第 1 章 — 第1章:聽雪居的暴戾孤影
台北初冬的夜雨總是帶著一股浸入骨髓的潮濕與冰涼。剛過午夜十二點,沈晚拖著灌了鉛似的雙腿走出捷運站,撐開那把折疊傘時,傘骨發出了一聲不堪重負的輕響。街道兩旁的霓虹燈倒映在積水的柏油路面上,碎成一片斑駁迷離的色塊。手機在風衣口袋裡持續震動,螢幕亮起的光芒穿透薄薄的布料,刺眼得令人心煩。
那是她滿三十歲的第一個小時。
通訊軟體裡沒有預想中的溫馨祝福,取而代之的是主管在半小時前發來的企劃修改通知,以及母親周敏慧傳來的一連串語音訊息與相親對象的個人簡介。沈晚甚至不用點開語音,就能想像母親那帶著焦急與責備的嗓音:三十歲了,在大廣告公司當個資深文案有什麼用?女人年紀到了就是會貶值,隔壁王媽媽的兒子在竹科當副理,有車有房,這個週末說什麼都要去見一面。
回到位於老舊公寓四樓的租屋處,沈晚甩掉高跟鞋,將自己扔進客廳中央那座散發著金屬冷光的流線型座艙裡。那是繭科技在去年發布的最新款全沉浸式神經連結艙,也是她送給自己三十歲的生日禮物。在這座吞噬無數青年靈魂的城市裡,她每天戴著妥協的面具周旋於難纏的客戶與挑剔的主管之間,早已忘記年少時曾經嚮往的自由。唯有躺進這個能將意識完全投射進虛擬世界的密封艙體中,她才能短暫逃離現實生活那密不透風的壓迫感。
「神經連結驗證通過,使用者沈晚,歡迎回到《雲荒繭》。」
冰冷柔和的系統提示音在腦海深處響起,眼前的漆黑瞬間被萬千道流竄的幽藍色光瀑取代。失重感僅僅持續了半秒,周遭的氣溫驟然降至冰點以下,刺骨的寒風夾雜著鵝毛大雪撲面而來,真實得令神經系統產生了戰慄的錯覺。
視野清晰時,沈晚已經站在北域藏劍崖的萬仞絕壁邊緣。她是個僅有築基期修為的普通劍修,身上穿著一襲極其普通的青灰色道袍,腰間懸著一把無品階的精鋼長劍。在遊戲時間五倍於現實的規則下,她往往喜歡把角色託管在人跡罕至的雪山深處,任由風雪覆蓋角色的衣襟,彷彿這樣就能將現實世界中所有的疲憊與焦慮一同冰封。
此時正值雲荒大陸的深夜,藏劍崖主峰的宗門廣場上依稀還能看見幾隊身披華麗光武、高聲招攬隊友刷副本的重度玩家。沈晚無意與任何人交談,她拉緊了身上的避寒斗篷,刻意避開通往宗門大殿的光石步道,轉身踏上了通往後山禁地的荒僻小徑。
後山的風雪遠比主峰更加暴虐。厚重的積雪幾乎沒過腳踝,每走一步都會發出沉悶的咯吱聲。周圍的景物逐漸從刀削斧鑿般的陡峭岩壁,轉變為一片片被寒霜凍結成冰雕的枯死竹林。空氣中沒有任何背景音樂,唯有狂風穿過枯竹孔洞時發出的嗚咽聲,如同某種沉寂已久的哀鳴。
沈晚漫無目的地前行,穿過最後一片被暴雪遮蔽的竹海,眼前豁然開朗。在那座背靠萬丈玄冰懸崖的背風處,竟然孤零零地矗立著一座破舊不堪的竹廬。竹廬的籬笆早已坍塌大半,屋頂覆蓋著厚厚的殘雪與冰棱,門楣上一塊斑駁的木匾被風雪侵蝕得字跡模糊,隱約只能辨認出三個古樸的篆字——聽雪居。
在《雲荒繭》這款以奇遇與宗門爭霸為核心的大型遊戲中,如此偏僻且毫無任務標記的廢棄場景極為罕見。沈晚停下腳步,原以為這只是一處未開放的背景貼圖,然而當她的視線穿過殘破的竹門時,整個人卻頓時愣在原地。
在庭院中央那塊覆滿白霜的青石上,正盤膝坐著一個人。
那是一名身形修長而清瘦的青年。他披著一件滿是補丁的外褂,內裡是一襲洗得泛白、邊緣甚至有些抽絲的玄色舊袍。一頭烏黑如墨的長髮僅用一條褪色的破布條鬆散束在腦後,幾縷碎髮在暴風雪中狂亂飛舞,遮住了大半張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龐。
沈晚站在十步之外,敏銳地注意到這名NPC頭頂上沒有任何門派標籤、好感度指示條或是任務驚嘆號,只有兩個極淡的銀灰色字體——謝尋。
似乎是察覺到了外來者的氣息,青年原本低垂的睫毛微微顫動,隨後緩緩抬起頭來。那是一雙極其冷冽、深邃卻又布滿血絲的眼眸,眼神中沒有尋常NPC看見玩家時那種機械式的程式化微笑,反而充斥著如受傷孤獸般的滔天戾氣與徹骨防備。
「滾。」
低沉沙啞的嗓音穿透風雪,像是一把生鏽的鈍刀在粗糙的砂石上狠狠刮過。謝尋甚至沒有站起身,只是冷冷地盯著沈晚,周身散發出一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沈晚微微一怔。在過去一年的遊戲體驗中,她見過熱情洋溢的酒館老闆娘,見過高深莫測的宗門長老,卻從未見過一個底層代碼構建的虛擬人物,能展現出如此真實且具備攻擊性的負面情緒。那種敵意並非系統預設的仇恨值驅使,更像是一個人在漫長無盡的孤寂與折磨中,將自己武裝成渾身是刺的刺蝟,拒絕任何外界的觸碰。
「抱歉,我只是無意中走到這裡……」沈晚試圖解釋,並調出系統介面準備查看對方的屬性。
然而,就在她手指觸碰虛擬面板的瞬間,謝尋的眼神驟然變得狠戾無比。他似乎對玩家召喚系統介面的動作有著極其強烈的排斥,整個人如同一道出鞘的黑刃般從青石上一躍而起!
「又是你們這些自以為是的提線木偶……給我滾出去!」
伴隨著一聲暴喝,謝尋腰間那把看似破爛無比的鐵劍驟然出鞘。剎那間,原本在庭院中肆虐的風雪彷彿被某種無形的恐怖力量強行定格,狂暴的玄冰劍意自他體內轟然爆發。那是已經臻至「劍心」階的恐怖威壓,無數道森白色的劍氣化作實質般的冰刃,鋪天蓋地朝著沈晚席捲而來!
沈晚的瞳孔在瞬間放大。作為一個只有築基期修為的休閒玩家,面對這種等級的劍意壓迫,正常情況下只需半秒就會被系統判定死亡並強制傳送回覆活點。然而常年在職場高壓下鍛鍊出的極限反應,讓她在千鈞一髮之際做出了動作。
她沒有選擇狼狽逃竄,也沒有盲目地拔劍硬碰硬。沈晚反手抽出腰間的精鋼長劍,體內微薄的真元按照最基礎的防禦劍訣運轉,足尖在雪地上輕點,身形如同一片隨風飄搖的落葉般輕盈後撤。與此同時,她手中的長劍在空中劃出一道道柔和而圓融的弧光,正是低階劍修用來化解力道的「回風拂柳」。
青色劍光與森白的狂暴劍氣在空中碰撞。沈晚的劍法沒有絲毫殺氣,她將廣告文案中那種洞察人心、以柔克剛的細膩思維完全融入了劍招之中。她精準地捕捉著謝尋劍氣中最狂躁、卻也最缺乏支撐的節點,劍尖每一次輕觸,都巧妙地將那股毀滅性的力量引導至兩側的積雪之中。
轟!轟!轟!
聽雪居周圍的殘存籬笆與枯竹在肆虐的劍氣下紛紛爆碎,化為漫天齏粉。然而處於風暴中心的沈晚,卻憑藉著極度冷靜的預判與柔和的防禦,硬生生在狂風暴雨般的攻勢中保全了自身,僅僅是道袍的衣袖被凌厲的氣流割開了幾道細小的口子。
漫天雪塵漸漸落定。
謝尋持劍立在庭院中央,長劍斜指地面,胸口劇烈起伏著。他那張原本就蒼白的俊美面容上浮現出一抹病態的潮紅,握劍的右手甚至在微微顫抖。在剛才那孤注一擲的爆發之後,他體內的真元似乎陷入了某種混亂的紊亂狀態,周身繚繞的劍意開始出現不受控制的黑色雜訊。
沈晚收劍入鞘,靜靜地看著眼前的青年。透過剛才那短暫的交鋒,她清晰地感受到了對方的劍意:那根本不是宗門典籍中記載的清冽正道,而是一種夾雜著毀滅、絕望與無休止等待的瘋狂。那種感覺,就像是一個人被獨自關在一間沒有窗戶的漆黑鐵屋裡,對著虛無的牆壁揮舞了千萬次長劍,最終將自己的靈魂也磨損得千瘡百孔。
「你為什麼不還手?」謝尋死死盯著沈晚,冰藍色的眼眸深處翻湧著驚疑與狂躁,聲音乾澀得如同砂紙摩擦,「你們這些人,進來這裡不是為了殺怪、搶奪機緣,就是為了完成那些可笑的指引……你到底想從我身上得到什麼?」
沈晚沒有立刻回答。她站在被劍氣掃蕩一空的雪地上,看著青年那副如臨大敵、卻又掩飾不住深層疲憊的模樣,心頭某個柔軟的角落彷彿被狠狠刺痛了一下。
三十歲的她,每天穿行在台北擁擠的車流與冰冷的大樓之間,面對著客戶無休止的要求與家人沉重的期待,何嘗不也是這樣?用冷漠與尖刺將自己包裹起來,假裝刀槍不入,實則內心早已荒蕪得寸草不生。
「我什麼都不想要。」沈晚輕聲開口,聲音溫柔得像是怕驚擾了這片荒涼的雪域,「今天是我三十歲的生日。我只是……在那個世界裡被逼得快喘不過氣來,想找個安靜、沒有人認識我的地方待一會兒。」
謝尋聞言,整個人猛地僵在原地。他眼中那股狂暴的戾氣在這一瞬間凝滯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荒謬的茫然。他似乎完全無法理解眼前這個外來者口中所說的「生日」與「喘不過氣」,但他能聽懂那種深入骨髓的疲憊——因為那是他在這個永無止境的冰雪世界裡,品嘗了整整五十年的滋味。
風雪依舊呼嘯,聽雪居內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謝尋手中的鐵劍並未歸鞘,但他周身那股隨時準備玉石俱焚的暴戾氣息,卻在沈晚平靜而溫和的注視下,一點一點地收斂了回去。他像是不知道該如何應對這種沒有任何利益所求的善意,只能緊繃著下頜,語氣依舊生硬冰冷地吐出幾個字:
「……無聊的瘋子。」
沈晚沒有反駁,反而很輕地笑了一下。她拉開自己的虛擬儲物空間,在裡面翻找了片刻。她的包裹裡沒有什麼高階法寶或稀有靈藥,只有幾樣在東域朔月國遊歷時隨手買下的小玩意兒。
她從中取出了一罈用青瓷包裹、繫著紅繩的清酒——那是朔月國主城最有名的「醉浮生」。據說在遊戲的擬真味覺系統下,這罈酒能品出初春融雪時的甘冽與微苦。
沈晚邁開腳步,踩著鬆軟的新雪慢慢走上前。謝尋的身體瞬間再度緊繃,眼神銳利地盯著她的每一步動作,但手中的劍終究沒有再次揮出。
沈晚在距離青石桌三步遠的地方停下,彎下腰,動作極其輕緩地將那罈清酒放在了覆著殘雪的石桌上。
「在我的老家,過生日的人如果找不到人慶祝,通常會買點好喝的犒賞自己。」沈晚抬起頭,看著謝尋那雙布滿防備的眼睛,語氣平和而真誠,「這罈酒送給你。這座竹廬很安靜,我很喜歡這裡的雪景,剛才多有叨擾,抱歉。」
說完這番話,沈晚沒有做任何停留,也沒有試圖去觸發任何潛在的對話分支。她乾脆俐落地轉過身,踩著來時的腳印,一步步朝著聽雪居的殘破木門走去。
身後沒有傳來任何聲音,唯有風雪吹動衣袍的獵獵作響。謝尋站在原地,目光死死凝視著石桌上那罈繫著紅繩的青瓷酒罈,又抬起頭看向那個在漫天風雪中逐漸遠去的纖瘦背影。
在《雲荒繭》那漫長得彷彿沒有盡頭的歲月裡,無數玩家曾踏足北域,他們呼嘯而來,帶著貪婪與好奇將這裡的一切視為數據與獎勵,隨後又在記憶重置的輪迴中將他徹底遺忘。從來沒有一個人,會用這種近乎平等的疲憊眼神看著他,更沒有人會在被他拔劍相向之後,僅僅留下一罈用來慶祝生日的清酒。
就在沈晚即將踏出竹林邊界的那一刻,她調出了系統的登出選單。手指按下確認鍵的瞬間,她的視線穿過紛飛的暴雪,最後回望了一眼那座隱沒在玄冰絕壁下的殘破竹廬。
在白茫茫的風雪深處,那道孤寂如墨的玄色身影依舊佇立在原地,目光穿過層層風雪,遙遙落在了她的身上。那雙原本冰冷狠戾的眼眸中,似乎有某種封凍了半個世紀的厚重堅冰,在這一刻悄然裂開了一道細微的縫隙。
「登出程序啟動,意識正在脫離《雲荒繭》……」
耳邊的呼嘯風聲漸漸遠去,視界再次被無垠的黑暗吞沒。當沈晚在台北冰冷潮濕的公寓裡重新睜開雙眼時,客廳窗外的夜雨依舊淅淅瀝瀝地下著。神經連結艙的艙蓋緩緩滑開,室內沉悶的空氣湧入鼻腔,但她的腦海中,卻始終揮之不去那座終年飄雪的聽雪居,以及那個身著洗白玄袍、眼神如負傷孤獸般的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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