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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門弟子,請自重!

murong 都市奇幻輕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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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門弟子,請自重! 封面
電商營運蘇青每逢大促必背黑鍋,被主管王經理長期霸凌,只能靠玩修仙養成手遊《仙門模擬器》紓壓。某天她被罵哭後對著手機發洩,意外激活遊戲中的鎮派之寶「兩界鏡」,她養成的仙門弟子竟透過心念通道跨界到現實,用各種奇葩仙術教訓霸凌她的主管。定身術讓主管在會議上定格,幻術讓他當眾跳起仙門廣場舞,讀心術揭穿他的謊言。蘇青一邊收拾殘局,一邊阻止弟子們把公司拆了,還要應對越來越失控的職場鬥爭。過程中她發現遊戲背後隱藏著真實修仙世界的秘密,而弟子們的跨界也讓她重新找回自信,學會自己反擊。

第 1 章 — 掌門也會被罵哭

本章登場

週年慶倒數第七天,飛躍購物營運部的燈還亮著。

晚上十一點四十七分,辦公室只剩空調出風口規律的低鳴,以及蘇青敲鍵盤的聲音。螢幕上的促銷企劃已經改到第十七版,眼前的表格密密麻麻,像一群不肯下班的螞蟻,沿著她發酸的眼睛爬來爬去。

她把活動折扣、預估流量、庫存水位和物流時程又核對一遍。公式沒有錯,數字也對得上。上週她就寄信提醒過,某幾項熱門商品的到貨時間可能趕不上首波曝光,信件裡還附了供應商回覆和替代方案。王建宏只回了一句「先照原排程走,問題不要想太多」。

蘇青想了想,把那封信的連結貼進企劃備註欄。

再檢查一次,至少明天有人問起來,她可以證明自己不是靠通靈做預估。雖然以公司最近的管理方式,通靈大概還比較有效率。

她端起桌邊的咖啡,早就冷透了,苦味在舌根停了幾秒。窗外台北的夜色被辦公大樓切成一格一格,遠處車燈沿著道路移動,像一串被誰拖著走的紅色句點。蘇青揉揉眼睛,按下儲存,又把企劃檔寄給王建宏。

主旨寫著:週年慶促銷企劃第十七版,請確認。

寄出成功的提示跳出來時,她肩膀才稍稍垮下去。她今年三十一歲,已經懂得不把「辛苦了」當作加班費,也知道一個檔案寄出去,不代表明天不會被說成從來沒寄過。可知道是一回事,真正面對又是另一回事。

隔天上午九點,會議室的冷氣開得像要替每個人保存新鮮。蘇青坐在投影幕旁,把昨晚完成的企劃打開。王建宏坐在桌子另一端,襯衫領口繃得筆直,簡報筆在指間轉來轉去。他身旁放著一杯沒喝完的拿鐵,杯身印著咖啡店的笑臉,和他本人相處得不太愉快。

營運處幾位同事陸續進來,椅腳磨過地板,發出細碎的聲音。林佩雯抱著平板坐下,黃世凱則靠近投影幕的位置落座。蘇青把報告切到第一頁,手心有些潮,便在褲縫上悄悄擦了一下。

「開始吧。」王建宏說。

她簡短說明活動節奏,從預熱、主打商品到分流方案,一項一項帶過。講到熱門品項可能缺貨時,她特別停下來,提醒大家供應商的交期尚未確認,建議準備替代商品。

王建宏打斷她:「這段先不要講得那麼悲觀。週年慶是要衝業績,不是開檢討會。」

蘇青看著投影幕上的備註。「我有把風險和替代方案列在同一頁,若到貨延後——」

「我知道你列了。」他把簡報筆往桌面一放,「但營運要有判斷,不是把所有可能出錯的事情都丟出來,然後說自己有提醒。這種做法誰都會。」

會議室安靜了一瞬。蘇青原本要說的話卡在喉嚨裡。她看見自己的企劃封面,右下角有她的名字,卻不知為什麼像貼在別人的簡報上。

王建宏伸手按了下一頁,投影幕換成一張重新排過版的活動規劃表。「這是我跟佩雯一起整理的方向。主打商品、折扣區間和流量安排都在這裡,後續就依這版執行。」

林佩雯低頭滑了一下平板,沒說話。那張表格的分類順序和蘇青昨晚的版本一模一樣,連她為了方便辨識而取的欄位名稱都保留著,只把顏色改成更像王建宏偏好的深藍。

「這份規劃是我昨天整理的,」蘇青開口,聲音比她預想的還小,「檔案有寄給您確認。」

王建宏看了她一眼。「你提供了初步資料,我把方向收斂,才變成現在能執行的方案。不要把每一件整理工作都當成自己的企劃成果。」

黃世凱翻了一頁資料,語氣不緊不慢:「先別糾結誰整理的,現在重點是結果。營運部要把數字做出來。」

這句話很公平,公平到每個人都能拿來要求蘇青,卻沒有任何人需要替她說話。

王建宏又把簡報筆指向風險頁。「還有,昨天那版預估的轉換率太保守。蘇青,你做營運這麼久,還不懂大促要看氣勢嗎?每次都要我幫你收尾,這樣很難讓人放心把專案交給你。」

蘇青盯著那個被她反覆校正過的數字。她記得自己怎麼算,也記得王建宏上週要求她把轉換率調高,說報告要有企圖心。當時他站在她座位旁,說這個預估他會負責。她沒有錄音,只有一封會後寄出的確認信,現在那封信安安靜靜躺在信箱裡,像一個不知道能不能作證的人。

「我昨天依照您的指示調整過一次,」她說,「原始估算和修改後的數字都有留存。」

王建宏哼了一聲。「你先把自己的工作做好,再談留存。這是磨練,不是針對你。年輕人不能一遇到批評就覺得委屈。」

蘇青三十一歲,不算年輕到能被叫年輕人,也不算資深到可以不受這句話傷害。她把反駁吞下去,舌尖碰到一點乾澀的苦味。她不想在會議室哭,尤其不想讓王建宏看到自己哭。

會議後,同事們依序離席。王建宏經過她身邊時,把一疊印出的表格放到桌上。

「下午前把執行細節補齊,昨天沒想周全的地方也一併修正。」他語氣輕得像交代一杯飲料,「大家都是為了業績,你要有團隊感。」

蘇青看著紙上被紅筆圈起的數字。那正是她提出的替代方案,現在旁邊多了王建宏手寫的「補強」。她把紙疊整齊,指甲壓進掌心,沒有回嘴。

中午,她在座位上吃便利商店買的飯糰,海苔有點受潮,米飯也冷了。隔壁同事問她還好嗎,她笑著說沒事,接著打開郵件,把昨天寄出的企劃、會議邀請和會後確認信各存了一份。她把檔名改得清楚,連日期也加上去。

這不是反擊,只是替自己留個記錄。她告訴自己,留記錄不代表不信任誰,只代表她不想再被一句「我沒看過」打發。

下午的時間被修表、回訊息和臨時會議切得零零碎碎。王建宏在群組裡貼出新版工作分配,週年慶主企劃負責人一欄寫著他的名字,執行與資料整理則是蘇青。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最後只回覆收到。

下班時間過了兩個鐘頭,營運部的人陸續離開。蘇青把尚未完成的工作寄出,關掉電腦。辦公室燈光一排排暗下來,她穿過空蕩蕩的走道,電梯門上映出一張蒼白的臉。眼下的陰影很明顯,像她替公司做的事,只有疲倦被看見。

走出大樓時,夜風帶著一點濕氣。台北街口的車聲、招牌燈和便利商店的白光仍舊熱鬧,卻沒有一樣能讓她立刻好起來。她搭捷運回家,車廂裡有人戴著耳機打瞌睡,有人盯著手機滑影片。蘇青靠著窗,玻璃映著她不太像在回家的表情。

門一關上,她先把識別證丟在玄關,再踢掉鞋子。房間沒有開燈,只有窗外路燈從窗簾縫隙漏進來,斜斜落在地板。她坐到床邊,手機亮起,通知欄裡正好跳出《仙門模擬器》的每日任務提醒。

「恭迎掌門返回青雲門。」

蘇青停了幾秒,點進遊戲。

熟悉的山門在螢幕上展開。薄霧繞著青雲山腰,飛瀑從石壁落下,水聲被手機喇叭播得很小,卻像替她的耳朵留出一點空間。她看見凌塵立在演武場邊,青白衣袍被山風帶起,手中長劍收在鞘內,眉眼清冷得像天生不會加班。

柳如煙坐在丹房外整理藥瓶,紫衣袖口垂落,抬眼時仍是那副嫌全門派都麻煩的模樣。白露則蹲在山門旁,拿一張符紙去逗巡山靈鳥,兩條髮髻晃得很有精神,差點把符貼到自己額頭上。

「白露,別拿符紙嚇靈鳥。」蘇青點開對話框。

白露立刻停手,眼睛彎成兩道月牙:「弟子只是想測試它的警覺性。掌門若有需要,弟子也能替那個總愛罵人的凡人貼一張。」

「不用。」蘇青打字,「那不是任務目標。」

柳如煙的角色走到鏡頭前,像是隔著螢幕看她。「掌門今日神色不佳。凡間又有人把事情推給你了?」

蘇青的手停在手機上。這只是遊戲預設的互動台詞,她提醒自己。她花了太多時間培養這些弟子,才讓系統的羈絆反應看起來格外細緻。角色會說話,數值會變動,並不代表他們真的知道什麼。

可那句「推給你了」像一根細針,正好挑開她白天努力按住的地方。

她打了一行字,又刪掉。螢幕上的凌塵沒有動,仍然站在演武場邊,像是在等她下令。白露從山門旁跑過去,追著靈鳥繞了一圈。柳如煙則把一只藥瓶放回架上,動作端正得近乎認真。

蘇青忽然覺得很累。不是熬夜那種累,而是每次都要先替別人找理由、再反過來責怪自己的累。

她吸了吸鼻子,原本只想對著手機抱怨幾句,話一出口,聲音卻抖得不像樣。

「我真的受夠了。」

眼淚掉下來,砸在手機螢幕上。蘇青急忙用袖口去擦,卻擦得更亂。螢幕上的青雲山景色被水痕扭曲,山門旁的白露像隔著一層雨幕,凌塵的劍也映出一道細細的光。

「我每天都做完了,該提醒的也提醒了,結果他拿走我的企劃,還說是我不夠周全。說什麼磨練,磨練到最後,連功勞都能順便磨成他的嗎?」

她笑了一聲,短促而難聽。「我又不是不會做事。我只是每次都覺得,是不是我哪裡不夠好,是不是我講得不夠清楚,是不是我應該再忍一下。可是我真的不想再忍了。」

遊戲畫面忽然暗了一瞬。

蘇青停住,拇指懸在螢幕上。她以為是手機電量不足,抬眼看向右上角,電量還有百分之六十三。畫面中央,青雲門後方那座平時不會靠近的偏殿亮起一點微光。

她記得那裡供著青雲門的鎮派之寶——兩界鏡。遊戲介紹寫得很簡單:鏡照山河,通幽觀遠。她抽到它已經好幾個月,鏡面一直灰暗,除了任務劇情裡出現一次,平常連互動按鈕都沒有。

「更新又出問題了?」蘇青喃喃道。

鏡面上的光沒有消失。它從中心慢慢擴散,沿著鏡框上的細紋爬行,像一圈冷白色的水波。手機震了一下,螢幕邊緣浮出不熟悉的字樣,接著又立刻破碎成幾道看不清的光點。

白露停在半途,手裡的符紙落到地上。柳如煙轉過身,藥瓶從指間滑了一下,沒有摔破。凌塵則抬起頭,視線直直落向螢幕之外。

蘇青手指僵住。

遊戲角色不該看向螢幕外面。

兩界鏡忽然亮得刺眼,冷光照上她的臉。房間裡的聲音像被隔著厚玻璃,捷運經過遠方的低鳴、樓上住戶拖動椅子的聲響,一下全退得很遠。手機喇叭裡傳出沙沙聲,像風刮過一座她從沒去過的山。

接著,有人開口了。

「掌門。」

那聲音低沉而清晰,隔著螢幕,卻不像遊戲配音。蘇青握緊手機,心跳撞得胸口發疼。

凌塵站在鏡前,青白衣袍無風自動。他的表情仍舊冷峻,聲音裡卻多了她從未聽過的急切。

「是誰欺負了你?」

蘇青沒有回答。

螢幕裡,白露撿起地上的符紙,柳如煙站到凌塵身側。兩界鏡的光映在三人眼中,像一場不該發生的夢,正從手機另一端醒來。

「告訴我。」凌塵握住劍柄,語氣恭敬得近乎執拗,「弟子替你討回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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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從螢幕裡走出來的人

本章登場

「是誰欺負了你?」

凌塵的聲音從手機裡傳來,沉穩得像青雲山上的鐘聲。蘇青盯著螢幕,眼淚還掛在下巴,第一個念頭竟是手機是不是中毒了,第二個念頭才是:這款遊戲的客服到底在哪裡?

「你……聽得到我說話?」她問。

凌塵點頭,眉間的冷意更重。「掌門方才說,有人拿走你的企劃,還責怪你做得不周全。此人是誰?身在何處?」

「等等,你先不要拔劍。」蘇青連忙說,「這不是青雲門,也不是什麼宗門大會。我現在在家,你們在遊戲裡。遊戲角色不能真的跑出來,這是基本常識。」

「弟子並未拔劍。」

「你手已經握住劍柄了。」

凌塵低頭看了一眼,手指果然扣著劍柄。他鬆開手,姿勢端正得像剛才只是替劍做健康檢查。「掌門放心。弟子只問明白,再依門規處置。」

「門規也先放著。」蘇青用袖口擦過螢幕,鏡面仍泛著冷光。她試著按返回鍵,畫面沒有反應;長按電源鍵,手機倒是震了一下,跳出電量提示,百分之六十二。這手機至少比她堅強,還沒被嚇到關機。

鏡後的柳如煙走近幾步,目光像能穿過玻璃。「掌門的心緒太亂,通道不穩。凌塵,不可妄動。」

白露也探出頭來,小聲問:「掌門,凡間欺負人的那位,是不是會把你的功勞搶走?我可以先畫一張倒楣符,讓他走路踩到——」

「不可以。」蘇青趕緊截住,「也不能下毒,不能貼符,不能把人變成青蛙。」

「弟子還沒說要把他變成青蛙。」柳如煙說。

「妳剛剛那個停頓很值得懷疑。」

蘇青看著鏡面裡三張神情各異的臉,努力告訴自己這只是程式演得太逼真。可是凌塵的眼神裡有焦急,白露手裡那張符紙還被她捏皺了,柳如煙也沒有露出平常那種看熱鬧的神情。那份擔心不像預設台詞,反而像是有人真的聽見她哭了。

她剛想再問,鏡面上的光便暗下去。凌塵隔著逐漸收窄的白光說:「掌門若有難,弟子必定前往。」

「先不要前往!」

話音落下,手機畫面恢復成青雲門的山門。蘇青坐在床邊,足足盯了它幾分鐘,才想起自己還穿著白天的襯衫。那一晚她幾乎沒睡好,夢裡的凌塵守在房門口,手握長劍,一本正經地跟她說凡間門鎖形同虛設。

隔日上午,她照常去飛躍購物上班。王建宏在群組裡丟了幾則週年慶工作訊息,語氣簡潔俐落,彷彿昨日會議裡那份被他拿走的企劃,從來就不是別人的成果。蘇青沒有回覆多餘的話,只把訊息、郵件和手上的檔案再存一份。她知道自己該先工作,至少不能讓他再多抓到一個把柄。

傍晚時,營運部的人陸續下班。蘇青留下來核對促銷頁面的設定,窗外天色從灰藍轉成深黑。螢幕上的數字一列列滑過,她把兩個商品的上架時間改回確認信裡核准的版本,順手截圖,標上日期。工作做得越細,她越能聽見王建宏白天那句「我是在磨練你」在腦中打轉。

磨練到第十七版,應該可以報名參加職場鐵人三項了。她揉了揉發酸的眼睛,拿起手機,遊戲剛好停在青雲門的偏殿。那面兩界鏡沉在畫面中央,鏡框紋路像細細的水流,和昨晚的模樣一點也不像正常遊戲道具。

她對著螢幕說:「凌塵?你們還在嗎?」

沒有回應。蘇青吐出一口氣,正想把遊戲關掉,偏殿裡卻亮起一點白光。手機震動,震得桌面上的迴紋針輕輕跳了一下。她抬頭,原本平整的牆面上浮出一道細線,先像裂開的白色髮絲,接著向上下延伸,邊緣透出冷亮的光。

蘇青站起來,椅子往後滑出半公尺。「這是什麼?」

牆面沒有剝落,也沒有水痕。那道光縫像有人從另一側拿刀劃開空間,縫隙裡傳出清涼的風,帶著樹葉與石頭被雨水打濕的氣味。辦公室裡明明開著空調,蘇青手臂上的汗毛卻一根根立了起來。

「掌門。」

凌塵的聲音穿過光縫,近得不再像從手機喇叭裡傳出。蘇青握緊手機,差點按下緊急電話。光縫擴大到一人高,青白衣袍的身影從中跨出,靴底踩上辦公室地毯。他一手扶著腰間長劍,另一手按住牆面,身後的裂縫隨即縮窄,最後合成一道發亮的細痕。

凌塵站在她面前,長髮束起,衣袍袖口繡著她熟悉的青雲門雲紋。冷冽的山風留在他身上,與辦公室冷氣混在一起,聞起來像雨水和灰塵打架。

蘇青的手機差點滑落。「你真的……出來了?」

「弟子奉命前來。」凌塵向她行禮,目光在她發紅的眼睛上停了一下,「掌門受了委屈,弟子不能置之不理。」

「我沒有命令你來。」

「昨夜掌門說不想再忍。」

「那是我在抱怨,不是派任務!」

凌塵沉默片刻,似乎在理解這種凡間語意。最後他說:「凡人說話,果然比門規複雜。」

「你先看一下四周,這裡不是青雲門。」蘇青用手比了比成排座位、電腦螢幕和牆上的逃生指示,「這裡是辦公室。沒有人會御劍,也沒有誰能因為被欺負,就把另一個人拖去山門問罪。」

「那要如何討回公道?」

「先靠證據,再看公司流程。」

凌塵的眼神顯然不太認同「流程」這個詞。他把目光移到她的手機,螢幕上的兩界鏡仍亮著,右上角冒出一行陌生字樣:通道狀態不穩,預估維持時間二十九分。

「二十九分?」蘇青念出來,聲音發乾,「這還有倒數?」

凌塵看向那行字。「鏡面告知,弟子須在一炷香內返回。」

「你們的香跟我們的分鐘換算得挺隨便啊。」蘇青點開手機,想把倒數畫面截下來。螢幕上卻只剩偏殿畫面,鏡中凌塵的影像正站在她身側,和現實裡的本人角度一模一樣。這已經不是眼睛太累能解釋的範圍;她的視力可以申請補助,空間裂縫不行。

凌塵往前一步,蘇青立刻伸手攔住。「你不能在公司裡惹事。還有,那把劍不准拔出來。」

「弟子只是防身。」

「你腰上掛著的東西不是防身,是會讓我被警衛帶走做筆錄的東西。」

「筆錄為何物?」

「就是凡人把你說過的話寫下來,然後問你為什麼帶劍進辦公室。」

凌塵認真思索:「那弟子可以說是掌門的護衛。」

「不行,這句會讓事情更糟。」

她正想繼續說明,走廊傳來電梯抵達的提示音。接著是腳步聲,鞋跟落地俐落,節奏沉穩,聽起來像王建宏平常巡視部屬座位的步伐。蘇青的肩膀立刻繃緊,手指收住手機。這個時間還會折返的人,通常不是來說「辛苦了」的。

王建宏的聲音從門外傳來:「蘇青,妳還在?我有一份資料忘了拿,順便確認一下妳把今天那幾個設定修好了沒。」

蘇青看向凌塵。「你不要動。」

凌塵看著她,點頭。

門把轉動,王建宏推門進來。他手裡拿著車鑰匙和一疊文件,先看見蘇青,接著才注意到站在她身旁的古裝男子。王建宏停在門口,文件在手中歪了一下。

「這是誰?妳帶朋友來公司?」

蘇青腦中閃過無數解釋,沒有一個能通過人資審核。「他是……我朋友。」

「妳朋友穿這樣?」王建宏打量凌塵腰間的劍,「公司不是讓妳辦活動扮仙俠角色的地方。妳最近是不是太累了?我早說過,做營運要有抗壓性,不是熬幾個晚上就——」

「你說話注意些。」凌塵開口,聲音比空調還冷。

蘇青趕緊站到兩人中間。「王經理,他剛來,不懂公司規定。您先把文件拿了,沒事就……」

「我跟妳說話,輪得到他插嘴?」王建宏往裡走了一步,語氣立刻變回那種熟悉的居高臨下,「還有,今天的設定又出問題,妳是不是又沒照我說的做?我是在磨練妳,不是故意找妳麻煩。要是妳做事能讓人放心,我也不用一直幫妳收尾。」

蘇青感到胸口一緊。白天被吞下去的每句話又冒了上來,堵在喉嚨裡。她知道自己存了信件,也知道設定有截圖,可在王建宏的聲音面前,那些證據仍像被壓進抽屜裡。

凌塵看著她,手指碰上劍柄。

「別拔。」蘇青幾乎用氣音說。

「他令掌門難受。」

「我知道。但這是我的公司,我來處理。」

王建宏又踏近一步:「蘇青,妳到底有沒有在聽?不要每次一被提醒就擺出這種樣子。妳以為不講話就能——」

凌塵抬起左手,兩指並起,低聲念了一句蘇青聽不懂的咒訣。

白色的細光掠過門邊,像燈管閃了一下。王建宏的話停在半截,腳也卡在門檻上,一手還維持著指人的姿勢。文件從他指間滑落,散在地毯上。他的眼睛睜得很大,嘴唇微張,整個人像忽然被按了暫停鍵。

蘇青看著他,又看向凌塵。「你對他做了什麼?」

「定身術。」凌塵收回手,臉色有些蒼白,「凡間靈氣稀薄,施法耗力不少。他只能暫時不能動,並無性命之憂。」

「暫時是多久?」

「片刻。」

王建宏的眼珠轉了轉,喉嚨裡發出一聲短促的「呃」。

「我現在很想報警,但警察來了要怎麼解釋?」蘇青壓低聲音,「有人被定身了,麻煩做個筆錄?」

「你可以說是法術。」

「那我可能要先被安排做筆錄。」

她蹲下來,把散落的文件一張張撿起。王建宏僵在門口,鼻尖有汗,臉色比平常白了好幾分。蘇青看見最上面那份資料,正是她整理的週年慶活動設定表,封面上標了王建宏的名字。那一瞬間,她沒有覺得痛快,反而只覺得事情正在朝某個她完全沒準備好的方向滑去。

「解開。」她對凌塵說。

「掌門,他方才——」

「我知道他說了什麼。解開。」

凌塵遲疑一下,抬手收回術法。王建宏踉蹌著扶住門框,肩膀一晃,總算沒有跌倒。他低頭看自己的手,再望向凌塵,嘴唇顫了一下。

「你們……對我做了什麼?」

「沒做什麼。」蘇青把文件遞過去,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平穩,「你可能是站太久,腿麻了。」

王建宏看著她,顯然不信。「妳覺得我會相信?」

「我也希望自己能相信。」蘇青說,「但我現在只能先把工作資料整理好。」

凌塵站在她身後,沒有再靠近王建宏。他的呼吸比剛才急了一些,額前髮絲沾著細汗。蘇青注意到手機畫面上倒數只剩四分鐘,畫面中的兩界鏡光芒開始一明一滅。凌塵也望向手機,像是聽見某種遠處的召喚。

王建宏把文件抓回手裡,匆匆退到走廊,臨走還拋下一句:「明天再談。妳最好想清楚今天到底發生什麼事。」

他腳步聲漸遠,蘇青沒有追出去。她看著自己的手,掌心被手機邊框壓出一道紅痕。這不是夢,也不是她累到看錯;牆壁曾經裂開,凌塵站在她身邊,王建宏也真的被一道白光定住了。

「掌門。」凌塵低聲說,「此人往後若再欺辱你,弟子仍會護你。」

「護我可以,但先聽我的。」蘇青看著他,「不是每次有人惹我,我都希望你替我出手。我需要你站在我這邊,不是替我決定怎麼辦。」

凌塵安靜片刻,抱拳行禮。「弟子明白。」

手機倒數歸零,白光從他的衣袖一路爬上肩頭。凌塵向蘇青點頭,下一秒便被光縫牽回另一端,辦公室的牆面重新平整,只留下冷氣出風口規律的聲響。

蘇青獨自站在原地,望著手機裡恢復平靜的青雲門。遊戲畫面上跳出一則新訊息:跨界紀錄已存檔,掌門羈絆值提升。下方還附著一個她從沒見過的任務標記,名稱只有四個字——「凡間護道」。

她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幾秒,隨後把手機收進口袋,彎腰拾起最後一張資料。事情已經不是她要不要相信凌塵,而是她得決定,下一次那道門再打開時,自己要怎麼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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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後車廂裡的劍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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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現在就回去。」

蘇青把手機舉到凌塵面前,螢幕上的倒數只剩三分十二秒。兩界鏡一閃一閃,像是電量低到快要關機,偏殿裡的青石地板也被白光映得忽明忽暗。

凌塵站在她身旁,臉色比剛才蒼白,額前有汗。他先望向手機,再看向辦公室門口,像在確認王建宏是否真的離開。「掌門尚未脫離危險,弟子不能擅自回山。」

「我已經跟你說過,這裡不是青雲門。你留在這裡,才會讓我更麻煩。」蘇青把聲音壓低,手指捏住手機邊框,「而且你剛才對他施了法,靈力消耗很大,倒數也快到了。你要是回不去,怎麼辦?」

「弟子自有辦法。」

「你上次說自己只是來看看,結果把人定在門口。你們修仙者的『自有辦法』,聽起來通常是我得先打電話叫救護車。」

凌塵沉默片刻,似乎想反駁,最後只說:「請掌門先回家。」

蘇青很想答應。最好立刻回家洗澡、睡覺,醒來後發現整晚都只是加班太久產生的幻覺。可她看看散在地上的文件,再想起王建宏臨走前那句「明天再談」,便知道他不會就此算了。更何況,凌塵真的站在她面前,連他的影子都落在地毯上,不像遊戲裡那些做得漂亮但永遠不會踩髒地板的角色。

「你先回去。」她重複一次,語氣放得更穩,「如果通道還能打開,我會再跟你們說清楚。但不准自己跑來找他,也不准拔劍。」

凌塵垂眼看她,最後抱拳行禮。「弟子遵命。」

他話音才落,手機上的光線忽然向內收縮,兩界鏡中央浮出一道細長的裂痕。凌塵轉身,青白衣袖被無形的風掀起,卻沒有立刻被吸回去。他往前踏了一步,光縫隨即偏移,像被什麼力量牽住,落點不再穩定。

螢幕上跳出一行字:羈絆波動異常,通道座標不穩。

「什麼叫座標不穩?」蘇青盯著那幾個字,「你不是應該回青雲門嗎?」

凌塵也看見了,神色第一次露出明顯遲疑。「鏡面指引有所偏差。弟子正在尋找歸途。」

「這聽起來不像讓人放心的回答。」

下一秒,走廊傳來電梯關門聲。接著是腳步聲,逐漸往大樓出口移動。蘇青認得那個節奏。王建宏走路像在趕行程,鞋跟敲地,彷彿每一步都在提醒別人:他很忙,而且忙都是別人的錯。

凌塵朝門口看去。「那人尚未走遠。」

「你不准去。」

「弟子只是確認。」

「你一說確認,我就開始想報警。」蘇青抓起桌上的鑰匙和外套,連忙把手機塞進口袋,「待在這裡等通道穩定。我去看他有沒有把重要資料帶走,五分鐘就回來。你不要追、不准找人理論,也不准用法術。」

「掌門獨自前往——」

「我不是去跟他打架。我是去拿我的東西。」她停了停,又補一句,「這次不是叫你護送,是叫你待命。」

凌塵看著她,終於點頭。「弟子等候。」

蘇青跑出辦公室時,手機震了一下。她回頭看見螢幕上的倒數停在兩分四十六秒,裂縫仍歪歪斜斜地掛在鏡面裡。她不確定凌塵有沒有真的聽懂「待命」跟「待機」的差別,只能祈禱青雲門的門規裡有一條叫做「不要擅自行動」。

大樓一樓的自動門向兩側滑開,夜風帶著雨後的濕氣灌進來。路邊車流聲混著遠處機車加速的聲音,招牌燈在濕亮的柏油上拖出一片片顏色。王建宏的深色轎車正從停車格駛出,車尾燈一亮,便沿著大樓旁的巷道往外開。

「王經理!」蘇青喊了一聲。

車沒有停,反而拐過轉角。她跑了幾步,才發現自己穿著上班的西裝長褲和皮鞋,追車這件事在裝備上相當不專業。她停下來喘氣,摸出手機打算記車牌,畫面裡卻先跳出兩界鏡閃爍的白光。

系統訊息:座標偏移,跨界通道將於一炷香後關閉。

「不是吧……」

蘇青望著車子消失的方向,又望向螢幕。座標偏移的意思,該不會是凌塵會跑到任何地方吧?這個遊戲的客服說不定能回答,但現在打電話去,她要怎麼解釋「我家的劍修可能在你們公司的停車場迷路」?

她沿著車子離開的方向追去,心裡不斷替自己做風險評估。王建宏已經離開,公司保全會看見她追出來;她手上有工作紀錄,手機也有電。最壞情況是凌塵又施法,最好情況是他乖乖等在辦公室。中間那些情況,她決定先不要想,免得腦內的事故報告先寫到第十七版。

街角的停車格旁,王建宏的車突然亮起煞車燈。

輪胎摩擦地面的聲音尖銳地劃過夜色。車身往前晃了一下,停在路邊,後方一輛機車急忙減速,騎士按了兩聲喇叭。王建宏推開車門下車,臉色難看,先看車尾,又看後座窗戶,接著繞到車尾,像是聽見行李箱裡有什麼東西撞了一下。

蘇青的腳步停住。

她聽見後車廂內傳來一聲悶響,接著是凌塵冷靜的詢問:「此處可是封印陣?」

王建宏整個人往後退了半步。「誰在裡面?」

「凌塵!」蘇青衝到車旁,氣還沒喘勻就喊道,「你怎麼會在後車廂裡?」

後車廂裡安靜了一瞬。

「通道自行轉移。」凌塵的聲音隔著車殼傳出來,「此處狹窄,四周封閉,似有禁制。」

蘇青把手掌按在額頭上。世界上有很多種不想面對的職場問題,主管車後廂突然多出一名劍修,顯然屬於最難填寫的那一種。

王建宏指著後車廂,聲音拔高:「這到底是什麼?妳把人塞進我的車?」

「我沒有。」

「那他怎麼會在裡面?」

「我也正在問他。」

「妳不要跟我裝傻!」王建宏瞥了眼路過的行人,趕緊壓低聲音,「這是公司附近,不是妳家客廳。妳要是把事情鬧大,明天不用來上班了。」

那句話像一隻熟練的手,準確按住蘇青心裡最容易被壓住的地方。她想起早上會議室裡那些目光,也想起自己曾經因為怕惹麻煩,連「那份企劃是我做的」都說得像請求。

但這次她手上有手機,資料也在公司信箱和自己的備份裡。更重要的是,她不必立刻替王建宏的情緒負責。

「先把後車廂打開。」她說,「裡面的人可能受傷了。」

「妳還想演到什麼時候?」

「王經理,如果你不打算開,我就請路人幫忙,然後打電話給警方。你想選哪一個?」

王建宏盯著她幾秒,像在衡量哪種選擇比較不會留下紀錄。最後他按下車鑰匙的開鎖鍵,後車廂蓋彈起一條縫。蘇青往後退開,凌塵一手推開車蓋,從裡面坐起來,青白色衣袍皺成一團,長髮沾著幾根不知哪裡來的灰塵。

他先看了看周遭,再把目光落到蘇青身上。「掌門,弟子已找到你。」

「找到我的方式先記零分。」

王建宏發出一聲短促的吸氣,下一秒便往蘇青身後躲。這個平常在會議裡能用一支簡報筆指揮整個部門的人,現在站的位置恰好是她肩膀後面。人類的權力結構在遇到後車廂劍修時,確實顯得很有彈性。

「他是誰?妳們在搞什麼?」王建宏急道,「妳是不是找人來威脅我?」

凌塵從後車廂跨出來,一手扶住車緣,另一手靠近腰間劍柄。「方才你令掌門受辱,現在又出言威脅。弟子可以——」

「不可以。」蘇青立即轉身,擋在他和王建宏中間,「手離開劍柄。現在。」

凌塵停住動作。「掌門,此人方才仍不知悔改。」

「我聽到了。可你拔劍,我就得花一整晚向警察、公司和附近每一位目擊者解釋為什麼有人穿古裝從車後廂出來。」

「後車廂並非弟子所選。」

「我知道,所以才沒有扣你全勤。」

蘇青伸手按住凌塵的手腕,確認他真的把手從劍柄上移開,接著拿出手機。她沒有打開遊戲,而是直接啟動錄影,鏡頭朝向自己、王建宏和後車廂,先清楚說出日期、時間與地點。

王建宏一看見鏡頭,臉色立刻變了。「妳錄什麼?」

「記錄現場。我們剛才提到週年慶企劃,我想確認一下:你是不是要我承認,資料出錯都是我的責任?」

「這跟現在有什麼關係?」

「你剛剛說明天不用來上班,我想把脈絡記清楚。昨天會議上,你說那份企劃是你帶著團隊完成的,今天又要我負責設定問題。可第十七版檔案是我寄給你的,信件時間和附件版本都有紀錄。」

王建宏看向鏡頭,語氣變得很硬。「妳現在是在威脅主管?」

「我是在確認工作事實。」

「工作事實就是我把企劃交給妳做,後面也一直幫妳收尾。妳寫了幾份文件,不代表成果都是妳的。」

「那你在昨天的會議上,為什麼說是你提出促銷組合和預算分配?」

「我只是整合。」

「整合的內容包括我整理的市場資料、折扣級距、首頁版位和風險控管?你當時說你會報告,我才把檔案寄給你。」

王建宏看了一眼凌塵,似乎想把所有問題都推給眼前這名奇裝異服的男人。但凌塵站在蘇青身側,沒有拔劍,也沒有施法,只安安靜靜地看著他。那份沉默反而讓王建宏更不自在,像有人把會議室裡的投影幕搬到了街邊。

「妳到底想怎麼樣?」王建宏說。

蘇青握穩手機。「我只想把你的說法記下來。那份企劃是不是你拿去對外報告,卻沒有註明我負責撰寫?」

「我有說是團隊的成果。」

「你沒有。」

「我說了,是我整合的。」

「所以企劃是你拿走的?」

王建宏立刻提高聲音:「什麼叫拿走?那是我交代妳做的工作!妳不要把正常的管理說得像搶功。妳這個人就是太計較,別人帶妳做事,妳還要每一頁都算到自己頭上!」

手機的錄影時間仍在往前跳。蘇青聽見自己心跳得很快,掌心發潮,卻沒有把鏡頭放下。

「我記下了。」她說,「你剛剛承認那份企劃由我撰寫,但你以整合名義對外報告,沒有註明我的工作。」

「我沒有承認!」

「那你可以現在說清楚,企劃是誰寫的。」

王建宏張了張嘴,先看蘇青,再看手機,最後看凌塵。像是終於發現自己被三面包圍,雖然其中兩面其實只是她的手機和一名不會用導航的劍修。

「妳寫的又怎樣?我拿去報告有什麼問題?我才是主管,是我讓這份企劃能過!」

蘇青沒有說話,讓錄影多走了幾秒。

王建宏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立刻補救:「我不是那個意思。大家都是為了業績,妳不要抓著一句話不放。回公司再談,現在先把影片刪掉。」

「不會刪。」

「蘇青,妳真的想把事情鬧大?」

「我只是保存工作紀錄。」她說,「如果你覺得自己的說法沒有問題,影片也不會傷害你。」

凌塵低聲問:「掌門已討回公道?」

「還沒有。」蘇青把錄影停止,按下儲存,「但我至少有留下他自己說的話。這跟把人定住不一樣,後續比較好處理。」

「凡間的證據,果然不必以劍封喉。」

「我們通常不會用劍封喉。最多用郵件副本。」

凌塵像是記住了這句話,鄭重點頭。蘇青的手機卻突然震動,螢幕上的兩界鏡光芒猛地暗下去。倒數歸零,車旁的空氣浮出一道窄窄的白縫,光線沿著凌塵的衣袖往上攀,像有看不見的手正把他往另一邊拉。

「通道要關了。」蘇青說。

凌塵握住她的手腕,指尖冰涼。「掌門已能自行處置,弟子放心。」

「我不需要你替我打架。」她看著他,「但你可以相信我,也可以在我需要時來幫忙。前提是先聽我說完。」

「弟子記下了。」

裂縫擴大了一瞬,街邊的招牌光映在他眉眼間。接著光線收束,凌塵的身影像被一道看不見的門帶走,連同他的長袍和靴底沾上的車廂灰塵一起消失。後車廂裡只剩一小片衣料纖維,王建宏盯著空蕩蕩的車廂,半天沒有說話。

「他到底是怎麼進去的?」他問。

蘇青收起手機,聲音有些疲憊,卻沒有像以前那樣急著道歉。「你可以先問問車廠,看看後車廂是不是有異常。企劃的事,我明天會寄信整理,請你也用書面回覆。」

王建宏的表情僵了一下。「妳最好想清楚後果。」

「我想清楚了。」

她轉身往大樓走,腳步比追車時平穩得多。背後傳來車門關上的聲音,接著是引擎發動。直到車子駛遠,她才發現自己一直握著手機,手指都被手機殼壓紅了。

回到辦公室,夜班保全陳先生正從走廊另一端巡過來,看到她便問:「蘇小姐,剛才外面那個古裝先生呢?我看監視器好像突然少了一個人。」

蘇青停下腳步。「你看到了?」

「我本來以為是附近劇團的演員,後來發現他從一台車的後面出來。」陳先生頓了頓,「我夜班看過不少奇怪的事,但這種出場方式,還是滿有創意的。」

蘇青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只能說:「他迷路了。」

「迷到後車廂裡,也算是導航的極限。」陳先生把巡查表翻了一頁,「沒有人受傷就好。其他的,我不多問。」

她回到座位,關上辦公室的燈,只留桌面那盞小檯燈。手機裡的遊戲已恢復青雲門畫面,凌塵端坐在大殿,衣袍整齊得像今晚根本沒進過車廂。蘇青點開跨界紀錄,畫面上跳出一行新字:弟子凌塵已返回青雲門,靈力剩餘不足一成。

她把剛才錄下的影片另存到雲端,再把企劃版本、會議紀錄和影片按日期放進同一個資料夾。手指按下確認時,遊戲畫面裡的兩界鏡忽然亮了一下,映出的卻不是青雲門偏殿。

鏡中是一條濕漉漉的台北街道,路燈下停著王建宏那輛深色轎車。車窗裡沒有任何人,後車廂的位置卻浮著一道陌生的銀色紋路,像某種尚未閉合的門。

蘇青放大畫面,紋路立刻消失。手機接著震出提示:跨界座標異常,紀錄無法回溯。

她望著那句提示,忽然覺得今晚最需要做備份的,可能不只是一份企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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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課金換來的支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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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點十七分,蘇青把最後一份備份檔拖進雲端資料夾,才發現自己連晚餐都只吃了半個飯糰。便利商店的鮪魚口味在胃裡安靜待命,和她本人一樣,暫時都沒有餘力提出意見。

她把王建宏的錄影、週年慶企劃版本、會議紀錄和往返信件分門別類,檔名都加上日期。做完這些,她又檢查了一遍雲端同步狀態,接著把資料複製到隨身碟。這不是多疑,是營運人員的職業病;當然,職業病還沒正式列入公司福利,她也不打算提醒人資。

手機裡的《仙門模擬器》仍停在青雲門大殿。凌塵端坐在偏殿調息,靈力只剩一成不到,旁邊的柳如煙正翻看丹爐,白露蹲在一旁,好奇地戳著兩界鏡。畫面上那道陌生銀紋已經不見,鏡面卻仍泛著一層微弱的光。

蘇青原本只想確認凌塵有沒有平安回去,指尖點開兩界鏡,畫面便像被水波碰了一下。鏡上浮現一列新字:羈絆紀錄已開啟。

「羈絆?」她打了個呵欠,「你們這遊戲終於承認我不是單方面在養電子小孩了嗎?」

幾個弟子像是聽見她說話,一同望向鏡面。凌塵先起身,朝鏡中行禮。柳如煙從丹爐旁抬眼,白露已經湊到鏡子前,兩隻眼睛亮得像準備拆一份神祕包裹。

「掌門,鏡面顯示了什麼?」凌塵問。

蘇青把手機靠近些。鏡面上的字逐漸清晰,底下排出三個名字和數值:凌塵,羈絆值九十二;柳如煙,八十七;白露,八十五。後頭還標著一行小字:羈絆可協助定位心念通道,數值越高,通道越穩定。

「九十二?」白露扳著手指算了算,「那是不是我再乖一點,就能追上大師兄?」

柳如煙掀起眼皮。「你先把貼在我丹爐上的糖紙撕下來,再談乖不乖。」

「那是我畫符時不小心貼的。」

「妳上次也說符紙是自己飛到我的藥瓶上。」

「可能真的有風嘛。」

「偏殿裡沒有風。」

蘇青聽著她們拌嘴,疲憊裡忽然多了一點暖意。她曾把這些角色當成一串可以培養的數值,為了突破、升級、解鎖技能,按下無數次確認。如今鏡上的數字告訴她,那些夜裡的陪伴也不是只有她記得。

她又點開任務欄。完成青雲門日常任務後,新的獎勵提示跳出來:靈石三枚。下方多了一個從未見過的選項,圖示是兩界鏡,標註著「靈力支援」。

蘇青眨了眨眼。「完成任務送靈石,靈石可以補充你們跨界用的靈力?這是什麼,修仙版行動電源?」

白露立刻舉手:「掌門,我知道行動電源!凡人拿著它,就能讓小方盒一直亮著。」

「妳是怎麼知道的?」

「上次看掌門用手機時,聽見你說快沒電了。」白露認真解釋,「弟子以為手機要是沒電,掌門就會被困在那個小方盒裡。」

「手機沒電只會讓我不能看報表,不會把我封印。」蘇青停了停,「通常啦。」

柳如煙仔細看著支援介面,神情少見地凝重。「這些靈石可以透過鏡面送來,但數量有限。若現世靈氣太薄,即使有靈石,施術也會比在青雲山消耗得快。掌門,別把這當成無限供應。」

「我知道。你們跨一次界就要耗很多靈力,通道也只有半小時左右。今天不會有人出來,更不會有人再去王建宏的車裡確認它是不是新型封印陣。」

凌塵頷首。「弟子明白。」

蘇青看著他,想起後車廂蓋打開時,他第一句問的是不是封印陣。她本來想笑,最後只把手機放低,認真地說:「還有一件事。以後任何跨界行動,都要先問過我,得到我的同意才能做。不能因為我難過,就自己決定要教訓誰。」

白露的手從鏡面旁縮回去。「如果掌門遇到危險呢?」

「我會告訴你們。我也會先想辦法保護自己,不會只坐在原地等人來救。」

柳如煙雙手抱胸,似乎想挑剔這句話,最後卻只是說:「總算像個掌門了。之前每次被欺負,妳都忙著替對方找理由,效率比我煉丹時找藥材還低。」

「我只是習慣先想是不是自己哪裡做錯。」

「偶爾檢查自己,叫負責;每次都先判自己有罪,叫替別人省事。王建宏很會省事,妳不用幫他省。」

蘇青手指停在螢幕上。她想起王建宏說她太計較,說她不懂團隊,還說他拿走企劃只是正常管理。那些話曾在她腦裡反覆播放,讓她不斷修改自己,試圖變成一個更不惹麻煩的人。可企劃版本、寄件時間和昨晚的錄影不會因為她檢討自己,就自動變成另一個人的成果。

「我會記住。」她說。

凌塵端正地行了一禮。「弟子不擅凡間規矩,但會遵從掌門的約定。若掌門需要援手,請以心念告知;若未獲同意,弟子不會擅自行動。」

「很好。這條門規請你們寫大一點,貼在兩界鏡旁邊。」

白露很積極地點頭。「我可以畫符提醒大家!」

「先不要把符貼在鏡子上。」蘇青說。

「那貼鏡子旁邊?」

「也先不要。」

「掌門的要求好多。」

「因為妳的創意也很多。」

她接著把日常任務完成,領到三枚靈石。遊戲跳出確認視窗,問她是否將一枚靈石轉入兩界鏡的備援欄。蘇青沒有立刻按下去,而是先看了眼凌塵的狀態。靈力不足一成,支援欄旁的說明寫著可供一名弟子維持短暫跨界,但不能保證延長通道。

「先留著。」柳如煙說,「我們目前都在青雲門,靈脈可以慢慢恢復。若要用,也應該用在真正需要的時候。」

「這麼理性,聽起來不像你。」

「我只是不想把珍貴靈石拿去替某個凡人整理頭髮。」

白露眨眼:「王經理的頭髮需要整理嗎?」

「那不是整理能解決的問題。」柳如煙淡淡道,「那是他的人品從髮根開始往外長歪。」

蘇青忍不住笑出聲。她把靈石留在備援欄,確認凌塵能回去休息,才退出遊戲。洗漱時,鏡子裡的自己眼下泛青,頭髮也被耳機壓出一條奇怪的折痕。她用冷水拍了拍臉,提醒自己明天不必證明所有人都喜歡她,只要把事情說清楚就好。

隔日上午,飛躍購物的辦公室被咖啡香和鍵盤聲填滿。窗外的台北天色陰沉,捷運高架橋傳來一陣低低的震動,茶水間裡的微波爐叮了一聲,像在提醒大家早餐期限已經過了。蘇青替自己倒了杯溫水,回到座位時,王建宏已經站在營運區中央。

「週年慶活動的初步成效不理想,幾個設定問題也拖慢了進度。」他拿著平板,視線落到蘇青身上,「這部分主要由蘇青負責,我昨天已經提醒過她。大家先把手上的工作做好,不要再讓小問題影響整體業績。」

幾名同事抬起頭,又很快低回螢幕。有人把滑鼠移得很慢,有人端起咖啡,彷彿杯子裡突然浮出重要公告。蘇青胸口發緊,仍照著平常的反應說:「抱歉,我會再確認相關設定。」

王建宏滿意地點頭,像這句道歉已替他完成了整場會議。「不是只確認。妳要主動檢討,找出是哪裡疏漏。做營運不能只會照表操課,我是在磨練妳。」

「我了解。」蘇青說。

她的聲音平穩,臉上也沒有露出異樣。只有她知道,這次的抱歉不是認下所有責任,而是先讓會議繼續,免得當場被拖進一場沒有資料、只有嗓門的辯論。王建宏轉身離開後,她沒有像以前那樣盯著自己的企劃重看,猜自己是不是漏掉了什麼;她先打開信箱,搜尋週年慶相關郵件。

企劃第十七版寄出時間、王建宏回覆核准的信件、活動設定確認紀錄,她逐一另存。接著她調出會議紀錄,補上昨天王建宏如何介紹企劃,以及早上他把問題歸到她身上的原話。每份資料都附上來源和日期,備註只寫可以核對的事,不替任何人猜測動機。

她甚至建了一份時間軸,欄位分成「指示」、「執行」、「確認」和「事後說法」。排到一半,才發現自己握著滑鼠的手沒有發抖。螢幕上的時間、版本和寄件人比王建宏的語氣誠實多了,至少它們不會忽然改口說自己只是磨練部屬。

十點左右,王建宏走到她座位旁,手指敲了敲隔板。「妳在整理什麼?我剛剛要的是檢討,不是把信件全部翻出來。」

蘇青切回工作表。「我正在核對活動設定的時間和版本,先找出實際差異,再整理檢討內容。這樣比較不會把原因寫錯。」

「我叫妳先把責任扛起來,妳現在是在推給別人?」

「我會負責我執行的部分。」她停了一下,沒有補上那句自動冒出的『如果是我的錯』,「但我需要把設定指示和確認流程一起核對,才能說明問題發生在哪個環節。」

王建宏看著她,似乎不太習慣她沒有立刻低頭。他把平板收回身側,語氣硬了幾分:「不要把事情弄複雜。業績不會等妳整理資料。」

「我會在今天下班前整理好初步時間軸,若有需要補充的地方,也請你用郵件告訴我。」

「妳現在是要求我寫信?」

「是,這樣工作交辦比較清楚。」

王建宏沉默兩秒,丟下一句「妳自己看著辦」,轉身往辦公室走。蘇青望著他的背影,心跳仍快,卻沒有把他剛才的不悅解讀成自己做錯事。她回到信箱,將早上那段交辦用簡短郵件確認:依照會議指示整理週年慶設定問題,將核對相關版本、確認紀錄與責任分工;若有新增事項,請回覆補充。

寄出前,她又讀了一遍,刪掉多餘的道歉,按下送出。郵件進入寄件備份,留下清楚的時間戳記。這個動作小得不像反擊,卻讓她覺得自己終於不再只靠記憶和委屈撐著。

午休時,她點開遊戲,看見凌塵的靈力緩慢恢復,柳如煙正在整理丹房,白露則拿著一張符紙跑來跑去,似乎又想替偏殿添點裝飾。蘇青傳了一句心念:我今天會先整理資料,你們都不用過來。

白露立刻回了個笑臉符號。柳如煙則傳來一句:很好,至少妳今天沒先檢討自己是不是呼吸太大聲。

蘇青看著畫面笑了笑,收起手機,拿起便當。窗外陰雲仍厚,辦公室冷氣吹得她手臂發涼,她把外套披上,接著一口一口吃完午餐。這不是什麼氣勢磅礴的勝利,只是一個普通上班日裡,她沒有把別人的錯先搬到自己桌上的小小進展。

傍晚,她完成初步時間軸,檢查過雲端同步與隨身碟備份,將檔案鎖進私人資料夾。手機螢幕上,兩界鏡安靜映著青雲門的山色。三枚靈石在支援欄裡泛著柔光,像三顆不太會說話、但至少不會搶功的備用電池。

蘇青關掉螢幕,收拾包包。今天她沒有哭,也沒有請任何人替她教訓主管。她只是把事情記下來,並決定明天繼續確認。這種做法沒有仙術那麼快,卻能留下比一道光縫更清楚的路。

手機忽然震了一下。遊戲跳出凌塵傳來的訊息:掌門,弟子已照約定留在青雲山。若你需要,請呼喚我;若不需要,弟子亦在此處。

蘇青看著那行字,回覆:知道了。今天我自己可以。

片刻後,凌塵回了一個端正的抱拳圖示。白露又在旁邊貼上三個歪歪扭扭的笑臉。蘇青把手機放進包裡,走進電梯。門板映出她疲倦的臉,也映出一個沒有急著向誰道歉的人。電梯往下走,晚上的台北燈火在玻璃外一盞盞亮起;她還有很多資料要核對,很多話要練習,但至少今晚,她知道自己不是一個人,也不必把自己的位置交給別人替她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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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丹修不喝公司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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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年慶檢討會排在上午十點,蘇青九點二十分就坐進會議室,筆電裡開著報表,桌上放著水和一份沒拆封的早餐。她不是特別有準備,只是最近發現,空著肚子聽王建宏說話,胃會比腦袋先發言。

會議室的冷氣開得太強,出風口正對她的座位。玻璃牆外,營運部同事來來去去,印表機吐出一疊資料,紙張摩擦聲像有人替這場會議預先磨刀。蘇青把袖口往下拉,重新檢查自己昨晚整理的工作時間軸。

郵件、企劃版本、活動設定確認紀錄都在資料夾裡。她還把訂單與庫存報表先下載一份,檔名清楚標上日期和來源。上次她只想著把自己交辦的部分做好,後來才知道,有些人交辦的方式是把責任放在你桌上,再假裝那本來就是你的。

手機在掌心震了一下。遊戲裡的青雲門大殿映在螢幕上,兩界鏡邊緣浮著細微銀光。蘇青瞥見柳如煙的身影,原本繃著的肩膀鬆了半分。昨晚她只傳了句「明天會議有點煩」,沒想到柳如煙記得比行事曆還牢。

她正要打字,王建宏已經推門進來。他拿著平板,襯衫領口繃得像被業績報表勒住,臉上掛著熟悉的主管表情:每個問題都有負責人,而那個人通常不是他。

「蘇青,等一下先說明庫存落差。」他把平板放到桌上,「上週系統顯示幾個熱門品項還有庫存,活動開跑後才發現出貨量對不上。這件事妳負責追蹤,報表怎麼會整理成這樣?」

蘇青看了一眼檔案日期。「我可以先確認一下,你說的是活動前哪一版庫存?我手上目前有三個時間點的匯出資料。」

王建宏的表情淡了一點。「會議不是讓妳挑問題的。先說明妳哪裡沒做好,其他細節之後再補。」

那句話像一根細線,悄悄勒緊她胸口。她明明準備了資料,仍有那麼一瞬間想說抱歉,想先把對方的情緒安頓好,再替自己找理由。她討厭自己這種反射動作,卻也不是按下開關就能立刻改掉。

「我先出去倒杯水。」蘇青站起來,聲音比預期平穩,「會議前把資料再核對一次。」

她走到茶水間,門一關上,才發現手指正捏著手機殼邊緣。螢幕裡,柳如煙已站在兩界鏡前,像是隔著鏡面看見了她的臉色。

「掌門,妳的心念亂得像一鍋煮沸的藥湯。」柳如煙說,「那位王經理又開始把自己的錯往妳身上倒了?」

「會議要我說明庫存落差。」蘇青小聲回答,「我還沒確認他講的是哪一版。」

柳如煙的目光往旁邊一移。「那便讓我去看一眼。」

「先不要——」

手機上的鏡面已亮起白光。蘇青還沒來得及說完,茶水間的空間便像被透明的刀劃開,裂縫不大,卻清楚映出青雲門的石階。柳如煙跨過光縫,紫綠衣袍落在公司地磚上,腰間藥瓶輕輕碰響。

她第一眼看見的不是蘇青,而是角落那台咖啡機。

咖啡機上方正冒出熱氣,玻璃壺裡的深色液體咕嘟一聲,幾顆咖啡豆在透明料盒裡滾動。柳如煙停在原地,手已按上腰間丹爐,神情嚴肅得像遇見一座品相可疑的煉丹爐。

「凡人的丹房竟把爐口設在牆上,還讓藥液自己翻滾。」她打量那台機器,「掌門,這爐子煉的是什麼?氣味如此焦苦,莫非專門煉製醒神的苦心丹?」

蘇青差點被水嗆到。「那是咖啡機,不是丹爐。裡面是咖啡,不是丹藥。」

柳如煙掀開小小的豆槽蓋子,看了兩眼。「把豆子燒黑再泡水,凡人的丹方果然不走尋常路。」

「你不要碰它,會被同事發現。」

「我只是觀察。」她收回手,冷哼一聲,「這丹爐連火候都不講究,若拿去青雲門,恐怕會被趙小虎當成煮水壺。」

蘇青看了一眼門上的玻璃。外面有人經過,幸好沒往裡看。她把柳如煙拉到茶水櫃旁,簡單說明會議和庫存的事。柳如煙聽完,眼尾微微一挑,掌心在腰間一翻,捏住一張薄薄的聚靈符。

「我替妳問問他的心思。」

蘇青先看向門外,再看她:「讀心術只能抓到他此刻最明顯的念頭,對吧?而且會耗靈力。」

「掌門記得倒清楚。」柳如煙把符紙按在指間,「只是一點小術法。我不會對他做什麼,更不會替妳決定如何處理。」

蘇青抿了一下唇。她不喜歡在會議前冒險,但王建宏已經把責任指過來,而她需要知道對方準備拿什麼說法。「只能讀當下的念頭。讀完就回來,不要施別的法術。」

「遵命。」柳如煙答得乾脆,接著補了一句,「若那人滿腦子都是把錯推給妳,我可不能保證自己不嫌他吵。」

她指尖亮起一縷微光,符紙上的細線一圈圈收緊。柳如煙閉上眼,神識沿著會議室的方向探去。蘇青只聽見咖啡機又咕嘟一聲,像這台被誤認為丹爐的機器也想參加會議。

柳如煙的臉色很快沉下來。「他在想,庫存數字是他叫人先改成可售量的,系統同步沒完成,現在要把落差算在妳頭上。」

蘇青手指一僵。「誰改的?」

「念頭裡有妳的名字,也有一個時間——週二下午。」柳如煙額際浮出薄汗,聲音開始發虛,「還有……他打算說妳沒有即時回報,所以延誤出貨。」

她腳下晃了一步,蘇青趕緊扶住她手臂。柳如煙肩上的衣料冷得像剛從山泉裡取出來,指尖卻微微發顫。辦公室稀薄的靈氣讓那道讀心術像點燃一截太短的燭芯,亮了一下便迅速燃盡。

「你先停下。」蘇青扶她坐到牆邊的椅子上,「不要再硬撐。」

「我沒事,只是這地方靈氣太薄。」柳如煙閉目調息,語氣還是那麼嫌棄,「妳們凡間的空氣裡,除了灰塵和加班怨氣,幾乎沒有可用之物。」

蘇青把一瓶水遞給她。「這裡沒有聚靈陣,只有飲水機和過期餅乾。」

「那餅乾也別拿來餵人,乾得像曬過的藥渣。」

蘇青本想笑,胸口那股緊迫卻沒有跟著消散。柳如煙讀到的內容不是證據,只能當成提醒;她不能把一個人的念頭拿去當報表,也不能讓師姐替自己在會議上發難。真正能站得住腳的,還是訂單、庫存與系統紀錄。

「我先送妳回去。」她低聲說。

「不必急。」柳如煙按著聚靈符,試著穩住氣息,「通道尚未到時限。我可以陪妳進會議室,替妳拆穿他那套話。」

「不用。」蘇青看著她,「我會自己問清楚。你已經幫我很多了,但這次讓我自己處理。」

柳如煙沉默片刻,才道:「妳若要自己處理,就別又先把錯認下來。」

「我不會。」蘇青回答得很快,快到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她停了一拍,又說:「至少我會先把資料拿出來。」

柳如煙終於露出一點滿意的神色。「這就對了。掌門若連自己的報表都不肯替自己說話,養我這個丹修還有什麼用?」

兩人回到會議室時,其他人已陸續入座。王建宏正對著投影畫面調整簡報,投影片標題寫著「週年慶庫存異常檢討」,下方預先列了三項原因,其中第二項赫然是「營運追蹤未即時更新」。

柳如煙看見那行字,眼神冷得像能把投影幕上的字凍住。她沒有出聲,只站在蘇青身旁,袖口遮住手裡那張失去光澤的符紙。

蘇青把她帶到會議室後方的空位,讓她先坐下。王建宏掃過兩人,似乎想問她旁邊的古裝女子是哪一位,但最後只說:「人都到了,我們開始。蘇青,妳先說明庫存追蹤為什麼出現落差。」

蘇青沒有立刻回答。她打開自己的報表,先確認投影畫面上的數字與來源。「我手上有週二下午、週三上午和活動開始前的庫存匯出紀錄。這幾份資料的可售數量不一樣,我想先確認今天要檢討的是哪一個時間點。」

王建宏敲了敲桌面。「就是活動前的數字。妳負責追蹤,難道不知道?」

「我知道活動前那版是以週三上午的庫存為準,但簡報列出的差異,是拿週二下午的數字比對活動結束後的出貨量。」蘇青把兩個欄位標出來,「時間基準不同,不能直接判定是追蹤漏報。」

幾個同事抬頭看向投影幕。許以安原本坐在靠近門邊的位置,手邊放著筆電和一條轉接線。她沒有插話,只把蘇青標出的欄位看了一遍,接著望向王建宏手上的平板。

王建宏的臉色不太好看。「報表是妳整理的,妳現在是在說我拿錯資料?」

「我是在確認差異怎麼算出來。」蘇青的聲音有點乾,她喝了一口水,重新開口,「如果要把問題歸在追蹤流程,我希望先核對訂單成立時間、退款時間和庫存同步時間。這樣才能分清楚是訂單變動、系統同步,還是人工調整造成的落差。」

王建宏笑了一聲,笑意沒有到眼睛。「營運不是做論文,不需要什麼都拆到那麼細。現在先把問題解決,不要把時間花在追究誰按了哪個按鈕。」

「這些資料會影響我們怎麼修正設定。」蘇青說,「也會影響責任判斷。我可以今天先整理一份逐筆核對表,列出每筆訂單、退款和庫存數字的時間點,再請相關人員確認。」

「妳是在要求我提供資料?」

「是。若簡報使用的報表不是我下載的版本,也請提供來源檔和匯出時間,我才能對齊。」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微微發顫,掌心也出了汗。但這些發抖沒有把她推回椅背裡。她把早已整理好的資料打開,沒有控訴,沒有替柳如煙轉述那些讀心術讀到的念頭,只把不同版本的欄位一項項攤在桌上。

王建宏看了一眼投影幕,伸手把簡報筆握得更緊。「我會後再找資料。現在先照既定方向討論,不要影響週年慶後續作業。」

蘇青點頭。「那我會先記錄目前尚未確認的項目,等資料補齊後再更新結論。」

會議繼續往下走,話題轉到出貨時程和退款比例。蘇青一邊記錄,一邊把每個模糊的交辦改成可確認的問題。王建宏幾次試著把話帶回「營運追蹤未即時更新」,她便問一次時間、一次資料來源。她沒有提高音量,也沒有急著證明誰在說謊;她只是讓每句結論都得找到一份能對得上的紀錄。

許以安始終安靜。會議結束後,她比其他人晚了一步收筆電,趁王建宏被電話叫出會議室,走到蘇青座位旁。

「妳剛才說有三個時間點的庫存匯出檔?」許以安問。

「有,還有訂單匯出和退款紀錄。不過我不確定跟後台原始同步時間是不是完全一致。」

「我可以陪妳看一次系統端的紀錄。」許以安把聲音壓低,「我不想被捲進你們主管的問題,也不想替任何人背書。但妳剛才那份簡報用的比較方式確實怪怪的。週二下午的可售量,不能拿來對照週四完成的出貨,期間還有退款和庫存回補。」

蘇青看著她。「你願意幫忙?」

「私下核對資料,不等於幫誰打官司。」許以安把轉接線捲好,塞回帆布包,「我只是想知道系統到底發生什麼事。程式出問題可以修,資料對不上也要找到原因。至於誰把錯放到誰頭上,那是你們公司的人際專案,我不想當產品負責人。」

「很合理,這個專案也沒有預算。」蘇青說。

許以安忍不住笑了一聲。「而且沒有明確需求文件。」

蘇青終於也笑了。她的笑聲很短,卻不像是在替誰圓場。她把那份資料夾另存一份,傳到私人雲端,再確認一次檔案的修改時間。許以安留下聯絡方式,說下午如果有空,可以一起比對後台匯出紀錄。

會議室後方,柳如煙靠著椅背休息,唇色比來時淡了些。蘇青走過去時,她睜開眼,第一句仍是:「妳沒有把我的讀心術拿來當證據,做得不錯。」

「那只是你讀到的念頭,不是可供公司查核的資料。」蘇青替她把水瓶放到手邊,「而且我不想讓你為了我,把剩下的靈力也耗光。」

「我在青雲山還有丹爐要看,沒打算睡在凡人的會議室。」柳如煙望向牆角的咖啡機,「更何況此處丹房品相實在不佳,煉出的東西也不值得我留下。」

蘇青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咖啡機正好開始清洗,發出一連串咕嚕聲,熱水沿著透明管道流動。柳如煙立刻坐直,神情警戒。

「它又在吐藥液。」

「它在洗管線。」

「凡人丹爐還會自己洗爐?」

「偶爾比凡人主管更懂得自我清潔。」

柳如煙輕哼一聲,顯然認為這句話有幾分道理。手機裡的兩界鏡光芒漸弱,提醒跨界時間所剩不多。蘇青把她送到茶水間,確認附近沒有人,才讓她踏回光縫。

「掌門,記住妳今天說的話。」柳如煙走進鏡光前回頭,「先核對,再承擔。不是每個人把錯推過來,妳都要替他接住。」

「我記得。」

柳如煙點點頭,衣袍掠過裂縫,身影回到青雲門。光縫合攏後,手機上顯示她的靈力只剩不到兩成。蘇青把螢幕按熄,回到座位,打開新建的核對表。

午休前,許以安傳來訊息,約她下午三點一起查看後台同步時間。蘇青回覆收到,接著把會議紀錄寄給自己,也寄給王建宏,請他確認簡報採用的庫存版本和未完成的資料項目。她沒有在信裡指控任何人,只列出待確認事項,請對方補上來源檔。

送出後,寄件備份跳出一行時間。那一刻,蘇青才發現自己握著滑鼠的手已經穩了下來。會議沒有立刻替她洗清任何事,王建宏也沒有忽然變成好主管;但她不再只留下對方說過什麼的記憶,而是留下每一個可以查證的問題。

下午三點,許以安帶著筆電來到小會議室。她們逐筆比對訂單、退款與庫存匯出資料,先排除重複訂單,再標記退款完成時間和庫存回補時間。數字一列列對上,原本看似混亂的落差逐漸縮小,剩下的幾筆則集中在週二下午的庫存異動。

許以安把游標停在其中一筆紀錄上。「這裡的可售量不是系統自動刷新。有人用管理權限手動調過,時間是週二下午四點十二分。」

蘇青看著畫面。那正是王建宏在會議上說她應該即時回報的那天下午。紀錄欄沒有顯示操作人姓名,只留著一串權限代碼;而那串代碼,恰好屬於營運主管群組。

許以安沒有替她下結論,只把原始紀錄另存,連同匯出時間一起標好。「先別急著說是誰。這還要查權限紀錄,但這筆異動確實不是妳那份追蹤表造成的。」

蘇青望著那串代碼,心跳又快了起來,這一次卻不是因為她怕自己做錯。螢幕右下角跳出王建宏的新郵件,主旨寫著:請蘇青補交庫存異常檢討與責任說明。

她沒有立刻點開,只先把目前的原始紀錄備份到私人雲端。資料夾裡,新的檔案安安靜靜多了一個時間戳記。看來週年慶的庫存問題,真正需要盤點的,從來不只是一排商品數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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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報表裡的破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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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點過後,會議室外的日光從玻璃牆斜斜落進來,把桌面照得像一張過曝的報表。蘇青和許以安並排坐著,桌上攤開三份庫存匯出檔、訂單清單、退款紀錄,還有一杯早就涼掉的茶。蘇青把袖子捲到手肘,筆電風扇轉得勤快,彷彿也知道今天不加班就得加速。

「先從週二下午四點十二分那筆開始。」許以安把後台紀錄放大,「可售量原本是一百八十六,手動調整後變成兩百四十。不是同步延遲,也不是訂單回補,是有人直接改數字。」

蘇青核對訂單編號,指尖在觸控板上停住。「這裡有幾筆當時還沒付款完成,後來也有退款。若把調整後的可售量直接當成活動開始前的實際庫存,報表就會多出一截。」

「一截?」許以安看她,「這一截差不多能塞進一整個部門的責任。」

蘇青笑了一下,笑意有些乾。「飛躍購物的報表很有效率,連責任都能快速配送。」

她們從訂單成立時間一路核到出貨、取消與退款。每次數字對不上,許以安便回到系統紀錄確認同步時間;蘇青則把檔案來源、匯出時間和欄位定義逐一寫進工作表。她熟悉這些數字,平常只要瞄一眼就能察覺異常。以前她總會先懷疑自己是不是漏看,現在她把疑問留在欄位裡,等紀錄回答。

到四點多,許以安停下游標。「這筆不太對。妳看活動檢討簡報的銷售數,跟訂單成立數一樣,退款卻沒有扣掉。」

「所以簡報裡的『實際售出』不是實際售出。」

「比較像是『先算進去再說』。」許以安點開報表版本紀錄,「而且這版不是妳最後寄出的那一份。」

蘇青湊近螢幕。版本清單裡,最早的檔案由她建立,欄位備註寫著「未完成付款不計入,退款依完成時間回扣」。隔天上午,檔案多出一個新版本,標題仍是她的名字,計算方式卻被改過。再下一版才是王建宏拿去會議使用的檔案。

「我不記得改過這個公式。」她把檔案時間放大,「這個時間我正在跟客服確認缺貨通知,還寄了信說退款數要等下午結算後再回填。」

「妳的原始檔有保留嗎?」

「有。私人雲端和寄件備份都有。」蘇青答完,才發現這句話已經不像求救,比較像報告工作進度。

許以安把相關檔案逐一比對。她們很快找到一封王建宏寄來的郵件,時間是週二下午三點五十八分,主旨寫著「促銷數字先統一」。內文只有幾行:為了趕上協理簡報,先依後台可售量調整報表,退款資料晚點再補;簡報先用這個版本,不要卡住進度。

信件下方,王建宏把蘇青列在收件人,黃世凱也在副本欄。蘇青的回覆就在七分鐘後:「收到,我會先保留原始訂單與退款欄位,另存簡報用版本;退款未完成前,會在備註標示暫估,避免與實際銷售混用。」

「他叫妳調整報表,妳也寫明是簡報暫估版。」許以安說,「後來那個拿去當實際售出的版本,公式又被人動過。」

蘇青沒有馬上回答。她盯著自己那封回信,想起當時王建宏站在她座位旁催進度,說數字先給協理看,細節之後再補。她照指示另存版本,還特地留下備註。隔天檢討會上,對方卻把手指敲在桌面,問她為什麼沒追蹤退款。

記憶裡那句「妳負責追蹤,怎麼會整理成這樣」又冒了出來。這次它沒能把她的肩膀壓下去,只讓她想把郵件時間再看清楚一些。

「我當時以為,寫清楚暫估就夠了。」蘇青說,「原來還要順便預測他會不會把暫估改成我的失誤。」

「那不是妳的工作範圍。」許以安語氣平平,像在糾正一個欄位名稱,「預測主管改口,沒有這個系統功能。」

她們接著調出檔案版本紀錄。週二下午四點二十七分,簡報檔被修改;四點三十一分,公式中的退款扣除欄位遭移除。操作帳號屬於營運主管群組,檔案最後儲存者則顯示王建宏的帳號。蘇青拿郵件時間、工作表備註和後台異動紀錄逐項對照,三條時間線排在一起,像三個人終於肯坐下來作證。

「他要求妳照後台可售量調整,妳註明只是簡報暫估;隔天報表又被改成沒扣退款,現在卻把落差算到妳頭上。」許以安說,「我不能替你們的人事問題下結論,但這幾個版本的先後順序很清楚。」

蘇青把表格存成唯讀檔,檔名加上日期和「來源紀錄」,又另存原始郵件。她沒有把讀心術讀到的內容寫進去,也沒有替未知的操作人補上名字。能查證的,她就留下;不能查證的,先不猜。

「我會把會議紀錄也放進去。」她說,「不然到時候他說我誤會他的意思,我還得跟自己的記憶開會。」

許以安抬手比了個讚。「至少妳的記憶不用先走申請流程。」

蘇青正要把新檔案同步到私人雲端,辦公室群組突然跳出訊息。黃世凱在營運群組裡標記她,寫著:「週年慶報表至今仍未定稿,蘇青這邊反覆更動數字,已拖累後續檢討與行銷排程。請盡快確認,避免影響大促進度。」

底下很快多了幾個已讀。沒有人回覆,安靜得像全員臨時修習了閉口禪。

蘇青讀完兩次,確認自己沒有看錯。黃世凱就在郵件副本裡,知道她收到什麼指示,也知道她把退款暫估標示在備註。如今群組裡卻只剩「反覆更動」四個字,彷彿她把報表當成拼圖,午休時拆了再裝。

許以安望向她。「要回嗎?」

蘇青的手指停在鍵盤上。以前她會打出一長串解釋,接著刪掉一半,再刪掉一句可能讓主管不高興的話,最後只剩「收到,我會盡快處理」。

這次她先把群組訊息截圖,保存時間,接著只回:「目前正在依照原始訂單、退款及庫存異動紀錄核對。週二收到王經理指示後,我另存了簡報暫估版,並註明退款尚未完成結算。完成比對後會提供來源檔與版本時間,供大家確認。」

訊息送出後,群組再次安靜。蘇青沒有補一句抱歉,也沒有問自己是不是口氣太硬。她把截圖存進資料夾,檔名照樣標明日期,像替那句話套上防水外殼。

幾分鐘後,黃世凱直接走進小會議室。他把手機放到桌上,螢幕還停在群組訊息,深色西裝袖口蹭過桌沿,亮面皮鞋踩出的聲音格外清楚。

「蘇青,我在群組提醒進度,不是要跟妳討論誰下過什麼指示。」他看了眼許以安,語氣轉得更圓滑,「大促檢討要的是結論。妳一直追著每個欄位,其他人怎麼排工作?」

「我正在確認結論的資料來源。」蘇青看著他,「現在有一版沒有扣除退款,另一版是我照王經理指示製作的暫估版,兩者不能混在一起。」

「營運本來就要有彈性。活動趕時間,誰還能等每個數字都完美?」黃世凱把手機收回口袋,「先把報表定下來,部門不能一直卡在這件事。」

「可以先用暫估版,但要把暫估標示留下來。」蘇青說,「如果要當成實際銷售,退款和未付款訂單就必須一起核對。」

黃世凱的表情變得不耐。「妳不要把簡單的事複雜化。我們都在替公司做事,沒必要每句話都留下紀錄。」

「既然是替公司做事,留下資料應該比較方便交接。」蘇青答得很慢,確保每個字都沒有跑出自己的意思,「我會把核對結果寄給相關人員。」

許以安沒有插話,只將筆電轉向自己,繼續整理操作紀錄。黃世凱看了她一眼,像是想問她為什麼坐在這裡,最後只說:「產品端不要被營運的細節牽著走。蘇青,妳下午先把報表交出來。」

他離開後,門上的玻璃隔板晃了一下。許以安等腳步聲走遠才開口:「我不太喜歡他把『方便管理』說得像『不方便查證』。」

「可能是同一種管理美學。」蘇青把檔案另存,「看起來很整齊,打開才發現裡面少了一欄。」

她們重新檢查工作表,確認沒有把訂單號碼或退款時間漏掉。許以安也將後台原始匯出檔複製一份,標記只讀,並提醒蘇青不要在共享資料夾直接覆蓋舊版本。蘇青將郵件、報表、版本紀錄、群組截圖和會議紀要分門別類,另外備份到私人雲端,再把檔案清單寄給自己。

她才剛按下傳送,手機裡的《仙門模擬器》便亮了起來。遊戲大殿的兩界鏡浮出銀色光紋,白露的小臉擠在鏡面另一端,兩條髮髻晃個不停。

「掌門!我感覺到妳今天又被人說了!」白露隔著鏡面壓低聲音,聲音卻還是大得像在山門前敲鑼,「我帶了安神符,還有一張讓壞人暫時說不了謊的符!」

蘇青把手機貼近胸口,先看了一眼會議室外。「白露,先別過來。我現在在公司,這裡有人。」

「我知道,我會小心!」白露說得信誓旦旦,「我已經看見入口了,那扇門一直自己開開關關,定是在替我巡守。」

蘇青還沒來得及問哪扇門,手機邊緣的光已經一閃。會議室角落的空間裂開一道窄縫,白露先伸出一隻手,接著整個人跨了出來。她袖口貼著幾張自畫的符紙,落地時還很得意地拍了拍袍子。

「掌門,我來替妳——」

會議室外的自動門忽然滑開,感應燈亮起。白露立刻轉身,雙手交叉結印,符紙已捏在指間。「守門陣啟動了!它察覺我帶了符,想把我攔在外面!」

「那是自動門!」蘇青一步上前,把她手裡的符按住,「不是陣法,也不會判斷善惡。」

門又滑回去,接著因有人經過再度打開。白露看著它來回開合,眼神越來越敬佩。「此陣竟能自行迎送來客,還有兩道石門,真是門中有門。」

「它的名字就叫自動門,沒有第二個門派。」蘇青壓低聲音,「你先跟我進茶水間,現在不能讓同事看見你。」

白露乖乖跟著她走,經過門口時還朝自動門抱拳行禮。「今日承蒙守門陣放行,改日我再來拜訪。」門扇適時打開,白露小聲補上一句:「它同意了。」

茶水間裡有洗手乳的柑橘味,冰箱壓縮機嗡嗡作響。蘇青確認外面沒人,才回頭看她。「我知道你擔心我,但我們說好跨界前要先問我。你這樣突然過來,通道又不穩,萬一被人看見怎麼辦?」

白露垂下頭,兩條髮髻也跟著往前晃。「對不起。我感覺掌門很難受,就想快點來幫忙。我沒有想替妳決定,只是怕妳又被欺負。」

蘇青本來準備好的責備,在她認真的表情前短了一截。她伸手把白露袖口快掉下來的符紙撫平。「謝謝你想幫我。不過今天我已經找到資料,也回覆他們了。你不用替我貼符,更不能把辦公室的門當成妖獸。」

「可是它剛才真的自己開了。」

「它是看到有人走過去才開。」

白露想了想,恍然大悟:「原來此陣識人而開,果然精妙。」

「我放棄了。」蘇青揉揉眉心,「至少不要對它貼符。」

白露趕快把符紙收回袖中。「我記住了。下次一定先等掌門同意,再尋找可以幫忙的方式。」她停了一下,從懷裡摸出一片薄薄的白色聚靈符,「這個不是拿來貼門的,是給掌門帶著看。照著上面的符紋,我可以知道通道還剩多少時間。」

蘇青接過符紙,紙面只有淡淡靈光,沒有發熱,也沒有任何奇怪聲響。「我會收好,但今天不需要你施法。等時間差不多,我送你回青雲門。」

「那我能不能先看一下那台會吐水的機器?」白露指著飲水機,眼睛亮起來,「我想知道它是不是也有小型陣靈。」

「那是飲水機,負責供水,不負責聽秘密。」

白露若有所思地點頭。「凡人法器各司其職,規矩竟比青雲門的外門弟子還多。」

蘇青一時分不清這句話算稱讚還是抱怨。她帶白露回到手機旁,兩界鏡的光已經開始轉暗。白露朝她行了個不太標準的門派禮,臨走前又望向外頭的自動門。

「掌門,若那守門陣下次不讓妳過,我可以再來降——」

「不可以。」

「我知道了,不降它。」白露改口,「我會先問。」

她踏回鏡面,光縫合攏,手機畫面裡只剩青雲門的大殿。蘇青看見任務欄多了一行提醒:跨界通道即將關閉。白露的靈力消耗不多,狀態仍穩定,這讓她稍微放下心;但她也把今天的事記進備忘錄:通道開啟前先確認,證據必須備份,不能把弟子的關心變成另一種失控。

許以安從會議室探出頭來,手裡拿著一張列印出的版本清單。「我把比對摘要整理好了。妳要先寄給王經理,還是只寄給自己?」

蘇青看了看清單,又看向桌上的幾個資料夾。「先寄給相關人員,也留一份在私人雲端。郵件只寫待確認的事實,不替任何人下結論。」

她將訂單、退款、庫存異動、王建宏的指示郵件和檔案版本時間放在同一份附件裡,寄出前再次檢查收件人。每一項都有來源,每一個時間點都能對照。按下送出後,她把原始檔再複製到備份資料夾,確認雲端同步完成,才關上筆電。

螢幕亮起時,新的行事曆邀請正好跳出來。發件人是人資主管周明哲,會議名稱只有「工作狀況面談」,時間排在隔天上午九點,與會者除了蘇青,還有王建宏和林佩雯。

蘇青盯著那行字,手掌在桌面上停了幾秒。她已經把報表裡的破綻一項項找出來,現在有人要談的,恐怕不只報表。她先按下接受,再把邀請存進備份資料夾。

這次,她不打算空手走進任何一間會議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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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人資室的真心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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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早上八點四十分,蘇青提早二十分鐘抵達飛躍購物。她把筆電放進置物櫃,手上只帶一個資料夾,裡頭分成四個標籤:原始指示、版本紀錄、報表差異、工作往來。每一份都附上日期與來源,最前面還有一張一頁式時間軸。

她不是要去打仗,至少公司行事曆上沒有這個選項。可是資料夾沉甸甸的,拿在手裡確實比空手走進人資室安心。她以前以為只要工作做得夠仔細,就不會有人能把責任推給她;現在她知道,仔細還不夠,得留痕跡,最好連痕跡也備份三份。

九點整,蘇青敲開人資室旁的小會議室。裡頭冷氣開得很足,桌上擺著礦泉水和一疊空白表格。人資主管周明哲坐在靠窗的位置,細框眼鏡後的目光溫和而審慎;王建宏坐在他右手邊,襯衫領口繃得筆直;林佩雯則坐在另一側,平板擱在膝上,外帶咖啡的杯蓋還冒著熱氣。

「早,蘇青。」林佩雯朝她露出熟練的笑,「今天主要是了解近期工作狀況,妳不用太緊張。」

「我有準備相關資料,方便逐項確認。」蘇青坐下,把資料夾放在桌面中央。

王建宏把簡報筆在指尖轉了一圈。「我先說明,這次安排面談,是因為蘇青最近在週年慶專案的配合度有問題。工作上缺乏彈性,對主管交辦反覆提出質疑,造成團隊進度延誤。」

他說得很流暢,像是已經在心裡排練過幾遍。蘇青聽見「配合度」三個字,腦中自動浮出那些被她吞回去的問題:哪一版報表?哪次交辦?延誤了哪項排程?她原本又要先想是不是自己口氣太硬,手指卻碰到資料夾邊緣,提醒自己先看資料,不必急著檢討自己的存在。

周明哲翻開筆記本。「王經理提到,妳在報表上多次修改,影響檢討進度。蘇青,妳怎麼看?」

「我想確認他說的多次修改,指的是哪一份檔案、哪一天的修改,以及造成什麼排程延誤。」她把時間軸推到桌子中央,「目前我整理到的紀錄,是週二下午王經理來信要求先依後台可售量製作簡報暫估版。我回信說明退款尚未結算,並保留原始訂單欄位。隔日使用的版本,退款扣除欄位已經不在公式裡。」

她把郵件列印本翻到標記頁,沒有用力拍在桌上,也沒有提高聲音。紙張摩擦桌面,發出乾燥的沙沙聲。

「這個版本是妳做的。」王建宏立刻接話,「我只是請妳整理數字,最後交出去的資料妳當然要負責。」

「請問您說的整理,是指這封信裡的『先依可售量調整,退款晚點補』嗎?」蘇青把信件轉向他,「我在回覆中有寫明暫估,並註明退款未完成結算。後來公式被移除的時間是週二下午四點三十一分,操作紀錄顯示主管群組帳號,最後儲存者是您的帳號。」

王建宏拿起信件掃了一眼,喉結動了動。「我沒有叫妳改公式,我是叫妳做一份能讓協理先看的報表。妳自己怎麼處理,是妳的專業判斷。」

「所以剛才您說是我反覆修改,現在是我自行判斷?」蘇青問,「我想把這兩種說法都記在面談紀錄裡,避免之後理解不同。」

林佩雯端起咖啡,杯蓋碰到嘴唇,又停了停。她把平板往自己身前挪,語氣柔和得像替話語加了糖衣:「蘇青,主管交辦有時候不會把每個細節寫得很完整,工作上本來就需要判斷。大家不是要否定妳的努力,只是團隊現在需要能跟上節奏的人。」

「我理解工作需要判斷。」蘇青說,「所以我才把當時的判斷寫在回覆裡,也保留原始數據。若有哪一項判斷需要改善,請列出具體項目,我可以回去檢視。」

王建宏發出一聲短笑。「妳看,這就是問題。什麼都要列項目、要紀錄,跟主管溝通像在做稽核。職場不是每件事都能照妳的表格走。」

「但今天是面談,談的是我的工作狀況。」蘇青說,「如果沒有日期、事項和例子,我很難知道要改善什麼。」

周明哲把筆尖停在紙上,沒有立刻接話。林佩雯的笑容仍在,眼神卻越過蘇青,望向資料夾裡整齊排列的標籤。她大概沒預期一場面談會變成檔案目錄導覽。蘇青自己也沒預期,原來把事情分類到位,竟能讓人資室的咖啡喝起來比較苦。

王建宏改了口:「我不是說妳造成所有延誤。我的意思是,妳在確認上花太多時間,整體效率不佳。」

「剛才提到週年慶檢討進度延誤,現在是整體效率不佳。」蘇青拿起筆,在自己的筆記上記下兩種說法,「請問各自對應的工作項目是什麼?我可以提供完成時間和交接紀錄。」

「妳不要抓著字眼不放。」王建宏的手指在桌沿敲了兩下,「我是在磨練妳。做營運不能只會照表操課,主管不可能每一步都替妳想好。」

「磨練的內容,應該也可以說明目標和標準吧?」蘇青說,「如果是工作指導,我願意配合;如果是對我工作能力的評估,我想知道依據。」

王建宏的臉色沉下去。「妳現在是在質疑我管理能力?」

那句話像一個熟悉的坑。以前蘇青總會趕快說不是,順便把自己縮小一點,好讓對方走過去。這次她讓沉默停留了一秒,沒有替他補台階。

「我是在確認您剛才提出的指控。」她說,「這兩件事不一樣。」

會議室外有人推著清潔車經過,輪子碾過地板接縫,喀的一聲。周明哲咳了一下,試圖把談話拉回桌面。「今天的目的不是責怪誰,而是協助改善合作方式。公司會依照整體狀況評估適任性。」

「我也希望面談能聚焦在具體工作。」蘇青翻開報表差異頁,「這裡是訂單、退款與庫存異動的對照。王經理指示製作暫估版的時間、原始檔內容,以及後續公式變動都有來源。若公司認為我有責任,請告訴我是哪一項操作、哪一條規範,以及相應紀錄。」

她一項一項說明,沒有把所有資料倒在桌上,也沒有替自己下結論。王建宏幾次想打斷,蘇青便停下來等他說完,再把話題帶回時間、檔案和指示。她感覺自己的聲音有點乾,礦泉水喝起來帶著塑膠瓶的淡味,但每個問題都說得清楚。

「我先前已經在群組提醒過妳,報表要盡快定稿。」王建宏說,「妳還在群組裡公開回覆我,讓主管很難管理。」

「我的回覆是說明資料正在核對,並確認暫估版有註記。」蘇青拿出群組截圖,「我沒有對任何人做人身評論。如果公司認為這樣違反工作規範,麻煩提供相關規定。」

林佩雯放下咖啡杯。「蘇青,我覺得妳現在的狀態很疲憊。週年慶結束後,妳可以考慮換個環境,對妳和團隊都比較好。若妳願意自行離職,事情也能平靜收場,彼此不用把關係弄得太難看。」

她說得像是在遞一把傘,傘面上卻寫著「請自行走進雨裡」。

蘇青看著她。「自行離職是公司正式提出的處理方案,還是您的建議?」

林佩雯微笑停頓了一下。「只是提供選項,沒有人逼妳。」

「那我會把這項建議記在面談紀錄裡。」蘇青說,「也請公司書面說明,若我不接受,後續會依什麼程序處理。」

周明哲翻了一頁筆記。「我們可以將妳的意見納入紀錄。不過今天主要是關心妳是否有意願調整。」

「我願意討論工作安排,也願意接受有依據的回饋。」蘇青把資料夾闔上一半,「但我不會在沒有具體事由的情況下提出離職。」

王建宏靠向椅背,椅腳在地面磨出一聲刺耳的短響。「妳現在把事情弄得很僵,對妳沒有好處。」

「我只是想知道,公司希望我改善什麼。」她說,「如果答案是希望我離職,請正式寫下來。」

那句話落地後,桌上只剩冷氣出風口的低鳴。蘇青的掌心有汗,背後的襯衫貼著肩胛,她沒有因此收回剛才的話。她忽然明白,勇敢不是心裡完全不怕,而是害怕仍在,自己也沒有把責任再吞回去。

會議室裡的燈光映在平板黑色邊框上。蘇青注意到林佩雯的指尖在桌面輕輕收緊,視線掃過周明哲攤開的筆記本,又迅速移回她的臉。她不是讀心的人,不能把一個動作當成證據;但她看得出對方正在衡量這場面談會留下什麼。

手機在資料夾旁震了一下。蘇青沒有拿起來,只看見鎖定畫面上《仙門模擬器》的圖示短暫亮起。兩界鏡的銀色紋路正沿著螢幕邊緣游移,像有誰隔著遙遠的山水敲了敲門。

她把資料夾往自己這邊收。這裡是人資室,不是青雲門;弟子答應過不會擅自跨界,她也不打算讓法術替自己回答。

周明哲說要休息五分鐘,起身到外頭接電話。林佩雯隨後也離開會議室,說要拿一份評估表。王建宏留在座位上低頭滑手機,指腹快速點著螢幕。

蘇青走到走廊盡頭的洗手間,關上隔間門,才把手機拿出來。遊戲畫面裡,柳如煙站在青雲門大殿的兩界鏡旁,紫色衣袖垂落,眉目間滿是倦意。

「妳在公司?」柳如煙的聲音從鏡面傳來,壓得很低,「我感覺到妳心緒不穩,鏡面又自行亮了。」

「我在人資面談,中場休息。」蘇青望著手機,「不要過來,這裡人很多。」

「我知道。」柳如煙停了一下,「但那位姓林的姑娘心口有話,剛才走過鏡面時,念頭浮得像藥湯上面的浮沫。我只看一眼,不会動手。」

「你上次讀心後靈力還沒恢復,別亂來。」

「掌門現在在被人圍著談去留,妳還有心情管我?」柳如煙輕嗤,「我只取一縷念頭,很快。」

蘇青本想拒絕,柳如煙已抬起兩指,指尖泛起一點幾乎看不見的青光。鏡面波紋晃動,她的臉色立刻白了一層,肩膀也晃了晃。

「柳如煙!」

「聽見了。」她按住鏡沿,「她最怕的不是妳不適任,是公司留下正式的霸凌申訴紀錄。她想讓妳自己走,這樣就不用進入調查流程。」

那句話不是證據,也不能拿去當證據。蘇青清楚這點。她也看見柳如煙身後的靈力狀態迅速往下掉,鏡面光紋變得斷續。

「夠了,立刻停術。」

柳如煙撤去指尖的光,靠著殿柱坐下。「我只說我感知到的,不會拿它替妳定罪。剩下的,妳自己問。」

「我知道。」蘇青低聲說,「謝謝妳,但下次先問我。」

「知道了,掌門。看來我也該把這句話刻在丹爐上。」柳如煙喘了一下,「凡間的流程比丹方麻煩,至少丹方不會要求人自己把離山書寫好。」

蘇青把手機收起,回到會議室。她沒有把柳如煙的話告訴任何人,也沒有因此改變自己的提問。能讓她站穩的不是讀心術,而是眼前那些有寄件時間、有檔案版本、有操作紀錄的材料。

周明哲重新坐下時,手裡多了一份表格。「這裡有一份職涯調整意向書,若妳考慮自行離職,可以先簽名,日期可以再討論。」

王建宏立刻接道:「這是讓妳有選擇,不是叫妳現在走。」

蘇青沒有伸手去拿。「請問這份文件的效力是什麼?簽名後是否代表我自願離職、放棄後續申訴,或同意公司的評估?」

周明哲翻看表格下方的文字。「內容主要是表達意向,詳細仍要依正式流程。」

「那我希望先取得完整文件與相關規範,帶回去閱讀。今天我不會簽任何離職文件,也不會口頭同意自行離職。」

王建宏皺起鼻樑。「妳真的要為了一份報表把事情鬧成這樣?」

「今天談的不只是一份報表。」蘇青說,「也包括您指稱我不適任、延誤工作,以及林佩雯提出自行離職的建議。我希望這些都完整寫進面談紀錄。」

林佩雯從門邊走回來,臉上仍是那種恰到好處的親切。「蘇青,妳不用把每句話都想得那麼嚴重。大家都希望事情平順處理。」

「我也希望。」蘇青看著她,「所以才需要書面紀錄,讓我們對談過什麼有一致的理解。」

她拿出自己的筆記,逐項念出剛才確認的內容:王建宏先稱她反覆修改造成週年慶延誤,之後改稱她自行判斷、效率不佳;林佩雯建議她考慮自行離職;公司尚未提供具體的不適任項目與評估依據。念到每一項,她都停一下,讓在場的人有機會更正。

王建宏說其中一處措辭太重,蘇青便問他要改成什麼;他說不上來,只重複「大家都知道意思」。蘇青沒有替他解釋,將「大家都知道意思」也記在旁邊。

「我會把今天的整理寄給與會者,請大家確認或書面更正。」她說,「後續工作指示、績效回饋與面談安排,也請透過公司信箱提供。」

周明哲看了她一會兒,最後點頭。「可以,紀錄整理後會寄給妳確認。」

「另外,請提供本次適任性評估的項目與依據。」

「我會請相關主管補充。」

「謝謝。離職文件我不簽,也不接受口頭建議代替正式程序。」

面談在十點零七分結束。王建宏先行離開,經過她身旁時丟下一句:「妳以後會知道,職場不是只看誰的資料多。」

蘇青把資料夾抱在胸前。「我希望也能看誰的說法經得起對照。」

王建宏停了半步,終究沒有回頭。

走廊的冷氣比會議室弱一些,窗外的台北天色灰濛濛,遠處大樓玻璃反著淡白的光。蘇青回到座位,先把自己的面談筆記整理成郵件,附上四項待確認事項,寄給周明哲、王建宏與林佩雯。她沒有加上柳如煙的讀心結果,沒有替任何人猜測動機,只寫自己親耳聽見、文件能對照的內容。

送出後,她保存寄件備份,又把日期寫進工作紀錄。她的手還有點抖,鍵盤按鍵卻沒有打錯。這份信不會讓公司立刻變好,也不能保證王建宏從此不再找麻煩;至少下一次有人說她從未提出疑問,信箱裡會有一封能回答的信。

手機又亮了一次。柳如煙傳來遊戲訊息:「我已回青雲門休養。掌門若需要丹藥,先把靈石留給門派,別再拿來替我補讀心術。」

蘇青回了個拇指,接著將手機收進抽屜。她現在不需要跨界的救兵,也沒有贏得漂亮。她只是把一份沒有簽名的離職表留在桌上,帶著自己的版本紀錄走回工作座位。

十一點左右,林佩雯寄來面談紀錄初稿。蘇青逐行查看,發現其中一段寫著「蘇青表示願意評估離職可能性」。她立刻回信更正,附上自己上午寄出的整理內容,並要求保留原始草稿與修訂時間。

幾分鐘後,林佩雯回覆:「收到,會依妳的意見修正。」接著又補了一句:「也請理解,公司希望避免不必要的誤會。」

蘇青看著螢幕,沒有立刻回覆。桌面另一端,會議邀請提示仍停在明天,標題寫著週年慶檢討會。她知道王建宏還會繼續說,黃世凱也可能跟著附和;她不知道自己的紀錄會不會被採信,只知道此刻她沒有把那份離職文件簽下去。

直到下午,她收到一封寄給全體營運部門的會議資料通知。附件裡有週年慶檢討簡報,封面署名是王建宏。蘇青點開檔案,第一頁標題下方多了一行字:促銷設定延誤與營收落差,責任檢討對象:蘇青。

她把檔案下載,檢查寄件時間,再將它存進資料夾。明天的會議,終於不只是談報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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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王經理的仙門廣場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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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上午,蘇青在信箱裡收到週年慶檢討會的正式通知,時間是下午兩點,與會者包括營運部主管、專案同仁,以及黃世凱協理。附件裡那份把責任指向她的簡報,已經換了新檔名,內容卻沒換:封面照舊寫著促銷設定延誤與營收落差,檢討對象仍是蘇青。

她沒有再盯著那行字太久,只把檔案下載,另存一份,接著打開自己的資料夾。郵件、企劃版本、上架紀錄、後台設定時間,每一項都按照日期排好。她還把最重要的三個時間點整理成一頁表格,字體不大,卻足夠讓每個人看清楚誰在什麼時候做了什麼。

中午過後,手機遊戲跳出青雲門的訊息。白露坐在兩界鏡旁,雙手捧著臉,畫面裡的表情比平常乖巧許多。

「掌門,妳今天的心緒像被很多人踩過的糯米糰子。」白露說,「我能陪妳去嗎?我保證不亂貼符。」

「妳上次也說過要先確認,結果先把自動門當成護山陣。」蘇青看著她,「我同意妳陪我,但只能觀察,不准施法、不准碰任何人,也不准自己決定什麼時候出手。可以嗎?」

白露立刻把背挺直,認真得像在聽門規。「可以!我只當一個安靜的小影子。」

「影子不用帶符紙。」

白露低頭看了看袖口。「那我把會發光的也收起來。」

蘇青原本想再交代兩句,手機上的兩界鏡已亮起細細銀光。通道只開了片刻,白露從光縫裡踏出,衣袖上貼著一張巴掌大的符紙。她落地時先盯住辦公室玻璃門,等門自動滑開,才小聲讚歎:「此處守門陣還挺有禮貌。」

蘇青把她帶進空著的小會議室,讓她躲在桌下方的空位,等主會議結束前不能露面。她把一張外套披在白露肩上,又再次提醒:「不施法。妳只要平安待著,就是幫忙。」

白露點頭,還把手上的符紙塞進袖子。「掌門放心,我今天是陪同人員,不是行動人員。」

下午兩點,會議室的投影機發出短促嗡聲,畫面亮起來時帶著一點灰白色。冷氣從天花板直吹下來,蘇青手裡的紙張邊角微微捲起。王建宏坐在投影幕旁,襯衫扣子繃得很努力;黃世凱占了離螢幕最近的位置,亮面皮鞋在桌下交疊,像隨時準備踢開任何不順眼的數字。

「今天主要檢討週年慶營收落差。」黃世凱敲了敲桌面,「大家就事論事,別把時間花在枝節上。業績不會因為多做幾張表就變好。」

這句話像是特別對蘇青說的。她把筆記本翻到空白頁,沒有急著回應。

王建宏按下簡報筆,投影幕出現一張紅色箭頭向下的圖表。「活動上架延誤,促銷設定也沒有在確認期限前完成,導致曝光與轉換都低於預期。執行端是蘇青負責,我認為這部分需要檢討。」

蘇青看向圖表右下角。那裡標著「資料來源:營運初版」,但實際使用的數字卻不是她交出去的版本。

「請問延誤是指哪個時間點?」她問。

王建宏朝她看來,笑容薄得像貼在公文上的便利貼。「蘇青,現在不是要妳逐字挑簡報。整體狀況很清楚,妳在確認上花了太多時間,影響後續上架。」

「那我需要確認資料基準。」蘇青說,「簡報上寫促銷設定延誤,請問原定完成時間是哪一天?實際上架時間又是哪一天?」

黃世凱把雙手交握,語氣像在替大家省時間。「這些細節王經理剛剛已經說明。現在重點是營收沒達標,執行端應該更積極處理問題,而不是一直追問責任歸屬。」

「營收落差和上架延誤是兩件事。」蘇青說,「如果原因不同,處理方式也不同。先確認事實,才能知道改善什麼。」

王建宏把簡報筆在掌心轉了一圈。「蘇青,妳不要只會拿流程說話。當初我請妳做促銷設定,妳沒有在期限內完成,後來還一直要求主管確認,這些都有紀錄。」

「有紀錄很好。」蘇青把筆電接上投影線,「我也整理了相關紀錄,請大家一起看。」

黃世凱皺著臉,像是有人在他面前把午餐加點的薯條換成燙青菜。「先讓王經理講完。」

「我可以等他講完,但也希望我的資料能完整呈現。」蘇青沒有提高聲音,「這是同一個專案的檢討。」

王建宏冷笑。「好,妳要對照就對照。不要等一下又說公司沒給妳機會。」

他的簡報筆按下去,下一頁顯示上架延誤的檢討文字。就在這時,桌子底下傳來一聲很輕的「啪」。

王建宏原本踩在地毯上的右腳忽然往外一滑。他像是想把鞋底黏住,左腳卻跟著踏出半步;肩膀一聳,雙手抬到胸前,接著右腳點地、左腳交叉,再很有節奏地往旁邊挪了兩下。

會議桌上的水杯震出細小波紋。

王建宏僵著臉停下,伸手按住桌沿。「誰把椅子移了?」

沒人回答。下一秒,他的膝蓋像收到一封內容錯誤的行事曆邀請,開始左右交替抬起,腳步愈來愈快。那不是任何人記憶裡的舞蹈,卻很像一名修士練到走火入魔,試圖在不拔劍的情況下擊敗地板。

「王經理,你在做什麼?」黃世凱倏地站起來。

「我沒有!」王建宏喊道,身體卻轉了半圈,腳尖連點三下,雙臂還配合著往上揮。他那張嚴肅的臉和身體的熱鬧場面形成了非常不公平的對比,像一場沒買票也被迫入場的仙門廣場舞。

有人慌忙把椅子往後推,有人伸手扶住桌上的咖啡。王建宏踩著奇怪的步子繞過椅腳,差點撞上投影幕,最後在桌邊做出一個像是收劍、又像是招呼大家一起來的動作。

黃世凱指著他:「先停下來!」

「我也想停!」王建宏的聲音都快變調了,「我的腳不聽我的!」

蘇青聽見桌下白露小小地吸了一口氣,隨即壓低聲音:「掌門,我貼錯了。本來要貼在桌腳上,結果符角被鞋帶勾住……」

蘇青沒轉頭,只把手掌朝桌下壓了壓,示意她立刻處理。她沒有把眼前的混亂當成證據,也沒有打算讓王建宏多跳一秒。她只想讓符紙離開他的鞋,讓會議回到能說話的狀態。

投影畫面仍停在那張向下的紅箭頭上。蘇青趁眾人分神,切換到自己準備好的時間軸。

第一列,是王建宏寄來的郵件,主旨寫著「促銷設定請依新版確認」,寄件時間是活動上架前四天。第二列,是她回覆確認設定內容與折扣範圍的信件。第三列,則是王建宏親自回覆:「以上確認,照此設定,請安排上架。」

「這封信的寄件人是王經理。」蘇青說,「時間是上架前四天,信裡有促銷內容,也有明確確認。接下來是後台紀錄,設定在期限內完成,實際上架時間符合排程。」

王建宏仍在踏著不明所以的步伐,表情已經從憤怒轉成了對人生的懷疑。白露從桌下伸出一隻手,趁他經過時抓住鞋帶上的符紙,輕輕一揭。紙角脫落的瞬間,王建宏的右腳往前踏了一步,左腳跟上,終於停在一個非常像謝幕的位置。

全場安靜了兩秒。

王建宏扶著椅背喘氣。「剛才那是什麼?」

「您問得很有哲理。」蘇青說,「我們先看資料。」

黃世凱清了清喉嚨,重新坐下。「簡報先暫停。蘇青,妳說完成了設定,那為什麼營收沒有達標?」

「營收未達標的原因需要另外拆解,包括流量、折扣、庫存、退款和商品轉換。」蘇青切到第二頁,畫面列出實際設定和上架時間,「但它不能直接證明是我延誤。這裡是版本紀錄,原始設定由我建立,王經理核准後才進入排程。後續庫存可售量的異動,則是主管群組帳號在活動期間手動調整。」

她沒有說那個帳號一定代表某個人,也沒有把任何猜測塞進表格。她把操作時間、帳號權限和變動數值放在一起,讓在場的人自己看。

王建宏的呼吸漸漸平復,臉色卻不好看。「我核准的是企劃方向,不代表每個細節都由我負責。營運執行還是妳的工作。」

「我負責執行已確認的設定,這部分有紀錄。」蘇青說,「但簡報指稱我延誤上架,與紀錄不符。若要檢討營收,請使用正確的數據和責任範圍。」

黃世凱看向王建宏,又看向投影幕。「主管核准,不表示主管要替每個執行細節背書。蘇青,妳也不能把一封信當成所有問題的答案。」

「我沒有說它能回答所有問題。」蘇青說,「它能回答的是:設定是否經過核准、核准時間,以及上架有沒有延誤。營收落差可以再查,但不能先把它寫成我的責任。」

她翻到下一頁,畫面上有兩個檔案版本,檔案建立與修改時間分列在旁。她指出最初版本保留退款欄位,後來版本才改動公式;再往下,是她提醒暫估數字不能當作結算數字的郵件。每一個頁面都只有必要資料,沒有多餘形容詞,也沒有一張「王建宏很可疑」的大字標題。她曾經想過要不要放,但那樣的簡報恐怕會先被退件,理由可能是字體不夠正式。

王建宏盯著投影幕,簡報筆在他手裡沒有再轉。「妳把這些資料留著做什麼?工作就是大家一起完成,不是每封信都拿來算帳。」

「我保存工作紀錄,是為了讓責任和指示能被確認。」蘇青說,「剛才簡報把延誤責任指向我,所以我提出能核對的資料。這不是算帳,是更正不實內容。」

黃世凱的臉色沉下來。「大家都在替公司處理問題。若每次檢討都變成互相指責,團隊怎麼合作?」

蘇青的手指按住筆記本邊緣。以前聽見「團隊合作」,她會先想自己是不是太計較;現在她把那個念頭放到一旁,照著自己準備的句子說出口。

「我願意檢討自己負責的工作,也願意配合查明營收落差。但我不接受沒有依據的延誤指控,也不接受把主管核准過的設定寫成我擅自處理。」

她的聲音不大,投影機的風扇聲卻像忽然變得清楚。白露蹲在桌下,兩手捂著嘴,一雙眼睛亮得像剛看完門派大比。蘇青沒有看她,免得自己也被那副「掌門好威風」的表情帶偏。

王建宏把椅子拉回桌邊,努力恢復主管的樣子。「剛才的狀況可能是地毯不平,會議先回到主題。妳的資料我會再確認。」

「可以。」蘇青說,「請把核對結果和修正版簡報寄給所有與會者。原本那份寫我延誤的版本,也請保留,並註明後續修改時間。」

「妳還要留原始檔?」黃世凱問。

「要。檢討要能追溯修改過什麼,才知道結論怎麼形成。」

黃世凱嘆了一聲,手指敲著桌面。「妳把事情弄得太複雜。」

「事情本來就有這些步驟。」蘇青說,「只是之前沒有放在同一頁上。」

會議後半段,討論終於回到轉換率、庫存與折扣設定。王建宏沒有再提她延誤上架,黃世凱也沒有直接說她拖累營收。有人提議重新拆分商品檔期,蘇青便把手邊的數據翻到相應頁面,逐項回答。她的喉嚨發乾,手心仍有汗,但每次有人把話題繞回模糊的「執行端問題」,她就把日期、欄位和指示重新放上桌面。

散會時,黃世凱留下王建宏單獨談話。王建宏拿著簡報筆,從她身旁經過,臉色像剛被迫參加一場他不承認自己跳過的舞。

蘇青把筆電收進包裡,最後檢查一次郵件附件。她寄出會議資料與更正事項,要求保留原始版本、設定紀錄及本次討論紀要。信件送出後,她把寄件畫面截圖存檔,才吐出一口氣。

小會議室的門關上,白露才從桌下鑽出來,袖口沾著一點灰。「掌門,我把符揭掉了。王經理應該沒有受傷,只是那段步法有點……完整。」

「以後不准帶著符紙參加會議。」蘇青說。

「那我下次帶筆記本。」

「也先問我。」

白露乖乖點頭。兩界鏡的通道已開始收縮,蘇青陪她走回空會議室。白露踏進光縫前,回頭看了她一眼:「掌門剛才沒有等我們替妳說話。」

「因為那是我的工作,也該由我自己說。」

白露笑了笑,身影隨銀光退回青雲山。蘇青回到座位,手機卻在這時震動。遊戲畫面沒有停在青雲門,而是自動跳出一段系統提示:兩界鏡偵測到未知同步紀錄。

她點開詳細資訊,畫面隨即閃了一下,接著出現一行灰色字:此紀錄無法由一般遊戲操作產生。

蘇青的手停在螢幕上。她剛剛才替一場會議留下完整紀錄,現在,輪到遊戲世界留下了一份她看不懂的紀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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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遊戲客服的怪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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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青盯著手機上那行「此紀錄無法由一般遊戲操作產生」,看了足足半分鐘。

不是因為字太小,而是因為她的腦袋正在努力替它找一個正常理由。伺服器延遲、資料同步錯誤、手機太熱、遊戲更新出包——每一種都比「兩個世界真的連在一起」更容易寫進客服回報單。

她把截圖存進加密資料夾,又檢查一次檔案日期。畫面上只有灰色提示和一串她看不懂的代碼,沒有凌塵、柳如煙或白露的身影,也沒有任何可以拿去跟同事炫耀的仙山特效。這份異常要是交給一般人看,大概只會收到一句「請先重新安裝遊戲」。

蘇青打開《仙門模擬器》的客服頁面,點選問題回報。她在描述欄裡斟酌了幾次,最後寫成:「兩界鏡出現未知同步紀錄,系統顯示非一般遊戲操作產生。請協助確認是否為伺服器異常。」

她把「現實世界出現裂縫」刪掉了。

客服不是心理諮商師。就算是,這種內容也很容易讓對方轉接到更難解釋的單位。

寄出回報後,手機安靜下來。遊戲裡的青雲門停在夜色中,山間竹林被風拂出淡淡的沙沙聲。蘇青點進門派畫面,凌塵仍站在兩界鏡旁,劍已收在鞘中;柳如煙坐在石階上整理藥瓶,神情比往常少了幾分嫌棄,多了幾分疲憊。

白露不在。她回到青雲山後大概被趙小虎抓去檢討符紙,這算是門派裡少數不需要掌門出面處理的行政流程。

蘇青點開凌塵的對話框,打字問:「今天青雲山還好嗎?你們有沒有看到兩界鏡的變化?」

訊息送出的瞬間,畫面裡凌塵抬起頭。他沒有先看鏡子,而是望向青雲山的西側,目光穿過層疊的屋脊與松林,像聽見了某種極遠的聲音。

「掌門,山脈靈氣有異。」

蘇青停下打字。「異在哪裡?」

「自傍晚起,靈脈深處多出一股陌生波動。它不似妖氣,也不是青雲門的靈力。」凌塵握住劍柄,沒有拔劍,「每隔一段時間便會與兩界鏡呼應一次。」

蘇青的指尖冰涼。她記得自己剛才收到的系統提示裡,也有一串規律重複的時間點。

「會不會是遊戲更新造成的?」她問完,才發現自己正把客服常見回答先替客服說了。

凌塵沉默片刻:「若是陣法變動,山門石燈會先亮。此刻石燈未動,但靈脈確實受到牽引。」

「所以不是單純的裝飾特效。」

「弟子不知何謂裝飾特效,但這股波動確實存在。」

蘇青把手機稍微拿遠。她想笑,卻只吐出一聲短短的氣音。凌塵講得太認真,讓她連「也許只是程式碼」都說得心虛。

柳如煙放下藥瓶,走到凌塵身旁。「掌門,若妳是想問我們究竟是真人還是幾行程式,我可以直接回答:我不知道程式是什麼,但我記得妳第一次替我解鎖丹房時,送來的靈石少了一顆。」

蘇青愣住。「那是系統扣掉的手續費。」

「我知道。」柳如煙說,「妳當時還對著畫面抱怨,說這遊戲連虛擬丹爐都收服務費,真有創意。」

那句話她確實說過。那是很久以前,她在公司加班到深夜,坐在計程車後座一邊玩遊戲一邊碎念的事。遊戲裡的弟子理應只看得見遊戲系統允許的內容。可她從未把那段抱怨當成門派對話,也不記得曾在遊戲裡輸入過。

「那是我在現實裡說的。」蘇青慢慢道。

柳如煙的表情收斂了些。「我記得妳的聲音,也記得那天妳很累。妳還說隔天得早起,想把手機摔進包包裡,免得再看見工作訊息。」

「我那時沒有開語音。」

「我知道。」

蘇青望著螢幕。青雲門的燈火一盞一盞亮著,石階、松枝、藥瓶都只是遊戲裡熟悉的圖像;偏偏柳如煙說話的語氣不像預設台詞,更不像從對話選項裡挑出來的答案。

她總是記得柳如煙初次煉出失敗丹藥時,把一整爐焦黑丹丸說成「適合拿來敲門的固體」。也記得凌塵第一次升上金丹後期,她把攢了幾週的靈石全投進他的劍訣,隔天還因為抽不到新造型而小氣地罵了遊戲公司。那些回憶她以為只有自己記得。

「妳們會不會只是讀取了我的遊戲紀錄?」蘇青問。

「若是如此,我怎會知道妳那句沒輸入過的話?」柳如煙反問,「而且我記得的,不只發生過什麼,還記得那時候的心情。妳聽起來很委屈,卻又覺得不能跟同事抱怨太多。」

她說得很平靜,沒有用讀心術的光效,也沒有伸手去碰兩界鏡。蘇青知道柳如煙在現實施過讀心術,靈力耗去大半;此刻她只是把自己的記憶說出來,沒有法術可以替這些話打上「可信」標籤。

蘇青把手機放到桌上,聽見冷氣出風口低低運轉。窗外是台北夜裡的車聲,遠處招牌的燈光被玻璃切成細長色塊。她的房間仍舊普通,桌上還放著白天沒喝完的水,沒有任何靈氣旋渦或仙門法陣。

可手機裡的人,記得她沒說出口的疲倦。

「我不想把你們當成假的。」她說,「只是如果你們不是遊戲角色,那我到底做了什麼?」

凌塵看向她,目光沉穩。「掌門沒有做錯事。」

「這不是同一個問題。」

「弟子明白。」他停了一下,像在挑選不會讓她更煩惱的說法,「但妳曾以心念照看青雲門。那些心意,我們都收到了。」

柳如煙在旁邊輕輕嘆氣。「他這句話聽起來像要寫進門派告示。簡單說,妳把我們養大了,我們也記得妳。」

「妳把養成遊戲說得像育兒。」

「掌門,妳替我選功法、送靈石、看我突破失敗,還曾經把我放在丹房門口三天,等每日任務刷新。」柳如煙說,「這不叫照料,什麼才叫照料?雖然丹房門口那三天有點冷。」

蘇青張了張口,最後只說:「那是我忘記登入。」

「我知道。」柳如煙微微挑眉,「妳後來還補了兩份靈石,說當作補償。這些事情沒有寫在門派任務裡,是妳自己決定的。」

蘇青沒有馬上回答。她記得那兩份靈石,也記得自己當時覺得愧疚,像把真正的同伴晾在一旁。現在回想,那份歉意不是遊戲裡的數值,也不是任務完成提示能換來的東西。

手機在桌面震了一下。客服回覆比她預期得快,寄件者顯示《仙門模擬器》客服中心,署名陳志明。

蘇青點開郵件,第一段是標準的問候,第二段請她提供裝置型號、遊戲版本及錯誤發生時間。第三段卻不像制式文字:「我們近期曾在伺服器端記錄到無法解釋的跨界同步紀錄,目前仍在釐清來源。請先勿刪除相關畫面。」

她盯住「跨界同步」四個字,胃裡像被人放進一顆沒化開的冰塊。

客服竟然知道這個詞。

更奇怪的是,寄信的人沒有寫「跨區同步」或「跨端同步」,而是直接用了兩界鏡上相同的稱呼。這不像一名客服在安撫玩家,更像有人不小心把內部資料貼進了回信。

她迅速按下回覆:「請問跨界同步紀錄是什麼?是否與我的帳號或兩界鏡相關?請提供發生時間及可供核對的紀錄。」

訊息送出後,她又補了一句:「我不會公開上傳畫面,但需要確認帳號資料是否安全。」

柳如煙看著她操作,問:「凡間客服也會替人解釋天機?」

「通常會先叫人重新開機。」蘇青說,「今天算是超出服務範圍了。」

大約十多分鐘後,客服再次回信。陳志明沒有回答她列出的問題,只說同步紀錄仍在調查,請她暫時不要將兩界鏡畫面上傳網路,也不要透過社群平台散布,以免造成不必要的誤解。

蘇青的手指停在螢幕上。「他們怎麼知道畫面不適合上傳?」

「妳的回報不是附了截圖?」柳如煙說。

「只有遊戲系統畫面。對普通客服來說,它就是一張異常提示。」蘇青把郵件放大,逐字重看,「如果這是系統錯誤,他們可以叫我不要上傳個人資料,沒必要特別提兩界鏡。」

她按下電話客服的按鈕。等待音放了三輪,一個帶著台灣口音的中年男聲接起電話。

「您好,玄鏡互動客服中心,我是陳志明。」

蘇青握住手機。「我是剛才提交兩界鏡異常的玩家。請問你回信裡提到跨界同步紀錄,代表什麼?」

電話那頭停了短短一拍。「小姐,這件事目前還在確認。我能確認的是,妳的帳號沒有被停權,也沒有被判定違規。」

「那為什麼提醒我不要把畫面上傳網路?」

「因為還沒查清楚,公開畫面可能引起誤會。」

「是遊戲故障,還是你們知道它不是故障?」

對方沒有立刻回答。聽筒裡傳來鍵盤敲擊聲,接著是一聲很輕的椅腳摩擦聲。

「我不能替公司對未確認的資料下結論。」陳志明說,「但我建議妳先保留原始檔,不要轉傳給不相關的人。如果畫面有變化,直接回報客服,不要自己嘗試觸發。」

「你們知道兩界鏡會觸發?」

「我沒有說這件事。」

這句話答得太快,快到像有人已經替他準備好一張「請勿追問」的流程卡。

蘇青沒有逼他繼續。「那你至少告訴我,這份紀錄有沒有別的玩家遇到?」

「我現在看不到其他玩家的個別資料。」他頓了頓,「但妳這個回報,我會先註記由專人確認。」

「陳先生,你是在客服中心上班嗎?」

「目前是。」他說,「怎麼了?」

「沒事。我只是覺得你聽起來不像剛看到這份紀錄。」

「做久了客服,什麼狀況都得先聽完。」陳志明的聲音仍然平穩,「不過這次的狀況,我也不希望妳拿自己的帳號去試。凡事先保留證據,別急著把事情弄大。」

電話掛斷後,蘇青仍握著手機。這句話聽起來像提醒,也像警告;最麻煩的是,它可能同時是兩者。

她將通話時間、客服回覆和原始截圖分別存檔,沒有上傳任何社群平台。接著她打開客服頁面,把剛才的通話內容整理成備忘錄,標明哪些是對方確實說過,哪些只是她的推測。職場上累積的習慣,意外成了面對奇幻事件的自救指南:別把猜測寫成結論,能留下的先留下。

遊戲畫面傳來細微的叮聲。凌塵正站在青雲山靈脈入口處,腳下的石燈仍然沒有亮起。他將掌心貼近地面,隨即收回手,臉色比剛才凝重。

「波動又來了。」他說,「這次比先前近,像是從鏡中傳出。」

蘇青問:「會傷到你們嗎?」

「目前沒有。」凌塵答道,「但它在尋找回應。」

柳如煙走到兩界鏡前,仔細端詳鏡面。「若是尋常靈脈異動,不會讓我聽見掌門在凡間說過的話。這股力量不只牽引法器,也牽引記憶。」

「妳確定那些是妳自己的記憶?」

「我確定我記得。」柳如煙說,「至於記憶從何而來,妳大概得問比我更懂此事的人。比如那位叫陳志明、急著叫妳別上傳畫面的凡人。」

「他說他不能下結論。」

「凡人很擅長把不能下結論說成已經知道答案。」柳如煙把藥瓶扣好,「至少我在妳那間公司看過幾個這樣的人。」

蘇青本來想回一句「妳說得很有職場經驗」,最後卻笑不太出來。她轉回客服郵件,再看一次署名。陳志明。這個名字她似乎在哪裡聽過,卻一時想不起來。也許只是常見名字,也可能是今天太累,連記憶都開始把不同人的檔案混在一起。

她沒有再追問凌塵,也沒有要求柳如煙施展讀心術。現在她需要的不是另一段無法驗證的答案,而是更穩固的資料:原始畫面、客服回信、通話時間,以及遊戲端留下的紀錄。

蘇青建立了一個新資料夾,取名「兩界鏡異常」,將檔案逐一放好。這個名稱看起來像某個奇怪專案的工作資料夾,與她平常整理促銷表格的方式沒有太大差別。她忽然覺得,人類面對未知時,第一反應果然不是拔劍,而是先建立資料夾。

「掌門。」凌塵的聲音從手機傳來,「若那位客服再次聯絡妳,請讓我知道。」

「你打算做什麼?」

「確認他是否有危險。」

「不要隔著兩界鏡替人定罪。」蘇青說,「我們先看他接下來怎麼回覆。沒有得到我的同意,不准跨界。」

「弟子遵命。」凌塵答得一如既往。

柳如煙瞥了他一眼。「你最好記得,凡間客服不是山門外的可疑散修。人家不會因為被你看一眼,就交出全部來歷。」

「我沒有這麼想。」

「上次你問自動門是否有守門靈,這次我不敢替你保證。」

「那是白露問的。」

「你站在她旁邊,點頭了。」

蘇青聽著兩人爭論,胸口那股悶意稍稍退開。她依然不知道兩界鏡究竟連著什麼,也不知道遊戲公司為何記錄那些同步資料;但青雲門裡的兩個人正為她的安全吵架,語氣和她平常在群組裡見到的同事完全不同。

她退出遊戲前,特地確認凌塵與柳如煙都留在青雲山。鏡面安靜下來,客服頁面也沒有新的訊息。夜色裡的台北照舊忙碌,外送機車從路口掠過,樓下便利商店的自動門開了又關,像什麼都沒有發生。

手機螢幕暗去之前,客服信箱又跳出一封自動通知:案件已轉交產品異常小組,承辦人員將於後續與玩家聯繫。

蘇青將通知也存了下來。

她原本只是想確認遊戲有沒有出錯,現在卻得先想清楚:若客服問她鏡子另一端的人是誰,她究竟要把凌塵和柳如煙說成遊戲角色,還是把自己說成一個連客服都不太敢相信的玩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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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被刪除的企劃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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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早上,蘇青到公司時,客服信箱裡那封「案件已轉交產品異常小組」還躺在手機通知列。她把手機收進包包,刷卡進門。玻璃門映出一張沒睡飽的臉,黑眼圈比昨晚又多了一圈,像兩份沒核銷的加班費。

她告訴自己,今天先處理公司裡的事。兩界鏡、跨界同步、客服那句欲言又止,都可以排進稍後再說的待辦清單。清單最底下還有「記得吃午餐」,前幾天她已經連續三次把它延到隔天。

辦公室裡的咖啡機正發出嘶嘶聲。林佩雯端著外帶咖啡經過她身旁,平板螢幕亮著一份簡報,封面寫著「週年慶會員回購成長提案」。蘇青的腳步停了一下。

那是她的企劃。

不是相似的概念,也不是大家都會想到的會員分層,而是連圖表配色、測試期間和「先以低折扣測試回購,再依轉換率擴大」這句話都一字不差。她去年做的第一版企劃,標題原本叫「會員回購路徑優化」,後來才依王建宏要求改成週年慶提案。

林佩雯注意到她在看,將平板往身側一轉。「黃協理今天要報告會員回購專案,內容很完整。」

「是啊,連我做的錯字都保留得很完整。」蘇青說。

林佩雯的笑容停了半秒。「妳是不是弄錯了?這份是黃協理整理的。」

蘇青沒有在走道上跟她爭辯。她坐回位置,打開公司雲端硬碟,搜尋原始檔名。搜尋結果跳出「會員回購路徑優化_v7」,她點進去,畫面卻顯示:檔案不存在或已移至垃圾桶。

胃裡像有一小塊冰慢慢沉下去。她先確認登入帳號,再查垃圾桶、共用資料夾和最近開啟紀錄。原始檔案不見了,連前一版試算表也遭到移除。她沒有立刻去找王建宏,而是先打開私人雲端備份。

檔案都在。企劃初稿、每次修改的版本、寄給王建宏確認的郵件,以及幾張後台數據截圖,日期排得整整齊齊。她甚至把檔案名稱加上了日期,像在給未來的自己留一條逃生路。

那時她只是怕又被說「妳怎麼沒有留紀錄」。現在看來,這句話可能是她職場上最有效的護身符。護身符沒有發光,也沒有加防禦,但至少不會被主管一句「我不記得」打成灰燼。

上午九點二十分,營運部收到黃世凱寄出的簡報資料。信件主旨是「週年慶會員回購提案定稿」,副本寄給部門主管與幾位專案同仁。黃世凱在內文寫道,這套分層測試策略是他根據營運數據提出,將由他向處長說明,請各單位配合後續執行。

蘇青逐頁核對簡報。圖表中的一組數字來自她三個月前整理的資料,圖表底下還留著她當時設定的註解。最刺眼的是最後一頁:企劃負責人黃世凱。她盯著那幾個字,腦袋裡冒出一個很不合時宜的念頭:這套企劃一路從她的硬碟搬到別人的簡報,搬運效率比公司物流還好。

王建宏很快走到她座位旁,手上拿著簡報印本,紙張邊角被他捏得發皺。「妳最近整理的原始資料呢?現在立刻交給我。」

「哪一份資料?」

「會員回購企劃的原始檔、測試表、所有草稿。黃協理要核對,我不希望再發生版本混亂。」

「原始檔是我做的,昨天還在公司雲端,今天早上檔案被移除。我有私人備份。」

王建宏臉色沉了下來。「私人備份?妳把公司資料放在私人雲端?」

這個問題像一根鉤子,試圖把她拖進另一個方向。蘇青放在桌面的手指蜷了一下,又慢慢攤開。「我備份的是自己製作的工作紀錄與已寄出的企劃版本。我可以依正式流程提供,不會直接把私人帳號交給任何人。」

「妳現在是在懷疑公司有人刪妳的檔案?」

「我只是在說明我看到的狀況。」

「妳不要把事情搞複雜。」王建宏把印本往桌上一放,「黃協理要資料,妳就交出來。妳有什麼立場跟主管談流程?」

附近幾個同事的鍵盤聲停了又起。蘇青感覺那些目光從螢幕上方掠過,像辦公室裡無形的監視器。她很熟悉這種聲音:有人發現不對,卻也明白多看一眼就可能被排進下一份責任清單。

「請你用郵件列出需要的檔案與用途。」她說,「我會依照公司程序交付,也請你確認這項要求不會覆蓋原始版本。」

王建宏的臉色更難看。「妳現在學會拿程序壓我了?」

「沒有。我是在避免資料又不見一次。」

他盯著她好幾秒,最後把印本抓回去。「妳最好想清楚,職場不是每件事都要留下證據。我是在磨練妳,不是在針對妳。」

「磨練一般會留下成果。」蘇青說,「如果只留下被刪的檔案,那比較像資料遺失。」

王建宏冷笑一聲,轉身離開。那句「我是在磨練妳」像一張用到起毛的免責聲明,他每次念出來,都像覺得自己又替管理失職申請到一張特赦令。

蘇青等他走遠,才傳訊息給許以安,請她協助核對公司版本的時間戳。許以安回覆得很快:「我能查系統紀錄,但先說好,我不想變成你們部門的證人。技術資料可以給,口水戰請自備雨衣。」

「只要資料,不會讓妳淋雨。」蘇青回。

「這句話我先存檔。你們公司的人很會把一滴水說成午後雷陣雨。」

許以安約她午休到小會議室。她帶著筆電和一條纏成鳥巢的轉接線,先確認蘇青提供的檔名,再登入公司允許查閱的稽核介面。螢幕上拉出一串異動紀錄:原始企劃建立於三個月前,作者帳號是蘇青;檔案在凌晨遭到重新命名,內容另存為簡報格式,接著原始版本被移入垃圾桶。

「這個時間點很奇怪。」許以安說,「修改動作使用的是妳的帳號,但登入工作階段不是妳平常那台電腦。來源是營運部共用工作站。」

蘇青看著紀錄,喉嚨發乾。「能查到是誰操作嗎?」

「要看權限紀錄和門禁時間,單靠這頁不能直接定人。」許以安轉動筆電,讓她看清楚時間戳,「但可以確定,原始檔不是自己變成簡報,再自己跑去垃圾桶度假。」

「它還挺有行動力。」

「比我們部門某些人強。」許以安說完,立刻補充,「這句不要寫進正式紀錄。」

蘇青將畫面拍下,保留系統匯出的原始紀錄。許以安幫她比對寄件郵件與私人雲端版本,確認企劃內容早在黃世凱提交簡報前就已寄給王建宏。各版檔案的建立時間、修改時間和郵件附件一致;黃世凱那份簡報只是換了標題和署名。

「你們的版本控管做得不錯。」許以安說,「問題是有人把檔案刪了,還以為刪除等於沒發生。這種想法跟把瀏覽器紀錄清掉就以為網路忘了他一樣天真。」

「至少瀏覽器不會把企劃署名改成別人。」

「會不會我不知道,得看你們公司買哪一種瀏覽器。」

下午,周明哲被指派處理異常。會議室裡的百葉窗沒完全拉上,台北午後的白光從縫隙斜切進來,落在桌面上,照得每個人的資料都像需要接受盤問。周明哲把筆記本攤開,先對蘇青露出制式而客氣的表情。

「公司重視同仁合作,也希望先釐清是不是版本管理上的誤會。」他說,「黃協理表示他只是整合資料,並沒有刻意更動署名。王經理則認為原始資料由團隊共同完成。」

蘇青把私人雲端的版本列表、郵件寄送紀錄和許以安匯出的時間戳放到桌上。「這是我三個月前寄給王經理確認的初版,這是後續修改紀錄。黃協理的簡報在昨天凌晨以我的帳號重新命名,原始檔同時被移除。時間、內容和版本都可以核對。」

周明哲沒有馬上翻資料。「私人雲端的檔案,能確認沒有事後修改嗎?」

「每份檔案都有建立時間,郵件附件也保存在公司郵件系統。私人備份只是多一份保存,不是唯一來源。」

「我不是質疑妳。」他把筆轉了半圈,「只是提醒,申訴流程需要避免單方認定。現在週年慶專案仍在執行,若把署名爭議擴大,會影響部門合作。」

蘇青看著他攤開的空白筆記頁。「那檔案被刪除、我的帳號被用來修改內容,會不會影響部門合作?」

周明哲的筆停住。「這部分需要資訊單位進一步確認。」

門被敲了兩下,許以安走進來,手上拿著系統紀錄列印檔。「我只負責提供技術資料。這是檔案稽核紀錄,操作帳號是蘇青,但工作站來源是營運部共用電腦。該時段蘇青門禁紀錄顯示她不在公司。」

她把列印檔放下,沒多說一句,便將筆電闔上。周明哲翻到第二頁時,原本準備好的圓場話顯然卡住了。他把資料往回翻,確認時間戳和工作站代碼,又問:「這代表有人冒用她的帳號?」

「代表帳號在她不在場的時候,從另一台工作站執行了修改。」許以安說,「至於是誰,還要調閱登入驗證與設備紀錄。技術資料不會替你們猜人名。」

「那就請資訊單位保全相關紀錄。」蘇青說,「包含檔案異動、帳號登入、郵件附件和垃圾桶清除紀錄。我也希望確認我的帳號是否遭到未授權使用。」

周明哲抿了抿唇。「蘇青,妳是否願意先把資料交給公司內部處理,不要立即提出正式申訴?這樣比較不會讓事情被誤解。」

這句話聽起來溫和,實際上是熟悉的方向:先把門關小一點,再請她自己走回去。以前她會想,是不是自己真的太敏感;是不是多做一點就能避免別人不高興;是不是沉默比較省事。

可她已經看過被改名的企劃,也看過自己的帳號出現在自己不可能操作的紀錄裡。沉默不會讓資料回來,只會讓空白的署名看起來像默許。

「我願意配合內部調查。」蘇青說,「但我不會放棄正式申訴。這不是單純署名誤會,還涉及原始檔案被刪除和未授權登入。我希望談話紀錄、調查範圍和資料保全方式都以書面確認。」

周明哲看著她,臉上那種圓融的笑意淡了一些。「妳確定要走正式流程?接下來會需要訪談,也可能影響妳和主管的工作關係。」

「我們現在的工作關係已經影響到我的檔案了。」蘇青說,「我只是希望調查時,大家能用同一套紀錄說話。」

她回到座位後,將申訴表格填完。事件時間、相關人員、檔案異動、既有郵件、系統紀錄,她一欄一欄寫清楚;不加推測,不替任何人補上動機。寫到「申訴人希望採取之措施」時,她停了幾秒,最後輸入:保全完整系統紀錄,調查未授權登入與企劃署名變更,避免本人因提出申訴遭到不利處置。

送出前,手機螢幕亮起。《仙門模擬器》沒有彈出任務提示,只有青雲山夜色裡兩盞石燈仍然安靜。蘇青看了一眼,沒有立刻點開。她不需要凌塵替她定住誰,也不需要柳如煙替她讀取任何人的心思。她需要的是那份被刪掉的檔案留下的時間戳,是許以安剛才那句精確到近乎冷淡的說明,也是自己終於不再把「別惹麻煩」當成唯一的生存方式。

她按下送出。

系統回覆:申訴已受理,案件編號將另行通知。幾乎同一時間,周明哲傳來一封郵件,表示公司已啟動資料保全,並將訪談相關人員。蘇青把兩封信分別存進新資料夾,資料夾名稱很簡單:「正式申訴」。

她剛關上視窗,電腦右下角忽然跳出帳號安全提醒:偵測到新的登入驗證要求。來源裝置仍是營運部共用工作站,時間就在幾秒前。

蘇青的手停在滑鼠上。有人知道她已經開始追查,卻還在嘗試進入她的帳號。

這一次,她沒有先檢討自己是不是哪裡做錯。她截下畫面,連同案件編號一起寄給周明哲,副本寄給許以安。然後她拔下公司筆電的網路線,望著螢幕上那行尚未消失的警示,平靜地說:「好,現在我們連誰在看都可以一起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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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半小時的界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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帳號安全提醒被寄給周明哲和許以安後,蘇青把筆電網路線拔掉,坐在螢幕前等了一分鐘。警示視窗沒有再跳出來,周遭同事照常敲鍵盤,印表機照常吞紙,辦公室的日常看起來很努力地假裝什麼都沒發生。

許以安傳來訊息,說她已請資訊單位保留驗證紀錄,並提醒蘇青暫時別用公司電腦登入私人帳號。蘇青回了謝謝,接著在行事曆裡新增一件事:申訴後續追蹤。她盯著那行字看了一會兒,覺得自己最近的生活像是在替各種災情排優先順序。

上午十點,王建宏抱著一疊簡報走到她桌邊,語速快得像電商大促倒數最後三秒。「蘇青,下午兩點客戶簡報,妳去替我講。」

她抬頭。「原本不是你要出席?」

「我臨時有主管會議。」王建宏將簡報放下,封面是週年慶會員回購專案,署名仍是黃世凱。「客戶問數據細節,妳最熟,去說明就好。這是磨練,也讓妳有機會展現能力。」

「客戶是哪一位?會議資料和提問範圍呢?」

「都在簡報裡。別把事情弄得太複雜,照著講就可以。」他敲了敲封面,像敲一份已經替她安排好的命運,「數字有問題妳先解釋,別讓客戶覺得公司內部不一致。」

蘇青翻開資料。會員回購率一欄寫著百分之二十七點四,和她昨晚核對的百分之二十四點八差了兩點六個百分點;退款訂單被排除的時間也不一樣。圖表下方用小字註明「已扣除取消及退款」,然而試算表的篩選條件,扣的只有取消訂單。

那不是四捨五入,是把退款也一起四捨五入進另一個世界了。

「這份數字跟原始訂單資料不一致。」蘇青把簡報轉向王建宏,「我需要最新資料和計算方式。」

王建宏的表情像是她剛剛要求他在週年慶當天手寫十萬張出貨單。「下午就要開會,現在改資料會來不及。客戶只想知道策略,不會逐筆查帳。妳就說是統計口徑不同。」

「那要先確認口徑。」

「妳不是最會做數據嗎?這點事情也要我教?」他壓低聲音,卻確保附近的人都聽得見,「出了問題別又說自己不清楚。我讓妳去,是給妳機會,不是讓妳拆台。」

蘇青將差異寫在便條紙上,沒有回答。她的胃縮緊,手心發冷,腦中快速列出可能的處理方式:找許以安、核對後台、請王建宏書面確認、要求延後簡報。每一項都合理,每一項似乎也都會被說成她在找麻煩。

她很討厭這種感覺。不是不知道怎麼做,而是每條正確的路旁邊都站著一個主管,提醒她走錯一步就會被記帳。

手機在抽屜裡震了一下。《仙門模擬器》的畫面自動亮起,青雲山上薄霧如紗,鎮派之寶兩界鏡浮著一圈淡光。訊息欄跳出凌塵的名字:「掌門心緒不寧。可是有人逼迫?」

蘇青盯著那行字,想回「沒事」,最後只打了:「下午要替王建宏出席客戶簡報,資料有錯,他叫我先照著講。」

她才按下送出,鏡面便泛起波紋。青白色的光從手機螢幕裡漫出來,辦公室隔板旁裂開一道細長光縫,縫隙中傳出山風和松濤聲。蘇青立刻把手機拿起來,心臟像被人抓著跑了兩層樓。

「凌塵,等等——」

話還沒說完,一隻手先扶住隔板邊緣。凌塵從光縫中踏出,青白長袍沾著幾點露水,長髮束得整齊,神色卻比上回蒼白。他落地時身形晃了一下,手掌按住桌面,才勉強站穩。

蘇青趕緊扶住他的手臂。「你怎麼會直接過來?我沒有答應跨界。」

「感應到掌門焦急,兩界鏡自行開啟。」凌塵低聲說,「我以為妳有危險。」

「我只是要上台講一份有問題的簡報,不是要去跟妖獸單挑。」她壓低音量,瞄了眼附近仍在工作的同事,「而且你的臉色很糟。」

「靈脈波動未平,跨界耗力比預想更多。」凌塵的指尖微微發顫,袖口裡露出一枚黯淡靈石,「我尚可支撐。」

「你連站都快站不穩了,這叫尚可支撐?」

凌塵沒回答,只把目光轉向王建宏離開的方向,眼神冷得像剛磨好的劍。蘇青知道他在等她下令,也知道他心裡大概正把客戶簡報想成公堂,把王建宏想成需要押上去受審的人。

「掌門若要我制住那人——」

「不要。」蘇青打斷他,「不准定住王建宏,也不准碰任何人。」

凌塵垂下眼。「遵命。」

這次他沒有爭辯,卻也沒有把視線從她身上移開。蘇青感到胸口那團緊繃稍微鬆了一點。她扶他坐在靠牆的矮櫃旁,拿了瓶未開封的水遞過去。他端著瓶子研究半晌,像在辨認某種新式法器。

「瓶蓋要轉開。」蘇青說。

凌塵照做,喝了一口,神情仍然嚴肅。「此水沒有靈氣。」

「公司飲水機也不包靈氣,福利制度還沒進步到那裡。」

凌塵看了一眼瓶身標籤,似乎想記住這種凡間補給。蘇青則打開手機,通知許以安自己下午要面對客戶,請她協助確認試算表欄位和最新訂單數。許以安回覆:「我可以把可查核的來源整理給妳,簡報要不要開口要求重排,由妳決定。」

蘇青讀完訊息,回她:「好,謝謝。」

她再看向凌塵。「我需要你幫忙,但不是替我決定怎麼處理。」

「掌門請說。」

「會議室旁邊有一個資料櫃,裡面第二層有我準備的核對資料。剛才還在,現在不見了。王建宏可能把它收走,或塞到哪裡。那是我的工作紀錄,不是公司的機密資料。你能不能用隔空取物,拿回來放到我桌上?」

凌塵沉默片刻。「只取回妳的資料,不動其他物件。」

「對。找到之前不要施法,別讓人看見,也別勉強自己。你一旦覺得撐不住,馬上告訴我。」

「明白。」

蘇青按住手機裡兩界鏡的圖示,確認通道剩餘時間。畫面顯示二十六分鐘,凌塵身旁的靈力數值卻仍低得令人心驚。她本能地想讓他回去,另一方面又看著自己手上的錯誤簡報,覺得不能每次都把所有困難推回遊戲裡。

凌塵抬手,掌心亮起一點微弱的青光。光芒只維持了幾秒,他的手臂便沉下去,身子向旁邊傾斜。蘇青伸手扶住他,瓶子在桌上滾了半圈,撞到筆筒,發出清脆一聲。

「停下!」她低聲喝止。

「尚未取回。」

「你快把自己先取回地板了。」蘇青把靈石從他袖中拿出來,表面只剩幾道黯淡紋路。「這顆靈石還能用嗎?」

「不足以支撐長術。隔空取物需凝神定位,不能連續施展。」

蘇青看著他發白的唇色,心裡那點「有仙人幫忙就能解決」的依賴,忽然顯得既方便又危險。她沒有再催他,只問:「你能指引位置嗎?剩下的我來想辦法。」

凌塵閉上眼,指向會議室外側的文件櫃。「第二層後方,有紙張被壓在隔板與櫃壁之間。旁邊似有一枚黑色方片。」

黑色方片?蘇青想起自己留下的隨身碟。她走到會議室門口,確認走廊沒人,文件櫃抽屜半掩,裡頭只放著幾本舊型錄。櫃子旁有一台故障的碎紙機,牆面與櫃體留著狹窄縫隙,文件掉進去確實不容易發現。

她回頭望凌塵。「可以試一次嗎?只拿紙和隨身碟。」

凌塵點頭,手指輕輕一收。櫃子深處傳出紙張摩擦的細響,接著一疊文件從縫裡滑出,慢慢飄過走廊,落在蘇青掌心。黑色隨身碟也跟著滾出來,沒有碰到旁邊的碎紙機。

他收手後靠著牆,胸口起伏變得急促。蘇青立刻回到他身邊,將文件拿穩。「做到了。剩下的交給我。」

「掌門找到所需之物,便能面對那名主管?」凌塵問。

「我不是要去跟他鬥法。我會把資料說清楚,要求更正數字。」

「若他阻止妳呢?」

「我會記錄他的說法,再找適當的人處理。」蘇青把文件夾抱在胸前,「你不需要替我預先打倒所有障礙。」

凌塵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握劍時能在青雲山斬落妖獸,眼下卻因一次取物而發顫。他一直以為忠心就是替掌門拔劍、替她掃除敵手;此刻他才看見,蘇青要的不是有人替她奪走選擇,而是有人相信她能選。

「我明白了。」他說,「妳要我站在身後,不是站到妳前面。」

「差不多。最好站在不會被監視器拍到的位置。」

「此地的監視器,是會記錄我行蹤的眼睛?」

「是,所以也請不要跟它打招呼。」

蘇青拿著資料回到座位,核對文件日期、試算表公式與訂單欄位。她把確認過的資料分成三份:原始訂單數、退款排除後數據,以及簡報目前採用的計算方式。每個差異都標上來源和更新時間,旁邊附上她曾寄給王建宏的提醒信。

她沒有把凌塵的法術當成證據。那只是讓一份被藏起來的紙重新回到她手上;真正能說服客戶的,仍是資料本身。

下午一點五十分,蘇青帶著筆電、印出的核對表和一瓶水走進會議室。王建宏已經坐在主位,西裝外套扣得太緊,桌上擺著正式版簡報。他看見她手裡多出的文件,眼神沉了一下。

「那些是什麼?」

「原始訂單和退款核對資料。我會在簡報前先說明數字口徑。」

「我不是叫妳照著定稿講?」

「定稿裡的百分之二十七點四,沒有排除退款。若照著講,客戶拿到自己的訂單紀錄就會發現差異。」

王建宏把聲音壓低。「妳非要在客戶面前讓公司難看?」

「我會說明目前數字需要更正,不會評論誰做錯。這是營運資料,不是面子資料。」

他盯著她,像在等她先退一步。蘇青沒有移開視線。她知道自己心跳得很快,手指也有點涼,但這次她沒有把準備好的話吞回去。

客戶代表與公司另一位專案聯絡人進場後,王建宏先介紹會員回購策略,簡略帶過成效數字,接著示意蘇青接手。她走到投影幕前,看到自己整理的資料按順序排列,便將滑鼠握穩。

「在說明策略前,我需要先更正一項數字。」她說,「簡報上回購率是百分之二十七點四,這個數字排除了取消訂單,但沒有排除退款訂單。依照我們原先確認的統計口徑,退款也應扣除,目前核對後的數字是百分之二十四點八。」

會議室裡有人翻動紙張。王建宏的表情繃緊,客戶代表則看著投影幕。「所以前面提供給我們的版本,是採用不同計算方式?」

「是。來源是兩份資料的篩選條件不一致。我帶了欄位與訂單區間的對照,這是後台匯出時間,這是退款狀態;兩邊使用相同區間後,差異就會消失。」

她逐項說明,不將問題推給某個人,也沒有替錯誤找好聽的名字。退款率、訂單區間、會員標記,每一項都有對應的資料來源。她講得很清楚,連客戶追問哪一天更新過篩選條件,她也能指出寄信提醒的時間與試算表版本。

王建宏插話:「這是內部統計方式還沒統一,蘇青今天先協助補充,後續我們再——」

「我在七月十二日寄信確認過排除退款的口徑,七月十五日也再次提醒目前簡報有差異。」蘇青平穩地接上,「這兩封信可以會後提供。今天的數字建議先以百分之二十四點八作為核對基準,正式簡報修正後再寄給各位。」

她沒有提失蹤的文件,也沒有說王建宏把她準備的資料藏起來。她只讓每個時間、每個數字站在該在的位置。那些資料比憤怒更安靜,也比憤怒更難被打發。

客戶代表和同伴交換意見,最後表示願意等修正版,也請飛躍購物提供兩種算法的差異說明。王建宏只得點頭,說會在隔天中午前更新。會議結束時,蘇青將紀錄寄給所有與會者,清楚列出待修項目、負責窗口與預計時間。

回到座位,她看向牆邊。凌塵仍坐在原處,神色疲憊,手裡的水瓶已經空了。手機顯示通道剩餘不到兩分鐘,鏡面光芒開始忽明忽暗。

「事情處理好了?」他問。

「客戶接受重新簡報,我拿到修正資料的機會了。」蘇青蹲下來,替他把外袍袖口沾到的灰拍掉,「你也完成了你能做的事。」

「我只取回文件。」

「對。但你有先問,也停在我說停的地方。這比替我把誰定住重要。」

凌塵安靜了一會兒。「在青雲門,我總以為掌門下令之後,弟子便應替掌門掃除阻礙。」

「在公司也有人這樣想,只是他們通常把掃除阻礙改叫管理。」蘇青笑了一下,「我需要的是你相信我的判斷,不是替我接管人生。」

他鄭重頷首,像把這句話寫進門規。「我記住了。」

光縫在隔板旁重新亮起,青雲山的松濤聲穿過辦公室,與遠處印表機的吐紙聲混在一起。凌塵扶著桌沿站起,仍有些搖晃。蘇青伸手想扶,他卻先向她行禮,示意自己還能走到通道前。

「別逞強,這不是門派比武。」

「我只是想親自回去。」

「好,那我陪你到鏡邊。」她沒有再阻止,只跟在他身旁,保持一個伸手就能扶住的距離。

凌塵跨入光縫之前回頭看她。「掌門,妳今日未曾拔劍,卻令對方無法再以錯誤數字遮掩。」

「那叫把投影片做對。」

「此術凡人也能修習?」

「能,前提是先睡飽。」

凌塵似懂非懂地點頭,身影隨著青光淡去。鏡面闔上前,蘇青看見青雲山的石階和遠處雲海,也看見凌塵站穩後才轉身離開。兩界鏡的光暗下去,辦公室恢復冷白燈色,像一切都只是她多加班了半小時。

她回到座位,將客戶會議紀錄寄出,再把收到的回覆存進申訴資料夾。手機裡跳出凌塵的訊息:「已返青雲門。掌門所言,我會遵守。」

蘇青回覆:「先休息,不要再跨界。」

接著她打開行事曆,在隔天中午前新增一項任務:重新簡報,附上核對後數字。王建宏剛好經過她身後,停下來看了一眼,最後什麼也沒說。

蘇青沒有等他稱讚,也沒指望他突然領悟管理的真義。她只把資料存檔,確認每一封信都寄給該收到的人。半小時的通道關上了,她替自己爭取來的那扇門,才正要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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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副總的調查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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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早上,蘇青比鬧鐘早醒了十二分鐘。

她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腦袋已經先把今天的工作排成一列:補寄客戶簡報修正資料、確認申訴進度、整理昨天的會議紀錄,還有最重要的一項——不要因為王建宏臉色不好,就把自己做對的事講成做錯了。

手機裡,凌塵的訊息停在夜間兩點:「青雲山靈脈平穩,弟子皆安。掌門不必掛心。」底下白露又補了一句:「大師兄說不必掛心,我還是有一點掛心。掌門今天要吃早餐!」

蘇青把手機放回床頭,回了個收到。她吃了半片吐司,便帶著筆電和資料夾出門。吐司乾得像公司訓練教材,但至少不會在會議上突然要求她「先配合一下」。

上午九點四十分,營運處寄來一封標題簡短的通知:週年慶報表及會員回購企劃資料調查會議,請蘇青、王建宏、黃世凱、周明哲出席;主持人為新任營運副總顧承謙。

蘇青讀完兩遍,才確認不是有人把她名字放錯地方。她早知道自己提出申訴後,事情不可能永遠停在一封表單裡;只是通知來得如此直接,仍讓她的肩膀繃了起來。

許以安在通訊軟體上傳來一句:「系統端的資料已依照周主管指示保全,調閱會留下紀錄。妳帶自己的工作檔和郵件就好,別用公司電腦登入私人雲端。」

蘇青回覆謝謝,並重新檢查資料夾。她把事件時間軸放在最上層,後面依序是交辦郵件、企劃原始版本、修改紀錄、訂單與退款資料、客戶會議修正紀錄。每份檔案都標上日期和來源,另附一張索引表,方便查閱。

那張索引表是她熬夜做的。字體大小、寄件時間、版本名稱都檢查了三次。她很清楚,面對有權力的人時,光說「我記得」往往不夠;有時候連「我有寄信」都不夠,還要能指出寄給誰、哪一天、附件叫什麼名字。

上午十點,蘇青抱著資料走進十八樓會議室。門一推開,冷氣的涼意便貼上手臂,長桌中央放著幾瓶礦泉水,標籤整齊朝外。窗外台北的天色灰白,遠處車流沿著高架道路移動,像一條不肯停下來的資料匯入列。

顧承謙坐在長桌靠近投影幕的位置,身穿深色襯衫,桌邊擺著平板與一疊列印資料。他原本是玄鏡互動的產品總監,幾個月前受聘擔任飛躍購物營運副總;公司公告只簡單介紹他的經歷,沒說明為什麼遊戲公司的高階主管會轉來管電商營運。

蘇青曾在遊戲客服回信裡看過他的名字。那段回憶讓她停頓了半秒,隨即把念頭壓回去。現在她要處理的是工作資料,不是兩界鏡,也不是任何她無法證明的事。

周明哲已經坐在顧承謙右手邊,筆記本攤開,鋼筆橫在紙頁上。他朝蘇青點頭,語氣一如既往地溫和:「今天主要先了解資料異動的經過,不代表公司已經做出任何判斷。請大家就事論事。」

「當然。」王建宏搶先接話,臉上掛著一副準備好解決問題的神情,「本來就是部門溝通出了落差。週年慶期間資訊量大,大家都在趕進度,難免有版本使用不同的情況。我相信不是誰故意造成的。」

他把「不是誰故意」說得很慈愛,彷彿蘇青只要點頭,整件事就能自動改名成「大家都辛苦了」。

黃世凱坐在另一側,手指敲著簡報封面。「這份企劃確實有多個版本。當時我把會員回購方案放進營運簡報,是為了趕上提報時程。檔案提交紀錄只能看出檔案在哪台電腦送出,未必代表最後內容由誰整理,不要過度解讀。」

他說完朝顧承謙笑了笑,像把「不要查得太細」包裝成替公司節省時間。王建宏接得很快:「對,大家的目標都是把業績做好。細節上有不一致,我願意負責協調。」

蘇青看著桌上的水瓶。瓶身凝出一層細細的水珠,她的掌心卻有些乾。她把資料夾放到桌面,沒有立刻反駁。她先等顧承謙開口。

「蘇青,請妳說明自己的時間軸。」顧承謙翻過一頁資料,「從收到交辦開始,不用評論其他人的動機。」

「好。」蘇青打開資料夾,將第一頁放到桌上,「這是八月二日收到的交辦郵件,王經理要求我整理會員回購企劃,依照原有會員標籤提出分眾活動。八月五日,我寄出第一版,檔案名稱是『會員回購企劃_蘇青_v1』。」

她把郵件列印本推向桌中央,又切換投影。畫面上每個日期都和索引表相同,附件名稱也清楚可見。

「八月七日,王經理回信要求加入折扣級距,並改用週年慶活動的訂單區間。八月九日,我更新第二版,附上預估成本和回購率算法。信件裡有一項提醒:退款訂單需從有效回購訂單中排除,否則比率會被高估。」

王建宏靠著椅背,嘴唇動了一下,沒有插話。

「八月十二日,我把修正版寄給王經理和黃協理,主旨是『回購企劃核對版及數據口徑確認』。郵件附件的檔案雜湊值、版本紀錄和寄件時間都在這裡。隔天早上,王經理回覆『依此版進行』。」

她放大郵件截圖。那四個字孤零零地躺在畫面中間,簡潔得像一個蓋得太快的章。

王建宏清了清喉嚨。「我當時是確認方向,不代表每個數字都經我逐項審核。營運工作本來就要有專業判斷。」

「我沒有說你逐項審核。」蘇青回應,「我現在說明的是我收到的指示,以及我何時提出警告。」

她切到下一頁。八月十五日,簡報草稿已經把企劃名稱改成「週年慶會員成長專案」,作者欄顯示黃世凱。內容保留了蘇青提出的分眾方式、折扣級距與會員回購設計,卻將退款排除的註記刪除。

黃世凱笑容淡了些。「簡報由幕僚彙整,名稱調整是為了讓高層看得懂,不表示我主張那些內容全是自己原創。當時時間很趕,我只先把方案放進提報檔。」

「我沒有替任何人判定原創。」蘇青指著投影幕,「我只列出原始檔、寄件時間和後續簡報版本。這是八月十六日王經理要求我提供暫估報表的郵件,這是我回覆確認計算方式的紀錄。八月十八日,我再次提醒退款資料尚未排除,並請求確認統計口徑。」

周明哲低頭記錄,鋼筆在紙上發出細微的刮擦聲。他停了筆:「這些提醒是否有收到回覆?」

「有。王經理回覆先依簡報版本準備,後續統一口徑。黃協理也在同一串郵件收到副本。」蘇青把郵件列印本放到兩人面前,「八月十九日,後台的會員回購報表出現百分之二十七點四。我的核對版是百分之二十四點八,差異來自退款訂單沒有扣除。」

「這就是溝通落差。」王建宏立刻說,「我們當時要的是提報資料,不是最終結帳資料。蘇青把暫估數字當成正式口徑,才會造成後面的混亂。」

「八月十八日的郵件主旨是『回購率正式提報口徑確認』。」蘇青沒有提高聲音,「內文也寫了退款須排除。若你認為我把暫估當正式,麻煩指出哪封信要求我改成不扣退款。」

王建宏臉上的笑僵了一下。「我不可能記得每一封信的字句。管理者要看的是整體成果,不是拿郵件互相指責。」

「我也希望討論整體成果。」蘇青說,「所以才需要把每個版本的計算方式放在一起。」

顧承謙沒有插話。他把蘇青提供的頁面逐張翻過,視線停在簡報版本的提交欄位,再看向黃世凱。「你說檔案提交紀錄不能代表內容整理者。那目前這份週年慶簡報,是從哪個原始檔建立的?」

黃世凱將手邊資料往前挪。「營運共用工作站的提報資料夾。當時多人有權限,我不記得每一步由誰操作。」

「那就不以記憶判定。」顧承謙說,「請資訊單位調閱完整系統紀錄,包括檔案建立、修改、複製、上傳,以及登入帳號與工作站資訊。相關資料先行保全,不得覆寫或自行清理。」

周明哲把這句話記在本子上,隨即補充:「我會依照申訴程序發出保全通知,確認調閱範圍、保存期限與存取人員。調查期間,相關同仁請勿自行聯絡資訊人員要求更動檔案。」

「我沒有要求更動。」王建宏說,「但這件事不宜擴大。部門同仁最近壓力都很大,若把日常工作每個溝通問題都升級成調查,對團隊氣氛沒有幫助。」

蘇青聽見「團隊氣氛」四個字,差點想問他指的是哪一種氣氛:是有人把她的企劃換上別人的名字,還是她指出數字錯誤後被說不適任?她把問題留在心裡,翻出最後一頁。

「這是週年慶檢討簡報把延誤責任列在我名下的版本,這是我的工作信箱收到的修改要求,以及實際活動設定時間。設定變更發生在八月二十一日下午四點十七分,當時我的帳號沒有操作紀錄。我不確定是哪個人修改,所以希望由完整系統資料確認。」

她把頁面放好,沒有多說一個推測。每個時間點像一枚圖釘,把原本被揉成一團的事情釘回牆上。王建宏無法再用一句「她沒跟我說」抹掉她寄出的提醒,也無法用「大家都很忙」讓版本差異消失。

黃世凱拿起水瓶喝了一口,瓶底碰到桌面時響了一聲。「我建議調查聚焦在數字問題,不要把企劃署名和管理溝通混在一起。現在最重要的是把客戶簡報修正完成,避免影響週年慶後續。」

「客戶會議已確認要等修正版。」蘇青說,「我已寄出更正資料與計算口徑,收件者包含王經理。修正進度和事件責任可以分開處理,但不能因為要修正,就略過資料是怎麼變成錯誤版本的。」

這句話說出口時,她才發現自己沒有發抖。胸口仍然沉,後背也僵著,但她不再需要先說「可能是我沒處理好」,才敢提出下一句。

顧承謙合上資料夾。「目前我不會在這場會議上判定誰對誰錯。蘇青提供的郵件、版本和訂單資料,已足以確認存在需要查核的落差;王經理與黃協理對檔案來源的說明,也需要由系統紀錄驗證。」

他轉向周明哲:「今天下班前發出正式調閱與保全通知,範圍包含共用工作站、營運資料夾和相關後台權限。完整紀錄先交由資訊稽核保存,任何人不得自行刪除或修改。」

「明白。」周明哲答道,「我會把會議紀錄寄給所有與會者確認。」

王建宏的指尖在桌面點了兩下。「顧副總,調查可以進行,但希望不要影響部門排程。蘇青手上還有週年慶後續項目,該交付的工作不能停。」

顧承謙抬眼看他。「工作照常,但不代表可以用職務安排妨礙調查。若有新增工作或責任變更,請用書面交辦,並列明交付條件。」

王建宏沒有接話。他習慣在辦公室裡用一句話決定別人該做什麼,今日卻被要求把那句話留下紀錄。那不算反擊,卻像替他的權力加上一道透明的欄杆,讓每個動作都能被看見。

會議散場時,周明哲將蘇青留下來確認收件地址,並提醒她保留所有原始信件。「公司會依程序處理,請妳先不要把內部資料放到公開平台。」

「我沒有公開資料的打算。」蘇青說,「我會依照調查要求提供必要文件,也請公司把調查範圍、保存方式和後續通知以書面寄給我。」

周明哲點頭,在筆記本上加了一行。那一刻,他看起來不太像替誰辯護,更像終於明白這件事不能再用一句「溝通風格不同」收尾。

蘇青走出會議室,走廊的冷氣吹得她手背起了小疙瘩。她到茶水間倒水,紙杯邊緣有股淡淡的紙漿味。手機亮起,凌塵傳來訊息:「掌門今日心緒如何?若需支援,我等候妳的允許。」

她看著「等候妳的允許」幾個字,回覆:「今天先不用。我把事情說清楚了。」

白露立刻回傳一個小人抱著符紙的貼圖,旁邊寫著「掌門威武」。蘇青笑了一下,把手機收起來。她不必解釋自己剛才沒有施展任何法術,也不必告訴他們,最難的地方不是把資料帶進會議室,而是讓自己相信資料足以站在那裡。

下午,周明哲寄來正式會議紀錄,顧承謙列在副本。蘇青逐字核對,補上「已提供原始郵件與訂單資料」以及「待調閱系統紀錄確認異動來源」,再按下回覆。她沒有替任何人加上尚未證實的罪名,也沒有允許自己的警告被改寫成沉默。

離開公司前,她收到一封由顧承謙轉寄的調閱通知。資訊稽核已封存共用工作站的近期存取紀錄,並將在隔日上午比對檔案版本與登入來源。附件清單裡有一項標示為「來源節點待確認」,時間落在週年慶簡報送出前四分鐘。

蘇青點開那一列。使用者欄空白,設備代碼也不屬於公司登記的工作站。最下方的備註只有一句:該節點於檔案提交後仍維持連線。

她盯著那串陌生代碼,耳邊忽然想起鏡面泛起波紋時,手機裡傳出的松濤聲。她關掉附件,沒有把這兩件事連在一起;至少現在,她沒有足夠的資料這麼做。

但系統通知末尾還有一行字:該節點的首次登入時間早於本次調查範圍。

蘇青手指停在觸控板上。她原本以為,調出完整紀錄就能看清誰改了檔案。現在她拿到的,卻是一扇連公司也不確定從何處開啟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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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鏡中不只一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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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清晨,蘇青在鬧鐘響前醒來。

窗外的台北灰濛濛的,雨水沿著玻璃滑下,像一條條被拉長的報表格線。她先看了一眼手機,稽核通知仍躺在信箱裡,那個來源不明的節點沒有新的說明。她昨晚把附件另存、備份,還將檔案寄到自己的私人信箱;每個動作都留了時間,像替一扇看不見的門加上幾道鎖。

她本來想把注意力放回工作,打開《仙門模擬器》領取日常任務,畫面卻沒有跳出熟悉的青雲山全景。手機微微發熱,螢幕上那面鎮派之寶兩界鏡亮起一圈幽藍光芒。

【特殊任務:探查鏡淵】

【請掌門前往兩界鏡深處,確認異常靈脈來源。】

【任務獎勵:未知】

蘇青盯著「未知」兩字看了三秒。

「獎勵未知,風險也未知。這個任務設計師是不是覺得只要把問號放大,就叫神祕感?」

她點了返回,任務沒有消失。再點一次,畫面反而閃了一下,鏡面上的藍光像水波般擴開。螢幕裡青雲山的輪廓被扭曲,原本平靜的雲海忽然向兩側退開,露出山脈之外一片從未見過的景色。

蘇青的手停在半空。

那不是青雲山附近的山谷,也不像遊戲裡任何已解鎖的地圖。遙遠的天際懸著幾座倒轉的山峰,灰白色石柱從雲層中刺出,彼此之間繫著斷裂的金色光鏈。大地上有大片黑色裂痕,像被誰用巨斧劈開,裂縫深處透出暗紅光芒。更遠處,一座龐大到幾乎看不見邊界的圓形陣法覆在山川之上,卻已碎成數十片,殘留的符文像熄滅前的星子,間歇亮起。

她把手機放到桌上,又拿起來,確認不是螢幕故障。畫面裡的雲層正在移動,遠方斷裂的光鏈也隨著風勢輕輕晃動。她聽見一聲低沉的轟鳴,像雷聲隔著很遠的山脈傳來,手機喇叭卻沒有播放音效。

她耳朵裡仍聽見了。

「這不是更新活動的宣傳圖吧?」她喃喃道,「如果是,玄鏡互動的美術預算確實花得很有誠意。」

螢幕邊緣浮出一行字:【是否進入鏡淵?】

蘇青沒有按下去。她先截圖,畫面卻在按鍵按下的瞬間閃白,存下來的圖片只有一面普通鏡子,倒映著她家客廳的燈。她重試兩次,結果相同。第三次,遊戲跳出提示:【異常場景無法截錄。】

「很好,連證據都不給我。」她把手機放遠一點,「你們這款遊戲的客服流程是不是跟我們公司學的?出事先把紀錄藏起來。」

她沒有再碰任務,洗漱、換衣服,將手機放進包裡。出門前,她回頭看了一眼螢幕。兩界鏡已經暗下去,畫面回到青雲山,弟子們像平常一樣在門派裡走動。只有角落的任務圖示還在發亮,亮得像一隻不肯閉上的眼睛。

那天下午,蘇青留在辦公室整理調查資料。週年慶項目照常運作,信件與訊息接連跳出,王建宏只透過書面交辦新任務,沒有在她座位旁停留。這是好事,至少那些話不會再只靠記憶保存;但每次收到他的信,她仍會先讀兩遍,確認裡面有沒有藏著一個等她背的鍋。

傍晚,保全陳志明在她下班前傳來訊息:「蘇小姐,方便下樓一下嗎?有件事不適合用電話說。」

蘇青盯著那句話,先確認聯絡人確實是大樓夜班保全,才回覆好。

一樓大廳有雨水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味道。陳志明站在保全櫃檯旁,制服扣子扣得整齊,手裡拿著一個透明資料夾。他沒有把東西遞給她,只先看了眼大廳門口,再將聲音壓低。

「我先說清楚,這不是公司正式文件,也不是我從監視器裡偷看什麼。妳別拿去當證據。」

「好。」蘇青說,「那你為什麼要告訴我?」

陳志明搔了搔下巴。「之前跟妳提過,我年輕時跑過幾家大樓的夜班。玄鏡互動那棟,我也代過一陣子。昨天看到妳寄來的異常畫面,我想起一件舊事。」

他把資料夾打開,裡面只有幾張泛黃的紙本便條,沒有公司抬頭,也沒有機密標記。字跡有深有淺,像是不同人匆忙寫下來的工作提醒。

「那時他們還在做《仙門模擬器》的早期版本。某天深夜,有一批人把幾個大箱子送到樓上,送貨單上沒有廠商名稱。我只負責登記出入,不知道箱子裡是什麼。後來我巡樓,聽見兩個工程師在茶水間爭論,說核心素材不是公司自己做的,是一個不具名團隊提供的。」

「素材是指美術、地圖,還是程式?」

「他們沒講清楚。我只記得其中一個人說,『不是素材,是底本。』另一個人回他,『那就更不能寫進對外說明。』」

蘇青看向那些便條。「你有記下來?」

「不是當晚就寫。是後來那棟樓改裝,我整理值勤抽屜才翻到。當時有人把這幾張紙夾在一本舊巡查簿裡,可能是工程師的備忘,也可能只是我自己亂記的碎句。」陳志明用指節敲了敲資料夾,「所以我才說,不能當證據。我只覺得妳現在遇上的事,跟當年有點像。」

蘇青沒有伸手拿紙。她很想問那個不具名團隊是誰,想問遊戲公司知不知道鏡子連著另一個世界,想問陳志明究竟還聽過多少。可是她現在連眼前這些字的來源都無法確認,追問也不會讓它們變可靠。

「還有一件事。」陳志明說,「我前幾天回舊同事群組問了問。有人說,玄鏡互動內部近期有人要求把跨界同步紀錄封存,並且把存取權限縮到很少幾個人。對方只說是資安處理,沒提原因。」

「你知道是誰要求的嗎?」

「不知道。群組裡的人也只聽到風聲。我沒有帳號、沒有文件,更沒有辦法確認那是不是正式指示。」他看著她,「妳最近已經在處理公司的調查,別把兩邊混在一起。沒查證的話,不要轉傳,更不要放上網路。」

這話她記得。第九章時,陳志明也提醒過她,鏡面異象不是能隨便公開的內容。那時她以為他只是擔心靈異影片會被網友剪成迷因;現在聽來,擔心的也許遠不止被笑。

「我不會轉傳。」蘇青說,「謝謝你先提醒我,也謝謝你沒有把這些當成確定的事。」

陳志明把資料夾收回去。「我在大樓看人吵架看了三十年,最常見的不是鬼,是每個人都說自己只是聽說。妳要查就查能查的,別讓沒名字的東西先把妳嚇倒。」

他說完又補一句:「當然,如果哪天真有古裝人從牆裡走出來,我還是會先確認他有沒有帶門禁卡。」

蘇青忍不住笑了一聲。笑意很短,卻讓肩膀稍微鬆開。她回到座位時,天色已暗,辦公室裡只剩幾盞燈亮著。她沒有把資料夾內容拍照,只在自己的筆記裡記下「非正式口述,未確認」,並註明陳志明的說法來自舊同事群組與過往值勤印象。

回家後,她才重新開啟遊戲。

青雲門的山門前有薄霧盤旋,松樹枝葉被夜風吹得沙沙作響。凌塵站在兩界鏡旁,手握劍柄,神情比平日更沉。柳如煙披著外袍,手裡端著一盞沒有點火的丹爐,白露則蹲在鏡台邊,拿指尖戳著地上的符紋,像在確認它會不會咬人。

蘇青剛進入門派,白露便站起來:「掌門,妳看見外面的地方了嗎?鏡子今天自己亮了,還把山外的景象照出來。」

「看見了。你們也看見?」

凌塵頷首。「鏡面未開通道,只顯出一角。我以靈識探查,感到那處有真實靈脈。並非幻境。」

柳如煙把丹爐放到石桌上,語氣少見地沒有挖苦。「那裡的靈氣很亂,像一座被人拆到一半的陣法。陣心還在運作,周圍的陣腳卻斷了大半。若是幻象,不會有這種牽引。」

「你們知道那是哪裡嗎?」蘇青問。

凌塵沉默片刻。「我不曾去過。但古籍記載,玄黃大陸九大仙域之間有一處舊界,名為落星仙域。傳說其中靈脈崩裂,山河錯位,後來被各宗門列為禁地。」

白露把手縮回袖子。「那就是很危險的地方?」

「禁地若不危險,便不必叫禁地。」柳如煙說,「不過光憑一角,不能判定就是落星仙域。也可能只是相似地貌。」

凌塵看向鏡面。「我能再探一次。」

「不行。」蘇青說得太快,三人都看向她。她把語氣放緩,「至少現在不行。通道沒有穩定開啟,我不知道那裡有什麼,也不知道進去後會不會回得來。你們的靈力在現實已經受限,鏡淵看起來比跨到我這邊更不穩定。」

白露捏著袖口,忍不住問:「可是如果那裡有人受困呢?」

「如果有人受困,我們更要先確認能不能安全救援。」蘇青說,「不是看見火就把手伸進去。那樣很勇敢,也很適合在受傷之後讓我忙著找創可貼。」

白露小聲說:「我可以用符紙隔著手。」

「符紙不會替妳承擔後果。」柳如煙接道,「掌門說得對。況且我現在靈力尚未恢復,凌塵的狀況也才剛穩定。此刻硬闖,跟拿空藥瓶治病差不多。」

凌塵沒有堅持,只把手從劍柄上移開。「弟子遵命。掌門若未允許,我不會進入鏡淵。」

蘇青看著他,又看向柳如煙與白露。她想起自己第一次遇見裂縫時,凌塵從辦公室牆面走出來;想起他曾因要替她出氣,把一切都當成可以拔劍解決的敵人。現在他們都在等她說話,這份信任比遊戲裡的羈絆值更讓她沉重。

「我不是要永遠不查。」她說,「只是要先弄清楚遊戲公司的異常紀錄、兩界鏡的狀態,還有我們究竟能承受多少風險。我不想你們為了保護我,反而被困在鏡子另一端。」

柳如煙挑了挑眉。「掌門終於把『先活著再調查』寫進門規了。這條規矩比某些仙門的祖訓實用。」

「我會考慮列入。」蘇青說,「條文名稱就叫《別在未知裂縫前面逞強》。」

白露舉手:「那違規要罰什麼?」

「取消你一週的符紙零用靈石。」

白露立刻把手放下。「弟子覺得這條門規很有必要。」

凌塵極輕地點了下頭,像是認真接受了這個處罰方案。青雲門的夜風從石階間吹過,吹動鏡台旁的旗幟。鏡面裡,那片陌生仙域的影像又浮了出來,殘缺陣法一明一滅,遠處的斷山像沉在黑海上的巨獸脊背。

蘇青沒有靠近。她在遊戲介面裡找到任務詳情,底下多出一個選項:【暫緩探查】。她按下去,任務沒有取消,只轉為灰色,顯示【等待掌門決定】。

那不是完成,也不是逃避,只是把「立刻前往」改成「先弄清楚再說」。

回到現實後,她把遊戲公司、未知節點與陳志明的口述分開記錄,沒有在任何一欄寫下推測結論。接著,她替重要資料再做一次離線備份,並將手機上的遊戲通知關閉到明早。螢幕暗下去前,鏡面深處亮起一點銀白色的光,像遠方有人在破碎的陣法後點燃一盞燈。

蘇青沒有把它當成召喚,也沒有當成求救。她只記下時間,將手機放進抽屜。

有些門一旦推開,就未必能照原路回來。她此刻能做的,是先把門的位置記清楚,並確保自己身邊的人都知道:沒有人必須為了她,獨自走進那片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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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 反咬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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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早上七點四十二分,蘇青收到一封標題為「疑似未授權外流公司資料,請配合調查」的郵件。

她坐在捷運上,車廂裡混著雨衣的潮味、早餐店塑膠袋裡的蘿蔔糕香氣,手機螢幕上的字卻像一口沒蓋好的井,黑得讓人想把整封信丟進去。寄件者是王建宏,副本列了林佩雯與人資周明哲,收件人只有她一個。

郵件指稱,她將週年慶報表、企劃版本及內部系統畫面存放在私人雲端,可能違反資料管理規範。王建宏要求她當日上午十點前交出私人手機與筆電,供公司檢視。

最末端還附了一句:「請蘇青同仁正視自身行為,勿以申訴掩蓋違規。」

蘇青看了兩遍,差點把手機按成飛航模式,讓這封信獨自飛往宇宙深處。

她把畫面截存,轉寄至自己的私人信箱,再將郵件以原始格式下載。手指有些僵,做完備份才發現掌心已經出汗。她熟悉這種感覺:先被指控,再被催著自證清白;對方把時限訂得很短,好讓她來不及問清楚自己究竟被控了什麼。

她在備忘錄打下三行字:要求正式調查範圍、資料項目、保管流程。接著補上第四行:不在口頭壓力下交出私人裝置。

列車進站,車門開啟,乘客像被打開的罐頭裡倒出來。蘇青站起身,將手機收進包裡。今天的工作清單看來很明確,先別被王建宏的標點符號牽著走。

飛躍購物的辦公室冷氣開得很足,冷風從天花板直吹肩膀。蘇青才坐下,林佩雯便抱著平板走到她桌邊,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關心。

「蘇青,王經理那封信妳看過了吧?公司需要妳配合,今天先把手機交給資訊部檢查。大家把事情釐清,對妳也比較好。」

「請問調查的範圍是什麼?」

「就是查資料有沒有外流。」

「哪些資料?查哪段期間?由誰檢視?會不會碰到私人訊息和帳號?」蘇青把備忘錄打開,「如果要檢查私人裝置,我需要正式書面說明調查依據、項目、保管方式,以及資料會如何保存。」

林佩雯的笑容稍微停了一下。「妳不要把事情弄得這麼複雜,公司只是要確認狀況。」

「那就更不需要複雜。把確認範圍寫清楚,大家都方便。」

她說得平穩,胃裡卻像塞著一團浸過冷水的棉花。從前她一緊張,就會先道歉,再想辦法證明自己沒有做錯。現在她把道歉留在喉嚨裡,沒有讓它變成別人可以引用的句子。

林佩雯瞥了眼辦公區,聲音放輕:「妳不是一直說自己只是備份資料嗎?交出來檢查,不就能證明清白?」

「私人備份裡有我的個人資料,也有和調查無關的內容。我願意依正式程序提供與案件相關、來源清楚的公司檔案,但不會在沒有範圍的情況下交出整支手機。」蘇青停了一下,「這不是拒絕調查,是拒絕讓調查變成開盲盒。」

林佩雯呼出一口氣,像在忍耐一個不配合的供應商。「好,我會請人資再跟妳說明。」

「麻煩用郵件。」

林佩雯轉身離開時,王建宏正好從小會議室走出來。他手裡拿著咖啡,襯衫領口緊得像也在接受調查。他沒有看蘇青,先對林佩雯說:「她如果問心無愧,配合一下有什麼困難?」

「王經理,信裡沒有列出具體資料範圍。」蘇青抬起頭,「你指控我外流,請提供外流的資料名稱、時間、對象,以及目前掌握的紀錄。」

王建宏喝了口咖啡,杯蓋發出一聲喀。「公司有公司的程序,不需要每一步都跟妳報告。」

「那我也需要知道自己被調查什麼,才能配合。」

他把杯子放到桌邊,聲音壓低,仍足以讓附近幾個座位聽見:「妳最近是不是太投入跟公司對抗?之前那些檔案,誰知道妳有沒有傳給外面的人?我是在提醒妳,別把自己逼到沒有退路。」

蘇青胸口發緊。那句話聽起來像提醒,實際上卻把她放到嫌疑人的位置,再要求她感謝對方替自己留了條路。

她沒有站起來,也沒有提高音量,只打開電腦,將對話時間記下來。「你剛才說我可能把檔案傳給外面的人。請問這是正式指控,還是個人推測?」

王建宏的臉色沉了些。「我是在管理風險。」

「那麻煩把風險內容寫進調查通知。」

周圍的鍵盤聲短暫稀疏了一拍。王建宏看看她螢幕上開著的紀錄表,像是忽然想起每句話都可以有存檔,沒再接話,只丟下一句「照程序走」便回到會議室。

蘇青靠回椅背,肩膀仍繃著。她沒有贏得什麼,只是沒有再把對方的推測接成自己的罪名。這一步不大,卻比她想像中費力。

九點二十分,許以安傳訊息問她能不能到茶水間聊幾分鐘。蘇青先回覆可以,並把話題限定在報表紀錄。茶水間的咖啡機正發出磨豆聲,柳如煙曾把它稱作「凡人丹房的轟鳴」,現在蘇青覺得它更像有人在用豆子替她磨牙。

許以安端著紙杯,眉間帶著熬夜後的疲憊。「我看到王建宏寄的信了。妳需要我說明報表核對的事,我可以作證。」

「你不用替我承擔其他事,只要說你親自看到的紀錄就好。」

「我知道。前幾次我把後台匯出資料跟暫估報表比對,發現可售量被手動調整。我有在信件裡提醒王經理,後來也在會議上說過比較基準不一致。」許以安用紙杯暖著手,「那些郵件和系統稽核資料都還在,我可以依正式要求提供。」

「麻煩你先不要把檔案傳給我,也不要另外複製到私人帳號。」蘇青說,「直接請公司保全原始紀錄,寫清楚來源和時間。」

許以安望著她,像是想說她不用什麼都考慮到這麼細,最後只點頭。「好。妳現在比我還像資訊部。」

「我只是被迫修了一門叫《如何不讓自己的資料被當成罪證》的選修課。」

「學分有算嗎?」

「算加班費的話就有。」

許以安短短笑了一聲,接著恢復認真。「王經理可能會說我記錯,或說那些提醒不代表他看過。但寄件時間、收件人和稽核紀錄都在。我會如實講,不會替任何一方補故事。」

蘇青道謝,沒有請她多做任何一步。證人不是可以隨意搬上戰場的道具,尤其許以安也還得在這間公司工作。她知道自己想保住的不是一場口舌勝負,而是每個人都能安全說出自己看見的事。

中午,她回到座位,才登入遊戲領取日常任務。青雲門裡,柳如煙站在兩界鏡旁,紫色衣袖被山風掀起一角。她抬眼看向蘇青,神情比平常冷了幾分。

「我感到妳受了委屈。要不要讓我去一趟,讀出王建宏接下來打算做什麼?」

「不要。」

柳如煙手指一頓。「我尚未施術,掌門拒絕得倒是俐落。」

「這次不是因為怕你耗靈力。」蘇青看著她,「你讀到的念頭不能當成證據。王建宏身邊還有林佩雯、許以安和其他同事,你不知道術法會不會牽連到誰。我不能為了找他的計畫,把別人也推進仙術風險裡。」

柳如煙把手收回袖中,沒有爭辯,只哼了一聲。「我只是提議。凡人的管理方式真奇妙,搶走別人的成果還不夠,還要說對方可能把成果偷出去。」

「他現在指控我把公司資料外流。」

「倒打一耙,還要求妳交出整個私人裝置。此人是把管理職當成鑰匙,想開哪扇門就開哪扇門?」

「差不多,但鑰匙還是得看有沒有門鎖。」蘇青說,「我會用正式程序處理。妳不用替我讀他的心,也不用替我教訓他。」

柳如煙望著她一會兒,神情緩了些。「好。那我把讀心術留著,等哪天掌門想知道青雲山食堂今天是不是又把靈米煮成石頭。」

「那個不用讀心,問趙小虎就知道,他每次都吃兩碗。」

柳如煙終於笑了下。「他說那叫體修補給。」

蘇青退出遊戲,回到資料表。她把每一份檔案依來源分開:公司系統匯出、工作郵件附件、私人備份副本、尚待查證的內容。私人備份是她為了防止工作檔遭刪除而保存,並未寄給外部對象;她把這件事寫進說明,但沒有把私人帳號密碼交給任何人。所有涉及公司資料的備份,都只供她本人保存,等待正式流程確認後再處理。

下午兩點,人資周明哲以郵件回覆,要求她下班前至會議室說明,並「攜帶可能涉及資料的私人裝置,以利釐清」。附件仍沒有列出檔案名稱、查核期間、資料檢視人員或裝置保管方式。

蘇青回信逐項詢問,也明確表示願意在收到完整書面範圍後,配合提供與調查相關的資料。寄出前,她讀了三遍,刪掉「不好意思」和「如造成困擾」兩句。她不是在拒絕釐清,沒有必要先替一封沒有講清楚的通知道歉。

傍晚,她帶著員工證和包包下樓,去找夜班保全陳志明。櫃檯旁的電熱水壺咕嚕作響,窗外雨停了,柏油路反射著車燈,亮得像一張被水泡過的黑色報表。

「陳先生,我想請你幫忙確認,公司大樓的門禁和監視器紀錄是否有按規定留存。是針對我這幾天的出入時間,不需要你調閱或拿檔案給我。」

陳志明把對講機放到桌上。「妳是想確認紀錄完整,不是要我把監視器畫面剪成短影音?」

「不是。若要調閱,我會請公司走正式程序。」

「這樣才對。門禁系統每天有備份,保留期限依大樓規定走;監視器畫面則有保存時間,調閱要由公司窗口提出。我能確認程序和妳的刷卡時間,不能私下把畫面交給妳。」

他轉身查看值勤系統上的紀錄,手指在螢幕上滑了幾下。「妳昨天離開時間有刷卡,今天也一樣。這段沒有異常缺漏。至於公司內部電腦的登入紀錄,我碰不到,那是資訊部的範圍。」

「我只需要知道大樓這邊有沒有紀錄。」

「有,系統正常留存。要當正式資料,就請人資或稽核窗口發函調閱。我可以依流程確認,不替任何人改,也不替妳猜。」

「謝謝,這樣就夠了。」

陳志明看了看她的臉色。「最近又有人找妳麻煩?」

蘇青沒有把細節說完,只說:「他們懷疑我外流資料,要求檢查私人手機。」

「公司要查公司資料,就查公司系統。私人手機不是抽屜,不能誰想到就拉開。」陳志明拿起保溫杯喝了一口,「我當保全這些年,最怕人拿『只是確認一下』當萬用門卡。門卡壞了還能換,別人的隱私可沒有備品。」

蘇青笑了笑,把他確認的時間與程序記在自己的筆記裡,並註明「由保全口頭確認,須依正式流程調閱」。陳志明沒有替她保證公司內部資料必然完整,也沒有多問兩界鏡的事。他提供的只是一塊清楚的地面,足以讓她知道哪裡能站、哪裡還不能下結論。

回到樓上時,辦公區的燈已關掉一半。王建宏的小會議室裡仍亮著,林佩雯抱著平板坐在他對面。兩人看見蘇青,談話停了半秒。她沒有走過去,也沒有猜他們正在商量什麼,只將自己的郵件、報表和時間軸備份到已核對的資料夾,寄出一封正式申請,要求稽核單位保全與指控相關的原始紀錄,包括資料匯出、檔案修改、登入及寄送紀錄。

寄件完成後,信箱跳出自動回覆,確認申請已收件。蘇青存下回覆,闔上筆電。窗外的台北進入夜色,遠處招牌亮起來,城市仍在忙著賣折扣、趕末班車,沒有因為她被誰指控就停下來。

她收拾桌面時,手機震了一下。不是公司郵件,而是《仙門模擬器》的提醒:【掌門,今日門派委託尚未完成。】

蘇青點開遊戲,青雲門的山路上亮著幾盞燈。柳如煙站在門邊,沒有再提讀心術,只問她今天需不需要靈石。蘇青回覆不用,並告訴她自己已經找到能查證的資料,也有人願意依照親眼所見作證。

「那便好。」柳如煙說,「凡人的規矩雖繁瑣,至少能把誰做過什麼留下來。妳不必獨自扛著。」

「我知道。」蘇青說,「但該由我說的話,我會自己說。」

回到家後,她把公司通知、回覆、門禁時間與備份清單分別存妥。所有事情都照她安排的順序完成,直到夜裡十一點四十七分,私人信箱收到一封新的系統通知。

主旨是「資料保全申請狀態更新」。

她點開附件,第一頁列出已受理的紀錄項目,最後一頁卻多了一行系統註記:部分登入紀錄的保存狀態,尚待確認。

附件沒有說明缺少的是哪一段,也沒有列出負責確認的人。蘇青把檔案另存,記下收到時間,沒有急著把那行字解讀成誰動過手腳。

她只是把手機放在桌上,打開《仙門模擬器》。畫面裡,青雲門的兩界鏡仍暗著,鏡框邊緣卻浮出一線極細的銀光。

蘇青的手停在螢幕外。

這一晚,她不知道該先擔心哪一道紀錄會消失,也不知道那道光是遊戲異常,還是另一扇門在遠處醒來。她能做的仍只有一件事:把時間記下來,等天亮後再查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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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 通道失控的夜晚

本章登場

隔天晚上十點半,蘇青還在飛躍購物。

公司裡只剩幾排燈亮著,空調停了大半,辦公室安靜得連滑鼠滾輪都像在替誰倒數。她把稽核附件、工作郵件與報表版本重新依日期排列,逐項核對檔名、寄件時間和來源。不是因為她認為每個人都在等著刪證據,而是經歷過太多次「檔案怎麼不見了」之後,她已經學會先把能確認的事整理好。

螢幕右下角顯示十點三十一分。她揉了揉發酸的眼睛,桌上的便利商店飯糰只剩一個冷掉的角。手機裡,《仙門模擬器》的青雲門仍停在夜色下,兩界鏡框沿著那道銀光,亮出比昨晚更深的裂紋。

蘇青把遊戲音量調低。「今天先不碰鏡子。我只確認你們那邊有沒有異常。」

畫面裡,柳如煙站在鏡前,手裡握著一只小巧丹爐。她沒有往常那種「凡人又做了什麼蠢事」的表情,反而盯著鏡面沉聲道:「青雲山的靈脈在往鏡中流。不是自然波動,像有東西正從另一端牽引。」

凌塵站在她身旁,長劍已出鞘半寸。「掌門,請離遠些。」

「我隔著螢幕,離得還不夠遠嗎?」蘇青試著吐槽,聲音卻沒什麼力氣。

白露從畫面邊緣探出頭,兩束髮髻上還沾著細小的符紙。「掌門別怕,我畫了鎮鏡符!剛才本來貼在鏡框上,結果它自己吸進去了。」

「妳有沒有先確認那是不是正確的鏡框?」柳如煙問。

「青雲門只有一面會發光的鏡子呀。」

「這個理由很有道理,下次不要再用。」

蘇青看著她們鬥嘴,心底那根繃緊的線鬆了一點。她把遊戲關掉前,銀光忽然從螢幕裡竄出,像一縷冷白的火,沿著手機邊緣繞了一圈。

辦公室的燈全滅了。

沒有預告,也沒有跳電前的嗡鳴。黑暗蓋下來的瞬間,蘇青聽見遠處傳來水聲,接著是山風穿過松林的沙沙聲。冷氣機原本散出的乾燥氣味不見了,鼻腔裡混進濕土、草木和一點像雨後石頭的腥涼。

她的螢幕仍亮著,畫面卻不再像手機遊戲。辦公室的白牆被一道銀色裂縫撕開,裂縫另一邊是青雲山的石階與松影。兩處空間像兩張貼錯位置的照片,重疊出詭異的錯位:她的辦公桌一半陷在山霧裡,影印機旁甚至冒出幾株不該出現在室內的細草。

自動門發出「嗶」的一聲,向兩側滑開。

白露正站在門外,卻沒有走進來。她的半邊身子仍在山道,另一半已被吸入辦公室,袖口卡在光縫邊緣。她雙手抓著門框,腳下石階不斷往遠處滑退,像整座山正在被一股力量拖走。

「白露!」蘇青衝過去。

「掌門,我沒事!」白露喊得很大聲,聲音卻被裂縫扯得忽遠忽近,「就是門今天不肯讓我走正門!」

「現在不是替自動門取綽號的時候!」

蘇青伸手去拉她的手腕。指尖碰上白露時,一股刺骨的冷意沿著手臂竄上來。白露的衣袖在兩個世界的交界處一會兒凝實、一會兒透明,像訊號不良的人形投影。蘇青趕緊握緊她的手,卻感覺對方正在被一點一點往後拖。

凌塵從石階上疾步而來,伸手扣住白露的肩膀。他身上的青白長袍被風掀起,腰間佩劍發出一聲沉鳴。下一瞬,他也跨入縫隙,替白露穩住身形。

「凌塵,你的靈力——」蘇青看見他臉色發白,話還沒說完,地板忽然往下晃了一下。辦公室的格子線和青雲山石階短暫重疊,他的靴底踩在磁磚上,影子卻落進松林深處。

凌塵咬著牙:「不足以破開通道。」

他抬手結印,掌心亮起微弱的光。光芒才閃了一下便碎成細屑,像燃到一半的火星,被黑暗吞得乾乾淨淨。

白露臉上的笑容終於掛不住了。「大師兄,我好像真的回不去。」

「妳抓緊我。」凌塵說。

「我有抓緊,問題是這邊也在抓緊我。」

蘇青的手機震得她掌心發麻。遊戲介面自動跳出一行紅字:【兩界通道異常:鏡面回流。請盡速補充靈石,穩定青雲門靈脈。】

她盯著那行字,腦子裡有一瞬空白。她沒有法術,沒有能把兩邊拉開的工具;辦公室裡唯一看起來像法器的東西,是一台常年卡紙的影印機。拿它鎮鏡,可能會先鎮出一張報帳單。

「柳如煙,告訴我怎麼做。」蘇青喊道。

畫面深處,柳如煙已站上青雲門鏡台,額角滲出汗水。「先別推白露,也別用蠻力拉鏡面。通道兩端在互相牽扯,你們越拉,它越撕開。掌門,開任務欄,找『靈脈回穩』的臨時委託。」

「我看到紅字了。」

「接取後完成採集,獎勵會直接進入門派庫房。再把靈石送到鏡台,讓鏡面有東西可以循著定位回去。」柳如煙停了一下,「這是我推測的做法,不保證一定成功。」

「很好,至少妳沒有把推測包裝成仙門保證書。」

蘇青打開任務介面。按鈕在劇烈抖動的螢幕上跳來跳去,她連點三次,總算接到委託。畫面要求她在青雲山後坡找齊三枚月露草,採集倒數只有兩分鐘。她用指尖拖動角色穿過山徑,避開一隻忽然從草叢裡蹦出的灰兔。

「這隻兔子會咬人嗎?」白露隔著裂縫問。

「牠連我都追不上,應該是普通兔子。」蘇青把遊戲角色繞過石頭,「除非牠也有大促業績壓力。」

第一枚月露草到手。第二枚藏在坡後,她的指尖因為緊張滑偏,角色撞上樹幹,血條掉了一格。裂縫猛地向外鼓起,冷風把桌上的便條紙捲上半空。紙張刮過她的臉頰,留下細細的刺痛。

「掌門,鏡邊有銀絲纏住我手腕了!」白露的手上浮出一道細長亮紋,像被無形的線捆住。

凌塵試著轉身回到山側,腳下卻像被釘在辦公室地板。他將劍插進石階與磁磚交界處,手臂用力到青筋浮起。劍尖沒有傷到地板,只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柳如煙急促道:「不要讓他再運功!現實靈氣太薄,硬撐只會先耗空他。」

蘇青把角色帶到第二枚月露草旁,伸手點擊。介面跳出採集成功。最後一枚草藏在路邊的石縫裡,倒數還剩四十秒。

走廊那頭忽然傳來腳步聲。

不快,卻一聲一聲踩在寂靜裡。蘇青轉頭,看見辦公室門口的感應燈亮了。有人刷卡進來,接著傳來熟悉的咳嗽聲,以及王建宏打電話的語氣。

「我回去拿一下檔案就走,明天早上還要給黃協理看……」

蘇青心跳猛地加速。此刻她身後是一面裂開的青雲山,白露和凌塵卡在兩界之間;她眼前是工作中斷、冷飯糰和一份可能被主管拿去開會的資料。生活很公平,總能挑最不方便的時候塞進一個王建宏。

她想過要不要關掉手機。可白露還在縫隙邊緣,凌塵的劍也在震動。這時候把螢幕熄掉,大概等於對著兩個人說「訊號不好,明天再處理」。

「我去。」蘇青對著遊戲說,「你們不要動。」

「掌門,不可——」凌塵開口。

「你可以反對,先把劍穩住。」她說,「我不是要去跟他吵架。」

她快步走到門邊,將半掩的辦公室門拉得更窄,正好擋住裂縫的主要視線。王建宏走近時,手裡拿著一個黑色隨身碟,襯衫外套搭在手臂上。他看見她獨自站在門口,先愣了一下。

「蘇青?妳怎麼還在?」

「整理資料。」

「這麼晚了還整理什麼?我不是叫妳先不要碰那些檔案嗎?」

「我沒有修改,只在核對來源和時間。」

王建宏正要再說,辦公室深處的銀光突然映到走廊天花板。裂縫裡的松枝搖晃,幾片青色葉子穿過牆面,落在影印機上。影印機自己亮起,吐出一張空白紙,紙張落地後竟沾著一滴清亮的水珠。

王建宏手裡的隨身碟掉在地上。

「那、那是什麼?」

蘇青沒有回答。她甚至來不及想一個能在職場信箱裡存活的說法。王建宏越過她肩膀,看見門縫後站著一個長髮束起、手持長劍的男人。凌塵正用肩膀抵住一團扭曲的光,面容冷得像在審問闖入山門的敵人。

王建宏往後退了一步。「妳……妳是不是工作太累了?」

「我現在需要你不要靠近。」蘇青盡量平穩地說。

「我就知道,最近妳的狀況不太對。」他又退了一步,視線在她和牆面之間來回,「妳先休息,我不跟妳計較。明天我會跟人資說,請他們關心一下妳的精神狀況。」

話說完,他轉身就走,速度快到那張空白紙都沒追上他的鞋跟。感應門在他身後合攏,留下遠去的腳步聲和一支掉在走廊上的簡報筆。

白露從縫隙裡探出臉:「掌門,那位凡人是不是看見我們了?」

「有可能。」

「他看起來很怕我。」

「他可能比較怕那把劍。」

「我也很怕那把劍。」

「白露,現在不是討論大師兄武器評價的時候。」柳如煙在手機裡冷冷補上一句,「任務倒數還有二十七秒。」

蘇青回到桌邊,抓緊手機。螢幕上的角色終於採到第三枚月露草,任務完成提示跳出。她立刻領取獎勵,庫房中多出三枚靈石。手指移向「支援跨界」時,介面跳出確認視窗:【消耗三枚靈石,補充鏡台靈力?】

「是。」

她按下確認。遊戲畫面裡,三道青白光芒從庫房飛向兩界鏡。現實中的銀色裂縫隨之發出低鳴,像深夜裡有人隔著牆拉動一條巨大的鐵鍊。白露腕上的銀絲淡了一點,凌塵插在交界處的劍也不再震顫。

「現在照鏡框外側的紋路,從右往左穩住它。」柳如煙說,「別碰裂縫正中。」

「我看不到你說的紋路。」

「靠近鏡面的左下角,有三道像樹根的暗線。」

蘇青順著她的指示看去。光縫內側果然浮著三道細微紋路。她沒有伸手進去,只用手機照著那個位置,慢慢將螢幕沿著外框移動。銀光隨著她的動作收束,松林與辦公桌之間的重疊也逐漸縮小。

凌塵把劍從交界處拔出,往青雲山一側退了一步。白露仍被卡著,右腳已經回到石階,左手卻還被蘇青握住。她的臉色發白,掌心冷得像握著一片雪。

「再一枚靈石,或許能讓她完全脫離。」柳如煙說,「但目前庫房沒有多餘靈石。掌門,通道正在收縮,妳必須決定是現在讓它自行關閉,還是再接一個委託。」

蘇青看見白露的手腕又浮出微光。她可以立刻再做任務,卻不知道任務是否來得及;也可以讓裂縫自行關閉,可能將白露留在中間。每一個選項都像把責任放到她手上,沒有一格能標註「稍後決定」。

「凌塵,接住她。」

凌塵俯身握住白露另一隻手。「我在。」

「白露,聽我的口令。柳如煙,讓鏡台的靈力集中在她那邊。不要再加靈石,先把她送回去。」

「掌門,這樣會讓鏡面失去穩定。」柳如煙說。

「我知道。先把人送回去。」

柳如煙沒有再爭,雙手結印。鏡中青雲門的燈火一盞盞熄滅,剩下的靈光集中成一束,落在白露肩後。蘇青同時往後退,將白露的手向山側送去。裂縫猛地一縮,白露整個人被拉回石階,凌塵也跟著退入鏡面。

最後一刻,他回頭看了蘇青一眼。「掌門,保重。」

「你們也是。」

白光啪地熄滅。

辦公室恢復成原本的格局,牆面完好,地板沒有石階,影印機上只有一張空白紙和一點乾掉的水痕。燈管重新亮起時,蘇青才發現自己一直握著手機,指節僵硬,掌心全是汗。

遊戲裡,柳如煙扶著鏡台坐下。凌塵與白露都已回到青雲門,兩人看起來疲憊,卻沒有受傷。鏡面暗了大半,邊緣仍留著一圈細弱銀光。

「通道暫時穩住了。」柳如煙說,「但剛才不是普通的跨界。鏡子在主動拉扯兩邊的靈脈,靈石只能補上消耗,不能解決根源。」

蘇青點開任務紀錄。三枚靈石的支出、臨時委託的完成時間、通道異常的警示,全都清清楚楚地留在遊戲裡。她把畫面截存,又記下辦公室燈光熄滅與恢復的時間。她不知道公司監視器會拍到什麼,也不知道王建宏明天會怎麼說,但她不打算為了掩飾這一晚,急著編出一份自己都不相信的報告。

手機忽然跳出新訊息。王建宏在營運部群組裡寫:「蘇青近日工作壓力過大,今晚在辦公室出現異常狀況,我已先行離開,建議公司關心她的精神健康。」後面還補上一句:「請大家不要打擾她。」

那句關心看起來像替她蓋了一層柔軟的布,實際上卻把她整個人包成一個問題。

蘇青看了幾秒,沒有回覆,也沒有追出去找王建宏。這一刻最重要的不是他相信什麼,而是鏡另一邊的人已經安全回家。她退出群組畫面,將訊息與時間一併保存,然後打開青雲門。

「以後跨界之前,靈力剩多少、通道可能造成什麼後果,都要先告訴我。」她說,「不只是你們需要知道,我也要知道。包括我可能失去什麼。」

白露把袖口收好,乖乖點頭。「我剛才以為只要抓住掌門就能回去,沒有想到鏡子會把兩邊一起拉過來。對不起。」

「我也以為靈石只要補上去就能支援你們。」蘇青說,「這件事不是妳一個人的錯。」

凌塵沉默了一會兒。「若掌門遇險,我仍會前來。」

「我知道。但你們不能只告訴我你們願意來,還要告訴我代價。」

柳如煙靠在鏡台旁,疲倦地抬起眼。「掌門也一樣。妳每次替我們擋在前面,從未說過自己怕不怕。既然要交換實情,妳也不能只要求我們坦白。」

蘇青停了片刻,望著手機螢幕上那道尚未消失的銀線。她想起白露腕上纏住的光、凌塵失敗的術法,還有自己握住那隻冰冷手掌時,突然冒出的念頭:要是拉不回來呢?

「好。」她說,「那我也不隱瞞。剛才我很怕,怕你們回不去,也怕我一個決定就把你們留在縫隙裡。我不會再假裝自己有把握。」

白露走近鏡台,將一張畫歪的符貼在桌邊。「那我們以後一起怕,怕完再想辦法。」

「符紙貼歪了。」柳如煙說。

「它是用來固定心情的,不是固定鏡子。」

「這個功能是妳剛發明的?」

「是,我打算收掌門一枚靈石的專利費。」

蘇青笑了一聲,疲憊仍壓在肩上,卻不再像一個人扛著整間公司和一座仙山。她在聊天欄打下新的約定:任何跨界行動必須先確認通道狀態與靈力餘量;若出現異常,優先撤回,不以完成任務為先。

她按下送出。遊戲裡,三名弟子依序回覆。那一刻,螢幕角落的銀光短暫亮起,沒有裂開,也沒有牽引誰,只像一顆微小的燈,安安靜靜地留在鏡框深處。

蘇青把手機放回桌面,先把靈石消耗和異常時間記錄好,再收起散落的便條紙。走廊外已經沒有王建宏的腳步聲,只有大樓夜間空調重新運轉的低鳴。她知道明天仍要面對那些說法,也知道真正的代價還沒完全浮出水面。

但從今晚開始,至少沒有人需要獨自假裝不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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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 公開說明的代價

本章登場

隔天早上,蘇青把王建宏昨夜發在群組的訊息另外存了一份,連同時間戳記、原始畫面與前一晚的異常紀錄,一起放進私人雲端備份。她沒有回覆那句「關心她的精神健康」。打字框裡曾出現「謝謝關心」,她看了一眼,最後整句刪掉。對方拿關心當包裝紙,她不必替他打蝴蝶結。

九點零七分,周明哲寄來會議通知,主旨是「週年慶作業及系統存取紀錄調查」。出席名單有蘇青、王建宏、黃世凱、顧承謙、許以安與周明哲,地點在十二樓的小型會議室。通知附註請與會者攜帶相關資料,並避免於調查完成前對外評論。

蘇青把通知列印下來,紙張從事務機滑出時還帶著微熱。她握著那張紙,忽然想到昨晚影印機也吐過一張空白紙。幸好今天這張有字,而且沒有沾上青雲山的露水。現代職場裡,能留下正式紀錄的東西,至少不會自己長出松枝。

她將資料分成三疊:大促交辦與核准、帳號異動與檔案版本、遭指控外流的範圍及她的回覆。每一份都標好來源和日期,沒有把遊戲截圖混進去。兩界鏡的事不屬於公司調查範圍,也不是她拿來證明自己清白的道具。她在心裡重申一次:可查證的事情,就用可查證的資料說明。

會議室在走廊底端,玻璃門關上後,外頭的電話聲立刻變得模糊。桌上擺了六瓶水,投影幕停在一張空白投影片。黃世凱先到,西裝袖口平整得像剛熨過,手指卻不停敲著桌面。他看見蘇青,點頭示意,語氣親切得像兩人今天是來挑下午茶。

「蘇青,等一下就照事實說明。」黃世凱說,「不要把事情擴大。大促已經結束,大家還是要往前看。」

「我會照資料說明。」蘇青把檔案放到面前,「至於事情多大,應該由調查結果判斷。」

黃世凱的手指停了半秒。「我是在提醒妳,別讓情緒影響判斷。」

蘇青看著那瓶水。「好。我也希望大家不要讓職位影響判斷。」她說完,才發現自己的聲音比想像中穩。這句話不響亮,卻沒有被吞回去。

許以安抱著筆電和一疊列印資料進來,帆布包裡露出幾條轉接線,像準備替會議室做一次硬體急救。她把資料放在蘇青旁邊,低聲說:「郵件時間和會議紀要都整理好了。沒有重建內容,只附原始檔位置。」

「謝謝。」

「先別謝。我今天只負責我親眼看到和系統裡查得到的部分。」許以安拉開椅子,「有人問我兩界鏡,我就把筆電合起來。」

蘇青看她一眼,輕輕笑了笑。「那我們的會議會短很多。」

周明哲最後進來,手上拿著薄薄的筆記本。他確認所有人到齊,便說明今天會先釐清大促設定、帳號存取及資料提交來源,相關資料會列入正式調查。顧承謙坐在主位,深色襯衫袖口挽起,桌邊放著一台平板。他沒有寒暄,只請周明哲開始。

「先說明系統紀錄。」周明哲翻開筆電,投影出時間軸。畫面列出帳號、登入時間、工作站代碼與操作項目,部分個資以遮罩處理。「稽核資料顯示,蘇青帳號在週年慶設定期間,曾由營運部共用工作站執行促銷欄位修改。當時帳號持有人另有會議行程,並非從本人配發的筆電登入。」

他停了一下,翻到下一頁。「相關登入資料已依顧總監指示封存。比對門禁紀錄與會議出席資料後,可確認蘇青在該時段於客戶簡報室,並未操作這台工作站。」

王建宏立刻接話:「共用工作站本來就大家都能用。帳號沒有登出,下一位同仁接著處理很常見。這是部門作業慣例,不代表有人冒用。」

「如果是慣例,應該有權限申請或交接紀錄。」蘇青說,「這次的帳號沒有交接紀錄,操作也沒有對應的書面交辦。」

「我當時在盯整體進度,大家都知道要把活動上好。」王建宏把簡報筆轉了一圈,「我是在指導下屬,不可能每個細節都寄一封信。管理職要有彈性,不是所有事情都照表操課。」

「你曾寄信要求我先製作暫估報表,也在會議上核准促銷設定。」蘇青翻開第一疊資料,「我依照交辦寄出檔案,後續版本的庫存欄位又被修改,並且以我的帳號留下操作紀錄。這些不是我對管理方式的感受,是郵件和系統紀錄呈現的順序。」

王建宏靠回椅背,笑了一聲。「妳每次都把事情拆得很細,團隊合作不是只有留紀錄。主管提醒妳效率不夠、語氣重一點,是希望妳進步。妳把正常指導說成羞辱,這樣以後誰敢帶人?」

那句話和過去無數次的版本相同,只是這次多了會議桌、投影幕和五個聽眾。蘇青想起他曾在同事面前說她「連簡單報表都做不好」,也想起自己回座位後,花了半小時檢查一份早已核准的檔案,反覆懷疑是不是自己真的不適任。

她沒有把那些事說成抽象的「我感覺不舒服」。「我想補充具體事件。」她把第二疊資料推到桌中央,「四月十二日,你在營運部晨會說我『只會拖累別人』;五月三日,你要求我把會員回購提案交給林佩雯彙整,隔週對外簡報卻以別人的專案名稱提交。當我詢問署名時,你回覆『團隊成果不必計較』。週年慶檢討會上,你又把設定延誤歸到我身上,直到我投影核准信和後台紀錄才改口。」

她一項一項說下去,語速不快,沒有形容詞堆疊,也沒有提高音量。每件事都附著日期、文件或在場者。她不是要讓王建宏難堪,而是要讓那些被他一句「大家都知道」抹掉的細節重新有名字。

王建宏的手指不再轉簡報筆。「那是工作場合的溝通。妳如果早點反映,我可以調整方式。」

「我在面談時反映過,也寄出過書面紀錄。」蘇青抬眼看他,「當時收到的回覆是大促期間先以業績為重。現在你說我沒有早點反映,和那封回覆不一致。」

周明哲快速記下幾行字,沒有接話。許以安打開筆電,將郵件原始檔與會議紀要投上螢幕。她的手指在觸控板上移動,停在一封寄給營運組的確認信。

「這封信是設定調整前一天寄出的,王經理回覆『照附件執行』。會議紀要也記載黃協理要求先以暫估庫存上架,後續再核對。」許以安說,「我負責檢查過程資料,不替任何人判斷動機。但這幾筆修改確實不是蘇青當時在客戶會議中完成的。」

黃世凱終於把敲桌的手收回去。「我當時只要求加快進度,沒有指定誰用誰的帳號。這類作業涉及多人,不應只看一個時間點。」

「所以需要完整稽核。」顧承謙說。他的聲音不高,卻讓黃世凱把後半句收了回去。「系統紀錄、交辦郵件、會議紀要與門禁資料會一併比對。在調查完成前,不以職務慣例取代紀錄,也不以個人推測作為結論。」

王建宏立刻說:「顧總監,我的意思不是要否認資料。我只是希望不要把管理溝通變成——」

「王經理,現在請你回答紀錄上的問題。」顧承謙打斷他,「該帳號由哪位人員操作,你是否曾要求他人使用蘇青的登入資訊?」

王建宏沉默了幾秒。「我不記得有要求誰登入她的帳號。」

這個回答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只在句子裡替自己留出一條寬敞的逃生通道。蘇青盯著桌上的筆記,心裡冒出一句:如果「不記得」能算通行證,人資應該印一疊發給全公司。

顧承謙沒有追問下去。他交代周明哲將這段回答列入紀錄,並通知相關人員保存原始郵件、檔案版本與設備資料。接著,他宣布即日起暫停王建宏的營運管理權限,包含指派工作、核准促銷設定及調閱部屬個人作業紀錄;調查期間由黃世凱安排其他主管接手必要業務。

王建宏的臉色一下沉了。「顧總監,現在正是結算期間。暫停我的權限,部門要怎麼運作?」

「照既有流程運作。」顧承謙說,「若流程依賴單一主管的私人帳號和口頭指示,那正是需要調查的部分。」

黃世凱趕緊補充:「我會確保業務不中斷。蘇青也先不要再碰這批資料,避免後續有人質疑紀錄被改動。」

「我可以配合調查,但請把工作調整和資料保存範圍書面告知。」蘇青說,「我已提出申訴,不代表我同意被移出原職務,或承擔與調查無關的績效責任。」

周明哲抬起頭,像是要用一段制式說法安撫她,最後只說:「會後會寄出正式通知,列明暫行安排與申訴窗口。」

會議結束時,走廊的日光燈白得發冷。王建宏先行離開,經過蘇青身旁時沒有看她。黃世凱停了一下,壓低聲音說:「妳今天把事情公開講得很完整,接下來團隊相處可能會不太容易。」

「如果相處的條件是我不能說出發生過什麼,那本來就不容易。」蘇青把資料收進文件夾,「我希望接下來能照調查程序走。」

許以安背起塞滿線材的包,低聲補了一句:「這句比我寫的錯誤報告精簡,建議列入範本。」

「妳的錯誤報告有幾頁?」

「二十七頁。精簡是另一個專案。」

兩人走到電梯口,周明哲從後面追上來,遞給蘇青一份單獨的保全通知。「有一件事需要提醒。妳提交的資料裡,請只保留自己有權存取的文件和正式往來。調查紀錄會依法定程序封存,私人帳號或其他非公司來源的內容,不要轉寄、轉貼,也不要提供給其他同仁。」

蘇青接過通知。「我沒有把私人資料交給公司。若調查需要特定項目,請列明名稱、期間和用途,我會確認來源後再配合。」

周明哲點了點頭,神情比早上的會議謹慎。「顧總監也要求所有證據來源可追溯。若有資料不是從正式系統取得,先不要自行散布。保護資料來源,也是在保護妳自己。」

那句提醒落下時,蘇青的手機在外套口袋裡震了一下。她沒有拿出來,只把通知收好。她知道昨夜的群組訊息、辦公室異象和遊戲紀錄,都不該混進公司調查,更不該被人拿來反過來攻擊她。她可以不說全部,卻不能讓能證明的部分失去可信度。

電梯門映出她略顯疲倦的臉,黑髮有幾縷翹起,眼下的加班痕跡也沒因為一場會議消失。她還不知道正式調查會走多久,也不知道同事會如何看待她今天的發言。公開說明沒有讓委屈立刻結束,只讓它從私下忍耐變成一件需要公司回答的事。

手機又震了一次。這回是青雲門的遊戲通知,沒有裂縫、沒有警告,只顯示凌塵傳來一行字:掌門今日可安?是否需要我前來?

蘇青停在電梯門前,回覆:「我能自己面對。你們相信我就好。」

訊息送出的同時,周明哲手上的平板響起稽核提醒。他看了一眼螢幕,臉色變了,隨即把畫面轉向顧承謙。新增的系統紀錄並非來自營運部共用工作站,而是調查資料封存後,有人以管理權限開啟了同一批檔案。

顧承謙收起平板,聲音比方才更冷靜:「先別離開。這次的存取者,不在剛才的出席名單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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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 不靠仙術也能站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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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梯門在蘇青面前合上時,顧承謙已把稽核提醒截存,並請周明哲先確認封存資料的存取權限。走廊裡的人各自散開,沒有人追問那個不在名單上的使用者是誰。蘇青也沒有追問。她知道答案尚未查明,現在多說一句,都可能變成一種不負責任的推測。

她回到座位,打開正式申訴流程的網頁。螢幕右下角跳出一封新郵件,寄件者是黃世凱,主旨只有四個字:會後聊聊。內容沒有副本,也沒有明確議題,只寫著下午三點請到小會議室一趟,討論後續安排。

這種沒有留下對象的邀約,像一張沒有標價的商品頁,點進去才知道要付多少。蘇青把信另存為郵件檔,回覆:「為確保溝通內容完整,請提供討論議題,並確認是否有其他與會者。如涉及調查及工作安排,請一併留下會議紀錄。」她按下寄出,才發現手心有些濕。

過去她會先想,是不是自己太敏感;接著想,要不要把話修得更圓;最後常常什麼也沒說,只在心裡把委屈折好,塞進下一件待辦事項。如今她還是會緊張,卻不再把緊張當成自己做錯事的證據。

三點前,黃世凱的助理送來一份會議邀請,地點仍是小會議室,出席者只有黃世凱和蘇青。議題寫著「職務安排與團隊溝通」。蘇青回覆接受,同時要求由人資周明哲列席。過了幾分鐘,周明哲接受邀請。事情終於從一場私下談話,變成一個有行事曆紀錄的會議。

黃世凱坐在桌邊,面前擺著兩杯咖啡。他把其中一杯推向蘇青,語氣像是在談一場不必寫進會議紀錄的午餐。「先喝一口,今天大家都很累。王建宏的事情還在查,部門現在一團亂,妳應該也不希望再把事情弄得更複雜。」

「謝謝,我帶了水。」蘇青沒有碰咖啡,打開筆記本,「今天要討論職務安排,對嗎?」

黃世凱笑了笑,像是她把一條寬敞的捷徑硬是走成了報到窗口。「我只是想私下談談。妳若願意把部分說法修正成溝通誤會,大家就可以先往前走。主管也已經暫停權限,調查會繼續,但沒必要讓每個人都卡在過去。妳把申訴收斂一點,部門也能早點恢復正常。」

周明哲在一旁翻開筆記本,筆尖停在紙面上。他沒有代替任何人說話,只提醒:「如果討論涉及申訴內容,建議明確記錄,不要要求申訴人以口頭方式撤回已提交的資料。」

黃世凱臉上的笑意淡了一點。「我沒有要她撤回全部,只是調整措辭。『搶功』、『羞辱』這種字眼,容易讓事情失焦。大家都做了很多年同事,沒必要把關係弄僵。」

蘇青聽見咖啡杯底在桌面輕輕一碰。那聲音讓她想起幾個月前,自己在會議室外等主管簽核,裡頭傳出王建宏的笑聲;她的企劃被改了標題,簡報封面上的名字換成別人,最後她還得協助整理附件。那時她也相信,只要配合,關係就不會更糟。結果關係沒有變好,只有她的工作越堆越高。

「我的說法不是根據感受寫的。」她說,「每一項都附了日期、郵件、版本紀錄或會議紀要。如果公司認為某一項內容不正確,可以指出事件和資料,我會逐項回覆。但我不會把有紀錄的事情改寫成沒有發生。」

黃世凱把手肘放上桌面。「妳看,這樣談就很難了。我是在替妳著想。現在調查還沒結束,妳若繼續把事情推高,後面誰知道會不會影響考核?職務和薪資都要看部門安排。」

這句話說得不重,甚至保留了關心的表情,卻把一條清楚的線畫在她面前:沉默,才有安穩。蘇青看著自己的筆記本。她忽然明白,恐嚇不必拍桌,說得越像提醒,越容易讓人以為是自己該識相。

「所以我今天也要正式提出職務與薪資的書面確認。」她把準備好的文件推到桌中央,「調查期間,我要求維持目前職務、職級與原有薪資,不因提出申訴而被降薪、調職或減少正常工作機會。如果公司需要調整工作內容,請說明業務理由、期間、權責與考核方式,並由人資書面通知。」

黃世凱沒有立刻接文件。「沒有人說要降妳薪水。」

「那就把這件事寫清楚,大家都省得猜。」蘇青說,「我不希望日後有人說,調整只是口頭討論,或是我自己同意了什麼。」

周明哲抬起頭,接過文件。「這項要求會列入會議紀錄。我會確認目前適用的申訴與工作調整程序,再以書面回覆。調查期間的職務及薪資,不會在沒有正式說明的情況下變動。」

黃世凱揉了揉鼻樑,話鋒轉向另一處:「妳也要理解,部門不可能完全沒有變動。王建宏的權限暫停後,原本由他處理的事情得有人接手。有人可能需要暫代,不代表針對妳。」

「我理解業務需要接手。」蘇青說,「但請把原本的工作、暫代項目和考核責任分開,不要把主管未完成的管理工作全部變成我的個人績效。尤其是我已經提出申訴的事項,不能一邊調查,一邊要求我承認自己造成問題。」

黃世凱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像是要替剛才那段話找點潤滑。「妳現在講話很像法務。」

「可能是因為我最近常被要求證明自己沒有做過的事。」蘇青說,「人被迫熟悉流程,總會進步。」

周明哲低頭記錄,嘴角動了一下,沒有讓那點笑意發展成會議插曲。黃世凱則把咖啡放回桌上,杯底聲音比剛才重了一點。

會議結束前,他仍試著把話題帶回「彼此體諒」。蘇青沒有和他爭辯體諒有多珍貴,只要求會議紀錄寄給與會者確認;所有職務調整以書面通知;已提交的申訴依流程調查,不以私下協商取代。三項要求寫在同一頁上,不長,卻比她過去說過的許多句「沒關係」更有分量。

離開小會議室時,黃世凱沒有再送她咖啡。他走在前面,打電話交代營運部先由其他人接手王建宏的核准工作。蘇青聽見他說「暫時」兩個字,聲音比走廊的空調還乾。她沒有因為他的焦慮而覺得勝利,事情還在調查,她也不需要把別人的不安當成自己的戰利品。

下午,林佩雯抱著平板來到蘇青座位旁。她穿著一身俐落的通勤套裝,外帶咖啡的杯套上印著一隻笑得過分燦爛的熊。她先問蘇青最近還好嗎,再看了一眼她桌上整齊的文件夾,語氣柔和得像在提醒同事別忘了打卡。

「我知道妳這段時間很辛苦。」林佩雯說,「可是王經理已經暫停職務,黃協理也在處理了。現在大家都很緊張,如果妳繼續要求一條一條對紀錄,部門合作會很困難。要不然先把一些比較主觀的描述拿掉?避免團隊衝突,之後還是要一起工作。」

「妳說的主觀描述,是哪一項?」蘇青把正在整理的檔案停下來。

林佩雯略微一頓。「例如搶功。簡報內容本來就會經過多人整合,最後由誰報告,不一定代表誰拿走成果。大家都是為了業績。」

「好,那我們看紀錄。」蘇青打開私人雲端的檔案索引,沒有把任何私人資料交給她,只展示公司原有的郵件與版本時間。「這份會員回購企劃,五月三日由我寄給王經理,附件版本有建立時間與作者資訊;五月五日妳把檔名改成『會員成長提案』,五月八日的簡報使用其中三張圖表和同一段預估公式。會議紀要寫的是妳代表營運部報告。妳可以說明哪些內容是妳新增的,我會一併列入調查。」

林佩雯的咖啡停在半空。「我記得那時候我們有一起討論。企劃是妳先提出的,但後續整理、簡報和提案都有我做的部分。」

「如果有,請把新增內容和工作紀錄提供給調查人員。我不會把妳做過的事刪掉,也不會把我做過的事改成沒有人知道。」蘇青說,「問題不是誰做過簡報,而是最後送出去的資料沒有標明原提案來源,主管又把它說成別人的專案。」

林佩雯把平板抱緊了些。「妳現在每一句都要留紀錄嗎?」

「跟申訴相關的工作溝通,我會留下紀錄。」蘇青看著她,「不是因為我認定妳一定做錯,而是因為我們需要知道事情實際怎麼發生。這和我希望公司依規章處理申訴、避免報復性調職,是同一個道理。」

「妳把每個人都當成敵人,事情只會更難收拾。」林佩雯的聲音低了一點。

「我沒有要求公司先判誰是敵人。」蘇青說,「我要求的是不要把規章貼在牆上,實際發生時卻只拿來叫被申訴的人體諒。若制度說可以申訴,就應該允許我提出;若公司說調查中立,就不能因為我提出資料而減少我的薪資或工作權責。這兩件事沒有衝突。」

附近幾個同事原本低頭忙著,鍵盤聲慢慢稀疏,又很快恢復。蘇青沒有提高音量,也沒有把談話變成一場全辦公室都得參加的聽證會。她只是把檔案索引關掉,補上一句:「請妳把剛才對企劃製作的說明寄給周明哲,副本給我。我會照原話記錄。」

林佩雯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她轉身時,咖啡杯套上的熊仍笑得很好看,和她的表情形成一種很忙的對比。走了幾步,她才說:「我回去找紀錄。」

「好,謝謝。」蘇青說。

她沒有追問林佩雯究竟會交出什麼,也沒有把對方可能的退讓當成一場勝利。她只是回到桌前,把上午的會議紀錄、職務與薪資確認要求,以及下午的企劃對話,分別存進對應資料夾。每份文件附上來源、日期與存取範圍,並留一份唯讀備份。她熟悉訂單資料,知道一筆數字要有來源才站得住;人也一樣,不該只靠誰的聲音比較大來決定誰說了算。

下班時間到了,辦公室的燈一排一排熄掉。蘇青先把尚未完成的工作交接寫成清單,寄給目前接手的同事,沒有替王建宏留下的管理缺口自行背責。收進包包前,她又檢查了一次桌面,確認文件沒有混入公司不准帶走的資料。這不是害怕,是她不想給任何人一個模糊指控的入口。

回到家後,她洗掉手上的咖啡味,坐到餐桌旁打開《仙門模擬器》。青雲山的夜色鋪在螢幕裡,山門掛著暖黃燈籠,瀑布聲低低流過。凌塵站在主殿前,仍穿著青白長袍,像剛從一場漫長的守山值勤中回來。

「掌門今日的心念起伏較大。」他說,「若你願意,我可以再赴凡間。此番我會守住界線,不擅自出手,只在你身側護持。」

蘇青看著他身後的青雲門弟子。遠處的柳如煙正把一只丹爐推離窗邊,似乎怕誰又拿現代咖啡機來和她比較;白露從廊柱後探出半張臉,頭上貼著一張寫了「今日不亂貼符」的小紙條。畫面安穩得讓她胸口鬆了些。

「不用過來。」蘇青打字,又覺得文字太冷,便按住語音鍵,「我今天有跟他們談,也把該交的資料交了。我能自己面對。你們相信我就好。」

凌塵沉默了一會兒,才行了一禮。「弟子相信掌門。你若需要援手,便告知我;你若不需,我便守在青雲山。」

「這樣很好。」蘇青笑著回覆,「而且你每次跨界都要消耗靈力,我的手機帳單已經夠像一座靈石礦了。先在山上休息,別再讓我花靈石幫你買回程車票。」

白露立即從廊柱後跑出來:「掌門,上次不是說那叫靈石傳送嗎?」

「對妳們是傳送,對我叫課金。財務名詞不同,感受很相似。」

柳如煙把丹爐蓋好,隔著螢幕淡淡回了一句:「至少掌門終於知道,援手不是把人拖到門口,再問她要不要出門。」

「我有學到。」凌塵說。

蘇青望著他們,忽然覺得今日的會議並沒有把她變成一個不會害怕的人。她仍然擔心明天的工作分配,擔心調查被拖延,也擔心有人把她的堅持叫作不合群。可是那些擔心現在只是她要處理的事情,不再是證明她不值得被相信的理由。

她在遊戲裡打開青雲門的門規介面,新增了一條只有弟子看得見的備註:跨界前先確認掌門意願,靈力不足不勉強;掌門能自行處理時,不以保護之名代她決定。凌塵看完,將備註收進門派令牌,鄭重應下。

蘇青也在自己的工作清單新增一條:等人資書面回覆職務與薪資安排;若有異動,要求說明理由與流程。她沒有替明天預演勝利,也沒有替最壞的結果先道歉。她把手機放在桌上,起身去煮一碗麵,熱氣和醬油香把整間屋子填得很普通,也很真實。

湯麵端上桌時,螢幕裡的凌塵仍守在青雲門前。蘇青拿起筷子,對著畫面說:「晚安,大師兄。今天我自己站住了。」

凌塵頷首。「弟子看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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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 最後一次推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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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早上,蘇青收到最終檢討會的會議通知。

寄件者是顧承謙,議程寫得乾脆:確認促銷設定異動、核對相關責任、提出後續處理方案。與會名單除了蘇青,還有周明哲、許以安、黃世凱,以及一個在她看來很刺眼的名字——王建宏。

她盯著那行字幾秒,才打開附件。王建宏的出席身分標註為「事件當事人,限就調查事項說明」,不是主管,也沒有核准權限。這種文字像替會議室先貼上警示標籤:今天誰也不能拿職稱當擴音器。

蘇青把昨晚整理好的時間軸再檢查一遍。促銷設定的建立時間、變更帳號、審核紀錄、活動上架時間,都各自對上來源。她將公司資料留在公司系統內,只帶筆記本和一張不涉及機敏內容的清單。曾經她以為準備越多,越能避免被誤會;現在她知道,準備的目的不是替自己預先認罪,而是讓事實有地方站。

會議室的冷氣開得很強,桌面泛著白色燈光。投影機散出一點塑膠受熱的味道,角落有人放了半杯便利商店咖啡,甜膩香氣和空調混在一起,像一場沒人想喝完的檢討會。

顧承謙先確認錄音與會議紀錄程序,說明今日只處理大促設定與相關指控,不在會議中預判正式調查結論。「所有人可以提出資料,也可以回應,但請勿擅自刪改或轉寄封存內容。會議紀錄會提供與會者確認。」

周明哲坐在他右手邊,筆記本已經攤開。「另外,王建宏目前管理權限暫停。今天出席是為了回應指控,不代表原職權恢復。若有工作安排需求,請另走書面流程。」

王建宏推門進來時,臉色不太好看。他穿著那件袖口略緊的深色西裝,手裡拿著一疊列印資料,沒有先看蘇青,只朝黃世凱點頭。「黃協理,這件事我有完整說明,之前只是沒給我機會。」

黃世凱把椅子往後挪了半寸。「今天就是讓你說明。」

王建宏坐下,資料啪一聲放在桌上。「促銷設定是蘇青擅自改的。她當時負責活動頁和庫存同步,最後數字不對,現在卻把責任全推給我。這種做法,對團隊很不公平。」

他說得熟練,像把一段用過很多次的話重新貼上商品頁,只換了幾個關鍵字。蘇青看著他手上的列印資料,封面標題是「設定異動時間表」,右下角印著她的帳號名稱。

以前看到自己的名字被放在指控旁邊,她會先想:是不是我漏看了哪封信?是不是那天忙到記錯?現在她先翻開自己的筆記本,確認要問的問題沒有被情緒帶走。

「你說我擅自改動,指的是哪一筆設定?」她問。

「上架前可售量,還有折扣門檻。」王建宏答得很快,「系統裡都有你的帳號。」

「帳號顯示我的名稱,不代表操作的人就是我。」周明哲把一份紀錄投上螢幕,「這是封存後以唯讀方式匯出的原始稽核資料,包含登入來源、裝置識別、操作時間與權限紀錄。資料沒有經過重新整理或人工改寫,檔案雜湊值也已留存。」

投影幕上的時間一行行排列。促銷折扣門檻變更於週二下午,操作來源是營運部共用工作站;同一時段,蘇青的門禁紀錄顯示她人在客戶簡報會議室,信件也記下她正在說明回購率校正方式。可售量的調整則使用王建宏的管理帳號,並由該帳號確認送出。

蘇青聽見有人移動椅子的聲音。黃世凱翻著手上的資料,紙頁摩擦聲在冷氣底下特別清楚。

王建宏指向投影幕。「共用工作站很多人能用,不能證明是誰操作。蘇青有權限,時間也在她負責期間。她應該知道設定變動,至少有責任確認。」

「有權限,不等於操作;負責期間,也不等於所有事情都由她承擔。」周明哲語氣平穩,「這份紀錄只能確認帳號、裝置與操作流程。至於實際指示,還要併看郵件、工作訊息和會議紀要。」

許以安把筆電接上投影機,先看了顧承謙一眼。得到允許後,她開啟一封寄給營運部的工作郵件。「這是活動上架前三天的設定確認信,寄件時間和郵件伺服器紀錄一致。我當時負責檢查前台頁面,王建宏在信裡要求我先依他核准的折扣門檻測試,並寫明可售量會由他手動調整。信件有完整收件人、附件版本和後續回覆。」

她又切出會議紀要:「隔天的同步會議,王建宏確認由他處理庫存數字,蘇青負責活動頁核對。這不是我事後憑印象補寫的,當時會議結束後就寄給所有參與者確認。蘇青回覆的內容也在裡面。」

王建宏的手指敲了敲桌面。「妳一個工程師,為什麼要替她作證?」

「我在說明我親自收到的指示和我處理過的系統資料。」許以安說,「你如果認為郵件不完整,可以向資訊部申請核對原始紀錄。請不要把我的職稱當成不能看信的理由。」

「許以安,注意妳的態度。」王建宏脫口而出。

顧承謙抬起眼。「她的態度不在議程內。請回應資料內容。」

王建宏的臉色又沉了一層。他翻到自己帶來的列印頁,說蘇青應該在發現異常時立刻回報,卻沒有提醒他。蘇青把信件編號記下,問他:「我在上架前寄過兩次確認信,一次寫明折扣門檻與庫存數量,一次請求確認手動調整權責。你回覆『照原定方案執行,不要拖到時程』。你現在說我沒有提醒,指的是哪一封信?」

王建宏沒有立刻回答。他低頭翻資料,紙張一頁接一頁,最後停在一張沒有附件來源的截圖上。「可能是我當時訊息太多,沒注意到。」

「所以是訊息沒注意到,還是我沒有提醒?」蘇青問。

「妳不要咬文嚼字。工作上本來就要互相補位。」

這句話她聽過很多次,通常出現在有人要她做完別人的工作,或是有人要她替錯誤留下姓名的時候。她把筆放平,沒有提高音量。「互相補位不代表責任可以不分。當時我依你書面指示完成活動頁核對,也留下了異常提醒。現在你說我擅自改設定,請提出能證明我操作或授意的資料。」

黃世凱一直沒有插話。直到顧承謙確認流程與紀錄對得上,他才將一份舊簡報放到桌面,封面是「會員回購成長提案」。封面下方只寫了營運處,沒有作者姓名。

「還有一件事,我要一併說明。」黃世凱語氣比先前低,「這份企劃的核心內容,最初是蘇青提出並整理。我後來拿去做營運處的簡報,沒有把她列為原提案人。這是我的處理不當。」

王建宏看向他,像沒預料到他會在這時候把話說清楚。「黃協理,當時你說那是部門成果,大家一起完成——」

「部門成果不代表可以抹掉原提案來源。」黃世凱打斷他,「後續簡報確實有其他人整理,但最初的架構、回購分群和預估公式,是蘇青做的。我曾經以為只要業績報上去就好,現在看來這樣不妥。」

他的承認沒有讓會議室突然變得舒服,只讓事情終於有了一個清楚的名字。蘇青胸口像被一根繃緊很久的線勒著,鬆開時仍留下痕跡。她沒有說「沒關係」,也沒有替黃世凱找理由。

「謝謝你確認企劃來源。」她說,「我希望這件事記入紀錄,也希望對外提交的版本補正署名,避免後續把它當成其他人的獨立成果。」

黃世凱點了點頭。「可以列入處理方案。」

顧承謙轉向蘇青。「你還有要補充的事實嗎?」

「有。」她翻到筆記本後半部。紙張有淡淡的影印墨味,她的指尖碰著一條條寫好的日期,沒有一條是術法帶來的,也沒有一條需要誰替她讀心。「除了促銷設定和企劃署名,我要說明王建宏長期把管理責任推給我,並且用羞辱的方式要求我接受。」

她逐項說明。週年慶檢討時,王建宏當著部門同事說她「連基本數字都看不懂」,卻沒有指出哪一筆資料錯誤;她提出庫存落差需要核對訂單與退款,他當場要她先承認延誤,再把報表拿去向上級報告。她完成企劃後,簡報被換標題、改署名,她還被交代協助整理附件;她要求確認責任分工,得到的回答是「我是在磨練你」。

每一件事,她都指出日期、參與者和可核對的紀錄。沒有把心裡的委屈包裝成定論,也沒有因為說話的人坐在高階位置,就替對方把話修得更好聽。

「我不是要求公司只憑我的說法判定誰對誰錯。」蘇青說,「我要求公司把具體事件納入調查,核對相關資料與證人說法。也請提出明確處理方案:促銷設定如何更正、企劃署名如何補正、調查期間如何維持我的職務與薪資,以及怎麼避免提出申訴後被不利對待。請給出負責單位和回覆期限,不要只寫『持續關注』。」

周明哲停下筆,確認她說的項目。「會議紀錄會逐項列入。人資會整理申訴處理進度,職務與薪資維持原狀的要求也會另函確認。若有工作內容調整,必須提供書面理由、期間和考核方式。」

「稽核方面,原始紀錄及共用工作站資料會繼續封存。」顧承謙補充,「本週內先完成促銷設定與登入紀錄的交叉核對,調查結論確定後再通知相關人員。今天的會議不等於正式調查結束。」

黃世凱看了一眼王建宏,又看向蘇青。「我會請營運處更正回購企劃的署名,並檢查其他提案的來源紀錄。處理時間會列在會議紀錄裡。」

王建宏猛地向後靠。「所以現在大家就只聽她一個人說?我被停權也就算了,連解釋都不算?」

「你的說明已經完整列席。」顧承謙說,「你提出的資料會一併查核。調查並非依誰的音量決定,也不是今天就做成最終認定。」

「我只是要求大家看整體。」王建宏轉向蘇青,「妳這樣把每句話都拿出來,之後誰敢帶妳?」

蘇青看著他,指腹仍能感覺筆桿上細小的刻紋。「如果帶人的意思是要我接受錯誤指控、替別人的決策背責任,那麼我確實不適合再照以前那樣配合。」

會議室安靜了兩秒。這一次,沒有人替她接話,也沒有人把她的句子改寫成更溫和的版本。投影機風扇持續運轉,像替那句話打了個不太合時宜的拍子。

會議結束前,周明哲把紀錄草稿寄給所有與會者。蘇青逐段核對,補上黃世凱承認提案來源的原話,也要求將王建宏指控她擅自改設定、自己提出的資料反駁,以及許以安說明的郵件內容一併記錄。她沒有把對方的異議刪掉,因為完整不是只留下對自己有利的部分。

散會時,王建宏收起列印資料,沒有再叫她留下。他經過門口,低聲說了一句:「妳以為這樣就贏了?」

蘇青把筆記本放進包裡。「我不是來贏你,我是來把事情說清楚。」

他沒回話,走廊上的皮鞋聲逐漸遠去。黃世凱留下來和顧承謙確認後續時程,周明哲則提醒所有人,任何職務變動都要依程序書面通知。許以安收起筆電,經過蘇青身旁時只說:「郵件原始紀錄我已經送進封存資料夾,之後要查就照流程申請。別再讓人用一張截圖代表整個系統。」

「好,謝謝。」蘇青說。

回到座位後,她收到正式會議紀錄的確認通知,還有一封由周明哲寄出的郵件:調查期間職務與薪資維持原狀;促銷資料與提案署名列入調查及更正程序;本週五前提供初步進度。字句不華麗,卻有負責單位、期限與可追蹤的項目。比起一句「我們會處理」,這封信至少不會在下次開會時忽然改口。

蘇青將郵件存入申訴資料夾,備份到公司指定的案件系統。她轉頭看向窗外,台北午後的雲層壓低,遠處大樓玻璃映著一條細亮的天光。她沒有等天氣替自己配樂,也沒有等誰從裂縫裡走出來拔劍。那些證據在她桌上,那些話是她親口說的。

手機螢幕亮起,跳出《仙門模擬器》的例行通知:青雲門每日巡山任務已完成。蘇青沒有立刻點開。她先把桌上資料收好,喝了一口已經涼掉的水,才拿起手機。

遊戲畫面載入時,兩界鏡邊緣浮出一圈細微銀光,像有人從另一側用指節敲了一下。提示文字一閃即逝,蘇青只看清最後一行:偵測到未登錄的連線請求。

她的手指停在螢幕上。辦公室裡的影印機仍在吐紙,隔壁同事正抱怨外送又送錯樓層,一切都和平常沒有兩樣。只有那圈銀光沒有散去,沿著鏡面悄悄延伸,像一道尚未被任何稽核系統收進去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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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 兩界鏡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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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紀錄寄來後,蘇青將確認期限和負責單位各自標色,存進申訴資料夾。這封信沒有讓她忽然變成無所畏懼的人,倒是讓她終於能在看見王建宏的名字時,不必先猜自己又做錯了什麼。

調查還沒結束。她仍照常上班、回覆郵件、核對活動資料,偶爾還得替新接手的同事說明欄位怎麼看。大促過後,辦公室像剛被一場促銷戰洗過:紙箱堆在走道邊,咖啡機努力吐出一杯像深色苦水的東西,所有人都說自己很忙,卻沒人記得誰把茶水間的糖包用完了。

下午,她抱著一疊文件走向大樓一樓,正好撞見陳志明從保全室探出頭來。他手上拿著一個薄薄的信封,外頭沒有公司制式公文封套,只有玄鏡互動的標誌。

「蘇小姐,這個是剛才有人留下的。」陳志明把信封遞給她,「玄鏡互動的人來過,說是遊戲那邊的事,想請妳看完回覆。他們還特別交代,妳最近不要再開什麼跨界通道。」

蘇青接過信封。「他們有說怎麼知道我在這裡嗎?」

「有問大樓櫃檯聯絡方式,我就照訪客程序請他們留資料。至於怎麼認出妳,我沒問。」陳志明看了她一眼,沒有追著要答案,「這年頭找人有很多方法,安全起見,妳自己確認寄件資料。信封我沒拆,連裡面有沒有小卡都不知道。」

「謝謝你。」

「不用客氣。我只是把東西交到本人手上,避免有人在大廳開包裹,結果包裹裡冒出一把劍。」他停了停,像是想起以前那些加班怪事,「雖然照妳的運氣,我覺得這個可能性不能算零。」

蘇青本來想笑,笑意卻被信封上的標誌輕輕壓了回去。她回到休息區,先用手機拍下信封正反面,再拆開。裡面是一封短箋和聯絡資訊,署名是玄鏡互動產品團隊,內容寫著:團隊在近期例行檢測中發現《仙門模擬器》部分異常紀錄與她的帳號高度相關,包括非預期的同步訊號及無法對應到一般遊戲操作的連線資料。為確保帳號與裝置安全,請暫停使用兩界鏡及任何跨界功能,等待後續聯繫。

字句客氣,意思卻很明白:請妳先把門關上,最好連門把也交出來。

陳志明沒有離開,站在離她兩步遠的位置,等她看完才問:「是叫妳先停用?」

「嗯。他們說異常和我的帳號高度相關,也要求停止跨界。」

「妳打算照做嗎?」

蘇青望著信紙。她確實想照做,至少在看見這封信的第一刻,她很希望事情只要關掉手機、登出帳號,就能回到一個不必解釋鏡子為什麼會發光的世界。但她記得鏡面失控那晚,白露卡在裂縫裡,凌塵靈力耗盡,兩個世界像被人用力撕開一道口子。

「我會先確認風險,也會回覆他們。」她說,「但如果鏡子正在連到什麼地方,我不可能當作把程式關掉就沒事。」

陳志明沒有勸她勇敢,也沒有把她的決定包裝成什麼英雄氣概。他只點點頭:「那就別一個人扛。妳上次說過,通道不是想開就開,對吧?」

「對。」

「很好。我這個保全的職責範圍,剛好不包含把掌門從鏡子裡撈出來。」他把保全室門邊的門禁紀錄夾好,「不過妳要是需要確認大樓出入時間,我可以告訴妳該走哪個申請程序。其他的,妳自己多留神。」

這話聽起來不算安慰,卻讓蘇青肩上那點緊繃鬆了一些。她把信紙收進文件夾,不急著當場回覆。先確認寄件信箱,再把通知保存一份,連同信封照片放進自己的紀錄資料夾。就算對方掌握了異常,也不代表她必須立刻交出裝置,或把所有來歷不明的東西都當成命令。

晚上回到家,她沒有先打開工作信箱,而是煮了一碗泡麵。熱湯入口的鹹味讓她終於察覺自己餓了;白天忙著看紀錄時,她甚至把午餐放在桌邊,直到飯粒乾得像小型化石。

吃完,她坐到床沿,打開《仙門模擬器》。青雲門的暮色正落在山門外,遠處松林被風吹得起伏,屋簷下掛著的銅鈴卻沒有發出聲音。平常熟悉的遊戲畫面安安靜靜,兩界鏡的圖示也像睡著了,只有鏡框邊緣覆著一層比月光更冷的銀色。

蘇青沒有點開跨界按鈕。她先進入青雲門,沿著石階走到主殿。凌塵、柳如煙和白露已在殿中等她,三人身旁各自亮著微弱的靈石光芒。她還沒開口,柳如煙便看向她的手機。

「掌門今日的心念有些沉。不是受了委屈的那種沉,是在衡量要不要親手碰麻煩的那種沉。」

「你們現在連情緒都能分類了?」蘇青問。

「大致能分。」柳如煙抬手理了理袖口,「委屈是濕冷,生氣像燙手,餓了則比較直白,會讓人一直想起你上次帶回來的泡麵。」

白露立刻舉手:「我也想起來了!那個紅色包裝的靈藥麵,聞起來很有煉丹的架勢,吃下去卻沒有靈力,只有很重的鹹味。」

「那是泡麵,不是靈藥。」蘇青說,「而且你上次把調味粉當成符灰,差點畫出一張牛肉湯符。」

白露的雙髻動了一下,表情正經得像在接受門規訓示。「我有改良,現在不會把食材畫進符裡了。」

凌塵站在殿門一側,沒有急著詢問她是否受傷,只先行了一禮。「掌門既然前來,必是有事相商。我等聽令。」

他的語氣恭敬,卻沒有往常那種一聽見她心情不好,就要立刻持劍出門找人的急切。蘇青看見這點,反而更難把話說得輕鬆。

她把玄鏡互動的通知念給三人聽,省略掉對方可能不懂的技術名詞,再說明公司希望她停止使用兩界鏡。柳如煙聽完,指尖按在殿中桌面上,桌面那點燈火跟著晃了一下。

「他們能查到妳的帳號與鏡面異常,卻不能證明鏡子是他們的。」她說,「要求停止或許是出於風險考量,也可能只是想把入口握在自己手裡。無論哪一種,都先不要把這張通知當成完整答案。」

「我也沒打算照單全收。」蘇青把手機畫面朝他們轉過去,「但我得知道這些異常是怎麼回事。之前的連線請求、鏡面失控,還有你們能感覺到我的情緒,可能都和羈絆有關。我不想再等到下一次裂縫自己打開。」

白露低頭看著鏡面圖示。銀光映在她眼裡,讓那份好奇第一次顯得有些不安。「鏡子另一邊,有陌生的力量。我們在青雲山也感覺到了。它不是山門的靈氣,也不像白天那個遊戲任務的波動。」

凌塵沉聲道:「鏡面震動時,青雲山的靈脈也會隨之偏移。若通道自行開啟,未必只將人送到掌門所在之處。」

柳如煙瞥了他一眼。「這種時候,最好別說得像在招呼它。」

「我只是在陳述。」凌塵說。

「你每次都這麼陳述,然後事情就真的來了。」

蘇青揉了揉額角。「我不是要去另一個仙域,也不是想讓你們替我探路。我想進鏡境,查清楚羈絆和通道的關係。只看一小段,有異常就退回來。你們不必陪我冒險。」

「掌門認為我們會同意留在殿裡等消息?」柳如煙說,「這份體貼令人感動,前提是妳沒把自己算成唯一一個可以冒險的人。」

「我是說你們的靈力有限,現實那邊也有未知力量。」「正因為有限,才更要一起判斷。」柳如煙把手收回袖中,「我不會讀心,也不會替妳做決定。但妳一個人走進去,出了問題誰替妳看退路?總不能指望鏡子忽然變得有禮貌。」

白露點頭點得很用力:「我可以畫回程符!不過先說好,這次我會看清楚符紙貼在哪裡,不會貼到掌門手機的螢幕上。」

「妳上次貼的是自動門的感應區。」蘇青提醒。

「那是它先突然打開,像在挑釁。」

凌塵走近一步,仍然沒有拔劍,也沒有伸手去拿她的手機。「掌門曾要我留守青雲山,我答應了。如今是妳決定查明鏡面,若妳允許,我願同行;若妳不允許,我也不會強行跨界。」

這句話比任何誓言都輕,卻也比替她斬斷什麼更難得。蘇青發現自己一直擔心的,並不是他們不肯幫忙,而是他們太願意替她付出,願意到把自己困在另一側也當成理所當然。

「我不想你們為了保護我,被留在現實世界。」她說,「上次的事已經證明,靈力耗盡不是睡一覺就會好的小問題。你們可以拒絕,現在改變主意也來得及。」

凌塵答得很快:「我不會因為掌門遇險便忘了約定,也不會因為約定便讓妳獨自承擔。」

柳如煙抬起下巴:「這句還算有些長進。」

「二師姐呢?」蘇青問。

「我陪妳去。若那邊真有陌生力量,至少要有人負責提醒妳,別把危險當成待辦事項,想著勾選完成就能下班。」柳如煙頓了一下,「但我不施讀心術,除非妳同意;也不會把鏡面裡聽到的東西當成證據。這樣妳放心了嗎?」

蘇青點點頭。「放心一點。」

她在遊戲介面中開啟兩界鏡的靈力確認頁面。鏡面當即亮起,冷光沿著邊框一寸寸爬動。系統顯示通道穩定度偏低,建議補足靈石再啟動。蘇青沒有立刻充值,只把自己能確認的數量、時間和回程條件逐項念出來。

「靈力不足就立刻退出;通道出現異常,誰也不單獨留下;我說停,不代表你們要搶著把我推出去,停就是所有人一起停。」

「收到。」白露答得響亮,又小聲補了一句:「那如果真的有人從鏡子裡追來呢?」

「先跑,跑不掉再想辦法。」蘇青說,「凡事不要第一時間畫符。」

白露把手收回袖子裡。「我會先看清楚它是不是人。」

柳如煙哼了一聲,凌塵則認真點頭。蘇青補進少量靈石,沒有開通跨界到公司的路,只選擇遊戲內兩界鏡的鏡境入口。她的指尖落在確認鍵上時,手機震動了一下,畫面跳出新的提示:檢測到陌生連線再次接近,來源無法識別。

殿外的銅鈴終於響了。第一聲很遠,第二聲近得像有人站在門外敲擊鏡框。青雲山的燈火同時暗了一瞬,桌上靈石的光芒也跟著縮小。

蘇青沒有點下返回鍵。她望著鏡面裡那片逐漸擴大的銀色,想起現實中的辦公室、陳志明交給她的警告,以及那些仍在調查中的紀錄。她不知道玄鏡互動究竟掌握多少,也不知道鏡後等著她的是什麼;至少這次,她不再把自己塞進一個人承擔所有事的位置。

「一起走。」她說,「看見什麼都先確認,不逞強,也不互相丟下。」

凌塵、柳如煙與白露各自點頭。四人的影子落在同一面鏡上,沒有誰走在最前面,也沒有誰被留在後頭。蘇青伸手碰上鏡面,冰冷的觸感從指尖一路傳到掌心。銀光像水般向兩側分開,映出一條看不見盡頭的窄路。

凌塵站在她左側,柳如煙在右,白露輕輕抓住她的袖口。這一次,沒有人催她快些,也沒有人替她決定該不該害怕。蘇青先跨出一步,他們便一同跟上。鏡面合攏前,青雲門的燈火仍在背後亮著,像一處留給他們返家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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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 鏡後的真實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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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面在四人身後合攏,青雲門最後一點燈火被銀色吞沒。

蘇青沒有立刻往前走。腳下不是石階,也不是她熟悉的遊戲地圖,而是一條懸在黑暗裡的窄橋。橋面像由無數片碎鏡拼成,每一步落下,都映出不同的景象:青雲山的松林、她租屋處窗邊的晾衣架,還有飛躍購物那台永遠吐出苦味咖啡的機器。

「這座橋是不是把妳最近最常想的東西都收進去了?」白露蹲下來,想摸一片映著茶水間的碎鏡,又被凌塵及時拉住袖口。

「別碰。」他說。

「我只是看看。那台煉丹爐很可疑,旁邊還有一位每天都在對它施法的人。」

「那是咖啡機跟我同事。」蘇青說,「她只是在按美式。」

柳如煙望了一眼碎鏡裡焦黑色的液體,神情嚴肅:「若那是美式,凡人的美味標準確實很值得研究。」

蘇青正想替咖啡機辯護,橋面忽然向前延伸。四周黑暗退開,眼前豁然展開一片遼闊天地。群山自雲海中拔起,河川如銀線穿過平原,遠處一座座仙山浮在天際,峰頂有靈光升騰。高空裡掠過巨大的飛鳥,羽翼帶出金色流火;山腳下則有城郭與田野,炊煙細細,像人間日常並未被仙術打擾。

風迎面吹來,帶著濕潤泥土、松脂與某種清冽的氣息。蘇青胸口微微發暖,像有人把她在遊戲裡看過無數次的青雲山,從螢幕後方整座搬到了眼前。

「玄黃大陸。」凌塵望向雲海,聲音少了平日的冷硬,「這不是幻象。」

他說得很輕,蘇青卻聽出一絲久別的惘然。那是他曾生活、修行的天地,不是程式裡可以縮放的背景圖。柳如煙也沒有說話,只把手按在腰間藥瓶上,像確認自己熟悉的東西仍在。白露則睜大眼睛,連她那雙總想探索新奇物品的手都安靜了。

他們站在一座古老石台上。石台中央嵌著一面比兩界鏡更大的銅鏡,邊框鏽蝕,刻滿陌生符文。鏡面映出的不是人影,而是九片相連的天域,其中一片破碎黯淡,另外幾片也蒙著薄霧。

蘇青走近時,手機在她掌心震動。遊戲介面沒有消失,卻像被這片天地照亮,任務欄與地圖層層淡去,只剩兩界鏡的圖樣。鏡子正中央浮出一道裂痕,與她在青雲門看見的銀光一模一樣。

「這裡究竟是什麼地方?」她問。

「鏡境。」柳如煙沿著石台邊緣觀察符文,「也可能是那件法器留下的記憶之地。符紋比青雲門的傳承古老許多,應當不只供人看景。」

凌塵望著銅鏡,認出其中一行殘缺刻字,慢慢念出:「以兩界為門,以心念為引。鏡照山河,不照虛妄。」

「聽起來像古早版產品說明。」蘇青說,「沒有保固期限,也沒有客服電話。」

「客服若懂這些,倒不必把警告寫得那麼含糊。」柳如煙接道。

白露靠近鏡框,這回先看了蘇青一眼,得到她點頭後才伸出手。指尖尚未碰到銅面,鏡中便映出許多模糊人影。有穿著古袍的人在山間布陣,有修士把靈石嵌進鏡框,也有人站在一片異樣的光裡,朝另一端伸手。

畫面一閃,變成青雲門。山門還沒有如今這般完整,屋舍簡陋,凌塵、柳如煙和白露站在殿前,衣著也與現在不同。更奇異的是,三人身後浮著一圈圈微光,像被某種看不見的線牽引。

蘇青認出那是遊戲裡的任務畫面。她曾在深夜替凌塵挑選劍訣,替柳如煙補足煉丹材料,替白露解鎖符籙課程;她也曾在公司挨罵後,對著手機說「至少青雲門不會把錯都推給你們」。那些短短的留言與選擇,此刻化作一縷縷細光,落在三人身上。

她的喉嚨像被什麼堵住。「這些……是我留下的?」

「不是妳一個人的力量。」柳如煙看著鏡面,語氣比平常柔和,「鏡子將我們的日常映成了可供凡人操作的模樣。妳的選擇、等待、擔心,都成了心念。累積得久了,心念便不只停留在鏡中。」

凌塵接著說:「我最初只有門派安排的修行與護山之責。後來,我開始記得妳何時會來,也會擔心妳很久沒有上線。那些念頭並非誰預先寫進我的識海。」

「我也記得掌門誇我畫的符好看。」白露說,「雖然後來才知道,妳是在鼓勵我,不是因為符上畫了三隻歪掉的兔子。」

「那三隻確實很有辨識度。」蘇青說。

白露吸了吸鼻子,立刻把眼眶裡的水光藏進笑聲裡:「掌門現在還要挑刺,表示精神很好。」

銅鏡裡的影像再次變化。古老的修士們圍在鏡前,將靈力注入鏡框,兩片不同天地在鏡面上短暫相映。有人從一側伸手,另一側便有風穿過;有人留下符文,遠方也亮起回應的光。最後,一道巨大的裂縫撕開畫面,修士們各自退開,鏡子被封存於陣法深處。

「兩界鏡不是遊戲裡的裝飾。」蘇青低聲說。

「它本來就是連接兩個世界的古老法器。」柳如煙道,「遊戲只是以凡人理解得了的方式,把它映成地圖、任務與介面。至於玄鏡互動如何取得那些影像,或為何能讓妳觸及鏡子,我們還不知道。」

這不是答案的終點,頂多是把問題從「我是不是太累」挪到了「究竟誰把這面古鏡放進遊戲」。不過前一個問題,她至少可以先放下了。

蘇青望向三名弟子。她一直把自己當成他們的創造者,偶爾也把那份掌門身分當作一種補償:現實裡沒人肯聽她說完,遊戲裡卻有三個人等著她回來。現在她才明白,自己確實陪伴、培養了他們,卻不能因此把他們當成自己私有的角色。

「你們知道這件事多久了?」

「沒有多久。」凌塵答,「我們先察覺到鏡面與靈脈相連,之後才逐漸明白,妳的心念能穿過鏡子抵達青雲門。」

「那你們還願意跟我進來?」

「掌門又把陪伴說成欠債了。」柳如煙嘆氣,「我與白露是自己選擇留下,凌塵也是。妳若非要把這份選擇記在帳上,我就把藥材費列給妳。」

「我可以用靈石付嗎?」

「看妳的財力。」

蘇青笑了一下,眼睛卻有些發熱。她打開靈石支援頁面,將尚存的靈石一顆顆取出。光點落進掌心,冰涼,微微發亮。她依照先前的分配,把靈石交到三人手中,自己留下的只夠穩住鏡面、保證回程。

「這些是我攢下的支援。你們收著,不代表我可以拿它換你們替我承擔風險。」她說,「以後通道只能在我們都同意時開啟。先確認靈力、時間和回程方式;任何人覺得不對就喊停。現實裡的麻煩,我會先用自己的方法處理,不會把你們當成解決一切的法術。」

凌塵接過靈石,沒有推回來。「我會支援妳,但不替妳做決定。」

「我也不會替妳讀心,除非妳明確同意。」柳如煙說,「雖然妳的心事有時候寫在臉上,比丹方還好辨認。」

白露把靈石收進袖中,認真點頭:「我不亂貼符,不追著自動門跑,也不會把主管的頭髮當妖獸抓。」

「這些承諾很具體,我很感動。」蘇青說。

話音落下,石台忽然晃動。遠方九大仙域中的破碎天域泛起紅光,碎片像被什麼牽動,朝銅鏡方向緩慢旋轉。橋面出現細裂,鏡中那座古老法器也傳來低沉回響。

「鏡境要閉合了。」柳如煙望向來路,「我們得在它斷開前返回。」

「還有一件事。」蘇青看著裂開的鏡面,「我不想只帶著一句『遊戲是真的』回去。若玄鏡互動找來,我至少要知道我們看到的是什麼。」

凌塵看向她:「妳已經看見足夠多,知道這力量不能任意使用,也知道回程有界線。更深的答案,未必此刻就能取得。」

他沒有勸她留下,也沒有替她決定逃離。蘇青聽懂了,那是一份把選擇交還給她的信任。

她把手機收進掌心,望向那面銅鏡。鏡面映出四個人的身影,身後是山河與雲海,遠處的青雲山像一盞仍亮著的燈。她不知道回到現實後要面對多少追問,也不知道那封警告背後藏著什麼,但她不再把未知當成自己必須獨自吞下的錯誤。

蘇青伸手握住銅鏡邊緣。冰冷的鏽痕硌著掌心,靈光順著她的手臂往上攀,像山河在辨認一個終於願意承認自己站在何處的人。

「回去吧。」她說,「真相帶回去,後果也由我親自面對。」

凌塵、柳如煙與白露站到她身旁。鏡後山河仍然遼闊,風聲掠過千峰,遠方那片破碎仙域也在等待。蘇青握著鏡面,沒有鬆手。下一瞬,銀光合攏,四人的身影被送向另一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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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 掌門回到自己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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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界鏡合攏的瞬間,蘇青先聽見的是冷氣出風口的嗡鳴。

她坐在自家租屋處的地板上,手機還握在手裡,窗外天色泛白,樓下早餐店正把鐵門拉起。掌心有一道被鏡框硌出的紅痕,提醒她昨夜不是夢;螢幕裡的青雲門也還亮著,三名弟子平安回到山門,沒有誰因靈力耗盡而倒下。

她把手機放在桌上,去廚房倒水。水壺咕嚕咕嚕冒泡,聲音像一場小型雷劫。蘇青捧著溫水站在流理台前,終於笑了出來。她帶回來的答案很多,唯獨沒有一份可以拿去跟人資說「這是古鏡認證」的文件。這也不重要,她已經有公司紀錄、郵件和自己的證詞。

幾天後,飛躍購物寄來正式調查結果通知。蘇青在信件標題上停了兩秒,才點開。內容列得比她預想得還細:王建宏多次將部屬完成的企劃改以自己名義提交,對工作指示反覆變更,並將由其核准的設定錯誤歸責給蘇青;還有在會議與群組中長期使用羞辱性言詞,造成不當管理與職場對待問題。

附件甚至列出每一筆依據:企劃檔案版本、郵件往返、後台操作紀錄、會議紀要,以及多位同事提供的說明。沒有仙術,也沒有誰突然在會議上跳起廣場舞。資料一頁頁排開,清楚得讓人很難再用「只是溝通風格」搪塞。

調查說明會安排在週一上午。蘇青提早十分鐘到小會議室,桌上放著紙本通知和自己的筆記。窗外陽光照在投影幕邊緣,留下窄窄一條白光。王建宏坐在長桌另一端,西裝換得比平常整齊,手卻一直轉著一支沒有按出筆芯的原子筆。

黃世凱也來了,身旁坐著周明哲。顧承謙負責說明調查結果,他把平板接上投影,沒有多餘寒暄。「本次調查依照封存資料、當事人陳述及系統紀錄進行。結論不是對任何人的人格評價,而是確認工作行為與責任歸屬。」

王建宏立刻接話:「我願意接受檢討,但有些事情是在大促壓力下發生。帶團隊本來就要有管理手段,蘇青也有需要改善的地方。」

「改善項目可以另外討論。」顧承謙說,「現在談的是你曾經如何指派、修改及回報工作。」他點開一封郵件,畫面上清楚顯示王建宏要求蘇青依暫估庫存製作報表,後續數字異動則由另一個帳號完成。再下一頁,是蘇青企劃原始版本與被改名提交的簡報,建立時間、修改紀錄和附件內容一一對得上。

王建宏的筆終於停了。「共用工作站的帳號不能證明是我操作。」

「所以我們沒有只看帳號。」顧承謙平靜地說,「另外核對了門禁、交辦信件、工作流程和會議紀要。你在會議前要求蘇青依照該設定上架,也在事後回覆過『先照這版走』。資料彼此吻合。」

蘇青把筆記本翻到有摺角的一頁。她原本以為自己會很緊張,手指碰上紙張時卻穩得出奇。那些紀錄不是突然長出來的盾牌,是她一次次記下時間、保存檔案、要求書面交辦,慢慢築起的東西。

顧承謙宣布公司決議:王建宏解除營運部主管職務,調離管理職,另依公司規範處理不當對待與權責管理疏失。涉及個別申訴的保護措施仍會持續,蘇青的職務與薪資依先前書面確認維持不變。

王建宏臉色沉了下去,視線落在蘇青身上,像還期待她替他找個台階。「蘇青,我以前也是希望你能成長。職場上有時候講話直接一點——」

「磨練不是把責任磨到別人身上。」蘇青看著他,「而且你以前說我不適任,現在紀錄顯示我做了哪些工作,這兩件事可以一起寫進調查結果嗎?」

周明哲低頭記錄,沒有把那句話改寫成「雙方各有感受」。王建宏張了張嘴,最後只把原子筆放下。那聲輕響很小,蘇青卻覺得像一枚圖釘,終於把飄來飄去的責任釘回該在的位置。

輪到黃世凱時,顧承謙說明,營運處協理未標註蘇青原始企劃來源,並以部門名義提交成果,已違反內部提案與資料引用規範。黃世凱抬手整理袖口,笑得不太自然:「我承認當時簡報沒有把來源標清楚,確實是我管理疏忽。我接受書面申誡,也會補正對外及內部資料。」

「補正請列出完成期限。」蘇青說。

黃世凱看向她,似乎沒料到她會接得這麼快。「可以,三個工作天內完成。」

「謝謝。麻煩寄信確認。」

顧承謙替這段對話按下紀錄鍵。黃世凱沒有再把它說成大家都是為了業績。大概是因為大家現在都知道,業績不能拿來當萬用橡皮擦,尤其擦不掉檔案版本。

散會前,林佩雯站起來。她手裡依舊拿著平板,螢幕停在蘇青那份回購企劃上。「我想補充一件事。我之前把蘇青的提案整理進簡報,沒有保留原始署名,後來又用團隊共同成果的說法帶過,這樣處理不恰當。我要公開更正簡報,也會把原始版本和提交紀錄交給調查單位。」

她說得很快,像怕自己一停下來就要重新衡量每個字。蘇青沒有因此立刻原諒她,也沒有嘲諷她。林佩雯終於把事情說清楚,至少這次沒有再改一個標題就假裝是自己的。

「更正內容寄出前,請讓我核對涉及我的部分。」蘇青說,「不是要替你改稿,是確保紀錄完整。」

林佩雯點點頭。「好,我會寄正式版本給你。」

說明會結束後,顧承謙留下蘇青,拿出一份職務評估表。調查結果確認她的專案能力與資料管理表現,公司願意重新評估她的職務,也可以讓她接手較完整的會員營運專案。「這不代表一切問題都解決了。」他說,「你可以考慮升任資深營運專員,或先調整專案安排。」

蘇青看著表格,第一個浮上心頭的念頭是:終於有人肯把她做過的事看完整。第二個念頭則是:如果工作規則還是模糊,換個職稱也只是換一種方式加班。

「我想先提一份工作權責與流程建議。」她說,「每個專案要有明確負責人、核准人和異動紀錄;臨時指示以郵件或系統留言確認。申訴流程也要寫出受理窗口、處理期限、保密方式,還有調查期間不能用考核或排班報復申訴人。」

顧承謙沒有馬上說好,也沒有拿「我們再看看」把球踢遠。「請你整理成文件,三個工作天內交給周主管與我。我們會在兩週內書面回覆可行項目、負責人和預計時間。」

「好的,我會把建議跟目前調查分開寫,避免混成一份看不懂的東西。」

「你很熟悉怎麼讓人看懂。」顧承謙說。

「被要求反覆解釋同一份報表,多少會練出一些技巧。」蘇青回答。

顧承謙看著她,似乎想問兩界鏡的事,最後只說:「玄鏡互動的異常紀錄仍在查。若需要你配合,會先以書面說明範圍。」

「我會看完範圍再回覆。」蘇青說,「你們也別把遊戲裡的事情當成一般系統錯誤就直接封存。」

這句話說得平靜,卻讓顧承謙的指尖在平板邊緣停了一下。「我會把你的提醒列入紀錄。」他仍舊戒心很重,但至少沒有否認她的疑問。

回到座位時,辦公室的日光燈照得白花花,印表機照舊發出像在咳嗽的聲音。隔壁同事把一包餅乾推過來,說:「恭喜妳,今天沒有任何人跳舞。」

「會議成果很穩定。」蘇青撕開包裝,「至少沒有需要建立舞蹈品類的需求。」

同事笑了,蘇青也笑。那笑聲不大,卻沒有趕著壓回去。她把職務建議文件另開一份,逐條整理專案責任、權限與變更流程。以前她總覺得要求清楚就是給人添麻煩,如今才知道,規則寫清楚,才不會讓某個人把別人的努力收進自己的簡報裡。

下班時,台北街頭剛下過一陣雨,騎樓地面映著紅綠燈,空氣裡有濕柏油和便利商店關東煮的味道。蘇青搭捷運回家,沒有在車廂裡反覆重播會議。她把手機放在掌心,點開《仙門模擬器》。

青雲山的松風先從喇叭裡傳出來。門派大殿前,凌塵站得筆直,手裡還拿著一把掃帚;柳如煙倚著廊柱,袖口別著新配的藥瓶;白露蹲在台階旁,試圖把一張符紙貼在迎客石上。符紙上畫的不是鎮山符,而是一張笑臉。

「掌門回來了!」白露站起來,差點把符紙貼到自己額頭上,「這是迎接符,能讓人一進門就心情好!」

柳如煙瞄了那張笑臉一眼:「你先確定它不會讓人一進門就想找符修算帳。」

「不會啦,我試過了!」

「貼在誰身上試的?」蘇青問。

白露指了指石燈。石燈上果然貼著一張愁眉苦臉的符,兩者搭配得像剛被迫參加年度檢討。

凌塵收起掃帚,向她行禮:「掌門,青雲門一切安好。你今日可還順利?」

蘇青望著螢幕裡的山門,肩膀慢慢鬆開。「王建宏被解除主管職務,黃世凱受到處分,林佩雯也答應更正企劃署名。公司還會重新評估我的工作,但我先要求把權責和申訴流程寫清楚。」

「妳沒有讓他們替妳決定?」凌塵問。

「沒有。我也沒有讓你們替我定住誰。」

凌塵點頭,神情仍是那副冷峻模樣,眼神卻安穩了些。「這很好。」

柳如煙伸手替白露把快掉下來的符紙撕掉。「掌門如今已會自己處理凡人職場的病症,不必每回都靠跨界問診。可喜可賀。」

「藥方呢?」蘇青問。

「先開權責清楚、證據保存、不要亂簽文件。若三帖無效,再考慮讓病人參加廣場舞。」

「這次病人已經被調離管理職,暫時不用跳了。」

白露拍手:「那我們下次是不是可以把符紙改成慶祝符?我想畫一座青雲門,再加一個小小的掌門。」

「掌門的比例要畫對。」凌塵說。

「我會努力!上次那個只是畫得比較有精神。」

「那是三隻兔子。」蘇青說。

白露認真思考:「兔子也很有掌門威嚴。」

笑聲在山門前散開,像雨後石階旁新冒出的一點暖意。蘇青忽然明白,自己以前把青雲門當成一處躲避現實的地方,把弟子當成不會離開她的依靠;可他們不是她逃跑的理由,也不是替她承受一切的法器。他們有自己的選擇,她也有自己的腳步。

遊戲介面跳出新的門派委託:整理藥園、修補屋瓦、替弟子準備晚膳。蘇青看著那排熟悉的任務,指尖停在畫面上。「晚膳任務可以取消嗎?我今天不想煉丹,也不想加班。」

「可以。」柳如煙說,「我去煮麵。」

白露立刻舉手:「我負責點火!」

凌塵平靜補充:「灶台在後院,不是門派大殿。」

蘇青笑著接下修補屋瓦的委託。她坐在自己熟悉的房間裡,窗外是台北的車聲,螢幕裡則有三個人等她安排今天的門派日常。她沒有忽略現實,也沒有否認那份陪伴。手機映著她的臉,眼下仍有加班留下的淡淡疲倦,但那雙眼睛已不再忙著替所有人找理由。

她把新整理的工作流程存檔,設好明早寄出的提醒,再回到青雲門,替弟子們分派修繕材料。窗外夜色漸深,遊戲裡的山門卻亮起一盞盞燈。蘇青終於坐回自己選擇的位置——不是因為誰替她清出一條路,而是她已經知道,路要由自己走,同行的人則可以並肩。

「掌門,晚膳要加辣嗎?」柳如煙問。

「加一點。」蘇青說,「今天值得吃點好的。」

白露歡呼著跑向後院,凌塵跟在她身後,提醒她別再把火符貼到灶台上。蘇青望著他們的身影,笑意留在眼角。現實裡的明天還有工作、文件和需要追蹤的期限,但她不再覺得自己只能獨自站在一張搖晃的桌子旁。她是青雲門的掌門,也只是蘇青;那些身份都是真的,而她終於能把兩者一起帶回自己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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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色圖鑑

11 位角色
蘇青
蘇青 主角

細心負責,習慣先檢討自己,受委屈時常把反駁吞回去;熟悉電商營運與數據,吐槽反應快,逐漸從忍耐轉為有理有據地反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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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塵
凌塵 配角

寡言、守禮、護短,認定蘇青是掌門便會嚴格執行她的指示;對凡人職場規則一知半解,常把會議室當成審判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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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如煙
柳如煙 配角

毒舌、聰明、觀察敏銳,嘴上嫌麻煩,實際上極護短;對現代職場話術很快上手,最擅長把對方的藉口拆得比藥材還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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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露
白露 配角

古靈精怪、好奇心旺盛、行動力十足,對蘇青忠心耿耿;很容易把科技產品當成新奇法器,闖禍後又會認真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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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宏
王建宏 反派

擅長搶功諉過、以羞辱和施壓控制部屬,對上奉承、對下苛刻;把『我是在磨練你』當成萬用免責聲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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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世凱
黃世凱 反派

重視短期業績與上級觀感,擅長把管理失能包裝成部屬不夠積極;不喜歡麻煩,卻常為了保護自己的決策而製造更大的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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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佩雯
林佩雯 反派

精明、好勝、善於觀察權力風向,習慣把蘇青的成果改個標題就放進自己的簡報;表面親切,私下很會切割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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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明哲
周明哲 反派

表面理性圓融,實際上優先保護公司聲譽與高階主管;擅長用制式說法淡化問題,遇到具體證據時則會顯得格外謹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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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承謙
顧承謙 反派

理性、戒心重,習慣先把不可思議的事當成系統問題;知道的事情比一般玩家多,卻不願交代兩界鏡的來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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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以安
許以安 中立

務實、好奇、說話直接,遇到異常時第一反應是查程式;不喜歡被捲入公司內鬥,但也無法假裝兩界鏡的紀錄只是普通錯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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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志明
陳志明 中立

沉著、熱心但不愛多管閒事,見過不少加班怪事,對辦公室的戲劇化衝突有一套冷面笑匠式的評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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