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掌門也會被罵哭
週年慶倒數第七天,飛躍購物營運部的燈還亮著。
晚上十一點四十七分,辦公室只剩空調出風口規律的低鳴,以及蘇青敲鍵盤的聲音。螢幕上的促銷企劃已經改到第十七版,眼前的表格密密麻麻,像一群不肯下班的螞蟻,沿著她發酸的眼睛爬來爬去。
她把活動折扣、預估流量、庫存水位和物流時程又核對一遍。公式沒有錯,數字也對得上。上週她就寄信提醒過,某幾項熱門商品的到貨時間可能趕不上首波曝光,信件裡還附了供應商回覆和替代方案。王建宏只回了一句「先照原排程走,問題不要想太多」。
蘇青想了想,把那封信的連結貼進企劃備註欄。
再檢查一次,至少明天有人問起來,她可以證明自己不是靠通靈做預估。雖然以公司最近的管理方式,通靈大概還比較有效率。
她端起桌邊的咖啡,早就冷透了,苦味在舌根停了幾秒。窗外台北的夜色被辦公大樓切成一格一格,遠處車燈沿著道路移動,像一串被誰拖著走的紅色句點。蘇青揉揉眼睛,按下儲存,又把企劃檔寄給王建宏。
主旨寫著:週年慶促銷企劃第十七版,請確認。
寄出成功的提示跳出來時,她肩膀才稍稍垮下去。她今年三十一歲,已經懂得不把「辛苦了」當作加班費,也知道一個檔案寄出去,不代表明天不會被說成從來沒寄過。可知道是一回事,真正面對又是另一回事。
隔天上午九點,會議室的冷氣開得像要替每個人保存新鮮。蘇青坐在投影幕旁,把昨晚完成的企劃打開。王建宏坐在桌子另一端,襯衫領口繃得筆直,簡報筆在指間轉來轉去。他身旁放著一杯沒喝完的拿鐵,杯身印著咖啡店的笑臉,和他本人相處得不太愉快。
營運處幾位同事陸續進來,椅腳磨過地板,發出細碎的聲音。林佩雯抱著平板坐下,黃世凱則靠近投影幕的位置落座。蘇青把報告切到第一頁,手心有些潮,便在褲縫上悄悄擦了一下。
「開始吧。」王建宏說。
她簡短說明活動節奏,從預熱、主打商品到分流方案,一項一項帶過。講到熱門品項可能缺貨時,她特別停下來,提醒大家供應商的交期尚未確認,建議準備替代商品。
王建宏打斷她:「這段先不要講得那麼悲觀。週年慶是要衝業績,不是開檢討會。」
蘇青看著投影幕上的備註。「我有把風險和替代方案列在同一頁,若到貨延後——」
「我知道你列了。」他把簡報筆往桌面一放,「但營運要有判斷,不是把所有可能出錯的事情都丟出來,然後說自己有提醒。這種做法誰都會。」
會議室安靜了一瞬。蘇青原本要說的話卡在喉嚨裡。她看見自己的企劃封面,右下角有她的名字,卻不知為什麼像貼在別人的簡報上。
王建宏伸手按了下一頁,投影幕換成一張重新排過版的活動規劃表。「這是我跟佩雯一起整理的方向。主打商品、折扣區間和流量安排都在這裡,後續就依這版執行。」
林佩雯低頭滑了一下平板,沒說話。那張表格的分類順序和蘇青昨晚的版本一模一樣,連她為了方便辨識而取的欄位名稱都保留著,只把顏色改成更像王建宏偏好的深藍。
「這份規劃是我昨天整理的,」蘇青開口,聲音比她預想的還小,「檔案有寄給您確認。」
王建宏看了她一眼。「你提供了初步資料,我把方向收斂,才變成現在能執行的方案。不要把每一件整理工作都當成自己的企劃成果。」
黃世凱翻了一頁資料,語氣不緊不慢:「先別糾結誰整理的,現在重點是結果。營運部要把數字做出來。」
這句話很公平,公平到每個人都能拿來要求蘇青,卻沒有任何人需要替她說話。
王建宏又把簡報筆指向風險頁。「還有,昨天那版預估的轉換率太保守。蘇青,你做營運這麼久,還不懂大促要看氣勢嗎?每次都要我幫你收尾,這樣很難讓人放心把專案交給你。」
蘇青盯著那個被她反覆校正過的數字。她記得自己怎麼算,也記得王建宏上週要求她把轉換率調高,說報告要有企圖心。當時他站在她座位旁,說這個預估他會負責。她沒有錄音,只有一封會後寄出的確認信,現在那封信安安靜靜躺在信箱裡,像一個不知道能不能作證的人。
「我昨天依照您的指示調整過一次,」她說,「原始估算和修改後的數字都有留存。」
王建宏哼了一聲。「你先把自己的工作做好,再談留存。這是磨練,不是針對你。年輕人不能一遇到批評就覺得委屈。」
蘇青三十一歲,不算年輕到能被叫年輕人,也不算資深到可以不受這句話傷害。她把反駁吞下去,舌尖碰到一點乾澀的苦味。她不想在會議室哭,尤其不想讓王建宏看到自己哭。
會議後,同事們依序離席。王建宏經過她身邊時,把一疊印出的表格放到桌上。
「下午前把執行細節補齊,昨天沒想周全的地方也一併修正。」他語氣輕得像交代一杯飲料,「大家都是為了業績,你要有團隊感。」
蘇青看著紙上被紅筆圈起的數字。那正是她提出的替代方案,現在旁邊多了王建宏手寫的「補強」。她把紙疊整齊,指甲壓進掌心,沒有回嘴。
中午,她在座位上吃便利商店買的飯糰,海苔有點受潮,米飯也冷了。隔壁同事問她還好嗎,她笑著說沒事,接著打開郵件,把昨天寄出的企劃、會議邀請和會後確認信各存了一份。她把檔名改得清楚,連日期也加上去。
這不是反擊,只是替自己留個記錄。她告訴自己,留記錄不代表不信任誰,只代表她不想再被一句「我沒看過」打發。
下午的時間被修表、回訊息和臨時會議切得零零碎碎。王建宏在群組裡貼出新版工作分配,週年慶主企劃負責人一欄寫著他的名字,執行與資料整理則是蘇青。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最後只回覆收到。
下班時間過了兩個鐘頭,營運部的人陸續離開。蘇青把尚未完成的工作寄出,關掉電腦。辦公室燈光一排排暗下來,她穿過空蕩蕩的走道,電梯門上映出一張蒼白的臉。眼下的陰影很明顯,像她替公司做的事,只有疲倦被看見。
走出大樓時,夜風帶著一點濕氣。台北街口的車聲、招牌燈和便利商店的白光仍舊熱鬧,卻沒有一樣能讓她立刻好起來。她搭捷運回家,車廂裡有人戴著耳機打瞌睡,有人盯著手機滑影片。蘇青靠著窗,玻璃映著她不太像在回家的表情。
門一關上,她先把識別證丟在玄關,再踢掉鞋子。房間沒有開燈,只有窗外路燈從窗簾縫隙漏進來,斜斜落在地板。她坐到床邊,手機亮起,通知欄裡正好跳出《仙門模擬器》的每日任務提醒。
「恭迎掌門返回青雲門。」
蘇青停了幾秒,點進遊戲。
熟悉的山門在螢幕上展開。薄霧繞著青雲山腰,飛瀑從石壁落下,水聲被手機喇叭播得很小,卻像替她的耳朵留出一點空間。她看見凌塵立在演武場邊,青白衣袍被山風帶起,手中長劍收在鞘內,眉眼清冷得像天生不會加班。
柳如煙坐在丹房外整理藥瓶,紫衣袖口垂落,抬眼時仍是那副嫌全門派都麻煩的模樣。白露則蹲在山門旁,拿一張符紙去逗巡山靈鳥,兩條髮髻晃得很有精神,差點把符貼到自己額頭上。
「白露,別拿符紙嚇靈鳥。」蘇青點開對話框。
白露立刻停手,眼睛彎成兩道月牙:「弟子只是想測試它的警覺性。掌門若有需要,弟子也能替那個總愛罵人的凡人貼一張。」
「不用。」蘇青打字,「那不是任務目標。」
柳如煙的角色走到鏡頭前,像是隔著螢幕看她。「掌門今日神色不佳。凡間又有人把事情推給你了?」
蘇青的手停在手機上。這只是遊戲預設的互動台詞,她提醒自己。她花了太多時間培養這些弟子,才讓系統的羈絆反應看起來格外細緻。角色會說話,數值會變動,並不代表他們真的知道什麼。
可那句「推給你了」像一根細針,正好挑開她白天努力按住的地方。
她打了一行字,又刪掉。螢幕上的凌塵沒有動,仍然站在演武場邊,像是在等她下令。白露從山門旁跑過去,追著靈鳥繞了一圈。柳如煙則把一只藥瓶放回架上,動作端正得近乎認真。
蘇青忽然覺得很累。不是熬夜那種累,而是每次都要先替別人找理由、再反過來責怪自己的累。
她吸了吸鼻子,原本只想對著手機抱怨幾句,話一出口,聲音卻抖得不像樣。
「我真的受夠了。」
眼淚掉下來,砸在手機螢幕上。蘇青急忙用袖口去擦,卻擦得更亂。螢幕上的青雲山景色被水痕扭曲,山門旁的白露像隔著一層雨幕,凌塵的劍也映出一道細細的光。
「我每天都做完了,該提醒的也提醒了,結果他拿走我的企劃,還說是我不夠周全。說什麼磨練,磨練到最後,連功勞都能順便磨成他的嗎?」
她笑了一聲,短促而難聽。「我又不是不會做事。我只是每次都覺得,是不是我哪裡不夠好,是不是我講得不夠清楚,是不是我應該再忍一下。可是我真的不想再忍了。」
遊戲畫面忽然暗了一瞬。
蘇青停住,拇指懸在螢幕上。她以為是手機電量不足,抬眼看向右上角,電量還有百分之六十三。畫面中央,青雲門後方那座平時不會靠近的偏殿亮起一點微光。
她記得那裡供著青雲門的鎮派之寶——兩界鏡。遊戲介紹寫得很簡單:鏡照山河,通幽觀遠。她抽到它已經好幾個月,鏡面一直灰暗,除了任務劇情裡出現一次,平常連互動按鈕都沒有。
「更新又出問題了?」蘇青喃喃道。
鏡面上的光沒有消失。它從中心慢慢擴散,沿著鏡框上的細紋爬行,像一圈冷白色的水波。手機震了一下,螢幕邊緣浮出不熟悉的字樣,接著又立刻破碎成幾道看不清的光點。
白露停在半途,手裡的符紙落到地上。柳如煙轉過身,藥瓶從指間滑了一下,沒有摔破。凌塵則抬起頭,視線直直落向螢幕之外。
蘇青手指僵住。
遊戲角色不該看向螢幕外面。
兩界鏡忽然亮得刺眼,冷光照上她的臉。房間裡的聲音像被隔著厚玻璃,捷運經過遠方的低鳴、樓上住戶拖動椅子的聲響,一下全退得很遠。手機喇叭裡傳出沙沙聲,像風刮過一座她從沒去過的山。
接著,有人開口了。
「掌門。」
那聲音低沉而清晰,隔著螢幕,卻不像遊戲配音。蘇青握緊手機,心跳撞得胸口發疼。
凌塵站在鏡前,青白衣袍無風自動。他的表情仍舊冷峻,聲音裡卻多了她從未聽過的急切。
「是誰欺負了你?」
蘇青沒有回答。
螢幕裡,白露撿起地上的符紙,柳如煙站到凌塵身側。兩界鏡的光映在三人眼中,像一場不該發生的夢,正從手機另一端醒來。
「告訴我。」凌塵握住劍柄,語氣恭敬得近乎執拗,「弟子替你討回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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