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第一章:最後一份提案
林小滿盯著螢幕右下角的時間,凌晨三點十七分。
簡報最後一頁寫著「讓品牌成為消費者生活的一部分」,字體是客戶指定的金色。林小滿把「生活」改成「日常」,又把「成為」換成「走進」,存檔,寄出。不到半分鐘,信箱跳出新通知。
客戶留言只有一行:方向對了,但不夠有感,麻煩再給三個版本。
他看了幾秒,胃裡像有一隻手攥緊了某個地方。桌上冷掉的美式咖啡浮著一層薄薄的油光,旁邊是拆開的胃藥鋁箔。他吞下一顆,連水也沒喝,藥粉黏在舌根,苦得發澀。
「三個版本。」他對著空蕩蕩的辦公室說,「你們到底是要方向,還是要我把人生拆成三份給你挑?」
沒人回答。影印機待機的燈一明一滅,像這間公司唯一還願意跟他互動的生物。
林小滿三十二歲,廣告公司 AE。這個職稱聽起來像能替客戶搞定一切,實際上通常是替所有人收拾一切:設計師說需求不合理,他負責轉譯;客戶說老闆不喜歡,他負責猜老闆;主管說再撐一下,他負責把「一下」排進凌晨。做了八年,他最熟悉的不是品牌定位,而是如何在一句話裡塞進四個人各自不滿意的意見。
手機震動,母親傳來訊息:「又還沒回家?」
他打了「快了」,想想又刪掉,改成「快好了」。那份提案還差三張示意圖、一段影片腳本,以及客戶臨時追加的「更有溫度但不要煽情」。他揉了揉上腹,胸口以下的痛沒有退,反而沿著肋骨往背後鑽。那不是平常吃壞肚子的悶痛,像有人從裡面拿鈍刀,一點一點刮開他的身體。
他站起來,視野忽然浮起一片黑斑。桌沿被他抓得發白,胃藥瓶滾到地上,塑膠蓋敲在磁磚上,聲音清脆得刺耳。林小滿試著叫同事,喉嚨卻只擠出半截氣音。
下一秒,他跪倒在椅子旁。
痛覺來得很快,快到沒空害怕。冷汗沿著鬢角流下來,襯衫貼在背上,眼前的螢幕仍亮著,金色標題端端正正地問他:你想成為誰?林小滿想,現在只想成為一個不用改稿的人。
他摸到手機,螢幕幾次滑開又暗掉。緊急聯絡人的名字停在「媽」上方,手指卻使不上力。有人推開玻璃門,有人喊他的名字,遠處的警鈴聲越來越近。最清楚的,是胃裡那聲像紙張撕裂的悶響。
急診室的燈白得沒有影子。護理師剪開他的襯衫,醫師按壓腹部時,他痛得整個人弓起來。有人問他有沒有藥物過敏,有人要他保持清醒。他聽見自己回答「沒有」,接著聽見一串聽不懂的術語,像被丟進一場不用他參加的會議。
「胃穿孔,先處理感染和出血,馬上準備手術。」
林小滿被推進走廊,天花板的燈一盞盞掠過。消毒水氣味嗆鼻,輪子碾過地板的聲音規律得令人發慌。醫師問他是否有病史,他想說只有長期胃痛,說出口卻成了:「我有工作。」
「現在先不要想工作。」醫師的聲音隔著口罩,聽來沉穩而遙遠。
他很想反駁。客戶的第三版還沒寄,主管早上會追問,母親也不知道他在哪裡。可那幾件事忽然都被推遠了,像隔著一片厚玻璃。他發現自己害怕的不是提案做不完,而是再也沒有機會把「快好了」改成真的。
手術前的檢查做得很快。護理師替他接上點滴,另一名醫師站在床邊,神情凝重,手裡拿著檢驗資料。她說,先前檢查影像顯示胃部有惡性腫瘤,已經擴散,研判是末期胃癌。穿孔手術仍然必須進行,但術後治療和預後,需要等他穩定後再討論。
「末期?」林小滿問。
醫師點頭,沒有用好聽的詞包裝。那份誠實反而讓他無處躲藏。他盯著天花板,想起自己前陣子查過胃痛,搜尋結果裡一堆嚇人的字,他全按掉了。那時他只想先把提案交出去,覺得身體可以排在下個月,下個月再排到下個季度。
「我媽……」他開口,舌頭乾得發疼。
「我們會聯絡她。」護理師替他把被角拉好,「你先休息。」
推床進入手術區前,他看見門外有人趕來,母親的臉被門框切成模糊的一角。她喊了他的名字,聲音顫得不像平常。他想抬手,手臂只離開床面一點點,然後燈光被合上的門隔絕。
麻醉醫師請他從十倒數。林小滿數到七,周遭的聲音便像退潮似的遠去。白色手術燈亮在頭頂,圓形燈面裡映出一張陌生又熟悉的臉,蒼白、消瘦,眉眼間還留著一點不合時宜的溫和。
他聽見機器規律地嗶響,接著,另一個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老祖……」
那聲音沙啞,像在風裡站了太久。
「老祖,您再撐一撐。」
林小滿想問這是哪裡,誰在說話。可手術室裡沒有人開口,麻醉面罩覆住他的口鼻,冰涼的氣體鑽進肺裡。手術燈在視線裡慢慢縮小,圓光外側浮出一圈幽暗的紅,像祠堂裡一盞快要燃盡的燈。
同一時刻,雲岫山正落著細雨。
山路兩側的老松黑得像浸過墨,雨水從枝葉滴下,敲在石階上。林氏祖宅倚著半山,牆面裂開,幾處屋瓦塌陷,遠看不像修仙家族的祖地,倒像一處多年無人問津的荒院。祖祠門前掛著褪色的白燈籠,燈芯燒得只剩一截,火光將牌位上的字照得忽明忽暗。
林知微跪在祠堂中央,青灰色勁裝的袖口沾了泥。她面前供桌缺了一角,只得用木塊墊平,香爐裡的灰積了厚厚一層。她把最後三炷香點燃,插入爐中,望著最前方的牌位。
林氏先祖,林玄策。
族中老人說,林玄策曾是築基後期修士,替林家守過山、擋過妖獸,百年前病重閉關,自此再沒有出來。林家靈脈衰弱,後人守著祖祠和一座空洞的洞府,年年祭拜,盼的不是祖先顯靈,只盼家族還有一線生機。
「靈藥找到了嗎?」知微回頭問。
守在門邊的兩名族人搖頭。沒有人敢說話太大聲,祠堂裡的沉默沉得像一層濕布,覆在每個人的肩上。祖祠後方的偏室傳來低低咳聲,那是族中長輩的病榻所在。藥材見底,靈石也只剩幾枚,連修補屋頂都得等到下個月。
林知微將帳冊放在膝上,手指停在一筆筆支出上。她二十七歲,做族長才三年,卻已經習慣把每一份糧食、每一塊靈石都算到最後。她不怕辛苦,怕的是算完之後,仍然沒有足夠的選項。
「族長!」
一聲呼喊穿過雨幕。林阿嶽衝上石階,肩上的採藥籃撞著背,褲腳全是泥,掌心被荊棘劃出好幾道血痕。他把籃子放下時,裡頭的葉片還沾著山泉,青黑色的根鬚間亮著一點微弱的銀光。
林知微站起身,目光落在那株藥草上。「你進了北坡?」
「嗯。山坳裡的石縫有一株,我照妳教的法子留了根,沒整株挖光。」阿嶽喘著氣,努力把語氣說得輕鬆,「路上有野獸的痕跡,不過我繞開了。這是凝露草,老人說能養元續命,應該對老祖有用。」
知微看見他手上的傷,先拿出藥布替他纏住。「你一個人去的?」
阿嶽避開她的視線。「我怕再晚一點,草就被雨沖壞了。」
「你若回不來,藥草也救不了誰。」
「可是老祖的氣息越來越弱。」他終於抬起頭,眼神裡有急切,也有不肯退讓的固執,「我們總不能只坐著等。」
知微沒有立刻回答。她望向祠堂深處,那裡供著林氏歷代先人的牌位,也供著一位已經沉睡百年的老祖。族人私下說他早已坐化,只剩牌位和一個等不到答案的傳說。可就在昨夜,牌位忽然無故震動,祖祠地底傳出微弱的脈響,像有人在很深的地方敲門。
她不信傳說,卻不能把那一聲當成風雨。
「把藥草拿進來。」知微說,「阿嶽,你先坐下,傷口處理完再說。」
「我沒事。」
「這句話留給沒帶著滿手血的人講。」她接過採藥籃,語氣不容討價還價,「族裡不是只剩你一個能跑山。」
阿嶽咧嘴想笑,笑容被疲倦扯得有些勉強。他坐到門邊,手仍攥著柴刀柄。知微將凝露草放在供桌前,按古禮以清水洗去泥土,再用薄刃切開根部,擠出幾滴淡青色汁液。那藥香極淡,混著潮濕木頭與灰燼的氣味,像雨後山岩縫裡偶然醒來的一絲春意。
她把汁液倒進一只缺口的小玉盞,端到牌位前。
「林氏後人知微,奉山中所採凝露草,求先祖護住林家血脈。」她停了停,又補上一句,「若此物有害,請示警;若能救人,便請收下。」
沒有仙光,也沒有雷聲。香灰仍舊垂落,牌位上的名字被燭火映得深一筆、淺一筆。林知微將玉盞放在牌位前,手指微微收緊。她不願把族人的命全交給傳說,但眼下能試的路,她不會因為害怕荒唐而拒絕。
遠在手術室裡,林小滿的心跳監測器發出一聲拉長的警報。
醫師喊了他的名字,手術燈白得刺眼。那道從黑暗裡傳來的聲音再度響起,這回不只一個人。有人在哭,有人在叫老祖,有人一遍遍說著山門快守不住了。聲音像被雨水泡過,濕冷而模糊,卻在他意識深處留下真實的重量。
他看見供桌上那盞玉盞,淡青色的藥汁微微晃動;看見一個短髮女子守著牌位,腰間掛著帳冊;看見少年手上的血,和他不肯鬆開的柴刀。那些影像不屬於他的記憶,卻像一份被誤寄到他手上的企畫案,頁面不全,需求混亂,還附帶一群等著他回覆的人。
林小滿想說,這案子我不接。
但另一個念頭先一步浮上來:他們在等我。
手術室的警示聲急促起來,祠堂裡的燭火也同時搖晃。林知微抬頭,盯著林玄策的牌位。那塊沉默百年的木牌忽然發出極輕的一聲脆響,彷彿有一道看不見的裂縫,正從牌底一路延伸。
林阿嶽握緊柴刀,往前跨了一步。「族長,牌位後面是不是有東西?」
知微沒有回答。她看見玉盞裡的藥汁少了一滴,而那滴藥不知去了哪裡。
同一刻,林小滿的意識向下墜落。白色手術燈、祖祠燭火、客戶郵件裡金色的標題,全在黑暗中交錯成一條細長的線。他聽見有人替他改了一個稱呼,聲音老邁又遙遠,喚他林玄策。
他想抓住那條線,手指卻穿過空無一物。
最後消失的,是胃裡的疼痛;最後留下的,是祠堂裡那句尚未說完的呼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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