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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場清潔工:我在機甲殘骸裡撿到宇宙的遺書》

鑽鑽 星際科幻.廢土懸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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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場清潔工:我在機甲殘骸裡撿到宇宙的遺書》 封面
我叫林宥辰,三十歲,聯邦戰場外包清潔工,每天的工作就是在機甲殘骸裡刷洗血跡、回收零件。直到那天,我在灰潮平原深處撿到一塊會發燙的金屬碎片,耳邊竟響起我自己的聲音,倒數著宇宙毀滅的期限。我以為是輻射造成的幻聽,卻發現三大軍火企業與聯邦議會都在追殺我。為了活下去,我只能冒險解讀碎片中的殘留記憶,一步步揭開機甲戰爭背後的真相:原來時間早已重啟無數次,而我是唯一記得每一次死亡的人。這一次,我不想再默默擦掉血跡,我要親手改寫結局。

第 1 章 — 第 1 章:鐵鏽味的黎明

本章登場

天還沒亮我就醒了,不是被鬧鐘吵醒的,是被防護衣裡面的汗臭味嗆醒的。

灰潮平原的清晨沒有鳥叫,只有風吹過機甲殘骸縫隙時發出的那種嗚咽,尖尖細細的,像有人拿鐵片在刮你的耳膜。我睡在工會發的折疊行軍床上,床板旁邊就是昨天沒洗的襪子,還有半包受潮的菸。睜開眼睛的時候,帳篷頂上結了一層薄薄的輻射塵,灰紅色,用手指一抹就會簌簌掉下來,落在嘴唇上有一股鐵鏽混著苦味的感覺。

我叫林宥辰,今年三十歲,職業是戰場清潔工,說得好聽一點叫外包回收人員,說得難聽一點就是在垃圾堆裡撿破爛還債的。我把橘色防護衣從床尾扯過來,拉鍊早就壞了,只能用鐵絲勾著,袖口磨到發白,手套左手拇指那裡破了一個洞,露出裡面粗糙的指節。我低頭聞了一下自己的領口,差點被自己薰到昏倒,機油、汗水、還有昨天冷卻液沼澤裡沾到的那種甜膩腐敗味,全部混在一起。

老實說,我每天早上都在想同一件事,今晚收工之後要去老街口那家麵攤,吃一碗熱騰騰的滷肉飯,再加一顆半熟的滷蛋。這種念頭很沒出息,可是撐著我在這種鬼地方活了十年。婆婆還在的時候常說,人只要還想著下一餐熱飯,就死不了。我現在就靠這碗還沒吃到的滷肉飯吊著一口氣。

耳機裡傳來一陣雜音,接著是沈坤山那把沙啞的嗓子。

喂喂,聽得到嗎,宥辰啊,你小子又賴床了是不是,聯邦的清潔飛船六點半就到頂了,你還在帳篷裡聞自己的汗臭,再拖下去你今天的日薪就拿去請大家喝啤酒好了。

我把耳機往耳朵裡塞緊一點,沒好氣地回他。

山叔,你要不要先管好你自己的鬍子,昨天酒吧那個新來的拾荒妹說你身上的油漬味比冷卻液還重,我這才哪到哪。飛船不是還沒來嗎,催什麼催,我刷血跡的速度整個平原誰比得上我。

少給我耍嘴皮子,今天劃給你的區域是西七區,那邊昨天剛倒了一具工兵級的殘骸,聽說膝關節的液壓桿還能用,你動作快一點,不然又被隔壁隊的阿鬼他們撿走。記住啊,日落之前一定要回到集合點,遲到的人就自己睡在殘骸裡餵風,你自己看著辦。

知道啦知道啦,你比我媽還囉唆。我把菸塞回胸口的暗袋,偷抽一根就好,等一下被工會的監工看到又要扣錢。

我爬出帳篷,外面的天是鐵鏽色的,厚重的雲層低低壓在頭頂,太陽像一顆生鏽的硬幣,勉強透出一點暗紅色的光。灰潮平原在我眼前攤開,一望無際的鋼鐵墳場,高達數十公尺的機甲殘骸東倒西歪,有些只剩下半截腿骨一樣的支架,有些胸腔被整個掀開,裡面的線路像腸子一樣垂出來。地面是暗紅色的泥,混著輻射塵和乾掉的冷卻液,踩上去會發出沙沙的碎裂聲。

風一吹過來,我就聞到那股熟悉的味道,機油混著血的鐵鏽味,還有一點點高溫燒過塑膠的焦臭。這味道十年了,我還是沒習慣,每次聞到胃都會縮一下。工會發的濾嘴早就過期了,戴跟沒戴一樣,吸進去的每一口氣都帶著沙子,刮得喉嚨發疼。

我背起回收背包,拿起撬棍和切割器,往西七區走。路上遇到同隊的老蔡,他正蹲在一具騎士級的手掌旁邊,用小刷子刷上面的編號,看到我就咧嘴笑,露出滿口黃牙。

宥辰,聽說你昨天又在沼澤邊吐了,是不是輻射病又犯了,要不要去地下診所拿點藥啊。

我吐是因為你昨天放的屁太毒,不是什麼輻射病。你趕快刷你的編號啦,等一下山叔又在頻道裡罵人了。

話是這樣說,其實我心裡很清楚,我的耳朵最近越來越不對勁。從三年前開始,我就能聽見一些別人聽不見的聲音,一開始只是細細的耳鳴,像蚊子在腦子裡飛,後來變成低語,斷斷續續的,有時候是金屬摩擦的聲音,有時候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哭。我去地下診所問過,醫師說是長期接觸輻射跟冷卻劑,聽覺神經產生變異,沒藥醫,只能忍。忍個屁啊,每天晚上睡覺的時候,那些聲音就在腦袋裡打架,吵到我想拿頭去撞殘骸。

西七區到了。那具工兵級殘骸比我想的還要慘,整台機體側倒在冷卻液沼澤邊緣,左腿從膝蓋以下全部不見了,右手臂扭成奇怪的角度,駕駛艙的位置被炸開一個大洞,邊緣的裝甲像花瓣一樣往外翻。沼澤的水面泛著詭異的藍綠色,上面浮著一層油花,冒著細小的泡泡,泡泡破掉的時候會釋放出一股甜膩的化學藥水味,聞多了會頭暈想吐。

耳機裡沈坤山的聲音又響起來,這次是對全頻道廣播。

各小隊注意,各小隊注意,今天風速增強,輻射塵濃度上升,所有人把面罩戴好,動作放快。重複一次,日落之前一定要回集合點,清潔飛船不會等人。昨天北邊那隊有個菜鳥貪心多撿了十分鐘,結果飛船直接起飛,他現在還在殘骸裡面抱著膝蓋發抖,等明天早上才有人去接他,你們想陪他就繼續混。

收到啦,山叔,你今天是吃了擴音器是不是,聲音大到我耳膜快破了。我一邊回話,一邊把撬棍插進工兵級腳踝的縫隙,開始撬外裝甲。

這份工作說穿了就是這樣,聯邦每天清晨把我們這些外包工丟進廢墟,入夜再把還活著的人載走。我們負責把還能用的零件拆下來,把血跡刷掉,把屍體拖出來裝袋。機甲分為工兵級、騎士級、泰坦級,還有傳說中的先知級。工兵級最常見,笨重,零件也最不值錢,但至少安全,裡面不會有什麼奇怪的殘留能量。騎士級就麻煩一點,有時候神經連結的插槽還帶電,摸到會被電到跳起來。泰坦級根本不是我們這種小隊能碰的,要出動大型吊車。至於先知級,那只是故事裡的東西,聽說早就全部自我銷毀了,誰也沒見過。

我撬開第三塊裝甲的時候,手指突然感覺到一陣刺痛。不是被鐵片割到那種痛,而是一種從骨頭裡面麻出來的感覺,順著指尖一路竄到手肘。我停下動作,低頭看,冷卻液泥沼裡好像有什麼東西在反光。

那是一小塊金屬碎片,大概只有我的半個手掌大,邊緣不規則,表面布滿細細的紋路,像是電路,又像是血管。它陷在藍綠色的泥裡,周圍的冷卻液竟然沒有結塊,反而以它為中心形成一個小小的漩渦,緩慢地轉動。更奇怪的是,在這種冰冷的沼澤裡,它摸起來竟然帶著一點微溫,像是剛從人體裡取出來的那種溫度。

我的心跳突然加快了。幹了十年清潔工,我看過無數零件,什麼星核碎渣、高壓管線、神經插片,我一眼就能看出品質好壞。可是這塊碎片不一樣,它的質感太細了,輕輕敲一下,發出的聲音不是金屬的鏗鏘聲,而是一種很沉的嗡鳴,彷彿裡面封著什麼活的東西。

喂,宥辰,你那邊怎麼沒聲音了,是不是偷懶躲起來抽菸了,我跟你說,監工的無人機剛剛飛過去了,你小心一點。沈坤山的聲音把我嚇了一跳。

沒,沒有啦,山叔,我看到一個好像還能用的液壓桿,正在研究怎麼拆。你先忙你的啦,我這邊搞得定。

我撒了一個謊。不知道為什麼,我不想讓任何人知道這塊碎片。我的直覺告訴我,這東西很燙手,燙到會要命。可是我的手卻不受控制,慢慢伸過去,指尖碰到了那塊金屬的表面。

就在碰觸的瞬間,世界整個翻轉過來。

先是一聲尖銳到極點的耳鳴,像是有上萬根針同時刺進我的耳朵深處,直直捅到腦幹。我整個人僵在原地,撬棍噹一聲掉進泥裡。接著,大量的聲音灌進來,不是透過耳朵,是直接灌進腦子裡。金屬被撕裂的巨響、警報器的狂叫、男人的慘叫、女人的哭喊,還有一種低沉的、像鯨魚在深海裡哀鳴的嗡嗡聲,一層疊著一層,把我的頭撐到快要炸開。

我看見了火光,鋪天蓋地的火光,一台巨大到看不見頂的機甲站在燃燒的平原上,它的裝甲是銀白色的,上面刻著輓歌兩個字。駕駛艙裡有個人,全身插滿管線,口鼻都在流血,可是他的眼睛睜得很大,直直看著我,嘴巴一張一合,好像在說,快跑,他們是故意的,星核會熄滅,所有人都會死。

然後是劇烈的墜落感,我感覺自己的身體被從高空丟下來,四肢被扯斷,內臟被壓碎,痛到連叫都叫不出來。那不是我的記憶,可是痛卻無比真實,真實到我的胃開始劇烈翻攪,酸水衝上喉嚨。

現實中的我跪倒在泥沼邊,雙手撐著地面,哇的一聲吐了出來。吐出來的全是早上喝的營養糊,還混著黃綠色的膽汁,濺在暗紅色的泥土上,散發出難聞的酸臭。我的身體抖得像風中的破布,冷汗把內衣全部浸濕,貼在背上冰冷黏膩。防護衣的膝蓋陷進泥裡,冰冷的液體滲進來,凍得我直打哆嗦。

耳機裡沈坤山察覺到不對勁,語氣變得嚴肅起來。

宥辰,林宥辰,回答我,你怎麼了,我這邊監測到你的心跳快到一百八了,你是不是碰到帶電的插槽了,不要嚇我,快說話。

我張開嘴,想回答他,可是喉嚨像是被什麼掐住,只能發出嗬嗬的氣音。耳朵裡的低語還沒散去,這一次變得異常清晰,一個分不清男女的聲音,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記錄者,你必須記住,這是第七百四十一次輪迴,他們又要開始了。

什麼輪迴,什麼記錄者,誰在說話,你給我出來。我在心裡狂吼,可是發出來的聲音只是虛弱的喘息。我的視線開始模糊,鐵鏽色的天空在我眼前旋轉、扭曲,那些高大的機甲殘骸彷彿活了過來,彎下腰俯視我,投下巨大的陰影,把我整個人吞沒。

我用盡最後一點力氣,把那塊碎片死死攥進手心。它的溫度越來越高,燙得我掌心發疼,可是我不敢放開。我怕一放開,那些聲音就會消失,我就會永遠不知道剛才看到的是幻覺還是真相。我怕一放開,我下次就撿不到它了。

鼻血流了下來,溫熱的液體滑過嘴唇,滴進我剛才吐出來的穢物裡。我聞到血的鐵鏽味,跟平原上的味道一模一樣。我的胃又是一陣翻騰,再次乾嘔起來,整個食道火辣辣地疼,眼淚不受控制地湧出來,糊住眼睛。

遠處傳來清潔飛船的引擎聲,低沉的轟鳴由遠而近,揚起大片的輻射塵。沈坤山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帶著明顯的焦急。

宥辰,你小子到底在哪裡,西七區的輻射濃度突然飆高了,儀器顯示有異常的殘響波動,你是不是撿到什麼不該撿的東西了。聽山叔一句話,不管你看到什麼,先藏好,先回來,活著回來最重要,其他的回酒吧再說。

活著回來,說得真輕鬆。我現在連站都站不起來,兩條腿軟得像煮爛的麵條,腦子裡還迴盪著那個駕駛員死前的慘叫。我低頭看著自己顫抖的手,那塊碎片緊緊貼著我的皮膚,表面的紋路竟然微微發出暗紅色的光,像是在呼吸,一下一下,跟我的心跳同步。

我把碎片塞進防護衣最裡面的口袋,拉上鐵絲,確保它不會掉出來。然後扶著旁邊的殘骸裝甲,艱難地一點一點站起來。每動一下,頭就痛得像要裂開,耳鳴聲尖銳到讓我想尖叫。可是我咬緊牙關,把那聲尖叫吞回去,吞到肚子裡,化成一句幹話。

幹,什麼先知級輓歌,什麼輪迴,老子只是想賺日薪吃滷肉飯而已,為什麼要讓我聽到這種東西。我一邊罵,一邊拖著虛脫的身體往集合點的方向挪,每走一步,靴子就在泥裡發出噗嗤的聲響。

天空依舊是鐵鏽色,風依舊在殘骸之間嗚咽。可是我知道,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從我碰到那塊碎片開始,這個沉默的鋼鐵墳場,好像睜開了一隻眼睛,正在暗處靜靜看著我。而我耳邊那個不屬於這個時代的警訊,還在低低地響著,像喪鐘一樣,催促著黎明之後的黑暗。"

summary: "林宥辰在灰潮平原執行清潔任務,於工兵級殘骸旁的冷卻液沼澤撿到發燙的先知級輓歌碎片。觸碰瞬間遭受殘響衝擊,耳鳴嘔吐並看見輪迴警訊。沈坤山察覺異常呼喚他回集合點,他藏起碎片拖身撤離。",

records: ["林宥辰撿到輓歌碎片,獲得記憶核心","林宥辰觸碰碎片,聽見殘響低語","林宥辰神經變異加劇,出現嘔吐耳鳴","沈坤山耳機催促收工,察覺輻射異常","清潔飛船逼近,眾人須日落前撤離"],

state_changes: [{"name": "林宥辰", "change": "獲得輓歌碎片藏於內袋"}, {"name": "林宥辰", "change": "神經侵蝕加劇流鼻血虛脫"}],

timeline: ["當日清晨林宥辰在西七區作業撿到碎片", "當日黃昏前須趕回集合點搭飛船"],

hook_type: "揭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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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第 2 章:殘響的初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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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合點的燈柱在輻射塵裡暈成一團髒黃色的光,我拖著兩條發軟的腿走回去的時候,嘴裡全是膽汁燒過的苦味,鼻血已經乾在人中上,結成一塊硬硬的痂,呼吸一扯就會痛。靴子每踩一步就陷進暗紅色的泥,拔出來的時候會發出啾的一聲,聽起來很像沼澤在嘲笑我。左手掌心還留著那塊碎片的溫度,隔著防護衣內袋燙著我的肋骨,明明只有半個手掌大,重量卻像綁了一顆星核電池在身上,壓得我喘不過氣。

耳機裡沈坤山的吼叫斷斷續續,雜音裡夾著風切聲,他問我死到哪裡去了,心跳為什麼飆到快炸掉,我想回話,喉嚨卻像塞了一團浸過冷卻液的棉花,只能發出破碎的氣音。我用右手扶著一具倒塌的騎士級小腿裝甲往前挪,指尖摸到的地方全是粗糙的鏽粉跟乾掉的油垢,觸感刮著我破掉的手套,讓指節更痛。

我心裡一直在罵,幹,林宥辰你這個白痴,不就是撿到一塊比較燙的破銅爛鐵,有必要吐成這樣嗎,你還想不想吃滷肉飯了,還想不想領今天的日薪了。可是罵歸罵,腦子深處那個分不清男女的聲音還在轉,記錄者,這是第七百四十一次輪迴,他們又要開始了,那句話像生鏽的鑽頭,一下一下往太陽穴裡鑽,每鑽一下,我的視線就晃一下,鐵鏽色的天空跟高大的殘骸在眼前重疊又分開。

我把碎片往內袋更深處塞,用鐵絲把拉鍊口纏死兩圈,告訴自己,只要活著撐到清潔飛船上,只要混進人群裡,就沒事了,灰潮平原每天死那麼多人,誰會在意一個吐得滿身酸臭的清潔工。清潔飛船降落的時候掀起的風幾乎把我吹倒,引擎的低頻轟鳴震得胸腔發麻,螺旋槳捲起的輻射塵撲面而來,打在面罩上劈啪作響,聞起來是高溫金屬跟臭氧混合的焦味。

同隊的老蔡從後面架住我的胳膊,把我半拖半拉弄上跳板,他身上的汗臭跟機油味濃到讓我想再吐一次,可是他的手很穩,粗糙的手掌勒著我的肩膀,嘴裡還在碎念,宥辰你臉色白得像冷卻液泡過的屍體,等一下山叔看到一定罵你。我勉強扯出笑,說你懂什麼,這叫節能減碳新妝容,穹頂城裡面很流行的,老蔡被我逗笑,露出黃牙,罵了一句幹你這小子吐成這樣還有力氣耍嘴皮。

機艙裡擠滿了收工的人,大家的防護衣都沾著泥跟血,空氣裡全是腳臭、汗酸、還有消毒水壓不住的鐵鏽味,燈管閃爍不定,有人靠著窗就睡著了,鼾聲跟咳嗽聲混在一起。我縮在角落,把背包抱在胸前,假裝閉目養神,其實耳朵裡的耳鳴根本沒停過,尖細的嗡鳴底下墊著一層更低的嗚咽,像是很多人在極遠的地方同時哭,又像是大型機甲關節轉動時金屬疲勞的呻吟。

我不敢再碰那塊碎片,卻能感覺它在發燙,一下一下,跟我的脈搏同步,每跳一下,我的胃就抽一下,冷汗順著背脊往下滑,黏在內衣上冰涼噁心。我告訴自己忍住,不能在飛船上吐出來,不然監工會把我記下來,扣掉三天日薪拿去買過濾罐。飛船晃了快一個小時才回到廢墟區邊緣的外包營地,天已經全黑了,探照燈把鐵絲網照得慘白,遠處拾荒聚落的燈火稀稀落落,像撒在黑色絨布上的碎玻璃。

沈坤山站在跳板底下等我,禿頭上沾著灰,花白鬍渣裡卡著油漬,身上那件軍用外套油亮油亮,嘴裡叼著沒點火的菸斗,看到我的瞬間,他那張滿是皺紋的臉就沉了下來。他一把揪住我的領口,把我從人群裡拽出來,力道大得差點把我鐵絲勾著的拉鍊扯斷,他低聲罵,你小子今天在西七區搞什麼,心跳一八零,輻射計還測到異常殘響波動,你是不是手賤去摸了不該摸的東西。

我被他吼得耳朵更痛,胃裡翻攪,差點直接吐在他外套上,只能搖頭裝傻,說山叔我就是被帶電的插槽電了一下,順便被沼澤的味道薰到吐,你看我像敢亂撿東西的人嗎,我膽子這麼小。沈坤山瞇起眼睛盯了我三秒,那種眼神是老工頭看菜鳥撒謊的眼神,銳利得像切割器,他沒戳破我,只是重重嘆了一口氣,拍了拍我的背,說走吧,先去酒吧喝一杯,你這個樣子回帳篷也是等死。

地下酒吧藏在拆船廠底下的舊維修坑道裡,入口是一扇歪斜的鐵門,推開的時候合頁會發出刺耳的吱呀聲,裡面混著劣質酒精、炸油、菸草跟人體汗味的熱氣撲出來,嗆得我眼睛發酸。燈光是昏黃的,幾盞從機甲上拆下來的探照燈罩著破布,勉強照亮十幾張用引擎蓋拼成的桌子,牆上掛滿生鏽的齒輪跟駕駛頭盔,吧檯後面擺著一排標籤都掉光的酒瓶。

沈坤山把我按在吧檯前的高腳椅上,跟老闆娘阿霞使了一個眼色,阿霞立刻丟過來一杯渾濁的烈酒,杯口缺了一角,酒液晃動,散發出嗆鼻的化學甜味,喝一口從喉嚨燒到胃,像吞了一小口冷卻液。我捧著杯子,手還在抖,酒灑出來一點,滴在破手套上,刺痛了指節的傷口。

沈坤山自己也倒了一杯,一口灌掉一半,才壓低聲音說,宥辰,山叔在這片平原混了二十年,看過太多年輕人因為多管閒事消失,有的話我只說一次,不管你今天撿到什麼,看到什麼,都給我吞回肚子裡,不要問,不要說,不要拿出來看,活著比真相重要,懂嗎。他的語氣很少這麼認真,菸斗在手指間轉來轉去,粗壯的手背上燙傷的厚繭在燈下發亮。

我心頭一緊,想問他是不是知道輓歌的事,可是話到嘴邊又吞回去,只能點頭,含糊地說知道啦,我只想吃滷肉飯,不想當英雄,英雄都死很早。這時候,我感覺到一道視線從角落射過來,又冷又利,像探針一樣刮過我的背。我轉頭看,酒吧最暗的角落裡坐著一個女人,綁著高馬尾,左臉有一道明顯的燒傷疤痕,從顴骨一路 kéo 到下巴,在昏黃燈光下泛著暗紅。

她穿著改裝過的黑色拾荒夾克,腰間掛著扳手跟止血帶,面前擺著一頂舊頭盔,她正拿著一塊布,一下一下擦拭手裡的重型扳手,動作緩慢卻帶著殺氣。那是蕭以晴,前騎士級駕駛員,整個灰潮平原最兇的拆解工,傳說她以前在穹頂軍校是英雄中隊的,後來因為拒絕屠殺平民被拔掉軍籍丟來這裡。

她擦扳手的聲音停了,抬起頭直直看著我,眼神倔強兇狠,彷彿能看穿我內袋裡藏的東西。我被她看得頭皮發麻,耳鳴突然尖銳起來,腦子裡閃過一瞬間的雜音,像是無數金屬碎裂的聲音疊在一起,害我差點把酒杯打翻。蕭以晴站起身走過來,靴子踩在油膩的地板上幾乎沒有聲音,她在我旁邊坐下,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機油跟肥皂混合的味道,跟酒吧裡的酸臭完全不同。

她沒看沈坤山,直接對我說,林宥辰,你身上有殘響的味道,很淡,但是很燙,你在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怕,你口袋裡的東西,輻射波動已經漏出來了,再不處理,你今晚就會死。我嚇到酒都醒了一半,結巴地說你、你說什麼,我聽不懂,我就是今天吐了兩次,有點虛。

她冷笑一聲,毒舌地回,你少裝了,你的瞳孔一直在縮放,呼吸亂掉,心跳快到連我都聽得到,你以為聯邦的掃描器是塑膠做的嗎,那種先知級的頻率,只要洩漏超過三個小時,獵兵就會順著味道找過來,到時候整條街都要幫你陪葬。沈坤山在旁邊打圓場,嘿嘿笑著說,以晴你別嚇小孩,宥辰就是菜鳥體質差,什麼殘響不殘響的,喝多了吧。

可是他的笑很僵,眼睛不斷瞄向門口,顯然也緊張了。蕭以晴沒理他,伸手用扳手尾端輕輕敲了敲我的胸口,剛好敲在我藏碎片的位置,震得那塊金屬燙了一下,我痛到倒抽一口氣,冷汗瞬間冒出來。她壓低聲音警告,手中的東西足以引來殺身之禍,你要嘛現在把它丟進冷卻液沼澤最深處,要嘛就跟我走,我知道有地方可以暫時屏蔽訊號,你自己選,不要連累山叔的酒吧。

我腦子亂成一團,想起白天那個駕駛員滿臉是血叫我快跑的樣子,想起那句第七百四十一次輪迴,胃又開始翻騰,噁心感直衝喉嚨。我還沒回答,酒吧的燈突然閃了一下,緊接著,外面傳來一聲悶響,像是重物砸在鐵皮上的聲音,杯子裡的酒面晃動起來。沈坤山臉色一變,立刻按住耳機,聽了幾秒就罵了一句髒話,說營地方向有火光,無人機群壓過來了,數量至少二十架,偽裝成拾荒匪徒的改裝貨色,但是飛行軌跡太整齊,絕對是正規軍的獵兵。

他抓起吧檯底下的舊步槍,動作俐落得不像六十二歲的老人,對我們吼,還愣著幹什麼,跑啊,從維修坑道後門走,以晴你帶著這小子,我去前面擋一下。蕭以晴反應更快,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像鐵鉗,拖著我就往後門跑,我的靴子在油膩地面打滑,差點摔倒,酒杯翻倒,烈酒灑了一桌,嗆人的酒氣炸開。

後門是一條狹窄的維修通道,牆壁上全是水漬跟電纜,頭頂的管線不斷滴下冰冷的水,滴在脖子上讓我打哆嗦,空氣裡是濃重的霉味跟鐵鏽味。我們剛鑽進去,就聽見外面傳來高頻的嗡嗡聲,那是無人機旋翼的聲音,密密麻麻,像一大群鐵蚊子,接著是槍聲跟爆炸聲,火光從門縫透進來,把通道照得一明一滅。

沈坤山的聲音在耳機裡響起,喘著氣指揮,往左,左邊第三個岔口有塌掉的泰坦級手臂擋著,從底下鑽過去,不要走大路,熱感應掃描剛開機,你們身上的熱源太明顯,把外套脫掉丟在通風口誤導它們。我跟蕭以晴照做,把沾著汗的外套扯下來丟掉,冰冷的空氣直接灌進衣服裡,凍得我牙齒打顫。

可是我的大腦越來越亂,耳鳴聲從尖細變成轟隆,像是有台機甲在我腦子裡被活生生撕碎,金屬扭曲的吱嘎聲、駕駛員的慘叫、警報器的狂叫,全部混在一起,一層疊一層,吵到我分不清哪個是現實的槍聲,哪個是幻聽。我抱著頭蹲下來,乾嘔起來,吐出來的全是酸水,濺在通道的積水上,散開難聞的味道。

蕭以晴蹲下來扶住我,她的手很穩,掌心有厚繭,溫熱有力,她在我耳邊吼,林宥辰你給我清醒一點,現在不是暈的時候,你聽到什麼,告訴我頻率,是高頻還是低頻,有沒有節奏。我痛到眼淚直流,含糊地喊,好吵,好多人在哭,有東西在被撕開,一下一下,跟心跳一樣。

她咬牙罵了一句,說那是殘響共振,你的變異聽覺在自動接收戰場回放,你再這樣下去會腦死,撐住,跟著我的呼吸走。就在這時,通道前方傳來無人機的探照光,慘白的光柱掃過來,灰塵在光裡飛舞,機器的電子音冰冷地播報,偵測到異常殘響波動,執行清洗程序。沈坤山在耳機裡大吼,趴下,全部趴下,把呼吸放輕,我引開它們,你們數到十再跑,記住,活著去老街口吃你們的滷肉飯,不要死在這種水溝裡。

話音剛落,遠處就傳來一聲巨大的爆炸,火光把整個夜空都染紅了,而我腦子裡那個低語,又清晰地響了起來,他們來了,第七百四十一次清洗,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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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第 3 章:暗夜清洗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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坑道裡的水滴到脖子後面,冰得我整個人抖了一下,牙齒咬到舌頭,血的鐵味一下就衝上來,跟霉味混在一起,噁心到我想把中午吃的合成餅乾全部吐出來。蕭以晴的手還扣在我的手腕上,力氣大得像拆解鉗,指甲陷進我破手套的破洞,直接掐到肉裡,痛歸痛,卻讓我在滿腦子尖叫的耳鳴裡勉強抓住一個現實的錨點。

我跟著她往前跑,靴子踩進積水,濺起黑水,褲管立刻濕透,黏在小腿上,又冷又重。頭頂的管線一直在漏,滴答聲跟遠處無人機的嗡嗡聲疊在一起,吵得我太陽穴一跳一跳,胃裡翻攪,喉嚨口全是酸水。我心裡一直在罵,幹,林宥辰你上輩子是欠了誰,這輩子要來灰潮平原刷血跡還債,刷到現在還撿到一塊會燙人的破鐵,現在連命都要賠進去,我今晚的滷肉飯還沒吃,滷汁拌飯的夢都還沒做完,就要死在這種發臭的水溝裡嗎。

蕭以晴回頭瞪我一眼,壓低聲音罵,閉嘴,呼吸放輕,你喘得像報廢的抽風機,熱感應五十公尺外就聽得到。她的高馬尾甩到我的臉,髮絲掃過鼻子,有淡淡的肥皂味,跟機油味混在一起,在滿是腐臭的坑道裡顯得特別乾淨,乾淨到讓我有點想哭。耳機裡滋滋兩聲,沈坤山的聲音擠進來,喘得很兇,背景還有爆炸的悶響跟鐵皮被撕開的聲音,他吼,宥辰,以晴,聽得到嗎,往左,左邊第三個岔口,那裡有一截塌掉的泰坦級手臂,從關節底下鑽過去,不要走主通道,獵兵開了熱掃描,你們把外套脫了。

我跟蕭以晴對看一眼,立刻把身上沾滿汗的外套扯下來,丟進旁邊的通風口,冷空氣直接灌進防護衣,凍得我雞皮疙瘩全部站起來,鼻水差點流下來。沈坤山又說,我在前面貨場放了把火,煙夠大,可以擋三分鐘,你們數到一百再探頭,記住,活著出來,老街口那家麵攤我請客,滷蛋多加一顆。

我鼻子一酸,差點在這種時候笑出來,山叔這個老狐狸,都什麼時候了還在用滷蛋騙小孩,可是這句幹話比什麼強心針都有用,我的腿居然又有力氣了。蕭以晴拖著我轉進左邊岔口,眼前出現一截巨大到誇張的泰坦級前臂,裝甲板扭曲變形,手指插進土裡,像巨人死前最後撐了一下。

我們跪下來,從手腕關節的縫隙往裡爬,鐵鏽粉掉滿頭,刮著臉頰發痛,裡面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只有蕭以晴腰上的小燈亮著,照出漂浮的塵粒。爬到一半,外面慘白的光柱掃過去,無人機的電子音冰冷地播報,偵測到異常殘響波動,執行清洗程序,授權使用致命武力。我整個人僵住,連呼吸都不敢,耳鳴卻在這時候變得更尖,像有根燒紅的針從左耳插進去,直捅到右耳,痛到我眼前發黑,冷汗順著背脊往下滑,黏在內衣上。

蕭以晴一把捂住我的嘴,她的掌心有厚繭,溫熱,帶著鐵味,她在我耳邊用氣音說,忍住,你的心跳太吵了,會害死我們。我點頭,眼淚卻一直掉,分不清是痛還是怕。無人機的光柱來回掃了三次,嗡嗡聲慢慢遠去,我才敢大口喘氣,結果一喘就咳起來,咳出滿嘴血腥味。

蕭以晴拉著我繼續往深處爬,前面出現一個寬敞的空腔,是泰坦級胸腔的駕駛艙外殼,內襯早就被拆光,只剩下弧形的合金骨架,剛好可以擠下兩個人,擋風又擋掃描。她把我推進去,自己堵在缺口,拔出腰間的扳手橫在胸前,低聲說,先在這裡躲著,山叔會想辦法。我縮在冰冷的金屬裡,背抵著內壁,寒氣透過防護衣滲進骨頭,抖個不停,手指卻一直發燙,是那塊碎片在內袋裡發燙,一下一下,跟我的脈搏同步。

我忍不住把手伸進去,指尖碰到金屬的瞬間,轟的一聲,腦子裡炸開。那不是耳鳴,是有人直接把頻道切進我的腦袋,清晰到可怕。我先聽到電流的雜音,然後是一個男人的聲音,說著標準的聯邦腔國語,每個字都像用尺量過,冰冷,優雅,帶著一點美式口音。那個聲音我認得,新聞頻道裡每個禮拜都會出現,美商雷神重工執行長,維克多·雷恩。

他說,殘響外洩確認是先知級輓歌的記憶核心,位置在灰潮平原西七區,熱源有兩個,外加一個老鼠。我整個人寒毛直豎,這根本是加密頻道,怎麼會跑進我的腦子,一定是碎片在幫我偷聽。我聽到另一個年輕的聲音報告,長官,是否啟動回收程序,需要活口嗎。維克多輕笑一聲,那種笑我在財經影片裡看過,他在談幾百億訂單的時候也是這樣笑。

他說,市場不需要瑕疵品,舊型機甲的消耗曲線還沒達標,議會那邊的預算還沒過,任何目擊者都是成本,把整區清洗掉,記在拾荒者械鬥的帳上,新聞稿我已經讓人寫好了。我聽到這裡,胃裡一陣翻騰,差點吐出來,清洗掉是什麼意思,是要把我們全部殺掉,還要說成是我們自己打架。

我想起新台北穹頂城的樣子,我只在招募影片裡看過,高聳的摩天大樓,乾淨的空氣過濾網,落地窗後面穿著深藍訂製西裝的男人,手指上戴著星核戒指,笑著談論我們的命像談論財報上的數字。憤怒跟恐懼一起衝上來,我的身體抖得更厲害,牙齒咯咯作響。蕭以晴發現不對,抓住我的肩膀搖晃,喂,林宥辰,你又聽到什麼了,臉白成這樣,你不要死在這裡,我可扛不動你。

我張開嘴,聲音抖到不成調,我說,是維克多·雷恩,他下令要殺光我們,說我們是成本,是瑕疵品。蕭以晴的臉瞬間沉下來,左臉那道燒傷疤痕在小燈下泛著暗紅,她咬牙罵,這群穿西裝的屠夫,二十年前就是這樣,現在還是這樣。她從夾克內袋摸出一小瓶神經抑制劑,塞給我,說,含著,不要吞,可以壓一下共振,你要是腦死,我就把你丟去餵冷卻液水蛭。

藥片苦得讓我舌頭髮麻,可是腦子裡的尖叫稍微退了一點。沈坤山的聲音又從耳機裡擠進來,這次更喘,還夾著跑步的腳步聲,他說,宥辰,你還活著嗎,活著就吭一聲,獵兵分成三隊,一隊往沼澤去,一隊守坑道口,還有一隊帶著熱掃描往你們那邊走,你們躲的泰坦胸腔只能擋五分鐘,掃描車一到就沒用。

我急了,壓著聲音問,山叔那你呢,你不是說要斷後,你不要為了我們去送死。沈坤山嘿嘿笑了兩聲,菸斗敲到麥克風,發出悶響,他說,你小子少自作多情,我沈坤山在這片平原混了二十年,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我去酒吧地窖拿點老傢伙,你們給我撐住,等我訊號再跑。

我還想說話,蕭以晴卻按住我的手,搖頭,示意我安靜,因為外面又有腳步聲,是沉重的動力靴踩在鐵皮上的聲音,一下一下,震得胸腔都在晃。透過縫隙,我看到三具雷神重工的獵兵裝甲走過去,深灰色塗裝,肩燈閃著紅光,槍口還冒著熱氣,顯然剛開過火。其中一個停下來,抬起掃描器對著我們這邊,機器發出滴滴聲,越來越快,我的心跳也越來越快,快到像要從喉嚨跳出來。

蕭以晴把扳手握得更緊,指節發白,眼神兇狠,整個人壓低,像隨時要撲出去拚命。我腦子裡的碎片在這時候又燙起來,燙到像要燒穿皮膚,我忍不住用指甲掐自己的大腿,逼自己不要叫出來。可是越壓,殘響越兇,低語變成畫面,直接灌進來。我看到二十年前的灰潮平原,天空不是鐵鏽色,是乾淨的藍色,好多工兵級跟騎士級機甲排成方陣,駕駛員在駕駛艙裡笑,揮手,像在參加演習。

然後頻道裡傳來同一個聲音,維克多·雷恩年輕一點的聲音,說,開始吧,讓舊庫存動起來,股價需要一場漂亮的煙火。下一秒,埋在地底的炸藥連環引爆,火光吞掉整個方陣,機甲被自己的隊友從背後開火打穿,駕駛員連慘叫都來不及,血噴在觀景窗上。我看到一個女駕駛員,滿臉是血,拼命拍著艙門,喊著為什麼,為什麼打我們,我們是自己人。

可是沒有人回答,只有爆炸跟高層在辦公室裡碰杯的聲音。我看到文件在火光中飛舞,上面寫著消耗舊型機甲刺激訂單,議會分贓比例,黑潮造船負責封鎖消息。畫面最後停在一個巨大的身影上,是先知級輓歌,它站在火海中央,默默看著這一切,駕駛艙裡傳出哭聲。我痛到抱住頭,指甲抓著頭皮,乾嘔起來,酸水吐在手套上,臭得讓人頭暈。

蕭以晴嚇到,趕緊抱住我,用身體擋住我的抖動,在我耳邊吼,林宥辰,看著我,不要被拉進去,那是別人的死,不是你的,你給我回來。我睜開眼,看到她兇狠卻擔心的眼睛,看到她左臉的疤,聞到她身上的機油味,勉強找回一點現實。我抖著聲音說,以晴,我看到了,二十年前,戰爭是假的,是他們故意炸掉自己人,為了賣新機甲,為了股價,為了預算。

蕭以晴沉默了三秒,眼眶紅了,她低聲說,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我的隊友就是死在那種演習裡,他們說是意外,只有我活下來,還被說成叛徒。她把我的頭按在她的肩膀上,力道很重,卻很穩,她說,你放心,這次我不會再丟下隊友,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去吃滷肉飯。

耳機裡,沈坤山的聲音突然變得清楚,他大喊,趴下,掃描車過來了,把碎片用錫箔包起來,塞進嘴裡,用身體擋住,我數三聲就炸掉他們的探照燈。我跟蕭以晴立刻照做,我把碎片用口袋裡的菸盒錫箔胡亂包起來,塞進防護衣最裡層,燙得胸口發痛,可是耳鳴真的減弱了一點。

外面傳來引擎聲,探照燈的白光掃進縫隙,照得我們睜不開眼。沈坤山在耳機裡數,三,二,一。遠處轟的一聲巨響,火光沖天,警報聲大作,獵兵的腳步聲亂了,往爆炸方向跑去。沈坤山笑罵,還愣著幹什麼,跑啊,往冷卻液沼澤方向跑,老子把酒吧存了十年的私釀都點了,夠他們喝一壺。

我拉著蕭以晴爬出胸腔,腿軟到差點跪下,可是求生的本能讓我跑起來,風灌進嘴裡,全是鐵鏽跟焦油的味道。跑出不到五十公尺,我回頭看了一眼,那具泰坦的胸腔在火光中像一顆被挖空的心臟,沉默地立在廢墟裡。而我胸口的碎片,又開始一下一下跳動,低語著,第七百四十一次,他們又要開始了,這次,你要記住是誰開的第一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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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第 4 章:騎士的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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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卻液漫過腳踝的觸感像是有無數條冰冷的小蛇鑽進靴筒,黏膩又刺骨,我每往前踩一步,靴底就會發出噗滋一聲,綠瑩瑩的液體從鞋縫裡擠出來,帶著一股嗆鼻的甜腥味,混著鐵鏽跟腐爛機油的臭氣,直衝鼻腔,薰得我眼睛發酸,喉嚨口又開始湧上酸水。我跟在蕭以晴身後,彎著腰,沿著泰坦級殘骸投下的陰影往沼澤深處跑,耳機裡沈坤山的吼叫還在斷斷續續傳來,背景全是火焰燃燒的劈啪聲跟獵兵的腳步聲,他喊著跑,不要回頭,老子這把火至少能燒掉他們三台掃描車,你們給我鑽進霧裡,霧濃的地方掃描吃不準。

我很想回他一句山叔你自己小心,可是嘴巴一張開,灌進來的全是鐵鏽味的風,冷得牙齒打顫,只能把那句幹話吞回去,化成滿肚子的咒罵,幹,林宥辰你這輩子是造了什麼孽,好不容易在灰潮平原混了十年沒死,今天撿了一塊破鐵就要被雷神重工追殺,連今晚麵攤的滷肉飯都吃不到,滷汁淋白飯再加一顆滷蛋的夢想就這麼沒了嗎。

蕭以晴回頭瞪我一眼,她的高馬尾在風裡甩得像鞭子,左臉那道燒傷疤痕在遠處火光的映照下泛著暗紅,看起來又兇又冷,她壓低聲音罵,你喘氣小聲一點,肺要炸了就用鼻子吸,你現在的心跳聲大到我不用連結都聽得到,再吵就把你丟進沼澤餵水蛭。我趕緊閉嘴,用破手套摀住嘴,鼻子裡全是手套上殘留的機油味跟汗臭,噁心歸噁心,至少讓我找回一點活著的感覺。

胸口內袋裡那塊用菸盒錫箔胡亂包起來的碎片還在發燙,一下一下貼著皮膚跳,跟我的脈搏搶節拍,每跳一下,左耳深處就響起一聲極細的蜂鳴,像有人拿針在耳膜上輕輕敲,敲得我太陽穴抽痛,胃袋縮成一團。我忍不住伸手隔著防護衣壓住它,心裡碎念,拜託你安分一點,大哥,不對,大姊,你再叫下去我們兩個都要死在這裡,你是先知級的核心,我只是一個刷血跡的清潔工,我們命不一樣,你死是歷史,我死是報表上少一個數字。

沼澤上的霧越來越濃,鐵鏽色的天空被壓得很低,霧氣裡浮著一層淡淡的綠光,那是冷卻液蒸發的磷光,吸進肺裡會讓人頭暈,我戴上破掉一半的濾嘴,呼吸聲變得又悶又重。蕭以晴突然停下腳步,整個人壓低,右手往後一攔,把我擋在她身後,她腰間那把重型扳手已經握在手裡,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眼神銳利得像刀。

她用氣音說,別動,有腳步聲,不是無人機,是穿動力裝甲的人,至少五個,已經包過來了。我愣住,豎起耳朵,除了自己的心跳跟耳鳴,我什麼都聽不到,可是三秒之後,霧裡真的傳來沉重的金屬踩踏聲,一下一下,踩在淺灘上,水花聲跟機械關節轉動的喀啦聲混在一起,由遠而近,包圍的態勢很明顯。

接著,頭頂上方傳來無人機懸停的嗡嗡聲,一道慘白的光柱刺破霧氣,直直打在我們前方的泥地上,光柱裡浮現一個半透明的全息人影。西裝筆挺,金髮往後梳得一絲不苟,銀框眼鏡後面的眼睛冰冷,手指上那枚星核戒指閃著藍光,嘴角掛著那種我在財經頻道看過無數次的笑容,優雅,傲慢,把人命當數字。

那是維克多·雷恩,美商雷神重工的執行長,洛杉磯方舟出身的菁英,新聞裡塑造英雄敘事的幕後老闆。他開口,聲音透過擴音器傳出來,每個字都像用尺量過,帶著一點美式腔調的聯邦國語,清晰,穩定,不帶一絲情緒。他說,外圈的勞工朋友們,晚上好,我是維克多·雷恩,我想我們之間有一點小小的誤會,你們手上有一件屬於雷神重工的財產,一枚高價值的工業零件,私自持有是違法的,會讓你們的工會很為難。

交出來,我保證你們可以活著搭上今晚的清潔飛船,回到你們的床鋪,繼續你們平凡的生活,甚至可以得到一筆豐厚的回收獎金,足夠你們在穹頂區租一個有空氣過濾的房間。我聽得火直冒,雙手抖個不停,牙齒咬得咯咯響,心裡罵,幹,說得真好聽,工業零件,誤會,獎金,剛剛在坑道裡你可不是這麼說的,你說市場不需要瑕疵品,目擊者都是成本,要把整區清洗掉記在拾荒者械鬥的帳上,現在又來裝好人,穿西裝的嘴果然比冷卻液沼澤還毒。

蕭以晴冷笑一聲,聲音不大,卻在霧裡傳得很遠,她說,維克多執行長,你穿訂製西裝的手不適合拿槍,就別在這裡演戲了,二十年前你也是這樣騙我的隊友去參加演習,說是為了聯邦的榮耀,結果是為了消耗舊庫存跟股價,今天你還想用同一招嗎。全息影像裡的維克多輕輕挑眉,笑容不變,他說,這位一定是蕭以晴小姐,新台北穹頂城軍校的高材生,騎士級同步率高達八成的英雄,可惜選錯了邊,你應該很清楚,效率就是正義,舊型機甲不消耗,新訂單從哪裡來,議會的預算怎麼過,穹頂區的繁榮怎麼維持,犧牲少數人換取多數人的未來,這是數學,不是屠殺。

把碎片交出來,我可以恢復你的軍籍,讓你重新回到有燈光的地方,不用在這裡跟老鼠一起爛掉。我聽到這裡,胃裡翻攪得更厲害,耳鳴陡然拔高,碎片像是被他的聲音刺激到,燙得我胸口發痛,腦子裡閃過剛剛在泰坦胸腔裡看到的畫面,藍天下的方陣,隊友從背後開火,女駕駛員滿臉是血拍著艙門喊為什麼,高層碰杯的聲音,我抖著聲音對蕭以晴說,以晴,不要聽他的,他在拖時間,包圍圈在縮小。

我話還沒說完,霧裡猛然衝出三具深灰色塗裝的獵兵裝甲,肩燈閃著紅光,槍口已經抬起來,電子音冰冷地喊,警告,最後通牒,交出核心,否則執行清洗。蕭以晴動了,她的動作快到我眼睛跟不上,根本不像一個拿扳手的拆解工,像是一台上緊發條的騎士級機甲。她側身滑進最前面那名獵兵的懷裡,避開槍線,左手扣住對方持槍的手腕,右手的重型扳手狠狠砸在對方肘關節的液壓管上,喀嚓一聲,裝甲裂開,冷卻液噴出來,濺了她滿臉,她連眼睛都沒眨,順勢奪下那把突擊步槍,槍托反手一撞,把那名獵兵的頭盔撞得凹陷,人直接倒進沼澤,激起大片水花。

她嘴裡罵,去你的清洗,老娘當年在軍校近戰格鬥拿第一的時候,你還在穿尿布。她把搶來的步槍夾在腋下,單手上膛,對著第二名獵兵連開三槍,火光在霧裡炸開,震得我耳朵嗡嗡作響,鼻子裡全是火藥跟臭氧的味道。第二名獵兵舉盾格擋,卻被她預判了動作,子彈全打在盾牌跟肩甲的接縫上,火星四濺,那人被衝擊力撞得後退兩步,差點跪進泥裡。

我看得目瞪口呆,心臟快跳出喉嚨,雙腿發軟,卻又有一股熱血從腳底直衝腦門,燙得我頭皮發麻,心裡喊,幹,這就是騎士級駕駛員嗎,同步率八成的怪物,拿扳手都能殺人,我這個清潔工今天算是開眼了。可是敵人太多,左右兩側又有兩具裝甲包抄過來,槍口的紅外線瞄準光點落在蕭以晴的胸口跟我的額頭上,晃來晃去,死亡的感覺冰冷又具體。

蕭以晴背靠著一截機甲殘骸,喘著氣,額頭全是汗,左臉的疤痕因為充血而更紅,她低聲罵,人太多,火力壓不住,宥辰,你那對招風耳不是能聽見殘響嗎,給我想辦法,不然我們今天真的要死在這裡,滷肉飯也吃不到了。我被她一罵,反而冷靜了一點,或者說是怕到極點反而豁出去了,我把破手套扯下來,露出粗糙的手指,緊緊按住耳朵,逼自己去聽,去分辨霧裡那些雜音。

耳鳴像潮水一樣湧上來,尖銳,混亂,無數低語疊在一起,有哭聲,有爆炸聲,有機甲哀鳴,可是我學會了,不去抗拒,而是順著那個頻率滑進去,像潛水一樣憋住氣往下沉。然後,我聽見了,在槍聲跟腳步聲底下,有一種極細微的嗡鳴,一高一低,左右交錯,是動力裝甲背後能量迴路運轉的聲音,左側那具裝甲的嗡鳴裡夾著一絲雜音,每隔三秒就會斷一下,像接觸不良的老燈管,右側那具的散熱風扇轉速不穩,過熱的嘶嘶聲很明顯。

我張開嘴,聲音抖到不成調,卻喊得很大聲,以晴,左邊那隻,背後腰眼往上三指的地方,能量管外露,雜音最大,打那裡,右邊那隻散熱口過熱,先打他的腳,讓他跪下,散熱會爆。蕭以晴沒有懷疑,連一秒猶豫都沒有,她信任我的耳朵,就像信任她自己的扳手。她猛然從掩體後竄出去,在泥濘裡滑行,步槍抵肩,槍口噴出火舌,子彈精準地鑽進我說的位置,左側裝甲背後爆出一團藍白色電弧,整具裝甲劇烈抽搐,發出焦臭味,駕駛員慘叫著倒下,能量爐直接熄火。

她順勢轉身,一槍打在右側裝甲的膝關節上,那人跪進冷卻液裡,散熱口被泥水堵住,過熱警報大作,轟的一聲炸開小片火光。我看得熱血沸騰,喉嚨發乾,心臟擂鼓,忍不住大笑起來,笑聲裡帶著哭腔,喊著,打中了,真的打中了,我的耳朵居然能打仗,老天爺,我這個沒天賦的清潔工也有今天。

維克多的全息影像在半空中晃了一下,顯然沒料到戰況逆轉,他的笑容淡了一點,推了一下眼鏡,語氣依然平穩,卻多了一絲冰冷,他說,有意思,變異聽覺嗎,看來這塊碎片真的選了你,林宥辰先生,你讓我想起輓歌的第一任駕駛員,也是這樣不自量力,不過沒關係,市場總會修正錯誤,獵殺部隊已經在路上了,你們逃不掉的。

我對著那個影像比了一個難看的手勢,抖著聲音罵,修正你老闆,回去看你的財報啦,老子要去吃滷肉飯,沒空陪你玩。蕭以晴一把抓住我的衣領,把我從泥裡拽起來,她的力氣大得驚人,黑色拾荒夾克上全是泥點跟血點,腰間的止血帶鬆開一半,整個人看起來狼狽又兇狠,眼神卻亮得嚇人。

她說,別貧嘴了,趁他們換彈,往黑市跑,那裡有個能解析碎片的專家,叫艾登·卡特,以前是跑外圈的記者,懂殘響儀器,再拖下去,藤原紗耶香的部隊一到,我們就真的走不了。她把搶來的步槍背在背上,重新握緊扳手,另一隻手死死扣住我的手腕,拖著我往霧更濃的深處衝,身後槍聲又起,子彈打在機甲殘骸上,叮噹作響,火星照亮了她左臉那道疤,冷冽,堅硬,像一道燒不掉的烙印。

我跟著她跑,肺裡全是灼熱的空氣,雙腿像灌了鉛,胸口的碎片卻跳得越來越穩,低語變成一個清晰的句子,迴盪在腦海,第七百四十一次,他記住了供能盲區,這次,或許能多活一晚。我咬緊牙,把那句話吞進肚子,心裡只剩下一個念頭,跑,活下去,去黑市,去找真相,去吃那碗該死的滷肉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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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第 5 章:地下診所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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沼澤的霧氣在黎明前最濃,濃到像有人把整個世界的顏色都抽乾,只剩下灰濛濛一片,連手電筒的光打出去都會被吞掉,反射回來的只有自己疲憊到扭曲的臉。我跟在沈坤山身後,一腳深一腳淺踩在冷卻液結晶化成的脆殼上,每一步都發出喀滋喀滋的碎裂聲,腳底傳來的觸感又硬又滑,像是踩在結冰的泥灘,可是那股從地底滲上來的甜腥味提醒我,這層殼底下還是那灘綠瑩瑩的毒水,踩破了就會陷進去,靴子裡又要灌滿黏膩的冰冷。

蕭以晴走在我右後方,呼吸聲很重,每一步都帶著壓抑的喘息,剛剛在沼澤裡那場突圍耗掉她太多力氣,左手的虎口因為握扳手太久而裂開,血沿著指縫滴進泥裡,她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只是用撕下來的衣擺隨便纏了兩圈,打個死結就算處理完畢。我想叫她停下來讓我看看傷口,可是嘴巴剛張開,灌進來的冷風就嗆得我咳了好幾下,咳出來的口水帶著鐵鏽味跟胃酸的苦澀,胸口那塊碎片又開始跳,一下一下,像有隻手在胸腔裡輕輕敲門,敲得我頭皮發麻,左耳深處那陣蜂鳴從突圍之後就沒停過,反而越來越清楚,清楚到我能分辨出那不是單純的耳鳴,是有人在說話,很遠很遠,隔著時間跟空間,聲音模糊到像隔著一層厚玻璃,可是語氣裡的絕望跟憤怒,燙得我胃袋縮成一團。

沈坤山回頭看我一眼,叼著那根從來沒點著的菸斗,花白的鬍渣上沾滿泥點,軍用外套的袖口燒焦了一大片,散發著蛋白質燒焦的臭味,他啞著嗓子說,小鬼,再撐一下,快到了,前面那條排水涵洞穿過去就是黑市,老子認識的診所在廢棄淨水廠地下三層,那裡的醫師嘴巴緊,儀器雖然舊,但該有的都有,你這臉色白得跟死人一樣,再不看醫生,不用等雷神重工來殺你,你自己就先掛了。

我想回他一句山叔你也好不到哪裡去,你剛才炸掉酒吧那招根本是自殺,可是話到嘴邊又吞回去,因為我知道他說的對,我現在的狀態真的很糟,從撿到碎片到現在,我大概只睡了不到兩小時,還是在泰坦胸腔裡那種半昏迷的狀態下瞇的,醒來之後就是逃,一直逃,身體早就透支到極限,防護衣裡的汗乾了又濕,濕了又乾,領口跟腋下結了一層鹽霜,磨得皮膚又痛又癢,兩條腿從膝蓋以下完全麻木,只剩機械式的往前跨,腦袋裡卻像有人在開派對,殘響、耳鳴、記憶碎片、還有我自己那堆亂七八糟的碎念全攪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真的哪個是假的。

我們鑽進排水涵洞,洞口被鏽蝕的鐵柵欄半掩著,沈坤山用肩膀撞開,鏽屑唰唰往下掉,落在頭上的觸感像乾掉的血屑,洞裡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只有遠處出口透進來一點微弱的磷光,空氣裡全是黴味跟鼠糞的臭味,還有某種腐肉爛掉的甜膩,薰得我眼睛發酸,喉嚨口又開始湧酸水。

我摸著粗糙的水泥牆往前走,手指不時碰到濕滑的青苔跟不知名的軟體生物,噁心歸噁心,至少這狹窄的空間讓我有種暫時安全的錯覺,雷神重工的獵兵裝甲進不來,無人機也掃不到地下三層,我們終於可以喘口氣,哪怕只是幾分鐘。蕭以晴在我身後低聲罵,這什麼鬼地方,比機甲殘骸還臭,沈坤山你確定這裡有診所,不是什麼非法器官摘除工廠。

沈坤山在前面嘿嘿笑,聲音在涵洞裡迴盪,聽起來又悶又詭異,他說,蕭丫頭你放心,黑市有黑市的規矩,能在廢墟區開診所的,不是被聯邦吊銷執照的天才,就是從企業實驗室逃出來的神經病,但共通點是他們都恨聯邦恨企業恨到骨子裡,不會出賣我們這種人,而且這家診所的老闆你應該聽過,以前在歐羅巴科研站待過,叫艾登·卡特,專門搞殘響科技跟神經連結的,後來因為報導戰爭黑幕被雷神重工封殺,躲到外圈來當黑市醫師兼情報販子。

我聽到這個名字,腦袋裡的殘響突然跳了一下,像有人拿針戳了一下耳膜,尖銳的蜂鳴拔高半秒又降回去,我停下腳步,扶著牆壁喘氣,心裡浮現一個模糊的畫面,一個棕色捲髮的中年男人,戴著舊款攝影眼鏡,坐在一堆老舊儀器中間,背景是某種實驗室的白色燈光,可是那畫面一閃就碎掉,碎成無數片發光的玻璃,扎進腦海深處,痛得我倒抽一口涼氣。

蕭以晴抓住我的手臂,她的手很冷,可是力道很穩,她說,你又聽見了,是不是那個碎片又在搞鬼。我點點頭,抹掉額頭上的冷汗,手套上的泥巴糊了我滿臉,我說,對,它好像認得這個名字,艾登·卡特,我剛剛看見他的臉,可是我這輩子從來沒見過這個人,那種感覺很詭異,像是記得一個沒發生過的事。

沈坤山回頭看我,眼神在黑暗裡閃了一下,他說,那就對了,輓歌的核心碎片能儲存駕駛員的意識殘響,你聽到的看到的,都是前人的記憶,艾登·卡特這個人跟輓歌的關係不淺,你等下見到他,不要太驚訝,那傢伙的脾氣古怪得很,但本事是真的。我們穿出涵洞,眼前是一片廢棄淨水廠的殘骸,巨大的沉澱池乾涸見底,池底堆滿生鏽的管線跟破碎的過濾器,月光透過鐵鏽色的雲層照下來,把整片廢墟染成暗紅色,像凝固的血。

沈坤山帶著我們繞過一座倒塌的冷卻塔,走進半塌的行政大樓,樓梯間的牆壁被炸開一個大洞,鋼筋外露,扭曲得像某種野獸的肋骨,我們沿著樓梯往下走,每下一層,空氣就冷一點,黴味就重一點,直到地下三層,一扇厚重的防爆門出現在眼前,門上噴著褪色的黃字,寫著淨水廠醫療站,旁邊還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紅十字。

沈坤山在門板上敲了三長兩短,隔了大概十秒,門上的窺視孔打開,一隻佈滿血絲的眼睛往外瞄了一眼,然後門鎖喀噠一聲彈開,門縫裡透出昏黃的燈光,還有一股消毒酒精混著電子零件焊錫的味道。開門的男人大概三十六七歲,棕色捲髮亂得像鳥窩,下巴蓄著沒修剪的鬍渣,戴著一副舊款攝影眼鏡,鏡片上全是刮痕,穿一件卡其色的記者背心,口袋裡塞滿記憶卡跟錄音器,背心上沾滿機油跟咖啡漬,整個人看起來像是連續加班三天沒睡的工程師,疲憊,邋遢,可是那雙眼睛很亮,亮得像能看穿你的骨頭。

他看了沈坤山一眼,又看了我跟蕭以晴,視線最後停在我臉上,停了好幾秒,然後嘆了一口氣,用一種疲憊到極點的語氣說,沈老頭,你這次帶來的麻煩,比上次那批走私抗生素還大,這小子身上的殘響濃度,我隔著門都聞到了,進來吧,別站在走廊上,藤原紗耶香的獵犬鼻子很靈,你們在這裡待太久,會被追蹤到。

我們走進診所,說是診所,其實更像一間廢棄的實驗室改裝的避難所,牆壁上掛滿老舊的監測儀器,螢幕全是方塊型的舊款液晶,好幾台還在閃雪花,角落堆著成箱的醫療耗材跟罐頭食品,中央擺著一張金屬製的手術椅,椅墊破了好幾個洞,露出裡面發黃的泡棉,椅背上掛著一組神經連結用的感測頭盔,頭盔的漆面掉了一半,露出底下的電路板,看起來比我在灰潮平原拆過的工兵級殘骸還老舊。

艾登·卡特指著那張手術椅,對我說,坐上去,把上衣脫掉,防護衣也脫,我要掃描你的神經系統,不要亂動,也不要說話,你現在每一句話都可能觸發殘響回饋,加重腦部負荷。我乖乖照做,脫掉那件沾滿泥巴跟血跡的橘色防護衣,露出裡面汗臭沖天的內衣,冷空氣貼上皮膚,雞皮疙瘩立刻冒出來,我抖著手從內袋裡拿出那塊用菸盒錫箔包著的碎片,放在旁邊的鐵盤上,金屬碰撞的聲音很輕,卻讓我左耳的蜂鳴陡然拔高,痛得我齜牙咧嘴,眼角滲出生理性的淚水。

艾登走過來,把那頂破舊的感測頭盔戴在我頭上,頭盔內側的感測貼片冰冰涼涼,貼在太陽穴跟後腦勺,他拉過一台推車,上面擺著一台外殼發黃的腦波監測儀,螢幕上跳著雜亂的波形,他調整了幾個旋鈕,嘴裡碎念著,頻率偏移太嚴重,突觸放電量是正常人的三倍,海馬迴區域的訊號雜亂到像有人在裡面塞了一百個廣播頻道,你這個狀態還能走路還能說話,根本是醫學奇蹟,或者說,你已經不是你自己了。

我聽得毛骨悚然,吞了口口水,喉結上下滾動,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我說,什麼叫不是我自己,我還是林宥辰啊,三十歲,灰潮平原清潔工,愛吃滷肉飯,怕死愛碎念,這些我都記得,你別嚇我。艾登停下手上的動作,轉頭看我,那雙疲憊的眼睛裡沒有同情,只有一種冷靜到近乎殘忍的誠實,他說,林宥辰,你聽好,我接下來說的話,你最好每個字都聽進去,你撿到的那塊碎片,不是普通的記憶核心,它是先知級機甲輓歌的主意識備份,裡面儲存的不只是駕駛員的意識殘響,還有輓歌本身的時間線記憶,你每一次觸碰它,它就會把你的大腦當成儲存媒介,把那些記憶灌進去,你的神經突觸已經跟它的殘響頻率產生深度共振,簡單來說,你的腦子正在被它改寫,變成它的備份硬碟。

他敲了一下螢幕,上面顯示出一張腦部掃描圖,某些區域亮著不正常的紅光,他說,你看這裡,你的顳葉跟額葉交界處,神經元的髓鞘已經開始剝落,這是不可逆的損傷,如果你繼續接觸碎片,繼續讀取那些殘響,總有一天你會分不清楚哪些記憶是你自己的,哪些是輻歌塞給你的,你會把別人的死亡當成自己的死亡,把別人的痛苦當成自己的痛苦,最後,你的自我意識會被那些外來的記憶淹沒,腦死,或者更糟,變成一個活在幻覺裡的空殼。

診所裡很安靜,只有監測儀發出規律的嗶嗶聲,還有通風管裡老鼠跑過的聲音,沈坤山站在門口,背靠著防爆門,叼著菸斗的嘴抿成一條線,滿是厚繭的手交叉在胸前,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他什麼都沒說,可是那雙老眼裡的光,暗得讓人心酸。蕭以晴站在我旁邊,她的拳頭握得很緊,指甲掐進掌心,滲出一點血絲,她咬著牙,聲音從齒縫裡擠出來,她說,有沒有辦法治,抑制劑,神經阻斷,什麼都好,你以前在歐羅巴待過,一定知道辦法,不要跟我說沒有。

艾登摘下攝影眼鏡,用衣角擦了擦鏡片,動作很慢,像是在斟酌字句,他說,抑制劑只能暫時壓制殘響的強度,但治不了根,他的問題不是中毒,是共鳴,他的大腦已經把碎片當成自己的一部分,硬要切斷,只會讓他當場腦死,唯一的辦法,就是不要再碰碎片,把它封存起來,用鉛殼隔離,然後找個地方靜養,或許還能多活幾年。

他說完,看著我,眼神裡難得出現一絲猶豫,他說,但我猜,你不會選這條路。我坐在手術椅上,上半身冷得發抖,可是胸口那股熱,那塊碎片留下的餘溫,還在皮膚上隱約發燙,我慢慢伸手,從鐵盤上拿起那塊用菸盒錫箔包著的碎片,指尖剛碰到金屬,耳鳴又湧上來,這次不是尖銳的蜂鳴,而是一種低沉的震動,像大提琴的弦被緩緩拉動,震得我胸腔發麻,腦海裡浮現一個畫面,鐵鏽色的天空下,無數機甲殘骸堆成山,一個女人跪在殘骸頂端,抱著一頂破碎的頭盔,哭聲被風撕碎,她的背後,是一輪正在熄滅的太陽,光線黯淡到像要燒完的蠟燭。

我眨眨眼,畫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診所昏黃的燈光,還有艾登那張疲憊的臉,我低下頭,從防護衣口袋裡摸出半包壓扁的菸,抽出一根叼在嘴上,用打火機點著,吸了一口,煙霧灌進肺裡,灼熱又苦澀,我咳了兩下,眼淚鼻涕一起流,然後我笑了,笑聲又乾又啞,像砂紙刮過鐵皮,我說,艾登醫師,或者該叫你記者先生,你說得對,我不會選那條路,我林宥辰這輩子沒做過什麼大事,刷了十年血跡,拆了十年廢鐵,連聯邦大學都考不上,可是這塊碎片選了我,它讓我看見那些被埋在廢墟底下的真相,二十年前那場戰爭不是意外,是雷神重工跟黑潮造船為了消耗庫存故意引爆的,議會高層收了錢,把幾萬個士兵送去死,他們的遺骸現在還泡在冷卻液沼澤裡,沒有人記得他們的名字,沒有人知道他們是被自己人出賣的,只有我知道,只有我聽見了。

我把菸夾在指縫,看著煙霧在燈光下緩緩上升,聲音抖得很厲害,可是每個字都說得很用力,我說,如果我現在把碎片封起來,躲起來苟活,那他們的死就真的變成報表上的數字,他們的殘響就永遠困在那場戰爭裡,沒有人會記得,沒有人會說出來,我不是英雄,我沒有駕駛天賦,我連槍都拿不穩,可是我有這對耳朵,有這塊碎片,有這條命,就算最後會腦死,會變成空殼,我也要在那之前,把真相塞進聯邦的廣播頻道,讓所有人知道,那些住在穹頂區的人,那些相信英雄敘事的孩子,他們頭上的天空,是用多少人的血買來的。

診所裡又陷入沉默,沈坤山轉過身,背對著我們,肩膀微微抖了一下,他從口袋裡掏出那根沒點著的菸斗,在牆上敲了敲,敲掉卡在斗缽裡的灰,聲音粗得像砂紙,他說,小鬼,你這張嘴,平常只會碎念滷肉飯跟麵攤,難得說出這麼像人話的東西,老子都快被你弄哭了,既然你決定了,山叔這條老命就陪你賭到底,反正我的酒吧也炸了,棺材本也花光了,不如死得轟轟烈烈一點。

蕭以晴沒說話,她只是伸出手,用力握了一下我的手腕,她的手掌很粗糙,指節上有扳手握出來的硬繭,可是那力道很穩,很暖,像一根錨,把我從恐懼的漩渦裡拉回來,她看著我,左臉那道燒傷疤痕在昏黃的燈光下看起來不再兇狠,反而像一道沉默的誓言,她說,別說得那麼悲壯,什麼最後會腦死,什麼變成空殼,有我在,我不會讓你死,就算你真的分不清現實跟記憶,我也會在你耳邊一直喊你的名字,喊到你認得為止。

我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趕緊低下頭,把菸叼回嘴上,用力吸了一口,用煙霧蓋住自己的臉,喉嚨裡咕噥了一句,幹,你們兩個,一個比一個會煽情,我只是想說我沒退路了,不是要開告別式。艾登看著我們,嘆了一口氣,把攝影眼鏡戴回去,走到牆角,拉開一塊防水布,底下是一整排老舊的儀器,有脈衝發射器、殘響頻譜分析儀、還有一台外殼改裝過的攜帶型腦波監測器,他開始把這些儀器往一個防輻射背包裡塞,動作很快,嘴裡碎念著,算了算了,反正我躲在外圈這麼多年,拍那些拾荒者紀錄片也沒人看,與其繼續當個沒用的旁觀者,不如跟你們一起瘋,至少這次的獨家影片,絕對能讓聯邦的新聞頻道癱瘓三天。

他把背包甩上肩,轉頭看我,眼神裡的疲憊還在,可是多了一點什麼,像是被點燃的火種,他說,林宥辰,我醜話說在前頭,我可以幫你解析碎片,幫你把殘響轉換成可播放的數位訊號,甚至幫你駭進聯邦的廣播中樞,可是你的腦子,我真的救不了,每一次讀取,損傷都會加重,你可能會開始出現記憶斷層,把別人的過去當成自己的,或者忘記自己是誰,你確定要繼續。

我把菸蒂丟進空罐頭裡,看著最後一縷煙熄滅,胸口的碎片還在跳,一下一下,像在催促,又像在鼓勵,我站起來,把防護衣重新套上,拉鍊拉到脖子,冰冷的布料貼上皮膚,讓我打了個哆嗦,可是腦袋卻異常清醒,我說,確定,反正我本來就沒什麼好失去的,一個清潔工,沒錢沒勢沒未來,唯一值錢的就是這條命,現在連命都快被碎片吃掉了,不如趁還能思考還能說話的時候,做點有意義的事。

蕭以晴從腰間拔出那把重型扳手,在手裡轉了一圈,金屬的冷光在燈下閃了一下,她說,那就走吧,趁藤原紗耶香的部隊還沒鎖定這個位置,我們得轉移,艾登,你有沒有安全屋之類的地方,最好是能屏蔽殘響追蹤的那種。艾登背好背包,從口袋裡掏出一串鑰匙,晃了晃,他說,有,我在灰潮平原北邊的舊礦坑裡改裝了一輛流動實驗車,外殼是報廢的運兵裝甲車,內層貼了鉛板跟銅網,能屏蔽大部分的電磁波跟殘響頻率,我們先去那裡,我再幫林宥辰做一次完整的頻譜分析,看看輓歌到底在他腦子裡塞了多少東西。

沈坤山推開防爆門,探頭出去看了一眼走廊,回頭對我們招手,低聲說,走吧,天快亮了,清潔飛船再過兩小時就會開始投放外包工,到時候廢墟區會到處都是人,正好掩護我們移動,你們跟緊,別掉隊,也別再給我撿什麼奇怪的東西。我跟在他身後,走出診所,走進那條陰暗潮濕的走廊,左耳深處的蜂鳴還在響,可是不知道為什麼,我忽然覺得那聲音不再那麼可怕,它像是一個遙遠的提醒,提醒我時間不多,提醒我這條命已經不完全是自己的,還背著幾百個死者的殘響,幾百個沒說完的故事。

我摸著胸口那塊碎片,隔著防護衣,它的溫度剛好熨在心跳的位置,我低聲對它說,或者對自己說,再撐一下,讓我活到把真相說出來,到時候你要把我的腦子吃掉也沒關係,至少,我死之前,能讓這片鐵鏽色的天空,裂開一道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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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第 6 章:黑潮之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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防爆門在我們身後還沒完全關上,走廊深處就傳來玻璃碎裂的聲音,很輕,像有人踩碎了一塊薄冰,可是我的左耳立刻抽痛了一下,那聲脆響被放大成慢動作,玻璃裂紋從一個點往外輻射,每一條分岔的細線都清清楚楚刻在耳膜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密集得像冰雹打在鐵皮屋頂,我甚至能聽見碎裂的玻璃碎片落在地板上彈跳的軌跡,從遠到近,速度很快,不是老鼠,不是風壓,是人,而且不只一個,靴底踩過玻璃屑的觸感透過殘響傳回來,硬底軍靴,步伐間隔零點八秒,體重約七十公斤,左腳著地時有零點零三秒的遲滯,那是受過傷的膝蓋,或者是義肢關節的機械延遲。

我抓住沈坤山的肩膀,聲音從喉嚨擠出來的時候已經在抖,我說,山叔,有人來了,從診所那邊,七個,不對,八個,帶頭的左腳是義肢,液壓驅動,我聽得到活塞壓縮冷卻液的聲音,跟沼澤底下的氣泡聲一模一樣。沈坤山叼著的菸斗差點掉下來,他回頭瞪著走廊盡頭那扇被我們甩在身後的防爆門,門縫裡透出的燈光突然閃了一下,不是電壓不穩,是有人關掉了診所裡的照明,一盞一盞,像某種倒數計時,他罵了一聲幹,推著我跟蕭以晴往樓梯間衝,嘴裡低吼,是藤原紗耶香的獵犬,那女人養了一整隊神經連結改造兵,綽號黑潮之影,專門做企業髒活的,我們被追蹤了,怎麼可能,我明明繞了三層假路線還放了干擾器。

蕭以晴從腰後拔出那把重型扳手,金屬握柄上還沾著沼澤泥巴跟乾掉的血跡,她沒回頭,只是側著臉對我說,你剛才在診所裡脫防護衣的時候,碎片是不是沒包好,殘響頻率洩漏了,對不對。我愣了一下,腦袋裡閃過剛才把碎片放在鐵盤上的畫面,菸盒錫箔只包了一層,金屬直接接觸空氣,殘響頻率沒有屏蔽,就像在黑夜裡點了一盞燈,任何有神經感測裝備的人都能追到這個位置,我的胃袋像被人狠狠掐了一把,酸水湧上喉嚨,滿嘴都是自責的苦味,我低聲說,對,是我,我沒包好,我把他們引來了。

蕭以晴沒罵我,只是用扳手敲了一下我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剛好讓我從自責裡回神,她說,引來就引來,反正我們本來就要跑,現在只是跑得比較刺激而已,跟上,別發呆。我們衝進樓梯間,腳步聲在狹窄的水泥空間裡撞來撞去,迴音疊著迴音,亂成一團,我分不清楚哪些是我們的,哪些是追兵的,只能拼命往上爬,膝蓋撞了好幾次階梯邊緣,痛得我眼冒金星,可是不敢停,因為耳鳴開始變調了,原本低沉的大提琴震動被另一種聲音蓋過去,尖銳,冰冷,像手術刀刮過玻璃,那是神經連結的干擾波,是黑潮之影的標準配備,他們正在發射壓制性脈衝,頻率鎖定在人類神經突觸的共振波段,只要被掃到,大腦會瞬間過載,手腳不聽使喚,像被電擊槍打中一樣癱在地上抽搐。

艾登跑在我前面,防輻射背包在他背上晃來晃去,裡面的儀器撞得叮噹響,他邊跑邊從背心口袋裡掏出一個巴掌大的金屬盒子,外殼是改裝過的脈衝發射器,天線歪歪扭扭,絕緣膠帶纏了好幾圈,他用牙齒咬掉保險栓,往樓梯井下方扔出去,盒子在空中翻滾,撞到牆壁反彈,掉進黑暗裡,然後嗡的一聲,一道肉眼看不見的電磁波從下方炸開,我的左耳像被人灌進一桶冰水,冷到極點之後突然麻掉,什麼都聽不見,只剩下純粹的靜默,可是那種靜默比噪音更可怕,因為我知道,脈衝發射器只能干擾神經掃描幾秒鐘,等它燒掉,追兵就會重新鎖定我們的位置。

我們撞開頂樓的鐵門,衝進廢棄淨水廠的屋頂平台,黎明的光從鐵鏽色的雲層縫隙裡漏出來,把整片廢墟染成灰撲撲的橘紅色,風很大,夾著冷卻液蒸發的甜腥味跟輻射塵的刺痛感,刮在臉上像砂紙,我彎著腰喘氣,肺葉痛得像被人用手捏住,每一次吸氣都能嚐到血的味道,不是幻覺,是鼻腔黏膜被輻射塵燒破,血絲沿著喉嚨流下去,又鹹又腥。

沈坤山指著平台另一頭,那裡停著一輛報廢的運兵裝甲車,車身漆面全部剝落,露出底下生鏽的裝甲板,輪胎癟了一半,擋風玻璃碎成蜘蛛網,可是引擎蓋上還插著鑰匙,他說,艾登你那台破車還能動嗎,我們得在他們追上來之前離開這裡。艾登已經衝到車門邊,拉開駕駛座車門,儀表板上的灰塵揚起來,嗆得他咳了好幾下,他轉動鑰匙,啟動馬達喀喀喀響了三聲,引擎抖了一下,沒發起來,再轉,又是喀喀喀,我的心臟跟著那喀喀聲一起跳,跳到喉嚨口,手腳冰冷,蕭以晴已經轉過身,握緊扳手,面對那扇我們剛衝出來的鐵門,鐵門的門板在震動,不是風,是有人從另一側用力撞擊,一下,兩下,第三下的時候,門鎖變形,金屬扭曲的聲音尖銳到像指甲刮黑板,然後門被撞開,一個黑影從門框裡竄出來,速度快到我的眼睛跟不上,只看見一抹黑色殘影,然後蕭以晴的扳手就揮出去了。

金屬碰撞的聲音在空曠的平台上炸開,尖銳到我的左耳短暫恢復聽覺,聽見的卻是放大十倍的金屬嘶鳴,震得我眼球發顫,視線裡的世界像被搖晃的鏡頭,所有畫面都在抖,蕭以晴的扳手砸在一把戰術匕首上,匕首的握柄是黑色聚合物,刀刃經過陶瓷鍍層處理,硬度足以切開機甲裝甲板的接縫,握著匕首的人從陰影裡踏出來,黑色俐落短髮,右眼是一枚義眼感測器,在黎明微光下泛著冷藍色的螢光,黑色作戰緊身衣外罩防風大衣,腰間雙槍,左腳著地時有液壓活塞的輕微嘶聲,藤原紗耶香。

她的臉沒有任何表情,那枚義眼感測器鎖定在蕭以晴身上,瞳孔大小的鏡頭不斷收縮對焦,像是在掃描蕭以晴的肌肉微動、體溫分佈、心跳頻率,把所有生物數據輸入神經連結的戰術輔助系統,然後她的身體動了,不是人類該有的速度,左腳義肢的液壓驅動瞬間增壓,膝關節彈出輔助推進活塞,整個人像被彈射器拋出來一樣,眨眼間繞到蕭以晴左側,匕首從下往上斜挑,角度刁鑽到蕭以晴只能勉強側身,刀刃劃過她的拾荒夾克,防撕裂布料像紙一樣被切開,露出底下的防護內襯,內襯上多了一道白痕,再深半公分就會切到肋骨。

蕭以晴沒退,她反而往前踏一步,踏進藤原紗耶香的內圍,扳手握柄砸向對方的義眼感測器,那是近身格鬥的鐵律,對付裝備比你好的敵人,就打他的感測器,打瞎他的眼睛,讓裝備變成廢鐵,藤原紗耶香的頭往後仰,義眼躲過扳手,可是右眉骨被握柄尾端擦過,皮膚裂開,血從眉毛上方滲出來,沿著鼻樑往下流,她眨了一下眼,血滴在義眼鏡頭上,冷藍色的螢光被染成紫色,可是她的表情還是沒變,像那滴血不是她自己的。

我趴在裝甲車旁邊,耳朵裡的靜默開始消退,取而代之的是藤原紗耶香體內的星核運轉聲,那是一種很低很低的震動頻率,藏在她左腳義肢的核心腔室裡,微型星核結晶驅動液壓系統,能量傳導路徑從膝關節往上延伸到腰椎的神經連結埠,再分散到全身的輔助肌肉群,每一個能量轉換節點都會發出微弱的電磁脈衝,頻率大約是四十七赫茲,轉換效率在膝關節處會出現零點二毫秒的延遲,那是因為義肢的緩衝閥在承受高壓時會短暫洩壓,防止液壓管爆裂,這個延遲,就是破綻。

我張開嘴,聲音從喉嚨裡衝出來,沙啞到像砂紙磨鐵鏽,我說,左膝,她每次衝刺之後左膝會停頓零點二秒,液壓洩壓,那個時候她的重心會偏右,打她右腳踝。蕭以晴聽見了,她沒回頭,沒應聲,可是她的身體已經做出反應,藤原紗耶香再次蹬地衝刺,左腳義肢的活塞嘶嘶作響,整個人化成黑色殘影撲向蕭以晴的右側,匕首對準頸動脈,速度比剛才更快,可是她的左膝在落地瞬間果然出現零點二秒的僵直,液壓閥洩壓,重心微微右傾,蕭以晴的扳手已經等在那裡,不是砸匕首,是砸藤原紗耶香的右腳踝,金屬握柄精準命中踝關節外側,那裡沒有裝甲保護,只有一層薄薄的戰鬥靴皮革,骨頭裂開的聲音很細微,像踩碎一顆核桃,藤原紗耶香的右腳一軟,整個人失去平衡,匕首刺偏,從蕭以晴的頸側滑過,只削斷幾根飄起來的馬尾髮絲。

藤原紗耶香單膝跪地,右腳踝以不正常的角度歪向一邊,可是她沒有叫,沒有皺眉,甚至沒有看自己的傷口一眼,她只是抬起頭,那枚沾著血的義眼感測器鎖定在我臉上,冷藍色的螢光在血膜底下跳動,像深海裡的某種發光生物,她開口,聲音很輕很平,像在念一份報告,她說,清潔工林宥辰,殘響變異體,神經共振深度超過安全閾值,你能聽見我的星核頻率,這項能力不在目標檔案裡,是碎片賦予的,還是你本來就有。

我被她看得頭皮發麻,那枚義眼不像人類的眼睛,它沒有情緒,沒有溫度,只有數據,我在她眼中不是人,是一個變數,一個需要被修正的誤差,我吞了口口水,想說點什麼,可是嘴巴張開只發出呃的一聲,像被掐住脖子的雞,蕭以晴擋在我前面,扳手橫在胸前,虎口的裂傷又開始滲血,沿著扳手握柄往下滴,她說,紗耶香,好久不見,上次在軍校模擬戰你也是這副死樣子,明明被打到吐血還一臉沒表情,教官說你是完美的士兵,我看你只是把開關關掉了,把自己變成機器,就不用面對你殺的那些人。

藤原紗耶香慢慢站起來,右腳踝的骨頭裂了,她就把重心全部移到左腳義肢上,液壓系統自動調整平衡,身體穩得像釘在地上,她看著蕭以晴,義眼縮放了一下,她說,蕭以晴學姊,軍校第九期騎士科第一名,同步率百分之八十二,因拒絕執行平民掃蕩任務被除役,你的檔案我讀過,你的戰鬥模式我也記得,剛才那一下反擊,跟你當年在模擬戰打敗我的招式一模一樣,可是你變慢了,肌肉量減少百分之十二,反應速度延遲零點一秒,是因為在外圈待太久,沒有定期施打神經穩定劑,你的手在抖,你自己有沒有發現。

蕭以晴的扳手握得更緊,指節發白,可是她的手確實在抖,不是害怕,是肌肉疲勞,從沼澤突圍到現在,她幾乎沒休息過,左手的虎口裂了又裂,血一直沒完全止住,每一次揮動扳手都在消耗她僅存的體力,可是她的眼神沒有退,她說,慢又怎樣,抖又怎樣,打你還是夠的。

藤原紗耶香沒有回應這句話,她只是舉起右手,做了一個手勢,然後屋頂平台的四周,從通風管道後面、從冷卻塔殘骸上方、從樓梯間窗戶外,同時冒出七個黑色人影,每個人影都穿著同樣的黑色作戰緊身衣,戴著全罩式神經連結頭盔,頭盔上的感測器陣列閃著冷藍色的光,他們手上的武器不是槍,是高頻震動刀,刀刃在空氣中震動,發出蚊蟲翅膀般的低鳴,那是專門用來切開機甲裝甲板的近戰武器,切人類的骨頭跟切豆腐一樣。

艾登在裝甲車裡大叫,引擎終於發動了,柴油燃燒的臭味從排氣管噴出來,黑煙在平台上瀰漫,他探出頭,臉上全是汗跟機油,他喊,上車上車上車,脈衝發射器只剩最後一顆,我數到三就引爆,你們快上來。沈坤山從腰後拔出一把改造過的鉚釘槍,那是他在酒吧裡用來修理鐵皮屋頂的工具,發射的不是子彈,是高壓氣體推動的鉚釘,打進人體會像釘木板一樣把人釘在牆上,他對準最近的黑影扣下扳機,砰的一聲悶響,鉚釘貫穿空氣,打中一個獵兵的左肩,金屬釘穿過鎖骨,把人釘在後面的冷卻塔殘骸上,那個獵兵沒叫,只是身體抖了一下,然後用右手的高頻震動刀切斷鉚釘的尾端,把自己從牆上拔下來,左肩還插著半截鉚釘,繼續往前走。

我看著這一幕,雞皮疙瘩從後頸一路爬到頭皮,這些傢伙不是人,他們的神經連結系統一定被改裝過,痛覺被抑制,恐懼被抑制,只剩執行命令的本能,跟我在碎片殘響裡看過的那些被企業當成消耗品的士兵一模一樣,唯一的差別是,他們還活著,可是活得不像人。蕭以晴抓住我的防護衣領口,把我往裝甲車的方向拖,她說,別發呆,跑,你死了碎片就沒了,真相就沒了,你現在是全宇宙最不能死的人,給我跑起來。

我被拖著跑了幾步,膝蓋撞到地面,痛得眼淚噴出來,可是我不敢停,手腳並用爬起來,往裝甲車的後車廂衝,左耳深處的耳鳴突然拔高,不是藤原紗耶香的星核頻率,是另一種聲音,更遠更沉,像是從地底深處傳來的轟鳴,我的視線邊緣開始發黑,殘響又來了,這次不是記憶,是預感,我看見這座平台在三秒後會被一道高熱電漿擊中,混凝土瞬間汽化,鋼筋像蠟燭一樣融化,蕭以晴的背對著那個方向,她會被衝擊波炸飛,脊椎撞上冷卻塔殘骸,斷成三截。

我用力甩頭,把畫面甩出腦袋,然後用盡全力大喊,所有人趴下,三秒,電漿砲,十一點鐘方向。蕭以晴第一個反應,她沒回頭確認,直接撲倒,順手把我也按在地上,沈坤山撞開艾登,兩人滾到裝甲車底盤下,下一秒,一道刺眼的藍白色光柱從十一點鐘方向射來,擊中屋頂平台的正中央,混凝土像被巨人踩碎的餅乾,整片塌陷下去,高熱蒸氣混合著粉塵往外炸開,衝擊波像一堵透明的牆撞過來,我的胸口被壓得喘不過氣,防護衣表面瞬間燙得像剛從烘衣機拿出來,耳朵裡全是轟鳴,什麼都聽不見,可是我的眼睛還睜著,我看見藤原紗耶香站在衝擊波範圍內,她沒趴下,她只是舉起左臂,前臂裝甲板彈開,露出一面折疊式能量護盾,護盾展開成六角形,電漿擊中護盾表面,被偏轉折射,在她身後炸出一個直徑三公尺的熔岩坑,她的義眼感測器在強光下自動調節進光量,瞳孔大小的鏡頭縮成針尖,她就站在那裡,像一座黑色燈塔,冷藍色的光在血霧中閃爍。

電漿砲的發射源在遠處,那是一台改裝過的騎士級機甲,機身塗裝是全黑,肩部裝甲上印著黑潮造船的商標,一道浪花圖案被閃電劈成兩半,機甲右手臂改裝成電漿發射器,砲口還在冒煙,正在重新充能,冷卻液從散熱鰭片噴出來,在空氣中蒸發成白霧,駕駛艙裡坐著另一個獵兵,神經連結頭盔下的臉跟藤原紗耶香一樣面無表情。

艾登從底盤下爬出來,手裡握著最後一顆脈衝發射器,他對我們吼,趁現在,上車,我要引爆了,這次的脈衝範圍會覆蓋整棟大樓,所有神經連結設備都會被干擾,包括那台機甲,但只有十五秒,十五秒後他們就會恢復,你們要在那之前跑出他們的感測範圍。蕭以晴把我推進後車廂,自己跳上副駕駛座,沈坤山爬上駕駛座,把艾登也拉進來,車門還沒關好,艾登就按下引爆鈕,脈衝波從車底往外擴散,無聲無息,可是我的左耳像被人塞進一顆鞭炮,炸開的瞬間我看見白光,純粹的白,不是電漿,不是爆炸,是神經系統被干擾到極限時產生的幻覺,白光消退後,我看見那些獵兵全部僵在原地,頭盔上的感測器陣列瘋狂閃爍,高頻震動刀從手中滑落,他們的身體在抽搐,像被看不見的電流反覆電擊,那台騎士級機甲也停住了,電漿發射器的充能中斷,砲口垂下,駕駛艙裡傳出神經回饋過載的警報聲,尖銳又急促。

裝甲車的輪胎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在碎石地面上空轉半圈後抓住地面,整輛車像被踹了一腳的野狗,猛地往前竄出去,從屋頂平台的斜坡衝下去,底盤撞擊地面,火星四濺,我的後腦勺撞上車廂內壁,痛得眼冒金星,可是我在笑,嘴角不受控制往上扯,笑得像個瘋子,因為我們還活著,因為那個該死的電漿砲沒把我們燒成灰,因為蕭以晴的脊椎沒斷,因為沈坤山又在罵髒話,因為艾登的攝影眼鏡歪了,掛在耳朵上晃來晃去,因為我們又逃過一次,從黑潮之影的手掌心滑出去,像一條抹了油的泥鰍。

裝甲車衝進廢墟區的巷道,兩旁是倒塌的廠房跟生鏽的管線,沈坤山把油門踩到底,柴油引擎發出快解體的嘶吼,排氣管噴出的黑煙在車後拉成一條長長的尾巴,蕭以晴從副駕駛座探頭往後看,她的臉上全是粉塵跟血跡,可是眼睛很亮,她說,他們會追上來,藤原紗耶香的個性是不會放手的,她會修好那台機甲,然後帶著整支部隊追過來,我們只有十五秒的領先,不夠。

艾登在後座翻他的背包,掏出一個平板電腦,螢幕上顯示著灰潮平原的地圖,他手指在螢幕上滑來滑去,定位我們的坐標,他說,往北,舊礦坑,我的流動實驗車停在那裡,外殼是報廢的運兵裝甲車改裝,內層貼了鉛板跟銅網,可以屏蔽殘響頻率跟神經掃描,只要躲進去,就算藤原紗耶香親自站在車外面也掃不到我們,問題是,我們要怎麼甩掉她,她現在一定已經鎖定這輛車的引擎聲了。

我躺在後車廂的地板上,胸口那塊碎片又開始跳,一下一下,像在回應某種遙遠的呼喚,我閉上眼睛,試著從耳鳴裡分辨出有用的資訊,耳鳴像一個塞滿雜訊的頻道,有引擎聲、風聲、心跳聲、還有藤原紗耶香左腳義肢的液壓活塞聲,那個聲音越來越近,不是幻覺,她真的追上來了,她的義肢有輔助推進系統,短距離衝刺速度比裝甲車還快,而且她的右腳踝裂了,她完全不管,只是把痛覺抑制推到極限,用意志力驅動那副改造過的身體,像一台不允許故障的機器。

我睜開眼,對沈坤山說,她從左後方追上來了,距離大概兩百公尺,速度很快,比車快,她的義肢有備用能源,剛才的脈衝只干擾了神經連結,沒影響到液壓系統,她還能跑。沈坤山從後視鏡看了一眼,髒話脫口而出,他說,我看到她了,那女人是鬼嗎,腳踝斷了還能跑這麼快,她後面還跟著那台機甲,機甲也在加速,電漿砲重新充能了,我們這台破車擋不住第二發。

蕭以晴轉頭看我,眼神裡閃過一絲猶豫,然後她做了一個決定,她從副駕駛座爬到後車廂,打開後車門,冷風灌進來,吹得車廂裡的灰塵跟血跡到處飛,她握著扳手,站在敞開的車門口,馬尾被風扯得筆直,她說,我去擋她,你們繼續開,到舊礦坑等我。我抓住她的手腕,抓得很用力,指甲陷進她手腕的皮膚,我說,你瘋了,你現在下車跟自殺有什麼兩樣,她有一整支部隊,你只有一把扳手,而且你的手還在抖,你連握緊扳手都很勉強,不要逞英雄。

蕭以晴低頭看著我的手,然後她笑了,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笑,不是冷笑,不是嘲諷,是真的覺得好笑的那種,嘴角往上彎,眼睛瞇起來,左臉的燒傷疤痕被笑容拉扯,看起來不再兇狠,反而像一道被陽光照亮的裂痕,她說,林宥辰,你這輩子有沒有為別人拼過命,不是為了活命,不是為了還債,是為了讓某個人能繼續活下去,我有,很久以前,在軍校的時候,我為了我的中隊拼過命,後來他們死了,被企業出賣,死在灰潮平原,我一個人活下來,覺得自己再也不會為任何人拼命了,可是現在,我覺得我可以為了你,為了你腦子裡那些不屬於你的記憶,為了那些死在沼澤裡沒人記得的士兵,再拼一次。

她說完,掙開我的手,跳下車,落地時翻滾了一圈,卸掉衝擊力,然後站起來,握緊扳手,面對那道越來越近的黑色殘影,藤原紗耶香在距離她十公尺處停下,左腳義肢的活塞嘶嘶洩壓,右腳踝歪向一邊,血從戰鬥靴裡滲出來,在碎石地面上拖出一條斷斷續續的紅線,她的義眼感測器鎖定蕭以晴,冷藍色的光在血霧中明滅,她說,學姊,你還是跟以前一樣,感情用事,這是你的弱點。

蕭以晴把扳手扛在肩上,歪著頭,語氣輕得像在聊天氣,她說,紗耶香,你還是跟以前一樣,沒有感情,這是你的弱點。然後她們同時衝向對方,金屬碰撞的聲音在廢墟上空炸開,像兩顆流星撞在一起,火花四濺,裝甲車繼續往前開,我跪在後車廂地板上,看著蕭以晴的身影越來越小,消失在塵煙與黎明的灰橘色光線裡,左耳深處的耳鳴忽然變調,不再是蜂鳴,不再是低語,而是一首很遠很遠的歌,像有人在用我不懂的語言唱著同一句旋律,反覆,反覆,反覆,像在問我,你準備好了嗎。

我摸著胸口的碎片,它很燙,燙得隔著防護衣都能感覺到那股灼熱,我不知道自己準沒準備好,可是我知道,蕭以晴在為我拼命,沈坤山在為我開車,艾登在為我導航,我不能浪費他們給我的每一秒,我必須活著,活到把真相說出來,活到讓這片鐵鏽色的天空,裂開一道縫。

裝甲車拐進一條廢棄礦坑的入口,坑道裡一片漆黑,只有車頭燈照出兩束昏黃的光,光柱裡飄滿粉塵,像下著灰色的雪,車身顛簸得厲害,我的牙齒不停撞在一起,發出喀喀喀的聲音,可是我不敢閉上眼睛,我怕一閉上,就會看見蕭以晴倒下的畫面,就會聽見藤原紗耶香的義肢踩過她身體的聲音,我只能睜著眼,看著黑暗,聽著耳鳴,感覺碎片在胸口跳動,一下,一下,一下,像某種倒數計時,數著我剩下的時間,數著這場逃亡的終點,數著下一次輪迴的開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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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第 7 章:穹頂下的偽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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礦坑裡的空氣是死的。

不是形容詞,是真的死了,不流動,不交換,像一塊放了二十年的果凍,黏在鼻腔跟肺泡之間。我躺在舊礦坑最深處那台艾登的流動實驗車地板上,背抵著冰冷的鉛板,鉛板後面是銅網,銅網後面是生鏽的裝甲外殼,三層東西把我跟外面的鐵鏽色天空隔開,也把殘響的頻率關在一個小小的籠子裡,可我的左耳還是吵。

碎片就貼在胸口,用沈坤山給我的那塊破錫箔勉強包著,錫箔已經被我的汗浸到發黑,邊角捲起來,像一張用過的糖果紙。它的溫度隔著防護衣傳進來,不燙,是那種悶悶的溫,像發低燒的人的額頭,一下一下往外跳,每跳一下,我的耳膜就跟著嗡一聲,然後是細細的,像指甲輕輕刮過黑板的聲音,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哭,又像有人在把錄音帶倒著放。我想吐,胃裡那點昨晚沈坤山硬塞給我的合成蛋白塊還沒消化,酸水卡在喉嚨口,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只能一直分泌口水,嘴巴裡全是鐵鏽味。

我幹,這什麼味道,艾登,你這台車是不是漏冷卻液了,還是我的鼻子壞掉了。

我開口,聲音在鉛板車廂裡悶悶的,帶著鼻音。艾登蹲在駕駛艙後面的工作台前,頭也沒回,棕色捲髮亂翹,上頭沾著灰,他的攝影眼鏡被他推到額頭上,鏡腳歪一邊,工作台上攤著一堆線路跟那個還在冒淡淡白煙的脈衝發射器殘骸。

他說,沒有漏,是你的神經還在過載。昨晚那顆脈衝雖然沒有直接打在你身上,可是你的聽覺神經跟碎片綁在一起,等於你也吃了一半的電磁衝擊,現在聞到什麼都是錯的。你再忍一下,我把屏蔽功率調高一點,或許能讓你好過一點。

沈坤山坐在車門口,手裡拿著一個凹掉的鐵罐頭,罐頭裡是灰色的肉泥,他用一根生鏽的湯匙慢慢攪,背心的油漬在車頂那盞昏黃燈泡下發亮。他看了我一眼,把罐頭遞過來。

吃一點啦,林宥辰,你從昨天晚上到現在什麼都沒吃,等一下要跑,你腿軟怎麼跑。我跟你講,外圈這套罐頭雖然難吃,但至少不會讓你拉肚子,穹頂裡面那些官員吃的都是真肉,我們吃的都是回收蛋白跟藻粉,差別就是這樣啦。

我搖頭,接過罐頭又放下,實在沒胃口。那個惡臭還在,不只是鼻子,是整個人都被泡在福馬林裡的感覺。我摸著胸口的碎片,碎片跳得更快了,我有點怕,怕它突然燙起來,怕它又把我拖進那種死亡回放裡。我小聲問,蕭以晴呢,她還沒回來嗎。

這句話問出口,車廂裡安靜了兩秒。沈坤山攪罐頭的動作停了一下,艾登敲鍵盤的聲音也頓住。我知道他們跟我想的一樣,蕭以晴跳下那台破裝甲車去擋藤原紗耶香的時候,右腳踝已經斷了的藤原還能跑得比車快,左腳義肢的液壓活塞聲我聽得一清二楚,像一頭受傷還不肯倒的野獸。蕭以晴的虎口本來就裂開,血一直沒止住,手還在抖,她拿一把扳手去擋一個整隊黑潮之影加上騎士級機甲的追殺隊,我當時抓著她的手腕,指甲都陷進去了,她還是掙開跳下去,笑著說要為我拼一次。

我他媽的憑什麼讓人家為我拼命,我就是個刷地板的,連槍都握不穩,只會在廢墟裡偷抽菸想滷肉飯。

就在我腦袋開始往最壞的地方想,車頂突然傳來三下很輕的敲擊聲,叩,叩叩,節奏是我們在淨水廠約好的暗號。艾登整個人彈起來,手已經摸到工作台下的短柄散彈槍,沈坤山也把鉚釘槍握在手裡,兩個人對看一眼,沈坤山對我使個眼色,要我躲到鉛板後面。我縮到角落,心跳快到要從胸口跳出來,碎片的震動跟我的心跳疊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哪個。

車門從外面被拉開一道縫,灰潮平原黎明前那種灰橘色的光漏進來,風把輻射塵捲進車廂,嗆得我咳了一下,然後一個身影側身擠進來,帶進一身的血腥跟冷卻液的甜腥味。

是蕭以晴。

她的黑色拾荒夾克破得更厲害了,左肩那道被藤原匕首劃開的口子整個裂開,裡面的防護內襯翻出來,沾滿暗紅色的血塊,高馬尾散掉一半,髮絲黏在臉上,左臉那道燒傷疤痕被血跟灰糊住,可是眼睛還是亮的,兇狠的那種亮。她手裡的扳手握柄上全是血,分不清是她的還是別人的,虎口的裂傷用更厚的布條纏起來,布條已經浸透。她看見我,先是皺眉,然後把扳手往工作台上一丟,發出匡噹一聲。

看什麼看,沒見過美女打架回來喔。她說,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幫我倒點水,我喉嚨快燒起來了。

我連滾帶爬過去,把水壺遞給她,手還在抖,倒出來的時候灑了一半在她手上。她接過去仰頭灌,喉結動了幾下,水從嘴角漏出來,沿著下巴滴到夾克上。她喝完,把水壺塞回我手裡,才對沈坤山跟艾登說,甩掉了,藤原那女人腳踝斷了還能追兩公里,我把她引進三號冷卻液沼澤,那邊有我以前做記號的沉陷區,她的義肢太重,一踩就陷下去,黑潮之影那台騎士級要救她,動作慢了,我就繞小路跑回來。她現在應該還在泥裡掙扎,沒那麼快追過來。

沈坤山罵了一聲幹,笑起來,滿臉皺紋都擠在一起,你這丫頭命真硬,我還以為你要跟那個機器女人在廢墟裡同歸於盡,嚇得我差點把最後一罐啤酒開來祭你。艾登則是立刻把掃描器對準蕭以晴,手忙腳亂找止血帶,一邊說,你失血有點多,我幫你處理一下,這樣下去會休克。

蕭以晴沒拒絕,讓艾登幫她重新包紮,只是眼睛一直看著我,好像在確認我還在不在。我被她看得有點不自在,低頭摸著胸口的碎片,碎片的跳動因為她的回來慢慢緩下來,耳鳴裡那種尖銳的刮玻璃聲也退了一點,變回低沉的嗡嗡聲。我小聲說,你回來就好,我還以為,我以為你不會回來了。

她用沒受傷的那隻手拍了一下我的頭,不輕不重,像在拍一隻狗,說,少咒我,我答應要陪你把真相送出去,就不會死在半路。再說,我死了誰幫你聽那個怪聲音,你那個破耳朵除了聽見人家義肢漏氣還能幹嘛。

我被她拍得鼻子有點酸,想講點幹話掩飾,結果只擠出一句,等這次結束,我請你去吃麵攤的滷肉飯,加兩顆蛋的那種。她愣了一下,然後真的笑了,這次笑得很淡,嘴角只彎一點點,說,好,我記住了,你欠我一碗滷肉飯,別想賴掉。

艾登的工作台突然發出滴滴兩聲,他的平板從休眠中亮起來,螢幕上跳出一條自動抓取的聯邦公開頻道訊息,藍白色的官方字樣在昏暗車廂裡很刺眼。他把平板轉過來給我們看,上頭是新台北穹頂城議會的徽章,下面一行字,聯邦議會監察官許懷真將於今日十時抵達灰潮平原邊界臨時檢查站,進行軍火廢料傾倒例行巡查,全程開放媒體隨行。

艾登推了一下眼鏡,語速變快,許懷真,歐羅巴科研站出身的星核物理學家,四十一歲,上個月才被議會推為獨立監察官,專門查三大企業的帳。她跟雷神重工還有黑潮造船都沒有派系關係,算是議會裡少數還敢講真話的人。公開說是查廢料傾倒,可是我追她的金流報告,她上週調了黑潮平原近三年的星核運輸紀錄跟機甲報廢清單,這根本不是廢料的事,她在查違規軍備交易。

沈坤山聽到這個名字,臉色變了一下,把菸斗從嘴裡拿下來,說,許懷真,我聽過,外圈有幾個債務移民去穹頂陳情,就是她接的案子,雖然最後沒用,但至少她願意聽。可是這種人來外圈,雷神跟黑潮會讓她好好查嗎。

艾登切換頻道,調出邊界檢查站的即時影像,那是他之前駭進去的公共監視器,畫面很糊,但能看見一座臨時搭起來的白色穹頂帳篷,帳篷外停著一整排黑色的聯邦車隊,車身上印著雷神重工的徽章,帳篷裡燈火通明,穿著深藍訂製西裝的人站在入口,笑容優雅,手裡端著酒杯。

維克多·雷恩。

就算畫面糊,我也認得那個金髮跟銀框眼鏡,還有那枚星核戒指在燈光下的反光。他身後跟著兩個穿同樣西裝的助理,手裡拿著平板,像是在核對什麼。帳篷裡另一頭,一個穿白色恆溫大衣的女人站在長桌前,長髮挽成髮髻,戴細框防護眼鏡,身形清瘦,指尖有凍傷的痕跡,正在翻閱一份紙本文件,表情很淡,沒有笑。

艾登把聲音放大,監視器的收音很差,雜訊很多,但還是能聽見一點對話。

維克多的聲音透過喇叭傳出來,帶著那種洛杉磯方舟菁英特有的腔調,溫和卻每個字都像刀。許監察官,歡迎來到邊陲,這裡風沙大,招待不周還請見諒。議會這次讓您親自來查廢料,實在是小題大作了,雷神重工每年都按規定繳納處理費,廢料傾倒的數據都在這裡,您隨時可以調閱。為了表示誠意,雷神願意額外捐一筆預算給歐羅巴科研站的恆星觀測計畫,算是支持您的本業,金額您開口就好。

許懷真的聲音很輕,卻很穩,沒有被那個金額兩個字晃動。她說,維克多執行長,捐款的事請走議會正常程序,我今天來是依照監察權調閱近三年灰潮平原的實彈演習紀錄與星核流向,特別是報廢機甲的銷毀證明。我注意到有四批騎士級的銷毀編號對不上實體殘骸,需要現場核對。這筆錢,不用透過我。

維克多笑了一聲,鏡片反光遮住眼睛,他往前走半步,靠近長桌,壓低聲音,但監視器還是收到了。他說,許監察官,外圈的帳很亂,有些編號錯了是文書作業的疏失,您這樣大動作,外面的媒體會亂寫,對議會的穩定不好。您在歐羅巴的實驗室經費,聽說下個季度要被砍半,如果這次報告寫得漂亮一點,雷神可以幫您補上,甚至更多。政治獻金這東西,檯面上不好看,但檯面下大家都這樣做,您是聰明人,應該明白,肅清行動那種事,寫成意外,總比寫成刻意好,對誰都好。

許懷真把手裡的文件闔上,發出輕輕的啪一聲,她抬頭看著維克多,防護眼鏡後的眼睛很平靜,說,執行長,我明白市場與效率,但我更明白科學倫理。數據不會因為獻金就改變,死了的人也不會因為報告寫漂亮就活回來。演習紀錄我一定要看,現場我也一定要去,如果您堅持阻擋,我會直接向議會申請強制搜索令,到時候就不是在帳篷裡喝酒了。

這句話說完,帳篷裡安靜了幾秒,連雜訊都好像變小了。維克多的笑容沒有變,但眼神冷下去,他點點頭,說,好,那就依監察官的意思,下午我讓人帶您去邊界看看,不過外圈最近不太平,有拾荒者武裝鬧事,為了您的安全,我已經請黑潮造船加派人手封鎖幾個路口,您多擔待。

他說完,轉身對身後的助理做了個手勢,助理立刻低頭在平板上操作。我注意到監視器畫面的角落,一個穿黑色作戰緊身衣的身影站在帳篷陰影裡,黑色俐落短髮,右眼義眼感測器在暗處泛著冷藍色的光,外面罩著防風大衣,腰間雙槍,是藤原紗耶香。她的右腳踝纏著厚厚的固定支架,走路時還是一拐一拐,但姿態還是挺得筆直。她沒有進帳篷,只是在陰影裡對著領口的通訊器低聲說了幾句,然後帳篷外的黑色車隊就開始動,有兩台裝甲車往北邊的路口開過去,揚起大片輻射塵。

艾登把聲音切掉,轉頭看我們,臉色很難看,黑潮在調封鎖線,維克多表面請許懷真看現場,實際上已經把她要走的路線全部圍起來,只要她敢往灰潮平原深處走,就會被以安全為由攔住,什麼都查不到。這是穹頂那招最常用的偽善,先給你笑臉,再給你鐵絲網。

沈坤山把罐頭放下,粗聲說,那我們得在她被攔住之前找到她。艾登,許懷真的車隊幾點會經過哪裡。

艾登快速在平板上畫出地圖,邊界只有一條能讓監察官車隊通過的舊公路,編號B-7,中午十一點半會經過廢棄水塔那段,那裡有個彎道,車隊會減速,是唯一的機會。可是那裡現在已經有黑潮的人在巡邏,我們這樣過去等於自投羅網。

蕭以晴把纏好的手舉起來活動一下,血已經止住,她看著我,說,林宥辰,你的碎片能不能在短距離內把殘響放出來,就是讓許懷真那種有儀器的人直接收到,不用透過網路。

我愣住,手不自覺按緊胸口的碎片,碎片的震動透過錫箔傳到掌心,嗡嗡的,像有東西要鑽出來。我說,我不知道,我之前都是被動聽見,從來沒試過主動放。上次在診所,錫箔沒包好就洩漏,才會被藤原追蹤到,如果現在主動放,會不會又把她引來。

艾登立刻搖頭,說,不一樣,診所那次是無差別廣播,誰都收得到,但如果我們用我的轉接器做定向,功率調小,只對著許懷真的車載掃描器發送,距離壓在二十公尺內,黑潮的廣域感測器就掃不到。問題是,你撐得住嗎,主動釋放等於你要重新經歷一次碎片裡的記憶,你的神經已經快到極限了。

我的胃又開始翻,耳鳴變尖,想到上次在碎片裡看見的那個女人哭泣的聲音,還有太陽熄滅的畫面,頭皮就發麻。可是我看著監視器裡那個穿白大衣的女人,她站在維克多的笑容面前沒有退,一個人對一整個軍火企業的謊言,我想起沈坤山說的,有些人還願意聽。我怕死,真的怕,手現在還在抖,可是如果現在不把東西送出去,等許懷真被那個封鎖線擋回去,我們就再也沒有機會進穹頂,真相就會跟那些被當成數字的屍體一樣,爛在灰潮平原的泥裡。

我把錫箔慢慢剝開一角,露出一點點碎片的金屬光澤,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我說,試試看吧,總不能讓人家白來一趟。蕭以晴,你等一下掩護我,如果我又吐了或是暈過去,你就把我拖走,不要讓我躺在路中間被車輾過。

蕭以晴看著我,沒有笑,也沒有罵我膽小,她只是把扳手重新插回腰後,然後伸手把我胸口的碎片扶正,手指碰到金屬的時候,她頓了一下,好像也感覺到那股微溫。她說,知道了,我會把你拖走的,放心,你這個破耳朵還有用,不會讓你死在這種地方。

沈坤山站起來,把鉚釘槍塞進外套裡,對艾登說,艾登,你留在車上看著屏蔽,隨時準備接應,我跟這兩個年輕人去水塔。維克多那個王八蛋以為用錢就能把天蓋住,我們偏要掀給那個監察官看。

艾登點頭,把轉接器跟一條細細的導線塞給我,導線一頭接在碎片上,一頭接在一個巴掌大的發射器上,他叮囑,貼著胸口,不要拿出來,等車隊減速到彎道,你就用力想那段記憶,想那個軍火企業分贓的畫面,碎片會自己挑頻率,許懷真車上的科研掃描器一定收得到,她是星核物理權威,看到頻譜就會懂。

我們三個人從礦坑另一頭的排水涵洞鑽出去,外面的風比早上更大,鐵鏽色的天光透過雲縫照下來,把廢棄水塔的影子拉得很長。遠處已經能聽見車隊引擎的低鳴,還有黑潮裝甲車巡邏時的履帶聲,兩種聲音混在一起,像兩條不同頻率的蛇在泥裡爬。我把發射器貼在胸口,碎片的震動越來越快,耳鳴從嗡嗡變成尖嘯,我知道殘響要來了,胃裡的酸水已經湧到嘴裡,可是我的腳沒有停,蕭以晴走在我前面半步,沈坤山走在最後,我們三個人的影子在輻射塵裡被拉長,往那個唯一的彎道走過去,而白色穹頂帳篷的方向,許懷真的車隊正慢慢駛來,維克多的笑容還掛在臉上,藤原紗耶香的義眼在陰影裡亮著,像一盞不肯熄的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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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第 8 章:重疊的死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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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從B-7彎道逃回來的時候,天已經從鐵鏽色轉成髒掉的血色,風把輻射塵捲成一條條細細的鞭子,抽在流動實驗車生鏽的外殼上,劈啪作響。我是被蕭以晴半拖半架著塞回車廂的,兩條腿軟得像泡爛的衛生紙,胸口那塊用錫箔包著的碎片燙得不像話,不是那種會讓皮膚起水泡的燙,是悶在骨頭裡的燙,一下一下跟我的心跳錯開,搞得我的左耳從耳膜一路痛到後腦勺,整個世界都隔著一層嗡嗡的水聲。

車廂裡的鉛板跟銅網把外頭的風聲關掉了一半,卻關不掉我腦袋裡的雜訊。艾登的流動實驗車比我想的還擠,車頂那盞昏黃的燈泡忽明忽暗,工作台上堆滿線路跟拆開的脈衝發射器殘骸,空氣裡全是臭氧跟機油混在一起的酸味,還有罐頭打開後那種廉價肉泥的甜腥味。沈坤山已經坐在門口那張翻倒的工具箱上,手裡拿著開罐器,正一罐一罐撬開那些印著聯邦配給字樣的灰色罐頭,動作熟練得像在開啤酒。他的外套袖口還是燒焦的,沾滿泥巴,禿頭上全是汗,笑起來的時候滿臉皺紋擠在一起,看起來還是那個愛裝糊塗的工頭,可是眼神一直往我這邊飄。

吃啦,先吃一點,林宥辰你這樣空著肚子等一下怎麼撐。沈坤山把一罐剛撬開的罐頭推到我面前,湯匙還插在裡面,肉泥灰灰粉粉的,表面浮著一層油,看起來很倒胃口,可是聞起來卻有種詭異的香,是澱粉跟回收蛋白硬湊出來的味道。他說,這是工會發的B級配給,比外圈那些用藻粉做的飼料好多了啦,至少還有點豬的味道,雖然我懷疑那豬搞不好是合成的。來,蕭以晴你也吃,你手還在流血,不吃等一下暈倒我可扛不動你。

蕭以晴靠在車廂另一頭的裝甲板上,黑色拾荒夾克脫下來一半,露出裡面被血浸透的繃帶,虎口重新包紮的布條還滲著暗紅,高馬尾早就散了,幾撮頭髮黏在她左臉那道燒傷疤痕上。她沒有立刻去拿罐頭,只是抬起沒受傷的那隻手,用指腹慢慢壓著太陽穴,眼神兇狠卻疲憊,像一隻跑了一整晚還不肯趴下的狼。她看了我一眼,聲音啞啞的,你先吃,我等一下再吃。你那個耳朵現在吵成這樣,吃得下嗎。

我搖搖頭,胃裡的酸水已經衝到喉嚨口,那股福馬林泡屍體的味道又回來了,混著罐頭的油味,讓我想吐。我把罐頭推回去,小聲說,坤山叔,我吃不下,碎片現在吵得我連吞口水都覺得有回音,你們吃就好。艾登蹲在工作台前,棕色捲髮亂翹,攝影眼鏡卡在額頭上,正把一條細細的導線從碎片上拉出來,另一頭接在一個巴掌大的黑色轉接器上,轉接器上還有三個閃著綠光的燈。他聽到我的話,頭也沒抬,只說,再忍一下,我把屏蔽功率調低一點點,讓轉接器去吃頻率,你就不會那麼吵,可是等一下回放的時候,你會更痛,這是沒辦法的,你的神經已經跟輓歌綁太緊了。

我看著艾登手上的轉接器,那東西是他從廢棄淨水廠拆來的老古董,外殼用膠帶纏了好幾圈,線路裸露在外頭,還在滋滋冒著小小的電火花。碎片被他從錫箔裡剝出來,露出一角暗金色的金屬光澤,光澤很黯淡,可是只要我的指尖靠近,就能感覺到一股細細的震動,像有無數根針在輕輕刺我的指紋。蕭以晴忽然站起來,走到我旁邊坐下,肩膀貼著我的肩膀,她身上的血腥味跟汗味混在一起,卻讓我莫名安心一點。她低聲說,等一下如果很痛,就抓著我,不要自己硬撐,你上次在診所那樣全身發抖,我看了很煩。

我還沒來得及回她,艾登就把轉接器的開關按了下去。

喀嚓一聲很輕,可是我的左耳像是被一把生鏽的螺絲起子直接捅進去,尖銳的耳鳴瞬間拔高,從嗡嗡的低鳴變成玻璃被指甲刮開的尖嘯,然後整個車廂的燈光都晃了一下。我眼前一黑,不是閉上眼睛的那種黑,是被人把視神經的插頭拔掉的那種黑,胃裡的酸水猛地衝上來,我彎下腰乾嘔,卻什麼都吐不出來,只有口水一直流,滴在防護衣上。蕭以晴的手立刻抓住我的手腕,沈坤山也丟下罐頭衝過來,兩個人喊我的名字,可是聲音像是隔著好幾層水傳進來,模糊又遙遠。

接著,碎片燙了起來。

不是溫度,是記憶直接灌進來。我看見灰潮平原,不是現在這種被拆得只剩骨架的廢墟,是還在打仗的時候的灰潮平原,天空更紅,機甲的探照燈把整片沼澤照得像白天。我穿著不一樣的防護衣,橘色的更舊,手裡拿著一把扳手,正在一具工兵級機甲的腳踝下躲雨,然後遠處一具騎士級機甲抬起手臂,電漿砲的蓄能聲嗡的一下,我還來不及抬頭,藍白色的光就把我的胸口整個蒸發掉,痛感不是痛,是被燙到靈魂裡的麻,然後耳邊響起一聲很長很長的哭聲,像鯨魚在深海裡哀鳴,那是輓歌的聲音,我知道那是它。

畫面像被手快速翻動的紙,一張接著一張砸在我臉上。我又站在同一片平原上,這次我穿著黑色的拾荒夾克,想學蕭以晴那樣跑,卻被一具泰坦級的腳掌直接踩進冷卻液沼澤,沼澤裡的化學液體灌進我的嘴巴跟鼻子,我聽見自己在泥裡用力抓,可是越陷越深,輓歌的哭聲又來了,還是一模一樣,好像在為我送行。下一張,我躲在廢棄水塔後面,覺得自己這次跑掉了,藤原紗耶香的義眼在暗處亮起來,她沒有開槍,只是輕輕按了一下神經干擾器,我的腦袋就炸開了,鼻血跟眼淚一起流出來,倒下去的時候看見天空的鐵鏽雲裂開,裡面全是星星,可是星星一顆一顆熄掉。

我數不清死了幾次。十次,五十次,還是一百次,每一次的地點都是灰潮平原,每一次的死法都不一樣,被工兵級的鉚釘槍打穿,被騎士級的近戰刀切開,被泰坦級的餘波震碎內臟,被黑潮之影的狙擊彈從後腦勺射進去,甚至有一次是被自己的殘響震到腦死,躺在輻射塵裡慢慢失溫。可是每一次死之前,耳邊都會響起那個聲音,那個被稱作輓歌的先知級機甲的哀鳴,低沉,悠長,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悲傷,像是在對每一個死去的人道歉,又像是在記錄,記錄這些沒人記得的死亡。我在幻象裡想喊,想叫蕭以晴的名字,可是嘴巴張開只有血泡,我想抓住什麼,卻什麼都抓不住,只有那個哭聲一直繞著我轉,越繞越緊。

現實裡的我應該在慘叫,因為我聽見蕭以晴在大聲叫我的名字,艾登在旁邊喊著同步率過高要切斷,沈坤山的手按在我的肩膀上很用力,想把我從幻象裡搖醒。我的背全濕了,分不清是汗還是冷卻液,手死死抓著蕭以晴的手指,指甲都掐進她的皮膚裡,她卻沒有甩開,反而把另一隻手按在我的額頭上,很涼,很穩。她罵了一句髒話,聲音抖得厲害,林宥辰你給我回來,聽見沒有,不要被那個東西拉走,你他媽的還欠我一碗滷肉飯。

那句滷肉飯把我拉回來一點點。我猛地吸了一口氣,空氣裡的機油味跟罐頭味又衝進鼻子,車廂的燈光重新亮起來,艾登已經把轉接器的功率往下拉,綠燈瘋狂閃爍,發出滴滴的警告聲。我的臉上全是淚跟口水,嘴裡全是鐵鏽味,整個人抖得像剛從冰水裡撈起來。我靠在蕭以晴身上,額頭抵著她的肩膀,聽見她的心跳很快,跟我的心跳疊在一起,才慢慢覺得自己還活著。

林宥辰,聽得見嗎,看著我。蕭以晴的聲音就在我頭頂,她用沒受傷的手拍我的背,一下一下,很用力,像在幫我把卡在胸口的東西拍出來。你剛剛叫得很大聲,一直在說不要,還有那個哭聲,我也聽見一點點,從轉接器外放出來的,很像風聲。

艾登把轉接器整個拔掉,碎片的光慢慢黯下去,他臉色白得像紙,額頭上全是汗,眼鏡滑到鼻尖上。他顫抖著說,深層資料解出來了,不是單一段記憶,是重疊的,大概有三百多次的死亡紀錄,全部疊在同一個座標上,就是灰潮平原,時間跨度從二十年前到現在,每一次的駕駛員生理特徵都跟你高度相似,百分之九十八吻合。這不是巧合,這是輪迴,或者說,是輓歌一直在同一個地方,重複記錄同一個人的死亡。

車廂裡安靜下來,只剩下我的喘氣聲跟轉接器過熱的滋滋聲。沈坤山一直沒說話,他坐在工具箱上,手裡那罐肉泥已經涼掉,油都凝住了。他看著我抓著蕭以晴的手,看著我滿臉的汗跟淚,忽然長長嘆了一口氣,那口氣很沉,像把二十年的煙都一起嘆出來。他把沒點火的菸斗從嘴裡拿下來,在掌心敲了敲,低聲說,你們知道嗎,先知級為什麼會消失。

我抬起頭,眼睛還很糊,看著他。蕭以晴也轉頭看他,皺起眉。

沈坤山說,我以前在泰坦級的維修廠幹活,那時候輓歌還沒叫輓歌,叫先知一號,是聯邦的寶貝,神經連結率可以到九成以上,號稱能預見戰場。第三次軌道戰爭打到最後一年,眼看就要贏了,四台先知級忽然在同一天,同一小時,自己跪下來了。不是被打的,是自己跪的,四個駕駛員同時在頻道裡哭,然後四台機甲同時把核心超載,自我銷毀,炸出來的光把半個軌道都照白了。聯邦說是系統故障,是駕駛員精神崩潰,新聞頻道播了三天哀悼影片,然後就把所有資料封了,誰再問就被調去外圈刷地板。我當時就在現場維修線上,看著它們跪下去,聽見那個哭聲,跟你剛剛放出來的那個,一模一樣。

他說到這裡,聲音有點哽,粗糙的手指用力抹了一下眼睛,繼續說,後來我才聽一些退下來的駕駛員講,先知級不是壞掉,是它們算到了。算到星核再這樣挖下去,太陽會提前熄掉,算到戰爭根本是假的,是雷神跟黑潮他們為了清庫存故意搞出來的。它們不想再當幫兇,所以選擇自己結束,把殘響留在碎片裡,等一個能聽見的人。我本來以為那只是醉話,沒想到,今天真的讓我看見了。

艾登把平板上的頻譜圖轉過來給我們看,上頭是一條不斷重複又重疊的波形,每一次重疊都多一個小小的尖峰,像心電圖上多跳了一下。他說,沈叔說的對得上,輓歌的記憶核心不是在記錄戰爭,是在記錄輪迴。它每一次重啟時間線,都試圖改變結局,可是每一次記錄者都死在同一個地方,用不同的方式,所以碎片裡才會有幾百次重疊的死因。這已經不是科技了,這是詛咒,或者說,是它用最笨的方法在求救。

蕭以晴沒有說話,她只是把我抓得更緊,指尖陷進我的手背,有點痛,可是很真實。她低頭看著我,眼神裡的兇狠退掉一點,露出很深的疲憊跟一點點溫柔,她說,林宥辰,你聽見了嗎,你不是第一次死在這裡,我們也不是第一次在這裡遇見。我不知道這是第幾次輪迴,可是這一次,你沒有一個人死在泥裡,我把你拉回來了。

我靠在她肩頭,眼淚又掉下來,這次不是因為痛,是因為那種被幾百次死亡壓在身上的重量,忽然被一句話分掉一半。沈坤山走過來,把那罐已經涼掉的肉泥硬塞到我手裡,粗聲說,吃一點,吃一點才有力氣輪迴,幹,我們這些刷地板的,命本來就賤,可是賤命也有賤命的用法,至少這次,我們要把那個哭聲送到穹頂去,讓那些穿西裝的人也聽聽。

我接過罐頭,手還在抖,舀了一口灰色的肉泥放進嘴裡,味道很鹹,很油,卻讓我的胃慢慢暖起來。碎片在胸口已經不燙了,變回那種悶悶的溫,耳鳴也從尖嘯退回低低的嗡鳴,像潮水退去後的沙灘,還留著水的痕跡。艾登把轉接器重新包好,低聲說,資料我已經備份到加密頻道,只要我們能把許懷真帶到安全的地方,這些重疊的死因就是最硬的證據,證明戰爭是被設計的,證明輓歌一直在重啟。

我點點頭,想講點幹話,想說等出去一定要吃真的滷肉飯,可是話到嘴邊又說不出來,因為轉接器最後閃了一下,螢幕上跳出最後一筆殘響的時間戳,日期是今天,座標是B-7彎道,死亡原因那一欄寫著,神經超載,記錄者,林宥辰。

車廂裡的燈泡又晃了一下,外頭的風聲忽然變大,像有什麼東西正沿著排水涵洞往我們這裡爬,蕭以晴瞬間抬頭,手已經摸到腰後的扳手,沈坤山也站起來,把鉚釘槍握緊,艾登的平板發出急促的滴滴聲,顯示有新的殘響頻率正在靠近,頻率跟藤原紗耶香的義眼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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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第 9 章:星核的悲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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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滴滴聲沒有停,我的左耳卻先一步炸開了。

不是轉接器過熱的那種滋滋聲,是更細、更尖的東西,像有人拿著一根冰針直接刺進我的耳膜,然後往腦子的最深處攪。我整個人往前一縮,額頭撞在蕭以晴的肩頭,胃裡那罐剛吞下去的灰色肉泥立刻往上翻,酸水衝到喉嚨,舌根全是鐵鏽跟苦味。蕭以晴的手還扣在我手腕上,沒有鬆,她另一隻手已經摸到腰後的扳手,整個人半蹲起來,眼睛死死盯著流動實驗車那扇被鉛板封了一半的觀測窗。

別吵,是外部掃描。艾登·卡特把平板反扣在工作台上,整張臉被螢幕的綠光照得發白,棕色捲髮全黏在額頭上,呼吸又急又淺。他把音量壓到最低,螢幕上那條原本平穩的波形忽然跳出一個極細的尖峰,一閃一閃,跟藤原紗耶香那顆義眼的頻率一模一樣,只是訊號很弱,像是從很遠的地方被風吹過來的。不是鎖定,是掠過,她在用廣域掃描慢慢犁過灰潮平原,我們的銅網擋掉大部分,可是轉接器剛剛外放的殘響太響了,被她聞到一點味道。

沈坤山已經站了起來,外套袖口燒焦的地方還在掉黑屑,他把那罐沒吃完的肉泥往工具箱一塞,動作很穩,可是我看見他叼著的菸斗在抖。他罵了一句髒話,聲音壓得很低,幹,黑潮的獵狗鼻子真靈。不能待在車裡了,這台車的鉛板只能擋三小時,再掃一次我們就變成熱點。他轉頭看向我跟蕭以晴,眼神很沉,跟平常那個愛裝糊塗請喝啤酒的工頭完全不一樣。林宥辰,你現在的腦子不能再接轉接器了,再接一次你真的會燒掉,我們得去找東西壓住它。

我張開嘴想說話,可是耳朵裡的嗡鳴讓我的聲音聽起來像隔著水管。壓住什麼?

神經抑制劑,舊型的。蕭以晴接話,她的聲音就在我頭頂,啞啞的,卻很清楚。她把我的手拉起來,讓我靠著裝甲板坐好,虎口那圈滲血的繃帶已經被她重新勒緊,血色暗沉。高馬尾散掉的頭髮被她隨手撥到耳後,左臉那道燒傷疤痕在昏黃燈光下顯得很深。軍校地下儲藏庫還有,那是第三次軌道戰爭前的庫存,沒有聯邦的新編碼,黑潮掃不到。我以前在新台北穹頂城念軍校的時候,偷溜進去躲過教官,那地方連空氣過濾都是獨立的,藏得很好。

我愣了一下,新台北穹頂城的軍校,那是內圈才會說的地名,從她嘴裡說出來有種很遠的感覺。艾登抬起頭,眼鏡滑到鼻尖上,臉色更難看了,他看著我,語氣很快,我跟沈叔不能跟你們一起走,目標太大。我會留在車裡把轉接器的殘響頻率洗掉,偽造一個假訊號往東邊的冷卻液沼澤飄,幫你們引開掃描。沈叔去工會的地下網路找撤離路線,貨運列車跟廢棄礦坑的通道最近都被黑潮盯著,得找條新的。這段時間你們去拿抑制劑,越快越好,你的神經突觸已經出現不可逆的撕裂,再拖下去就算不腦死,你也會一直聽見那個哭聲,聽到分不清哪個是自己。

那個哭聲三個字讓我的背又是一陣發麻。我點點頭,想講個幹話讓氣氛鬆一點,可是喉嚨像被砂紙磨過,只能擠出一句,那我們走了,你們不要把車炸了,我還欠坤山叔一箱啤酒。

沈坤山笑了一下,滿臉皺紋擠在一起,伸手用力拍我的肩膀,很重,很暖,臭小子,活著回來,啤酒我請你喝到吐。他把一張手寫的紙條塞進蕭以晴的夾克口袋,那是工會暗號的通行塗鴉,遇到拾荒巡邏隊就亮出來。蕭以晴把我的防護衣領口拉好,把那塊用錫箔包著的碎片重新塞回我胸口的內袋,隔著布料按了一下,像是確認它還在。她的指尖很涼,碰到我發燙的皮膚時,我抖了一下。

走吧,趁風還沒轉向。

我們是從流動實驗車底部的維修口爬出去的,外頭的風比車裡聽見的大得多,鐵鏽色的天空壓得很低,輻射塵像細細的沙子打在防護衣上,發出沙沙的聲音。灰潮平原在午後看起來更像墳場,幾十公尺高的泰坦殘骸東倒西歪,關節處還滴著黑色的冷卻液,像乾掉的血。我跟在蕭以晴後面,她的步伐很穩,就算虎口有傷,腰後的扳手也沒有晃,她總能找到那些被輻射塵半埋的舊巡邏道,避開那些看起來平坦實際上一踩就會陷下去的沼澤。我的左耳一路嗡嗡作響,碎片在胸口悶悶地燙,跟我的心跳錯開半拍,每走一步,耳鳴就會拉長一點,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拉小提琴,只拉一根弦。

廢棄軍校在平原的北緣,早就被聯邦註銷了,圍牆全塌了,只剩一棟半埋在土裡的三層建築,外牆長滿黑色的霉斑,窗戶全碎了,裡面黑洞洞的。蕭以晴停在入口前,回頭看我,汗從她的額頭滑到疤痕上,她忽然說,你知道嗎,我以前在這裡最討厭的就是每週的同步率測驗。

我一邊喘一邊靠著斷掉的門框,防護衣裡全是汗,臭得我自己都嫌棄,什麼測驗?

她把扳手抽出來,撬開那扇生鏽的鐵門,鐵門發出刺耳的尖叫,裡面的霉味混著舊消毒水的味道衝出來。她沒有立刻走進去,只是站在門口,眼神有點放空,像是看見了別的東西。她說,就是把頭套進那個全罩式連結頭盔,然後教官會在旁邊報數字,同步率七成及格,八成優秀,九成就能進英雄中隊。我每次都卡在八成二,教官說我太倔,不肯把自己的恐懼交出去,所以永遠到不了九成。後來我才懂,九成的人不是不害怕,是他們已經把害怕那部分切掉了。我那時候還以為,切掉害怕就能變強。

我看著她的側臉,精實的肩膀線條在灰塵裡顯得很薄,卻很硬。我忽然想不起自己戰前是什麼樣子,我的記憶裡只有拾荒婆婆的破帳篷,還有工會發的灰色罐頭,還有永遠刷不完的血跡。我說,我沒有參加過那種測驗,我連聯邦大學的報名表都沒摸過。戰爭結束的時候我才十歲,婆婆說我爸媽是被流彈打死的,可是我連他們的臉都記不得。我那時候只想著,如果能去新台北穹頂城,是不是就能每天吃到有肉的飯,是不是就能不用在輻射塵裡刷地板。現在想起來很好笑,我那時候以為穹頂裡面是天堂。

蕭以晴轉頭看我,眼神裡的兇狠退掉很多,剩下一種很淡的溫柔,她自嘲地笑了一下,聲音很輕,天堂個屁,裡面只是把血跡刷得比較乾淨而已。我在穹頂城的時候,每天早上起床,空氣過濾機會先噴一種檸檬味的芳香劑,讓你覺得自己很乾淨,可是晚上回到宿舍,頭盔拿下來,耳朵裡還是會有嗡嗡聲,跟你現在很像,只不過那是機器的,不是人的。我們那時候都以為自己是英雄,新聞頻道每天播我們跟泰坦合照,結果第一次被派去外圈清剿,我看到的是一群跟你一樣穿破防護衣的小孩,躲在機甲腳邊哭,長官卻叫我開火。我拒絕了,然後就被丟到這裡來,變成跟你一樣的拆解工。

她的話讓我的鼻子有點酸,耳鳴在這一刻忽然變得很小,小到我能清楚聽見她呼吸的聲音,還有她衣料摩擦的細細聲響。我想伸手碰碰她的疤痕,可是手舉到一半又縮回去,只能用幹話掩飾,幹,那你現在不是跟我這個刷地板的混在一起,也算是一種報應啦。

她瞪我一眼,卻沒有真的生氣,反而把手伸過來,握住我冰涼的手指,她的手很粗,有厚厚的繭,可是很暖。少屁話,進去,裡面很黑,跟緊我。她說完就拉著我往黑暗裡走,她的掌心出了一點汗,我感覺得到。

儲藏庫在地下二層,要穿過一條長長的走廊,走廊兩邊全是倒掉的置物櫃,地上散落著發黃的訓練手冊,封面上印著聯邦的鷹徽,已經被霉吃掉一半。我們的腳步聲在空曠的空間裡有回音,越往下走,空氣越冷,霉味越重,還有一股很淡的藥水味。蕭以晴用扳手上的小燈照著路,光束晃動,牆上的標語若隱若現,寫著同步即榮耀之類的話,字體都剝落了。我跟在她後面,看著她的背影,高馬尾晃來晃去,拾荒夾克下襬隨著步伐擺動,忽然覺得這條又髒又暗的走廊,好像沒有那麼可怕了。

她在一扇標著醫務庫三的鐵門前停下來,門鎖是老式的轉盤鎖,早就鏽死了。她把小燈咬在嘴裡,用沒受傷的手跟扳手一起使勁,鐵門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一點一點被撬開。門開的瞬間,一股更濃的藥水味衝出來,裡面整整齊齊排著幾排金屬櫃,櫃子上貼著手寫的標籤,神經抑制劑A型,過期,禁用,字跡已經暈開。她鬆了一口氣,把燈光往裡照,櫃子裡還剩半箱用玻璃安瓿裝著的淡藍色液體,安瓿上積滿灰塵,可是液體看起來還很清澈。

找到了,蕭以晴低聲說,聲音裡有種劫後餘生的鬆懈。她小心地拿起一支安瓿,在燈光下晃了晃,過期十年了,可是A型本來就是給工兵級駕駛員用的,劑量很溫和,應該還能壓住你的突觸,不會像新型的那樣直接把神經切斷。她轉身把安瓿遞給我,指尖碰到我的掌心,就是這個,你先含著,不要直接吞,等一下我幫你注射。

我接過安瓿,冰涼的玻璃讓我的手指抖了一下。胸口的碎片在這時忽然重重燙了一下,不是悶燙,是像被火鉗夾住的尖銳燙感,我的左耳嗡鳴猛地拔高,從低低的潮聲變成無數人同時哭喊的尖嘯,眼前的藥櫃開始晃動,重疊。我知道那個感覺又來了,殘響被這個封閉的空間放大了。我扶著櫃子慢慢蹲下來,背抵著冰冷的金屬,汗瞬間浸濕整件防護衣。

林宥辰!蕭以晴立刻蹲下來,雙手抓住我的肩膀,她的臉在我晃動的視線裡變成兩個,又合成一個。不要看碎片,看我,呼吸,跟著我呼吸。她把我的頭按在她肩頭,她身上的汗味跟血味混在一起,還有一點很淡的,像是檸檬的味道,明明這裡只有霉味,可是我卻聞到了。她用手掌按著我的後腦,力道很穩,一下一下順著我的背,別怕,我在這裡。

可是我已經掉進去了。耳鳴不再是嗡鳴,變成一種低頻的哭泣,不是人的哭,是更巨大的東西,像整顆星星在很深的海底慢慢漏氣,發出嗚咽。我的手指不自覺地摸向胸口的碎片,指尖剛碰到錫箔,那個哭聲就清晰起來,我看見的不是死亡輪迴了,我看見星核,成千上萬顆星核結晶被從地底挖出來,被送進工廠,被塞進泰坦的動力爐,每一次開採,地表的光就暗一點,天空的鐵鏽色就更深一點。我看見恆星,太陽系的那顆太陽,原本熾熱的核心像被無數根吸管插著,能量被一點一點抽走,光芒慢慢從金黃變成暗紅,最後變成灰白,像一顆即將熄滅的炭。我聽見輓歌的聲音,這次它不是在為死去的駕駛員哭,它是在為那顆太陽哭,為整個即將被耗盡的宇宙哭,那個低頻哭得太久,久到我的胸口跟著悶痛,眼淚不受控制地流下來,流進我張開的嘴裡,全是鹹味。

我聽見蕭以晴在叫我,聲音抖得很厲害,她把那支安瓿敲開,把淡藍色的液體倒在自己的指尖,然後抹在我的太陽穴上,冰涼的液體讓我的皮膚一縮。她罵著,帶著哭腔,你他媽的不要一個人聽,把那個聲音分給我一點,林宥辰你聽見沒有,你不是一個記錄者,我也在這裡。

我用力抓住她的手腕,指甲陷進去,她沒有甩開。我張開嘴,聲音碎得像破掉的玻璃,晴,我聽見了,星核不是能源,是太陽的血,我們一直在喝它的血,喝到它快死了,聯邦早就知道,他們早就知道,輓歌一直在哭,就是因為這個,它算到了,它知道我們會把自己喝死,所以它才一次又一次重啟,想找一個人把這個哭聲帶出去。

蕭以晴的眼淚掉在我手背上,很燙,她把額頭抵著我的額頭,我們兩個的呼吸糾纏在一起,急促而滾燙。她沒有說那些安慰的漂亮話,只是用力抱著我,像要把我從那個哭聲裡硬生生拔出來。她的懷抱很緊,很用力,虎口的傷口又滲出血,染在我的防護衣上,可是我卻覺得前所未有的安穩。那個瞬間,悲傷跟甜蜜混在一起,像苦澀的藥水裡忽然嚐到一點糖,我這個怕死、愛碎念、只想著滷肉飯的清潔工,第一次覺得,被人這樣抱著,就算下一秒真的會死,好像也沒有那麼害怕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耳鳴慢慢退回低低的嗡鳴,那個宇宙的哭聲淡下去,變成胸口碎片悶悶的溫。我靠在她懷裡,兩個人都出了一身汗,在冰冷的儲藏庫裡微微發抖。蕭以晴把剩下的抑制劑注射進我的手臂,針頭刺進去的時候我沒有躲,她的動作很輕,很穩,推藥的時候還輕輕吹了一下,像在哄小孩。

通訊器在這時響了,是艾登的聲音,夾雜著很重的雜訊跟急促的喘氣,還有沈坤山在旁邊壓低聲音的咒罵。艾登幾乎是用喊的,林宥辰,蕭以晴,你們聽得見嗎,我解開深層頻譜了,數據出來了,你那個感覺是對的,星核結晶根本不是什麼天然礦,它是恆星核融合的殘渣結晶,每採一顆,恆星的壽命就少一截,照現在三大企業的開採速度,太陽系的恆星最多再撐不到兩個世代,就會提前進入衰竭,整個太陽系會先變暗,然後凍結,我們不是在挖能源,我們是在把太陽提前埋進墳墓,許懷真的論文是真的,聯邦高層全都知道,他們為了訂單一直在隱瞞。

沈坤山的聲音緊接著插進來,更沉,更急,小子,晴丫頭,快回來,工會的線人說黑潮的掃描轉向了,他們放棄追假訊號,直接往軍校這邊來了,藤原那個瘋女人親自帶隊,她的義眼已經鎖到你們那棟建築的外牆,再不走就被包餃子了。還有,抑制劑拿到了就快打,別讓林宥辰再聽那個東西了,他會撐不住。

蕭以晴猛地抬起頭,把我從地上拉起來,動作快得像要把我扛起來。她把剩下的幾支安瓿全塞進我口袋,另一隻手死死扣住我的手腕,眼神又變回那隻兇狠的狼,可是這次,她的眼角還掛著淚。她低聲說,聽見了嗎,我們得走了,那個哭聲已經有人幫你證實了,現在我們要活著把這個哭聲帶出去。

我點點頭,胸口的碎片還在溫溫地燙,可是注射進去的抑制劑讓我的視線清晰了一點,左耳的嗡鳴也變得比較遠。我讓她拉著,往那條長長的走廊跑去,身後的藥櫃在小燈的光束外慢慢沉入黑暗,而我的腦子裡,那個宇宙凋零的低頻哭泣,還在很遠的地方,輕輕地,一下一下地敲著,像一顆快要熄滅的心跳。

走廊盡頭的鐵門外,風聲忽然變了,從沙沙的摩擦變成低沉的引擎轟鳴,還有機甲關節轉動時,那種令人牙齒發酸的金屬摩擦聲,正一寸一寸地,貼上這棟廢棄建築的外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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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第 10 章:廢墟中的密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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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聲變調的那一瞬間,我的左耳比眼睛還先看見危險。

那不是普通的引擎聲,是騎士級關節在冷卻液霧氣裡轉動時,特有的那種金屬相互啃咬的嘎吱聲,混著黑潮獵兵靴子踩過碎玻璃的細碎回音。我背靠著冰冷的藥櫃,淡藍色的抑制劑剛被蕭以晴推進我的手臂,針孔周圍涼涼的,帶著一點刺痛。藥液流進血管的時候,我以為嗡鳴會退,結果沒有,它只是從尖嘯轉成低沉的潮汐,一波一波拍在我的腦袋內側,讓我聽見自己牙關打顫的聲音。

快走。蕭以晴一把將我從地上拽起來,她的手掌死死扣著我的手腕,虎口那圈重新包紮的繃帶又透出暗紅,卻沒有半點猶豫。她把剩下的三支安瓿胡亂塞進我那件破舊橘色防護衣的內袋,拉鍊一拉,動作粗魯得像在打包工具。她的馬尾在轉身時甩到我的臉上,帶著汗味與淡淡的鐵鏽味。

通訊器裡艾登的聲音還在抖,林宥辰,別走正門,外牆掃描已經貼上來了,往地下管線爬,沈叔幫你們開了舊排污口的閘門,我把假訊號往東邊沼澤丟了,只能爭取六分鐘。沈坤山的聲音緊跟著擠進來,背景全是風聲跟他粗重的喘氣,幹,晴丫頭,帶小子往水塔走,那裡有鉛板,老子在那裡等你們,別他媽回頭。

我沒有回頭的力氣。我讓蕭以晴拉著,衝出那條長長的走廊。廢棄軍校的鐵門被她一腳踹開,外頭的鐵鏽色天空已經轉暗,輻射塵被風捲起來,像一面灰黃色的紗。遠處泰坦殘骸的陰影裡,有幾道細細的紅色掃描光束正一寸寸犁過地面,來回交叉,我甚至能聽見掃描器轉動時發出的嗡嗡聲,跟我耳裡的嗡鳴疊在一起,讓胃又開始翻攪。

我們彎腰鑽進軍校後方的維修溝,溝裡全是半乾的冷卻液,踩下去發出黏稠的噗嗤聲,機油混著血的鐵鏽味直衝鼻腔。手套磨破的地方碰到冷卻液,立刻傳來刺刺的灼熱感。我咬著牙不吭聲,蕭以晴在前面開路,腰後的扳手不時敲開卡住的鋼筋,發出清脆的噹噹聲。她的背影精實而穩定,就算在這種爛泥裡也沒有打滑,每一步都踩在稍微乾硬的地方。她忽然低聲罵了一句,藤原那瘋女人的義眼掃描頻率又變了,比早上更快。

我胸口的碎片隔著錫箔與防護衣,悶悶地燙起來,不是剛才那種要把人拖進宇宙哭聲的劇痛,而是一種焦躁的脈動,像一顆心跳得太快。我忍不住伸手按住它,低聲說,它在怕。

蕭以晴回頭瞪我一眼,汗水從她額頭滑到左臉的燒傷疤痕上,讓那道疤看起來更深。怕什麼?

怕被找到,也怕被忘記。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抑制劑讓我的舌頭有點麻,說出來的話都帶著藥味。蕭以晴沒有再問,只是把我的手抓得更緊,拖著我從排污口的鐵梯爬上去。

拾荒聚落的輪廓在暮色裡顯現出來,遠比灰潮平原上的殘骸堆看起來溫暖一點。幾盞用廢棄探照燈改裝的路燈,昏黃地照著低矮的鐵皮屋,屋頂上全是補丁,最中央立著一座早已廢棄的混凝土水塔,外牆剝落,爬滿深褐色的霉斑與乾掉的水痕,水塔頂端的鋼架已經歪斜,像一個駝背的老人。這裡沒有穹頂城那種檸檬味的空氣過濾,只有燒廢機油的煙味、煮食的油煙味,還有聚落裡小孩追逐時的笑鬧聲,混在一起,竟然讓我有種想哭的衝動。

沈坤山就站在水塔底下的陰影裡。他那件總是沾滿油漬的軍用外套今天換了一件更破的,外套袖口燒焦的地方還在掉黑屑,整個人駝背得更厲害,禿頭上全是汗,叼著的那根沒點火的菸斗被他咬得死緊。他一看見我們,就用力揮手,壓低聲音吼,快進來,狗腿子剛繞過去。

水塔內部比我想的還要空曠,圓形的空間裡只放了幾張用彈藥箱疊起來的桌子,牆壁貼著厚厚的鉛板與隔熱毯,頭頂有個小小的天窗,漏進一點灰紅色的天光。空氣裡有一股久未流通的霉味與鐵鏽味,卻比外頭安全得多。沈坤山把一塊帆布掀開,露出底下一台用礦坑探測器改裝的定向發射器,線路裸露,外殼還用膠帶纏著,看起來隨時會散掉。

人我帶來了。沈坤山對著水塔另一側的陰影說,聲音放輕很多。

我這才看見那裡站著一個人。那是一個穿著白色恆溫大衣的女人,長髮整齊地挽成髮髻,戴著細框的防護眼鏡,鏡片後的眼睛清亮而溫和,身形清瘦蒼白,指尖有淡淡的凍傷痕跡。她沒有穿什麼華麗的衣服,大衣口袋插滿檢測筆,看起來就像在歐羅巴科研站裡待了很久的研究員,跟這個滿是油污的水塔格格不入,卻又奇妙地不顯得突兀。她是許懷真。

林宥辰,蕭以晴。這位是許監察官。沈坤山咳了一聲,介紹得有點僵硬,顯然不擅長這種正式場合。監察官是偷偷從邊界巡查車隊溜出來的,甩掉了維克多那邊的眼線,只有一小時。

許懷真對我們輕輕點頭,聲音溫和理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沈先生已經在通訊裡跟我說了大概,關於你們撿到的那枚碎片。我原本不該相信這種沒有經過同儕審查的說法,可是艾登傳給我的頻譜數據,我在車上用可攜式儀器跑過一次,那個衰變模型,跟我五年前被封存的論文完全吻合,我不能當作沒看見。

蕭以晴站在我身側,扳手還握在手裡,沒有放下,眼神倔強而兇狠地打量著許懷真。那是她保護弱者的本能,對任何穿得乾淨、來自穹頂的人都保持警戒。她冷冷地說,監察官如果只是想看數據,應該待在有空調的辦公室裡,不必冒險跑來這種隨時會被狙擊的地方。

許懷真沒有生氣,反而露出一絲淡淡的笑,眼睛透過鏡片看向蕭以晴,帶著歉意。因為數據是死的,人是活的。我需要親眼看見證據,也需要親眼看見願意為證據賭命的人,否則我就算拿到通行認證,也不知道該交給誰。

這句話讓蕭以晴的肩膀稍微放鬆了一點,但手還是沒有離開扳手。沈坤山在旁邊打圓場,搬來兩張破凳子,示意我們坐下。他從懷裡掏出一瓶用保特瓶裝著的自釀啤酒,瓶身還貼著手寫的標籤,遞給許懷真,許監察官,先喝口水,這裡只有這個。許懷真接過,輕輕點頭道謝,卻沒有喝,只是捧在手裡。

我深呼吸,抑制劑讓我的心跳稍微平穩了一點,但手指還是抖的。我把防護衣內袋裡那塊用錫箔包著的碎片拿出來,錫箔被我的體溫焐得發熱,摸起來有點黏膩。我放在那台破爛的定向發射器上,艾登幫我改好的轉接器還黏在上頭,指示燈一閃一閃,像一隻疲倦的眼睛。

許監察官,妳要有心理準備。我低聲說,聲音沙啞,這東西不是影片,它是殘響,會直接把別人的記憶塞進妳腦子裡,很吵,很臭,還會想吐。我第一次碰它的時候,直接吐到虛脫。

許懷真看著那塊不起眼的金屬,鏡片後的眼神變得專注而敬畏。她把啤酒瓶放下,輕聲說,科學倫理的第一課,就是學會對未知保持敬畏。請吧,林先生。

我點點頭,把轉接器的功率調到最低,對準許懷真手中那台她帶來的、明顯高級許多的車載掃描器。那是監察官等級的設備,外殼是消光的鈦合金,螢幕還亮著。我按下發射鈕。

嗡的一聲,低頻的共振從碎片裡擴散開來,不是透過喇叭,而是直接鑽進骨頭裡的震動。我的左耳立刻尖嘯起來,剛壓下去的潮汐又湧上來,但這次我沒有被拉進去,而是像一個旁觀者,看著殘響化作淡藍色的全息影像,在水塔昏暗的空氣中展開。

影像很晃,像訊號不良的舊影片。先是一間明亮得刺眼的會議室,長桌兩邊坐滿穿著訂製西裝與軍服的人。我認出其中一個金髮一絲不苟、戴銀框眼鏡的男人,維克多·雷恩,他手指上的星核戒指在燈光下閃爍,笑容冰冷優雅。對面是黑潮造船與赫爾墨斯動力的代表,還有幾個穿著聯邦議會制服的老頭。他們面前攤開的不是作戰地圖,而是財報與機甲訂單的曲線圖。

庫存的工兵級與騎士級太多了,市場飽和,議會的預算卡住了。維克多的聲音透過殘響傳出來,冷靜得像在討論天氣,我們需要一場消耗,一場體面的、可控的戰爭,讓舊型號在戰場上體面地退役,讓新的訂單有理由簽下去。接著畫面一跳,變成灰潮平原的俯瞰圖,無數光點在地圖上移動,代表平民聚落與舊型機甲部隊,一道紅線輕輕一劃,就把他們圈進了預定的交火區。分贓的數字在角落跳動,百分比、星核配額、重建標案,每一個數字後面,都是一堆看不見的屍體。

全息影像最後定格在一份電子簽署的備忘錄上,密密麻麻的條款,最底下是三家企業的徽章與議會的印章,日期是第三次軌道戰爭爆發前半年。

水塔裡安靜得只剩下發射器過熱的滋滋聲。許懷真站在光裡,一動不動,臉色在全息投影的藍光下顯得更加蒼白。她捧著啤酒瓶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指節發白,呼吸變得很輕,卻很急。她的嘴唇微微張開,像是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過了好幾秒,她才像是被燙到一樣,往後退了一小步,眼鏡後的眼睛裡全是震撼與憤怒,還有一種科學家信仰被徹底粉碎的痛苦。

這是……這是原始碼層級的內部紀錄。她喃喃自語,聲音抖得厲害,不可能是偽造的,殘響的頻譜有星核輻射的指紋,偽造不出來。他們……他們把戰爭當成庫存去化,把人命當成折舊率在計算,我那篇關於星核過度開採的論文被封存,也是因為會影響他們的財報嗎?

沈坤山在旁邊重重嘆了一口氣,菸斗被他拿在手裡轉來轉去。他低聲說,監察官,現在妳懂為什麼我們這些刷地板的,死了連名字都沒人記得了吧。

許懷真抬起頭,看向我,又看向蕭以晴,最後看向沈坤山。她的眼神已經從震驚轉為一種決絕的清亮,她把啤酒瓶放到桌上,站得筆直,聲音雖然輕,卻很穩。我明白了。沈先生說你們需要進入新台北穹頂城的通行認證,我可以用監察官的緊急許可權,為你們簽發一組最高等級的物資審查通行碼。這個碼可以讓你們混進明早開往穹頂的重型貨運列車,那是唯一能繞過黑潮封鎖線的管道。穹頂的廣播中樞在中央塔,我會想辦法幫你們爭取十分鐘的不間斷頻道,讓你們把這個公諸於世。

聽見通行認證四個字,蕭以晴的眼神終於亮了一下,她下意識地看向我,虎口的繃帶被她又握緊了一點。沈坤山也咧嘴笑了一下,皺紋擠在一起,幹得好,監察官,有妳這句話,老子這把老骨頭就算被黑潮打成篩子也值了。

我胸口的碎片卻在這時,毫無預兆地狠狠燙了一下。那不是悶熱,是像冰水直接澆在脊椎上的那種刺痛。緊接著,一股強烈的暈眩感猛地撞進我的腦袋,耳鳴瞬間拔高,從潮汐變成尖銳的哨音,眼前的水塔景象開始疊影、晃動。我知道這種感覺,該死,又是殘響預知,那種在重疊死因裡看見自己死亡座標的感覺。

我看見了,不是藍色的分贓影像,而是一片刺眼的紅。許懷真的白色大衣在瞄準鏡裡被十字線套住,她站在水塔天窗漏進來的那束光裡,胸口的位置被一個紅點穩穩鎖住。風向、距離、彈道計算的數據像瀑布一樣刷過我的視網膜,那是藤原紗耶香的視角,透過那顆義眼感測器傳來的冰冷數據。遠處某棟廢棄冷卻塔的頂端,一個黑色的身影正趴著,手指扣在扳機上,呼吸平穩。子彈出膛的火光在殘響裡一閃,我甚至能聽見那顆子彈劃破空氣時,那種細細的、像蚊子一樣的呼嘯聲,下一秒就要穿透許懷真的胸口,把她釘在鉛板牆上。

不要在光裡!我幾乎是尖叫出來,聲音破掉,整個人往前撲去。蕭以晴的反應比我更快,她常年戰鬥的本能讓她在聽見我叫喊的瞬間就動了,一手抓住許懷真的手臂,一手猛地將她往旁邊的彈藥箱後面拽去。沈坤山雖然年紀大,卻也立刻明白過來,他一把掀翻了桌子,擋在我們前面,嘴裡大罵,趴下,全部趴下,有狙擊手!

我們四個人重重摔在滿是灰塵的地上,彈藥箱被撞得散開,啤酒瓶滾落在地,發出匡噹的聲響。就在我們趴下的同一秒,一聲尖銳到撕裂空氣的呼嘯,從天窗的方向狠狠灌了進來。

砰!

子彈沒有打中人,卻精準地打穿了我們剛才站立位置後方的鉛板牆,火花四濺,鉛屑與混凝土碎塊像雨一樣灑在我們身上。那枚狙擊彈卡在牆裡,尾部還冒著淡淡的白煙,發出滋滋的冷卻聲。

水塔裡瞬間只剩下我們四個人粗重的喘息,還有我左耳那永無止境的、尖銳的嗡鳴。許懷真被蕭以晴壓在身下,臉色慘白,眼鏡歪到一邊,卻沒有尖叫,只是死死抓著蕭以晴的夾克。而水塔外,廢棄冷卻塔的方向,隱約傳來機甲關節重新校準的、令人牙齒發酸的金屬摩擦聲,正一步步朝這裡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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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第 11 章:圍城獵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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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枚狙擊彈卡在鉛板裡滋滋冒煙的時候,我的耳朵還比眼睛更早聽見第二顆子彈已經上膛的聲音。

不是誇飾,是真的聽見。金屬撞針輕輕頂住底火的那一喀,混在風聲裡細到幾乎沒有,卻像一根冰針直接刺進我的耳膜。我的胃瞬間翻上來,抑制劑壓下去的潮汐又他媽捲回來了,左耳的尖嘯從低鳴一下拔高成哨音,眼前水塔的圓形牆壁開始疊影,鉛板上的彈孔周圍還在掉白色的粉屑,掉在我臉上,冰涼的。

趴好,不要動!蕭以晴整個人壓在我跟許懷真身上,她的聲音貼著我的頭皮吼,虎口那圈繃帶滲出的血已經把紗布染成暗紅,卻死死扣著許懷真的肩膀。許懷真的眼鏡歪在一邊,白色的恆溫大衣沾滿灰塵,臉色白得像紙,卻沒有尖叫,只有急促的喘氣,手指緊抓著蕭以晴的夾克,指節用力到發白。她是真的嚇到了,但沒有亂動,那種理性到近乎倔強的冷靜,讓我莫名覺得有點佩服。

沈坤山把翻倒的彈藥箱當成掩體,整個人駝背縮在後面,手裡還抓著那根沒點火的菸斗,罵了一句髒話,聲音壓得很低。幹,是藤原那娘們的黑雨,聽那個液壓聲就知道,老子在灰潮平原聽了二十年,絕對不會認錯。

我按著胸口的碎片,它燙得像要燒穿錫箔跟防護衣,直接烙在皮膚上。不是分贓記憶那種穩定的脈動,是一種驚慌的、急促的顫抖,像一隻被關在籠子裡的小動物,拼命想告訴我什麼。耳鳴裡開始滲進別的聲音,重疊的腳步聲、裝甲履帶輾過冷卻液沼澤的黏稠聲、好幾具機甲關節同時校準的嘎吱聲,從四面八方包過來。我他媽又想吐了,抑制劑讓我的舌頭發麻,喉嚨全是鐵鏽味跟酸水,我想開口叫他們快跑,卻只發出含糊的嗚咽。

水塔外,原本昏黃的路燈一盞一盞滅了。不是被風吹熄,是被刻意切斷的。緊接著,一道刺白的探照光從天而降,把整個拾荒聚落照得像白天,強光透過水塔頂端歪斜的鋼架跟天窗,狠狠切進來,在地上劃出筆直的光柱。廣播聲跟著撕開夜色,那是經過神經調變的女聲,冰冷、平穩、沒有任何起伏,我認得那個聲音,藤原紗耶香。

林宥辰,蕭以晴,沈坤山,以及非法滯留的監察官許懷真。你們已經被黑潮造船保全部隊包圍,拾荒聚落所有出口已封鎖。交出記憶核心碎片,接受神經掃描,否則視為叛亂分子,就地處置。重複一次,就地處置。

幹她娘的官腔。沈坤山啐了一口,菸斗被他咬得喀喀響。晴丫頭,妳帶小子和監察官往後門的維修溝走,老子去把那台破爛發動起來,不然今晚誰都別想走。

我掙扎著撐起身體,胃裡的酸水湧到嘴邊又被我硬吞回去。沈叔,你那台工兵級不是早就沒動力爐了嗎?上次你還說推土鏟的液壓管漏到連舉都舉不起來!

所以才要去舉啊,不然放著等生鏽嗎?沈坤山瞪我一眼,粗壯的手一把將我從地上拽起來,力氣大得骨頭都在痛。他把我推給蕭以晴,然後轉頭看向許懷真,眼神變得有點溫和。監察官,待會不管看到什麼,妳都跟緊這兩個小鬼,他們雖然嘴賤又愛闖禍,但跑起來比誰都快。

許懷真扶正眼鏡,白色大衣的口袋裡還插著那幾支檢測筆,她的聲音在抖,卻很清楚。我明白,沈先生,你要小心。

沈坤山咧嘴笑了一下,滿臉皺紋擠在一起,看起來有點難看又有點讓人想哭。他沒有再說話,矮身從彈藥箱後面竄出去,貼著水塔的弧形牆壁,朝聚落後方那座用帆布蓋著的工寮衝去。那裡堆著一台我們平常清運殘骸用的工兵級機甲,型號老到連聯邦教科書都不印了,駕駛艙的玻璃裂得像蜘蛛網,推土鏟鏽得發紅,起重臂的鋼索都鬆了,唯一的優點就是夠大、夠重、夠吵。

蕭以晴一手拎著我的後領,一手拉著許懷真,踹開水塔的後門。門一開,外面的景象讓我的呼吸直接卡住。

整個聚落被圍死了。

四周的鐵皮屋頂上,全是黑潮的裝甲兵,黑色的作戰緊身衣在探照燈下泛著油光,手裡的步槍槍口全都指著中央。更遠一點,冷卻液沼澤的霧氣裡,三具騎士級機甲半跪著,肩上的電漿砲口已經亮起橘紅色的預熱光,最中央的那一具,明顯比其他的大上一圈,裝甲是消光的深黑,肩甲上噴著暗紅色的雨滴徽章,關節處加裝了額外的散熱鰭片,頭部的義眼感測器亮得像一顆紅星。那是藤原紗耶香的黑雨,我在殘響裡看過它的輪廓,每一次都伴隨著死亡。

它的右腳踝還包著臨時的固定支架,上次被蕭以晴踢碎的地方還沒好,卻絲毫不影響它站立的穩定,痛覺抑制全開,連一絲搖晃都沒有。那具機甲緩緩抬起頭,紅色的義眼掃過水塔,鎖定在我們身上。我瞬間覺得被一桶冰水從頭澆到腳,耳鳴裡那個細細的呼嘯聲又來了,是鎖定完成的提示音。

跑!蕭以晴根本沒有猶豫,一把將許懷真塞進旁邊一輛破爛的改裝貨車後座,那是我們平常用來載廢鐵的車,車頭用兩塊不同顏色的鋼板焊起來,擋風玻璃裂成網狀,後斗還堆著半車沒卸完的機甲碎片。她自己跳上駕駛座,一腳踹開卡死的車門,對我吼,還發什麼呆,上車!

我連滾帶爬地鑽進副駕駛座,安全帶早就爛了,只能死死抓住頭頂的扶手。貨車的柴油引擎發出垂死般的咳嗽聲,蕭以晴用力拍了兩下儀表板,又狠狠踹了一腳離合器,引擎才不情願地轟起來,黑煙從排氣管狂噴出來,嗆得我眼淚直流。許懷真在後座緊緊抓住欄杆,白色大衣被風吹得翻飛,她大聲問,我們要去哪裡?

還能去哪,往火網最薄的地方撞!我大吼,耳鳴在這一刻忽然變得異常清晰,像是所有的雜音都被濾掉,只剩下無數條細線在腦中交織。我閉上眼睛,不是因為勇敢,是因為暈到睜不開,但就在那片尖嘯裡,我聽見了,看見了。藤原的黑雨在用殘響頻率指揮,包圍網不是實體的牆,是一張用神經連結撐起來的無形網,每具機甲的能量爐、每把步槍的電容、甚至每個士兵的通訊器,都在同一個頻率上共振,像一張發光的蜘蛛網,罩在聚落上空。而網子最弱的地方,在東南角,那裡有一具騎士級為了閃避冷卻液沼澤,站位偏移了兩公尺,能量盲區剛好露出一道縫,夠一輛破貨車鑽過去。

東南,往東南的廢料堆那邊衝!我抓住蕭以晴的手臂,指甲掐進她的夾克裡,聲音嘶啞到破掉。那裡有縫,快!

蕭以晴看都沒看我,直接猛打方向盤,貨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輪胎在滿是油污的泥地上打滑,整輛車橫甩出去,朝著我指的方向狂飆。我胃裡的東西終於忍不住,一口酸水吐在擋風玻璃的裂縫上,視線更花了。

幾乎同時,藤原紗耶香動了。

黑雨的右臂抬起,掌心的電漿發射口在一瞬間亮到刺眼,高熱電漿沒有射向我們,而是朝著聚落最密集的鐵皮屋區轟去。橘白色的火球劃破夜空,落在屋頂上,沒有爆炸,只有無聲的融化。鐵皮、木板、塑膠布在上千度的高溫下瞬間捲曲、氣化,火焰像活的一樣竄起來,黑煙衝天,哀嚎聲從每一間屋子裡炸開。老人、小孩、抱著工具的拾荒者從屋裡衝出來,哭喊著在火網裡亂竄,黑潮的士兵卻連看都不看,步槍的雷射瞄準光點依舊穩穩指著我們這輛貨車。

畜生!蕭以晴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眼眶瞬間紅了,方向盤被她握得指節發白。她想轉向去撞那些士兵,卻被我死死拉住。

不能去,那是陷阱,藤原就是要我們停下來!我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耳鳴讓我聽見黑雨下一步的充能聲,它的目標從聚落移回我們身上,電漿砲的嗡鳴越來越高,像一隻蚊子在腦中鑽。

就在電漿即將再次發射的那一秒,大地猛地震了一下。

沉悶的、像老牛喘氣一樣的引擎轟鳴,從聚落後方炸開。帆布被整個掀飛,一具高達五公尺、鏽跡斑斑的工兵級機甲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駕駛艙的燈光昏黃閃爍,推土鏟像一面巨大的盾牌擋在胸前,起重臂在空中胡亂揮舞,液壓油漏得像下雨。沈坤山坐在裡面,透過破裂的玻璃對我們咧嘴笑,菸斗還叼在嘴裡,雖然沒有點火。

小子們,看路啊,老頭子幫你們開門!他的聲音透過外放喇叭傳出來,混著電流雜音,沙啞卻響亮。

那台破爛的工兵級根本沒有武器,它唯一的武器就是自己的重量。沈坤山把動力爐推到超載,黑煙從機體各處狂冒出來,警報聲尖銳地響著,他操縱著機甲,像一頭發瘋的犀牛,朝著東南角那具站位偏移的騎士級狠狠撞過去。推土鏟鏟起地上的泥濘與廢鐵,發出刺耳的刮擦聲,騎士級的駕駛顯然沒料到會有這種不要命的打法,倉促間舉起手臂想擋,卻被數十噸重的工兵級連人帶機甲一起撞翻,側倒進冷卻液沼澤裡,濺起大片黏稠的液體,電漿砲的預熱光瞬間熄滅。

包圍網被硬生生撕開一個口子!

就是現在!我尖叫,蕭以晴的腳把油門踩到底,貨車像離弦的箭一樣從那個口子衝出去,車身劇烈顛簸,後斗的廢鐵嘩啦作響。兩側的黑潮士兵反應過來,步槍火網立刻交叉過來,子彈打在車門上叮噹作響,火花四濺,有幾顆甚至打穿了薄薄的鋼板,從我耳邊呼嘯而過,帶起一陣熱風。許懷真在後座驚呼一聲,緊緊低下頭,白大衣的下襬被一顆流彈劃開一道口子。

藤原紗耶香在黑雨的駕駛艙裡,義眼紅光暴漲。被撞翻的騎士級讓她的包圍網出現破綻,她沒有去扶同伴,而是直接將黑雨的電漿砲口轉向,鎖定那具還在冒黑煙的工兵級。完美主義者的憤怒,讓她的動作比平時更快、更狠。

工兵級的駕駛艙裡,沈坤山的笑聲還在。貨車衝出火網的瞬間,我回頭看了一眼,看到那具老舊的機甲正擋在路中間,推土鏟高高舉起,像一座沉默的牆,替我們擋住了所有追擊的槍線。而黑雨掌心的橘紅色光芒,已經亮到頂點。

沈叔!我喉嚨裡發出不像人聲的嘶吼,耳鳴在這一刻尖到讓我眼前發黑,碎片燙得我胸口像要裂開,我聽見了,聽見那個能量即將釋放的、毀滅性的低鳴,還有沈坤山那一聲輕輕的、像是說給自己聽的嘆息。

貨車衝進輻射塵的濃霧裡,後視鏡裡只剩下一片刺眼的白光,正無聲地膨脹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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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第 12 章:老兵的最後燃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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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光膨脹的那一瞬間,我以為我的耳膜要直接炸開了。

不是爆炸的聲音,是光本身的聲音。那種刺眼到發白的電漿高溫,把我的視網膜燒得只剩一塊一塊的殘影,貨車後視鏡裡整個拾荒聚落像被丟進太陽裡面煮,所有的鐵皮屋、帆布、水塔的鋼架都在那團白裡面扭曲,融化。黑煙才剛捲起來,就被高溫燙得往上衝,嗆得我連鼻腔裡都是塑膠燒起來的臭味,跟小時候外圈焚化爐飄出來的味道一模一樣。我想喊沈叔的名字,喉嚨卻被酸水堵住,只發出一聲像破風箱一樣的嗚咽。

貨車還在衝,蕭以晴把油門踩到最底,整台破車的鈑金都在抖,後斗那些沒卸完的廢鐵被顛得跳起來,噹噹噹地敲在欄杆上。她的虎口綁著的紗布已經完全被血浸透,暗紅色一直滲到手腕,可是她抓方向盤的手一點都沒有鬆,骨節凸得發白。我坐在副駕駛座,整個人被安全帶的殘骸勒住,胸口那枚用錫箔包起來的碎片燙得像一塊燒紅的炭,直接烙在我的皮膚上,隔著破爛的橘色防護衣我都能聞到自己肉被燙焦的味道。耳鳴沒有停,反而像漲潮一樣一波一波往上捲,左耳的哨音尖到我牙根都在酸,右耳卻沉悶得像塞滿了水,兩種聲音在腦子裡打架,讓我眼前的一切都在晃。

快點,再快一點!蕭以晴低吼,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她根本沒有回頭看那團白光,眼睛死死盯著前面那片在探照燈下泛著油光的冷卻液沼澤。沼澤的表面浮著一層彩色的油膜,底下是濃稠的、墨綠色的冷卻液,混著輻射塵,冒著淡淡的泡。平常我們清潔隊最怕這種地方,動力靴一踩進去就會被黏住,嚴重的話整個人會被吸進去,化學灼傷到連骨頭都不剩。可是現在這片噁心的沼澤是我們唯一的路。

後座的許懷真整個人趴在欄杆上,白色恆溫大衣的下襬被流彈劃開口子,髮髻散了半邊,細框防護眼鏡歪掉,她卻用兩隻手死死護住懷裡那個裝著定向發射器的小黑盒子。那裡面是我們好不容易投影給她的分贓記憶,也是唯一能證明雷神重工跟黑潮造船聯手把整場戰爭當成銷庫存拍賣會的證據。她臉色白得像紙,嘴唇一直在抖,卻沒有尖叫,只有斷斷續續的喘氣。林宥辰,你還好嗎?你的耳朵在流血!

我下意識去摸,手指一碰到耳垂,果然濕濕熱熱的。我他媽又流血了,抑制劑早就壓不住了。廢棄軍校找到的那支過期抑制劑本來就是拿來騙人的,艾登說過那東西只能讓我的突觸暫時不那麼放電,但輓歌的殘響根本不是藥能壓的,它要的不是讓我安靜,是要我聽見。我苦笑了一下,血順著下巴滴在防護衣的領口,鐵鏽味混著胃酸的酸氣,噁心得我想吐。沒事,習慣了,以前在灰潮平原掃機油的時候也常流,算職業傷害,工會不賠的那種。

幹話才剛說完,貨車就發出一聲像老人咳痰一樣的巨響,砰的一聲,底盤重重刮過一塊凸起的廢棄裝甲板,整台車往前一頓,引擎轉速表指針瘋狂擺動,然後猛地掉到底。輪胎在泥濘裡空轉兩圈,濺起大片墨綠色的冷卻液,雨點一樣打在擋風玻璃上,然後,死掉了。

引擎熄火的聲音在夜色裡特別大,大到讓我耳鳴都安靜了一秒。

再來啊!蕭以晴狠狠踹了一腳離合器,又用拳頭砸儀表板,破口大罵,髒話飆得比平常還兇。你這台破銅爛鐵平常吃那麼多機油,現在給我裝死是不是!給我動啊!她轉鑰匙,馬達只發出虛弱的嗚嗚聲,怎麼轉都發不起來。冷卻液沼澤的霧氣已經淹到車門邊緣,濃稠的腥臭味鑽進駕駛座,我甚至能聽見遠處探照燈的電流嗡鳴,還有那個讓我胃部痙攣的聲音。

液壓關節的嘎吱聲。

很輕,很穩,每一步都踩在節拍上,像死神在量步伐。藤原紗耶香的黑雨來了。

我轉頭往後看,透過貨車後斗揚起的黑煙跟輻射塵,那具消光深黑的騎士級機甲正從被撕開的缺口處慢慢走出來。它的右腳踝還套著臨時的金屬固定支架,上次被蕭以晴一腳踢碎的關節還沒修好,走路時有極細微的頓挫,可是它的上半身穩得可怕,肩甲上那個暗紅色的雨滴徽章在電漿餘光下發亮,頭部的義眼感測器紅得像一顆燒起來的星星,死死鎖著我們拋錨的貨車。它沒有跑,它知道我們跑不掉了,所以用走的,像貓在玩已經沒力氣的老鼠。神經連結的共鳴讓它的動作帶著一種非人的流暢感,完美主義者的步伐,一步不多,一步不少。

黑雨身後,還有兩具騎士級也跟著壓上來,從被撞翻的那具旁邊繞過來,肩上的電漿砲雖然還沒亮起,但槍口的散熱鰭片已經張開,發出低沉的預熱聲。更遠的地方,被電漿砲轟過的聚落還在燒,火光把半邊天都染成橘紅色,卻一點聲音都傳不過來,像一場無聲的電影。

完了。許懷真喃喃地說,手指把黑盒子抱得更緊。

蕭以晴沒有說話,她解開安全帶,一把抽出腰間那把生鏽的扳手,又摸了摸綁在大腿上的止血帶,眼神兇得像要吃人。她把車門踹開一半,對我跟許懷真吼,你們兩個待在車上不要下來,我去把那女人的義眼敲爆,撐到沈叔過來。

沈叔?我的腦子嗡的一聲,才想起沈坤山。

回頭的瞬間,我看見那台工兵級機甲還擋在缺口中央。

它比剛才更慘了。推土鏟被電漿的餘波掃到,邊緣融化捲曲,像被狗啃過一樣,整具機體都在冒黑煙,不是引擎的黑煙,是動力爐外殼裂開,冷卻劑漏出來被高溫蒸發的濃煙,嗆鼻的化學味就算隔這麼遠都能聞到。駕駛艙的玻璃裂得更碎,昏黃的燈光一閃一閃,沈坤山駝背的身影坐在裡面,花白的鬍渣跟禿頭在火光下看得很清楚,他嘴裡還叼著那根從來沒點著過的菸斗,正透過破掉的通訊器對我們笑。

我耳機裡滋滋響了兩聲,是工頭頻道的雜音,然後沈坤山的聲音混著電流聲傳過來,還是那副世故的、裝糊塗的口氣,好像我們只是在工地午休聊天。喂,晴丫頭,小子,聽得見嗎?老子這台破車的液壓表指針都他媽衝到紅線了,再開下去就要變煙火了。

沈叔!我抓著耳機,對著麥克風大喊,聲音破得不像話,你快出來,那台黑雨要過來了,你擋不住的!快棄機啊!

蕭以晴也對著耳機吼,沈坤山,你發什麼瘋,給我下來!我們一起跑,還有機會!

耳機那頭安靜了兩秒,只有電流的滋滋聲。然後沈坤山笑了,那個笑聲很輕,皺紋擠在一起的笑,跟平常請我們喝啤酒時的笑一模一樣。他好像咳了一下,聲音有點喘。

跑個屁,老子這把老骨頭,跑得動嗎?再說,你們那台貨車都顧路了,跑去哪裡餵蚊子?聽好了,晴丫頭,妳等一下不管聽到什麼,都不要回頭,帶著小子和監察官往沼澤東邊那條廢棄管線跑,那邊我年輕的時候修過,有塊實地,貨車推一下就能過去。藤原那娘們的黑雨痛覺抑制開到滿,右腳踝的支架撐不久,她轉向一定慢半拍,你們有機會的。

我聽出來了,他不是在商量,他是在交代。我的手開始抖得停不下來,碎片燙得我胸口發疼,耳鳴裡忽然混進不一樣的聲音,不是殘響的尖嘯,是沈坤山這台工兵級動力爐超載的嗡鳴,還有更深的地方,沼澤中央那堆我們平常不敢靠近的星核殘渣堆。那堆殘渣是二十年前泰坦級自爆後留下來的,輻射高到連清潔飛船的掃描都會自動避開,遠遠看去像一座發著微弱藍光的小山,誰都知道那東西碰不得,一碰就是連鎖反應。

沈坤山,你敢!蕭以晴的眼眶瞬間紅了,她想衝過去,卻被我死死拉住衣角。她的聲音抖到不行,第一次聽見她用這種近乎哀求的語氣罵人,你他媽給我好好待著,聽見沒有!你說過要請我們喝到掛的,你想賴帳是不是!

小子。沈坤山的聲音忽然轉向我,溫和得讓我鼻子一酸。幫我跟婆婆說一聲,對不起,這幾年偷喝她藏在神桌底下的米酒,她應該早就知道了。還有,滷肉飯那家麵攤,老闆娘上次說要給你加顆蛋,你記得去吃,別省那五塊錢。

我張開嘴,卻發不出聲音,胃裡的酸水跟眼淚一起往上湧,視線模糊得什麼都看不清。我想說沈叔你不要鬧了,我還欠你三天工錢沒還,我還想跟你學怎麼看冷卻液沼澤的走位,你不能在這裡把自己當成燃料啊。可是我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只有耳鳴越來越大,碎片的顫抖變成一種低沉的悲鳴,像輓歌在哭。

藤原紗耶香的黑雨已經走到離我們不到五十公尺的地方,它抬起右臂,掌心的電漿發射口開始亮起橘紅色的光,義眼的紅光鎖定在拋錨的貨車上。她沉默寡言,從來不多說一句廢話,服從命令到偏執的程度,可是這一刻,我透過殘響聽見她神經連結裡有一絲極細的猶豫,她的完美主義讓她想一擊就把我們跟證據一起蒸發。

就是這一絲猶豫,沈坤山動了。

他切斷了通訊。耳機裡最後一聲滋響後,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靜。然後,那台冒著黑煙的工兵級機甲,發出一聲像野獸臨死前最後的咆哮,動力爐的警報尖銳到刺穿夜空,整具機體因為超載而劇烈顫抖,推土鏟高高舉起,起重臂胡亂揮舞,卻不是朝黑雨撞去,而是轉身,用盡最後的液壓力量,朝著沼澤中央那座發著藍光的星核殘渣堆,狠狠衝了過去。

藤原紗耶香的義眼瞬間捕捉到這個動作,她的反應快到非人,黑雨的電漿砲口立刻轉向,想攔截工兵級。可是沈坤山賭對了,她的右腳踝支架在高速轉向時發出一聲不自然的金屬摩擦,慢了零點幾秒。零點幾秒,對一台超載到要爆炸的工兵級來說,夠了。

工兵級像一顆生鏽的砲彈,一頭栽進那片墨綠色的冷卻液沼澤,濺起數公尺高的黏稠液體,推土鏟狠狠鏟進星核殘渣堆的底部。殘渣堆被撞擊的瞬間,藍光猛地暴漲,像一顆被驚醒的心臟,開始不規則地脈動。

沈坤山沒有跳機。

我在遠處看見駕駛艙裡那個駝背的身影,到最後都沒有離開座位,他只是把那根沒點火的菸斗從嘴裡拿下來,好像對著我們這個方向,輕輕揮了一下手。

下一秒,世界變成白色。

不是電漿的橘白,是星核殘渣被超載動力爐引爆的、純粹的藍白色。劇烈的爆炸沒有聲音,一開始是無聲的,所有的空氣都被瞬間抽乾,然後衝擊波才後知後覺地炸開,熱浪混著輻射塵跟冷卻液的蒸氣,像海嘯一樣朝四面八方捲過來。貨車被氣浪掀得側滑了半公尺,擋風玻璃徹底碎裂,蕭以晴整個人撲在我們身上,用身體擋住飛來的碎屑。藤原紗耶香的黑雨首當其衝,雖然她及時張開了偏轉力場,但爆炸引發的連鎖反應讓整片沼澤都沸騰起來,墨綠色的液體像噴泉一樣炸上天空,又像雨一樣落下來,打在黑雨的裝甲上滋滋作響,另外兩具騎士級更慘,直接被氣浪掀翻,倒進沼澤裡動彈不得。

爆炸的光把夜空照得像白天,鐵鏽色的天空第一次被這種顏色染透。

我的耳朵什麼都聽不見了,真正的什麼都聽不見,只有高頻的耳鳴尖到讓我以為自己已經死了。可是漸漸地,在那片尖嘯的底層,有一個聲音浮了上來,不是殘響的低語,是沈坤山的聲音,很溫和,很輕,像小時候婆婆在耳邊哼的搖籃曲,混著菸斗的味道跟啤酒的泡沫。

幹,臭小子,別哭了,難看死了。記得去吃滷肉飯,加蛋的。

我崩潰了。我跪在冷卻液跟泥濘混在一起的地上,雙手抓著自己的頭,防護衣的手套早就磨破,指節粗糙,指甲裡全是黑色的油泥跟血。我張大嘴想哭,卻哭不出聲音,只有眼淚跟鼻水混著血一起往下滴,滴在那枚還在發燙的碎片上,滋的一聲,冒出一縷白煙。胃裡的東西全吐出來了,酸臭的味道混著機油跟血的鐵鏽味,我的身體抖得像篩糠,分不清是輻射還是恐懼還是悲傷。我聽見蕭以晴在旁邊也在哭,她咬著牙,沒有發出聲音,只有肩膀劇烈地抖動,虎口的血一滴一滴落在泥裡,許懷真抱著黑盒子,白色大衣被熱浪烤得捲曲,她的眼鏡掉了,整個人呆呆地看著那團還在燃燒的藍白色火球,眼淚無聲地流滿臉。

爆炸還在持續,星核殘渣的連鎖反應像一朵緩慢綻放的藍色花,把追兵吞噬,把那條包圍網燒出一個巨大的缺口。火光映在我們三個人的臉上,映在蕭以晴那張倔強卻再也繃不住的臉上,映在我這個怕死愛碎念、到頭來卻什麼都做不到的清潔工臉上。

老兵的最後燃燒,沒有壯烈的演說,只有那一句溫和的幹話,卻像烙印一樣,燙進我的腦海深處,跟輓歌的殘響混在一起,再也分不開。我死死按住胸口的碎片,碎片裡多了一段新的殘響,不再是駕駛員的絕望,而是沈坤山坐在工兵級裡,最後揮手的那個溫度,粗糙的、厚繭的、安心的手掌的溫度。

從今以後,我的耳鳴裡,永遠都會有他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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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第 13 章:通往穹頂的貨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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爆炸之後的那個白,是沒有聲音的白。

我以為我的鼓膜已經被那顆星核殘渣堆的連鎖反應給震破了,整個世界只剩下左耳那根細到會把牙齒酸斷的哨音,還有右耳像是灌滿泥漿的悶塞感。熱浪把冷卻液沼澤的表面整個掀起來,墨綠色的濃稠液體被高溫煮到沸騰,啪滋啪滋地往天上噴,又像一場噁心的雨往下掉,打在貨車翻倒的鈑金上發出嗤嗤的聲響,腥臭的化學味混著塑膠燒焦的臭味,直接灌進我破掉的防護衣領口。我跪在泥裡吐,吐到胃袋都抽筋,吐出來的全是酸水跟血絲,喉嚨裡全是鐵鏽味,手指死死摳著胸口那枚用錫箔紙包起來的碎片,它燙得像一塊剛從爐子裡夾出來的炭,透過橘色的布料把我的皮膚燙出一個圓形的紅印子。

沈叔的聲音還卡在我的耳鳴底層。

那句幹,臭小子,別哭了,難看死了,輕得像風,卻比爆炸還重。

蕭以晴沒有哭出聲音。她跪在我旁邊,一隻手壓在我的背上,虎口的紗布早就被血浸到發黑,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另一隻手還握著那把已經捲口的扳手,整個人抖得像剛從冰水裡撈起來。她的高馬尾散掉一半,黏在被汗水跟輻射塵糊住的臉頰上,左臉那塊燒傷的疤在藍白色的火光下顯得更深。許懷真抱著那個裝著定向發射器的小黑盒子,白色恆溫大衣的下襬被高溫烤到捲曲,髮髻歪掉,細框防護眼鏡早就不知道飛到哪裡去了,她的眼淚無聲地流,一直流,卻沒有發出一點聲音,只有肩膀一下一下地抽動。我們三個人就這樣跪在被炸開的缺口旁邊,看著那朵藍色的花在沼澤中央緩慢地燃燒,把藤原紗耶香的黑雨跟另外兩具騎士級一起吞進去。黑雨的偏轉力場在衝擊波裡閃了兩下,像一顆快要熄掉的燈泡,最後被掀翻進泥裡,義眼的紅光在濃煙裡明明滅滅,再也沒有那種完美到讓人反胃的穩定感。

不知道過了多久,許懷真先動了。她用一種近乎粗暴的力氣把我從泥裡拽起來,聲音啞到幾乎聽不見,卻帶著監察官那種就算天塌下來也要把程序跑完的執著。不能待在這裡,輻射讀值已經飆到紅線了,再待五分鐘,我們的甲狀腺都會爛掉。沈坤山的犧牲是為了讓我們走,不是讓我們在這裡一起變成灰。走,去管線。

我被她拖著走,雙腿軟得像兩根泡過水的麵條,防護衣的靴子每一步都陷進半融的冷卻液裡,發出噗啾噗啾的聲音。蕭以晴一言不發地扛起我另一邊的手臂,她的力氣大得驚人,抓得我肩膀發疼,可是那個疼反而讓我清醒一點。她把我往東邊那條廢棄管線的方向推,那是沈叔最後在頻道裡說的路,一條二十年前他當維修技師時修過的廢棄輸送管,管徑大到可以讓一台工兵級爬進去,現在外面長滿藤蔓跟鏽蝕的支架,管壁內側還殘留著乾掉的冷卻液結晶,在探照燈下閃著微弱的光。我們三個人踉蹌著爬進管線,管內的空氣悶熱而潮濕,充滿鐵鏽跟霉味,卻意外地擋掉了外面的輻射風。我靠在冰冷的管壁上,整個人往下滑,碎片的燙感終於稍微退了一點,耳鳴卻沒有退,反而在這個封閉的空間裡變得更清楚,像有無數個細小的聲音在管壁裡爬。

許懷真靠在管口,用她那台隨身的監察官終端機快速地敲擊,光幕在她蒼白的臉上映出藍色的字。她沒有哭了,眼神重新變回那個在歐羅巴科研站做實驗的理性女人,只是手指一直在抖。還有一班車,十五分鐘後會經過B-7廢線的重型物資列車,編號是HT-6,載的是從灰潮平原外圍掠奪回去的低純度星核原料,要送進新台北穹頂城的精煉廠。這是今晚最後一班能進穹頂的車,我可以用緊急監察權限開一個偽造的檢修工單,把你們兩個塞進第三節的維修夾層。那裡的掃描器是舊型的,只會掃貨物溫度,不會掃生命徵象。只要能騙過入關檢查站的神經掃描儀,我們就能進去。

蕭以晴皺眉,聲音低沉沙啞。風險太高了,黑潮的人一定會在檢查站設卡,維克多那種人不會放過任何能量異常。

許懷真抬頭看她,眼神堅定到有點瘋狂。就是因為他不會放過,所以我們才要現在進去。他以為我們還在沼澤裡舔傷口,以為沈坤山的爆炸把我們嚇破膽了。他剛剛在水塔就想狙擊我,現在整個外圈的封鎖線都被炸開一個洞,他的私人保全艦隊正在重新集結,這是他控制力最弱的十分鐘。錯過這班車,我們就要在管線裡等到明天清晨的清潔飛船,到時候我們三個都會被熱成像抓出來。這是唯一的機會。

我沒有說話,只是點頭。我腦子裡還是沈叔最後揮手的那個畫面,那個溫度還烙在我的殘響裡,讓我沒辦法拒絕。蕭以晴看了我一眼,沒有再反對,只是把我從地上拉起來,用袖子胡亂擦掉我下巴的血跟泥。你還能走嗎,清潔工?

我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幹話又自動從嘴裡跑出來。能走啊,不走難道在這裡等著變成管線的壁癌嗎,我還想進穹頂看看傳說中會自動過濾空氣的廁所有多香,聽說那邊的滷肉飯還會加一顆溏心蛋。

她被我逗得嘴角動了一下,卻沒有笑,只是更用力地撐住我。許懷真已經把偽造的工單傳出去了,光幕上跳出一個綠色的通行戳章,緊急檢修,授權碼是監察官許懷真,她把終端機塞回大衣口袋,對我們點頭。跟我來,月台在廢線的轉轍器後面,我們要用跑的。

我們衝出管線,夜風混著輻射塵捲過來,遠處聚落的火光還在燒,把半邊天空染成暗紅。廢線的月台其實只是一段崩塌的水泥地,旁邊躺著一截早就報廢的鐵軌,重型物資列車進站的時候沒有鳴笛,只有沉重的磁浮底盤摩擦空氣的嗡鳴,一節一節黑色的貨櫃像一條沉默的巨蟒滑過來,車身噴著黑潮造船跟雷神重工的聯合標誌,油漆在輻射跟風沙的侵蝕下剝落,露出底下鏽蝕的鋼板。車門是自動的,許懷真用終端機刷了一下,第三節貨櫃的維修夾層門發出一聲氣壓洩漏的嘶聲,緩緩打開一條縫,裡面堆滿用鉛箔袋包裝的星核原料,暗紅色的結晶在袋子裡發出微弱的光,熱得讓空氣都在扭曲。

快進去,不要碰那些袋子,外層的鉛箔破掉你們會被輻射烤熟。許懷真壓低聲音推我們。我留在外面,我會搭下一班巡檢車從正門進去,用監察官的身分幫你們吸引檢查站的注意力。你們在列車進關的時候保持靜默,不管聽到什麼都不要動。

蕭以晴抓住她的手腕,眼神兇狠卻帶著擔憂。妳一個人太危險,維克多已經想殺妳一次了。

許懷真反握住她,笑了一下,那個笑很溫柔,卻有種科學家確認數據後的決絕。我是體制內的人,他們不敢在穹頂的監視器底下直接對監察官下手。這是我的賭局,我既然看了那個分贓的殘響,就沒有回頭路了。你們兩個,才是真的要把真相帶進去的人。記住,檢查站的神經掃描儀對殘響頻率很敏感,林宥辰,你一定要壓住你的耳鳴,不要讓它共振。

我點頭,把那枚碎片更深地塞進內袋,用手掌壓住。它的溫度透過布料傳到我的掌心,像一顆心跳。

夾層門在我們身後關上,黑暗瞬間包圍過來,只剩下星核原料發出的暗紅微光。列車震動了一下,開始加速,磁浮的推力讓我們兩個貼在冰冷的貨櫃壁上往下滑。我跟蕭以晴擠在兩堆鉛箔袋中間的狹小縫隙裡,膝蓋碰著膝蓋,肩膀靠著肩膀,空氣裡全是星核那種帶著臭氧跟金屬的甜膩味,濃到讓人想吐,溫度高得讓我的破防護衣裡全是汗,汗水流進燙傷的地方,刺得發疼。

列車衝出廢線,切入通往新台北穹頂城的主幹道,速度越來越快,窗外,不,貨櫃根本沒有窗,只有夾層通風口那條細細的縫,能看見外面飛速後退的景色。一開始還是灰潮平原那片永遠鐵鏽色的天空跟無盡的殘骸墳場,冷卻液沼澤在月光下像一面髒掉的鏡子,遠處拾荒聚落的火光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橘色的小點。然後地平線上出現一道光,一道巨大到不像話的光牆。

那是穹頂。

我這輩子第一次這麼近看新台北穹頂城。就算只是一條縫,我也看得呆住了。那是一座用高強度透光合金跟能量力場撐起來的半球形城市,高度至少有三百公尺,表面流動著淡淡的藍色光暈,那是空氣過濾力場在運作。裡面高聳入雲的摩天大樓全亮著燈,霓虹招牌在夜色裡連成一片光海,廣告看板上輪播著雷神重工最新的騎士級機甲宣傳影片,乾淨,清亮,跟我們剛剛爬出來的泥沼像是兩個星球。列車越靠近,空氣就越乾淨,連星核的甜膩味都被過濾掉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消毒水跟人工花香混合的味道,香得讓我這個在機油味裡泡了十年的清潔工有點暈眩。繁華得讓人想哭,也諷刺得讓人想吐,外圈的人在泥裡吃輻射,內圈的人在光裡喝香檳。

靠在蕭以晴肩頭,我能聞到她身上除了汗味跟血味之外,那一點點屬於她自己的味道,像是機油混著一點淡淡的肥皂味。她把頭靠在我的頭上,高馬尾的髮絲掃過我的臉頰有點癢。我們兩個都沒有說話,只是沉默地從她夾克口袋裡掏出半塊已經壓扁的乾糧,那是沈叔酒吧裡最便宜的那種燕麥塊,硬得像石頭,平常我嫌到要死,現在卻像是寶物。她把乾糧掰成兩半,比較大的那半塞給我,自己拿小的那半慢慢啃,虎口的血已經止住了,結成暗紅色的痂。

吃啊,發什麼呆。她的聲音很輕,兇狠的語氣不見了,只剩下疲憊跟一點點溫柔。進了穹頂就沒這種免費的東西吃了,裡面的東西貴到要賣腎。

我接過乾糧,手指碰到她的手指,她的指尖冰冷,我的手卻因為碎片而發燙。我們就這樣肩靠著肩,在搖晃的貨櫃裡分食那塊乾糧,牙齒咬下去咔滋作響,粉末掉在防護衣上。沒有人說沈叔,沒有人說爆炸,沒有人說等一下要面對的神經掃描儀,可是在這個狹小、悶熱、充滿輻射微光的夾層裡,這種安靜的分食,比任何甜言蜜語都還要甜。她的體溫透過薄薄的夾克傳過來,讓我一直尖叫的耳鳴稍微安靜了一點,讓我覺得自己還活著,還是一個人,而不是一個裝著幾百次死亡記憶的容器。我忍不住低聲說,以晴,如果這次能活著出去,我請妳去吃那家有溏心蛋的滷肉飯,我請客,不讓妳付。

她輕輕哼了一聲,算是回答,頭更往我這邊靠了一點。那妳要記得加兩顆,我食量大。

我笑了,這次是真的笑了,雖然眼眶還在發酸。好,加兩顆,再加一碗貢丸湯。

就在這時,我胸口的碎片猛地跳了一下。

不是燙,是一種低頻的震動,像是被什麼東西掃過。我的耳鳴瞬間拔高,從悶塞變成尖銳的哨音,眼前閃過一瞬間的重影,我看見的不是貨櫃,是無數條淡藍色的掃描光束在車廂裡來回掃動。殘響在示警,有東西在看我們。

幾乎是同時,列車的廣播系統滋地響起,不是我們這個夾層的廣播,是整條列車的對外通訊,被我們的終端機不小心截到的一點點漏音。一個冰冷、優雅、帶著一點點洛杉磯方舟腔的男聲透過電流傳來,禮貌得像在主持一場財報發布會,卻讓我背上的汗毛全部豎起來。

是維克多·雷恩。

各位旅客,這裡是新台北穹頂城中央控制中心。我們偵測到HT-6重型物資列車的第三節貨櫃出現異常的能量擾動,疑似未申報的星核外洩。為了各位的安全,我們將在入關檢查站進行臨時性的深度檢查,請配合我們的治安部隊接受神經掃描。這是例行程序,請不要驚慌。當然,如果有人試圖藏匿違禁品,我們的掃描儀會很樂意幫你找出來。畢竟,誠實,才是效率的基石,不是嗎?

他的聲音帶著笑意,卻比星核的輻射還冷。廣播結束後,夾層通訊器裡立刻傳來許懷真壓得極低的聲音,背景還能聽見列車高速行駛的風聲跟她急促的呼吸。她顯然也截到了廣播。林宥辰,蕭以晴,聽得見嗎?維克多已經發現能量異常了,他在入關檢查站部署了重兵,我在監視器上看到至少一個小隊的治安部隊,還有兩台最新型的神經掃描儀,那東西對殘響頻率的靈敏度是舊型的十倍,你們只要心跳快一點都會被標記成異常。不要硬闖,聽我的,等列車進站減速的時候,我會用監察官權限製造一次系統短路,讓掃描儀當機十二秒,你們就趁那十二秒衝出去,往精煉廠的廢棄管線跑,我在那裡等你們。記住,十二秒,多一秒都會被打成篩子。

通訊斷了,只剩下嗡嗡的雜音。列車開始減速,磁浮的嗡鳴變成低沉的煞車聲,穹頂那道光牆越來越近,近到我能看見牆外那一整排穿著深藍色制服、全副武裝的治安部隊,還有那兩台像蜘蛛一樣張開掃描探針的神經掃描儀,探針頂端的紅光正緩緩地亮起,像兩隻等待獵物的眼睛。車廂裡的溫度越來越高,星核的紅光映在蕭以晴緊繃的側臉上,她已經把扳手重新握緊,指節發白,另一隻手緊緊抓住我的手腕,指甲陷進我的肉裡。

我的耳鳴尖到最高點,碎片在我的胸口狂跳,像是要衝出來。我看著那道越來越近的光牆,看著那些黑洞洞的槍口,看著蕭以晴那張就算害怕也絕不退縮的臉,忽然覺得,這輛載滿從外圈掠奪來的星核、載著我們兩個傷痕累累的人、載著沈叔用命換來的真相的貨列,不是要把我們送進天堂,是要把我們直接送進審判場。

而審判者,已經在門口等著了。

列車的煞車聲尖銳地響起,檢查站的探照燈唰地一下把整個貨櫃照得雪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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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 第 14 章:霓虹陰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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煞車聲尖得像有人拿指甲在我的腦漿裡刮,整節貨櫃都在抖。

紅光。那兩台神經掃描儀的探針紅光已經亮到刺眼,像兩顆剛充飽血的眼球,緩緩轉向我們這節貨櫃。我胸口那塊用錫箔紙包著的碎片燙到快要燒起來,不再是跳,是瘋狂地敲,像一顆被關在胸腔裡想撞破肋骨逃出去的心臟。耳鳴從原本細細的哨音直接炸成高頻的尖嘯,我眼前開始疊影,貨櫃的鉛箔袋後面浮出一層又一層淡藍色的掃描網格,正一寸一寸往我們藏身的夾層逼近。

幹,完了,要被照到了。這念頭才剛冒出來,我的胃就先翻了,酸水衝上喉嚨,舌根全是鐵鏽味。我死死壓住嘴,怕自己嘔出聲音。蕭以晴的手還掐在我的手腕上,指甲陷進肉裡,她整個人貼在我背後,呼吸壓得又淺又快,我能感覺到她夾克底下繃緊的肌肉在抖,不是怕,是那種野獸被探照燈照到時準備撲出去的抖。她的扳手已經橫在胸前,虎口那道結痂又被她握到裂開,滲出血來,可是她連哼都沒哼一聲。

夾層外的廣播還在重複維克多那個優雅到噁心的聲音,請配合檢查,這是例行程序。例行個屁,例行會用兩台軍規掃描儀對著一車低純度原料照?

就在掃描網格要掃到我們頭頂那排鉛箔袋的瞬間,通訊器裡傳來許懷真壓到幾乎聽不見的氣音,帶著電流的雜訊。就是現在。

滋。

不是爆炸,是整個檢查站的燈光,像被人一口氣吹熄的蠟燭,全部暗掉。

那兩顆紅色的探針眼球,連同月台上那一整排探照燈,還有穹頂入口那道淡藍色的力場光幕,在同一秒內全黑了。治安部隊的驚呼聲被風聲蓋掉一半,我聽見有人在大喊系統當機,重啟備用電源。十二秒,她說只有十二秒。

衝。蕭以晴幾乎是用撞的踹開夾層那道氣壓門。門才開一條縫,外面冷到不像話的乾淨空氣就灌進來,帶著一種消毒水混著人工柑橘的香味,香得讓我這個在機油跟冷卻液沼澤裡泡了十年的鼻子當場想打噴嚏。可是我沒時間打,蕭以晴已經把我整個人從夾層裡拖出去,兩個人滾進月台側邊那條堆滿廢棄管線的陰影裡。鉛箔袋的熱氣還在我們背後烘著,貨櫃的門在我們身後無聲地滑回去,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我們貼著一根直徑快兩公尺的廢棄輸送管往前爬,管壁冰涼,結了一層薄薄的冷凝水。頭頂的燈光在第三秒的時候閃了一下,備用電源的黃光開始一盞一盞亮起來,警報聲還沒響,治安部隊還在手忙腳亂地拍打掃描儀的控制台。我聽見許懷真的聲音又在通訊器裡響起,這次帶著跑步的喘氣,快,往精煉廠的舊維修道走,我用監察官權限幫你們把C-7閘門的監視器迴圈了,你們只有三分鐘。

我跟蕭以晴連滾帶爬地衝進那道半掩的閘門,閘門後面是一條只夠一個人彎腰通過的維修道,牆壁上全是嗡嗡作響的過濾管線。門在我們身後關上,外面的黃光跟人聲被切斷,只剩下管線的低鳴跟我們兩個像破風箱一樣的喘氣聲。我的防護衣早就被汗浸到能擰出水來,貼在背上又濕又黏,碎片的溫度終於慢慢降下來,可是耳鳴沒有降,反而在這個相對安靜的空間裡變得更清楚,像有無數細小的指甲在輕敲我的顱骨內側。

蕭以晴背靠著管壁滑坐下來,扳手噹一聲掉在地上,整個人才開始抖。她低著頭,高馬尾散開,汗水沿著她左臉那道疤滑下來,滴在她改裝夾克的衣領上。我看見她的手在抖,抖得很厲害,可是她還是伸手過來,用那隻還在滲血的手背胡亂抹掉我臉上的泥跟汗。還活著嗎,清潔工。

我張開嘴想講個幹話,想說活著,活得好好的,差點被掃描儀照到連前列腺都看光了,可是話到嘴邊只變成一聲很難聽的嗚咽。我點頭,又搖頭,喉嚨堵著什麼東西,想吐又吐不出來。剛剛那十二秒,比我在灰潮平原被輻射風追著跑十年還他媽的長。

許懷真是在我們喘到第二分鐘的時候出現的。她從維修道的另一頭鑽進來,白色恆溫大衣不見了,換成一件跟我們一樣的灰色維修工外套,頭髮重新挽起來,可是髮絲還是亂的,細框防護眼鏡又戴回去了,鏡片後面的眼睛紅得像熬了三天沒睡。她看見我們兩個縮在管線旁的樣子,先是鬆了一口氣,然後立刻把隨身終端機的光幕打開,光幕在昏暗的維修道裡發出慘白的光。快走,這裡不能久待,監視器迴圈只有五分鐘,維克多的人已經在調閱HT-6的貨運清單了。

她扶起我,蕭以晴自己撐著管壁站起來,三個人彎著腰在那條像腸子一樣的維修道裡快步前進。管線的嗡鳴越來越大,空氣也越來越香,香到不真實。走到維修道的盡頭,許懷真推開一道厚重的隔音門,門外的世界,讓我當場愣在原地,忘記怎麼呼吸。

我以為我這輩子看過的最大的東西是灰潮平原那具倒塌的泰坦級殘骸,三十幾公尺高,像一座山。可是跟眼前的東西比起來,那座山只是個玩具。

新台北穹頂城的內部,像一個被神明倒扣在地上的玻璃碗,碗裡塞進了一整座發光的城市。頭頂三百公尺高的地方就是穹頂的透光合金跟力場,淡藍色的能量流像極光一樣緩緩流動,把整個城市的夜空都染成一種乾淨到虛假的青藍色。底下是無數高聳入雲的摩天大樓,外牆全是會自己發光的建材跟巨大的全息霓虹招牌,雷神重工的銀色飛鷹標誌、赫爾墨斯動力的金色螺旋、黑潮造船的黑色浪潮,一個比一個亮,把整條街道照得像白天。空氣乾淨到讓人想哭,我用力吸一口,沒有輻射塵的嗆味,沒有冷卻液的甜膩,沒有機油的鐵鏽味,只有過濾網送出來的那種帶著淡淡臭氧的涼意,涼到我的肺有點刺痛。街道上全是穿著乾淨制服的人,自動計程車無聲地滑過,捷運的磁浮軌道在半空中交錯,商店的櫥窗裡擺著我在外圈連見都沒見過的新鮮水果跟熱騰騰的便當,香氣透過排氣口飄出來,是滷肉飯的味道,加了很多八角跟醬油的那種。

可是這份乾淨跟繁華,讓我胃裡的酸水又翻上來了。

因為我知道這些光是怎麼來的。這些大樓的鋼骨是從灰潮平原的殘骸堆裡拆回去的,這些霓虹的電力是從我們每天用肺去吸的低純度星核裡提煉出來的,這些乾淨的空氣是把最髒的過濾程序全部丟給外圈的清潔工去刷洗濾網換來的。我們在外面像老鼠一樣在泥裡掙扎,死了變成報表上的一個數字,他們在裡面開著空氣清淨機吃溏心蛋滷肉飯。這對比乾淨到殘忍,諷刺到我想直接在這條乾淨的街上吐出來。

這就是穹頂啊。蕭以晴在我旁邊低聲說,聲音比平常更冷。她以前是這裡軍校的高材生,可是現在她的眼神跟我一樣,全是厭惡。她握緊了拳頭,指節發白,漂亮個屁,這根本是個用骨頭跟血蓋起來的展示櫃。

許懷真沒有回頭,她的臉在霓虹的光裡顯得更蒼白。她拉著我們閃進兩棟大樓之間一條堆滿回收箱的暗巷,巷子裡的光線一下子暗下來,只有遠處霓虹的反光在積水上跳動,空氣也從清香變回一種悶住的油煙味,反而讓我好受一點。她把終端機的光幕切到加密頻道,快速地敲了一行字。艾登,我進來了,帶著他們兩個,位置在精煉廠東側的維修巷,需要你的眼睛。

光幕抖了一下,一個帶著雜訊的影像跳出來,是艾登·卡特那張永遠沒睡飽的臉。他的棕色捲髮更亂了,舊款攝影眼鏡歪在一邊,卡其記者背心口袋裡塞滿記憶卡,背景看起來像某個更深的地下室,牆上貼滿手寫的星圖跟資料線。他的聲音透過加密頻道傳來,壓得很低,可是那種看到獨家新聞時的興奮跟焦慮藏不住。懷真,收到,謝天謝地你們還活著。我一直在駭穹頂的公開資訊網路,剛剛攔到一則內部排程,你們聽了一定會想罵髒話。

他把一份排程表直接投影在光幕上,紅色的字體在暗巷裡特別刺眼。雷神重工與黑潮造船聯合測試,項目名稱是曙光四型,滅星級星核兵器,點火測試地點在中央發射台,時間是明天清晨六點,穹頂開啟日出觀測模式的時候。測試功率是平常精煉爐的三百倍,他們要直接抽取穹頂儲備星核的三分之一來點火。

滅星級。這三個字讓許懷真的手抖了一下。身為歐羅巴科研站的首席研究員,她比誰都清楚這代表什麼。星核的能量密度本來就高到能讓恆星提前熄滅,這種等級的兵器,根本不是用來打仗的,是用來把一顆小行星直接從地圖上抹掉的。艾登的聲音更低了,我查過它的能源模型,這東西點火需要的星核量,已經超過安全閾值十倍,一旦失控,不只會把中央發射台炸掉,整個新台北穹頂的力場都會被抽乾,到時候外面的輻射塵會直接灌進來,裡面的人一個都跑不掉。維克多根本是在拿整座城的人當燃料做實驗。

林宥辰。艾登忽然叫我的名字,光幕裡的他直直看著我,好像能透過鏡頭看見我胸口那塊碎片。你的碎片有反應嗎?我剛剛在頻譜上看到中央發射台那邊有殘響共振的波形,跟你之前描述的輓歌頻率很像,他們可能把測試跟殘響科技綁在一起了。

我下意識地按住胸口,碎片又開始發燙,耳鳴裡真的混進了一種很低、很沉的嗡鳴,像一頭巨大的鯨魚在深海裡的叫聲,跟灰潮平原聽到的那些絕望的尖叫不一樣,這個聲音更古老,更悲傷。我還來不及回答,整個穹頂的聲音忽然變了。

原本溫和的背景音樂跟廣告聲全部被切斷,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刺耳的警報聲,然後是一個我恨到骨子裡的聲音,透過全城的廣播系統,像水一樣灌進每一條街道、每一棟大樓、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是維克多·雷恩。

他的聲音還是那樣冰冷、優雅,帶著洛杉磯方舟的腔調,可是這次沒有財報發布會的禮貌,只有高高在上的審判。各位新台北穹頂城的市民,請注意,這是一則緊急治安通報。

街上的行人全部停下腳步,抬頭看向那些巨大的全息螢幕。螢幕上原本播放的騎士級機甲廣告被切掉,換成三張照片,一張是許懷真穿著監察官大衣的證件照,一張是蕭以晴穿著軍校制服的高馬尾照片,還有一張,是我,是我在灰潮平原的工會證件照,臉上還沾著機油,笑得有點憨。照片旁邊用紅色的字體寫著極端恐怖分子。

維克多的聲音繼續響起,清晰地傳進暗巷的積水裡。今晚,有三名受外圈煽動的極端恐怖分子,利用偽造的監察權限潛入本城,他們竊取了星核原料,企圖破壞本城的能源中樞,並散播關於企業與議會的不實謠言。為首者林宥辰,為灰潮平原的外包清潔工,長期受輻射汙染導致精神異常,極度危險。其同夥蕭以晴,前軍校學員,因思想偏差被除役,以及前科研站研究員許懷真,涉嫌竊取機密資料。三人皆持有未申報的殘響汙染物,請市民若發現其蹤跡,立即通報治安部隊,切勿自行接觸。雷神重工與黑潮造船將全力配合穹頂治安部隊,展開全城封鎖搜索。重申一次,效率與安全,是我們不變的承諾。

廣播結束,全息螢幕上的照片開始輪播,警笛聲從遠處響起,由遠而近,無數穿著深藍色制服的治安部隊從街角湧出來,開始拉起封鎖線,挨家挨戶地敲門。我看見一台治安部隊的無人機從我們巷子口嗡嗡飛過,探照燈的光束掃過回收箱,差一點就掃到我們的腳。

幹。蕭以晴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字,手已經摸向腰間那把捲口的扳手,眼神兇到要殺人。把我們說成恐怖分子,這招真他媽的乾淨,把黑的說成白的,把偷東西的人說成被偷的人才是賊。

許懷真靠在牆上,臉色白到像紙,手指死死抓著終端機,指節沒有一點血色。她看著螢幕上自己那張被打上紅字的照片,嘴唇在抖,卻還是用那種科學家確認數據時才有的、近乎執拗的平靜聲音說。他在害怕,他越是這樣大動作地封鎖,就代表他越怕我們把碎片裡的東西放出去。艾登說得對,中央發射台就是關鍵,我們必須在明天六點前進去。

艾登在光幕裡也罵了一句髒話,快速地敲擊鍵盤。我幫你們找路,穹頂的舊地下水道可以通到發射台的底層,可是現在全城監視器都開了,你們不能走大路。懷真,把你的終端機定位打開,我把路線圖傳給你,還有,小心黑潮的人,藤原紗耶香的訊號剛剛在穹頂邊緣消失了,她肯定也進來了。

藤原紗耶香四個字讓蕭以晴的背繃得更緊,她左臉的疤在霓虹的陰影裡顯得更深。我胸口的碎片在這時又燙了一下,耳鳴裡那個低沉的嗡鳴忽然變得清晰了一點,我好像聽見一個字,一個不屬於任何人類語言、卻直接敲在我腦子裡的字。來。

我抬起頭,看向暗巷外那片被霓虹照得發亮、卻被警笛跟封鎖線切得支離破碎的街道。乾淨的空氣、漂亮的大樓、香噴噴的食物,全都是假的。真正的穹頂,是我們現在站的這條堆滿垃圾、流著積水、被通緝令追著跑的暗巷。

我們三個人擠在霓虹照不到的陰影裡,外面是全城的追捕,頭頂是明天就要點火的滅星級兵器,而我的腦子裡,那個來自星核深處的聲音,還在輕輕地、固執地叫我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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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 第 15 章:監察官的賭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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霓虹還在巷子口跳,警笛已經像刀子一樣切進來了。

我貼在回收箱後面,後背全是冷汗,防護衣裡的汗把內層的絨毛都浸到發臭,胸口那塊用錫箔紙裹起來的碎片燙得像剛從冷卻爐裡撈出來的炭,隔著兩層布料還在往我的肋骨鑽。耳鳴沒有停過,從剛才穹頂廣播維克多那張笑臉出現就開始尖叫,現在更像是有人拿著高頻探針直接插進我的耳道裡攪,嗡嗡的底噪底下還壓著那個低沉的、像鯨魚在深海哭的聲音,一直重複那個我聽不懂卻聽得懂的字。來,來,來。每叫一次,我的胃就往上抽一下,舌根冒出來的全是鐵鏽跟酸水,我得死死咬著牙才不會當場吐在許懷真的鞋子上。

蕭以晴蹲在我旁邊,一隻手壓在我的肩頭,一隻手已經把那把捲口的扳手轉到順手的位置。她的臉在暗巷陰影裡看起來比平常更白,左臉那道疤被遠處霓虹的藍光照得發亮,高馬尾被汗黏在頸側,呼吸壓得很輕,可是我感覺得到她整個人繃成一張拉滿的弓。聽見巷口那台治安無人機的螺旋槳嗡嗡掃過去,她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聲音低到只有我們兩個聽得見。

還有三台在街角封路,再待下去我們會被探照燈當成標本釘在牆上。

許懷真沒有蹲著,她站著,背抵著濕漉漉的牆,灰色維修工外套的袖口捲到手肘,露出那截常年拿檢測筆而凍傷的白皙手腕。她把終端機的光幕壓到最低亮度,細框防護眼鏡後面的眼睛很紅,卻亮得嚇人,那是她在歐羅巴科研站熬夜看數據時才會出現的眼神。她快速滑動光幕,調出一張半透明的穹頂底層結構圖,線條密密麻麻,像人體的血管。

不能走大路。這裡的監視器已經全部標記我們的臉了。她把聲音壓得更低,指尖點在結構圖最底層一個被標成灰色的區塊。黑潮造船在穹頂底層有一個秘密研發中心,編號是B-9,對外宣稱是星核精煉廢料處理廠,其實是殘響同步實驗室。聯邦廣播中樞的主幹線會經過那裡的中央伺服器,那是整座穹頂唯一沒有被雷神重工審查機制覆蓋的節點。只要把碎片的資料插進去,就能用緊急廣播頻道把真相直接灌進每一戶人家的視訊牆。

我腦子裡嗡的一聲,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你是說我們現在要從被全城通緝的暗巷,直接走到黑潮造船的老巢裡去插隨身碟?大姊,那裡面搞不好還在加班做那顆明天早上六點要把我們全部炸上天的滅星級兵器耶。

我知道這聽起來像自殺。許懷真看著我,眼神沒有閃躲,溫和卻硬得像星核結晶。可是維克多已經把我們定義成恐怖分子,街上的每一個鏡頭、每一個路人的個人終端都會自動上報我們的位置。躲,只會被慢慢絞死。艾登剛剛傳來的路線,往中央發射台的路已經被治安部隊堵死了,只有這條廢料管線還沒有被納入封鎖,因為他們以為沒有人敢從那種充滿輻射廢液的地方鑽過去。

蕭以晴冷笑一聲,把扳手在掌心敲了一下,發出沉悶的金屬聲。廢液就廢液,老娘在灰潮平原喝的雨水搞不好都比那個毒。她轉頭看我,眼神兇狠卻帶著一點安撫的意味。清潔工,你耳朵現在還能用嗎?能聽見那些破銅爛鐵什麼時候要開槍嗎?

我按住胸口,碎片的燙感透過錫箔紙傳到掌心,耳鳴裡的尖嘯稍微退下去一點,取而代之的是更細、更密的敲擊聲,像無數細小的零件在顱骨內側碰撞。我點點頭,又立刻搖頭,喉嚨發苦。能聽見,可是他媽的太吵了,我現在分不太清楚哪個是槍聲哪個是我腦子在放煙火。你要我預判彈道,我大概會先吐在人家砲管上。

吐就吐吧,吐完記得把東西插進去。蕭以晴站起來,把我也一把拽起來,力道大到我膝蓋差點軟掉。她看向許懷真,用下巴示意。帶路,監察官。這賭局要玩就玩大的,輸了大不了回灰潮平原繼續刷血跡,反正我們本來就沒什麼好輸的了。

許懷真把光幕關掉,塞進外套內袋,轉身推開暗巷最深處那扇生鏽的維修蓋板。蓋板後面是一條只夠一個人爬行的廢料管線,黑得看不見底,管壁上結著暗紅色的冷卻液殘渣,散發出那種我最熟悉的、甜膩到想吐的化學味。這味道反而讓我鼻子一鬆,比外面那種假香的臭氧味好聞多了。我跟在許懷真後面爬進去,蕭以晴殿後,蓋板在我們身後輕輕合上,外面的警笛跟霓虹被切成一條細線,然後完全消失。

管線裡的空氣又濕又熱,還帶著微弱的輻射嗶嗶聲,是那種老舊蓋格計數器才會發出的雜音。我的手套磨破的地方碰到管壁的殘渣,刺得發麻,手套底下的指節因為長期拆零件已經粗得像樹根。爬了大概十分鐘,管線開始往下傾斜,耳鳴裡的雜訊變得更有方向感,我好像能聽見前方有某種規律的低頻振動,像大型伺服器的散熱風扇,又像某種心跳。許懷真在前面停下來,用終端機的光照亮前方,一道厚重的氣密門擋在管線盡頭,門上用日文跟中文印著黑潮造船的浪潮標誌,旁邊還有一排紅字,無塵實驗區,非授權人員禁止進入,空氣落塵等級零級。

就是這裡。她把手掌貼在門旁的識別面板上,面板亮起紅光,顯示權限不足。她皺起眉,從內袋掏出一張薄薄的晶片卡,那是她監察官的最高權限備份卡。這張卡理論上能打開穹頂內任何一扇行政門,但黑潮的實驗室有獨立的保全網路,我不確定還有效。

讓我來。蕭以晴擠到前面,從腰間的工具包裡掏出一根細長的電子探針,直接插進面板底下的維修孔,手法俐落得像在撬自家門鎖。我是被軍校退學的,又不是被工科退學,這種老式的物理鎖對我沒用。她咬著牙轉動探針,面板發出抗議的嗶嗶聲,紅光閃了幾下,忽然跳成綠色,氣密門發出嘶的一聲,往兩側滑開。

門後的世界跟管線裡的骯髒完全是兩個宇宙。

我第一個感覺是冷。不是灰潮平原那種帶著輻射塵的乾冷,是那種被空調跟過濾系統洗到沒有任何味道、沒有任何灰塵的冷,冷到我的汗毛全部豎起來。整個實驗室是純白色的,地板亮到能映出人影,頭頂是無影燈,天花板跟牆壁裡嵌著數不清的感測器。中央是一座足足有兩層樓高的黑色伺服器陣列,無數光纖像瀑布一樣從天花板垂下來,插進伺服器的介面裡,伺服器表面流動著淡藍色的能量紋路,嗡鳴聲低沉而穩定。空氣中只有消毒水的味道,乾淨到讓我這個清潔工覺得自己連呼吸都是在汙染這裡。

太乾淨了。蕭以晴低聲咒罵一句,握緊扳手。乾淨到噁心。

許懷真已經快步走向中央伺服器,她把終端機接到伺服器外圍的一個檢測埠,手指快速敲擊,光幕上跳出複雜的連線進度條。我需要三分鐘把廣播中樞的緊急頻道劫持過來,這段時間伺服器會發出高能警報,一定會觸動保全。

她話還沒說完,我的耳朵先炸了。

不是形容,是真的炸了。一道尖銳到讓我眼前發黑的殘響衝擊波直接灌進我的腦子,比灰潮平原那次觸碰碎片時還兇,整個無塵室的白光在我視網膜上疊出重影,我聞到自己鼻血流出來的鐵鏽味,膝蓋一軟差點跪下去。而在那片白光跟耳鳴的最中心,我聽見一個腳步聲,很輕,很穩,鞋跟敲在無塵地板上的聲音,帶著金屬義肢特有的、細微的液壓延遲。

我抬頭,看見她了。

藤原紗耶香站在實驗室另一側的高台上,黑色作戰緊身衣外面還是那件防風大衣,可是右腳踝多了一個銀色的固定支架,是上次在淨水廠被蕭以晴踹碎後留下的。她黑色短髮剪得更短,右眼的義眼感測器亮著暗紅色的光,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冷得像這間實驗室的牆。她手裡沒有拿槍,她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看著我們三個,像在看三隻自己走進捕獸夾的老鼠。更讓我背脊發涼的是,她的身後,天花板上四座原本隱藏起來的防禦機砲緩緩降了下來,黑洞洞的砲口轉動,對準了我們。

歡迎來到黑潮。她開口,聲音透過實驗室的擴音系統傳出來,清晰,冰冷,沒有一點起伏。我等你們很久了,林宥辰。你的殘響頻率在穹頂裡就像一座燈塔,太吵了。

幹。蕭以晴幾乎是瞬間把許懷真往伺服器陣列後面推,自己往前跨一步擋在最前面。又是你,陰魂不散。

藤原紗耶香沒有回應,她只是抬起手,輕輕往下一揮。

四座機砲同時開火。

不是電影裡那種噠噠噠的槍聲,是那種高能電磁加速的尖嘯,子彈出膛的瞬間空氣都被撕開,曳光彈在純白的實驗室裡拉出四道死亡的紅線。我根本來不及思考,耳鳴在那一瞬間反而救了我,那些原本混亂的敲擊聲忽然變得有序,我聽見了機砲轉動的軸承聲、能量填充的嗡鳴、還有子彈飛行時切開空氣的細微差異,時間感被拉長了,我看見蕭以晴的動作變慢,看見許懷真撲向伺服器後面的影子,看見那些紅線即將掃過我們剛才站立的位置。

趴下。我的聲音破到不像自己的,沙啞到帶血。我拽著許懷真的外套把她往伺服器底座的凹槽裡拖,蕭以晴已經一個翻滾躲到一根承重柱後面,子彈打在她剛才的位置,把無塵地板炸出一個個冒煙的黑坑,白色的碎屑像雪一樣噴起來。

機砲的掃射沒有停,藤原紗耶香站在高台上,像一個冷酷的指揮家,她的義眼不斷轉動,修正彈道。我躲在伺服器後面,胸口的碎片燙到我快要握不住,嘔吐感一波一波湧上來,可是我不敢吐,一吐就會吸進那些帶著臭氧味的煙塵。許懷真在凹槽裡,手抖得厲害,卻還是死死把終端機的線插在伺服器介面上,光幕上的進度條卡在百分之六十七,然後因為震動開始閃爍。

干擾太強,連線快斷了。她抬頭看我,細框眼鏡歪了,臉上沾著地板的白色粉塵,聲音抖得厲害卻沒有停手。林宥辰,我需要你把碎片直接插進中央介面,中央介面在伺服器頂端那個圓形插槽,用接觸式傳輸才能繞過防火牆。

我探頭看了一眼,那個圓形插槽在伺服器陣列的最頂端,距離我們大概十五公尺,中間是一片完全沒有遮蔽的開闊地,四座機砲的火力網正好覆蓋在那條線上。這他媽的根本是叫我去送死。

我去引開火力。蕭以晴的聲音從承重柱後面傳來,她把扳手插回腰間,從靴筒裡拔出一把短小的工兵匕首,刀刃因為長期敲零件已經捲了好幾個口。她對我露出一種很兇的笑,左臉的疤因為用力而扭曲。你這個只會聽聲音的清潔工,給老娘看準了插,插不好我回來把你丟去餵冷卻液。

沒等我回答,她已經衝了出去。

她的動作快得不像一個傷勢還沒全好的人,貼著地板滑行,機砲的紅線追著她的影子打,在她身後炸開一串火花。她根本不是要躲,她是故意讓機砲跟著她轉,讓火力從中央的通道上移開。藤原紗耶香的眉頭稍微動了一下,義眼的光更紅了,她從高台上跳下來,落地時右腳的支架發出一聲沉悶的液壓聲,她拔出腰間的雙槍,卻沒有射擊,而是直接迎向蕭以晴。

兩個女人在無塵室的中央撞在一起。那是騎士級駕駛員之間的肉搏,沒有花俏的招式,全是關節技跟反關節,拳頭砸在緊身衣的緩衝層上發出沉悶的砰砰聲。蕭以晴一刀劃向藤原紗耶香的頸側,被她用小臂擋住,緊身衣擦出一道火花。藤原紗耶香回敬一記膝撞,蕭以晴側身用髖部硬吃下來,順勢抓住她那條裝著支架的右腿,狠狠往外一扭。

我聽見了那個聲音。即使在機砲的尖嘯跟肉搏的悶響裡,我還是聽見了藤原紗耶香義肢關節裡,那個細微的、液壓油洩漏的嘶嘶聲,跟上次在淨水廠一模一樣,她的右腳踝為了支撐支架,液壓延遲比左腳慢了零點三秒。

蕭以晴也聽見了,或者說她本來就記得。她獰笑一聲,根本不顧藤原紗耶香砸在她肩頭的一拳,整個人往下沉,用自己的體重壓住那條傷腿的膝關節,然後用匕首的刀柄,不是刀刃,狠狠砸在支架跟小腿連接處的那個外露的液壓閥上。

喀嚓。

一聲清脆的、讓人牙酸的碎裂聲。支架的固定栓被砸飛,淡黃色的液壓油噴出來,濺在純白的地板上,像一朵髒掉的花。藤原紗耶香悶哼一聲,整個人往前跪倒,右腿不受控制地抽搐,義眼的紅光瘋狂閃爍。她想用槍托砸開蕭以晴,卻被蕭以晴用額頭狠狠撞在鼻梁上,兩個人的血混在一起,滴在白色的地板上。

就是現在。蕭以晴對我吼,聲音因為疼痛而扭曲,她的嘴角也在流血,可是她死死壓著藤原紗耶香不讓她起身。清潔工,跑。

我跑了。

我不知道自己哪來的力氣,雙腿像裝了彈簧一樣從凹槽裡彈出去,手裡死死攥著那塊燙到快要融化的碎片。機砲因為失去藤原紗耶香的直接引導,有半秒的停頓,那半秒被無限拉長,我的耳鳴在那一刻達到頂峰,世界變成一片嗡鳴的白,我只能聽見許懷真的尖叫,小心頭頂,還有蕭以晴壓抑的喘息,以及我自己心臟擂鼓般的跳動。

子彈又開始掃射,這次是自動模式,紅線在我腳邊炸開,彈片擦過我的橘色防護衣,燙出一道焦痕。我沒有躲,我靠著那個變異的聽覺,聽著每一發子彈填充能量的嗡鳴,在它發射前零點一秒扭動身體,子彈貼著我的髮梢、手臂、大腿飛過去,我聞到自己頭髮被高溫烤焦的味道,聞到血的味道,可是我沒有停。十五公尺,在平常只要走幾步的距離,在槍林彈雨裡像一整座灰潮平原那麼長。

我撲到中央伺服器底下,手腳並用地往上爬。伺服器的外殼冰涼光滑,沒有任何把手,我用磨破的手套摳住散熱鰭片的縫隙,指甲翻起來,血糊在黑色的外殼上。頭頂的圓形插槽近在咫尺,裡面是無數細密的金屬針腳,像一張等待餵食的嘴。

我把碎片從錫箔紙裡扯出來。那塊來自先知級輓歌的記憶核心,在無塵室的燈光下反射出暗金色的光,表面那些細密的紋路像血管一樣搏動,燙得我的掌心發出滋滋的聲響,耳鳴裡那個鯨魚的哭聲變成了尖叫,無數人的死亡記憶碎片像潮水一樣衝進我的腦子,我看見灰潮平原的爆炸,看見沈坤山最後的笑,看見無數次我自己倒在血泊裡的臉。

我吐了,一口酸水噴在伺服器外殼上,可是我的手沒有鬆。我用盡全身的力氣,把那塊碎片狠狠地、對準那個圓形的插槽,插了進去。

喀。

一聲輕輕的、卻讓整個實驗室都安靜下來的卡合聲。

碎片跟插槽完全吻合,像它本來就該在那裡。下一秒,整個兩層樓高的伺服器陣列猛地亮了起來,淡藍色的能量紋路從插槽處爆發,順著那些光纖瀑布衝上天花板,整個無塵室的燈光開始跟著脈動,一個巨大的、由殘響構成的全息投影在伺服器上方緩緩展開,那是一段被塵封了二十年的記憶,是維克多跟另外兩家企業高層在分贓會議上的笑臉,是他們親手簽下引發第三次軌道戰爭的命令的畫面。

許懷真在底下發出一聲帶著哭腔的驚呼,連線成功了,廣播頻道已經劫持,資料正在上傳。

而在那片藍光裡,我癱坐在伺服器頂端,手還按在那塊發燙的碎片上,耳鳴終於退去一點,我聽見蕭以晴虛弱卻得意的笑聲,聽見藤原紗耶香倒在地上、支架漏油的嘶嘶聲,還聽見遠處,穹頂的警報被另一種更響亮的、屬於全城廣播被強制切入的嗡鳴所覆蓋。

我們做到了。這個念頭剛冒出來,我就看見全息投影的角落,一行原本被加密隱藏的底層代碼被許懷真的程式解開了,那行代碼的標題讓我的血液瞬間凍住。

先知級輓歌時間重啟紀錄,第七百次迭代,記錄者林宥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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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 第 16 章:被篡改的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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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

那一聲卡合輕得像指甲斷掉,卻讓整座無塵實驗室的空氣跟著震了一下。

我還維持著半跪在伺服器頂端的姿勢,手掌死死壓在那塊暗金色的碎片上,掌心被燙出一股焦肉味,錫箔紙早就融在一起,黏在皮膚上撕都撕不掉。嗡鳴從指尖底下往上竄,先是細細的電流聲,然後像有人把整條瀑布的光纖同時打開,淡藍色的能量紋路順著伺服器外殼往上衝,衝進天花板,再從天花板灌回來,整個兩層樓高的黑色陣列像一顆被重新點亮的心臟,咚、咚、咚地跳。我的耳鳴在那一瞬間反而安靜了半拍,安靜到我能聽見自己牙齒打顫的聲音,然後下一秒,更大的聲音直接把腦子填滿。

全息投影炸開了。

不是那種小小的光幕,是從中央插槽噴出來、把整個純白大廳全部染成藍色的巨幅影像。天花板的無影燈自動熄滅,牆壁的感測器一個接著一個翻成待機的黃燈,原本乾淨到讓人自卑的無塵室,現在變成一座漂浮在半空中的法庭。無數細碎的光點在空氣裡重組,先是雜訊,然後是人影,是聲音,是二十年前被刻意抹掉的那一天。

我聞到血的味道。不是現在流出來的鼻血,是記憶裡的血,混著星核冷卻液那種甜到發膩的化學味,從全息影像裡滲出來,鑽進我的鼻腔。手套底下的手指開始發麻,後頸的汗順著防護衣的領口往下滑,涼得像一條蟲。

影像穩定了。

一間會議室。不是灰潮平原那種用貨櫃拼起來的臨時指揮所,是穹頂最頂層才有的景觀會議室,落地窗外是整片新台北的霓虹海,還有洛杉磯方舟的軌道環在遠方慢慢轉。我認得那張桌子,因為我在聯邦新聞頻道看過無數次,三大軍火企業的聯合發表會,他們就是坐在這種桌子後面,告訴我們外圈的叛軍有多危險,告訴我們每買一顆星核就是為和平盡一份力。

桌子後面坐著三個人。左邊是赫爾墨斯動力的老頭,右邊是黑潮造船穿著和服式外套的董事,而正中間那張笑得最優雅、手指上那枚星核戒指亮得刺眼的,就是維克多·雷恩。他比現在看起來年輕一些,金髮梳得更整齊,銀框眼鏡後面的眼睛裡沒有一點皺紋,只有那種把什麼都換算成價格的冷光。

他們面前攤著一份文件,標題用燙金的字印著,第三次軌道戰爭資產活化暨舊型機甲去化方案。

我聽見維克多的聲音,從二十年前的殘響裡直接貼著我的耳膜響起來,清晰到讓我胃裡翻攪。

舊型騎士級庫存還有四千七百架,泰坦級的折舊已經超過百分之四十,星核價格因為和平預期連續三季下跌。市場需要一場消耗。維克多把文件往前推,語氣像在討論下一季的廣告預算。我們會在灰潮平原劃定交戰區,讓內圈聯邦跟外圈自治領的民兵各拿一半舊貨去打,打得越久,訂單就越漂亮。戰損比只要控制在聯邦能接受的敘事範圍內,議會那邊我來處理,陣亡撫卹的數字會做得很好看。

黑潮的董事笑了,點頭。底層士兵的同步率本來就不穩定,消耗掉剛好可以為新一代神經介面騰出測試名額。那些孤兒兵的合約裡本來就有自願參與高風險演訓的條款。

赫爾墨斯的老頭補上一句,更輕,像在聊天氣。星核的開採配額也可以趁戰時重新分配,歐羅巴那邊的學者如果有意見,就讓他們去算恆星壽命的模型,算出來也沒人會看。

桌子底下,他們交換了晶片。那不是什麼軍事密碼,是分贓的帳本,每一個數字後面都跟著一條人命的編號。

我跪在伺服器頂端,看著這些,喉嚨裡發出一聲連自己都聽不懂的嗚咽。原來是這樣。灰潮平原那座鋼鐵墳場,那些高達數十公尺、到現在還插在冷卻液沼澤裡的泰坦殘骸,那些我十年來每天要刷掉的、已經發黑的血跡,不是戰爭的結果,是商品的包裝紙。我們這些清潔工每天清晨被清潔飛船丟進廢墟,入夜再把還活著的人載走,像倒垃圾一樣,遲到就只能睡在殘骸裡聽風聲,原來從一開始就被寫進人家的財報裡了。沈坤山那條駝掉的背、他手上那些燙傷的厚繭、他叼著沒點火的菸斗笑著請年輕人喝啤酒的樣子,全部都是這場騙局的邊角料。

幹你娘。我的聲音啞到破掉,眼淚跟鼻血混在一起往下滴,滴在發燙的碎片上,滋地冒出一小縷白煙。我以為我們是在打掃戰場,原來我們是在幫人家銷毀證據。

底下,許懷真正跪在伺服器底座的凹槽裡,她的灰色維修外套沾滿白色粉塵,細框防護眼鏡歪在一邊,手指卻穩得可怕。她把自己的終端機用一條備用線硬接在主幹線上,光幕被全息的藍光照得發白,上面瘋狂跳動著底層原始代碼。她沒有哭,也沒有罵,她只是把那些代碼一行一行抓出來,投到全息影像的旁邊,像一個解剖師在展示屍體的內臟。

林宥辰,你看這個。她抬頭對我喊,聲音抖,卻亮得像刀。這是黑潮造船內部的神經同步日誌,編號B-9實驗體的淘汰紀錄。他們把同步率低於百分之五十的駕駛員標記為可消耗資產,直接投入灰潮平原的前線測試區,連回收機制都沒寫。還有這個,是雷神重工給議會的遊說金流,每一筆都對應到一次新聞頻道對英雄中隊的塑造,蕭以晴她們那支中隊當年被派去屠殺平民的命令,底下簽的就是這個章。

她的話像一把把小刀,割開我腦子裡最後那點想假裝沒看見的幻想。我想起蕭以晴左臉那道燒傷的疤,她說過那是拒絕屠殺平民被除役時留下的,當時我以為那是她運氣不好,現在才知道那是她沒被當成數字劃掉的證明。

蕭以晴還壓在藤原紗耶香身上。

她們兩個倒在純白地板上,淡黃色的液壓油跟血混在一起,暈開一攤刺眼的髒色。蕭以晴的高馬尾散了,黑色拾荒夾克的袖口磨破,露出手肘擦傷的血痕,她用膝蓋死死頂住藤原的胸口,一隻手抓著那把捲口的扳手,另一隻手還按在藤原那條已經癱掉的右腿支架上。她的呼吸很重,每吸一口氣都帶著一點鐵鏽味,可是眼神還是兇狠的,毒舌的。

看到了沒,黑潮的小公主。蕭以晴喘著笑,對著藤原的臉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妳的主子在會議室裡說妳們是可消耗資產耶,合約裡寫著自願參與高風險演訓,笑死,妳自願個屁,妳連家鄉叫什麼名字都不記得了吧。我還以為妳多高貴,原來跟我們灰潮平原的清潔工一樣,都是人家帳本上的一個零頭。

藤原紗耶香沒有立刻回答。

她仰躺在地上,黑色短髮被汗跟血黏在額頭上,右眼的義眼感測器紅光忽明忽暗,像接觸不良的燈泡。她的黑色作戰緊身衣在胸口被劃開一道口子,防風大衣早就甩在一邊,腰間的雙槍掉在兩步外,沾滿油污。她那張一向沒有表情、像實驗室牆壁一樣冷的臉,現在出現了裂痕。

全息影像裡,黑潮董事的那句話還在重播,可消耗資產,騰出測試名額。那行字被許懷真特意放大,投在藤原正上方的天花板上,讓她想不看都不行。和她一起被放大的,還有一份更細的日誌,是她自己的編號。藤原紗耶香,孤兒兵編號07-11,三歲時從台日聯合育幼院挑選,神經改造手術七次,同步率百分之八十九,備註是可重複使用之高階消耗品,建議投入殘響追蹤獵殺任務,預期壽命不超過三十五歲。

她的義眼轉動了一下,聚焦在那行備註上。我看見她的嘴唇動了,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一直以來她沉默寡言,服從命令至上,近乎偏執的完美主義,對目標毫不留情,卻會在深夜反覆聆聽輓歌殘響的那個人,在這一刻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敲碎了。她的左手,那隻沒有受傷的手,慢慢抬起來,不是去拿槍,而是想去碰那個投影,卻在半空中停住,指尖發抖。

為什麼。她終於擠出兩個字,聲音沙啞,跟平常透過擴音系統那個冰冷的聲音完全不一樣,像生鏽的齒輪硬轉。用我們去填訂單。

許懷真看著她,眼神溫和下來,卻沒有移開投影。因為對他們來說,妳們的同步率再高,也只是新產品的測試數據。星核的開採也是,藤原小姐,許懷真的聲音很輕,卻像在審判。他們早就知道過度開採會讓恆星提前熄滅,歐羅巴科研站二十年前的模型就已經算出來了,可是他們把論文封鎖了,因為恆星熄滅是五十年後的事,而下一季的財報是下個月的事。

蕭以晴鬆開了一點膝蓋的力道,扳手還抵著,卻沒有再用力往下壓。她看著藤原那雙發抖的手,又看了看我,眼神複雜。她外冷內熱,毒舌可靠,從不相信聯邦宣傳,極度護短,對企業走狗毫不留情,可是對著一個跟她一樣被當成零件用掉的人,她下不了第二下手。

而我,腦子裡的聲音變了。

全息的揭露還在繼續,維克多他們的笑聲、議會高層點頭的畫面、那些被標記為陣亡撫卹的數字,一切都在藍光裡翻滾,可是我的耳朵已經聽不見那些了。碎片底下的伺服器溫度越來越高,燙到我的手掌開始起泡,耳鳴裡那個一直叫我來、來、來的鯨魚哭聲,忽然變得清晰,變成一個人的聲音,一個女人的聲音,溫柔卻疲憊,像沈坤山最後道別時的那種溫和。

記錄者,你聽見了嗎。

我眼前一黑,鼻血不再是一滴一滴,是兩道溫熱的線直接從鼻腔衝出來,滴在伺服器上。我看見自己的手背上青筋暴起,皮膚底下有淡藍色的紋路在游動,那是神經被殘響侵蝕到極限的樣子。艾登在地下診所說過,我的大腦突觸已經跟輓歌深度共振,不可逆,再讀下去會腦死。現在我知道了,那不是嚇唬人的。我的視野開始重疊,一層是無塵室的白光,一層是灰潮平原鐵鏽色的天空,一層是更黑、更深的太空,我看見一具巨大的、沉默的機甲漂浮在同步軌道上,它的胸口有一個跟我手裡碎片一模一樣的缺口,它的眼睛還亮著,正在看著我。

先知級輓歌。它的主體還在天上。

第七百次迭代,記錄者。它在叫我,聲音直接在我的顱骨內側響起,不用透過耳朵。真相的最後一塊拼圖不在這裡,不在這些帳本裡,在發射台。中央發射台明天早上六點要點火的那顆滅星級星核兵器,它的能源核心就是用過度開採的星核做的,點火的瞬間,軌道就會被撕開,我才能回來接你回去看,你到底死了幾次。

我張開嘴,想喊蕭以晴,想喊許懷真,可是發出來的只有嘔吐的聲音。一大口帶著血絲的酸水噴出來,濺在全息投影的光裡,光被血染成暗紅色。我眼角也開始流血,不是眼淚,是血,從眼角的微血管直接滲出來,順著顴骨往下滑,溫熱,刺痛。我整個人往前倒,手還按在碎片上,像被吸住一樣拔不起來。

蕭以晴第一個發現不對。她猛地從藤原身上彈起來,一個箭步衝到伺服器底下,伸手想把我拽下來。清潔工。她的聲音第一次帶著慌張,不再是幹話,是真的怕了。林宥辰,你他媽的別在這種時候給我死,你聽見沒有。

許懷真也衝過來,她把終端機的光幕切到生理監測,上面我的神經同步率曲線已經衝到紅線外,嗶嗶叫個不停。共振過載,他的聽覺神經在反向接收軌道上的主體訊號,再這樣下去大腦會燒掉。她想去拔碎片,卻被那股高溫燙得縮手。

藤原紗耶香慢慢從地上坐起來,她用那隻還能動的手把右腿的支架硬掰回一點位置,液壓油還在漏,她卻不管了。她抬頭看著全息裡那些分贓的影像,又看著我眼角流血、渾身發抖的樣子,義眼的紅光穩定下來,不再閃爍。她慢慢站起來,沒有去撿槍,而是走到伺服器旁,伸手扶住搖搖欲墜的蕭以晴的肩頭,聲音低而穩。

他的召喚在中央發射台。藤原說,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卻清晰無比。黑潮的軌道梭今晚還有一班要送星核兵器的組件上去,發射台的升降梯通道還沒封。想活著把真相送出去,就得上去。

我聽見了。那個聲音還在我的腦子裡敲,去發射台,去看第七百次的起點。鐵鏽味、消毒水味、血的甜味、液壓油的油味全部混在一起,我在暈眩裡抓住蕭以晴的手,她的指節粗糙,溫熱,用力回握我,像在灰潮平原的貨車上分食乾糧時那樣。許懷真的手也按在我的背上,冰涼,卻在發抖。

全息投影在這時跳了一下,廣播劫持的進度條走到百分之百,整座穹頂的視訊牆同時切換,維克多那張優雅的笑臉被這段二十年前的分贓會議直接覆蓋,街上的警笛聲被全城的譁然取代。可是我已經看不見了,我眼前的白光裡,只剩下那具在同步軌道上漂浮的巨大身影,和它胸口那個等了我七百次的空洞。

快。我的喉嚨裡擠出一個字,血跟著字一起噴出來。去發射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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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 第 17 章:先知級的召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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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以為自己是死定了。

不是形容詞的那種,是真的覺得腦子裡有一根燒紅的鐵絲被人從鼻腔一路捅到後腦杓,然後還在裡面攪。眼角流下來的血是溫的,順著顴骨滑到嘴角,我舔到一股鐵鏽混著銅的味道,跟灰潮平原冷卻液沼澤裡飄起來的那種甜膩化學味混在一起,胃立刻翻起來,酸水衝上喉嚨又被我硬生生吞回去,因為我怕一張嘴就會把手從碎片上鬆開。

手掌底下的那塊暗金色碎片燙得像剛從熔爐裡夾出來的鋼錠,錫箔紙早就跟皮肉黏成一塊,淡藍色的能量紋路順著我的指縫往手臂爬,爬過手腕,爬進防護衣的袖口,像一群細小的螢火蟲鑽進血管。耳鳴在那一瞬間安靜得不像話,安靜到我能聽見自己牙齒打顫的喀喀聲,然後下一秒,整個無塵實驗室的天花板都在我腦子裡嗡鳴起來。

「林宥辰!你他媽的給我放手!」

蕭以晴的聲音是貼著耳朵炸開的。她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從藤原紗耶香身上跳起來,雙手扣住我的腋下想把我往後扯。她的手很粗糙,指節因為長期握扳手磨出厚繭,手心全是汗跟血,力氣大得像要把我的肩膀直接扯脫臼。她的臉就在我眼前,左臉那道燒傷的疤被全息的藍光照得發白,高馬尾散了一半,黑色拾荒夾克袖口磨破的地方還在滲血,可是那雙眼睛兇得要命,像是要把我罵醒。

「燙啊!很燙啊妳沒看到嗎!」我痛到想笑,聲音破得像砂紙磨過,「妳這樣拉我手會斷掉啦,妳輕一點——嘔——」

話沒說完,一口帶血的酸水就噴出來,濺在她夾克的前襟上。她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只是更用力地把我往後拖,一邊回頭對著伺服器底座吼。

許懷真半跪在那裡,細框防護眼鏡歪到一邊,灰白色的恆溫大衣沾滿白色的無塵粉末,她把自己的終端機用一條備用的粗線硬插進主幹的插槽,光幕上我的神經同步曲線已經衝破紅色的警戒線,嗶嗶嗶叫個不停。她一隻手按在我小腿上想穩住我,另一隻手飛快地在光幕上滑動,聲音抖得厲害卻還在試圖保持理性。

「共振過載,他的聽覺皮層正在被反向灌入封包,不能強行斷開,會造成急性腦出血!林宥辰,你聽得見我嗎?聽得見就眨眼!」

我眨了眼,眼角的血就流得更快。我想說聽得見,聽得見妳的聲音也聽得見那個一直在叫我的聲音,可是舌頭不聽使喚,只有耳膜深處那個女人的聲音越來越清晰,不再是鯨魚那種嗚咽,是字,是句子,溫柔又疲憊,像熬夜熬了七百個夜晚的人在跟我說話。

記錄者,來發射台。最後的門在那裡。

那是輓歌。我知道那就是輓歌。胸口還漂浮在同步軌道上的那具先知級本體,它在叫我。那個空洞等了我七百次。

腳邊傳來金屬摩擦的聲音。藤原紗耶香自己撐著地板坐了起來。她那條右腿的義肢支架還在漏淡黃色的液壓油,黑色作戰緊身衣胸口被劃開,防風大衣早就甩在遠處。她沒有去撿掉在一旁的雙槍,而是用那隻還能動的左手硬生生把錯位的膝關節支架掰回一點,喀的一聲,痛得她整張臉都白了,卻連哼都沒哼。她的右眼義眼感測器原本忽明忽暗的紅光,此刻穩定下來,直直地看著天花板上還在重播的分贓會議全息影像。

「可重複使用之高階消耗品……預期壽命不超過三十五歲……」她低聲重複著許懷真剛剛放大的那行備註,聲音沙啞得像生鏽的齒輪硬轉。「原來是這樣。」

蕭以晴還抓著我,一邊警戒地瞪著她,扳手都還沒放下。「妳想幹嘛?現在想起來要殉主了?」

藤原沒有理會她的毒舌,只是慢慢抬頭看向我,眼神裡那種近乎偏執的完美主義碎掉了,剩下一種空掉之後的清明。「中央發射台的升降梯通道還沒封。」她說,每一個字都很慢,卻很穩。「黑潮今晚還有一班軌道梭要送滅星級兵器的星核組件上去,軌道梭的發射窗口在六點整關閉。想上去,現在就得走。」

我腦子裡嗡的一聲,那個女人的聲音跟她的話重疊在一起。發射台。對,就是發射台。最後一塊拼圖在那裡。

就在這時,許懷真終端機的光幕忽然被另一道強行切入的訊號蓋掉,滋滋的雜訊之後,一張我熟到不能再熟的臉擠了進來。

「喂喂喂,聽得見嗎?灰潮平原最帥的清潔工跟最兇的拆解女王?還有許監察官?」

艾登·卡特那張蓄著棕色捲髮鬍渣、戴著舊款攝影眼鏡的臉塞滿整個光幕,背景看起來是某個滿是線路的維修夾層,他背著那個防輻射背包,卡其記者背心口袋裡還插著好幾張記憶卡,整個人看起來三天沒洗澡卻精神亢奮到不行。他一邊說一邊手指在鍵盤上敲得飛快,臉上那種好奇心旺盛的笑容就算隔著雜訊都藏不住。

「我跟你們說,我駭進新台北穹頂城的公共資訊網路快吐了,雷神重工的防火牆比我前女友的心還難猜。不過好消息是,我剛剛趁著你們在無塵室放煙火,全城廣播被劫持的十二秒空檔,順手把中央發射台那台軌道梭的控制權給摸走了。」他把鏡頭翻過去,照到一排正在跑進度的發射序列,「現在那台梭子是無人駕駛待命狀態,我給它上了個假的貨運排程,代號HT-7,裝的是食品原料,誰會去查食品原料啊對吧?壞消息是,維克多那個穿西裝的混蛋已經發現廣播被劫持,治安部隊正在往發射台那邊集結,大概還有十五分鐘就會把整個升降梯井封死。」

許懷真立刻把臉湊過去,聲音急促。「艾登,你能維持控制權多久?」

「十分鐘,最多十分鐘,超過就會被歐羅巴那邊的備用驗證系統踢出來。」艾登推了推眼鏡,正經起來,「許監察官,妳那邊呢?妳的監察官權限還能用嗎?」

許懷真沒有猶豫,她站起來,把歪掉的眼鏡扶正,伸手扯掉外面那件沾滿粉塵的灰色維修外套,露出裡面那件白色恆溫大衣,大衣領口別著的監察官徽章在藍光下亮得刺眼。她從口袋裡掏出一枚細長的檢測筆,那是她的身分密鑰,直接插進伺服器旁邊的緊急通訊埠。

「我的監察官身分還沒被註銷,維克多想把我定成恐怖分子,議會那邊還沒走完程序。」她的聲音不大,卻像刀子一樣切開嗡鳴,「我來。」

她按下密鑰,全息影像旁邊跳出一個聯邦內網的授權視窗,她用指尖沾了一點自己手背上的血,按在驗證區,語音清晰地報出編號。

「歐羅巴科研站首席研究員、聯邦監察官許懷真,編號E-07,現依據聯邦緊急監察條例第七條,調動新台北穹頂城外環衛隊B組封鎖中央發射台升降梯通道,防止未經授權的武裝人員干擾公共設施。」

光幕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傳來一個年輕衛隊隊長遲疑卻帶著一點壓抑興奮的聲音。「許監察官……我們收到全城廣播了,我們……我們很多人是外圈上來的,我們相信妳。B組收到,現在就去封鎖升降梯,妳們快點。」

「我欠妳一次,隊長。」許懷真輕聲說完,切斷通訊,轉頭看向我們,「走,現在就走,衛隊只能擋住治安部隊幾分鐘。」

蕭以晴終於把我從伺服器上硬扯下來。碎片跟著我的手掌一起被拔出來,發出一聲輕微的氣密解除聲,掌心的燙傷已經起了一圈水泡,痛得我倒抽一口氣。她二話不說把我的手臂架到自己肩上,另一隻手把我那件破舊橘色清潔防護衣的領口往上拉,幫我擦掉鼻血。「還能走嗎,清潔工?別跟我說妳現在要暈。」

「能走……就是想抽菸。」我嘴硬地碎念,腳步踉蹌,卻還是把那塊還在發燙的碎片緊緊攥在手心裡,「滷肉飯……我現在超想吃滷肉飯,加半顆滷蛋那種……」

「活著回去我請妳吃兩碗。」她罵了一句,聲音卻放得很輕,耳朵都紅了。

艾登的光幕還亮著,他看著我們兩個,笑得有點不正經又很溫柔。「喂,林宥辰,記得幫我拍點外太空的素材啊,我這輩子還沒上過軌道。要是看到輓歌本體,記得幫我問它,它到底重啟了幾次才遇到你這麼愛碎念的記錄者。」

「幹,你以為是去郊遊啊。」我忍不住回嘴,眼淚卻跟著笑一起冒出來。

藤原紗耶香已經自己站起來,一瘸一拐地走到門口,撿起自己的防風大衣披上。她沒有跟我們一起走,只是深深看了我一眼,義眼的紅光閃了一下。

「升降梯井的備用電源我幫你們開著。」她說完,轉身往另一個通道走去,那裡通往發射台的防禦中樞,「我去幫衛隊擋一下追兵。」

我們沒有時間道謝。許懷真帶頭,蕭以晴架著我,四個人衝出無塵實驗室,衝進那條長長的、還殘留著消毒水味的維修管線。頭頂的警報聲已經響起來,紅色的警示燈把每個人的臉都染成血色。

升降梯井比我想像中還要巨大。那是一個垂直往上、看不到頂的深井,井壁全是鋼骨跟線纜,中間只有一條靠磁軌懸浮的軌道梭,像一顆銀色的子彈。衛隊的年輕人們真的來了,穿著聯邦制服卻把槍口對準了外面,替我們擋住了正在趕來的治安部隊的腳步聲。許懷真把監察官徽章高高舉起,對著井口的掃描器一刷,閘門喀喀打開。

「上去!」她推了我們一把。

蕭以晴把我推進梭子裡,自己跟著鑽進來,許懷真跟艾登的遠端訊號留在外面幫我們關門。艙門關上的瞬間,外面的槍聲跟叫喊聲全部被隔絕,只剩下梭子內部嗡嗡的空調聲。我們兩個擠在狹小的貨運艙裡,沒有座位,只能抓著扶手。梭子震了一下,然後猛地往上彈射。

失重來得又快又兇。我整個胃往上翻,耳朵裡的耳鳴在離開地表磁場的瞬間變了調,從尖銳的蜂鳴變成一種低沉的、像潮水一樣的呼嚕聲。我手裡的碎片開始發光,不是燙,是溫熱,像一顆小小的恆星在我掌心呼吸。

蕭以晴抓住我的手,把我往她懷裡按。她的髮絲在無重力下飄起來,掃到我的臉,帶著一點淡淡的機油味跟汗味,那是我聞了十年、最安心的味道。她看著我,眼睛很亮,沒有平常那種毒舌的兇狠,只有一種很深、很深的擔心。

「林宥辰,你聽得見嗎?」她輕聲問,指尖摩挲著我手背上的燙傷,「你的手在抖。」

我抖得厲害,不只是手,是全身都在抖。因為那個聲音終於不再是低語,是清晰的人聲,直接在我腦子裡響起來,不用透過耳朵。

那是一個女人的聲音,溫柔,疲憊,帶著一點點笑意,像在跟一個很久不見的朋友說話。

記錄者,這是第七百次。你終於來了。

眼前的黑暗裡,我看見了它。不是全息,是直接印在視網膜上的影像。同步軌道上,那具巨大的先知級機甲輓歌安靜地漂浮著,它的裝甲是暗金色的,跟我手裡的碎片一模一樣,胸口有一個巨大的空洞,空洞裡有星光在流轉。它的頭部微微低下來,像是在看著梭子裡的我。

每一次重啟,我都會把時間往回撥,回到戰爭開始之前,想讓你們不要把星核挖得那麼狠。可是每一次,你們都會走到同樣的結局。星核是恆星的血,挖得越多,恆星熄滅得越快。我試了六百九十九次,每一次都看著你死在灰潮平原,死在診所,死在發射台。記錄者的任務不是改變過去,是記住每一次失敗,讓最後一次的你們,願意停手。

它的聲音讓我鼻腔一酸,眼淚在無重力下變成一顆顆圓圓的水珠飄起來。我想起沈坤山最後駕駛工兵機甲衝向星核殘渣堆的背影,想起灰潮平原那些沉默的鋼鐵墳場,想起滷肉飯的香味。原來我們不是被詛咒,我們是被拜託。

「我怕……」我對著空氣說,也對著蕭以晴說,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我怕我記不住,我怕我又死了……」

蕭以晴沒有笑我怕死。她只是更用力地握緊我的手,把我的手指一根一根扣進她的指縫裡,在失重的艙室裡,用額頭抵住我的額頭。她的呼吸噴在我臉上,溫熱的,帶著一點點顫抖。

「那就我幫你記。」她的聲音很輕,卻像釘子一樣釘進我腦子裡,「林宥辰你聽好,不管輪迴幾次,不管你死幾次,我都會在你身邊。這次是我架著你,下次換你架著我,我們一起去吃那碗滷肉飯。你聽見沒有?」

我聽見了。耳鳴裡,輓歌的聲音跟她的聲音重疊在一起,一個說代價,一個說陪伴。掌心的碎片越來越亮,梭子已經衝出穹頂,衝進鐵鏽色的雲層之上,外面是無盡的黑,黑裡有一具等待了二十年的巨大身影,正慢慢張開手,準備接住我們。

我反手扣緊蕭以晴的手,任由眼淚飄在空中,對著那個在腦海裡呼喚我的聲音,用盡力氣在心裡回答。

我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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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 第 18 章:星火祭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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軌道梭衝出雲層的那一瞬間,我整個人被按在艙壁上動彈不得。

不是推背感那種溫和的詞,是真的有一隻看不見的手把我的內臟往脊椎的方向狠狠擠壓,胃裡那包早上在黑潮實驗室硬塞進去的乾糧跟酸水一起往喉嚨衝,我死死咬著牙關,因為我怕一張嘴就會把手裡那塊暗金色的碎片甩出去。

耳鳴變了。

在灰潮平原的時候,耳鳴是高頻的、像生鏽電鑽鑽進耳膜的尖叫,混著冷卻液沼澤蒸發時的嘶嘶聲,讓我整天頭暈想吐。離開地表磁場之後,那個尖叫忽然沉了下去,變成一種低沉的、像大型機具在極遠處空轉的嗡鳴,嗡鳴底下有潮水在退,有什麼東西在呼吸。我手心那塊碎片不再發燙,變成一種穩定的脈動,一下一下敲在我的掌心燙傷的水泡上,燙傷的地方已經麻掉了,只有脈動傳進骨頭裡的震動還清晰。

「林宥辰,呼吸,慢慢呼吸。」

蕭以晴的聲音被失重拉得有點變形,她一隻手死死扣住艙壁的扶手,另一隻手把我整個人環在懷裡。無重力讓她的馬尾整個飄起來,髮尾掃過我的鼻尖,帶著淡淡的汗味跟機油味,還有一點她夾克上殘留的血腥味。她的臉就在我眼前,左臉那道燒傷的疤在舷窗透進來的星光下顯得特別白,眼睛卻亮得像燒起來的線路。她自己的嘴唇也在抖,可是聲音還是那種兇巴巴的、毒舌的調子,好像只要她罵得夠大聲,我就不會碎掉。

「我沒事……就是想吐……」我從牙縫裡擠出聲音,防護衣領口裡全是汗,黏在脖子上,橘色的布料早就被冷汗浸得發黑。「妳抓太緊了,我肋骨要斷了。」

「斷了也比你飄出去好。」她罵了一句,手卻稍微鬆了一點,指尖在我手背上那圈燙傷邊緣輕輕碰了一下,立刻又縮回去。「很痛吧?忍一下,馬上就到了。」

舷窗外面,鐵鏽色的天空已經徹底消失了。

我抬頭,透過那塊小小的強化玻璃,看見了真正的同步軌道。

那不是我想像中乾淨的星港。那是一座墳場,比灰潮平原還要巨大、還要安靜的墳場。無數戰艦的殘骸、機甲的斷臂、被星核殉爆撕碎的裝甲板,就這樣靜靜地漂浮在黑色裡,沒有重力,沒有風,只有遠處恆星的光斜斜照過來,把每一塊金屬的斷面照得雪亮。有些殘骸上還留著內圈聯邦的徽章,有些則是外圈自治領手刻的塗鴉,都已經被輻射染成同樣的灰白色。在這座殘骸要塞的正中央,有一個空洞。

我第一眼就知道那是輓歌。

先知級機甲輓歌,它比我想像中還要大。大到我無法用泰坦級去比較,泰坦級已經是像山一樣的東西,輓歌卻像是一座懸浮的城市。暗金色的裝甲在星光下沒有反射,只有吸收,像黑洞邊緣的光暈。它的四肢修長,頭部低垂,胸口有一個直徑超過十公尺的圓形空洞,空洞裡沒有駕駛艙,沒有星核,只有旋轉的、像星雲一樣的淡藍色殘響流,像心臟一樣一下一下搏動。每一次搏動,我手裡的碎片就跟著跳一下,耳鳴裡那個女人的聲音就更清晰一點。

記錄者,你來了。

我喉嚨發緊,想回答,卻發不出聲音。

就在這時,警報響了。

不是我們這艘破爛貨運軌道梭的警報,是整個殘骸要塞都在響。一道刺眼的探照光束從黑色深處直射過來,精準地打在我們的舷窗上,我被照得睜不開眼,蕭以晴立刻用手擋住我的眼睛,另一隻手去摸腰間的扳手,那是她唯一的武器。

「被鎖定了。」她低聲說,聲音沉下去,整個人繃緊成一把拉滿的弓。

光束的源頭慢慢從殘骸後面駛出來。我這輩子在灰潮平原看過無數機甲殘骸,看過泰坦級倒下時像山崩一樣的樣子,可是我從來沒有看過活著的、完整的、而且是為了炫耀而存在的機甲。

那是一台泰坦級旗艦,通體深藍色,線條流暢得不像武器,像一件訂製西裝。胸口的裝甲上烙著巨大的雷神重工徽章,肩甲兩側各有一排星核結晶供能的偏轉護盾產生器,光是待機就讓周圍的細小殘骸被無形的力場推開。它的頭部是沒有五官的、光滑的鏡面,只有一條橫向的金色感測帶,此刻正對準我們這艘小小的軌道梭。它的代號用全息投影打在側面,字體優雅得像精品廣告。

審判者。

頻道裡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沒有雜訊,清晰得像他就坐在我們對面,穿著那套深藍訂製西裝,戴著銀框眼鏡,手指上那枚星核戒指在燈光下閃爍。

「許懷真的監察官遊戲,艾登記者的駭客把戲,還有兩位灰潮平原的清潔工。」維克多·雷恩的聲音帶著笑意,理性,傲慢,每一個字都像在財報會議上宣讀數字。「我必須說,你們比我想像中更有效率。能把那塊廢鐵送上同步軌道,值得給你們的履歷表加分。」

蕭以晴抓著扶手,指節發白,低聲罵了一句髒話。我感覺到她的身體在微微發抖,不是怕,是怒。那種被當成數字的怒。

「不過,遊戲該結束了。」維克多繼續說,語氣依舊優雅,像在宣布下一季度的營收預期。「你們以為揭露了分贓的影片,公開了星核會讓恆星熄滅的數據,就能改變什麼?林宥辰先生,你手裡那塊碎片記錄了七百次失敗,每一次人類都選擇了同樣的路。為什麼?因為這就是人類。貪婪不是缺陷,是動力。星核枯竭?那只是微不足道的代價。只要資本還在流動,強者還在主宰,恆星遲早會換一顆,星系遲早會再找一個。文明從來就不是靠節省活下來的,是靠擴張,是靠把弱者留在灰潮平原,讓強者在穹頂裡決定明天吃什麼。」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審判者的右臂抬了起來。不是武器,是一門口徑足夠把我們這艘軌道梭直接蒸發的副砲,砲口的星核光芒開始匯聚,發出低沉的嗡鳴。光是那個充能的聲音,就讓我的牙齒開始打顫,耳鳴被干擾得像要炸開。

「把碎片交出來,我可以讓你們死得有價值一點,成為聯邦英雄敘事裡的註腳。」維克多笑了,「或者,你們可以選擇成為殘骸要塞裡新的一塊垃圾。」

「去你媽的註腳!」蕭以晴終於忍不住,對著頻道吼回去,聲音在狹小的艙室裡震得我耳膜發疼。「你他媽的把人命當報表,把整顆恆星當提款機,還敢在這裡講什麼主宰?老娘在灰潮平原刷了四年血跡,每一塊血跡底下都是一個名字,你連名字的拼法都不會念!」

她吼完,根本不等維克多回應,直接一拳砸在軌道梭的手動釋放鈕上。

砰的一聲,貨艙門彈開,失壓的氣流把我們往外扯了一瞬間,蕭以晴一把將我推向飄浮在不遠處的一塊大型殘骸平台,那平台上,半埋在扭曲鋼樑裡的,是一台廢棄的騎士級機甲。

那台騎士級看起來已經在這裡漂了二十年,裝甲剝落,左臂斷裂,駕駛艙外殼被隕石砸出一個凹痕,可是胸口的星核插槽還亮著微弱的紅光,像一顆不肯熄滅的心臟。

「蕭以晴!」我抓住飄來的一根纜線,喉嚨被真空的寒冷刺得發疼,防護衣的維生系統發出嗶嗶的警告,顯示外部溫度正在急速下降。「妳要幹嘛!」

她已經飄了出去,沒有回頭,聲音透過頭盔內建的短距通訊傳回來,帶著一點笑意,一點瘋狂。

「清潔工才去撿垃圾,老娘是騎士。」她說,雙腳精準地落在那台騎士級的胸口,雙手抓住駕駛艙的手動拉桿,用盡全身力氣往外拉。「你去找你的輓歌,這個穿西裝的混蛋,我來擋。」

神經連結的火花在真空中炸開。即使沒有同步服,她還是把自己的後頸直接貼上了那台廢棄機甲外露的神經接頭。瞬間,她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我聽見她在頻道裡發出一聲壓抑的痛哼,那是八成同步率強行接駁的反噬。下一秒,那台本來死寂的騎士級,眼睛亮了。

暗紅色的光。

騎士級搖晃著站起來,斷掉的左臂噴出火花,卻還是舉起了右臂僅剩的實體盾牌,擋在我們跟審判者之間。

維克多在頻道裡輕輕笑了一聲,像看到小孩拿玩具槍對著坦克。

「勇氣可嘉,蕭小姐。但騎士級對泰坦級,你應該在軍校學過這個差距。」

審判者的副砲毫不猶豫地開火了。

不是主砲,只是副砲,可是那道深藍色的電漿束還是粗得像一條河,筆直地射向剛站起來的騎士級。我腦子一片空白,只聽見自己在頻道裡尖叫她的名字,聲音難聽得像破掉的喇叭。

就在電漿束即將命中盾牌的前半秒,一道更細、更快的灰黑色影子從側面切了進來。

那是一架黑潮造船的殘破戰機,機身佈滿彈痕,右翼還在漏油,卻以一種近乎自殺的速度撞向電漿束的側面,同時機頭下方的一門小型偏轉力場產生器全功率張開,硬生生把電漿束的軌跡偏開了不到五度。

五度,足夠讓那條河從騎士級的盾牌邊緣擦過去,只削掉了一大塊裝甲,而不是直接貫穿駕駛艙。

戰機在真空中翻滾著,被餘波掀飛,駕駛艙裡傳來一個冷冷的、卻帶著一點顫抖的女聲。

「維克多執行長,你的副砲校準偏了零點三度。」藤原紗耶香的聲音透過公共頻道響起,她的戰機穩定下來,義眼的紅光在駕駛艙裡亮著,右腿的義肢支架還在漏油,可是她的手穩穩地握著操縱桿。「按照黑潮作戰手冊,這種誤差不應該出現在旗艦上。」

維克多的聲音第一次沉了下去。「藤原指揮官,妳清楚自己在做什麼嗎?妳的編號是消耗品,妳的任務是回收碎片。」

「我的編號是藤原紗耶香。」她回答,聲音不大,卻像刀子一樣切開真空的雜訊。戰機的機砲轉向,對準了審判者肩頭的偏轉護盾產生器,毫不猶豫地開火。「而我的任務,現在是阻止你。」

兩道火線在黑色中交錯。騎士級的蕭以晴抓住這個空檔,怒吼著推動噴射背包,舉著半殘的盾牌直接撞向審判者的膝關節,那是泰坦級為了保持靈活而不得不暴露的液壓結構。金屬碰撞的巨響透過殘骸傳導過來,震得我手裡的碎片都在嗡鳴。

我沒有時間看了。

寒冷已經開始咬我的手指。防護衣的手套外層已經結了一層薄薄的白霜,每一次呼吸,面罩上就多一層霧氣,然後立刻被維生系統的暖氣吹散。耳鳴在這個時候變得無比清晰,不再是嗡鳴,是無數個我的聲音在重疊,在尖叫,在說同樣的一句話。

快去。

我轉頭,看向那具安靜漂浮的巨大身影。輓歌的胸口空洞就在我前方不到三百公尺的地方,沒有棧道,沒有牽引光束,只有漂浮的殘骸當作踏腳石。正常人需要噴射背包,需要繩索,我什麼都沒有,只有這套清潔工的破爛防護衣和一雙磨破的手套。

可是我聽見了。

我聽見空洞裡的殘響流在呼喚碎片,像潮汐在呼喚月亮。

「幹……」我對自己罵了一句,聲音抖得不成樣子,鼻腔裡全是血腥味,卻還是把那塊發燙的碎片緊緊按在胸口,然後鬆開手中的纜線,用盡全身力氣,朝著那個空洞,蹬了出去。

真空沒有阻力,我像一顆子彈一樣飄出去。寒冷瞬間包裹住全身,防護衣發出不堪負荷的嗶嗶聲,我的睫毛上都結了霜。身後傳來騎士級盾牌碎裂的巨響,藤原戰機被副砲掃中機翼的爆炸聲,還有蕭以晴在頻道裡帶著痛楚卻依然兇狠的吼聲。

我不敢回頭。

我只是盯著那個越來越近的、旋轉的淡藍色星雲,任由眼淚在頭盔裡飄成一顆顆冰珠,任由耳鳴把我整個人淹沒,任由那塊碎片在我胸口燙得像要把我的心臟也一起點燃。

三百公尺,兩百公尺,一百公尺。

輓歌低下了頭。那張沒有五官的、暗金色的面甲,第一次正對著我這個穿著橘色清潔防護衣、怕死愛碎念、只想著滷肉飯的清潔工。

空洞裡的光,溫柔地張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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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 第 19 章:輪迴的第七百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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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飄進那個空洞的時候,沒有光,沒有撞擊,只有安靜。

真空的寒冷把我的防護衣凍得像一張硬紙板,手套外層結的白霜在星光下閃著細細的亮粉,每一次眨眼,睫毛上的冰晶就會掉一顆下來,在頭盔裡慢悠悠地飄。身後的爆炸聲、蕭以晴的吼叫、藤原紗耶香戰機偏轉力場的嗡鳴,全部像是被一層厚厚的棉被蓋住,越來越遠,只有我胸口那塊碎片的搏動越來越大聲,咚、咚、咚,敲得我的胸骨都在發麻,手掌上燙傷的水泡早就破了,黏稠的組織液黏在暗金色的碎片表面,被低溫凍成一層薄膜。

輓歌低著頭看我。

那麼大的一具機體,暗金色的裝甲沒有一點反光,像是把周圍所有的星光都吸進去,面甲光滑,沒有眼睛,沒有嘴,可是我就是知道它在看我,透過胸口那個直徑十幾公尺的圓形空洞,裡面旋轉的淡藍色殘響流像一條被困住的星河,慢悠悠地轉,一下一下收縮。每一次收縮,我耳膜裡那個尖銳的耳鳴就會跟著往下沉,沉到變成心跳,變成潮水,變成無數個我在同一個地方呼喊同一個名字的重疊聲。

我怕得要死。

幹,我真的怕得要死。這種怕不是在灰潮平原被清潔飛船丟下來的那種怕,不是被工頭罵會扣日薪的怕,是那種你站在懸崖邊,知道下一步跨出去就會掉進一個你完全不懂的地方,然後你還非得跨出去的怕。我的防護衣裡全是汗,汗在失重狀態下變成一顆顆圓圓的水珠,貼在脖子上,貼在背上,噁心得想吐。腦袋裡那個長期被輻射跟冷卻劑泡出來的變異神經,這時候像一根被拉到最緊的弦,每一次殘響流的搏動都讓弦狠狠顫一下,鼻腔深處湧上一股鐵鏽混著機油的腥甜,我知道那是微血管又破了。

「喂,聽得見嗎?」我對著那個空洞,用破掉的喉嚨擠出聲音,頭盔裡的通訊只剩下短距的雜訊,根本不知道有沒有人收得到。「我、我叫林宥辰,外圈灰潮平原清潔工會的,橘色衣服那個,編號我都忘了,反正就是底層那個……你叫我來的,對吧?你他媽的別不說話啊。」

沒有回答,只有殘響流轉得更快了一點,像是聽見了。

後方,公共頻道裡維克多·雷恩的聲音還在維持那種優雅的、把人命當成財報數字的調子,只是多了一點被打斷的不耐煩。

「藤原指揮官,妳的義肢同步率已經掉到四十一 percent,再繼續偏轉我的副砲,妳的脊椎會先斷掉。蕭小姐,妳那台從墳場裡挖出來的騎士級,能源只剩七分鐘,妳打算用盾牌敲開泰坦級的裝甲嗎?這很感人,但不符合效率。」

「效率你老母啦!」蕭以晴的聲音炸開來,帶著劇烈的喘息跟金屬碰撞的巨響,她那台半殘的騎士級正用肩膀死死頂住審判者抬起來的膝關節,斷掉的左臂噴出的火花在真空中像一串煙火。「老娘在灰潮平原刷血跡的時候,你還在洛杉磯方舟的會議室裡算你的星核期貨啦!給我滾開!」

藤原紗耶香沒有罵人,她的戰機在翻滾中再次開火,灰黑色的機砲彈道精準地打在審判者右肩的偏轉護盾產生器上,濺起一圈圈藍色的力場漣漪。她的聲音冷靜得像手術刀,卻有一絲細微的抖動。「維克多執行長,你教過我們,消耗品就是用來消耗的。但你沒教過,消耗品會記得自己被消耗的次數。」

我聽著她們的聲音,忽然覺得眼眶很燙。頭盔裡的溫度調節已經快沒電了,寒氣從腳底往上爬,可是胸口那塊碎片卻燙得像要把我的心臟烙穿。我把碎片從胸口拿起來,雙手捧著,看著它暗金色的表面在淡藍色殘響流的映照下,像一顆跳動的小太陽。

然後我把它按了進去。

不是放,是按。我也不知道哪來的力氣,整個人往前一撲,雙手把碎片狠狠推進那團旋轉的星河中心。指尖剛碰到殘響流的瞬間,一股比觸電還要尖銳的東西順著我的指骨、手腕、手肘,直接鑽進後頸。那是我這十年在灰潮平原聽過的所有殘響低語加起來的總和,再乘上一萬倍。

我吐了。

在頭盔裡吐了。酸水混著血,從鼻腔衝出來,糊在面罩內側,視線瞬間變成一片黃褐色的模糊。耳鳴不再是嗡鳴,是爆炸,是整整六百九十九次死亡同時在我腦子裡炸開。我看見了。

我看見第一次,我穿著全新的橘色防護衣,在灰潮平原第一次撿到碎片,還沒來得及聽見低語就被路過的雷神小隊當成竊盜犯一槍打穿頭顱,血噴在剛下過雨的冷卻液沼澤上,開出一朵暗紅色的花。

我看見第一百次,我跟蕭以晴一起躲在泰坦胸腔裡,她把我護在身後,可是熱掃描還是找到了我們,藤原紗耶香的騎士級黑雨一刀捅穿胸腔,我聽見她在我耳邊說對不起,然後我的世界只剩下一片白。

我看見第三百次,我們成功上了軌道梭,可是維克多的審判者主砲直接把軌道梭連同殘骸要塞一起蒸發,我在真空中看著自己的手套一點一點碳化,蕭以晴想抓住我,卻只抓到一截斷掉的纜線。

我看見第六百九十九次,也是最接近成功的一次,我們已經把真相廣播出去,穹頂城的人們走上街頭,許懷真站在議會大廳裡舉起資料,可是星核的過度開採已經讓恆星的內核提前塌陷,太陽的光在一夜之間暗掉三成,農作物枯死,穹頂的空氣過濾器因為能源不足全部停機,新台北穹頂城裡的人們不是被審判者殺死的,是窒息死的,像魚一樣張著嘴倒在霓虹燈還亮著的街頭。

每一次,我都死了。每一次,蕭以晴都死在我前面或我後面一點點。每一次,藤原紗耶香都扣下扳機,每一次,維克多都在控制中心裡看著財報曲線微笑,說這是必要的陣痛。而每一次,輓歌都在原地,把時間往回撥一點點,重新把那塊碎片丟回灰潮平原的泥裡,等著下一個我去撿,等著我再聽見那個低語,等著我再問一次今晚要去哪家麵攤吃滷肉飯。

「夠了……夠了啦……」我抱著頭在殘響流裡打滾,防護衣的接縫被強大的資訊流撕開,冷氣灌進來,皮膚瞬間起滿凍傷的紅點,可是腦子裡的痛比凍傷痛一千倍。「不要再放了……我不想看了……我每一次都這樣死掉,那我現在是什麼?複製品嗎?備份檔嗎?」

一個聲音直接在我的腦髓裡響起來,不是透過耳朵,是透過那根變異的神經。溫柔,平靜,帶著無盡的疲憊,那是輓歌。

不是複製品。你是記錄者。每一次輪迴,我都必須抹掉世界,才能重來一次。但我不能抹掉記憶,記憶必須有人記得,否則重來沒有意義。七百次,我等了七百次,等一個聽得見殘響卻沒有被神經連結綁住的人,等一個會害怕、會想吐、會在廢墟裡偷抽菸的普通人,因為只有普通人,才會記得滷肉飯的味道,才會記得血跡底下的名字。

我的眼淚終於衝破鼻血跟嘔吐物,在真空中變成一顆顆混濁的冰珠,飄在淡藍色的星河裡。

與此同時,地面。

新台北穹頂城的中央廣播塔頂端,許懷真把手按在監察官的生物認證台上。她的白色恆溫大衣在強風中翻飛,長髮被風吹得散開,細框防護眼鏡後面的眼睛裡全是血絲。身後的聯邦議會廣場,維克多事先安排好的治安部隊正舉著鎮暴盾牌,把那些被全息影像吸引過來的人群擋在外面,喇叭裡反覆播放著林宥辰與蕭以晴是恐怖分子的通緝令。

「許懷真監察官,妳已經被停職,妳無權啟動全星系廣播。」一個穿著深藍制服的官員在她身後厲聲喝斥,手已經按在腰間的電擊槍上。

許懷真沒有回頭,她的聲音透過廣播塔的麥克風,抖得厲害,卻清晰地傳進每一個還在運作的頻道、每一面視訊牆、每一台外圈拾荒者手裡破爛的收音機裡。

「我是歐羅巴科研站首席研究員、聯邦監察官許懷真。我現在以監察官最後的權限,公開星核物理模型的原始數據,以及先知級機甲輓歌記錄的七百次時間線重啟紀錄。」她的手指在顫抖,卻堅定地把林宥辰透過定向發射器傳給她的殘響頻譜,和艾登·卡特在地下診所拚死解出來的恆星衰變曲線,同時推上全像投影。「第三次軌道戰爭不是戰爭,是雷神重工、赫爾墨斯動力與黑潮造船聯合議會高層,自導自演的去化庫存騙局。他們用舊型機甲的殘骸當燃料,騙我們用星核的血去換他們的訂單。星核不是礦,是恆星的血。我們每多開採一顆,我們的太陽就早熄滅一年。輓歌已經重啟世界六百九十九次,每一次人類都因為同樣的貪婪走向同樣的滅亡。這一次,是第七百次。」

全像投影在穹頂的夜空中炸開。不是維克多剪輯過的英雄敘事,是最粗糙、最血腥的原始記憶。一艘又一艘泰坦級在議會的命令下故意走進埋伏圈,一個又一個年輕駕駛員的神經連結被過載燒毀,變成報表上消耗品三個字。接著是恆星的光度曲線,像一條直直往下掉的懸崖。

廣場上的人群先是安靜,然後爆出一陣像海嘯一樣的譁然。有人跪下來哭,有人對著治安部隊的盾牌尖叫,更多的人只是抬頭,呆呆地看著那條往下掉的曲線,像是第一次看見自己頭頂的天空原來是有期限的。

軌道上,我聽見了那個譁然,透過輓歌的共鳴,透過整個星系的殘響網路。我也聽見了蕭以晴的怒吼。

「就是現在,藤原!」

蕭以晴的騎士級已經半跪在審判者的腳邊,盾牌徹底碎裂,右臂的裝甲被副砲的高溫熔得通紅,可是她還是用僅剩的噴射推力,把整台機體當成撞錘,再一次狠狠撞向審判者右肩那個被藤原戰機連續命中、已經閃爍不穩的偏轉護盾產生器。藤原紗耶香的戰機幾乎是貼著審判者的裝甲飛行,義眼的紅光瘋狂閃爍,兩個肩頭的機砲同時過載,不計代價地把所有彈藥往同一個點傾瀉。

「護盾過載!護盾過載!」維克多的旗艦裡傳來刺耳的警報,一直優雅的聲音終於出現裂痕。「妳們這兩個瘋子!妳們知道自己在保護什麼嗎?一顆註定要熄滅的恆星,一群只會在地上刷血跡的賤民!」

藍色的偏轉護盾像肥皂泡一樣劇烈波動,然後啪的一聲,碎了。

碎掉的瞬間,我感覺到輓歌的殘響流把我整個人托了起來。不是物理上的托,是意識上的。我不再是飄在空洞裡的清潔工,我的視野被拉高,拉大,我看見整座殘骸要塞,看見審判者胸口那個為了追求線條美感而刻意縮小的駕駛艙裝甲接縫,看見維克多·雷恩坐在裡面,那套深藍訂製西裝在紅色警報燈下顯得可笑,銀框眼鏡歪掉,手指上的星核戒指因為護盾碎裂的回饋而燙得他縮手。

「林宥辰!」蕭以晴在頻道裡對我大喊,聲音裡全是血跟火花的味道。「聽得見就動手啊!你不是聽得見嗎!」

我聽見了。

我把雙手張開,讓那團淡藍色的星河順著我的指尖、我的手臂、我那顆被輻射泡爛卻還在跳的心臟,匯聚成一束。輓歌沒有武器,它的武器就是記憶,就是殘響,就是七百次死亡疊加起來的重量。我把這重量,對準那個接縫,推了出去。

沒有光束,沒有電漿,只有一道淡淡的、像是耳鳴具現化的波紋,在真空中無聲地劃過三百公尺的距離,輕輕地碰了一下審判者的胸口。

然後,審判者的胸口像被無形的手指按進去一樣,凹陷,龜裂,暗金色的殘響能量順著裂縫鑽進去,直接在駕駛艙裡炸開。不是爆炸,是回放。維克多在那一瞬間,被迫聽見了六百九十九次自己下令屠殺時的聲音,聽見了每一個被他標記為消耗品的駕駛員在神經連結斷裂前的慘叫,聽見了恆星熄滅時整個穹頂城窒息的沉默。

「不……不……這不是效率……這不是……」他在頻道裡的聲音第一次像個普通人,像個溺水的人,充滿恐懼跟困惑,銀框眼鏡掉下來,露出一雙茫然的眼睛。「我只是……我只是讓市場……」

波紋穿透了他的座艙,審判者那面光滑的鏡面頭部,金色的感測帶一點一點暗掉。龐大的泰坦級旗艦,像一座失去支撐的雕像,慢慢地往後倒,砸進後方的殘骸堆裡,激起一大片緩慢飄散的金屬碎屑。

頻道裡安靜了。

我飄在輓歌的空洞裡,全身的力氣像是被抽乾,鼻血跟眼淚凍在臉上,防護衣破掉的地方,皮膚已經變成不自然的紫紅色。可是我笑了,笑得像個白癡,笑得眼淚又掉出來。

蕭以晴的騎士級搖搖晃晃地飄過來,駕駛艙蓋彈開,她摘掉頭盔,露出那張全是汗跟油污的臉,左臉的疤在星光下紅得發亮。她對我伸出手,還是那種兇巴巴的語氣,可是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發什麼呆啊,清潔工。還不快滾過來,老娘的手要斷了。」

我看著她的手,看著遠處藤原紗耶香那架冒著黑煙卻還在堅持護航的戰機,看著頭頂那顆雖然開始衰竭卻還在燃燒的太陽,再看看胸口那團已經跟我同頻搏動的淡藍色星河,忽然明白輓歌為什麼選我。

因為我會記得。

我會記得每一次想吐的感覺,每一碗沒吃到的滷肉飯,每一個在灰潮平原被刷掉的名字。這一次,不用再重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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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 第 20 章:不滅的記錄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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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為被殘響的星河包住會很痛,結果沒有。

那道淡藍色的波紋從輓歌的胸口推出去,輕輕碰到審判者胸口的那個瞬間,整片真空像是被按下了靜音鍵。維克多那艘像大樓一樣大的泰坦旗艦沒有爆炸,沒有火球,就是安靜地裂開。偏轉護盾碎掉之後,他那身深藍訂製西裝在紅光裡顯得特別可笑,裂縫從駕駛艙的接縫往外爬,像有人用指甲在結凍的湖面上劃出一條線,然後整艘審判者的頭部感測帶就一格一格暗掉,金色的光慢慢熄掉,最後只剩下一具失去重量的空殼,緩緩往後倒,砸進後方那堆像山一樣的殘骸堆裡,砸起來的不是煙塵,是一大片金屬碎屑跟冷卻劑結晶,在無重力裡慢吞吞地飄,像一場下得很慢的雪。

頻道裡一下子什麼聲音都沒有,只剩下我的呼吸聲在頭盔裡呼呼作響,還有鼻血凍在面罩上的那股腥味。我還飄在輓歌胸口的空洞裡,雙手還張著,指尖還麻麻的,像是剛摸過高壓電線。淡藍色的殘響流繞著我的手腕轉,暖的,一點都不冷,跟真空的酷寒完全是兩回事。

「喂。喂!林宥辰!聽得見就回個話,少在那邊裝死!」

蕭以晴的聲音把我硬生生拉回來。她的騎士級只剩半邊還能動,整台機體用一個很彆扭的姿勢飄過來,駕駛艙蓋彈開,她整個人探出半身,頭盔已經摘掉,臉上全是汗跟黑色的油污,左臉那道燒傷的疤被星光照得發紅,馬尾有一半散開,黏在脖子上。她對我伸出手,手套破了,指節的地方還在滲血,可是伸得很直,很兇。

幹,我那個時候腦袋裡閃過的第一個念頭居然是,她這樣會感冒。真空中零下幾十度,她就這樣把頭盔摘掉,是不要命了嗎,雖然我們都已經不要命很久了。

「妳瘋啦,把頭盔戴回去啊!」我用盡力氣吼,聲音在頭盔裡破掉,變成沙啞的氣音。我想划過去,可是四肢根本不聽使喚,剛剛承受六百九十九次死亡的腦袋還在嗡嗡叫,耳鳴像有一整群蟬在我頭骨裡叫。

「閉嘴,過來!」她才不管,整個人又往前探了一點,一把抓住我破掉的防護衣肩帶,使勁把我往她的駕駛艙裡拖。她的力氣大得嚇人,我撞進她懷裡的時候,聞到她身上那股很重的汗味混著機油味,還有一點點血的鐵鏽味。這味道我熟,在灰潮平原的貨車駕駛座上聞了十年,原來在軌道上聞起來也一樣。「抓住,笨蛋。」

我抓住她夾克上的帶子,整個人縮在她胸前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那個耳鳴終於慢慢從尖銳的嘯叫變回低低的嗡鳴。輓歌的聲音在這個時候,很輕地,直接在我後頸那根變異的神經上響起來。

還要再來一次嗎,記錄者。

我愣了一下。

只要你點頭,我可以把時間再往回撥。這一次的裂縫還沒有完全閉合,星核的衰竭也還沒有走到不可逆的點。我可以把太陽的亮度調回去一點,把維克多還沒出生的時間線重設,把灰潮平原的冷卻液沼澤變回還沒打仗之前的草原。你會醒在淨水廠的床上,沒有燙傷,沒有耳鳴,蕭以晴會在新台北穹頂城的軍校裡當她的模範生,沈老頭會還在他的工兵機甲裡好好修零件。你可以什麼都不用記得,什麼都不用痛。只要你說好,第七百次就可以當作沒發生過。

它的語氣很溫柔,像一個很累的大人在問一個小孩要不要把惡夢忘掉。我聽得懂,它不是在誘惑我,它是真的累了。七百次,它把世界重啟七百次,每一次都把自己炸掉,每一次都把碎片丟回去,等一個聽得見的人。這一次,它把選擇權交給我。

我把臉埋在蕭以晴的肩膀上,她的夾克粗粗的,磨得我的臉有點痛。我想起沈坤山最後那句話,他在工兵機甲超載前,對著通訊器說的那句,聲音很穩,一點都不像要去死的人。他說,宥辰啊,幫我記得,酒吧的啤酒還沒請完。

我怎麼能忘掉。

「不要。」我用氣音說,不知道是對輓歌說,還是對自己說。「不要重來了。」

輓歌的殘響流輕輕地顫了一下,像是嘆了一口氣。

為什麼。

「因為忘了就輸了啦。」我笑了一下,眼淚又掉出來,在失重裡變成一顆一顆飄在我們兩個人中間的透明珠子。「我們這些打零工的,最會的就是記帳。誰欠我一碗滷肉飯,誰欠我一天日薪,我都記得清清楚楚。六百九十九次耶,那麼多人死掉的名字,那麼多被刷掉的血跡,如果我把它們全部忘掉,那不就跟那些議會老頭一樣,把報表改一改就當作沒事發生過。幹,我不要。我寧願耳鳴一輩子,也不要再假裝沒看見。」

蕭以晴好像感覺到我在跟誰說話,她低下頭看我,眼睛很紅。「你在跟誰講話?」

「跟一個很大台的、愛管閒事的機甲。」我抬頭看她,鼻涕跟眼淚糊在臉上,一定很醜。「它問我要不要把一切都洗掉,回到以前。我跟它說,洗屁,髒衣服就是要一件一件洗,血跡就是要一塊一塊刷,刷乾淨了才算數。」

她看著我,看了很久,然後很用力地把我抱緊,緊到我胸口的肋骨都在痛。她的聲音悶在我的頭盔邊緣,兇巴巴的,可是抖得厲害。「白癡……你這個怕死又愛碎念的白癡……你敢忘掉試試看,老娘第一個打死你。」

遠處,藤原紗耶香的戰機緩緩靠過來。她的機體冒著黑煙,右翼幾乎全毀,駕駛艙蓋也彈開了,她坐在裡面,黑色作戰緊身衣上全是刮痕,右眼的義眼感測器一閃一閃,紅光變得很暗。她沒有靠近,只是遠遠地對我們點了一下頭,然後轉開,替我們清出一條回軌道梭的路。從頭到尾沒有說一句話,可是她的航跡很穩,像一條沉默的護衛線。

我們三個人,就這樣拖著半殘的騎士級跟冒煙的戰機,慢慢飄回那艘還在等我們的軌道梭。地面的光從地球的邊緣升起來,太陽還是那顆有點提早老化的太陽,光暈比教科書上的照片淡了一點,可是還是亮的,照在新台北穹頂城的圓頂上,像一顆被刮傷卻還在發光的燈泡。

回到地面是三天後的事。

我醒在歐羅巴科研站的隔離病房裡,渾身插滿管子,手掌的燙傷被包成兩顆白色饅頭。窗戶外面不是鐵鏽色的天空,是穹頂城過濾過的、很乾淨的藍色。我第一個看到的人是許懷真,她穿著那件白色恆溫大衣,可是大衣的下襬沾著灰,頭髮也沒有挽起來,就那樣散著,坐在床邊的椅子上睡著了,手裡還拿著一疊列印出來的星核衰變圖。看到我醒,她一下子站起來,眼鏡都差點掉下來。

「醒了?覺得怎麼樣,會想吐嗎?耳鳴還很大聲嗎?」她一口氣問了好幾個問題,手忙腳亂地幫我倒水,溫溫的那種,剛好可以喝的溫度。「你睡了整整六十個小時,蕭小姐一直在外面跟醫師吵架,說為什麼不讓她進來,她說你怕打針。」

「我哪有……」我接過水杯,發現自己的聲音啞得像砂紙。「她才怕打針,她以前在廢墟裡被鐵絲劃到,消毒的時候叫得比誰都大聲。」

許懷真笑出來,眼睛裡還有血絲,卻亮亮的。「她現在在樓下,跟艾登一起被記者包圍。你們兩個的廣播,把整個聯邦都炸開了。」

她打開病房的螢幕,轉到新聞頻道。我看到畫面被切成兩半,一半是穹頂議會大廳,另一半是外圈的拾荒聚落。艾登·卡特站在議會大廳臨時搭起來的記者會台上,那件卡其記者背心還是髒髒的,可是頭髮梳過了,鬍子也刮了,背著他那個永遠裝滿記憶卡的防輻射背包,正對著鏡頭講話,講得口沫橫飛,手裡拿著我們從儲藏庫挖出來的神經抑制劑空瓶跟許懷真給他的原始數據晶片。

「……所以,我們不是要關掉星核,我們是要學會怎麼省著用!過去二十年,三大軍火企業為了讓報表好看,故意讓我們以為星核是無限的,騙我們開最耗能的機甲,打最沒必要的仗。現在恆星的壽命已經被吃掉百分之十一,如果再不建立管制,我們的孩子就真的要活在沒有太陽的世界裡!」艾登的聲音透過螢幕都有點破音,可是很亮。「新的能源管制委員會已經在今天早上成立,由許懷真監察官擔任首席,所有的開採紀錄跟配額,全部上鏈公開,任何人用手機就能查!」

許懷真在螢幕的另一邊被記者追著問,她把頭髮撩到耳後,對著鏡頭很認真地說:「科學不是用來幫企業粉飾財報的,科學是用來說實話的。這個實話很難聽,可是我們還有時間,從今天開始省電、省能源、修復過度開採的礦脈,輓歌給我們的不是末日,是提醒。」

我看著螢幕,看著那些擠在議會廣場上的人群,有穿著穹頂城制服的學生,有穿著橘色防護衣的清潔工,有抱著小孩的外圈難民,他們都在抬頭看同一個畫面,吵架、哭、擁抱。沒有人再把我們當成恐怖分子。維克多·雷恩的名字在跑馬燈上變成通緝犯,他的雷神重工股價在一夜之間崩盤,赫爾墨斯跟黑潮的董事會全部被監察官的人帶走,據說藤原紗耶香親自帶隊回去,把那些還想銷毀資料的人一個一個銬起來。

「藤原呢?」我問。

「她拒絕了委員會的職位。」許懷真幫我把枕頭墊高。「她說她當了太久獵犬,現在只想當一個普通的拆解工。她把黑雨的殘骸拖回灰潮平原,說要親手把它拆掉,零件還給那些被它殺死的人的家屬。」

我點點頭,覺得胸口那個一直壓著的東西,好像鬆了一點點。不是不痛了,是痛得有了地方放。

數個月後。

灰潮平原的風還是很大,輻射塵還是會把天空染成淡橘色,可是清潔飛船已經不再每天清晨把人丟下來。是我們自己開著貨車來的。蕭以晴開車,我坐在副駕駛座,手掌的燙傷已經結痂,留下粉紅色的新皮,摸起來有點麻。我的耳鳴還在,特別是安靜的時候,那個低低的嗡鳴會像潮水一樣漫上來,可是我已經學會跟它共處,像學會跟一個很吵的室友共處一樣。

貨車停在那個我們最常去的麵攤前面。其實就是一個用泰坦腳掌改裝的鐵皮屋,老闆是以前的拆解工,現在改賣麵跟滷肉飯,招牌用手寫的,寫著老沈麵攤。老闆看到我們,什麼都沒說,就從滾燙的滷鍋裡撈起兩大碗飯,滷肉切得碎碎的,肥肉已經滷到化開,澆在白飯上油油亮亮,再放一顆半熟的滷蛋跟幾片醃黃瓜。

我們坐在鐵皮屋外面的塑膠椅上吃。風把塑膠布吹得啪啪響,遠處機甲殘骸的影子被夕陽拉得很長,像一排沉默的墓碑。蕭以晴把她的滷蛋夾給我,還是那種兇兇的口氣。「吃啊,看什麼看,再看飯就冷掉了。」

「妳不是最愛吃滷蛋。」我把蛋夾回去。

「囉唆,叫妳吃就吃。」她瞪我,可是嘴角彎彎的,左臉的疤在橘色的天光下看起來柔和很多。她現在沒有穿那件黑色拾荒夾克,穿的是普通的灰色工作服,腰間還是掛著扳手,可是扳手乾淨很多。「許懷真說,下個月委員會要公布第一批礦脈修復計畫,艾登要跟拍,他說要拍你吃滷肉飯的樣子當封面,我叫他去死。」

我笑出來,扒了一大口飯進嘴裡。滷肉的鹹香跟油脂在嘴裡化開,白飯有點黏,剛好把醬汁全部吸住,黃瓜脆脆的,很解膩。這味道我在輪迴裡想了七百次,每一次快死的時候都在想。現在真的吃到了,反而有點想哭。

「欸,蕭以晴。」

「幹嘛?」

「謝謝妳那時候拉我。」

她頓了一下,沒有看我,只是用力扒飯,耳朵有點紅。「謝屁,妳要是敢再放開一次試試看。」

我把碗捧起來,喝掉最後一點滷汁,燙得舌頭有點麻。頭頂的鐵鏽色天空,不知道什麼時候被風吹開一個口子,一縷很淡、很淡的晨光透下來,照在機甲殘骸的鋼鐵墳場上,照在我們的塑膠椅上,照在那碗已經空掉的滷肉飯碗底。

耳鳴還在嗡嗡叫,可是這一次,我聽見嗡鳴的後面,有小孩在遠處的聚落裡笑,有貨車的喇叭聲,有老闆在鐵皮屋裡刷鍋子的水聲。輓歌的聲音很久沒有再問我要不要重來,它只是安靜地在我腦海深處,像一盞很小的燈,幫我記著那些不能忘掉的名字。

我把碗放下,對老闆喊:「老闆,再一碗!」

風繼續吹,飯還熱著,明天還要上班。這樣就很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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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色圖鑑

7 位角色
林宥辰
林宥辰 主角

怕死愛碎念,嘴硬心軟,重義氣。習慣用幹話掩飾恐懼,面對強權會發抖卻不退縮,愛偷抽菸,想念麵攤滷肉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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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以晴
蕭以晴 女主

外冷內熱,毒舌可靠,從不相信聯邦宣傳。極度護短,對弱者溫柔,對企業走狗毫不留情,失眠時會反覆擦拭舊頭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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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坤山
沈坤山 導師

世故圓滑,愛裝糊塗,實則重情重義。熟知廢墟生存法則,常請年輕人喝啤酒,關鍵時刻絕不拋下自己人,令人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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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克多·雷恩
維克多·雷恩 反派

理性傲慢,信奉市場與效率至上。把戰爭視為財報數字,擅長透過新聞頻道塑造英雄敘事,冷血果斷,絕不容許瑕疵與背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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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原紗耶香
藤原紗耶香 反派

沉默寡言,服從命令至上,近乎偏執的完美主義。對目標毫不留情,卻會在深夜反覆聆聽輓歌殘響,內心深處渴望理解死亡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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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登·卡特
艾登·卡特 配角

好奇心旺盛,正義感強,愛追根究柢。為了獨家影片可以潛入廢墟三天不洗澡,講話直率幽默,卻常因理想與現實拉扯而焦慮失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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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懷真
許懷真 配角

溫和理性,堅持科學倫理,對未知充滿敬畏。不輕易選邊站,卻無法忍受謊言,一旦確認數據真相,就會不顧一切說出實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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