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第 1 章:鐵鏽味的黎明
天還沒亮我就醒了,不是被鬧鐘吵醒的,是被防護衣裡面的汗臭味嗆醒的。
灰潮平原的清晨沒有鳥叫,只有風吹過機甲殘骸縫隙時發出的那種嗚咽,尖尖細細的,像有人拿鐵片在刮你的耳膜。我睡在工會發的折疊行軍床上,床板旁邊就是昨天沒洗的襪子,還有半包受潮的菸。睜開眼睛的時候,帳篷頂上結了一層薄薄的輻射塵,灰紅色,用手指一抹就會簌簌掉下來,落在嘴唇上有一股鐵鏽混著苦味的感覺。
我叫林宥辰,今年三十歲,職業是戰場清潔工,說得好聽一點叫外包回收人員,說得難聽一點就是在垃圾堆裡撿破爛還債的。我把橘色防護衣從床尾扯過來,拉鍊早就壞了,只能用鐵絲勾著,袖口磨到發白,手套左手拇指那裡破了一個洞,露出裡面粗糙的指節。我低頭聞了一下自己的領口,差點被自己薰到昏倒,機油、汗水、還有昨天冷卻液沼澤裡沾到的那種甜膩腐敗味,全部混在一起。
老實說,我每天早上都在想同一件事,今晚收工之後要去老街口那家麵攤,吃一碗熱騰騰的滷肉飯,再加一顆半熟的滷蛋。這種念頭很沒出息,可是撐著我在這種鬼地方活了十年。婆婆還在的時候常說,人只要還想著下一餐熱飯,就死不了。我現在就靠這碗還沒吃到的滷肉飯吊著一口氣。
耳機裡傳來一陣雜音,接著是沈坤山那把沙啞的嗓子。
喂喂,聽得到嗎,宥辰啊,你小子又賴床了是不是,聯邦的清潔飛船六點半就到頂了,你還在帳篷裡聞自己的汗臭,再拖下去你今天的日薪就拿去請大家喝啤酒好了。
我把耳機往耳朵裡塞緊一點,沒好氣地回他。
山叔,你要不要先管好你自己的鬍子,昨天酒吧那個新來的拾荒妹說你身上的油漬味比冷卻液還重,我這才哪到哪。飛船不是還沒來嗎,催什麼催,我刷血跡的速度整個平原誰比得上我。
少給我耍嘴皮子,今天劃給你的區域是西七區,那邊昨天剛倒了一具工兵級的殘骸,聽說膝關節的液壓桿還能用,你動作快一點,不然又被隔壁隊的阿鬼他們撿走。記住啊,日落之前一定要回到集合點,遲到的人就自己睡在殘骸裡餵風,你自己看著辦。
知道啦知道啦,你比我媽還囉唆。我把菸塞回胸口的暗袋,偷抽一根就好,等一下被工會的監工看到又要扣錢。
我爬出帳篷,外面的天是鐵鏽色的,厚重的雲層低低壓在頭頂,太陽像一顆生鏽的硬幣,勉強透出一點暗紅色的光。灰潮平原在我眼前攤開,一望無際的鋼鐵墳場,高達數十公尺的機甲殘骸東倒西歪,有些只剩下半截腿骨一樣的支架,有些胸腔被整個掀開,裡面的線路像腸子一樣垂出來。地面是暗紅色的泥,混著輻射塵和乾掉的冷卻液,踩上去會發出沙沙的碎裂聲。
風一吹過來,我就聞到那股熟悉的味道,機油混著血的鐵鏽味,還有一點點高溫燒過塑膠的焦臭。這味道十年了,我還是沒習慣,每次聞到胃都會縮一下。工會發的濾嘴早就過期了,戴跟沒戴一樣,吸進去的每一口氣都帶著沙子,刮得喉嚨發疼。
我背起回收背包,拿起撬棍和切割器,往西七區走。路上遇到同隊的老蔡,他正蹲在一具騎士級的手掌旁邊,用小刷子刷上面的編號,看到我就咧嘴笑,露出滿口黃牙。
宥辰,聽說你昨天又在沼澤邊吐了,是不是輻射病又犯了,要不要去地下診所拿點藥啊。
我吐是因為你昨天放的屁太毒,不是什麼輻射病。你趕快刷你的編號啦,等一下山叔又在頻道裡罵人了。
話是這樣說,其實我心裡很清楚,我的耳朵最近越來越不對勁。從三年前開始,我就能聽見一些別人聽不見的聲音,一開始只是細細的耳鳴,像蚊子在腦子裡飛,後來變成低語,斷斷續續的,有時候是金屬摩擦的聲音,有時候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哭。我去地下診所問過,醫師說是長期接觸輻射跟冷卻劑,聽覺神經產生變異,沒藥醫,只能忍。忍個屁啊,每天晚上睡覺的時候,那些聲音就在腦袋裡打架,吵到我想拿頭去撞殘骸。
西七區到了。那具工兵級殘骸比我想的還要慘,整台機體側倒在冷卻液沼澤邊緣,左腿從膝蓋以下全部不見了,右手臂扭成奇怪的角度,駕駛艙的位置被炸開一個大洞,邊緣的裝甲像花瓣一樣往外翻。沼澤的水面泛著詭異的藍綠色,上面浮著一層油花,冒著細小的泡泡,泡泡破掉的時候會釋放出一股甜膩的化學藥水味,聞多了會頭暈想吐。
耳機裡沈坤山的聲音又響起來,這次是對全頻道廣播。
各小隊注意,各小隊注意,今天風速增強,輻射塵濃度上升,所有人把面罩戴好,動作放快。重複一次,日落之前一定要回集合點,清潔飛船不會等人。昨天北邊那隊有個菜鳥貪心多撿了十分鐘,結果飛船直接起飛,他現在還在殘骸裡面抱著膝蓋發抖,等明天早上才有人去接他,你們想陪他就繼續混。
收到啦,山叔,你今天是吃了擴音器是不是,聲音大到我耳膜快破了。我一邊回話,一邊把撬棍插進工兵級腳踝的縫隙,開始撬外裝甲。
這份工作說穿了就是這樣,聯邦每天清晨把我們這些外包工丟進廢墟,入夜再把還活著的人載走。我們負責把還能用的零件拆下來,把血跡刷掉,把屍體拖出來裝袋。機甲分為工兵級、騎士級、泰坦級,還有傳說中的先知級。工兵級最常見,笨重,零件也最不值錢,但至少安全,裡面不會有什麼奇怪的殘留能量。騎士級就麻煩一點,有時候神經連結的插槽還帶電,摸到會被電到跳起來。泰坦級根本不是我們這種小隊能碰的,要出動大型吊車。至於先知級,那只是故事裡的東西,聽說早就全部自我銷毀了,誰也沒見過。
我撬開第三塊裝甲的時候,手指突然感覺到一陣刺痛。不是被鐵片割到那種痛,而是一種從骨頭裡面麻出來的感覺,順著指尖一路竄到手肘。我停下動作,低頭看,冷卻液泥沼裡好像有什麼東西在反光。
那是一小塊金屬碎片,大概只有我的半個手掌大,邊緣不規則,表面布滿細細的紋路,像是電路,又像是血管。它陷在藍綠色的泥裡,周圍的冷卻液竟然沒有結塊,反而以它為中心形成一個小小的漩渦,緩慢地轉動。更奇怪的是,在這種冰冷的沼澤裡,它摸起來竟然帶著一點微溫,像是剛從人體裡取出來的那種溫度。
我的心跳突然加快了。幹了十年清潔工,我看過無數零件,什麼星核碎渣、高壓管線、神經插片,我一眼就能看出品質好壞。可是這塊碎片不一樣,它的質感太細了,輕輕敲一下,發出的聲音不是金屬的鏗鏘聲,而是一種很沉的嗡鳴,彷彿裡面封著什麼活的東西。
喂,宥辰,你那邊怎麼沒聲音了,是不是偷懶躲起來抽菸了,我跟你說,監工的無人機剛剛飛過去了,你小心一點。沈坤山的聲音把我嚇了一跳。
沒,沒有啦,山叔,我看到一個好像還能用的液壓桿,正在研究怎麼拆。你先忙你的啦,我這邊搞得定。
我撒了一個謊。不知道為什麼,我不想讓任何人知道這塊碎片。我的直覺告訴我,這東西很燙手,燙到會要命。可是我的手卻不受控制,慢慢伸過去,指尖碰到了那塊金屬的表面。
就在碰觸的瞬間,世界整個翻轉過來。
先是一聲尖銳到極點的耳鳴,像是有上萬根針同時刺進我的耳朵深處,直直捅到腦幹。我整個人僵在原地,撬棍噹一聲掉進泥裡。接著,大量的聲音灌進來,不是透過耳朵,是直接灌進腦子裡。金屬被撕裂的巨響、警報器的狂叫、男人的慘叫、女人的哭喊,還有一種低沉的、像鯨魚在深海裡哀鳴的嗡嗡聲,一層疊著一層,把我的頭撐到快要炸開。
我看見了火光,鋪天蓋地的火光,一台巨大到看不見頂的機甲站在燃燒的平原上,它的裝甲是銀白色的,上面刻著輓歌兩個字。駕駛艙裡有個人,全身插滿管線,口鼻都在流血,可是他的眼睛睜得很大,直直看著我,嘴巴一張一合,好像在說,快跑,他們是故意的,星核會熄滅,所有人都會死。
然後是劇烈的墜落感,我感覺自己的身體被從高空丟下來,四肢被扯斷,內臟被壓碎,痛到連叫都叫不出來。那不是我的記憶,可是痛卻無比真實,真實到我的胃開始劇烈翻攪,酸水衝上喉嚨。
現實中的我跪倒在泥沼邊,雙手撐著地面,哇的一聲吐了出來。吐出來的全是早上喝的營養糊,還混著黃綠色的膽汁,濺在暗紅色的泥土上,散發出難聞的酸臭。我的身體抖得像風中的破布,冷汗把內衣全部浸濕,貼在背上冰冷黏膩。防護衣的膝蓋陷進泥裡,冰冷的液體滲進來,凍得我直打哆嗦。
耳機裡沈坤山察覺到不對勁,語氣變得嚴肅起來。
宥辰,林宥辰,回答我,你怎麼了,我這邊監測到你的心跳快到一百八了,你是不是碰到帶電的插槽了,不要嚇我,快說話。
我張開嘴,想回答他,可是喉嚨像是被什麼掐住,只能發出嗬嗬的氣音。耳朵裡的低語還沒散去,這一次變得異常清晰,一個分不清男女的聲音,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記錄者,你必須記住,這是第七百四十一次輪迴,他們又要開始了。
什麼輪迴,什麼記錄者,誰在說話,你給我出來。我在心裡狂吼,可是發出來的聲音只是虛弱的喘息。我的視線開始模糊,鐵鏽色的天空在我眼前旋轉、扭曲,那些高大的機甲殘骸彷彿活了過來,彎下腰俯視我,投下巨大的陰影,把我整個人吞沒。
我用盡最後一點力氣,把那塊碎片死死攥進手心。它的溫度越來越高,燙得我掌心發疼,可是我不敢放開。我怕一放開,那些聲音就會消失,我就會永遠不知道剛才看到的是幻覺還是真相。我怕一放開,我下次就撿不到它了。
鼻血流了下來,溫熱的液體滑過嘴唇,滴進我剛才吐出來的穢物裡。我聞到血的鐵鏽味,跟平原上的味道一模一樣。我的胃又是一陣翻騰,再次乾嘔起來,整個食道火辣辣地疼,眼淚不受控制地湧出來,糊住眼睛。
遠處傳來清潔飛船的引擎聲,低沉的轟鳴由遠而近,揚起大片的輻射塵。沈坤山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帶著明顯的焦急。
宥辰,你小子到底在哪裡,西七區的輻射濃度突然飆高了,儀器顯示有異常的殘響波動,你是不是撿到什麼不該撿的東西了。聽山叔一句話,不管你看到什麼,先藏好,先回來,活著回來最重要,其他的回酒吧再說。
活著回來,說得真輕鬆。我現在連站都站不起來,兩條腿軟得像煮爛的麵條,腦子裡還迴盪著那個駕駛員死前的慘叫。我低頭看著自己顫抖的手,那塊碎片緊緊貼著我的皮膚,表面的紋路竟然微微發出暗紅色的光,像是在呼吸,一下一下,跟我的心跳同步。
我把碎片塞進防護衣最裡面的口袋,拉上鐵絲,確保它不會掉出來。然後扶著旁邊的殘骸裝甲,艱難地一點一點站起來。每動一下,頭就痛得像要裂開,耳鳴聲尖銳到讓我想尖叫。可是我咬緊牙關,把那聲尖叫吞回去,吞到肚子裡,化成一句幹話。
幹,什麼先知級輓歌,什麼輪迴,老子只是想賺日薪吃滷肉飯而已,為什麼要讓我聽到這種東西。我一邊罵,一邊拖著虛脫的身體往集合點的方向挪,每走一步,靴子就在泥裡發出噗嗤的聲響。
天空依舊是鐵鏽色,風依舊在殘骸之間嗚咽。可是我知道,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從我碰到那塊碎片開始,這個沉默的鋼鐵墳場,好像睜開了一隻眼睛,正在暗處靜靜看著我。而我耳邊那個不屬於這個時代的警訊,還在低低地響著,像喪鐘一樣,催促著黎明之後的黑暗。"
summary: "林宥辰在灰潮平原執行清潔任務,於工兵級殘骸旁的冷卻液沼澤撿到發燙的先知級輓歌碎片。觸碰瞬間遭受殘響衝擊,耳鳴嘔吐並看見輪迴警訊。沈坤山察覺異常呼喚他回集合點,他藏起碎片拖身撤離。",
records: ["林宥辰撿到輓歌碎片,獲得記憶核心","林宥辰觸碰碎片,聽見殘響低語","林宥辰神經變異加劇,出現嘔吐耳鳴","沈坤山耳機催促收工,察覺輻射異常","清潔飛船逼近,眾人須日落前撤離"],
state_changes: [{"name": "林宥辰", "change": "獲得輓歌碎片藏於內袋"}, {"name": "林宥辰", "change": "神經侵蝕加劇流鼻血虛脫"}],
timeline: ["當日清晨林宥辰在西七區作業撿到碎片", "當日黃昏前須趕回集合點搭飛船"],
hook_type: "揭露"
讀者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