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第 1 章:晨昏線上的墳場
晨昏線像一把生鏽的刀,橫切在地球殘缺的弧面之上。陽光在那條線上碎成粉末,一半潑灑成刺眼的白,一半沉入永夜的黑。
而在那交界的灰帶裡,有一片被聯邦星圖標記為禁區的墳場軌道,無數廢棄的艙體與斷裂的太陽能帆板緩緩翻滾,宛如巨獸死後散落的骨骸。
拾荒船「福爾摩沙之眼」正以近乎滑行的姿態切入這片灰帶,引擎早已關閉,只靠慣性與微調噴嘴維持航向,船身外殼上的漆料剝落,露出底下補了又補的焊接疤痕。
艦橋之內,警示燈將每個人的臉都染成暗紅。林曉彤站在觀測窗前,額頭幾乎貼上冰冷的強化玻璃,呼吸在玻璃上凝出一小團白霧,又迅速被循環系統抽走。
她看著遠方那個緩慢自轉的龐然大物,長達三公里的環形艙體斷成兩截,斷口處翻卷的金屬像撕裂的肌肉,表面佈滿隕石撞出的坑洞,還有那些如藤壺般層層疊疊的增生裝甲,在紅光與陰影裡起伏。
那就是「輓歌號」,失聯三十年的科研太空站,聯邦崩解前最後一批深空試驗的墳墓,也是她兄長消失的地方。
她的左眉上那道斷疤在此刻微微發燙,那是小時候兄長用扳手不小心敲出來的傷口,如今摸起來仍凹凸不平。她把散亂的髮髻往後撥,髮尾沾著機油,在指尖留下黑痕,工程外骨骼的關節隨著她的動作發出輕微的摩擦聲,冰冷的支架貼著瘦削的肩背,讓她保持清醒。
三十年了,官方紀錄只寫著反應爐外洩,全員罹難,可是兄長的逃生訊號最後一次閃爍,就是從這條墳場軌道傳回月面都市的勞工住宅區,她等了太久,才等到拾荒者工會這張打撈合約。
對接程序啟動的震動從腳底傳來,福爾摩沙之眼伸出老舊的對接臂,緩緩扣住輓歌號外側的緊急氣閘,兩者接觸的瞬間,整艘船都顫抖了一下,金屬擠壓的呻吟沿著龍骨傳遍每個艙室。
通訊頻道裡響起沙沙的雜訊,接著是歐菈貝克低沉而穩定的聲音。她是工會派來的仲裁官,銀白短捲髮一絲不苟,身穿厚重的仲裁官大衣,拄著多功能探測拐杖,此刻正站在福爾摩沙之眼的氣閘控制室裡,親自監看壓力數值。
她的聲音透過老舊艦內網路傳來,帶著電流的顆粒感,卻有種讓人安心的威嚴。
「壓力差零點三,大氣成分稀薄,對面幾乎是真空邊緣,氣閘外環有滲漏,藤壺增生已經咬住密封圈,我要你們穿好外骨骼,戴好頭盔,誰都不准徒手碰閘門。」
林曉彤立刻回報收到,手指在臂甲上的面板快速滑動,檢查氧氣存量與動力爐溫度,頂尖艦體結構工程師的習慣讓她在恐懼面前先檢查數據,數據不會說謊,數據比人心可靠。
沈牧辰站在隊伍最前方,高大的身軀因為駝背而顯得沉重,退役聯邦軍夾克罩在外骨骼支架之外,左手的義肢在紅光下反射出冷硬的光澤,滿臉鬍渣讓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更加滄桑。
他逐一掃視隊員,眼神沉穩得像壓艙石,聲音不高,卻壓過了警報的嗡鳴。
「聽好,這不是演習,也不是工會賞金任務那麼簡單,輓歌號裡面重力不穩,燈光只剩應急系統,通訊隨時會斷,從現在起,三人一組,絕對不准單獨行動,氧氣低於百分之三十立刻回報,聽到任何異常聲響,先回報再判斷,撤退命令由我下達,沒有例外。」
他的語氣嚴厲,卻在看向年輕隊員時放軟了一瞬,那是老兵特有的溫柔,見過太多死亡,所以不願再看到新的死亡。
林曉彤點頭,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觀測窗外的斷裂環體,她主動向前一步,聲音冷靜,帶著壓抑多年的執著。
「隊長,黑盒子在科研核心外圍的生活區夾層,我研究過三十年前的結構圖,只有我能解讀那套老舊艦內網路的路徑,讓我走先鋒,我要查清楚當年軌道事故的真相,我哥哥林曉峰是輓歌號最後一班輪調技師,名單上沒有他的遺體。」
沈牧辰沉默了幾秒,義肢的手指輕輕敲擊腿側的裝甲,那是他思考時的習慣,他知道這個請求背後是私情,可他也知道全隊沒有比她更熟悉管線潛行的人。
「准了,但妳必須在我視線範圍內,工程判斷妳負責,撤退判斷我負責,這是交換條件。」
林曉彤用力點頭,喉嚨有些發緊,她等這句話等了七年。
就在氣閘加壓的倒數讀秒中,儲物櫃後方突然傳來一陣細微的金屬碰撞聲,接著一顆銀藍色的腦袋探了出來,圓臉上滿是雀斑,大眼睛眨呀眨,笑容燦爛得與周遭的肅殺格格不入,身上穿著明顯過大的拾荒者連身服,掛滿線材與平板,整個人靈活得像貓一樣翻出來。
「嗨,各位,我就知道你們需要一個天才駭客,福爾摩沙之眼的監視器密碼還是我改的呢,別趕我回去,我已經把逃生艙的門鎖死了。」
艾娃陳舉起雙手,語氣輕快,試圖用幽默沖淡緊張,她是近地軌道廢船區長大的孤兒,工會養大的見習通訊員,對黑盒子賞金傳說充滿好奇。
沈牧辰臉色一沉,正要喝斥,歐菈貝克的聲音卻先從通訊器裡插進來,帶著老練的圓滑與無奈。
「這丫頭是工會登記的見習生,偷渡上船按規矩要扣三個月配給,不過她改裝的醫療奈米機器人偵測器確實有用,讓她跟著,出了事工會不賠,但賞金分她一份,規矩就是規矩,人命也是價碼。」
沈牧辰皺起臉,瞪了艾娃一眼,最後只是從腰間丟給她一副備用隔音耳機,語氣嚴厲又透著保護。
「戴上,跟緊林技師,敢亂跑我就把妳綁在對接臂外面。」
艾娃立刻把耳機掛上脖子,吐舌頭,跳到林曉彤身邊,壓低聲音說:「曉彤姊,妳的髮尾有機油耶,好帥,我以後也要留這種髮型。」
林曉彤被她逗得緊繃的唇角鬆動了一瞬,伸手替她扣緊頭盔的搭扣,動作俐落,低聲提醒:「進去後不要碰牆壁,不要回應任何叫妳名字的聲音,記住,我們是去拿東西,不是去交朋友。」
艾娃用力點頭,眼裡閃著好奇與一絲掩飾不住的不安,她害怕孤單,所以用多話來填補寂靜。
氣閘內門開啟,四人依序進入狹窄的過渡艙,歐菈貝克留在福爾摩沙之眼這一側,拐杖前端的探測器貼著艙壁,監看著壓力曲線,她的聲音持續傳來。
「外門開啟倒數十秒,記住,氣閘結構老化,增生金屬可能隨時變形,你們只有一條路回來,我手上有最終鑰匙權限,但要是壓力崩潰,我會先封鎖這一側,這不是無情,這是墳場軌道的規矩。」
沈牧辰回頭看了監視鏡頭一眼,鄭重點頭:「明白,守住門,門在,我們就能回來。」
厚重的對接氣閘緩緩旋開,裂縫中先湧出一股冰冷稀薄的空氣,帶著鐵鏽、臭氧與某種腐敗機油混合的氣味,撲在面罩的濾網上,應急紅光從對面狹長的走廊裡一閃一閃地滲過來,照出漂浮的塵埃與剝落的隔音層,牆面迴旋向前,看不見盡頭,管線裸露在外,像凸起的血管。
重力在這裡變得古怪,腳步時輕時重,林曉彤踏出第一步時,靴底磁吸裝置發出喀的一聲,緊接著又因為重力波動而微微浮起,胃部一陣翻湧。
她立刻啟動外骨骼的平衡輔助,膝蓋彎曲,穩住身形,同時打開臂甲上的工程終端機,試圖連接輓歌號的老舊艦內網路,螢幕上跳動的全是雜訊,卻隱約有規律。
她蹲下身,將手掌貼在冰冷的地板上,透過裝甲傳來的震動去感受,那是一種極其輕微的顫動,管線在震。
沈牧辰舉起電磁脈衝槍,槍口指向走廊深處,戰術手電與紅光交錯,照出牆上藤壺般的增生裝甲,那些銀黑色的凸起表面光滑,紋路細密,摸上去像是冷卻的蠟,又硬得像骨頭。
艾娃跟在後面,平板連上林曉彤分享的訊號,監視器畫面全是雪花,偶爾閃過一截拖曳的血痕,又立刻被雜訊吞沒,她吞了吞口水,強笑著說:「這裡的裝潢很有末日風,回去可以拍影片,點閱一定破百萬。」
沒有人笑,寂靜被放大,連呼吸聲都在頭盔裡迴盪。
就在此時,異變發生了,所有人都戴著隔音耳機,耳機裡應該只有自己的呼吸與通訊器的電流聲,可是有一種聲音,清晰得可怕,直接從頭骨深處響起,不是透過空氣,而是透過骨頭傳導進來。
三短一長,鏗,鏗鏗,鏗,鏗。
那是金屬撞擊的聲音,沉重,緩慢,帶著某種心跳的節奏,敲在通風管深處,又像是敲在每個人的胸腔裡。
林曉彤瞬間僵住,聽覺敏銳的她立刻分辨出頻率異常,那聲音與人類心跳同步,卻又慢了半拍,彷彿在學習,彷彿在等待。
她抬頭看向沈牧辰,發現這位身經百戰的老兵也停下腳步,握槍的右手繃緊,左手義肢發出細微的電流雜音。
艾娃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她摘下耳機,又戴上,聲音反而更清楚,她顫聲說:「姊,這聲音拿掉耳機比較小聲,戴上更大聲,怎麼會這樣,是我的腦袋在響嗎?」
通訊器那頭,歐菈貝克的呼吸變得粗重,拐杖敲擊地面的聲音傳來,她盯著探測器,聲音第一次出現動搖。
「福爾摩沙之眼這邊也收到了,對接氣閘的金屬正在共振,頻率和你們那邊一致,增生藤壺的溫度在上升,它們在聽,它們在學你們的心跳。」
走廊深處的紅光忽然熄滅一秒,又再度亮起,在那熄滅的瞬間,林曉彤看見前方的陰影似乎向前挪動了一小截,牆上的影子比實體慢了一拍,變形,拉長。
她握緊維修扳手,指節發白,機械邏輯在腦中飛速運轉,試圖用工程原理解釋,管線熱脹冷縮,重力紊亂導致視覺誤差,骨傳導幻聽是壓力差造成,可是愧疚感卻從心底翻湧上來,那節奏讓她想起兄長小時候敲水管叫她吃飯的聲音,也是三短一長。
她咬緊牙關,低聲說:「不要停,繼續走,黑盒子在前面,我們拿到就走。」
沈牧辰深深看了她一眼,沒有拆穿她聲音裡的顫抖,只是將槍口壓低,改為掩護隊形,走在最前方,用高大的背影擋住未知的黑暗,沉聲說:「跟著我的腳步,數著我的步伐,不要去數那個聲音。」
艾娃緊緊抓住林曉彤外骨骼背後的把手,指尖冰冷,卻還是努力擠出一句:「姊,妳走慢一點,我方向感很好,但我怕黑。」
林曉彤放慢腳步,讓女孩貼近自己,兩人的頭盔輕輕碰了一下,發出清脆的響聲,在撞擊聲的間隙裡,顯得格外溫暖而脆弱。
前方走廊迴旋向下,通往生活區,紅光在轉角處搖曳,而那三短一長的敲擊,仍在骨頭深處,一下,又一下,彷彿整座太空站正在甦醒,正在規律地心跳,等待活人走進它的喉嚨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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