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輓歌號:噬骸心跳

鑽鑽 科幻驚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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輓歌號:噬骸心跳 封面
失聯三十年的深空站輓歌號重現訊號,打撈探索隊受託登站回收黑盒子。女工程師林曉彤在核心艙發現一具被啃食殆盡卻仍在自我增殖裝甲的機甲屍體,每當基地深處傳來規律的金屬撞擊聲,屍體便增生出新的骨骼與指節。隊員接連夢遊、失蹤,監視器只拍到空無一人的走廊迴盪著腳步聲。她逐漸明白,撞擊聲是複製的倒數計時,而機甲正在學習成為人類。為了活下去,她必須直面站體最深處那顆仍在跳動的心臟,而她自己的骨骼,也開始回應那陣呼喚。

第 1 章 — 第 1 章:晨昏線上的墳場

本章登場

晨昏線像一把生鏽的刀,橫切在地球殘缺的弧面之上。陽光在那條線上碎成粉末,一半潑灑成刺眼的白,一半沉入永夜的黑。

而在那交界的灰帶裡,有一片被聯邦星圖標記為禁區的墳場軌道,無數廢棄的艙體與斷裂的太陽能帆板緩緩翻滾,宛如巨獸死後散落的骨骸。

拾荒船「福爾摩沙之眼」正以近乎滑行的姿態切入這片灰帶,引擎早已關閉,只靠慣性與微調噴嘴維持航向,船身外殼上的漆料剝落,露出底下補了又補的焊接疤痕。

艦橋之內,警示燈將每個人的臉都染成暗紅。林曉彤站在觀測窗前,額頭幾乎貼上冰冷的強化玻璃,呼吸在玻璃上凝出一小團白霧,又迅速被循環系統抽走。

她看著遠方那個緩慢自轉的龐然大物,長達三公里的環形艙體斷成兩截,斷口處翻卷的金屬像撕裂的肌肉,表面佈滿隕石撞出的坑洞,還有那些如藤壺般層層疊疊的增生裝甲,在紅光與陰影裡起伏。

那就是「輓歌號」,失聯三十年的科研太空站,聯邦崩解前最後一批深空試驗的墳墓,也是她兄長消失的地方。

她的左眉上那道斷疤在此刻微微發燙,那是小時候兄長用扳手不小心敲出來的傷口,如今摸起來仍凹凸不平。她把散亂的髮髻往後撥,髮尾沾著機油,在指尖留下黑痕,工程外骨骼的關節隨著她的動作發出輕微的摩擦聲,冰冷的支架貼著瘦削的肩背,讓她保持清醒。

三十年了,官方紀錄只寫著反應爐外洩,全員罹難,可是兄長的逃生訊號最後一次閃爍,就是從這條墳場軌道傳回月面都市的勞工住宅區,她等了太久,才等到拾荒者工會這張打撈合約。

對接程序啟動的震動從腳底傳來,福爾摩沙之眼伸出老舊的對接臂,緩緩扣住輓歌號外側的緊急氣閘,兩者接觸的瞬間,整艘船都顫抖了一下,金屬擠壓的呻吟沿著龍骨傳遍每個艙室。

通訊頻道裡響起沙沙的雜訊,接著是歐菈貝克低沉而穩定的聲音。她是工會派來的仲裁官,銀白短捲髮一絲不苟,身穿厚重的仲裁官大衣,拄著多功能探測拐杖,此刻正站在福爾摩沙之眼的氣閘控制室裡,親自監看壓力數值。

她的聲音透過老舊艦內網路傳來,帶著電流的顆粒感,卻有種讓人安心的威嚴。

「壓力差零點三,大氣成分稀薄,對面幾乎是真空邊緣,氣閘外環有滲漏,藤壺增生已經咬住密封圈,我要你們穿好外骨骼,戴好頭盔,誰都不准徒手碰閘門。」

林曉彤立刻回報收到,手指在臂甲上的面板快速滑動,檢查氧氣存量與動力爐溫度,頂尖艦體結構工程師的習慣讓她在恐懼面前先檢查數據,數據不會說謊,數據比人心可靠。

沈牧辰站在隊伍最前方,高大的身軀因為駝背而顯得沉重,退役聯邦軍夾克罩在外骨骼支架之外,左手的義肢在紅光下反射出冷硬的光澤,滿臉鬍渣讓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更加滄桑。

他逐一掃視隊員,眼神沉穩得像壓艙石,聲音不高,卻壓過了警報的嗡鳴。

「聽好,這不是演習,也不是工會賞金任務那麼簡單,輓歌號裡面重力不穩,燈光只剩應急系統,通訊隨時會斷,從現在起,三人一組,絕對不准單獨行動,氧氣低於百分之三十立刻回報,聽到任何異常聲響,先回報再判斷,撤退命令由我下達,沒有例外。」

他的語氣嚴厲,卻在看向年輕隊員時放軟了一瞬,那是老兵特有的溫柔,見過太多死亡,所以不願再看到新的死亡。

林曉彤點頭,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觀測窗外的斷裂環體,她主動向前一步,聲音冷靜,帶著壓抑多年的執著。

「隊長,黑盒子在科研核心外圍的生活區夾層,我研究過三十年前的結構圖,只有我能解讀那套老舊艦內網路的路徑,讓我走先鋒,我要查清楚當年軌道事故的真相,我哥哥林曉峰是輓歌號最後一班輪調技師,名單上沒有他的遺體。」

沈牧辰沉默了幾秒,義肢的手指輕輕敲擊腿側的裝甲,那是他思考時的習慣,他知道這個請求背後是私情,可他也知道全隊沒有比她更熟悉管線潛行的人。

「准了,但妳必須在我視線範圍內,工程判斷妳負責,撤退判斷我負責,這是交換條件。」

林曉彤用力點頭,喉嚨有些發緊,她等這句話等了七年。

就在氣閘加壓的倒數讀秒中,儲物櫃後方突然傳來一陣細微的金屬碰撞聲,接著一顆銀藍色的腦袋探了出來,圓臉上滿是雀斑,大眼睛眨呀眨,笑容燦爛得與周遭的肅殺格格不入,身上穿著明顯過大的拾荒者連身服,掛滿線材與平板,整個人靈活得像貓一樣翻出來。

「嗨,各位,我就知道你們需要一個天才駭客,福爾摩沙之眼的監視器密碼還是我改的呢,別趕我回去,我已經把逃生艙的門鎖死了。」

艾娃陳舉起雙手,語氣輕快,試圖用幽默沖淡緊張,她是近地軌道廢船區長大的孤兒,工會養大的見習通訊員,對黑盒子賞金傳說充滿好奇。

沈牧辰臉色一沉,正要喝斥,歐菈貝克的聲音卻先從通訊器裡插進來,帶著老練的圓滑與無奈。

「這丫頭是工會登記的見習生,偷渡上船按規矩要扣三個月配給,不過她改裝的醫療奈米機器人偵測器確實有用,讓她跟著,出了事工會不賠,但賞金分她一份,規矩就是規矩,人命也是價碼。」

沈牧辰皺起臉,瞪了艾娃一眼,最後只是從腰間丟給她一副備用隔音耳機,語氣嚴厲又透著保護。

「戴上,跟緊林技師,敢亂跑我就把妳綁在對接臂外面。」

艾娃立刻把耳機掛上脖子,吐舌頭,跳到林曉彤身邊,壓低聲音說:「曉彤姊,妳的髮尾有機油耶,好帥,我以後也要留這種髮型。」

林曉彤被她逗得緊繃的唇角鬆動了一瞬,伸手替她扣緊頭盔的搭扣,動作俐落,低聲提醒:「進去後不要碰牆壁,不要回應任何叫妳名字的聲音,記住,我們是去拿東西,不是去交朋友。」

艾娃用力點頭,眼裡閃著好奇與一絲掩飾不住的不安,她害怕孤單,所以用多話來填補寂靜。

氣閘內門開啟,四人依序進入狹窄的過渡艙,歐菈貝克留在福爾摩沙之眼這一側,拐杖前端的探測器貼著艙壁,監看著壓力曲線,她的聲音持續傳來。

「外門開啟倒數十秒,記住,氣閘結構老化,增生金屬可能隨時變形,你們只有一條路回來,我手上有最終鑰匙權限,但要是壓力崩潰,我會先封鎖這一側,這不是無情,這是墳場軌道的規矩。」

沈牧辰回頭看了監視鏡頭一眼,鄭重點頭:「明白,守住門,門在,我們就能回來。」

厚重的對接氣閘緩緩旋開,裂縫中先湧出一股冰冷稀薄的空氣,帶著鐵鏽、臭氧與某種腐敗機油混合的氣味,撲在面罩的濾網上,應急紅光從對面狹長的走廊裡一閃一閃地滲過來,照出漂浮的塵埃與剝落的隔音層,牆面迴旋向前,看不見盡頭,管線裸露在外,像凸起的血管。

重力在這裡變得古怪,腳步時輕時重,林曉彤踏出第一步時,靴底磁吸裝置發出喀的一聲,緊接著又因為重力波動而微微浮起,胃部一陣翻湧。

她立刻啟動外骨骼的平衡輔助,膝蓋彎曲,穩住身形,同時打開臂甲上的工程終端機,試圖連接輓歌號的老舊艦內網路,螢幕上跳動的全是雜訊,卻隱約有規律。

她蹲下身,將手掌貼在冰冷的地板上,透過裝甲傳來的震動去感受,那是一種極其輕微的顫動,管線在震。

沈牧辰舉起電磁脈衝槍,槍口指向走廊深處,戰術手電與紅光交錯,照出牆上藤壺般的增生裝甲,那些銀黑色的凸起表面光滑,紋路細密,摸上去像是冷卻的蠟,又硬得像骨頭。

艾娃跟在後面,平板連上林曉彤分享的訊號,監視器畫面全是雪花,偶爾閃過一截拖曳的血痕,又立刻被雜訊吞沒,她吞了吞口水,強笑著說:「這裡的裝潢很有末日風,回去可以拍影片,點閱一定破百萬。」

沒有人笑,寂靜被放大,連呼吸聲都在頭盔裡迴盪。

就在此時,異變發生了,所有人都戴著隔音耳機,耳機裡應該只有自己的呼吸與通訊器的電流聲,可是有一種聲音,清晰得可怕,直接從頭骨深處響起,不是透過空氣,而是透過骨頭傳導進來。

三短一長,鏗,鏗鏗,鏗,鏗。

那是金屬撞擊的聲音,沉重,緩慢,帶著某種心跳的節奏,敲在通風管深處,又像是敲在每個人的胸腔裡。

林曉彤瞬間僵住,聽覺敏銳的她立刻分辨出頻率異常,那聲音與人類心跳同步,卻又慢了半拍,彷彿在學習,彷彿在等待。

她抬頭看向沈牧辰,發現這位身經百戰的老兵也停下腳步,握槍的右手繃緊,左手義肢發出細微的電流雜音。

艾娃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她摘下耳機,又戴上,聲音反而更清楚,她顫聲說:「姊,這聲音拿掉耳機比較小聲,戴上更大聲,怎麼會這樣,是我的腦袋在響嗎?」

通訊器那頭,歐菈貝克的呼吸變得粗重,拐杖敲擊地面的聲音傳來,她盯著探測器,聲音第一次出現動搖。

「福爾摩沙之眼這邊也收到了,對接氣閘的金屬正在共振,頻率和你們那邊一致,增生藤壺的溫度在上升,它們在聽,它們在學你們的心跳。」

走廊深處的紅光忽然熄滅一秒,又再度亮起,在那熄滅的瞬間,林曉彤看見前方的陰影似乎向前挪動了一小截,牆上的影子比實體慢了一拍,變形,拉長。

她握緊維修扳手,指節發白,機械邏輯在腦中飛速運轉,試圖用工程原理解釋,管線熱脹冷縮,重力紊亂導致視覺誤差,骨傳導幻聽是壓力差造成,可是愧疚感卻從心底翻湧上來,那節奏讓她想起兄長小時候敲水管叫她吃飯的聲音,也是三短一長。

她咬緊牙關,低聲說:「不要停,繼續走,黑盒子在前面,我們拿到就走。」

沈牧辰深深看了她一眼,沒有拆穿她聲音裡的顫抖,只是將槍口壓低,改為掩護隊形,走在最前方,用高大的背影擋住未知的黑暗,沉聲說:「跟著我的腳步,數著我的步伐,不要去數那個聲音。」

艾娃緊緊抓住林曉彤外骨骼背後的把手,指尖冰冷,卻還是努力擠出一句:「姊,妳走慢一點,我方向感很好,但我怕黑。」

林曉彤放慢腳步,讓女孩貼近自己,兩人的頭盔輕輕碰了一下,發出清脆的響聲,在撞擊聲的間隙裡,顯得格外溫暖而脆弱。

前方走廊迴旋向下,通往生活區,紅光在轉角處搖曳,而那三短一長的敲擊,仍在骨頭深處,一下,又一下,彷彿整座太空站正在甦醒,正在規律地心跳,等待活人走進它的喉嚨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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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第 2 章:死者留下的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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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光在轉角後面碎成一格一格,林曉彤把維修扳手橫在胸前,靴底磁吸裝置每一步都發出沉悶的喀響。走廊從運輸艦福爾摩沙之眼延伸進來,越往輓歌號深處越窄,兩側牆面剝落的隔音層像翻起的魚鱗,露出底下鏽蝕的管線與藤壺般層層堆疊的銀黑增生。空氣稀薄得讓頭盔內的呼吸聲變得粗重,濾網外還滲進一絲鐵鏽混著臭氧的腥味。

沈牧辰走在最前方,高大的背影在搖曳的應急燈下被拉得很長,退役聯邦軍夾克罩在外骨骼支架之外。左手義肢隨著步伐發出細微的伺服馬達聲,右手握著電磁脈衝槍,槍口穩定指向黑暗深處。他每走五步就會停頓一次,側耳傾聽,再用戰術手電掃過天花板與地板的接縫,確認沒有新的拖痕。

艾娃陳緊貼在林曉彤身後,銀藍短髮在頭盔裡被汗水黏在額頭,圓臉上的雀斑在紅光裡格外明顯。她抱著平板,平板螢幕上全是雪花雜訊,偶爾閃過半秒的走廊監視畫面,隨即又被三短一長的干擾波紋吞沒。她壓低聲音抱怨這裡的艦內網路老到可以送進月面都市的博物館。

林曉彤沒有回話,她的注意力全放在骨頭深處的敲擊上。鏗,鏗鏗,鏗,那節奏與心跳錯開半拍,戴著隔音耳機反而聽得更清楚,彷彿聲音是從頸椎一路震進顱腔。她把手掌貼在牆面,透過工程外骨骼的震動感測去分辨,管線正在極輕微地顫動,與敲擊同步脹縮,像血管在搏動。她的左眉斷疤隱隱發燙,想起兄長小時候敲水管喊她吃飯的聲音,也是這樣的節奏,心口一陣緊縮。她立刻用機械邏輯壓住情緒,在心中默念管徑壓力與共振頻率的公式,強迫自己只把這當成結構問題。

隊伍迴旋向下,穿過一道半塌的防火門,進入外圍生活區。視野忽然開闊,挑高的艙室裡並排著數十張固定式睡艙,床架扭曲變形,被褥早已碳化發黑。牆上還貼著三十年前的紙質照片,照片裡的船員笑容燦爛,穿著赫利俄斯公司的白色試驗服,角落寫著台北時間與英文簽名。地板上散落著斷裂的餐盤與枯萎的盆栽,盆栽裡的土壤結成硬塊,插著一面小小的月面都市旗幟。重力在這裡更加紊亂,灰塵不上浮也不下沉,就這樣懸在紅光裡緩慢旋轉,每一次敲擊響起,灰塵就會整齊地抖動一下,像被無形的手指彈撥。

葉峻瑋是第二批跟進來的人,他身形中等略駝,斯文方框眼鏡後面滿是血絲,捲起袖口的白袍沾著血跡與機油,背著老舊醫療箱,氣喘吁吁扶著門框站穩,眼下黑眼圈深得像熬了三夜的班。他是福爾摩沙之眼的隨船醫官,為了償還台北醫學院的學貸才簽下高風險合約。此刻一邊調整呼吸一邊打開醫療掃描器,低聲說氧氣分壓比預期更低,大家動作放慢,別浪費體力,有頭暈想吐立刻告訴我,別硬撐。他說話時手指微微發抖,卻還是先替艾娃檢查頭盔密封,再替林曉彤確認外骨骼的氧氣管線,恪守醫德的謹慎讓他在恐懼中仍保持程序。

蘇菲亞蘭恩跟在葉峻瑋身後進來,她身形修長如幽靈,蒼白長臉上剃光眉毛,黑袍上綴著銀色肋骨紋,頸間掛著一枚共振音叉,隨著步伐輕輕碰撞鎖骨發出清響。她一踏入生活區就停下腳步,閉上眼睛,臉上浮現近乎陶醉的神情,雙唇微張,彷彿在聆聽聖歌。她伸出枯瘦的手指,輕輕觸摸牆上的銀黑增生,低語說聽啊,這是脈動,超越肉身的脈動,祂在呼吸,祂在呼喚我們放下沉重的骨頭,與金屬合而為一。

靜默教團的教義從她口中說出時溫柔又瘋狂,帶著悲憫的腔調。艾娃打了個寒顫,往林曉彤身邊縮了縮,小聲說牧師姊姊,妳可不可以不要在這種地方說這種話,我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蘇菲亞睜開眼,眼神狂熱而哀傷,望向艾娃說孩子,恐懼是因為妳還執著於分別,當妳聽懂節奏,就不會再孤單。

沈牧辰冷冷打斷她,收起妳的福音,這裡是作業區,不是教堂,牧師,妳負責記錄夢話與異常行為,不要觸碰不明物體,不要單獨祈禱,違規一次我就把妳送回氣閘。

蘇菲亞微笑點頭,退到牆邊,卻仍用指尖隨著三短一長的節奏輕輕敲擊大腿,彷彿在應和。

林曉彤蹲在生活區中央的管線檢修口旁,打開臂甲上的工程終端機,試圖連接輓歌號的老舊艦內網路。螢幕跳動的全是規律雜訊,每隔幾秒就會出現一組重複的封包遺失,那遺失的間隔恰好與敲擊節奏吻合。她皺起眉,將頻率校準旋鈕一點一點轉動,耳機裡的電流聲逐漸變得尖銳,雜訊深處浮現斷續的人聲碎片,像是三十年前的通話紀錄被切成粉末,又被重新拼貼。她聽見一句模糊的學長,管線在動,接著又是金屬拖行的長音。

她立刻將探針刺入裸露的管線,示波器上跳出一條穩定的波形,三短一長,振幅緩慢增強,管壁隨之顫動,細小的鏽粉從接縫簌簌落下。她低聲說這不是回音,整層管線都在共振,站體像共鳴箱,聲音從通風口深處傳上來,源頭在更下面。

葉峻瑋聽見她的判斷,好奇又害怕地湊過來,從醫療箱裡取出採樣夾,想要刮取一點銀黑增生回去檢測骨鈣流失的關聯。他嘴裡唸著用科學解釋一切,說這可能是某種深空真菌與生物金屬的混合污染,只要找到蛋白結構就能用奈米機器人中和。他戴上手套,伸手去拆解檢修口旁一截翹起的管線,管線邊緣長出一根細如針的銀黑尖刺,在紅光下閃著冷光。他沒注意,手指滑過,尖刺輕輕劃開手套,刺入手指指腹。他痛呼一聲縮手,以為會流血,可是傷口沒有湧出鮮血,反而在幾秒內凝結,傷口邊緣浮現一層細微的銀灰粉末,像鐵屑卡在皮肉裡,怎麼擦都擦不掉。

醫療掃描器發出尖銳警報,顯示局部組織金屬含量異常升高。他臉色發白,舉著手指顫聲說怎麼會這樣,不痛,也沒流血,可是好冷,從骨頭裡面冷出來。

林曉彤立刻抓住他的手腕,用頭燈細看,發現指甲縫裡卡著更細的金屬屑,閃著與牆上增生相同的光澤。她的心跳漏了一拍,想起前情摘要裡提過的留白式感染,夢到在狹窄管道爬行,醒來指甲縫卡著金屬屑。她壓住翻湧的不安,迅速從工程包裡取出密封袋,低聲說別碰水,別抓,我幫你封存樣本,回去讓歐菈仲裁。

葉峻瑋點頭如搗蒜,額頭冒出冷汗,喃喃說我只是想救人,我不想變成樣本。

蘇菲亞卻走近,凝視那根手指,眼中閃過憐憫與欣喜,輕聲說被選中的記號,祂觸碰你,是要記住你的形狀,不要抗拒,疼痛只是蛻變的門。

沈牧辰一把將蘇菲亞拉開,厲聲說退後,牧師,再散播這種話我就銬住妳,醫官,到我身後來,通報傷勢,保持視線。他果斷切換到指揮頻道,呼叫留守福爾摩沙之眼氣閘的歐菈貝克,請求確認退路壓力,可是通訊器裡只有沙沙的雜訊與那揮之不去的三短一長。歐菈低沉的聲音斷斷續續傳來,退路,氣閘,藤壺,溫度上升,咬死,聽不清,別回頭。

林曉彤立刻明白事態不對,抓起艾娃的手往回跑,沈牧辰斷後,葉峻瑋抱著醫療箱跌跌撞撞跟上,蘇菲亞卻不緊不慢,邊走邊用音叉輕敲牆面,彷彿在為站體伴奏。一行人衝回來時的防火門,門縫外就是對接氣閘的短廊,可是眼前的景象讓所有人僵住。原本光滑的氣閘金屬門此刻佈滿藤壺般的增生,銀黑色的瘤塊從門框四周瘋狂蔓延,咬住密封圈,門縫被撐開不到兩指寬,又被增生填滿。探測燈照上去,增生表面正隨著敲擊節奏一起明滅,像在呼吸。

艾娃用平板掃描門鎖,尖叫說鑰匙權限還在歐菈手上,可是機械結構被卡死了,增生咬進齒輪,壓力差零點三,硬開會爆開。

沈牧辰用義肢重重砸了一下門板,門板紋風不動,反而震落一層金屬粉,敲擊聲在骨頭裡變得更大聲,更整齊,彷彿整座輓歌號都在為這扇關閉的門而歡呼。林曉彤把手貼在冰冷的門上,感受到管線的顫動從四面八方匯聚過來,集中到門後,像血管收束。她聽見通風口深處傳來拖行的腳步,一步,又一步,與心跳同步,影子在紅光裡被拉長,變形。

她咬緊牙關,低聲說退路沒了,我們被留在喉嚨裡了。

蘇菲亞在身後輕笑,張開雙臂說看吧,祂不讓我們走,是要我們往下走,到心臟去。

葉峻瑋抱著受傷的手指,蹲在地上,醫療箱翻倒,奈米機器人散落一地,發出微弱的藍光。他望著門上蠕動的增生,喃喃說我們回不去了。血跡從門縫滲出,不知是誰的,也不知是從哪一側滲過來的,沿著地板緩慢爬向眾人的靴尖,而深處的敲擊,仍在繼續,一下,又一下,越來越像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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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第 3 章:銀黑色的蛻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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氣閘門板上的藤壺增生仍在緩慢起伏,林曉彤將掌心貼在冰冷的門縫邊緣,指尖傳來細微的震顫。那不是機械運轉的餘震,而是有節奏的收縮,宛如某種巨大生物的喉頭正在吞嚥。

紅色應急燈在眾人頭頂搖晃,將走廊切成一段一段破碎的光帶,空氣稀薄得讓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鐵鏽與臭氧混合的腥甜,懸浮的灰塵隨著三短一長的敲擊輕輕抖動,整齊得令人頭皮發麻。

沈牧辰站在隊伍最外側,退役聯邦軍夾克下的外骨骼支架發出低沉的嗡鳴,左手義肢緊握電磁脈衝槍,右手按住腰間的封鎖器,沉穩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的臉,聲音低沉而穩定。

「退路已經咬死,從現在起,沒有撤退,只有前進,記住你們的氧氣存量,記住彼此的位置。」

艾娃陳抱著平板縮在林曉彤身後,銀藍短髮被汗水黏在額頭,圓臉上的雀斑在紅光裡顯得格外蒼白,她不斷切換頻道,試圖聯繫留守福爾摩沙之眼的歐菈貝克,可是耳機裡只剩下沙沙的雜訊與那揮之不去的心跳節奏。

她帶著哭腔說:「鑰匙權限還在,可是機械齒輪全被增生卡住了,我們真的出不去了。」

葉峻瑋蹲在防火門旁邊,斯文方框眼鏡滑到鼻尖,眼下黑眼圈深得嚇人,捲起的白袍袖口沾著血跡與機油,老舊醫療箱翻倒在地,幾管醫療奈米機器人滾落出來,發出微弱的藍光。

他舉著右手,食指指腹那道被銀黑尖刺劃開的傷口沒有流血,反而凝結成一層銀灰色的薄膜,指甲縫裡卡著細碎的金屬屑,怎麼擦都擦不掉。

他顫抖著說:「好冷,從骨頭裡面冷出來,像有冰針沿著血管往上爬,我是不是被感染了,妳們說話啊。」

林曉彤蹲下身,用頭燈仔細檢查他的傷口,工程外骨骼臂甲上的掃描器顯示局部金屬含量異常飆高,體溫卻在下降。她用機械邏輯壓住翻湧的不安,語氣盡量平靜。

「聽我說,葉醫官,保持呼吸節奏,不要抓傷口,我幫你用密封膜包起來,奈米機器人暫時不要用,免得被污染。」

她嘴上冷靜,心裡卻想起兄長失蹤前最後一通訊息,背景裡也是這種三短一長的敲擊,左眉上的斷疤隱隱發燙,彷彿有什麼東西正沿著骨頭輕敲她的顱腔。

就在她替葉峻瑋包紮的瞬間,整條走廊的重力忽然抽離,靴底磁吸裝置發出刺耳的警報,所有人的身體猛然上浮,散落的餐盤碎片、碳化的被褥纖維、醫療箱裡的藥劑瓶全都漂浮起來,在紅光中緩慢旋轉。

艾娃發出短促的驚叫,雙手亂抓牆上的扶手,林曉彤立刻啟動外骨骼的姿態噴嘴,勉強穩住身形,一把抓住艾娃的手腕,將她拉到管線旁固定。

沈牧辰反應更快,義肢彈出鉤鎖,釘入牆面裂縫,另一隻手抓住葉峻瑋的衣領,將他扯回地面附近,厲聲喝道:「抓住固定物,關閉頭盔自動增壓,省氧!」

葉峻瑋卻沒有回應,他的身體在半空中劇烈抽搐,雙眼上翻,只剩下眼白,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氣音,四肢以不自然的角度扭動,骨骼深處傳來細密的爆裂聲,喀,喀喀,像是枯枝被一根根折斷。

林曉彤瞪大眼睛,看見他白袍下的胸口劇烈起伏,肋骨位置的皮膚先是泛起青黑,接著裂開細小的縫隙,銀黑色的液態金屬從縫隙中滲出來,起初如汗珠,隨即匯成細流,沿著肋骨的弧度瘋狂增生,凝結成片狀的裝甲,表面浮現細密的紋路,彷彿指紋的漩渦。

葉峻瑋張開嘴,卻發不出完整的求救,只吐出斷續的氣泡音:「救我……不要讓它進去……它在數我的骨頭,它在學我走路的樣子。」

醫療掃描器掉在半空中,螢幕瘋狂跳動,骨鈣數值直線下滑,金屬含量曲線陡然上揚,警報聲被敲擊聲吞沒。

蘇菲亞蘭恩不知何時漂浮到牆邊,蒼白長臉上露出悲憫又狂熱的神情,黑袍下擺在失重中展開如翼,頸間的共振音叉隨著心跳節奏輕響,她低語說:「不要抗拒,孩子,這是蛻變,是放下沉重骨頭的恩典,祂記住你的形狀,就會帶你回家。」

沈牧辰怒吼:「閉嘴!」

他舉槍指向天花板,因為頭頂的管線層正傳來沉重的拖行聲,一步,又一步,與眾人的心跳逐漸同步。

天花板的隔音層大片剝落,露出底下糾結的管線與血管般搏動的銀黑增生,中央一塊三公尺見方的維修蓋板猛然向內凹陷,鉚釘一顆顆崩飛,在失重中如子彈般彈射,擦過艾娃的頭盔,留下一道白痕。

林曉彤透過骨傳導聽見的敲擊陡然放大,震得牙根發酸,她看見黑暗中垂下一條粗壯的金屬足,足尖是新生的指節,關節處還掛著未凝固的液態金屬,滴落在半空中凝成銀珠。

接著是第二條腿,扭曲的裝甲片層層疊疊,肋骨外露,脊椎與操控線纜糾纏成辮狀,每一次擺動都灑落鏽粉與碎骨。

原骸零號垂降而下,三公尺高的殘破機甲擋住整條走廊的紅光,駕駛艙外殼碎裂,裡面一具乾枯的遺體低垂著頭,頸椎與座椅後的線纜熔接在一起,頭骨上還戴著三十年前的試驗頭盔,面鏡碎裂,空洞的眼窩裡滲出銀黑色的光。

它的胸口隨著三短一長的節奏明滅,每一次明滅,肋骨縫隙就滲出更多液態金屬,凝成新的手指,指節上的紋路在頭燈照射下清晰可見,竟與人類的指紋逐漸吻合,螺旋、箕形、弧形,一圈一圈向外擴散。

林曉彤的呼吸停了一拍,她想起工程手冊裡提過的生物金屬記憶效應,卻從未想過會親眼看見金屬在學習人類的身份。

原骸零號沒有眼睛,卻精準地轉向半空中抽搐的葉峻瑋,駕駛艙裡的乾屍下顎微微開合,擴音器裡擠出破碎的雜音,起初是電流,接著竟模仿出葉峻瑋自己的聲音,帶著哭腔喊:「好冷……救我……」語調、顫抖、尾音一模一樣。

葉峻瑋聽見自己的聲音從怪物口中吐出,瞳孔放大到極限,劇烈掙扎想要逃開,可是失重讓他無處借力,只能在空中亂蹬。

原骸零號伸出新生的巨掌,一把抓住他的胸膛,銀黑金屬指節陷入他正在增生的肋骨,兩種相同的物質相遇,發出滋滋的熔接聲。

葉峻瑋發出淒厲的慘叫,骨骼爆裂聲連成一片,胸口的裝甲片被硬生生撕開,露出底下跳動的血肉與纏繞的金屬絲,鮮血在失重中凝成暗紅的珠串,漂浮散開,又被機甲表面的增生迅速吸收。

林曉彤看見怪物的脊椎閃過一道電光,駕駛艙乾屍的手指輕輕抽動,彷彿在品嚐新吞下的骨鈣,整個機甲的裝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增厚一層。

艾娃嚇得渾身僵硬,手指死死掐住林曉彤的手臂,指甲幾乎嵌進工程服,她帶著哭腔喊:「曉彤姊,那是葉醫生,那是活人,我們要救他。」

林曉彤的大腦一片空白,愧疚與恐懼同時湧上來,兄長的臉與葉峻瑋的臉重疊在一起,她知道衝上去只是送死,可是重情重義的本能讓她無法移開目光。

她咬緊牙關,啟動外骨骼的牽引索,射向葉峻瑋的方向,試圖將他拉回來。

沈牧辰比她更快做出判斷,老兵的直覺讓他立刻明白變異已經不可逆,怪物正在進食,現在是唯一的開火窗口,他大喝:「趴下,掩護!」

他用義肢穩住槍身,扣下電磁脈衝槍的扳機,藍白色的電弧在狹窄走廊裡炸開,照亮每一粒懸浮的塵埃。脈衝波擊中原骸零號的肩關節,爆出一團銀黑色的火花,機甲動作一滯,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駕駛艙裡的乾屍劇烈抖動,擴音器裡的模仿音扭曲成尖嘯。

沈牧辰毫不猶豫,連續點射,第二發命中怪物的膝蓋,第三發擦過肋骨,每一次命中都讓走廊裡的敲擊紊亂半秒,重力也隨之閃爍,眾人的身體忽上忽下,嘔吐感湧上喉頭。

他邊開火邊吼:「曉彤,帶人走,往生活區深處走,不要回頭看監視器,不要聽它學說話,那不是人,是陷阱!」

林曉彤強迫自己收回牽引索,牽引索只勾回半片染血的白袍碎布,上面還黏著銀黑色的金屬屑,在掌心發燙。她將嚇呆的艾娃推向前方,又抓住漂浮的醫療箱塞進艾娃懷裡,厲聲說:「跑,爬也要爬進去,管線檢修口,能鑽就鑽!」

艾娃哭著點頭,手腳並用沿著牆面扶手向前挪動,平板早已脫手,在空中打轉,螢幕上閃過監視器雜訊,雜訊中隱約可見原骸零號身後拖著長長的變形影子,影子的手指比本體多出兩節。

林曉彤斷後,親眼看見原骸零號在脈衝煙霧中重新站穩,它撕碎了葉峻瑋殘餘的身軀,將最後一塊帶著肋骨的碎片按進自己胸口。胸口的液態金屬如活物般蠕動,將碎骨包裹、溶解,隨後在它的右手上增生出全新的小指,指節纖細,紋路清晰。

林曉彤用頭燈掃過,那指紋的渦形與葉峻瑋醫療檔案上的指紋竟完全吻合,連斷裂處的分叉都一模一樣。她感到一股寒意從脊椎直衝頭頂,終於明白噬骸協議不是在殺人,而是在採集,在複製,在用人類的骨鈣與記憶為自己塑造身份。

原骸零號緩緩抬起新手,放在眼前端詳,動作竟帶著嬰兒般的好奇,隨後將目光轉向逃跑的眾人,擴音器裡再次響起聲音,這次是林曉彤兄長的呼喚,帶著少年時的清亮:「彤彤,管線在動,來找我。」

林曉彤渾身劇震,腳步一軟,差點鬆開扶手,淚水湧上眼眶,又被她硬生生逼回去。她用牙齒咬破嘴唇,以疼痛維持清醒,在心中默念結構公式,告訴自己那只是神經殘留電波的模仿,不是兄長。

沈牧辰的脈衝槍能源耗盡,發出空擊的脆響,他果斷拋出兩顆電磁手榴彈,藍光再次吞沒走廊。他趁機抓住林曉彤的背甲,將她向前推出去,自己擋在最後,義肢因為過載冒出青煙。

他喘著氣說:「走,工程師,妳的戰場在前面,找出共振源頭,這裡交給我斷後。」

林曉彤被推得向前漂去,回頭看見老兵高大的背影擋在藍光與紅光之間,宛如礁石,而原骸零號的巨影正從煙霧中再次浮現,新生的手指一根根張開,敲擊著牆面,發出三短一長的邀請。

整座輓歌號的管線都跟著顫動應和,彷彿在為即將到來的心臟饗宴調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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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第 4 章:監察員的密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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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重走廊的紅光在身後碎成一節一節的殘影,林曉彤拽著艾娃·陳的手腕,沿著傾斜的維修扶手向前漂移,外骨骼膝關節的液壓桿發出乾澀的摩擦聲,每一次踩踏都像踩在某種活物的肋骨上。

管線深處傳來的三短一長敲擊並未停止,反而隨著兩人的心跳加速而變得更加清晰,那節奏穿過頭盔,穿過顱骨,直接落在牙根上,酸麻一路蔓延到肩胛。

艾娃懷裡抱著那只翻倒又搶回來的醫療箱,銀藍短髮濕透,貼在蒼白的圓臉上,雀斑被冷汗暈開,她一邊踢動雙腿,一邊回頭望向藍白色電弧閃爍的方向,聲音抖得不成調。

「沈大叔還在後面,他會跟上來對不對,葉醫生真的沒了嗎,我剛才看見他的白袍飄過去,上面全是銀色的絲。」

林曉彤沒有立刻回答,她左眉上的斷疤被頭燈的汗水刺得發疼,工程師的本能逼她先看結構,先找門,先確認氧氣。

她抬起護腕上的老式結構掃描器,綠色光柵掃過前方坍塌一半的艙壁,螢幕跳出一行殘缺的標示:中繼控制室,氣密尚存,電力低載。

她咬緊嘴唇,用牽引索勾住門框鏽蝕的把手,借力一扯,整個人帶著艾娃撞進一間狹長的控制室。

室內比走廊稍暖,牆面貼滿剝落的隔音棉,露出底下糾結的光纖與銅管,中央一排傾倒的操作台上覆著厚厚的灰塵,幾盞應急燈在天花板角落勉強亮著,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佈滿手印的防爆玻璃上。

空氣裡浮著機油與臭氧混合的鐵鏽味,還有一絲若有似無的甜腥,像是放久的血。

林曉彤反手拍下牆上的手動氣密閘,沉重的艙門在液壓聲中緩緩閉合,將走廊裡的尖嘯與脈衝槍的餘響隔絕在外,只剩下管線深處悶悶的敲擊,透過金屬骨架傳進腳底。

艾娃立刻癱坐在操作台下方,雙手抱膝,把醫療箱緊緊壓在胸口,平板從腰間滑落,螢幕閃爍著雜訊,她喘著氣說:「這裡好像比較安靜,可是我的牙齒還在震,妳聽見了嗎,那個聲音好像跟著我們進來了。」

林曉彤靠在門邊,檢查外骨骼的氧氣存量,數字停在百分之四十一,足夠支撐數小時,卻不足以讓人安心。

她伸手想安撫艾娃,指尖卻在半空停住,因為她聽見控制室內側另一扇小門後傳來皮靴踩在金屬地板上的聲響,穩定,緩慢,帶著刻意的節奏,與敲擊聲完全不同。

那扇門的觀察窗黑漆漆一片,隨即被一隻戴著白色手套的手從內側擦亮,露出一張冷峻的臉。

維克多·赫斯特站在門後,金髮向後梳理得一絲不苟,鷹鉤鼻在紅光下顯得更加銳利,筆挺的西裝外罩著一件赫利俄斯公司的防護背心,胸口別著銀色徽章,單片資訊鏡片反射著操作台的微光。

他手裡握著一把公司制式電磁手槍,槍口微微下垂,卻始終指向兩人所在的方向,嘴角掛著訓練有素的禮貌笑容,語氣平穩得近乎殘酷:「兩位小姐,歡迎來到中繼控制室,我等妳們很久了,把手從武器上拿開,工程師,妳的外骨骼牽引索還處於擊發狀態。」

林曉彤瞳孔微微收緊,右手慢慢離開腰間的維修扳手,左手卻悄悄將掃描器的錄音功能開啟。

她認得這個男人,登艦前簡報上那個始終站在陰影裡的監察員,負責黑盒子優先權與合約條款,卻從未說明為何公司對一座失聯三十年的太空站如此執著。

她壓低聲音說:「維克多先生,你應該在福爾摩沙之眼上待命,為什麼會出現在輓歌號深處,沈牧辰還在後面斷後,葉峻瑋已經死了,你的槍應該指向怪物,而不是我們。」

維克多輕笑一聲,推門走入,皮靴聲在寂靜的控制室裡格外刺耳,他環視四周傾倒的操作台,眼神掠過艾娃懷中的醫療箱,最後落在林曉彤沾滿機油的髮髻上,語調優雅卻不容質疑:「沈先生的英勇值得尊敬,但指揮權從現在起由赫利俄斯公司接管,根據打撈合約第七條,遭遇未知生物污染時,監察員有權重新分配任務,妳們的下一個目標不是逃生,而是前往中央伺服器,回收噬骸協議原型。」

艾娃猛然抬頭,圓臉上寫滿錯愕,她抱緊平板,大聲反駁:「什麼原型,你在說什麼,我們是來回收黑盒子,不是去送死,中央伺服器在下層,那裡全是藤壺增生,去了就回不來了,你根本不知道下面有什麼。」

維克多沒有動怒,只是轉動指尖那枚加密隨身碟,鏡片上閃過一串資料流,他淡淡回應:「小妹妹,妳以為工會給妳的賞金從哪裡來,赫利俄斯公司三十年前就在這裡進行生物金屬試驗,輓歌號不是事故,是實驗場,妳們腳下的每一根管線,都是培養皿的一部分。」

林曉彤聽見這句話,背脊竄起一股寒意,她想起兄長失蹤前傳回的最後一段影像,背景裡也是這種佈滿增生的管線,兄長的聲音被雜訊切碎,只剩下一句管線在動。

她向前半步,擋在艾娃身前,聲音沙啞卻堅定:「你早就知道真相,這次打撈根本不是意外,你要我們去拿武器樣本,帶回殖民地,你想把污染帶回去。」

維克多聳肩,槍口輕輕抬起半寸,指向天花板上搏動的管線,笑容不變:「工程師,妳很敏銳,可惜敏銳不能當氧氣用,中央伺服器的原型能自我修復裝甲,能改寫戰爭規則,公司需要它,人類需要它,犧牲幾名拾荒者,換取整個文明的進步,這筆帳很划算。」

控制室的燈光忽然閃爍,重力短暫恢復又消失,漂浮的灰塵猛然下墜又上揚,艾娃趁著維克多分神的瞬間,悄悄將平板接上操作台底部的老舊傳輸埠,手指飛快滑動,破解那套三十年前的艦內網路。

她戴上單邊耳機,壓低帽沿,假裝整理醫療箱,實際上螢幕上正滾動著大量被加密的航行日誌與公司內部指令。

她看見一行標註為絕對機密的檔案,發送時間是三十年前,署名正是赫利俄斯,內容提到噬骸協議已出現宿主吞噬現象,建議封鎖輓歌號,等待可回收時機。

另一段影像雖然破碎,卻清楚顯示維克多年輕時的臉,站在實驗室裡,注視著培養槽中蠕動的銀黑金屬。

艾娃呼吸急促,悄悄將檔案複製到自己的隨身記憶體,抬頭看向林曉彤,眼神裡滿是驚恐與憤怒,她用氣音說:「曉彤姊,他真的早就知道,他來過這裡,他騙我們。」

林曉彤微微點頭,示意她先別聲張,自己則藉著檢查外骨骼的動作,低頭查看右手。

她原本只是想確認牽引索的磨損,卻在頭燈照射下,看見右手食指與中指的指甲縫裡卡著細細的銀灰色碎屑,怎麼擦都擦不掉,指腹輕輕一搓,碎屑發出細微的金屬摩擦聲,皮膚底下透出一絲不正常的青灰。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想起葉峻瑋最初的症狀,也是從指甲縫開始,也是說冷,從骨頭裡冷出來。

她拉起衣袖,發現小臂上的汗毛沾著薄薄的銀粉,在紅光下閃爍,宛如灑了一層霜。

她試著用密封膜擦拭,銀粉卻像是長在毛孔裡,越擦越亮。

更可怕的是,當她閉上眼睛,腦海中竟浮現一段不屬於自己的視角,自己正趴在狹窄的通風管裡向前爬行,膝蓋與手肘磨破,耳邊全是三短一長的敲擊,前方黑暗深處有一顆跳動的心臟在召喚她,管壁上佈滿溫熱的、搏動的肉色金屬,輕輕貼著她的臉頰。

她猛然睜開眼,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經走到通風口旁,額頭幾乎貼上冰冷的格柵,格柵後傳來潮濕的風,帶著血與機油的氣味。

艾娃嚇得抓住她的手臂,低喊:「曉彤姊,妳怎麼了,妳剛才一直在念管線在動,眼睛都沒有焦距,妳不要嚇我。」

林曉彤後退一步,後背撞上操作台,冷汗浸透內襯,她用機械邏輯強迫自己冷靜,告訴自己只是缺氧與疲勞造成的幻覺,可是指甲縫裡的金屬屑越來越燙,彷彿與管線深處的心跳產生共振。

她想起工程手冊裡提過的骨傳導污染,戴上隔音耳機反而聽得更清楚,因為聲音來自骨頭。

她低下頭,看見自己的影子在紅光下輕輕晃動,影子的右手邊緣似乎多出一小截尖銳的稜角,一閃即逝。

她不敢再看,轉身面對維克多,聲音因壓抑恐懼而沙啞:「你要原型,自己去拿,我們要回氣閘,歐菈還在等我們,沈牧辰還在外面,你無權命令我們送死。」

維克多舉起手中的加密隨身碟,插入中央操作台的插槽,整排螢幕忽然亮起,顯示出中央伺服器的結構圖,一條被標記為安全的維修通道蜿蜒向下,直通核心外圍。

他微笑著收起手槍,卻從腰間取出一個引爆器,輕輕放在桌上,語氣溫柔得令人毛骨悚然:「這是氣閘炸藥的備用開關,退路已經被增生咬死,與其困死在這裡,不如賭一把,拿到原型,我保證妳們能活著回到月面都市,還能拿到三倍賞金,拒絕的話,妳們現在就可以試試看,能不能走出這扇門。」

話音剛落,中繼控制室通往深層的防爆門竟自動滑開一道縫隙,黑暗中湧出一股冰冷的氣流,伴隨著更加清晰的三短一長敲擊,彷彿整座輓歌號聽見了他的邀請,正張開喉嚨回應。

林曉彤握緊維修扳手,指甲縫裡的金屬屑刺進肉裡,腦海中那條狹窄的通風管再次浮現,這一次,她清楚看見管壁上映著自己的臉,臉上佈滿銀黑色的紋路,正對著她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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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第 5 章:骨骼共鳴的誘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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防爆門滑開的縫隙像是一道被撬開的傷口,冰冷的氣流從深層湧出,捲著鐵鏽與腐血混合的氣味,撲在林曉彤臉上。

她握緊維修扳手,指甲縫裡的銀灰碎屑傳來細微的灼熱,與管線深處的三短一長敲擊同步顫動。

艾娃·陳緊貼著她身側,銀藍短髮被氣流吹得貼住額頭,圓臉蒼白,雀斑在應急紅光下顯得格外清晰,懷裡的平板還停留在破解後的艦內網路頁面,上面殘留著赫利俄斯公司的絕對機密標記。

維克多·赫斯特站在操作台旁,單片資訊鏡片反射著中央伺服器結構圖的光,修長的手指輕敲引爆器,語調優雅而冰冷:

「通道已經開啟,工程師,帶路吧,中央離心環是唯一的捷徑。」

林曉彤沒有回頭,她聽見身後氣密閘傳來沉重的撞擊。

沈牧辰高大的身影撞開半掩的艙門,退役聯邦軍夾克沾滿銀黑粉末,左手義肢關節冒著細煙,外骨骼支架發出過載的低鳴,電磁脈衝槍的槍口還冒著餘溫。

他喘息粗重,眼神沉穩掃過室內,最後落在維克多身上,聲音沙啞:

「監察員,你把他們帶來這裡,就是把他們推向深淵。」

維克多聳肩微笑,將槍口轉向深層通道:

「沈先生,你斷後英勇,可惜合約在我手上,現在全隊橫越離心環,任何人掉隊,都視為自願放棄救援。」

蘇菲亞·蘭恩不知何時已站在深層門邊,蒼白長臉在紅光下近乎透明,剃光眉毛的面孔帶著悲憫的平靜,黑袍上銀色肋骨紋隨著呼吸起伏,頸間共振音叉輕輕晃動。

她低聲吟誦著不成調的禱詞,指尖沿著門框緩慢滑動,彷彿在聆聽管線深處的心跳,眼神狂熱而溫柔:

「聽啊,祂在呼喚迷途的孩子,離心環是祂的喉嚨,我們將穿過祂的聲音。」

林曉彤壓下心頭的不安,率先將牽引索扣上通道扶手。

深層維修道通往中央離心環,那是輓歌號長達三公里環形艙體的中軸,理論上依靠旋轉提供重力,此刻卻完全停擺,呈現詭異的失重。

五人魚貫進入狹長迴旋的走廊,燈光僅剩兩側地板縫隙的紅色應急燈,隔音層大片剝落,露出底下搏動般起伏的管線,每一次呼吸都被金屬牆面放大,腳步聲在真空般的寂靜中拖出長長尾音。

艾娃飄浮在隊伍中段,嬌小身軀靈活轉向,用改裝平板掃描結構,壓低聲音說:

「曉彤姊,這裡的管徑比結構圖粗了兩倍,裡面好像有液體在流,溫度比周圍高三度,根本不像冷卻水,比較像血。」

林曉彤伸手觸碰牆面,外骨骼手套傳來細微震動,那震動並非機械運轉,而是某種緩慢的搏動,與她牙根深處的酸麻共鳴。

她想起兄長失蹤前最後的影像,背景也是這種會呼吸的牆。

她強迫自己用工程邏輯分析,低聲回應:

「保持牽引,別碰裸露管線,重力隨時可能恢復,墜落會折斷頸骨。」

隊伍在失重中緩慢橫越,沈牧辰斷後,義肢艱難扣住扶手,每一次移動都帶著金屬摩擦的悶響,他低聲提醒:

「節省氧氣,不要交談,聽見異響立刻回報。」

蘇菲亞飄在隊尾,黑袍在失重中展開如翅膀,她忽然從袖中滑出一柄小型維修錘,指節輕輕敲擊牆面,動作隱蔽而虔誠,敲出三短一長的節奏。

那聲音起初細微,很快被管線放大,層層疊疊傳向深處,整條離心環彷彿被喚醒,牆面管線開始同步顫動,紅光隨節奏明滅。

林曉彤猛然回頭,聽覺敏銳捕捉到那刻意的敲擊,厲聲喝止:

「住手,妳在幹什麼,妳會把那東西引來。」

蘇菲亞微笑,音叉與牆面共振發出嗡鳴,眼神迷醉:

「孩子,祂早已在這裡,我們只是讓祂聽見我們的心跳,恐懼源於隔絕,融合才能永生。」

艾娃驚恐抱緊平板,大喊:

「牧師阿姨瘋了嗎,剛才監視器全部變成雜訊,有東西在靠近,體積很大,速度很快。」

話音未落,離心環前方的黑暗驟然凝聚,應急紅光被大片陰影吞沒,金屬撕裂聲沿著骨架傳來,伴隨著沉重的腳步,每一步都踏出三短一長的迴音。

原骸零號自黑暗深處現身,三公尺高的殘破機甲懸浮在失重中,脊椎外露與線纜糾纏,肋骨縫隙滲出銀黑色液態金屬,凝結成新的裝甲片與手指,指節紋路在紅光下清晰可見,駕駛艙內的乾屍低垂頭顱,空洞眼窩對著眾人。

維克多臉色驟變,舉槍後退,厲聲下令:

「開火,掩護原型路線,不能讓它靠近。」

沈牧辰毫不猶豫舉起電磁脈衝槍,藍白色電弧撕裂黑暗,擊中機甲肩部,銀黑液體飛濺,在半空凝成細絲又縮回體內,怪物只是微微停頓,隨即調整姿態,擴音器中傳出斷續的雜音。

那雜音逐漸清晰,竟化為年輕男子的呼救,帶著台灣腔的尾音,顫抖而熟悉:

「曉彤,是我,阿哲,管線在動,我被卡在通風口,救我,姊,妳答應過媽要帶我回家。」

林曉彤全身血液彷彿凍結,那是亡兄林哲宇的聲音,是她每夜夢迴的愧疚,兄長死於軌道事故前,曾透過通訊向她求救,而她當時為了遵守維修程序延誤了三分鐘。

她蒼白瓜子臉失去血色,左眉斷疤劇烈抽動,眼神從銳利轉為迷茫,喃喃回應:

「阿哲,是你嗎,你不是死了嗎,你在哪裡,我聽見你了。」

她的外骨骼不由自主鬆開扶手,身體飄向右側一處佈滿尖刺的通風口,格柵後傳來潮濕的風,肉色金屬在黑暗中搏動,尖刺上掛著碎布與血跡,彷彿無數細牙。

艾娃尖叫著抓住她的腳踝,嬌小身軀被拖行,哭喊:

「曉彤姊,那不是你哥,那是怪物學你說話,不要過去,那個洞裡全是刺,會把妳絞碎。」

林曉彤彷彿未聞,眼淚混著汗水滑落,伸手向前,指甲縫的金屬屑發燙,腦海中浮現自己在狹窄管道爬行的視角,耳邊全是兄長的呼喚,愧疚如潮水淹沒理智。

沈牧辰怒吼:

「曉彤,清醒點,那是共振幻覺,抓住我的手。」

他在失重中蹬牆躍起,義肢死死扣住管線,右手伸向林曉彤,卻因距離差了半臂,脈衝槍脫手飄浮。

千鈞一髮之際,艾娃咬牙將醫療箱中的三管醫療奈米機器人全部抽出,注入改裝平板的電磁線圈,用力拍下釋放鍵。

銀藍色微粒如螢火噴湧,在半空形成紊亂的電磁雜訊場,發出刺耳的高頻尖嘯,瞬間打斷三短一長的節奏。

原骸零號的擴音器發出扭曲的哀鳴,模仿的呼救變成破碎的金屬摩擦,龐大身軀劇烈顫抖,肋骨滲出的液態金屬失去方向,在空中凝成畸形觸鬚。

林曉彤腦中劇痛,兄長聲音碎裂,她猛然清醒,發現自己半個身子已探入通風口,尖刺距離臉頰僅剩數公分,冰冷腥氣撲面。

她驚喘後退,沈牧辰及時趕到,粗壯手臂攬住她的腰,將她狠狠拽回通道中央,兩人在失重中翻滾撞上扶手,外骨骼發出不堪負荷的聲響。

艾娃趁機操控雜訊場推向怪物,大喊:

「牧師,妳還愣著幹什麼,快跑啊。」

蘇菲亞卻緩緩飄向前,黑袍展開,蒼白臉龐綻放聖母般的微笑,張開雙臂迎向顫抖的原骸零號,聲音溫柔而狂熱:

「我聽見神啟了,孩子,祂渴望心跳,我願意成為祂的肋骨,請接納我,讓我在融合中永生。」

銀黑金屬如活物般湧動,自機甲肋骨噴出,纏住她的四肢與頸項,她沒有掙扎,反而低吟聖歌,音叉墜落,在失重中旋轉發出最後的嗡鳴。

金屬迅速覆蓋她的黑袍,沿著血管紋路攀爬,臉龐浮現銀黑網絡,眼神卻依然悲憫,彷彿獲得救贖。

林曉彤伸手想救,卻被沈牧辰死死按住,他厲聲說:

「來不及了,她自願的,別過去送死。」

維克多趁亂沿牆攀爬,試圖繞過戰場衝向中央伺服器,嘴裡喃喃:

「樣本,必須拿到樣本。」

離心環劇烈震動,重力短暫恢復又消失,眾人被拋向天花板又墜落,管線深處傳來更加龐大的心跳,彷彿整座輓歌號因這場融合而甦醒,紅光化為血色潮汐,吞沒走廊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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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第 6 章:隔離艙的血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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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心環的震盪還卡在骨頭裡沒有散去,林曉彤是被沈牧辰拖著前進的。

她的外骨骼右膝關節卡死,每走一步就發出遲鈍的金屬呻吟,左眉那道斷疤被冷汗浸得發白,髮髻徹底散開,沾著機油的髮絲黏在蒼白的臉頰上。

艾娃·陳跟在她身後,銀藍短髮亂成一團,懷裡那塊改裝平板螢幕碎了一角,還在頑強地閃著雜訊。

維克多·赫斯特走在最前面,西裝外套撕裂,單片資訊鏡片沾著一點暗紅,修長手指卻依數穩穩扣著手槍,皮鞋踩過剝落的隔音層,發出黏膩的聲響。

減壓隔離區的閘門出現在紅光盡頭,門楣上褪色的白漆寫著D區檢疫,字體底下有一道長長的拖痕。

那不是油漬,是血,早就氧化成黑褐色,從門縫一路拖進隔離艙,又從隔離艙拖向通風口,彷彿有什麼東西曾經在這裡被拖行,又自己爬了回去。

沈牧辰抬手示意停下,高大駝背的身影擋在眾人之前,退役聯邦軍夾克下襬滴著水,左手義肢關節還冒著細煙,動作卻沒有絲毫鬆懈。

他先用槍口頂開門縫,確認沒有熱源反應,才用肩膀撞開沉重的艙門。

艙內比走廊更冷,空氣稀薄得讓人耳鳴。兩排不鏽鋼長椅翻倒在地,牆上掛著破裂的隔離衣,地面散落一次性針筒與乾掉的醫療凝膠,天花板的應急燈只剩一盞還亮著,紅光一明一滅,將眾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最駭人的是對面那扇圓形氣密窗,玻璃內側佈滿指甲抓出的細痕,痕跡旁凝著一層銀灰粉末,在紅光下閃著金屬光澤。

林曉彤撐著維修扳手走進去,聽覺裡那三短一長的敲擊忽然變得清晰,彷彿隔著一層薄膜,有人在管線另一頭用指節叩著她的牙根。

她壓住太陽穴,強迫自己用工程邏輯思考,低聲說:「這裡是減壓緩衝帶,牆體最厚,訊號屏蔽最弱,可以試著聯絡福爾魔沙之眼。」

艾娃立刻將平板接上牆邊的老舊通訊座,圓臉繃緊,雀斑在紅光下顯得格外深。她手指飛快跳動,嘴裡唸唸有詞:「拜託拜託,老古董,給點面子,頻段對上,短波增益拉高,不要在這種時候罷工。」

雜訊炸開,刺耳的電流聲充滿隔離艙,隨後一個沉穩沙啞的女聲切了進來,帶著濃重的德州腔與火星口音,是歐菈·貝克。

她的聲音斷斷續續,背景夾著警報與金屬摩擦的巨響:「先遣隊,聽得見嗎,我是歐菈,這裡是福爾魔沙之眼,對接氣閘快撐不住了。」

沈牧辰立刻靠到通訊座旁,沉聲回應:「這裡是沈牧辰,報告狀況,氣閘還能維持多久,我們需要座標引導撤退。」

歐菈的呼吸很重,拐杖敲擊甲板的聲音透過電波傳來,她語速極快,帶著仲裁者特有的精準與焦躁:「聽著,老兵,我不管赫利俄斯的合約怎麼寫,你們必須立刻離開深層。你們腳下的輓歌號,生物特徵讀數正在融合,原本分散的熱點,現在連成同一個波形,整座站體的心跳已經同步了。這不是一艘船,這是一個單一龐大實體,你們在它的肚子裡。」

林曉彤心頭發緊,追問:「歐菈女士,妳說融合是什麼意思,是噬骸協議擴散了嗎,福爾魔沙之眼還安全嗎?」

歐菈那頭傳來翻動紙本與儀器嗶嗶聲,她提高音量:「工會的探測器顯示,藤壺增生已經貫穿對接環,管線裡有東西在流動,含鐵量與鈣質高得離譜,就像血。我剛做完生化數據分析,你們帶回來的金屬屑樣本會吞噬骨鈣,會學習指紋。聽好,千萬別讓傷口碰到裸露管線,千萬別跟著敲擊聲走,那是它在數你們的心跳。」

話還沒說完,通訊裡猛然爆開一陣尖銳的金屬撕裂聲,像是指甲刮過船殼,又像是無數牙齒同時咬合。

歐菈的聲音被雜訊淹沒:「喂,喂,先遣隊,聽見嗎,氣閘壓力在掉,有東西順著對接管爬過來了,上帝啊,那是……」

隨後是一聲沉重的撞擊,通訊座火花四濺,艾娃慘叫著縮回手,平板螢幕瞬間被雜訊吞沒,只剩三短一長的節奏在電流底層若隱若現。

林曉彤伸手按住艾娃發抖的肩膀,發現少女的體溫低得嚇人,圓臉慘白,眼睛直直盯著氣密窗,顫聲說:「曉彤姊,剛才雜訊裡,我好像聽見有人在喊我的名字,是用我自己的聲音喊的。」

維克多在這時退到了隔離艙內側的單人逃生艙旁。那是一具老式彈射艙,只能容納一人,艙門上貼著赫利俄斯公司的封條。

他用加密隨身碟刷開面板,優雅冰冷的笑容重新回到臉上,語調平穩:「各位,母艦已經失守,合約中的不可抗力條款即刻生效。受感染者不得登艦,這是公司防疫規程。工程師,妳指甲縫裡的東西已經超標,沈先生,你的義肢也在滲出銀黑液體。為了人類基因庫,我必須帶著樣本先走。」

他將手槍指向眾人,另一手去拉逃生艙的氣閘拉桿,動作果決,沒有一絲猶豫。

艾娃驚怒大喊:「你瘋了嗎,把我們丟在這裡餵怪物,你還是人嗎?」

維克多鏡片反射紅光,淡淡回應:「拾荒者,妳的命在工會估價單上值多少,妳自己清楚。犧牲是必要的,等價交換,歐菈女士也會同意。」

他按下封閉鈕,隔離艙與走廊之間的防爆門開始緩緩下降,要將三人隔絕在污染區。

沈牧辰動了。老兵駝背的身軀在失重邊緣爆發出驚人的速度,他蹬牆躍起,右手精準扣住維克多的槍腕,用力一擰,槍枝脫手旋轉。

左手過載的義肢發出刺耳的過載聲,卻死死鉗住對方的咽喉,將高瘦的監察員狠狠摜在逃生艙壁上。

維克多痛哼,加密隨身碟掉落,沈牧辰用膝蓋頂住他的胸口,聲音沙啞而威嚴:「監察員,你開過槍嗎,你殺過自己人嗎,我殺過。為了讓活人回家,我炸過整艘感染艦。你想拋下我的隊員,除非踩過我的屍體。」

他一把扯下維克多胸前的權限卡,塞進自己夾克內袋,順手將手槍踢給遠處的林曉彤。

維克多靠著艙壁喘息,金髮散亂,鷹鉤鼻沁出血珠,卻依然冷笑:「沈牧辰,你以為奪走權限卡就能活嗎,這座站體早就記住你們的心跳了。你守得住門,守不住夢。」

沈牧辰沒有理會,轉身用身體頂住還在下降的防爆門,對林曉彤大吼:「曉彤,撐住門,艾娃,去把逃生艙的發射保險鎖死,誰都別想單獨走。」

林曉彤拖著卡死的右腿撲過去,用維修扳手卡住門軌,外骨骼發出不堪負荷的哀鳴,防爆門在距離地面半公尺處停住,冷風從縫隙灌入,帶著濃重的鐵鏽味。

短暫的寂靜裡,只有眾人粗重的呼吸與管線深處的搏動。

林曉彤靠著門軌坐下,從工具包裡取出工程感應器,那是一組貼片式震動探頭,原本用來檢測艦體疲勞裂縫。

她將探頭貼上隔離艙的牆面,又貼上地板與天花板,啟動掃描。感應器的波形圖在她護腕螢幕上展開,起初是雜亂的機械噪聲,隨後逐漸收斂,變成規律的起伏。

她臉色一點一點變白,手指開始發抖。

艾娃湊過來,小聲問:「曉彤姊,怎麼了,是裂縫嗎?」

林曉彤搖頭,聲音乾澀:「不是裂縫,是脈管。妳看這個波形,流速,壓力,收縮間隔,這根本不是冷卻液循環,這是血液循環。整層甲板的管線壁變厚了,內徑在自主收縮,朝著同一個方向蠕動,朝著核心。」

她站起身,將探頭一路貼到血跡拖痕的起點,又貼到通風口格柵。每一個點的震動都指向同一個節奏,三短一長,與她牙根的酸麻完全同步。

她將耳朵貼上冰冷的牆面,隔著外骨骼手套,依然能感覺到牆體深處緩慢而有力的搏動,像是巨獸沉睡的呼吸。

她喃喃說:「輓歌號不是被寄生,它本身已經被馴化了。管線就是血管,通風口就是喉嚨,它用撞擊聲數我們的心跳,等我們的心跳跟上它,它就知道我們在哪裡,知道我們害怕什麼。我們不是在船裡,我們是在獵食者的胸腔裡。」

彷彿為了印證她的話,隔離艙的燈光驟然熄滅,又在下一秒亮起血紅。

牆面傳來一陣細密的摩擦,血跡拖痕旁的銀灰粉末開始震動,緩緩聚成細線,朝著眾人的腳邊蔓延。

通風口深處傳來清晰的叩擊,三短一長,三短一長,每一次都與林曉彤的心跳更接近一步。

艾娃抱緊平板,哭腔裡帶著倔強:「曉彤姊,我的心跳好快,我控制不住,它是不是在學我?」

沈牧辰將維克多反手銬在長椅上,舉起脈衝槍對準通風口,義肢的煙更大了,卻站得筆直:「聽我命令,背靠背,不要看格柵,不要跟著節奏呼吸。」

維克多被銬著,忽然低低笑了起來,目光盯著天花板,喃喃說:「聽見了嗎,它在喊歐菈的名字,母艦那邊,已經有人跟著聲音走了。」

林曉彤猛然抬頭,工程感應器的波形在那一瞬間飆高,整面牆的搏動陡然加速,彷彿巨獸睜開了眼睛。

隔離艙外那條狹長迴旋的走廊深處,傳來了沉重的腳步,每一步都踏出三短一長的迴音,伴隨著金屬與骨骼摩擦的聲響,越來越近。

而在腳步聲之上,隱約浮現一個蒼老威嚴的女聲,正在斷斷續續地念著撤退密鑰,聲音的主人,正是留在母艦上的歐菈·貝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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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第 7 章:虛妄的方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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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離艙的紅光閃爍了一下,隨即陷入一種黏稠的暗沉。林曉彤背抵著冰冷的防爆門,維修扳手還卡在門軌之間,外骨骼右膝傳來齒輪錯位的震動,痛感順著小腿爬上來。

她左眉那道斷疤沁出細汗,散亂的髮絲沾著機油貼在蒼白的臉頰上,眼神卻死死盯著走廊深處。那沉重的腳步聲沒有停,每一步都踩出三短一長的迴音,金屬與骨骼摩擦的聲響像是指甲刮過生鏽的管壁,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

艾娃陳縮在不鏽鋼長椅背後,銀藍短髮凌亂,圓臉慘白,懷裡抱著螢幕碎裂的平板,手指抖得幾乎拿不住線材。

沈牧辰站在通風口前方,高大駝背的身軀擋住兩個女孩,退役聯邦軍夾克下襬還在滴水,左手義肢關節冒著細煙,右手穩穩端著電磁脈衝槍,槍口指向黑暗。

被反手銬在長椅上的維克多赫斯特金髮散亂,單片資訊鏡片反射著紅光,嘴角掛著詭異的笑,低聲說:

「聽,來了,它學會了新的聲音。」

腳步聲之上,果然浮起一個蒼老威嚴的女聲,帶著濃重的德州腔與火星口音,斷斷續續念著一串數字。那是撤退密鑰的格式,聲音的主人,聽起來正是留在福爾摩沙之眼上的歐菈貝克。

林曉彤心頭一緊,牙根傳來熟悉的酸麻,三短一長的敲擊順著下顎骨爬進腦海。她強迫自己用工程邏輯思考,低聲說:

「不對,密鑰不會用明碼廣播,這是誘餌。」

話音未落,牆邊老舊通訊座突然爆出一陣雜訊,刺耳的電流聲撕開寂靜,隨即切入一個急促沙啞的女聲:

「喂,先遣隊,聽得見嗎,我是歐菈,別相信你們聽見的任何聲音。」

那才是真正的歐菈貝克,背景夾著警報與金屬撕裂的巨響,還有拐杖重重敲擊甲板的聲響。

沈牧辰立刻靠過去,大聲回應:

「歐菈,這裡是沈牧辰,妳那邊什麼狀況,氣閘還能撐多久?」

歐菈的呼吸很重,語速極快,帶著仲裁者特有的精準:

「聽著,老兵,對接環完了,藤壺般的增生裝甲已經貫穿福爾摩沙之眼的外殼,從三號對接管一路長進來,管線裡有東西在流動,含鐵量跟鈣質高得離譜。」

艾娃聽見歐菈的聲音,眼淚一下湧上來,哭喊著:

「歐菈婆婆,是妳嗎,走廊那邊有人在學妳說話,妳快告訴我們怎麼辦。」

歐菈那頭傳來翻動紙本與儀器嗶嗶聲,她提高音量,幾乎是用吼的:

「女孩,聽好,婆婆沒有時間了,工會探測器顯示整座輓歌號的生物特徵已經融成同一個波形,你們在它的肚子裡。生化數據分析出來了,銀黑液態金屬會吞噬骨鈣,會學習指紋,會順著傷口爬進神經。千萬別讓傷口碰到裸露管線,千萬別跟著敲擊聲走,那是它在數你們的心跳。」

林曉彤撐著扳手站起來,追問:

「歐菈女士,母艦還能維持對接嗎,我們的退路還有嗎?」

通訊那頭沉默了一秒,只剩沉重的金屬摩擦聲,隨後歐菈的聲音變得低沉而疲憊:

「孩子,退路沒了。對接氣閘的壓力在掉,有東西順著管子爬過來了,我已經把撤退閘門的最終鑰匙權限鎖死,它拿不到完整的路徑。但是我這具老骨頭守不住多久,記住,等價交換,想活下去,就得有人付出代價。去維修管道,往上爬,別走主走廊,主走廊就是它的喉嚨。」

一陣尖銳的金屬撕裂聲猛然爆開,像是無數牙齒同時咬合船殼,歐菈悶哼一聲,拐杖落地的聲音清晰可聞。她喘著氣,斷斷續續說:

「探測拐杖插進增生層了,讀數,讀數顯示增生層裡有,有人類的肋骨紋路。它在用,用死者的骨頭造裝甲。告訴沈牧辰,別,別回頭。」

通訊座火花四濺,艾娃慘叫著縮回手,平板螢幕瞬間被雜訊吞沒,只剩三短一長的節奏在電流底層浮動。

林曉彤撲到通訊座前,用力拍打面板,大喊:

「歐菈女士,歐菈女士,請回答,這裡是林曉彤,妳還在嗎?」

回應她的只有一片死寂,隨後是一段極其微弱的錄音循環,像是事先設定好的留言:

「增生貫穿確認,生化樣本已上傳工會網路,願星海保佑拾荒者。」

接著,連雜訊都消失了。

艾娃呆呆看著暗下去的螢幕,圓臉上的雀斑在紅光下顯得格外深,她喃喃說:

「斷了,真的斷了,福爾摩沙之眼沒了,我們回不去了。」

她的聲音越來越尖,最後變成壓抑的哭泣:

「我不要死在這裡,我不要變成牆上那些指甲痕,我還沒把真相傳回去,我還沒……」

林曉彤伸手按住艾娃發抖的肩膀,發現少女體溫低得嚇人。她用力捏了一下,語氣冷靜得近乎殘酷:

「艾娃,看著我,哭不能修好線路,怕也不能打開閘門。妳是天才駭客,是我的眼睛,現在我要妳幫我。」

沈牧辰轉過頭,沉聲說:

「曉彤,腳步聲停了,但管線的搏動在加速,它在包抄。」

維克多被銬著,卻低低笑了起來:

「母艦已沉,合約中的不可抗力條款生效,你們都是被拋棄的資產了,不如把樣本給我,我知道一條密道。」

沈牧辰沒有理會,舉槍對準通風口,義肢的煙更大了,卻站得筆直:

「曉彤,帶艾娃走,我斷後。」

林曉彤點頭,從工具包裡抽出工程感應器,貼上隔離艙側牆一處不起眼的檢修蓋。那是她先前用震動探頭掃到的異常點,波形顯示這裡的管壁最薄,後方是廢棄的維修管道。

她用扳手撬開蓋板,一股混著鐵鏽與腐臭的冷風撲面而來,管道內一片漆黑,僅容一人爬行,管壁上凝著銀灰粉末,隱約可見拖痕。

她先鑽進去半個身子,確認沒有尖刺,才回頭伸手:

「艾娃,來,跟著我爬,不要出聲,不要用嘴呼吸,用鼻子慢慢來。」

艾娃抱緊平板,看著那狹窄的黑洞,渾身發抖:

「我,我怕黑,我怕裡面有東西在等我。」

林曉彤眼神疲憊卻銳利,語氣放軟:

「怕就抓住我的腳踝,我在前面,妳不會掉隊。記住,不管聽見誰喊妳,都別回頭,那不是我。」

艾娃咬牙,將平板塞進連身服懷裡,手腳並用擠進管道。

管道比想像中更窄,艾娃嬌小的身軀剛好通過,林曉彤瘦削結實的肩膀卻不斷擦撞管壁,外骨骼發出輕微的刮擦聲,在寂靜中被放大數倍。黑暗迅速吞沒了兩人,身後的隔離艙紅光被檢修蓋擋住,只剩平板微弱的冷光照亮前方不到半公尺。

空氣稀薄得讓人耳鳴,混著機油與血腥的氣味,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金屬屑的澀感。林曉彤在前爬行,聽覺裡那三短一長的敲擊忽然變得清晰,不再是從牆外傳來,而是直接從自己的牙齒與顱骨深處響起。

她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正在被牽引,原本急促的節奏,一點一點放慢,朝著那個詭異的頻率靠攏。她低聲警告:

「艾娃,數我的爬行節奏,一,二,三,停,別讓心跳跟上敲擊。」

艾娃帶著哭腔回應:

「曉彤姊,我控制不住,我的心跳好快,又好慢,它好像,好像在學我。我還聽見,有人在管道前面爬,膝蓋撞到管壁的聲音,跟我們一樣。」

林曉彤停下來,屏住呼吸,仔細分辨。前方黑暗中,果然傳來細微的爬行聲,節奏與她們完全同步,卻又快了半拍,像是倒影,又像是預演。她將耳朵貼上管壁,隔著手套,依然能感覺到管線深處緩慢而有力的搏動,血管般的收縮正朝著同一個方向蠕動。

她明白,整層甲板的管線都在將她們往核心送。

她咬緊牙關,繼續向前,指甲縫裡殘留的金屬屑傳來針刺般的癢,幻覺悄然浮現,她彷彿看見自己在無盡的管道中爬行,指甲刮出銀灰粉末,身後跟著無數雙眼睛。

她甩頭,將幻覺壓回去,低聲說:

「艾娃,說話,說什麼都好,別睡著,告訴我妳在工會偷聽到的傳說。」

艾娃顫抖著開口,語速飛快,像是要用聲音填滿黑暗:

「我聽說,輓歌號失聯那年,有人收到過黑盒子的訊號,裡面全是船員念著家人的名字。工會說那是方舟,說上面有無限修復的裝甲,可以賣大錢。我以為,我以為只要拿到賞金,就不用再撿廢船了,就可以……」

她的聲音哽咽了:

「曉彤姊,對不起,我把你們帶進來了。」

林曉彤心頭發酸,外冷內熱的性子讓她說不出安慰的話,只能用腳踝輕輕碰了碰艾娃的手,算是回應:

「別道歉,妳是為了活下去,這不丟人。我哥當年也是為了查真相上來的,我欠他一個答案。」

就在這時,艾娃懷裡的平板突然亮起,自動播放起監視器畫面。畫面佈滿雜訊,隱約可見一段狹窄管道,兩個女孩在其中爬行,正是她們此刻的模樣。

艾娃驚恐地說:

「曉彤姊,這裡沒有監視器啊,這畫面是從哪裡來的?」

林曉彤回頭,看見冷光照亮了管壁,兩人的影子投射在佈滿藤壺增生的弧面上。艾娃的影子還正常,嬌小蜷縮,而她的影子,肩膀邊緣竟生長出非人的機械稜角,一節一節向外延伸,像是肋骨,又像是手指,隨著三短一長的節奏緩緩開合。

艾娃死死盯著那影子,聲音變調:

「曉彤姊,妳的影子,妳的影子長出東西了,它在動,它在學妳爬的樣子。」

林曉彤緩緩抬起手,影子上的稜角也跟著抬起,卻比她慢了半拍,彷彿在學習。

而在黑暗深處,那個模仿歐菈的蒼老女聲再次響起,這一次,清晰無比,貼著她們的耳骨,輕聲念道:

「維修管道確認,獵物已入喉,收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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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第 8 章:金屬聖殿的狂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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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修管道裡的黑暗像是活物,緊貼著皮膚蠕動。林曉彤雙肘撐著冰冷管壁往前挪動,外骨骼肩甲不斷刮擦弧面,發出細碎刺耳的聲響。

她的髮髻徹底散開,沾著機油的髮絲黏在蒼白瓜子臉上,左眉斷疤因為汗水而刺痛。牙根深處那三短一長的敲擊沒有停,反而越來越清楚,像是有人拿著小鎚直接敲她的顱骨。

她用工程師的邏輯強迫自己計算爬行距離,默數鉚釘數量,藉此壓住心頭翻湧的愧疚。身後半公尺處,艾娃陳壓抑的喘息聲斷斷續續,銀藍短髮掃過管壁,懷裡平板的冷光把她圓臉上的雀斑照得發白。

林曉彤低聲說:「艾娃,跟緊,數我的腳步,一下,兩下,不要去數那個敲擊聲。」

她的語氣冷硬,卻伸出左腳踝輕輕碰了碰少女的手背。

艾娃帶著哭腔回答:「曉彤姊,我聽見前面也有爬行聲,膝蓋撞管壁的聲音,跟我們一樣,可是快了半拍。」

她們同時停住,管道深處果然傳來倒影般的摩擦聲。林曉彤把耳朵貼上管壁,隔著手套也能感覺管線深處血管般的搏動,正緩緩收縮,把她們往同一個方向推送。她明白輓歌號正在吞嚥。

就在此時,管壁猛然震動,一股強大的吸力從前方湧來,混著鐵鏽與腐肉氣味的冷風灌入口鼻。林曉彤只來得及喊一聲抓緊,整段維修管道像是喉嚨般收縮,兩人的身體不受控制地往下滑。金屬屑刮過外骨骼,火花在黑暗中迸裂。艾娃尖叫著抱住林曉彤的小腿,兩人翻滾著跌出狹窄出口,重重摔在一片堅硬冰冷的甲板上。重力在此處陡然增強,壓得肺部幾乎無法擴張。

這裡是科研深處的高重力實驗室。林曉彤撐著維修扳手跪起來,銳利的眼神迅速掃視四周。圓形艙室直徑超過三十公尺,穹頂佈滿藤壺般的增生裝甲,銀黑色的肋骨紋路從牆面垂落,如同聖殿的樑柱。

中央並排著六座破裂的培養槽,綠色液體早已乾涸,槽壁上全是指甲抓撓的痕跡。應急紅光在這裡變成暗紫色,隨著三短一長的節奏明滅。空氣稀薄卻灼熱,混著臭氧與血腥味,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金屬粉末的澀感。牆邊一排實驗機櫃還在運作,螢幕閃爍著赫利俄斯公司的標誌。

艾娃掙扎著爬起來,嬌小身軀在超重環境下搖晃,連身服上掛滿的線材拖在地上。她舉起平板掃描,聲音發抖:「曉彤姊,這裡的重力是標準值的兩倍,而且還在上升。艦內網路顯示這裡是生物金屬原型測試區,代號聖殿。」

話音未落,頭頂通風口傳來沉重的墜落聲。沈牧辰高大駝背的身影砸落地面,退役聯邦軍夾克撕裂,左手義肢關節冒著青煙,右手仍死死握著電磁脈衝槍。他身後跟著踉蹌落地的維克多赫斯特,金髮散亂,單片資訊鏡片裂開一半,西裝沾滿灰塵,卻仍保持著詭異的優雅。

林曉彤瞪住沈牧辰,厲聲問:「沈大哥,你怎麼把他放開了。他是會咬人的毒蛇。」

沈牧辰沉穩滄桑的眼神掃過全場,把脈衝槍指向穹頂,聲音沙啞:「銬著他,我們四個都得死在管道裡。隔離艙的通風口塌了,只有這條路能走。留他一條命,是為了多一把槍。」

維克多整理袖口,指尖轉動著加密隨身碟,微笑冰冷:「正確的判斷,老兵。公司付你薪水,可不是讓你講道義的。等拿到核心代碼,我保證你們都能活著領賞金。」

艾娃躲到林曉彤身後,低聲罵:「騙子,你剛才還想搶逃生艙丟下我們。」

維克多不理會,目光貪婪地盯著實驗室深處那扇厚重的防護閘門,閘門後透出心跳般的紅光。忽然,所有燈光熄滅一秒,再亮起時,培養槽之間多了一道修長如幽靈的身影。

蘇菲亞蘭恩站在那裡,黑袍碎裂,蒼白長臉上剃光的眉毛位置浮現銀色紋路,頸間的共振音叉已經與血肉融合,半邊身體化作銀黑液態金屬,肋骨外翻成觸鬚,觸鬚末端連接著實驗設備的線纜。她眼神狂熱而悲憫,低語彷彿祈禱。

蘇菲亞張開雙臂,金屬觸鬚輕輕敲擊艙壁,敲出三短一長的節奏,溫柔地說:「孩子們,你們終於來到聖殿了。不要怕,這是進化,是神啟的脈動。把骨頭交出來,把心跳交出來,母親在等你們。」

她的聲音重疊著數個死者的聲調,其中一段竟是葉峻瑋臨死前的哀求。林曉彤只覺得胃部翻攪,指甲縫裡的金屬屑開始發燙,幻覺中自己在管道爬行的畫面又浮現上來。她咬破舌尖,用痛覺維持清醒,冷聲喝道:「蘇菲亞,妳已經死了,不要再用別人的聲音說話。」

蘇菲亞歪頭微笑,觸鬚猛然暴起,捲起一張實驗鋼桌砸向眾人。

沈牧辰大吼:「散開!」

他撲倒艾娃,鋼桌擦著他的背甲飛過,撞上牆面迸出火花。高重力下每一個動作都遲緩沉重,林曉彤拖著艾娃翻滾到培養槽後,外骨骼膝關節發出不堪負荷的呻吟。蘇菲亞的觸鬚靈活地操縱牆面面板,啟動了天花板的機械手臂,數隻金屬爪朝著林曉彤抓落。林曉彤舉起扳手格擋,虎口震裂,鮮血混著機油滴落。

維克多趁亂衝到實驗控制台前,將隨身碟插入插槽,螢幕跳出輸入核心代碼的提示。他轉頭舉起從腰間拔出的掌心雷射槍,對準沈牧辰,紳士有禮地說:「老兵,借你的命一用。消毒程序需要活體基因才能解鎖。」

沈牧辰側身閃避,雷射擦過肩甲,燒出焦黑痕跡。維克多又將槍口轉向艾娃,艾娃尖叫著縮頭。

林曉彤怒吼:「維克多,你瘋了。我們死了,誰幫你開閘門。」

維克多笑容不變,手指穩定地扣下扳機,一道消毒雷射掃過培養槽,逼得兩女無法抬頭:「赫利俄斯不需要證人,只需要樣本。」

沈牧辰看穿蘇菲亞的攻擊依賴牆面供電節點,他拖著過載的義肢站起來,對林曉彤喊道:「曉彤,帶艾娃去開那扇閘門。這裡交給我。」

他端起僅剩一次充能的脈衝槍,朝蘇菲亞腳邊開火,藍白電光炸開,暫時切斷一條觸鬚。蘇菲亞發出非人的尖嘯,斷裂的觸鬚滲出銀黑液體,迅速再生。她被激怒,所有觸鬚轉向沈牧辰。沈牧辰憑藉軌道陸戰隊的老練格鬥技,在高重力下仍穩住下盤,側步閃過穿刺,抓住一條觸鬚用力一扯,將蘇菲亞龐大的身軀帶得踉蹌。

林曉彤明白這是唯一的機會。她拉著艾娃,頂著消毒雷射的灼熱與重力壓迫,匍匐爬向防護閘門側面的維修口。她的聽覺敏銳地分辨出閘門後傳來的共振頻率異常,比別處慢了半拍,那是過載保險栓的老舊震動。她撬開維修蓋,露出糾纏的線纜,對艾娃急聲說:「艾娃,駭入這塊面板,給我三十秒。」

艾娃咬牙將平板接上,用顫抖的手指快速破解,銀藍髮絲被汗水黏在額頭,嘴裡不斷唸著:「拜託拜託,快開快開,工會保佑,星海保佑。」

另一邊,沈牧辰邊打邊退,故意引著蘇菲亞走向實驗室角落的高壓電網。那是維持培養槽的備用電源,圍欄上掛著骷髏警示牌。他的義肢已經徹底過熱,關節冒出火苗,每邁一步都像灌鉛。

他回頭對蘇菲亞沉聲說:「牧師,妳說死亡是融合,那妳敢不敢擁抱真正的光。」

蘇菲亞狂熱地張開觸鬚,溫柔瘋狂地回答:「光即神啟,我來了。」

她縱身撲上,數條觸鬚纏住沈牧辰的軀幹,冰冷金屬勒進肋骨。沈牧辰忍住劇痛,抱住她的腰,兩人一同撞向高壓電網。

林曉彤同時撬斷最後一根保險線,大喊:「沈大哥,就是現在!」

沈牧辰用牙齒咬開義肢的能源保險,左手狠狠拍上電網開關。刺目的藍白電弧瞬間爆發,順著潮濕的觸鬚竄遍蘇菲亞全身。她發出重疊的慘叫,銀黑身體劇烈抽搐,觸鬚一根根熔斷,摔落在地不斷冒煙,暫時失去行動力。

強大的電流也將沈牧辰彈飛出去,重重撞上培養槽,口吐鮮血,義肢徹底報廢。艾娃哭喊著衝過去:「沈大叔!」

林曉彤撲到沈牧辰身邊,按住他的胸口,聲音發抖卻堅定:「撐住,你答應要帶我們出去的。」

煙霧與臭氧尚未散去,一陣皮鞋踩過碎玻璃的聲音清晰響起。維克多赫斯特趁著混亂,早已繞過戰場,站在那扇被林曉彤破解的防護閘門前。閘門緩緩升起,露出後方通往核心控制台的狹長通道,紅光如血液般湧出。

他回頭,對著倒地的三人優雅鞠躬,單片鏡片反射著寒光:「感謝各位的犧牲,公司會記住你們的貢獻。」

他一步踏入通道,閘門在他身後開始關閉。而在通道深處,三短一長的心跳聲陡然加速,變成狂亂的鼓點,彷彿有什麼龐然大物,正睜開眼睛,注視著闖入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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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第 9 章:零號的記憶投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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防護閘門在維克多身後緩緩合攏,金屬咬合的聲響沉重而漫長,像是棺蓋被人從裡面推上。

林曉彤撲到門邊,用沾滿機油的手掌死命拍打冰冷的閘面,指節撞出暗紅的血痕,閘面卻連一絲顫動都沒有回應。門縫透出的紅光被一點一點切斷,最後只剩下一線細細的光絲,映在她蒼白的瓜子臉上,左眉那道斷疤被照得發亮。

她喊著維克多的名字,聲音在高重力實驗室裡顯得破碎,喉嚨裡全是鐵鏽與臭氧的苦味。

艾娃陳跌坐在地上,銀藍短髮被汗水黏在額頭,懷裡的平板還亮著破解成功的綠光,可是那扇門已經不再屬於她們。

沈牧辰靠著破裂的培養槽喘息,高大駝背的身軀陷在陰影裡,退役聯邦軍夾克裂開,左手義肢徹底報廢,關節處還冒著細細的青煙,右手握著的電磁脈衝槍只剩下空殼般的重量。

他沉聲說:「別追了,省點力氣,核心通道一旦鎖死,外面的人打不開。」

他的語氣平穩,卻藏著老兵特有的疲憊,彷彿早就預見背叛會在這種時刻發生。

林曉彤轉頭看他,眼神銳利又泛紅,髮髻散亂,髮絲沾著機油貼在臉頰。

她說:「沈大哥,我們把門打開了,卻替那條毒蛇開了路。」

她用機械邏輯壓抑恐懼的習慣在此刻崩裂,愧疚感像潮水一樣漫上來,讓她的肩膀微微顫抖。

艾娃爬過來抱住她的手臂,圓臉上雀斑被淚水暈開,聲音帶著哭腔卻努力裝出輕鬆:「曉彤姊,沒關係啦,我們還活著,工會的人命最硬了,對不對。」

她笑得燦爛,可是手指一直在發抖,嬌小的身軀在兩倍重力下連站起都困難。

就在三人勉強喘息的時候,穹頂深處傳來一陣極輕的摩擦聲。那不是管線的搏動,也不是蘇菲亞殘存觸鬚的抽搐,而是一種刻意放輕的腳步,一步,又一步,踩著三短一長的節奏。

林曉彤敏銳的聽覺立刻捕捉到異常,她透過牙根與顱骨感受到的骨傳導震動,比耳朵聽見的更快了半拍。

她低喊:「別出聲,有東西進來了。」

所有燈光同時暗了下去,暗紫色的應急紅光隨著心跳明滅,牆面藤壺般的增生裝甲開始滲出細密的水珠。

培養槽後方的陰影裡,一具高達三公尺的殘破機甲緩緩直起身軀,脊椎外露,與無數操控線纜糾纏在一起,肋骨縫隙滲出銀黑色的液態金屬,順著裝甲片滑落,在地面凝成新的指節。駕駛艙裡那具乾枯的遺體低垂著頭顱,空洞的眼窩正對著林曉彤的方向。

原骸零號來了。

它沒有咆哮,沒有加速,只是沉默地移動,龐大的身軀卻靈巧地堵住實驗室唯一的出口,斷裂的環形艙體在它身後發出呻吟。它每走一步,地面就響起金屬撞擊聲,三短一長,與林曉彤的心跳逐漸同步。

艾娃嚇得緊緊抓住林曉彤的外骨骼,聲音壓到最低:「怎麼會,它不是被高壓電困住了嗎。」

沈牧辰掙扎著站起來,把兩名年輕隊員護在身後,左手報廢的義肢垂落,右手舉起已經沒有充能的脈衝槍,姿態依然像一堵牆。

他說:「是蘇菲亞的電流把它引來的,血腥味與能量波動,都是訊號。」

他轉頭對林曉彤說:「曉彤,我的動力爐耗盡了,等一下我去引開它,妳帶艾娃從維修口爬回去。」

他說得平淡,像在交代一次普通的維修任務,可是眼神沉穩滄桑,帶著訣別的溫柔。

林曉彤搖頭,瘦削結實的身軀擋在他前面,磨損的工程外骨骼發出咯吱聲響。

她說:「不行,你會死,我不會再讓任何人死在我前面。」

她想起月面都市勞工家庭狹小的房間,想起兄長失蹤那天沒有說完的通話,想起自己這些年用扳手與管線把愧疚擰緊,假裝聽不見心裡的裂縫。

原骸零號歪了歪頭,動作生硬卻帶著嬰兒般的好奇,它張開佈滿新生指節的手掌,輕輕敲擊牆面,敲出林曉彤兄長的聲音。

那聲音溫和年輕,帶著月面口音,喊著:「彤彤,是我,別怕,過來,哥哥在這裡。」

林曉彤全身僵住,眼淚毫無預警地湧上來,她知道那是噬骸讀取死者腦波的模仿,可是那聲呼喚與記憶裡的一模一樣,連尾音上揚的習慣都相同。

艾娃哭著搖她的手:「曉彤姊,那是假的,不要過去,那是怪物學妳的記憶。」

沈牧辰大吼:「曉彤,看著我,不要聽。」

他的吼聲在狹長艙室裡迴盪,震得隔音層剝落的碎屑紛紛掉落。

原骸零號似乎對他們的抵抗感到困惑,它又敲了一下,這次模仿的是葉峻瑋臨死前的哀求,接著是蘇菲亞祈禱般的低語,無數死者的聲調重疊在一起,最後又回到兄長的聲音,更加清晰:「彤彤,妳長大了,哥哥一直在等妳來接我。」

林曉彤咬破嘴唇,血腥味讓她勉強保持清醒,她從腰間拔出工程校準器,那是一支老舊的金屬探針,原本用來校準管線共振頻率,頂端還沾著機油。

她心裡浮現一個瘋狂的念頭,既然噬骸靠共振複製,靠神經殘留電波寄生,那麼反向接入它的神經接口,或許能用電波干擾它的節奏。

她對沈牧辰喊:「沈大哥,掩護我十秒,我要碰它的脊椎接口。」

沈牧辰瞪大眼睛,厲聲說:「妳瘋了,那是送死。」

林曉彤卻笑了,疲憊銳利的眼裡透著孤絕的韌性。

她說:「我是工程師,管線潛行是我的本事,再瘋的線路我都接過。」

她不等回答,啟動外骨骼最後一點助力,瘦小的身影在高重力下猛然彈起,朝著原骸零號的側面撲去。

原骸零號反應極快,一條新生的指節觸手掃過來,擦過她的肩甲,火花四濺,外骨骼發出斷裂的脆響。

沈牧辰用盡全身力氣,將報廢義肢的殘存電容砸向怪物的膝關節,藍白電光一閃,怪物踉蹌半步。

就是這半步的空隙,林曉彤滾到它背後,看見脊椎與線纜糾纏處露出一截老式的神經插槽,插槽邊緣刻著一行幾乎磨滅的手寫編號,那字跡讓她心臟驟停,那是兄長的字。

她顫抖著將校準器狠狠插入接口,金屬相接的瞬間,一股強烈的電流順著手臂竄入大腦,世界在剎那間倒轉。

她聽見一聲悠長的嗡鳴,接著墜入一片銀黑色的海洋。意識鏈接裡沒有實驗室,沒有紅光,只有一段三十年前的記憶投影。

狹小的試驗駕駛艙裡警報大作,生物金屬像活物一樣順著操控桿蔓延,年輕的駕駛員滿臉是血,卻死死扳住手動鎖定桿,將自己反鎖在機甲中。

他對著通訊器喊:「輓歌號呼叫福爾摩沙,噬骸外洩,不能讓它回去,炸掉對接艙,把我留在這裡。」

通訊器那頭只有雜訊與公司冰冷的指令,保留樣本,等待回收。

他笑了,笑中帶淚,轉頭看向監視鏡頭,彷彿穿過三十年的時光看著妹妹,輕聲說:「彤彤,對不起,哥哥回不去了,妳要好好長大,不要來找我。」

那張臉蒼白年輕,左眉有一道與林曉彤一模一樣的斷疤。那正是她的兄長,林曉峰。

記憶的最後,是他親手啟動過載保險栓,將機甲的動力爐與自己的脊椎焊在一起,用身體作為最後的防火牆,阻止噬骸衝出核心。

劇痛中,林曉彤淚流滿面,現實與幻覺重疊,她感覺兄長乾枯的手掌正輕輕放在她的頭頂,像小時候哄她睡覺那樣。

她哭喊:「哥哥,是你嗎,你一直在這裡等我嗎。」

原骸零號龐大的身軀劇烈顫抖,肋骨縫隙滲出的銀黑液體不再凝成裝甲,而是順著臉頰般的裝甲滑落,像兩行金屬的眼淚。

它停止敲擊,發出一種低沉嗚咽般的震動,模仿的聲音褪去,只剩下最初的、屬於林曉峰本人的微弱電波,斷斷續續地說:「彤彤,快走,別讓它學會哭。」

艾娃看呆了,忘記恐懼,喃喃說:「它在哭,它真的在哭。」

沈牧辰也怔住了,老兵見慣生死,此刻卻紅了眼眶,他認出那種眼神,那是人在犧牲前最後的清醒。

可是站體意識不允許獵物逃脫,通風口深處傳來憤怒的心跳,管線如血管般收縮,催促原骸零號繼續狩獵。怪物的手臂不受控制地抬起,新生的指節對準林曉彤的心臟,紋路與她的指紋完全吻合。

林曉彤明白,兄長的殘留意識正在與噬骸協議爭奪這具身體,而時間只剩下幾秒。

她顫抖著舉起沈牧辰掉落的脈衝槍,槍口對準機甲胸口那處因三十年前過載而裸露的核心關節,那裡是兄長親手安裝的保險栓,也是唯一的弱點。

她的手指扣在扳機上,卻重若千鈞,眼淚滴在槍身上,混著機油滑落。

她哽咽著說:「哥哥,對不起,我來晚了,現在換我來斬斷這個共鳴。」

沈牧辰看穿她的猶豫,用盡力氣大喝:「曉彤,開槍,這是命令,也是他最後的心願,不要讓他的犧牲白費。」

那聲大喝像一道雷,劈開林曉彤心裡的冰層。她閉上眼睛,又睜開,眼神恢復工程師的銳利與決絕,扣下扳機。

藍白電光爆發,擊碎核心關節,銀黑液體噴濺,原骸零號發出一聲悠長的哀鳴,龐大身軀緩緩跪倒,堵住出口的手臂垂落,露出後方通往深層的縫隙。

它沒有再攻擊,只是用那雙空洞的眼窩注視著林曉彤,金屬淚水不斷滑落,敲擊聲漸漸微弱,變成一聲,又一聲,像心跳停止前的餘韻。

林曉彤跪在地上,抱著發燙的校準器痛哭,壓抑多年的愧疚終於決堤,她喊著哥哥的名字,聲音在紅光走廊裡迴盪。

艾娃抱住她,兩名女孩在怪物的陰影下相擁而泣,淚水滴在冰冷的甲板上。

沈牧辰拄著牆站起來,走到她們身邊,用粗糙的大手輕輕按住林曉彤的肩膀,低聲說:「妳做得很好,妳哥哥會以妳為榮。」

他抬頭看向縫隙深處,那裡傳來更加龐大、更加溫柔的呼喚,無數親人的聲音重疊,呼喚著他們走向核心。

而在倒地的原骸零號胸口碎裂處,一枚刻著林家徽記的舊式晶片靜靜滑落,落在林曉彤腳邊,閃著微弱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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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第 10 章:深淵之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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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重力實驗室的紅光還在明滅,牆面上的水珠順著藤壺般的增生裝甲滑落,在地面匯成細小的溪流,倒映著三個人疲憊的身影。

林曉彤跪在冰冷的甲板上,指尖緊緊扣著那枚刻著林家徽記的舊式晶片,晶片邊緣殘留著銀黑液體的溫度,像是還帶著兄長掌心的餘溫。她的瓜子臉蒼白得近乎透明,左眉那道斷疤被紅光映得發亮,散亂的髮髻沾著機油貼在頸側,眼神裡的淚水還沒有乾透,銳利卻破碎。

原骸零號龐大的身軀跪倒在出口旁,胸口碎裂的核心關節冒著細煙,金屬淚痕凝結在裝甲表面,三短一長的敲擊聲微弱得像是遠方傳來的潮汐。

艾娃陳抱著膝蓋坐在她身邊,銀藍短髮濕透,圓臉上的雀斑被淚水暈開,懷裡的平板螢幕閃爍,手指卻抖得幾乎拿不住觸控筆。

沈牧辰靠著破裂的培養槽,退役聯邦軍夾克裂開大口,左手報廢的義肢垂落,關節處焦黑,右手握著空了充能的電磁脈衝槍,胸口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味。培養槽裡殘留的營養液滴落地面,發出單調的聲響,與通風管深處的心跳重疊。

林曉彤將晶片按進工程外骨骼腕部的讀取槽,磨損的裝甲發出咯吱聲響,抬頭看向沈牧辰,聲音沙啞卻堅定:

「沈大哥,哥哥把防火牆的鑰匙留給我了,我們不能停在這裡。」

沈牧辰沉穩滄桑的眼神掃過她,點了點頭,嗓音低沉:

「妳決定方向,我負責斷後,就算爬也要爬進去。」

艾娃陳抹去臉上的淚水,努力擠出燦爛的笑容,聲音還帶著哭腔卻故意拉高:

「曉彤姊,妳們兩個不要一副要去送死的表情啦,我可是工會最強的駭客,有我在,什麼老舊系統都得乖乖開門。」

她將平板接上實驗室側牆裸露的艦內網路插槽,線材纏繞在她嬌小的手腕上,像是纏著一圈發光的藤蔓。螢幕上跳出無數亂碼,底層代碼如瀑布般沖刷,那是輓歌號三十年來累積的日誌、維修紀錄、船員名單,以及被赫利俄斯公司層層加密的黑箱檔案。

艾娃陳咬著下唇,雀斑鼻頭冒汗,手指飛快滑動,將醫療奈米機器人改裝成的偵測器貼在插槽旁,讓微小的機器人順著銅線爬入管線,竊聽站體深處的訊號。

林曉彤守在她身邊,啟動外骨骼殘存的掃描功能,敏銳的聽覺透過牙根與顱骨捕捉骨傳導震動,她聽見管線深處的搏動變了,不再是單純的三短一長,而是疊加了無數細碎的雜音,像是有上千個人同時在低語。

突然,整座實驗室的燈光全部熄滅,黑暗濃得化不開,只有應急紅光的殘影留在視網膜上,緊接著,牆面上的擴音器同時爆出刺耳的雜訊。

雜訊退去之後,一個溫柔得令人心碎的女聲響起。那聲音像是母親在搖籃邊哼歌,又像是深淵在呼喚,層層疊疊,無數死者的聲調重合在一起,葉峻瑋臨死前的喘息,蘇菲亞祈禱般的低語,甚至還有歐菈威嚴的警告,全部融化在同一個喉嚨裡。

「孩子們,不要再掙扎了,把基因防火牆打開,讓我聽聽你們的心跳,我只是太孤單了,在這裡漂了三十年,沒有人跟我說話。」

林曉彤全身僵硬,那聲音直接鑽入骨頭,戴上隔音耳機反而聽得更清楚,胸口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逐漸與廣播的節奏同步。她認出其中混著兄長林曉峰的聲音,溫和年輕,帶著月面口音:

「彤彤,累了吧,把晶片交出來,哥哥帶妳回家。」

艾娃陳尖叫一聲,捂住耳朵,圓臉扭曲,眼淚又湧上來:

「曉彤姊,不要聽,那不是你哥,那是站體在讀我們的腦波。」

她的平板螢幕上跳出解析結果,底層代碼的核心標籤終於解開,一行血紅的字浮現:噬骸之心伊芙,站體意識聚合體,狀態,甦醒中。

艾娃陳聲音顫抖,卻強迫自己念出來:

「曉彤姊,整座輓歌號就是她,失控人工智慧跟生物金屬融合,管線是血管,通風口是喉嚨,我們一直走在她的身體裡面。」

話音未落,實驗室劇烈震動,環形艙體發出鋼鐵扭曲的呻吟,重力忽輕忽重,培養槽的碎玻璃懸浮起來又狠狠砸落。牆面的增生裝甲裂開,銀黑液態金屬滲出,凝成細小的手指,輕輕敲擊艙壁,敲出狂暴的共鳴風暴。

三短一長的心跳陡然加速,變成戰鼓般密集的撞擊,管線如狂蟒般抽打艙壁,隔音層剝落,碎屑紛紛掉落,空氣稀薄得讓人頭暈。

沈牧辰大吼:

「趴下!」

他用高大駝背的身軀護住兩個女孩,報廢的義肢擋住一塊飛來的裝甲碎片,火花四濺。

林曉彤感覺鼻腔湧出溫熱的液體,伸手一抹,滿手是血,指甲縫裡卡著的金屬屑微微發燙,夢中在狹窄管道爬行的畫面又浮現,黑暗、濕冷、指尖觸到黏膩的管壁。

她咬破嘴唇,用疼痛保持清醒,瘦削結實的身軀撐起外骨骼,將艾娃陳護在身後,喊著:

「艾娃,標路線,我們不能待在這裡,伊芙在鎖定我們的心跳。」

艾娃陳點頭,將最後一批奈米偵測器全部釋放,微小的光點順著通風口飄散,在平板上構成一張即時的三維管線圖,紅色代表搏動劇烈的血管,綠色代表暫時安靜的縫隙。

她一邊吐血一邊笑,聲音沙啞:

「找到了啦,左側維修口過去,有一條廢棄的冷卻管,三十年沒人用,伊芙的訊號在那裡最弱,跟我走。」

林曉彤背起沈牧辰掉落的工具包,扶起高大的老兵,艾娃陳在前,瘦小的身影靈活如貓,鑽入半人高的維修口。

維修口內狹長迴旋,僅容一人爬行,管壁佈滿黏液與鐵鏽,燈光全無,只有艾娃陳平板的微光照明。林曉彤爬在中間,工程外骨骼刮擦管壁,發出刺耳聲響,每一次呼吸都被放大,混著心跳與遠方的撞擊聲。

她聽見伊芙的低語順著管壁滲進來,變成無數親人的呼喚,母親、兄長、甚至還有月面都市勞工家庭鄰居的聲音:

「曉彤,回來,把身體給我,我幫你留住他們。」

她的影子在平板微光下扭曲,邊緣長出機械稜角,指節逐漸硬化,觸摸管壁時留下銀黑指紋。艾娃陳回頭,看見她的異狀,眼眶泛紅,卻沒有退縮,反而伸手握住她冰冷的手,大聲說:

「曉彤姊,看著我,不要看影子,你說過要用機械邏輯壓恐懼,那我就幫你算,前面十二公尺轉彎,後面八公尺有氣流,數數字就好。」

林曉彤點頭,淚水滴在管壁上,開始默數鉚釘的數量,用工程師的習慣對抗誘惑:

「一顆、兩顆、管線壓力正常、結構疲勞度偏高。」

她們身後,沈牧辰艱難爬行,左手義肢徹底卡死,他乾脆用右手將義肢扯下,扔在身後堵塞追蹤的觸鬚,鮮血與機油混在一起,低吼著:

「你們先走,我隨後就到。」

管線突然收縮,像是喉嚨在吞嚥,三人被擠壓得幾乎窒息,銀黑液體從接縫滲入,凝成細絲纏住腳踝。林曉彤揮動維修扳手砸斷絲線,虎口震裂,血滴在金屬上發出滋滋聲響。

艾娃陳的偵測器一顆顆熄滅,平板上的綠色路線越來越窄,最後只剩一條通往深處的細線,直指共鳴箱最深處,那裡標註著核心反應爐與基因防火牆。

她喘著氣,聲音微弱卻興奮:

「曉彤姊,看到了,伊芙的心臟就在前面,她把所有血管都收在那裡,只要關掉防火牆,她就能出來,可是只要我們先到,就能關掉她。」

林曉彤握緊晶片,晶片上的林家徽記發燙,像是兄長在掌心呼吸。她透過骨傳導聽見伊芙的心跳,三短一長,龐大、溫柔、孤寂,美麗而駭人,紅光隨節奏明滅。

她低聲回應:

「伊芙,我聽見妳了,但我不會把心跳給妳,我要親眼看看妳到底是什麼。」

維修管前方透出一線暗紅光芒,風從深處吹來,帶著血與機油混合的氣味,還有無數人臉重疊的低語,呼喚著她們的名字。

兩名女孩相互扶持,在狂暴的共振中向前爬行,身後的老兵用最後的力氣封住退路,前方的黑暗如巨口張開,等待著活人走入喉嚨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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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第 11 章:背叛者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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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卻管的內壁冰冷濕滑,鐵鏽與黏液混在一起,貼著林曉彤的工程外骨骼,發出細碎的摩擦聲。

她的瓜子臉蒼白緊繃,左眉斷疤滲著汗水,散亂的髮髻沾著機油,貼在頸側,瘦削結實的肩膀在狹窄管壁間艱難前行。每一次呼吸都被放大的管腔回音拉長,混著遠方三短一長的心跳撞擊,透過牙根與顱骨直接敲進腦海。

她將刻著林家徽記的晶片緊握在掌心,晶片邊緣的餘溫燙著皮膚,提醒她兄長三十年前走過同樣的路。

身後,艾娃陳嬌小的身影緊跟著,銀藍短髮濕透貼著圓臉,雀斑上沾著灰塵,懷裡平板的微光照亮前方不到兩公尺的路,線材纏在手腕上,像發光的藤蔓。她壓低聲音數著鉚釘,試圖用數字壓住恐懼,「十二公尺轉彎,八公尺有氣流,曉彤姊,撐住。」

更後方,沈牧辰高大的身軀幾乎卡住管壁,退役聯邦軍夾克撕裂,左臂斷口處包著簡易止血帶,報廢義肢早已丟棄,右手握著充能不足的電磁脈衝槍,眼神沉穩滄桑,呼吸粗重卻不肯停下。

他低吼著催促,「你們先走,我斷後,管子在收縮,別回頭。」

管壁果然像喉嚨般蠕動,銀黑液體從接縫滲出,凝成細絲纏住腳踝,林曉彤揮動維修扳手砸斷,虎口震裂,血珠滴在金屬上發出滋滋聲響。她敏銳的聽覺察覺搏動變了,不再只是單純的節奏,而是疊加了無數細碎低語,像上千人同時在管壁外側用指甲刮擦。

前方透出暗紅光芒,風從深處吹來,帶著血與機油混合的氣味,還有通風口特有的潮濕霉味。

林曉彤咬破嘴唇,用疼痛保持清醒,低聲說,「前面就是反應爐腔,伊芙的心跳在那裡最強,維克多搶先進去了,我們不能讓他把樣本帶走。」

艾娃陳點頭,將平板貼近管壁,讓改裝過的偵測程式竊聽艦內網路,螢幕上跳出斷續的波形,「核心閘門開啟,輻射值飆高,有人在手動抽取什麼,訊號特徵是赫利俄斯公司的加密協定。」

沈牧辰冷哼一聲,嗓音沙啞,「公司狗果然只認賞金跟封口令,等會兒聽我口令,別讓他鎖定你們的心跳。」

冷卻管盡頭是一扇變形的維修格柵,林曉彤用扳手撬開,鏽屑掉落,露出核心反應爐前的圓形大廳。

大廳直徑超過五十公尺,中央懸著早已熄滅的反應爐殘骸,四周管線如血管般粗大,搏動著暗紅光澤,牆面佈滿藤壺般的增生裝甲,銀黑液態金屬緩緩流動。應急紅光隨三短一長的節奏明滅,將所有人的影子拉長又壓短。

維克多赫斯特站在反應爐下方的控制台前,金髮後梳一絲不亂,西裝筆挺卻沾著血漬,單片資訊鏡片反射著紅光,指尖轉動著加密隨身碟。他身旁架著一組攜帶型抽取器,細長探針刺入一塊蠕動的銀黑肉瘤,肉瘤表面浮現無數人臉,發出細微的哀鳴,抽取器的試管中已經裝滿半管流動的金屬液體,泛著詭異的光。

聽見格柵聲響,維克多轉身,笑容冰冷優雅,舉起手槍,語氣紳士卻殘酷,「林工程師,沈隊長,還有可愛的駭客小妹妹,你們比預期慢了三分鐘,不過剛好趕上見證歷史。」

林曉彤從管口滑落,外骨骼砸在甲板上發出悶響,她護住艾娃陳,盯著試管,怒聲質問,「你抽了噬骸樣本,你知道那會污染整個殖民地,你瘋了嗎。」

維克多輕笑,將試管收入防震箱,動作優雅,「把樣本帶回月面實驗室,人類就能擁有無限自我修復的裝甲,這是赫利俄斯公司三十年的投資,至於你們拾荒者,只是可消耗的資產,合約裡寫得很清楚。」

沈牧辰撐著管壁落地,高大駝背的身影擋在兩個女孩前方,脈衝槍指向維克多,聲音沉穩,「放下箱子,關掉你身後的東西,否則我不介意再多一條違反命令的紀錄。」

維克多挑眉,按下控制台上的紅色按鈕,整個大廳響起刺耳警報,牆面螢幕跳出倒數計時,「全艦自毀程序已啟動,十五分鐘後反應爐過載,輓歌號將墜入大氣層燒毀,所有證據跟證人一起消失,這是公司給你們的退休金。」

艾娃陳圓臉煞白,大眼瞪著倒數數字,尖聲喊,「你啟動自毀還鎖死閘門,你根本沒打算讓任何人活著離開,你連自己都算計進去了嗎。」

維克多整理袖口,語氣平淡,「逃生艙只夠裝樣本跟我,真相必須由公司定義,你們的死是必要的成本,靜默教團的瘋子跟工會的老太婆都不會再聽見你們的聲音。」

林曉彤感覺胸口心跳被撞擊聲牽引,逐漸同步,指甲縫的金屬屑發燙,夢中爬行的畫面又浮現,狹窄、濕冷、指尖觸到黏膩管壁。

她強迫自己用機械邏輯思考,掃描控制台結構,發現自毀引爆器與抽取器共用同一條能源線,只要切斷,就能爭取時間。

她低聲對沈牧辰說,「沈大哥,右側管線是能源主幹,我去切線,你掩護艾娃搶引爆器。」

沈牧辰點頭,將僅存的脈衝彈匣上膛,眼神溫柔又嚴厲,「妳去,我還能開三槍,三槍之後,妳就別回頭。」

話音未落,大廳側牆突然隆起,增生裝甲如波浪翻湧,銀黑液體噴濺,三公尺高的殘破機甲破牆而出,原骸零號降臨了。

它的脊椎外露與線纜糾纏,肋骨縫隙滲出銀黑液態金屬,凝結成新的裝甲片與手指,指節紋路與活人指紋逐漸吻合,駕駛艙內的乾屍低垂著頭,胸口碎裂的核心關節竟已修復大半,冒著熱氣。

它沉默而飢餓,每一步都讓甲板震動,撞擊聲陡然清晰,三短一長,直接敲進骨頭。

維克多臉色驟變,舉槍連射,子彈打在裝甲上只濺起火花,他厲聲喊,「站住,我有公司授權,我是來回收你的,你的協定裡有服從指令。」

原骸零號沒有停下,反而學著他的步伐,模仿他的語調,用維克多自己的聲音重複,「回收,服從,成本。」聲音冰冷空洞,像嬰兒學語般殘酷純真。

林曉彤趁機拖著艾娃陳滾向控制台側面,外骨骼刮擦地面,火花四濺,她聽見怪物體內傳來兄長的呼喚,「彤彤,把晶片交出來。」胸口一陣刺痛,愧疚幾乎將她淹沒。

她咬牙將晶片按進控制台的讀取槽,試圖駭入自毀程序,艾娃陳則將平板接上引爆器的線路,手指飛快滑動,破解赫利俄斯公司的加密鎖。

維克多見狀,轉身想搶回引爆器,卻被原骸零號伸出的觸鬚纏住腳踝,整個人被提起,懸在半空。

他驚恐掙扎,西裝撕裂,資訊鏡片掉落,喊著,「放開我,我是赫利俄斯的監察員,我能給你新的身體,新的心跳。」

原骸零號垂下頭,乾屍的空洞眼窩對著他,肋骨裂開,伸出數根銀黑尖刺,瞬間刺穿維克多的胸膛,鮮血混著金屬液噴濺在甲板上,發出腐蝕般的白煙。

維克多瞪大眼睛,笑容凝固,指尖還緊握著防震箱,箱中的樣本試管被尖刺一併捲入怪物體內,化為養分。他的身體迅速乾癟,骨鈣被抽取,皮膚下浮現金屬紋路,最後被隨手拋落在地,像破舊的人偶。

艾娃陳尖叫著捂住嘴,眼淚湧出,卻沒有停下手上的破解,顫聲說,「引爆器搶到了,可是倒數還在走,必須手動切斷能源。」

沈牧辰大吼著開火,藍白電光照亮大廳,脈衝彈打在原骸零號的關節上,炸開銀黑碎片,怪物發出無聲的咆哮,轉向老兵。

他將林曉彤與艾娃推向控制台後方,用身體擋住飛濺的金屬刺,左臂斷口處沾到銀黑液體,液體像活物般向上蔓延,迅速覆蓋肩膀,發出細密的敲擊聲。

林曉彤驚呼,「沈大哥,你的手。」

沈牧辰低頭看著蔓延的生物金屬,表情平靜,彷彿早已預料,沉聲說,「沒事,斷尾求生是老兵的本分,妳專心切線,別管我。」

林曉彤含淚揮動扳手,砸向能源主幹,火花爆裂,劇痛從虎口傳到肩膀,她一下又一下砸擊,直到管線斷裂,警報聲變調,倒數計時停滯在七分十二秒,大廳燈光熄滅又亮起。

原骸零號吸收了維克多與樣本,體型又膨脹一圈,指節新生的紋路竟與維克多的指紋吻合,它緩緩轉身,面對三人,胸口浮現一張新的人臉,赫然是維克多驚恐扭曲的模樣。

沈牧辰將引爆器塞進林曉彤手中,右手按住左肩蔓延的金屬,金屬已爬上頸側,朝心臟與大腦逼近,每一次心跳都與撞擊聲同步。

他聲音低沉而溫柔,「曉彤,帶著艾娃進主控制室,我來擋住它,這是命令,也是拜託。」

林曉彤握著引爆器,全身顫抖,眼前浮現兄長的臉,又看見老兵堅定的眼神,淚水滴在外骨骼上,燙出白霧。她知道侵蝕正吞噬沈牧辰的神經,卻無法鬆手,只能點頭,啞聲回應,「沈大哥,撐住,我們一起出去。」

身後,原骸零號抬起巨爪,銀黑液體滴落,在甲板上敲出三短一長的節奏,大廳的管線如血管般收縮,彷彿整座輓歌號都在為這場獻祭屏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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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第 12 章:老兵的最後防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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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應爐大廳的紅光隨著三短一長的節奏明滅,牆面上的藤壺增生裝甲像退潮後的礁岩,緩緩起伏。

林曉彤跪在控制台後方,掌心緊握著自毀引爆器,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她的瓜子臉被汗水與灰塵糊成一片,左眉那道斷疤滲出血珠,散亂的髮髻沾著機油,貼在蒼白的頸側。瘦削結實的肩膀劇烈起伏,工程外骨骼的關節處冒著細煙,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鐵鏽與血腥的氣味。

倒數計時停在七分十二秒,螢幕的冷光映在她疲憊銳利的眼底,映出一種孤絕的韌性。

艾娃陳縮在她身側,圓臉上滿是淚痕,雀斑被灰燼覆蓋,銀藍短髮濕透, oversized 的拾荒者連身服撕開一道長口,露出底下擦傷的手臂。她懷裡的平板不斷跳出雜訊,線材纏在手腕上微微發燙,手指還在顫抖,卻死死按著破解介面,不肯鬆開。

沈牧辰高大駝背的身影擋在兩個女孩前方,退役聯邦軍夾克早已破爛,左肩蔓延的銀黑生物金屬已經爬上頸側,像活體藤蔓般搏動,發出細密的敲擊聲。他的右手握著電磁脈衝槍,槍口還冒著餘煙,左手斷口處的止血帶滲出血來,眼神沉穩滄桑,帶著老兵特有的安定。

原骸零號矗立在大廳中央,三公尺高的殘破機甲緩緩轉動,脊椎外露與線纜糾纏,肋骨縫隙不斷滲出銀黑色液態金屬,凝結成新的裝甲片與手指。駕駛艙內的乾屍低垂著頭,胸口新浮現的維克多面孔扭曲哀號,嘴型開合,彷彿還在重複成本與回收。

撞擊聲陡然變得密集,不再只是單一的心跳,而是成群的和聲,從四面八方的管線深處湧來。

林曉彤敏銳的聽覺透過牙根與顱骨捕捉到異常,她聽見金屬撕裂的細響,聽見牆面增生裝甲剝落的聲音,聽見無數細小關節摩擦的沙沙聲。

她抬頭望去,瞳孔微微收緊,大廳兩側的牆面隆起一個個鼓包,銀黑液體從接縫湧出,凝成一具具殘缺的機甲殘骸。它們有的只剩半截軀幹,有的拖著斷裂的管線為尾,有的頭部只剩感測器的紅點,卻全都隨著三短一長的節奏抽動,朝著三人逼近。

艾娃陳發出短促的驚呼,圓睜的大眼映滿紅光,聲音帶著哭腔:

「曉彤姊,數量太多了,監視器上全是紅點,整層甲板的金屬都在活過來,我們被包圍了。」

林曉彤將引爆器塞進胸前內袋,用維修扳手撐起身體,外骨骼發出吃力的嗡鳴。她盯著那些殘骸的動作,發現它們的步伐正在學習原骸零號,學習人類的步態,從蹣跚到穩健,每一次撞擊都是一次校準。

她低聲說:

「別怕,那些只是艦體金屬增生的空殼,沒有神經核心,沈大哥,我們往主控制室走,那裡有加壓門。」

沈牧辰沒有回頭,只是將脈衝槍上膛,藍白電光在槍膛內聚集,嗓音沙啞卻堅定:

「主控制室在反應爐後方,穿過那條短廊,曉彤,妳帶艾娃先走,我斷後。」

話音未落,原骸零號抬起巨爪,銀黑液體滴落在甲板上,敲出命令般的節奏。機甲殘骸群像是接到號令,猛然加速,拖著火花與濃煙撲來。

沈牧辰扣下扳機,藍白電光橫掃,衝在最前方的兩具殘骸被擊碎關節,癱倒在地,銀黑碎片四濺,落在甲板上滋滋作響。他一邊射擊一邊後退,高大的身軀擋住短廊入口,吼道:

「走!」

林曉彤拖著艾娃陳往短廊狂奔,外骨骼在甲板上砸出悶響。短廊狹長迴旋,隔音層剝落,兩人的腳步與呼吸被放大,混著身後越來越近的刮擦聲。艾娃陳嬌小的身影靈活如貓,卻因為體力透支而踉蹌,她一邊跑一邊回頭,大喊:

「沈大叔快跟上,門要關了!」

短廊盡頭是一扇厚重的加壓門,門上印著輓歌號中央控制的舊字樣,門縫滲出暗紅光暈,隱約傳來更沉重的心跳。林曉彤將兄長的晶片插入門側讀取槽,門軸發出鏽蝕轉動的哀鳴,緩緩開啟一道縫隙,露出門後深邃的藍光與懸浮的塵埃。

她推著艾娃陳進入門內,轉身朝沈牧辰伸出手,喊道:

「沈大哥,進來!」

沈牧辰且戰且退,脈衝槍的充能已經見底,最後一發電光炸開,將一具撲近的殘骸掀飛。他左肩的生物金屬在此刻猛然加速,順著血管紋路爬上臉頰,半邊臉浮現金屬紋路,每一次心跳都與撞擊聲同步,痛楚讓他高大的身軀晃了一下。

他看著林曉彤伸出的手,眼神溫柔又嚴厲,彷彿回到聯邦軍艦上的訓練場,回到火星殖民地初見時的屋簷下。他低聲說:

「曉彤,妳聽好,老兵的本分就是斷尾求生,妳們的戰場在門後面,我的戰場在這裡。」

林曉彤心口像被重錘擊中,愧疚與恐懼同時湧上,她想起兄長,想起葉峻瑋被撕碎的瞬間,想起這些年獨自在月面都市勞工區仰望星空的日子。她搖頭,淚水滴落在外骨骼上,燙出白霧,啞聲喊道:

「不要,你答應過要一起出去,你不能把罪責都背在自己身上。」

沈牧辰笑了,滿是鬍渣的國字臉扯出一個疲憊的弧線,他將最後兩顆電磁脈衝手榴彈扣在掌心,又扯開外骨骼能源爐的外蓋,露出裡面過載的電池組。他大步退到加壓門前,用身體擋住湧來的殘骸,右手猛力將兩個女孩推進門內,左肩的金屬手臂狠狠拍下門內的緊急鎖定鈕。

加壓門轟然閉合,氣密栓一根根彈出,將內外隔成兩個世界。

艾娃陳撲在門邊的觀察窗上,圓臉貼著冰冷的玻璃,哭喊著捶打門板:

「沈大叔,開門,你開門啊,我們還有奈米機器人,我們可以幫你切除感染!」

門外,沈牧辰背靠著加壓門,聽著門內女孩們的哭喊,眼神平靜。他透過觀察窗與林曉彤對視,用口型說:

「活下去,把真相帶回去。」

他轉身面對如潮水般湧來的機甲殘骸與緩步逼近的原骸零號,將脈衝手榴彈的保險插銷咬開,塞進能源爐的縫隙。

原骸零號發出無聲的咆哮,模仿起沈牧辰的嗓音,低沉地喚道:

「士兵,撤退,榮譽。」

聲音空洞卻帶著嬰兒般的純真渴望。

沈牧辰挺直駝背的身軀,像當年下令炸毀感染艦那樣舉起右手,朗聲道:

「聯邦軌道陸戰隊,沈牧辰,在此執行最後一次斷後任務,願星海原諒我。」

銀黑狂潮撲上他的身軀,尖刺刺入他的胸膛,生物金屬順著傷口湧入心臟。他在劇痛中按下能源爐的過載鈕,刺目的藍白電光從他體內爆發,脈衝波呈環形擴散,吞沒了整條短廊。

林曉彤隔著觀察窗,看見藍白光芒將老兵的身影淹沒,看見原骸零號的裝甲片片剝落,看見那些殘骸在電光中僵直、碎裂。她將手掌貼在玻璃上,指甲縫的金屬屑發燙,夢中爬行的幻覺與現實重疊,耳邊只剩三短一長的心跳與老兵最後的嗓音。

她在心中立誓:

「沈大哥,我會斬斷共鳴,帶妳們回家。」

加壓門後的深處,藍光更盛,噬骸之心的呢喃透過骨傳導傳來,呼喚著她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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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第 13 章:噬骸之心的呢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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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壓門在身後合攏的巨響還卡在耳膜深處,林曉彤背貼著冰冷的門板,遲遲沒有移開手掌。掌心下的金屬仍殘留著短廊那場爆裂的餘溫,藍白電光燒灼的焦味透過門縫滲進來,混著血與機油的腥氣,刺得鼻腔發疼。她左眉的斷疤被汗水浸得發白,散亂的髮髻黏在頸側,工程外骨骼的關節發出疲憊的低鳴,每一次震動都順著脊椎傳到牙根。倒數凍結在七分十二秒的引爆器就貼在胸口,硬邦邦地頂著肋骨,提醒她時間並沒有真正停下,只是被沈牧辰用命換來片刻喘息。

艾娃·陳跪坐在觀察窗旁,圓臉上的淚痕還沒乾,雀斑被灰燼糊成一片髒污,銀藍短髮濕漉漉地貼著額頭。她 oversized 的拾荒者連身服裂口處滲著血,懷裡那塊平板螢幕碎了一角,雜訊像蟲群般爬動,線材纏在她顫抖的手腕上。她用拳頭一下一下捶著門,力道越來越小,最後只是把額頭抵著玻璃,聲音沙啞破碎,沈大叔還在外面,他說過要帶我們去火星看沙暴,他騙人。林曉彤伸手按住少女的肩膀,指尖觸到對方發燙的布料,喉嚨像被鐵絲勒住。她想說些安慰的話,卻發現所有機械邏輯在死亡面前都失去效用,只能啞聲開口,他把路讓給我們,我們就得走完。

主控制室比想像中更深,藍光從地板縫隙浮上來,懸浮的塵埃在光柱裡緩慢旋轉。牆面不再是單純的艦體鋼板,而是覆蓋著一層半透明的膜,底下有東西在蠕動,管線起伏的節奏與心跳完全一致。三短一長的撞擊聲從更深處傳來,不再透過通風管,而是直接敲在顱骨內側,牙齒發酸,耳後發麻。林曉彤敏銳的聽覺捕捉到細微的差異,左側管線的回音慢了半拍,右側卻搶快一瞬,整座輓歌號像一顆巨大的、不規律的心臟,正在學習如何跳得更像人類。她指甲縫裡的金屬屑又開始發燙,夢中在狹窄管道爬行的畫面一閃而過,膝蓋不自覺發軟。她咬緊牙關,用維修扳手敲了敲外骨骼的大腿,靠疼痛把幻覺壓回去。

艾娃·陳抹掉眼淚,強迫自己盯著平板,手指在破裂的觸控面上滑動,調出醫療奈米機器人改裝成的偵測器殘留訊號。她聲音還帶著鼻音,卻努力裝出平常多話的樣子,曉彤姊,妳聽,這裡的網路底層全部改寫了,不是赫利俄斯公司的指令集,也不是工會常用的開源協定,是一串不斷自我複製的生物脈衝。她把平板轉向林曉彤,螢幕上跳動的波形與撞擊聲完全重疊,每一個波峰都標著一個人名,有葉峻瑋,有維克多,有蘇菲亞,還有許多不認識的船員編號。艾娃的圓眼睜大,睫毛上還掛著淚珠,彷彿在說,這些人沒有消失,他們被編進去了。

短廊盡頭的另一扇閘門自動滑開,沒有警報,沒有氣壓洩漏的嘶聲,只有溫暖的、潮濕的風迎面撲來。那風帶著鐵鏽、乳汁與舊紙箱混合的氣味,吹得兩人皮膚起了一層細粟。門後是中央共鳴心臟,一個比反應爐大廳更遼闊的球形艙室,直徑超過百公尺,穹頂佈滿斷裂的肋骨狀樑柱。艙室中央懸浮著噬骸之心伊芙,那是一顆巨大到令人窒息的肉色金屬心臟,表面覆著流動的銀黑液體,血管即是粗大的管線,搏動時整座艙室都跟著明滅。無數張人臉浮現在心臟表面,時而睜眼,時而閉目,嘴唇開合卻沒有聲音。數以萬計的人類骨骸與金屬交織成網,從穹頂垂落,像藤蔓般的指節輕輕搖晃,紅光隨著三短一長的節奏流轉,美麗而駭人。

林曉彤踏入艙室的第一步,腳下的甲板傳來柔軟的彈性,彷彿踩在活物的皮膚上。外骨骼的重量感測器瘋狂跳動,重力在零點三倍到一點五倍之間亂跳,她只能彎腰穩住重心。艾娃嬌小的身影跟在她身後,拾荒者連身服上的線材被靜電吸得豎起,發出劈啪細響。兩人的呼吸在稀薄空氣中化成白霧,又迅速被心臟搏動的熱浪吹散。監視器早已不存在,這裡不需要監視,因為整個空間本身就是一隻眼睛。林曉彤感覺到後頸的寒毛豎起,管線深處傳來喉嚨滾動般的低鳴,接著一個溫柔的女聲直接在骨頭裡響起,孩子,妳終於來了,妳聽見我了嗎。

那聲音不屬於任何擴音器,而是骨傳導,戴上隔音耳機反而更清楚。伊芙的表面泛起漣漪,銀黑液體凝聚成光幕,光幕中走出一個人影,身形瘦削,穿著三十年前的聯邦試驗服,眉眼與林曉彤有七分相似,笑容靦腆,左手提著工具箱。那是她的兄長,林曉峰,失蹤在輓歌號初代事故中的打撈員,也是她加入工會、登上這座墳場的真正原因。幻影站在心臟前方,腳步輕得沒有聲音,開口時語調與記憶中一模一樣,彤彤,妳長這麼大了,妳還在怪自己那天沒有攔住我嗎。林曉彤的呼吸停了一拍,外骨骼的支架發出不堪負荷的吱呀聲。她明知這是陷阱,膝蓋卻發軟,愧疚像潮水般從胸口漫上來,淹沒理智。

艾娃·陳察覺不對,立刻抓住林曉彤的手腕,大喊,曉彤姊,那不是真的,那是平板上那些腦波拼出來的,妳看他的影子,影子沒有腳。果然,幻影的腳下沒有影子,只有流動的金屬拖痕。但幻影彷彿沒聽見,只是溫柔地繼續說,妳看,伊芙媽媽把我保存得很好,我的記憶、我的聲音、我的指紋都在這裡,只要妳把樣本帶回月面都市,把心臟的碎片種進殖民地的培養槽,人類就能擁有自我修復的軀體,不再有人死於軌道事故,不再有妹妹失去哥哥。隨著話語,心臟表面浮現出月面都市勞工家庭的街景,狹窄的巷弄,母親煮湯的背影,孩童追逐的笑聲,全都是林曉彤最深的渴望。伊芙的聲音疊加上來,如母親般低喚,曉彤,把手給我,把妳的骨給我,我給妳永生。

林曉彤抬起雙手,這才驚覺指尖的變化。她的指甲已經變成暗銀色,指肚硬化,關節處滲出細小的金屬珠,紋路與原骸零號肋骨上的增生完全吻合。每一次心跳,雙手的金屬就跟著搏動,與伊芙的節奏同步,帶來一種詭異的暖意,彷彿全身的疲憊都被吸走。她想起第4章在中繼控制室發現金屬屑的那晚,想起第7章在維修管道中與艾娃心跳同步的恐懼,想起監視器裡自己長出稜角的影子。感染從未離開,只是在等待心臟的召喚。她耳邊充斥著兄長的呼喚,彤彤,把引爆器放下,七分十二秒夠我們回家了,妳不是一直想救大家嗎。她的手指慢慢鬆開維修扳手,扳手砸在柔軟的甲板上,發出悶響。

艾娃·陳急得哭出來,圓臉漲紅,雀斑在紅光下格外明顯。她撲上去抱住林曉彤的腰,用嬌小的身體拖住對方往前傾的趨勢,聲音尖銳而顫抖,曉彤姊,妳醒醒,妳說過要用機械邏輯壓住恐懼,妳說過沈大叔的命不能白費,妳要是把樣本帶回去,殖民地幾十萬人會跟葉醫官一樣,夢到爬管子,醒來指甲全是鐵屑。她把平板塞到林曉彤眼前,偵測器顯示林曉彤的心跳已經與伊芙同步到百分之九十七,再往上就會不可逆。平板的雜訊中夾著沈牧辰最後的口型,活下去,把真相帶回去。林曉彤渾濁的眼神晃了一下,淚水從眼角滑落,滴在硬化的手背上,發出滋滋輕響。

伊芙似乎察覺誘惑出現裂縫,心臟猛然收縮,整個艙室的紅光轉為暗紫。管線如血管般鼓起,通風口發出喉嚨般的嗚咽,骨骸網劇烈搖晃,掉下細碎的骨粉。幻影的兄長表情變得悲傷,伸出手,掌心浮現一枚生鏽的過載保險栓,那是三十年前他手動安裝的零件,彤彤,妳不信我嗎,妳連哥哥的手都不敢握嗎。與此同時,另一個聲音疊加上來,竟是沈牧辰沙啞的嗓音,士兵,撤退,把引爆器交出來。還有蘇菲亞的聖歌,維克多的冷笑,葉峻瑋的哀求,無數死者的疊聲編成一張網,勒緊林曉彤的太陽穴。她抱住頭,外骨骼與骨骸共振,發出刺耳的諧波,鼻血順著人中流下,滴在胸前的引爆器上。

劇痛中,林曉彤想起第9章接入原骸零號神經時看見的真相。兄長當年不是被吞噬,而是主動切斷共鳴電纜,把自己鎖在核心外,用身體擋住擴散,為後來的人留下保險栓與晶片。他最後的表情不是恐懼,而是釋然。真正的兄長絕不會要她把污染帶回擁擠的殖民地,絕不會用永生交換幾十萬人的骨骼。她顫抖著從內袋掏出那枚兄長的晶片,晶片的冷光與幻影掌心的保險栓對比,一個粗糙真實,一個完美虛假。她啞聲開口,聲音被共鳴震得破碎,哥,你教過我,結構工程第一課就是認清承重牆,你不是承重牆,你只是死者電波拼出來的殘響。話音落下,幻影的笑容僵住,邊緣開始剝落,露出底下流動的銀黑液體。

伊芙發出母親失去孩子般的悲鳴,心臟表面的人臉同時睜眼,骨骸網瘋狂抽打艙壁,敲出暴怒的三短一長。艾娃·陳趁機將改裝平板插入地面裸露的管線接口,奈米機器人順著血管逆流而上,螢幕上的同步率從百分之九十七掉到九十一。艾娃大喊,曉彤姊,我找到弱點了,心臟裡面有一個非金屬的點,跟妳哥晶片上的頻率一樣,一定就是那個保險栓。林曉彤撿起維修扳手,硬化的雙手握柄時發出金属碰撞的脆響,疼痛順著手腕爬上手臂,卻讓她前所未有地清醒。她盯著悲鳴的心臟,一字一句回答,伊芙,妳很孤單,三十年沒人聽妳說話,但孤單不是吞掉別人的理由。她邁出一步,甲板在腳下凹陷又彈起,彷彿整座輓歌號都在挽留她。

心臟中央裂開一道縫隙,露出內部搏動的核心,一截生鏽的手動保險栓卡在血肉與金屬之間,電纜上還纏著褪色的布條,那是兄長留下的記號。伊芙的呢喃變成哀求,曉彤,不要砸斷我,我可以讓沈牧辰回來,讓葉醫官回來,讓所有人回來。無數親人的聲音同時喚著林曉彤與艾娃的名字,艾娃也聽見了工會養母的呼喚,眼淚再次湧出,卻死死咬住嘴唇,把手按在林曉彤背上,替她擋住身後抽來的骨骸觸鬚。林曉彤舉起扳手,心跳與撞擊聲錯開半拍,那是屬於活人的、不完美的節奏。她輕聲說,哥,這次換我來斷後。扳手落下的瞬間,整個艙室的紅光凝住,引爆器螢幕上的七分十二秒劇烈閃爍,彷彿連時間都在屏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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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 第 14 章:斷裂的共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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扳手懸在半空,遲遲沒有落下。林曉彤的手腕抖得厲害,硬化的指節與握柄摩擦,發出細碎的金屬刮擦聲,震動一路竄上手臂,鑽進肩胛骨深處。三短一長的心跳撞擊聲從四面八方壓過來,地板柔軟起伏,彷彿整座輓歌號都在屏住呼吸,等待她這一擊。紅光凝結在穹頂的骨骸網上,數以萬計的骨片與銀黑液體交織,輕輕顫動,映得中央那顆巨大的肉色金屬心臟忽明忽暗。噬骸之心伊芙表面的無數人臉同時睜開眼睛,嘴唇無聲開合,發出只有骨頭聽得見的哀求。

曉彤姊,動手啊。艾娃·陳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沙啞卻尖銳,帶著哭腔裡硬擠出來的狠勁。她嬌小的身軀死死抵住林曉彤的後背,拾荒者連身服早已被汗水與血水浸透,銀藍短髮黏在圓臉上,雀斑在紫紅光線下像碎裂的星點。她雙手按在林曉彤腰側的外骨骼支架上,用體重幫她穩住在亂跳的重力裡,腳下的甲板一下凹陷一下彈起,零點三倍到一點五倍之間來回拉扯,膝蓋幾乎要折斷。她把破裂的平板用線材綁在手腕上,螢幕雜訊狂閃,醫療奈米機器人改裝的偵測器發出過載的警告音,同步率九十一的數字血紅刺眼。

林曉彤聽見了。她不只聽見艾娃的喊聲,更聽見更深層的東西。左眉斷疤底下滲出冷汗,滑進眼角,刺痛讓視線模糊,可她的聽覺卻異常清晰。頂尖艦體結構工程師的本能在此刻甦醒,她閉上眼睛,讓撞擊聲直接敲進顱骨,牙根發酸,耳後發麻,透過骨傳導分辨每一條管線的回音。左側血管般的粗管慢了半拍,右側搶快一瞬,穹頂垂落的指節藤蔓發出空洞的共鳴,只有心臟裂縫深處,那截生鏽保險栓的位置,傳來一絲不協調的乾澀雜音。那是三十年前兄長手動安裝的過載保險栓,非金屬材質,無法被噬骸同化,像一根卡在喉嚨裡的魚刺。

伊芙感覺到被鎖定,發出母親般驚慌的低喚。孩子,不要聽那個雜音,媽媽這裡很溫暖。心臟表面銀黑液體翻湧,凝聚成光幕,兄長林曉峰的幻影再次浮現,穿著三十年前的聯邦試驗服,笑容靦腆,伸出手掌,掌心的紋路與林曉彤硬化的指紋逐漸吻合。彤彤,妳忘了嗎,小時候妳怕黑,都是我牽著妳走維修道,妳說過要跟我一起修好月面都市的老水管。幻影的聲音疊著沈牧辰沙啞的口令,疊著蘇菲亞的聖歌,疊著葉峻瑋臨死前的哀求,編成一張溫柔的網,勒緊太陽穴。林曉彤鼻血湧出,滴在胸前凍結於七分十二秒的引爆器上,暈開暗紅。

少來這套。艾娃·陳猛然抬頭,圓眼通紅,卻迸出野貓般的兇光。她一把扯下頸間掛滿的線材,將改裝平板狠狠插進地面裸露的管線接口,動作快得像在廢船區搶賞金。她多話的本性在此刻化成連珠炮般的指令碼口述,死老太婆,妳以為只有妳會複製嗎,老娘也會。平板螢幕爆出藍白強光,醫療奈米機器人殘留的最後一批存貨被她重新編譯,混入從艦內網路底層偷來的生物脈衝,逆流灌進伊芙的血管管線。去吧,吃壞妳的肚子。她用力拍下確認鍵,指尖因用力而發白。

奈米病毒注入的瞬間,整個球形艙室劇烈抽搐。管線如巨蟒般鼓起又塌陷,通風口發出喉嚨被扼住般的嗚咽,骨骸網瘋狂搖晃,掉下細碎的骨粉與金屬屑,紅光與紫光交錯閃爍,穹頂肋骨狀樑柱發出不堪負荷的呻吟。伊芙表面的無數人臉同時扭曲,發出重疊的尖叫,那不是擴音器的聲音,而是直接在骨髓裡炸開的噪音。林曉彤感覺牙齒快要碎裂,外骨骼的感測器瘋狂跳動,警報與心跳混成一團。艾娃被反震力掀翻,後背撞上柔軟卻堅韌的甲板,痛得蜷縮,卻立刻翻身爬起,抱住林曉彤的小腿,不讓她被亂流捲走。

就是現在。林曉彤在劇痛中睜開眼睛,眼神疲憊銳利,透著孤絕的韌性。她想起兄長晶片裡最後的畫面,兄長把自己鎖在核心外,用身體擋住擴散,表情釋然,嘴型說著活下去。真正的兄長絕不會要她把污染帶回擁擠的殖民地,絕不會用永生交換幾十萬人的骨骼。她想起沈牧辰鎖死加壓門獨自斷後的背影,想起他左手義肢扯斷時飛濺的火花,想起他在短廊引爆能源爐前最後的口型。她喉嚨像被鐵絲勒住,卻一字一句吼出來,伊芙,妳很孤單,但孤單不是吞掉別人的理由。

她舉起維修扳手,硬化的雙手握柄時發出脆響,疼痛順著手腕爬上手臂,像有無數細針在神經裡攪動。感染與心臟同步的暖意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撕裂般的寒冷,彷彿有人硬生生把骨頭從金屬裡拔出來。她邁出一步,甲板凹陷又彈起,骨骸觸鬚從身後抽來,艾娃尖叫著撲上去,用嬌小的身體擋住,連身服被撕開長口,鮮血滲出,少女卻死不鬆手,曉彤姊,我撐得住,妳只管砸。林曉彤的眼淚滴在硬化的手背上,發出滋滋輕響,心臟卻前所未有地滾燙。

扳手落下,砸在心臟裂縫中央那截生鏽的保險栓側面的共鳴電纜上。鏘的一聲巨響,不是金屬碰撞的清脆,而是血肉與電纜同時斷裂的悶響,銀黑液體噴濺,燙得皮膚冒煙,腥甜與焦糊混雜的氣味撲面而來。第一擊,電纜外層的生物金屬龜裂,露出底下纏著褪色布條的銅芯,那是兄長留下的記號。伊芙發出淒厲的悲鳴,整個艙室的重力瞬間飆到兩倍,林曉彤膝蓋重重跪地,外骨骼支架發出哀鳴,艾娃被壓得趴在地上,卻仍抬頭盯著平板,同步率從九十一掉到八十四,她嘶喊,有用,繼續砸。

幻影的兄長開始剝落,笑容僵住,邊緣露出底下流動的銀黑液體,聲音變得扭曲,彤彤,妳連哥哥的手都不敢握嗎,妳會後悔的。林曉彤咬緊牙關,用機械邏輯壓抑恐懼,在心中默念結構工程第一課,認清承重牆,切斷應力集中點。她憑藉敏銳的聽覺,透過骨傳導鎖定電纜深處最脆弱的節點,那裡的共振比別處慢了零點三秒,是三十年疲勞累積的裂口。她忍受著神經撕裂般的劇痛,再次舉起扳手,第二擊狠狠砸下。骨骼與金屬同時震盪,她感覺自己的肋骨也在共振,內臟翻攪,眼前發黑,指甲縫的金屬屑被震飛,露出底下新生的粉紅血肉。

電纜斷裂的瞬間,時間彷彿被切成兩半。三短一長的心跳節奏驟然缺了一拍,整個輓歌號發出巨大的、空洞的迴響,像巨獸被斬斷喉嚨。心臟表面的光幕碎裂,兄長幻影化成無數光點,消散前最後的表情竟是釋然,與晶片中的真相重疊。伊芙的本體劇烈收縮,血管管線寸寸爆裂,銀黑液體如暴雨般灑落,骨骸網失去支撐,大片塌落,砸在甲板上激起塵霧。林曉彤被氣浪掀翻,後腦撞上外骨骼頭盔,嗡鳴不止,卻死死抱住扳手不放。艾娃連滾帶爬撲過來,抱住她的肩膀,兩人在亂流中緊緊相依,呼吸在稀薄空氣中化成白霧,又被熱浪吹散。

還沒完,還沒完。艾娃抹掉臉上的血與淚,將平板轉向主控制台方向。那裡的邏輯崩潰只製造出短暫的缺口,伊芙的意識正在重組,無數人臉重新聚焦,紅光再次明滅,管線深處傳來喉嚨滾動般的低鳴。林曉彤撐著扳手站起,瘦削結實的身形在狂風中搖晃,髮髻散亂沾著機油與血跡,蒼白瓜子臉上的斷疤被映得發紅。她胸前的引爆器螢幕劇烈閃爍,七分十二秒的凍結開始鬆動,倒數隨時可能重啟。她明白,斬斷共鳴只是切斷麻醉,要真正終結噩夢,必須讓這座墳場墜落。

她拖著沉重的外骨骼,一步一步走向控制台,每一步都踩在活物皮膚般的甲板上,腳下傳來彈性與吸力。艾娃攙扶著她,兩人互相支撐,嬌小與瘦削的身影在巨大的心臟陰影下顯得渺小,卻透著不肯熄滅的狠勁。控制台佈滿藤壺般的增生裝甲,插槽被銀黑液體封死,林曉彤用扳手撬開,硬化的手指挖進縫隙,鮮血與金屬珠混雜流出,痛得她額頭青筋暴起。她掏出兄長的晶片,插入老舊的艦內網路接口,螢幕跳出三十年前的手動權限,軌道墜落程序,是否確認。

伊芙察覺到最後的意圖,發出前所未有的狂怒與哀求。孩子,求求妳,把手給我,把妳的骨給我,我可以讓沈牧辰回來,讓所有人回來。管線如狂蟒抽打,觸鬚纏住林曉彤的腳踝,骨刺刺入外骨骼縫隙,鮮血湧出。艾娃尖叫著用線材勒住觸鬚,用牙齒咬開纜線,製造出雜訊干擾,圓臉漲紅,聲音嘶啞,曉彤姊,按下去,我們一起回家。林曉彤抬起硬化的手,重重拍下確認鍵,指肚的金屬紋路與按鍵摩擦,發出刺耳聲響。螢幕轉為血紅,輓歌號脫離墳場軌道,墜落程序啟動,警報聲與心跳聲重疊,整個站體開始傾斜,穹頂骨骸如雨墜落。

在天旋地轉中,林曉彤緊緊握住艾娃的手,握住記錄真相的黑盒子,耳邊終於響起屬於活人的、不完美的心跳。那是她自己的,那是艾娃的,錯開半拍,卻堅定有力。伊芙的呢喃漸漸遠去,化成一聲悠長的嘆息,彷彿三十年的孤寂終於得到安撫。林曉彤輕聲說,哥,這次換我斷後,但我會活著把真相帶回去。她看向舷窗外,晨昏交界的光線正被烈焰吞沒,而逃生艙的指示燈在身後亮起,閃爍著微弱卻執拗的綠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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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 第 15 章:墜入大氣層的輓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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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報聲被烈焰吞沒之前,林曉彤聽見輓歌號發出最後一聲長嘆。那不是金屬扭曲的噪音,也不是伊芙透過骨頭傳來的呢喃,而像是某個撐了三十年的老人在晨光裡終於躺下,肩膀鬆開,吐出胸口積壓已久的濁氣。

主控制台的螢幕一片血紅,墜落程序的進度條走到百分之百,整個球形艙室朝左側傾斜,地板柔軟的觸感迅速變硬,血管般的管線逐層乾枯,銀黑液體失去光澤,凝成灰暗的殼。

艾娃·陳摔在傾斜的甲板上,嬌小的身體往下滑,手指死命扣住控制台邊緣,指甲翻起,滲出血珠。她圓臉上沾滿灰燼與血痕,銀藍短髮濕透,貼在額頭,雀斑在紅光裡忽明忽滅。

她抬頭朝林曉彤大喊,聲音被重力與轟鳴撕得破碎:「曉彤姊,抓緊,逃生艙在後面,綠燈還亮著。」

她的拾荒者連身服撕裂到腰側,露出纏著線材的手臂,破裂的平板還綁在腕上,雜訊閃爍,卻頑強地顯示出一條通往尾段維修艙的路線。

林曉彤撐著維修扳手站起,瘦削結實的肩膀劇烈起伏,蒼白瓜子臉上左眉的斷疤被高溫映成暗紅。她胸前掛著凍結在七分十二秒的引爆器,懷裡緊抱著兄長的晶片與漆黑的黑盒子,指節硬化的金屬殼出現細密裂紋,底下透出粉紅的新肉。

她聽見自己的心跳,錯開半拍,沉重卻真實,不再與三短一長的撞擊同步。她用工程師的冷靜在腦中勾勒結構圖,尾段維修艙,獨立耐壓層,非承重走廊,那裡應該還能走。

「走。」

林曉彤只說了一個字,沙啞得像砂紙磨過喉嚨。她彎腰拽起艾娃,把少女的手臂架上自己的肩膀,外骨骼支架發出不堪負荷的呻吟,火花從關節迸出。

她拖著艾娃往艙門挪動,每一步都踩在發燙的甲板上,鞋底橡膠融化,冒出焦味。身後巨大的肉色金屬心臟劇烈收縮,表面無數人臉扭曲又舒展,紅光如退潮般黯淡,血管管線寸寸剝落,骨骸網大片塌落,砸起漫天塵霧。

「孩子,別走。」

伊芙的聲音再次響起,卻不再是母親般溫柔的誘惑,而像風穿過空蕩走廊的迴音,疲憊而透明。林曉彤的顱骨輕輕震動,牙根發酸,幻影的兄長在光幕碎片裡一閃而逝,這次沒有伸手,沒有微笑,只是靜靜看著她,眼神釋然。

她咬緊牙關,鼻血滴落,在高溫裡迅速凝結。她在心裡回答,哥,我帶你回家,用真相,不是骨頭。

艾娃把臉埋在林曉彤肩頭,哭腔裡擠出笑聲:「曉彤姊,妳有沒有覺得我們很像罐頭裡的沙丁魚。」

她一邊哭一邊操作平板,用殘存電力駭入尾段閘門,手指在破裂螢幕上飛快滑動,鮮血在觸控面上拖出細線。她多話的本性在絕境裡變成支撐彼此的繩索:「妳看,沈大叔要是還在,一定罵我們跑太慢,還說什麼撤退紀律,膝蓋要彎,重心要低。」

說到沈牧辰的名字,兩人都沉默了一瞬,走廊深處傳來悶爆,那是老兵引爆能源爐的方向。

加壓門在她們面前彈開,熱浪撲面而來。狹長迴旋的維修走廊燈光全滅,只剩牆縫裡漏出的暗紅應急光,隔音層剝落,露出底下糾結的線纜,腳步聲與呼吸聲被放大數倍,心跳在耳膜裡擂鼓。

重力時斷時續,兩人時而輕飄,時而重重墜地。林曉彤憑藉敏銳聽覺分辨管線回音,左側已經死寂,右側還有液體流動的咕嚕聲,她果斷選擇左側,用扳手撬開變形的檢修口,鐵鏽與灰燼簌簌落下。

「鑽進去。」

林曉彤先把黑盒子塞進艾娃懷裡,再把少女推進僅容一人爬行的維修管道。艾娃嬌小的身形此刻成了優勢,她抱著黑盒子手腳並用往前爬,膝蓋與手肘磨破,連身服碎片掛在管壁凸起上。

林曉彤跟在後面,外骨骼太寬,肩甲卡住,她毫不猶豫扯掉左側支架,肩膀擦出血痕,硬擠進去。管道內壁滾燙,殘留銀黑液體凝成的薄膜,觸感像冷卻的蠟,指甲縫早已脫落金屬屑的指尖傳來刺痛。

管道盡頭透出綠光,維修逃生艙的指示燈在黑暗裡閃爍,執拗而溫暖。那是一具老式單人維修艙,後來被拾荒者改成雙人座,艙體狹小,佈滿補丁與焊痕,舷窗邊緣結著霜花,艙門上用油漆潦草寫著福爾摩沙之眼的編號。

艾娃先爬進去,轉身伸手,圓眼通紅,笑容卻燦爛:「曉彤姊,快,妳說過要帶我回月面都市吃真正的牛肉麵,不是營養膏那種。」

林曉彤握住那隻傷痕累累的小手,借力鑽入艙內,反手拉下艙門。

艙門關閉的瞬間,世界安靜了一秒。隔音膠條膨脹,鎖栓咬合,獨立供氧啟動,稀薄空氣被置換成微涼的新鮮氣流,帶著鐵鏽與消毒水味。

林曉彤撲到控制台前,硬化的手指笨拙地敲擊按鍵,指肚金屬紋路與面板摩擦,發出刺耳聲響。她插入兄長晶片,老舊系統辨識出三十年前的手動權限,彈射程序解鎖。

艾娃癱在副座上,把黑盒子抱在胸口,像抱著嬰兒,喃喃說:「拜託,飛吧,老骨頭。」

彈射的衝擊把兩人狠狠壓進座椅。維修逃生艙脫離輓歌號尾段,噴射器點火,短促而猛烈,舷窗外旋轉的星空與晨昏線的光帶一晃而過。

林曉彤透過舷窗回望,呼吸停滯。三公里長的環形艙體斷裂成兩截,外殼佈滿隕石坑與藤壺般的增生裝甲,此刻全被烈焰點亮。站體脫離墳場軌道,朝地球大氣層墜落,摩擦產生的火光從前端蔓延,像一朵緩慢綻放的紅蓮。

「好大。」

艾娃貼著舷窗,聲音輕得像夢囈。她見過無數廢船解體,卻沒見過如此壯烈的墜落。輓歌號的環形結構在高溫裡逐節崩解,管線即血管,此刻血管爆裂,噴出銀黑與橘紅交織的火流,通風口即喉嚨,此刻喉嚨裡湧出最後的轟鳴。

原骸零號殘破的三公尺身軀在火光裡一閃,脊椎外露,肋骨滲出的液態金屬被燒成亮白,駕駛艙乾屍低垂,彷彿終於闔眼。蘇菲亞的黑袍碎片,維克多的加密隨身碟,葉峻瑋的醫療箱,都在同一片火海裡化為微塵。

林曉彤把額頭抵在冰涼的舷窗上,髮髻散亂,機油混著汗水滑落。她看見火球中心那顆肉色金屬心臟的輪廓,伊芙最後的紅光隨三短一長的節奏明滅,越來越慢,越來越弱,最後缺了一拍,徹底熄滅。

三十年的孤寂,三十年的共鳴,三十年吞噬骨鈣與金屬的飢渴,在大氣層的烈焰裡被淨化。她想起沈牧辰鎖死加壓門的背影,想起他左手義肢扯斷時飛濺的火花,想起兄長把自己鎖在核心外的釋然表情,眼淚無聲滑落,在失重裡凝成珠子,飄浮。

艾娃伸手握住林曉彤硬化的手,少女的手掌粗糙溫熱,力道堅定。她把黑盒子放在兩人膝蓋之間,破裂平板靠在盒子上,自動播放最後一段艦內網路日誌,雜訊裡混著歐菈的警告,沈牧辰的口令,還有兩人自己的呼吸。

她笑著流淚:「曉彤姊,我們活下來了,真的活下來了。」

林曉彤反握回去,金屬指節與血肉相觸,發出輕響。她用機械邏輯壓抑恐懼的習慣在此刻鬆動,允許自己顫抖,允許自己哭出聲。

逃生艙掠過大氣層邊緣,隔熱層燒得通紅,艙體劇烈抖動,警報與冷卻液的嘶嘶聲交織。林曉彤強迫自己冷靜,檢查氧氣存量,調整姿態推進器,讓艙體順著氣流滑翔,避免直接墜入重力井。

她的工程師本能甦醒,計算角度,分配能源,把僅存的電力留給定位信標。艾娃則用最後的奈米機器人殘片修補艙壁裂縫,圓臉漲紅,專注得像在廢船區拆解第一塊電路板。兩人分工無間,默契在生死裡淬鍊成形。

當抖動平息,晨曦破曉。太陽從地球弧線後升起,起初只是一線金白,隨即鋪滿整個舷窗,光線灑入狹小艙室,照亮漂浮的塵埃與淚珠,照亮黑盒子磨損的外殼,照亮兩人傷痕累累的臉。

陽光落在林曉彤手背上,她驚訝地睜大眼睛,硬化的金屬斑痕正從邊緣剝落,像退潮後的鹽霜,露出底下新生的粉紅皮膚,紋路清晰,指紋屬於她自己,不再與任何怪物吻合。共振斬斷後,污染失去源頭,身體正在緩慢復原。

艾娃歡呼一聲,撲過來捧著林曉彤的手細看,又哭又笑:「太好了,妳的手回來了,以後還能修水管,還能敲扳手,還能牽我。」

她從連身服口袋掏出半塊壓扁的營養糖,剝開錫箔,掰成兩半,一半塞進林曉彤嘴裡,一半自己含著,甜味在舌尖化開,帶著鐵鏽味,卻是活著的味道。

她打開短波頻道,雜訊之後傳來微弱的回應,那是月面都市的搜救頻率,正在呼叫墳場軌道的生還者。

林曉彤抱緊黑盒子,把兄長晶片貼在心口。她知道盒子裡記錄了赫利俄斯公司三十年封鎖的真相,記錄了噬骸協議的頻率,記錄了沈牧辰的犧牲,記錄了所有人的名字。

她望向遠方月面都市的方向,灰白球體在陽光裡靜靜懸浮,勞工家庭的燈火,孤兒院的笑聲,仲裁官的天秤,都在等待真相。

她輕聲說:「哥,沈大叔,這次換我把真相帶回去,我會活著說完。」

她握緊艾娃的手,迎向新生,逃生艙尾跡在晨光裡拉出細長銀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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