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鏽蝕王座:深淵百連勝

鑽鑽 熱血史詩・未來機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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鏽蝕王座:深淵百連勝 封面
帝國崩解之後,沒落貴族里昂・亞爾維斯背負家族鉅額債務與追殺令,隱藏真實身分,化名潛入死亡率高達七成的非法地下機甲角鬥場深淵迴廊。他駕駛報廢的廢鐵級老舊機體,憑藉亡父傳授的古代騎士劍術與燃燒生命的聖痕系統,以弱勝強殺出一條血路。從炮灰新兵到百連勝傳奇,隨著賞金暴漲,他的血統逐漸曝光,財閥、帝國殘黨與革命軍同時逼近,他必須抉擇,為金錢戰至最後一滴血,抑或點燃反抗戰火,重鑄家族榮耀。

第 1 章 — 債契與黑鴉

本章登場

新曆三百七十二年,蜂巢都市群迎來能源配給縮減的第七天。

凌晨四點,警報從牆壁裡響起。低沉的蜂鳴沿著舊捷運隧道一路傳遠,像某種巨大生物在地底翻身。里昂・亞爾維斯睜開眼時,天花板的燈已經熄了,只剩窗外輸送管線的紅色警示燈,將狹小房間照得像一截冷掉的血管。

供能終止。住戶請於六十秒內確認新配給條款。逾期者將視為自願放棄居住權。

廣播用甜美的女聲重複播放,內容卻比任何咒罵都更冷酷。

里昂坐起身,背脊被牆角的金屬床架硌出一道紅痕。他摸索著找到桌上的舊式終端,按下接收鍵。藍白色光幕亮起,先列出亞爾維斯家族的能源欠款,再列出利息、滯納費、地底水道維護費,以及一筆名為「帝國遺產處置成本」的費用。

數字像一群死去的蟲,密密麻麻爬滿畫面。

最下方只有一行字,清楚得令人無法逃避:債契到期,三日後執行抵償。

里昂的手指停在光幕邊緣。他已經知道抵償的意思。家族最後一間地下居所將被收回,領民依契約移交史特林財團旗下的礦業承包商,成年者終身勞動,未成年者列入附屬名冊。至於莉娜,因為長期病弱,契約將她歸在「照護與家務勞動」一欄。

那些字沒有寫她會被送到哪裡。

也沒有寫她還能不能回來。

隔著薄薄的牆,隔壁房間傳來一聲壓抑的咳嗽。里昂立刻站起來,拉好破舊技師夾克,推門而入。

莉娜正坐在床沿,膝上放著縫了好幾次的修女式連身裙。淡金長髮散在肩頭,她的臉色比床單還白,手裡卻握著一支拆開的舊電池和小螺絲起子。床邊那盞燈勉強亮著,光線微弱,仍足以照清她的笑容。

「又壞了。」她把電池殼轉了半圈,「不過我找到接點鬆動的位置。只要有一小片導電箔,說不定能撐到明天。」

「妳應該休息。」

「我休息了,燈就會熄掉。」莉娜抬起頭,蔚藍眼睛映著微光,「而且你也沒睡。」

里昂沒有回答。他看見床頭擺著兩個空水杯,一杯原本是給他的。能源縮減之後,公寓的淨水泵每晚只運作十五分鐘,莉娜總把自己的份留下來,說她不渴。她瘦得連手腕都快握不住杯子,仍記得替他省下每一口水。

他走到床邊,把電池從她手裡拿走。

「哥,帳單收到了嗎?」

她問得很輕,卻沒有裝作不知道。這幾天,整座街區都在談債契執行的事。樓下的老人把家裡最後幾件家具搬去換食物,走廊盡頭有孩子整夜哭泣,鄰居們說話時總先看看門縫,彷彿連牆壁都會告密。

里昂把終端關掉。「收到了。」

「三天?」

「嗯。」

莉娜垂下眼睛,指甲輕輕刮過裙襬補丁。沉默停了一會兒,她才說:「那就讓他們帶我走吧。至少你不用再多背一個人的債。」

「不准說這種話。」

他的聲音太硬,莉娜便伸手碰了碰他的袖口。那動作很輕,像怕再用力一些,哥哥就會被某種看不見的東西折斷。

「我不是在放棄。」她說,「我只是想知道,你有沒有別的辦法。」

里昂望向她的手。那是亞爾維斯家族僅剩的東西之一,沒有戒指,沒有紋章,只留下一圈洗不掉的機油黑痕。父親生前曾說,騎士首先要守住身後的人。後來帝都墜落,父親死在灰燼帶,他們失去領地、軍隊和所有可以稱作榮耀的東西,只剩一張越滾越大的債契。

那句話卻沒有跟著父親一起埋進沙裡。

「有。」里昂說,「我會想辦法。」

他不敢告訴莉娜,他已經把最後一筆存款換成了通往中層黑市的通行碼。也不敢告訴她,自己查到深淵迴廊正在招募新選手。那裡沒有仁慈,只有一紙生死狀,和勝者才配拿到的賞金。

門外傳來金屬撞擊聲。

不是鄰居在修門。沉重的靴子踏過狹窄走廊,伴隨著液壓鎖啟動的嗡鳴。有人逐戶掃描門牌,光束從門縫掠過,牆上的灰塵被照得泛白。

「亞爾維斯家族,開門。」外頭有人說,「依債務處置令進行財物清點。拒絕配合者,視為妨礙執行。」

莉娜的臉色一下子更白。她望向里昂,眼神卻沒有慌亂,只有一種令人難受的明白。

「他們來得比三天早。」

「他們只是想先拿走能拿的東西。」

里昂拉開床底的窄櫃。裡頭沒有金錢,只有一條舊斗篷、一把短柄扳手,和一個沉得不像項鍊的黑色金屬吊墜。吊墜被磨得暗沉,表面刻著殘缺的星形紋路,中央嵌有一道細長凹痕,像一枚尚未癒合的傷口。

父親交給他時,只說了一句話:不到最後,不要啟動它。

他不知道那句話指的是什麼。只知道父親臨終前,手一直扣著這條項鍊,直到醫療艙的監測線歸零,才由他一點一點掰開手指。

里昂將吊墜掛上脖子,塞進衣領。金屬貼上胸口,冰得他呼吸一頓。

「把外套穿上。」他對莉娜說。

「我們要去哪裡?」

「中層。」

「你要去角鬥場?」

里昂沒有回頭。

門外的執行人員開始切割門鎖。切割頭磨過合金,火星落在地板上,發出細小的爆裂聲。每一聲都像在倒數。

「哥。」莉娜站起來,床邊的燈隨她動作晃了一下,「深淵迴廊的選手要連勝五十場才能退出。死了,就連名字也會被他們拿去下注。你不必替我——」

「我不是替妳去死。」

他轉過身,替她把斗篷的扣環繫好。她的肩膀很窄,披上厚布之後仍像一截脆弱的枝條。他替她理好領口,手指在那道縫補的線上停了一瞬。

「我是去贏。」

「如果你輸了呢?」

「那就不會讓他們先抓到妳。」

莉娜抿住唇。她想說服他,卻知道哥哥已經做出決定。里昂眼中的蒼藍色像灰燼帶深處的夜空,冷而遙遠;只有她知道,那片夜空底下藏著什麼。

她把掌心放到他的胸口,隔著衣料碰到冰冷的吊墜。

「父親說過,榮耀不是讓人去送死。」

「我記得。」

「他還說,騎士的劍要留給需要保護的人。」

「我也記得。」

「那就不要忘記你自己也算一個人。」

這句話令里昂一時無法回答。門鎖傳來尖銳的崩裂聲,緊接著是重物撞門的聲音。他握住莉娜的手,掌心乾燥而溫暖。

「跟著我,不要放手。」

兩人從廚房後方的維修暗門離開。暗門通往住宅群廢棄的通風井,空間只容一人側身通過,管壁沾著黑色凝水與多年未清的油垢。里昂先下去,接住莉娜,讓她踩上他的肩膀,再把她送到下方的檢修平台。

頭頂的門被撞開了。

「人不在房裡!」

「掃描通風井!他們不可能走遠。」

手電光在縫隙間晃動。里昂把莉娜拉進一段低矮的管道,兩人貼著生鏽內壁往前爬。管線燙得灼手,通風扇排出的熱氣帶著煤塵和酸味。莉娜的呼吸逐漸急促,他便停下來,讓她靠著他的肩膀休息。

「還可以嗎?」

「可以。」她喘了兩下,仍努力笑了一下,「只是這條路比我想像中更不適合裙子。」

「出去後我替妳找褲子。」

「最好有口袋。我想把那支螺絲起子帶著。」

「逃命還想著工具?」

「工具至少不會把人送去當終身勞工。」

里昂聽見自己發出一聲短促的笑。那笑聲很快被風扇吞掉,卻讓胸口那片緊繃稍稍鬆開。他們爬到井道出口時,外面正好傳來地下列車的震動。沉重車輪在遠處碾過軌道,整座蜂巢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推了一把。

中層的夜晚沒有天色,只有管線燈、招牌光與不知從哪裡漏下來的灰霧。舊捷運月台改成攤販街,攤位沿著軌道排開,販售拆解的義肢、過期抗輻射藥、偽造身分碼,以及從上層穹頂流出的發霉果皮。食物燒焦的油味和管溝裡的腐水味交疊,遠處有人為了半塊麵包吵架,旁邊的賭客則把他們當成免費表演。

里昂用斗篷遮住頭,帶著莉娜避開主街。每隔幾步就有一具監視鏡頭掛在梁柱上,鏡頭外殼貼著財閥的銀色標記。那些眼睛會記錄每一張臉、每一次交易,還有所有不願被記錄的人。

他們在一道廢棄的車廂門前停下。門後是一座黑市診療所,入口藏在壞掉的自動販賣機後方。里昂敲了三長兩短,隔了片刻,門才開出一條縫。

一名戴防毒面具的老人看了看他的項鍊,又看向莉娜。「你們不該在這種時候來。」

「債主已經進屋。」里昂說,「我需要找角鬥場的經紀人。」

「你需要的是離開這座城。」

「我妹離不開。」

老人盯著他好一會兒,最後側身讓路。「那就別浪費時間。」

診療所後方連著一段只有黑市商販熟悉的捷運支線。地圖上的線路早已刪除,軌道卻仍通向深處。里昂讓莉娜留在一間堆滿舊醫療箱的安全屋,自己只帶走父親留下的項鍊與一個定位器。

莉娜抓住他的袖口。「我會等你回來。」

「別離開這裡。」

「我不會。」她抬起眼睛,「但你也要答應我一件事。不要把自己當成債契上的數字。你是里昂,不是他們可以拿去抵帳的東西。」

那句話落進胸口,沉得像另一枚吊墜。

「我答應妳。」

他往前一步,莉娜又叫住他。

「如果有攝影機,別讓他們只看見一個要死的人。」

「那要讓他們看見什麼?」

「一個會回家的哥哥。」

里昂沒有給她保證,因為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他只是抬手,替她把額前的髮絲撥開,然後轉身走進黑暗。

黑市最深處的酒吧沒有招牌,門口懸著一盞快要熄滅的紅燈。裡頭擠滿穿著防塵斗篷的人,有人低聲交換晶石,有人把合約影本摺成紙牌下注。牆面掛著幾具退役機甲的頭盔,面罩上還留有乾涸的血痕。

吧檯後方的女人戴著半張白色面具,指尖敲著一片透明晶板。她先看過里昂的臉,再看向他的雙手。

「第一次來?」

「要參賽。」

「每個來這裡的人都這麼說。」女人說,「有些人想要錢,有些人想要名聲,有些人想殺人。你是哪一種?」

「我需要債主暫停執行。」

「那就是錢。」

「是我妹妹的命。」

女人停下敲擊。面具後的視線從他胸前掠過,像是隔著衣料也看見了吊墜。「你知道深淵迴廊的規矩嗎?」

里昂把一枚磨損的家族識別片推上吧檯。「說給我聽。」

「登記後不得退出,連勝五十場前不能解除契約。敗者的機體、裝備與賞金歸主辦方,選手本人依傷亡狀況處理。你要是死在擂台上,主辦方會替你剪一段精彩的影片,掛在轉播網路上賣一星期。」

「我只要勝利。」

「每個死人下場前都這麼想。」

女人將晶板轉向他。上面是一份格式冷硬的血契,標題旁印著深淵迴廊的鐵環徽記。簽下契約後,選手必須接受神經連結檢測、公開代號,並授權主辦方使用比賽畫面。另有一項附加條款:選手若能贏得五十場,可申請赦免一筆指定債務,前提是債權人同意受領。

里昂掃過最後一行,手指微微收緊。「他們可以拒絕赦免?」

「當然。這裡沒有保證,只有可以拿來下注的希望。」

「我需要的不是希望。」

他想起三天後,那些執行人員將會站在莉娜面前,拿出文件,告訴她從此以後她的身體屬於別人。他想起狹窄房間裡那盞修好的燈,還有她把最後一口水留給他的模樣。

「我要一份附加保全條款。」里昂說,「我簽約期間,債主不能帶走她,也不能將領民轉移。任何違約,由深淵迴廊承擔賠償。」

女人笑了一聲,沒有半點親切。「你拿什麼擔保?」

「我的勝場。」

「你連一場都還沒打。」

「所以你們才有機會賺到第一筆錢。」

附近幾個賭客轉過頭來。女人打量他,像在估算一件破損貨物還能賣多少。她敲了兩下晶板,調出另一張附約。

「債主可以拒絕,但執行期間必須延後。你一旦敗場,保全條款立即失效。你死了,家屬自行承擔所有責任。」

「寫清楚三日後不得執行。」

「三日後?」她抬眼,「你們家惹上的債可不小。」

「我知道。」

「簽了就不能反悔。」

「我知道。」

女人把識別片放到感應槽。光幕快速核對血統資料,跳出一串灰色警告:亞爾維斯家族,舊帝國貴族支系,債務違約追索中。她的手指在畫面上停了一下,隨即將資料鎖進保密欄位。

「你不怕我把身分賣給出價最高的人?」

「你賣不走一個名字,只能賣出一張臉。」

「挺會說話。」

「我不是來說話的。」

女人收起識別片,取出一枚黑色面具。面具由燒蝕金屬壓製,額角有兩道向後伸展的羽狀刻痕,眼孔窄得只能看見正前方。它沒有王冠,也沒有騎士紋章,只有一隻被火燒黑的鳥。

「代號?」

里昂接過面具。它比看起來更重,冰冷的邊緣抵著掌心。

「黑鴉。」

「挑得不吉利。」

「我不靠吉利活著。」

他將手掌壓上契約感應板。細小針尖刺破皮膚,一滴血落進玻璃裡。紅色沿著刻線散開,條文逐項亮起。那一刻,遠處的管線發出低鳴,像整座蜂巢都聽見他把命交出去的聲音。

晶板顯示:契約成立。

女人在副署欄留下代碼,將保全條款送入深淵迴廊的執行網路。她說:「現在你可以拿到延緩令。能不能拿到最後的赦免,就看你有沒有命走到五十場。」

「把延緩令交給我。」

「你妹妹在哪裡?」

「安全的地方。」

「這裡沒有安全的地方。」

「那至少還有我能守住的地方。」

她把一枚薄片滑到他面前。「去第三環道,驗證神經同步率,再領選手通行牌。別戴著家族紋章到處走,這裡的觀眾最愛看貴族流血。」

「他們會如願。」

「希望你不是在說自己。」

走出酒吧時,捷運支線的燈一盞接一盞亮起。更深處傳來巨大的轟鳴,伴隨著觀眾的歡呼,像一座埋在地下的城市正在咆哮。里昂沿著指示燈前進,經過一面斑駁牆壁,牆上貼著勝者名單與死者公告。許多名字被刮去,只剩不規則的白痕。

通道盡頭是檢查站。兩名工作人員替他掃描身體,將神經接點貼上後頸。冰冷的針片刺進皮膚,銀色線路沿著脊椎亮起。螢幕上的數值跳動幾次,最後停在一個不穩定的區間。工作人員要求他重新確認身分,里昂只將黑色面具戴上。

「代號黑鴉,資料已登錄。」機械音說,「請前往選手待機區。首次登場安排於下一個賽程。所有選手不得攜帶未申報武器進場。」

「我的機體在哪裡?」

「請至廢鐵級停放區領取登記機體。」

他聽見自己的心跳。很慢,卻每一下都沉重地敲在胸骨上。那條父親留下的項鍊貼著皮膚,吊墜中央的凹痕忽然亮起一線黯淡紅光,又在眨眼前熄滅。

里昂停住腳步,低頭看了看衣領。

那一瞬間,他想起父親在生命最後一刻握緊項鍊的手,也想起那句不要啟動它。可通道深處的轟鳴正逐漸逼近,選手區的門已經打開,暖紅色的燈光照出一條通往地下的長廊。

他沒有回頭。

廢鐵級停放區像一座被遺忘的墓場。殘缺機體肩並肩停在支架上,缺臂少腿,外殼上布滿熔蝕斑與彈孔。有些機體的識別碼早被刮除,有些胸口還留著不知屬於誰的血手印。工作人員指向最裡側一具灰黑色機體。

「殘翼,廢鐵級,能源爐輸出不穩,右肩裝甲缺失,左膝推進器故障。之前的駕駛員把它退回來時只剩半口氣。你確定要用?」

里昂走到機體前方。

殘翼的頭部外殼破了一角,單眼感應器暗著,肩甲像折斷的羽翼垂在身側。它的雙手卻仍完整,指節上留有磨損痕跡,彷彿曾經握住過一柄沉重武器。老舊維修標籤寫著父親的姓氏,墨跡幾乎被油污吞沒。

這不是能讓人活下來的機體。

但它是父親留給他的最後一件東西。

里昂把掌心貼上冰冷的胸甲。深處傳來微弱震動,像隔著厚重裝甲,有什麼東西回應了他。

「是你啊。」他低聲說。

身後的通道傳來廣播聲,催促新登場選手前往候場區。觀眾的喊聲穿過鐵壁,化成一陣陣低沉浪潮。那座深淵正在等他,等著把一個名字磨成下注用的籌碼。

里昂扣緊黑色面具,踩上殘翼的登機梯。

他還不知道五十場有多遠,也不知道聖痕項鍊藏著什麼,更不知道那紙契約究竟能不能替莉娜爭取到自由。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停在這裡。

駕駛艙合攏,狹窄空間內亮起一排暗紅色指示燈。神經連結端口接上後頸,冰冷的訊號沿著脊椎往上爬。殘翼沉睡多年的能源爐發出第一聲震鳴,灰塵從裝甲縫隙簌簌落下。

同一時間,安全屋裡,莉娜將那盞修好的燈放在窗邊。遠處管道震動,牆面微微顫抖。她把雙手交握在胸前,沒有祈求奇蹟,只是把哥哥的名字一遍遍記在心裡。

深淵迴廊的鐵門緩緩開啟。

燈光湧入黑暗,十萬人的歡呼從地底深處升起,像一場即將吞沒所有人的風暴。里昂握住操縱桿,蒼藍雙眼映出面具內側的紅色警示光。

他的債還沒還清。

他的妹妹還在等他回家。

於是黑鴉踏進了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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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深淵第一戰

本章登場

殘翼踏進深淵迴廊時,十萬人的聲浪迎面撞來。

那不是歡呼,而是從地底深處掀起的風暴。聲音沿著廢棄中央車站的拱頂翻滾,越過鏽蝕的月台樑柱,再從四面八方砸落,震得駕駛艙內的金屬板嗡嗡作響。紅色燈光切過黑暗,照見一圈圈向上攀升的觀眾席。人影密密麻麻,像一整座城市把眼睛挖出來,掛在這座熔爐的牆上。

有人吹口哨,有人敲擊鐵欄,有人把賭票揉成一團塞進嘴裡。從上層包廂灑下的金色紙屑還未落地,便被熱風捲進擂台。熔爐的熱浪自地板縫隙竄上來,隔著機甲外殼仍能烘烤皮膚。殘翼的溫度警示燈一片暗紅,像是還沒開打,這具老舊機體就已經在流汗。

里昂握住操縱桿,指節泛白。

座艙狹窄,脊椎連結端口緊貼他的後頸。神經訊號透過接點灌入機體,殘翼那具破損的左膝推進器發出斷續噪音,傳回來的感覺一陣尖銳、一陣麻木。他抬起右手,殘翼也抬起那隻覆著斑駁裝甲的手掌。每根手指都慢了半拍,關節更像隨時會從腕部脫落。

他已經戴上黑色面具。眼前的顯示畫面把視野分割成狹窄區塊:機體狀態、能源餘量、同步率、外部攝影機回傳影像。右上角的數字不斷跳動,明明還未受到攻擊,神經同步率已經攀到百分之五十四。

這就是深淵。

沒有裁判來問他是否準備好,也沒有誰會因為他的年紀而放慢動作。生死狀上的每個字都已經落進血裡,觀眾想看的不是勇氣,而是有人被打碎時濺出的東西。

「選手黑鴉,請確認參賽機體。」機械音從通訊器傳來。

「殘翼,確認。」

「請確認武器。」

里昂望向機體側面的收納槽。裡頭躺著一柄短刃,刃身缺了一角,原本的長柄武器早已在父親留下的機庫裡鏽成碎片。那不是他想用的劍,更不是能和騎士級機甲正面交手的武器。

「短刃,確認。」

通訊器停了一拍,像是操作員也聽出這答案有多寒酸。「比賽規則:不得離開擂台,不得攻擊觀眾區。對手失去行動能力或駕駛艙遭受致命破壞,即判定勝負。選手黑鴉,是否接受?」

「接受。」

那一聲出口時,胸口的聖痕項鍊貼著皮膚,冷得像一塊埋在雪裡的鐵。

擂台另一端,厚重閘門升起。蒸氣從門縫噴出,帶著灼熱的鐵鏽味。一具深藍色機甲緩緩步出,兩側肩甲高聳,胸前的裝甲厚得像一座移動堡壘。它每走一步,擂台的鋼板便沉沉作響,腳踝上的液壓桿把熱油擠出細小白霧。右臂握著一把長柄破甲斧,斧頭寬得足以劈開半面牆。

資料顯示:騎士級,獠牙,能源爐輸出穩定,裝甲完整。

駕駛員沒有面具,只戴著一頂焊上尖角的重型頭盔。他把破甲斧往地上一拖,刃口刮過鋼板,刺耳聲響透過擴音器傳遍全場。

「這就是今晚的新貨?」他的聲音粗啞,滿是戲謔,「主辦方現在連報廢品都收?」

觀眾席爆出一片笑聲。

里昂沒回答。他盯著獠牙的腿部結構、肩甲角度、斧柄長度。騎士級和廢鐵級之間的差距,並不只是裝甲厚薄。對方的能源爐輸出至少是殘翼的兩倍,神經連結也更穩定;他只要讓獠牙正面撞上一次,殘翼的骨架就可能當場折斷。

擂台邊緣亮起一圈紅燈。

「雙方已就位。」機械音拉長,尾音被觀眾的吼聲吞沒,「第一戰,開始!」

獠牙沒有試探。

它肩部的推進器噴出一道橘焰,沉重身軀竟在轟鳴中猛然加速。破甲斧高高揚起,斧面拖著一條冷白色氣流,直劈殘翼的頭部。

里昂向左拉動操縱桿。

殘翼慢了半拍。

斧刃從它的右肩擦過,連同最後一片肩甲一起撕開。金屬碎片灑向空中,撞在防護罩上,發出密集的脆響。衝擊沿著神經連結灌進里昂的右肩,他的手臂像被燒紅的鐵鉗夾住,疼痛直鑽骨髓。

他咬緊牙關,沒有鬆開操縱桿。

殘翼被一斧劈得斜向滑開,左腳拖過地面,濺起火星。顯示畫面瘋狂閃爍:右肩裝甲損毀,姿態平衡偏移,左膝推進故障加劇。同步率升到百分之六十七。

觀眾席的笑聲被更大的吼叫蓋過。

「起來!站著讓他砍!」

「把那破鳥拆了!我押了他三秒!」

「黑鴉,飛起來啊!」

里昂聽見了每一句。聲音像無數細針穿透面具,扎進耳膜。他抬眼,透過機體的感測器看見十萬張臉孔重疊成一片,沒有一張在乎他是誰。對他們而言,這只是夜間娛樂,是一筆有輸有贏的賭注。

只有安全屋裡的莉娜,會在意他能不能回去。

他把左腳踩穩,讓殘翼艱難地挺直身體。駕駛艙內傳來幾聲鬆動的撞擊,右肩的內部固定架已經變形,機體一旦再承受同樣的衝擊,整條手臂都會脫落。

獠牙把斧刃扛上肩頭,像是剛才那一擊只是替他清理灰塵。「不錯,還能站。你想多撐幾秒,我可以配合。」

「我不需要你配合。」里昂說。

「那你需要什麼?」

「你把斧頭揮太高了。」

對方似乎停了一瞬,接著笑聲從擴音器裡轟然傳出。「原來是個嘴硬的。」

獠牙再度逼近,斧柄橫掃,直取殘翼腰部。這次的速度比先前更快。里昂沒有退,反而讓機體向前一步,幾乎把胸甲送進斧刃前方。直到最後一刻,他才猛扯操縱桿,殘翼側身,左手同時撐住斧柄末端。

撞擊震得整座機體一沉。

殘翼的手掌被斧柄壓向地面,手指外殼一節節爆開。里昂的前臂立刻失去知覺,腦海像被一道白光刺穿。他借著斧柄橫掃的慣性向下滑,身形貼過獠牙的胸甲,從那具重裝機體的正面滑到側後方。

短刃出鞘。

刃尖刺向獠牙左膝外側的液壓管,卻只刮出一串火星。騎士級的裝甲比他預想得更厚,短刃連一道深痕都沒留下。獠牙的駕駛員反手一肘,撞在殘翼背部。

里昂與座椅一同向前撞去,胸口重重磕上安全帶。肺裡的空氣被擠得一乾二淨。他的視野在一瞬間失焦,耳邊只剩尖銳鳴響,像一列失控的列車正在顱骨裡衝撞。

殘翼被擊飛,翻滾著撞上擂台邊緣的護欄。護欄震出一圈火花,機體半跪下去。左膝的推進器冒出黑煙,能源爐警示音急促響起。

「能源餘量百分之三十一。」機械音報讀,「神經同步率百分之七十三。建議解除連結,避免永久性損傷。」

建議解除連結。

里昂看著那行字,想到的卻是血契裡關於失敗的條款。延緩執行只在他仍是選手時成立。一旦落敗,債主便能把莉娜和領民從安全屋、從每一條暗巷裡拖出去。那些合約不會因為他受傷而停下,也不會因為她還只有十五歲就多一分憐憫。

他沒有退出的權利。

不,他是自己簽下的。

當他把手掌按上感應板,血滴進合約時,就已經知道那不是一句能輕易收回的承諾。

獠牙的腳步由遠而近。沉重的影子覆上殘翼,斧頭在頭頂轉了一圈,風壓把地面的灰塵刮成一條低矮的旋渦。

「到此為止了。」獠牙說,「你這種機體連一斧都接不住,還學人家簽生死狀?」

里昂把短刃放回收納槽。

他將雙手移到操縱桿上,一前一後,左手壓低,右手抬起。那不是角鬥場常見的格鬥姿勢,也不是機甲競賽教材裡的標準操作。父親曾在破舊機庫裡握住他的手腕,一遍遍讓他調整重心,教他用雙手握劍,讓劍身從肩線落下,再由腰胯送出力量。

那時他還矮得握不住真正的訓練劍,父親便拿一截鋼管替他示範。

「記住,劍不是手臂的延長。」父親說,「它是你全身的意志。」

記憶只亮了一瞬,便被獠牙的機械腳步震碎。

「你在等我砍下去?」

「不。」里昂抬起頭,「我在等你再靠近一點。」

斧頭落下。

里昂沒有後退。殘翼向前踏出,破損的左膝幾乎在動作中折斷,機體卻趁著斧刃落地前的瞬間沉肩旋身。斧鋒擦過它的頭部,砸進擂台鋼板,切開一片扭曲的金屬。

兩具機體交錯。

殘翼的左手扣住斧柄,右手抓住敵方手腕外側。這一下沒有把獠牙拉倒,只讓它的重心偏了一點。對方立刻抽臂,肩部裝甲撞上殘翼胸口,里昂整個人被撞得發麻,咬著牙把最後一枚完整的右肩固定栓扯斷。

殘翼的右臂徹底垂落。

但獠牙的破甲斧也被卡在鋼板裡,拔出的動作慢了半拍。

半拍,已經夠了。

里昂操縱殘翼向後退開,卻沒有趁勢攻擊。他盯著獠牙斧柄與手腕之間的連動,盯著它左側肩甲底下露出的黑色線束。那裡有一道狹窄縫隙,連著機體的副能源管線,外層護套因方才的碰撞裂開了一小段。

要碰到那裡,必須先越過斧頭,再穿過獠牙的臂鎧。

以殘翼現在的狀態,只要失手,便再沒有第二次機會。

他聽見自己的呼吸,急促而乾燥;聽見血液撞上耳膜的聲音;聞見座艙裡燒焦絕緣材料的刺鼻氣味。掌心的汗讓操縱桿變得滑膩,脖子後的神經接點則像有一根火線,沿著脊椎一節節往上點燃。

同步率百分之七十八。

警示音再度響起:「接近神經負荷警戒值。請立即降低輸出。」

里昂看向殘翼胸口。那裡的裝甲裂縫下,聖痕項鍊正貼著他的皮膚,隨心跳發出細微震動。黑色金屬表面的星形刻紋從衣領下透出暗紅光線,像一顆被掩埋太久的火種。

父親的提醒再次浮現:不到最後,不要啟動它。

什麼才是最後?

等莉娜被交出去?等領民被送進礦坑?等他倒在擂台上,變成一段供人下注的影片?

他不想把自己的命看得太輕。莉娜說過,他也算一個人。可是此刻,殘翼後方沒有任何人能替他接住那柄斧頭。他能退,能解除連結,能讓自己少受一點傷;但契約不會因此停下,債主也不會因此放過他的家人。

他把拇指按在項鍊邊緣。

「聖痕系統。」里昂低聲說,「啟動。」

沒有雷光,沒有震耳欲聾的機械宣告。

只有一聲極輕的金屬鳴響,像劍刃出鞘前最後一次擦過鞘口。下一刻,項鍊中央的凹痕亮起紅光。光芒沿著殘翼胸甲的裂縫蔓延,爬過機體內部的古老迴路。那些原本沉睡的線路逐一甦醒,暗紅色的紋路鑲進每一塊破損裝甲之間。

殘翼的能源爐猛然加速。

座艙震動得像要從機體胸腔裡脫出。里昂的脊椎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攥緊,灼痛沿著後頸直衝腦海。顯示器上的數值跳得失去節奏,百分之八十、八十二、八十六……同步率越過警戒線,直接攀上百分之九十一。

「警告!同步率超出安全範圍!」

「神經連結過載!」

「建議強制中止!」

每一道警告都被他壓在耳邊。

世界忽然清晰了。

他看見獠牙抬斧時液壓桿的回彈,看見裝甲震動帶起的細微塵埃,看見那條副能源管線在外護套破裂後露出的金屬接點。殘翼不再是遲鈍、破損的廢鐵,而是他手臂、肩膀與腰胯的延伸。

這種清晰不是免費的。

他的視野邊緣蒙上一圈黑色,心跳每多跳一下,胸口就像被人抽走一絲溫度。身體深處有什麼正在燃燒,速度快得無法撲滅。可殘翼終於動了,甚至比獠牙更快。

里昂踩住操縱踏板,殘翼失去裝甲保護的肩膀猛地前送,硬撞上獠牙斧柄的中段。斧刃偏離原本軌跡,從殘翼頭側擦過,砸碎一塊擂台地板。震波掀起碎屑,像一場鐵雨撒向四周。

殘翼順著斧柄向內切入。

它沒有握劍,但每一次手臂移動都遵循著劍術的線條。先偏開刃口,再貼近兵器;先破壞對手的重心,再讓自己的力量沿著最短的路徑抵達目標。父親教他的雙手劍法沒有出現在教科書裡,沒有名號,也沒有一套好看的招式。那只是把每一步都踩在生死之間的古老技藝。

獠牙駕駛員顯然沒料到這具破機體敢貼身。他猛拉斧柄,另一隻手抓向殘翼的頭部,企圖將黑鴉連人帶機一把扯開。

里昂將身體向右側轉,殘翼同時沉腰下壓。那隻巨大的機械手掌從頭頂掠過,只抓住一片飛散的裝甲。下一瞬間,殘翼的右手扣住獠牙手腕,左手抓住它肩甲邊緣,借對方拉扯的力量翻轉機體。

獠牙失去平衡,右膝重重跪地。

整座擂台為之一震。

歡呼聲裡響起一片錯愕的空白,轉瞬便被怒罵填滿。有人喊著黑鴉作弊,有人催促獠牙立刻站起來,也有人開始重新計算賭注。里昂聽不清那些話,他的神經已被痛覺塞滿。右手手指開始痙攣,視野中的機體輪廓出現重影,脊椎深處傳來一聲彷彿骨頭裂開的悶響。

同步率百分之九十四。

殘翼的能源爐超出負荷,警示燈全數亮起。

獠牙咆哮著扭轉上身,肩甲一震,把殘翼甩向半空。里昂的後背撞上座椅,幾乎咬碎牙關。他沒讓機體飛遠,而是順勢鬆開左手,右手抓住獠牙肩甲上的裂縫。殘翼懸在對手身側,兩腿蹬上獠牙的胸口,借力拉近距離。

「下去!」獠牙怒吼。

它把斧柄橫向一掄。

里昂在最後一刻放手,殘翼被掃中腰側,裝甲立刻凹陷。機體翻轉著落地,左腳的支架斷裂,半跪在鋼板上。腰部疼痛沿著同步連結直抵里昂腹側,他喉頭湧上腥甜,面具裡多了一股血味。

他知道時間快到了。

聖痕系統沒有任何倒數,身體卻比所有警示畫面更誠實。手指麻木,耳鳴尖銳,心跳慢得不正常。每一次操縱都像把一截神經從身體裡扯出來,拖著火焰送進機體。

獠牙掙扎著站起,左肩的能源管線已經暴露。它發現了那道裂口,立刻抬起手臂護住肩側,同時把破甲斧從地板裡拔出。

「你不可能贏。」駕駛員喘息著說,「你連自己的機體都快保不住了。」

「你說得沒錯。」里昂回答。

他把殘翼的左手撐在地面,艱難站直。機體胸口的暗紅紋路仍在發光,卻已開始斷續閃爍。座艙裡飄著焦黑煙霧,空氣濾網吸入的味道又苦又刺鼻。畫面跳出能源餘量百分之十二,神經負荷已越過系統安全上限。

「但我只要贏一次。」

獠牙向他衝來。

這次沒有炫技,沒有試探。它把斧頭拖到身側,以肩膀帶動整具機體,準備一口氣將殘翼撞翻,再用斧刃結束比賽。那股重量碾過鋼板,震得碎片彈跳。兩人之間的距離迅速縮短,短到里昂甚至看清對手頭盔下那雙充滿血絲的眼睛。

他沒有迎面硬撞。

殘翼向左踏出一步,破損的膝部在壓力下發出刺耳裂響。身體側轉,肩胯同時沉下,讓獠牙的斧鋒從身前切過。殘翼的左手抓住斧柄,任由斧刃的震動震裂自己的手掌外殼;右手則沿著獠牙的肩甲向上滑,扣住那條外露的管線護套。

他以腰轉臂。

不是拔,不是扯,而是順著對方衝刺的方向,將那條護套往側面一拽。

金屬接頭露出。

獠牙立刻回手擊打,重拳正中殘翼胸口。衝擊讓里昂的身體往後一折,眼前只剩黑白交錯的光。可殘翼的右手已經抓住那枚能源管線接頭,五指猛然合攏。

一個手指。

兩個手指。

第三根手指卡住了。

殘翼的力量不足以撕開它。

里昂聽見心跳又慢了一拍。聖痕的光自胸口蔓延至座艙儀表,像有一柄看不見的劍穿過他的身體,將剩餘的力量全部抽出。他不再感到恐懼,只感到身體逐漸變冷,像一座爐火將熄的房間。

「斷。」他說。

那不是對機體下命令。

更像是對自己。

殘翼右臂的伺服器發出尖銳呻吟,手掌猛地一擰。能源管線扭曲、撕裂,接頭在強壓下爆開。淡藍色以太霧瞬間噴出,照亮獠牙肩側的每一道裂痕。副能源爐失去輸送,機體的右臂頓時僵住,外裝甲閃起連串故障紅燈。

獠牙的衝勢停了。

它跪向一側,手中的破甲斧重重砸落。斧刃擦過殘翼左臂,削掉大片外殼,卻沒能再往下分毫。整具騎士級機體跪在擂台中央,能源爐發出斷續喘鳴,護目鏡逐漸暗下。

裁判用的掃描光束從上方落下。

「對手機體失去行動能力。勝者,黑鴉!」

廣播聲穿過擂台,落進觀眾席。

一開始,只有零星幾個人喊出聲。接著一片區域、另一片區域,驚呼與咒罵像潮水一樣擴散。有人把賭票撕碎,有人敲打欄杆,有人高聲吼著要求重賽。十萬人的聲音混成一股洪流,從頭頂傾瀉而下,連擂台邊緣的警示燈都在震動。

里昂卻沒有抬頭看他們。

殘翼的右臂垂在身旁,左膝支架斷裂,胸甲冒著黑煙。聖痕系統的紅光在一閃一滅間逐漸熄去。那股支撐機體的力量消失得太快,像有人突然抽走他體內最後一根骨頭。

他想把手從操縱桿上移開,手指卻不聽使喚。

「黑鴉,聽得到嗎?」通訊器有人呼叫,「請回報狀況。黑鴉,確認駕駛員狀態。」

他聽見了,卻回答不了。

座艙溫度警報升高,汗水沿著額角滑進面具,和唇邊的血混在一起。胸口的心跳微弱而遲緩,背脊的灼痛仍在,痛感深處卻透出一股難以形容的空洞,像剛被挖走一部分的自己。

殘翼的能源爐終於停下。

所有燈光一盞盞熄滅,紅色轉為黑暗。外頭的歡呼仍未散去,卻隔著座艙變得遙遠,像來自另一個世界。里昂用最後一點力氣抓住胸前的項鍊,指尖摸到一片滾燙的金屬。

顯示器突然自行亮起。

聖痕系統的字樣浮現在漆黑畫面中央,沒有機械音,也沒有多餘說明。只有一行細小的紅字,清楚得令人心寒。

【生命儲備:九十九.七年。】

數字下方,另一行字緩慢展開。

【本次超載:生命儲備扣除零.三年。】

里昂盯著那個數字,呼吸停了一瞬。

原來那不是受傷,不是疲倦,也不是一時的昏厥。

他剛才真的少活了將近四個月。

機艙外,有人敲擊殘翼的胸甲。有人高喊著黑鴉的名字,有人要工作人員把他拖出去,有人已經開始替下一場賽事下注。勝利沒有讓深淵安靜,也沒有讓那張債契消失。

里昂閉上眼,掌心仍扣著項鍊。

他想起莉娜窗邊那盞修好的燈,想起她說會等他回家。這一場,他贏了。第一步已經跨出,代價也已經記在他身上。

當座艙外的維修人員切開艙門,冷白色燈光照進黑暗時,里昂已經無法分辨那光究竟是深淵的出口,還是另一座更大的牢籠。

唯一確定的是,聖痕替他記下了每一次燃燒。

而它不會忘記。

── 第2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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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聖痕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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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個回來的感覺,是痛。

它從後頸深處燒起,順著脊椎一路往下,像有人把一根通紅的金屬線埋進骨頭。里昂想抬手,手臂卻沉得不聽使喚。他的眼皮掀開一條縫,視野裡只有一片晃動的白光,耳邊則傳來斷續的蜂鳴與金屬碰撞聲。

他躺在擔架上。

搬運軌道正把他送離擂台,輪軸碾過接縫時,身下的鐵板每震一下,後頸便有一道灼痛跟著炸開。面具已被取下,血腥味混著燒焦絕緣材料的氣味,塞滿鼻腔。他想起那柄斧頭落下前,殘翼胸口亮起的暗紅光線,想起能源管線被扭斷時獠牙跪倒的重量。

他贏了。

這個念頭沒有帶來輕鬆,只讓他更清楚地感覺到身體正在發抖。

「別亂動。」有人在他身旁說,「你要是把自己從擔架上摔下去,我就把你釘回去,省得還要再搬一次。」

那聲音陌生,語氣卻熟得像從一開始就不打算對他客氣。里昂轉動眼珠,看見一張沾滿油汙的臉。亞麻色短髮被護目鏡壓出凌亂的痕跡,琥珀色眼睛盯著醫療螢幕,手裡握著一支細長的掃描器。

「艾莉絲?」

「你還記得人名,代表大腦沒全燒壞。」艾莉絲把掃描器沿著他的後頸移動,眉間的神情比她的毒舌更嚴肅,「先別說話。神經回授還沒穩定,你現在每多動一下,都可能讓脊椎多記住一種痛法。」

里昂閉上嘴。掃描器貼過接點,冰冷的探頭引出一串細密麻刺,痛感立刻竄上顱骨。他的手指抽動了一下,艾莉絲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忍住。不是要你逞強,是怕你把手腕扯脫臼。」

「殘翼呢?」

「停在維修棚。能源爐停機,肩部和腰側裝甲報廢,膝部支架裂了兩處。它現在比剛進場時更像一堆零件,只是零件還沒分家。」

「有沒有燒到核心?」

艾莉絲的掃描器停了一下。「你先問自己的脊椎,再問機體。這種關心順序真是讓人感動。」

她把螢幕轉向里昂。黑底上排列著神經訊號曲線,幾段波形尖銳得像斷裂的鋸齒。旁邊標出數個紅色區域,最深的一處就在頸椎與胸椎交界。里昂看不懂全部數據,卻看得懂艾莉絲不肯直視他的表情。

「超載留下了神經灼傷。」她說,「目前沒有完全斷裂,但幾條訊號束已經出現不穩定。短時間內你若再把同步率推到那種程度,可能先失去雙腿,再失去呼吸。」

「系統說我扣了零點三年。」

艾莉絲終於抬眼。「它真的這麼顯示?」

「九十九點七年。」

這串數字從他口中說出,像某種無關緊要的賽事紀錄。他仍記得那一刻螢幕上的紅字,記得自己的心跳慢下去,記得身體深處少了一塊什麼。若不是聖痕親自把數字寫出來,他原本還能把那感覺當成疼痛後的虛弱。

艾莉絲將掃描器放到一旁,手指沿著螢幕邊緣敲了兩下。「機器不會因為你想活久一點,就改口說那只是估算值。你每次啟動聖痕,它都可能扣除生命儲備。可能不只壽命,還有神經細胞、記憶,或其他我現在量不出來的東西。」

「你能把它關掉嗎?」

「要是能,我早就把它拆下來賣掉,換一間有除鏽機的工作室。」她的聲音仍然尖銳,眼神卻沒有半點玩笑,「但那不是普通的介面。它和殘翼的迴路連在一起,也和你的神經連在一起。亂拆,我可能先讓你變成不能說話的裝飾品。」

里昂望著天花板。醫療艙的燈管有一盞壞了,照出一道忽明忽暗的冷白色光。每一次明暗交替,眼前的景物便像被切成不同片段:擂台、獠牙、妹妹等候他的那間安全屋。莉娜還不知道他已經醒來,也不知道他為了取勝付出了什麼。

他不能讓她知道自己正在逐月失去生命。

至少不能現在。

「幫我保密。」

艾莉絲抱起手臂。「你要我瞞著你妹妹?」

「她會把所有錯都算在自己身上。」

「她早就知道你把命押在賽場上。」

「她知道我會受傷,不代表她該知道我每次贏都少活一些。」

艾莉絲盯了他好一會兒,像是想把這句話拆開,看看裡頭到底有幾層自以為是。最後,她只把螢幕關掉。「我不會主動告訴她。但你最好想清楚,保護一個人,不是把所有真相都鎖在自己身上。」

擔架停下來,通往醫療區的鋼門在兩人面前拉開。門外的走廊塞滿了忙碌的人,搬運工推著血跡未乾的機件,工作人員一邊吼叫一邊把破碎的裝甲送往回收通道。更遠處,深淵觀眾席的聲浪仍穿透牆壁,嘶吼著下一場比賽的名字。

里昂撐起上身,背後立刻竄過一陣劇痛。

「我說了別動!」艾莉絲伸手把他按回去。

「莉娜在哪裡?」

「安全屋。喬治派人守著。她透過地下網路看了轉播,現在大概已經知道你贏了。」

「她有沒有看到聖痕?」

「轉播畫面被切掉一部分,觀眾只會以為你那堆古董突然發瘋。」艾莉絲拿起一支止痛注射器,替他接上手臂的靜脈管線,「主辦方也不會樂意讓觀眾知道,這場比賽的勝負差點把選手自己一起燒掉。」

冰涼的藥液流進血管,疼痛沒有消失,只是被推遠了一些。里昂的視野逐漸清楚,耳鳴也往後退去。他看見走廊盡頭站著一個高大的老人,白髮蓬亂,舊騎士團大衣的下襬沾著灰,機械義肢拄在地上。那人沒有靠近,只靜靜看著他。

「哈洛威先生。」里昂說。

喬治走到擔架旁,低頭看了他片刻。「你把劍用錯了。」

這句話比醫療報告更刺耳。

艾莉絲瞪他一眼。「他剛從鬼門關回來,你不能先說一句辛苦了?」

「他要是想聽好聽話,應該去找主持人,不該找我。」喬治的目光落在里昂後頸的連結痕跡上,「你不是靠聖痕贏的。你靠的是在斧頭落下前看見破綻。聖痕只讓你把那個破綻抓住,也順便把你自己燒掉。」

里昂的手掌收緊,止痛管線跟著晃動。「你看過我的劍勢。」

「看過。」喬治答得很慢,「而且看得太熟。」

老人抬起義肢,指節上的舊金屬殼微微收攏。那動作讓里昂想起擂台上殘翼抓住獠牙手腕的姿勢。重心偏斜,肩胯轉動,將對手的力道借來反送回去。不是角鬥場教練會教的技巧,也不是普通技師能從機體數據裡看出的門道。

喬治望著他,像在衡量要不要掀開一道多年沒碰過的傷口。

「你父親教過你那套雙手劍法?」

「是。」

「他有沒有告訴你,為什麼不許你在練習時跨過第三道白線?」

里昂搖頭。

「那條線是為了讓你留在防守距離內。你今晚跨了出去。」喬治沉聲說,「你學會了如何把人斬倒,卻還沒學會怎麼在斬倒他之後活下來。」

他停頓片刻,往前一步。義肢落地的聲音沉重而規律,像舊時軍靴踩過石板。

「我叫喬治・哈洛威。帝國騎士團劍術長,負責訓練近衛與邊境騎士。帝都墜落後,我把那些頭銜埋在廢鐵底下,原以為這輩子不必再拿出來。」

走廊裡的喧鬧沒有減少,里昂卻彷彿聽見某扇沉重的門在心裡打開。他一直知道喬治認識父親,知道老人偶爾會提起帝國舊制,卻沒想到對方曾是教官。父親留給他的劍術不只是家族裡口耳相傳的本事,而是一條仍有人記得的古老劍路。

「你父親死前,把一件事託付給我。」喬治說,「不是替你打贏所有比賽,也不是替亞爾維斯家族討回封地。他要我教你,怎麼在沒有騎士團、沒有帝國、沒有任何人替你立誓的時候,仍然知道劍該指向哪裡。」

里昂沉默著。傷口裡的痛像一根細線,不斷將他的注意力牽回身體。父親的話他記得很多,卻從來沒聽說過這項託付。也許父親知道自己回不來,才把那些話留給另一個人;也許喬治也曾經認為,守住一座快要墜落的帝國,就能守住所有人的命。

「你當時答應了他?」

「答應了。」喬治說,「然後我失約了很多年。」

老人的手指在義肢上收緊,金屬關節發出低沉的摩擦聲。他沒有說自己為何失約,里昂也沒有追問。那句話裡沉著太多不肯碰觸的東西,像一把鏽劍埋在灰土下,仍然能割傷伸手的人。

「現在呢?」里昂問。

「現在我看見你拿一具廢鐵級機體,將騎士級對手逼跪在擂台上。」喬治說,「也看見你把一場勝利換成零點三年的生命。你若繼續這樣打,還沒連勝五十場,就會先變成一具不能動的空殼。」

「我沒有其他選擇。」

「你有。」喬治沒有提高音量,話語卻像一根杖敲在地上,「只是每個選擇都會要價。你可以燃燒自己,可以讓債主拿走你的妹妹,也可以學會用更少的力量活過下一場。騎士不是不怕死,而是不把死亡當成唯一能證明勇氣的方法。」

里昂看著他。「你願意教我?」

「我不會教你怎麼贏。」

「那你要教什麼?」

「怎麼不在贏之前先死掉。」

艾莉絲把沾血的手套脫下,丟進回收桶。「很好。你們兩個談完人生哲理了嗎?我還要處理一具停機的機體,以及一個不肯遵守醫療建議的病患。」

「殘翼的問題是什麼?」里昂問。

「不少。你想先聽最糟的,還是聽會讓你睡不著的?」

「最糟的。」

「能源爐燒毀的機率比我希望的高。」艾莉絲把維修板上的影像投到牆面,「會讓你睡不著的,是它根本不該有那個輸出。」

畫面裡,殘翼被固定在維修棚的支架上。左肩裸露出一片燒黑的骨架,腰部裝甲向內凹陷,胸前的裂縫裡還掛著幾根斷線。幾名維修員推來工具架,才剛把檢測探頭接上胸甲,螢幕便跳出一片紊亂的古老符號。

艾莉絲將畫面放大,露出能源爐周圍的內部結構。「我本來以為它只是老舊機體改裝過的供能路徑,今天才發現不對。這些線路不符合任何現行機甲規格,沒有單純把能源送到推進器或伺服馬達,而是分成好幾圈,像是在同時讀取操縱者的神經訊號。」

「你看得懂嗎?」喬治問。

「看得懂一部分,剩下的讓我很想把它拆了再裝回去,然後看它會不會自己承認錯誤。」她用指尖圈住圖上的一段迴路,「能源爐周圍至少有三層回流設計,外層像廢鐵級,內層卻遠超男爵級機體能承受的神經連結上限。它不是單純的老兵器,而是有人故意把真正的規格藏起來。」

里昂望向殘翼胸口。父親的機體在他的記憶裡總是安靜地待在機庫,覆著灰塵,缺少零件,像被戰爭遺忘的遺物。他從未想到那副破敗外殼之下,還藏著足以讓廢鐵級能源爐爆發出那種力量的迴路。

「聖痕是控制它的鑰匙?」

「可能是鑰匙,也可能是鎖。」艾莉絲說,「我不會讓你在答案還沒弄清楚前再開一次。」

「比賽不會等我弄清楚。」

「那就讓比賽第一次等等你。」

里昂移開視線。「契約寫著連勝五十場才能退出。只要我輸一次,債主就能提前執行血契。」

「我知道。」艾莉絲蹲下身,扶住擔架邊緣,聲音低了一點,「但你不是只有一條路。殘翼可以修,我可以把它的能源輸出限制在安全範圍,再調整連結端口,至少讓你不用每次動作都把痛覺原封不動塞進腦子裡。喬治也能教你控制同步率。接下來幾天,你有兩件事要做:活著,還有照指示休息。」

「你說話的順序跟前面一樣。」

「我對機體比較有耐心。你比機體麻煩。」

喬治走到維修影像前,凝視那圈古老迴路。螢幕的暗光落在他的白髮上,讓老人看起來比平時更疲憊。「你父親知道它的用途嗎?」

「他從沒跟我說過。」里昂回答。

「或許他也不清楚。」艾莉絲說,「這幾道線路有些地方不像完整設計,更像是後人補上去的。我得先做測試,不能只看一次超載的紀錄就斷定。」

「測試必須在你神經狀態穩定後進行。」喬治說,「你現在連自己的手指都控制不好。」

「我可以坐著看。」

「不行。」艾莉絲和喬治同時回答。

里昂沒有爭辯。他知道兩人都不是因為怕他受傷才攔他,而是因為他的身體正在替上一場比賽支付代價。可一想到債主那張封鎖住處的通知,一想到安全屋裡的莉娜,他就無法把休息當成理所當然。

艾莉絲似乎看穿他的念頭,將一條通訊耳機塞進他手裡。「你可以跟她通話。別提生命儲備的事,別跟她保證自己永遠不會受傷,也別用那種像在交代遺言的口氣說話。十五歲不是聽不出來你在騙她。」

「你替她想得很多。」

「我只是不喜歡看見有人把自己當成不會壞的零件。」她把耳機接上床邊終端,「而且她比你聰明,隱瞞得不好只會讓她更擔心。」

訊號接通時,先傳來一段很短的雜音,接著是莉娜熟悉的聲音。她努力讓自己聽起來平靜,背景裡卻有低低的風扇聲,還有黑市安全屋老舊管線偶爾傳出的敲擊。

「哥哥?」

里昂用力讓聲音聽起來平穩。「我回來了。」

耳機那頭安靜了半秒。「我看到轉播了。畫面最後忽然切掉,伊芙姐姐的頻道說是訊號故障。你真的贏了嗎?」

「真的。」

「那你有沒有受傷?」

里昂看了眼艾莉絲。她用指尖在床架上敲了一下,意思很明白:別撒一個她立刻會拆穿的謊。

「受了一點傷,醫療區正在處理。」

「你聽起來很累。」莉娜說,「比上次在通訊裡還累。」

里昂閉了閉眼,灼痛仍留在後頸。「比賽很吵。」

「那你先休息。我不會問你打得有多危險。」她停了一會兒,聲音變得更輕,「但你答應過我,贏了也要回來。」

「我答應過。」

「我記得你小時候說過,騎士不是要大家替他唱歌,而是要讓大家有力氣把歌唱完。」莉娜笑了一聲,像怕自己的聲音發抖,便把話說快了些,「我今天把那句話寫在牆上了。安全屋的燈很暗,我寫得歪歪的,不過等你回來可以幫我修。」

里昂的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他能想像那間狹窄安全屋裡,莉娜扶著牆,拿一支快沒墨水的筆把父親教過的話寫下來。那面牆或許很髒,字也一定不整齊,可她仍然願意替他留一個回去的地方。

「我會修。」他說。

「那你睡吧。不要再偷跑去打架。」

「我不會偷跑。」

「你每次都說得像真的。」

通訊結束後,耳機裡只剩底噪。里昂把耳機放在胸前,聖痕項鍊隔著衣料抵住掌心,沒有發亮,卻仍留著一絲餘溫。

艾莉絲重新整理醫療資料。「等止痛藥退了,你可能還會更痛。今晚最好別動。」

「我得先知道契約延緩多久。」

「至少在你醒來前,不會有人替你完成那件事。」喬治說,「我讓經紀人暫時凍結了債務執行的申請。前提是你還活著,也還是參賽者。」

這不是解除危機,只是把刀鋒往後挪了一點。里昂知道它遲早會落下,知道一場勝利只能替他們換來更短的喘息。他也知道自己不能只靠聖痕,把每一次危機都變成以命相搏的最後一擊。

喬治把一張折起來的紙放在床邊。那是一張舊捷運站的簡略平面圖,幾個站名早已從現行網路資料裡刪除,中央畫了一片空地,旁邊寫著兩個字:劍場。

「你醒透以後,我帶你去那裡。」他說,「先學會站穩,再談出劍。」

里昂望著那張圖。「用機體練?」

「先用自己的腿。」

「我現在連抬手都會痛。」

「很好。你終於開始理解,身體不是擺在駕駛艙裡的耗材。」喬治收起紙張的一角,「等你能走,我就教。你不必喜歡我的方法,只要活著把它學會。」

艾莉絲在旁邊哼了一聲。「如果你真的要教他,記得先告訴我訓練內容。我不想他被你操到再送回來一次。」

「我會控制分寸。」

「你們騎士團的人說控制分寸,通常代表有人會多躺三天。」

喬治沒有反駁,只把視線移向走廊入口。那裡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先前負責把殘翼運離擂台的維修員跑來,手裡拿著一張未拆封的資料板。

「哈洛威先生,角鬥場的監控系統剛收到查詢指令。」他說,「不是主辦方內部的維修申請,是議會能源管理署的加密權限。對方要求調閱黑鴉的參賽登記、機體出廠資料,還有剛才聖痕啟動前後的轉播原檔。」

艾莉絲立刻伸手接過資料板。上面的權限標記讓她原本放鬆些許的肩膀重新繃緊。那不是角鬥場普通工作人員能調用的憑證,金屬邊緣刻著鋼鐵議會的七環徽記。

「第一場就查到這種程度?」她低聲說,「他們通常不會為一個廢鐵級選手動用能源署權限。」

「因為他不是普通選手。」喬治說。

里昂的手指慢慢碰上胸前項鍊。聖痕沉在衣領底下,沒有回應。可他記得戰鬥時那些古老迴路如何逐一亮起,記得殘翼像聽懂了他的意志,也記得觀眾席裡曾有一道特別安靜的視線,從頭到尾沒有隨人群起鬨。

「他們能查到我的身分嗎?」

「參賽資料只有代號,機體登記也被黑市經紀人動過手腳。」艾莉絲快速翻閱資料板,「但父親留下的機體紀錄很舊,某些零件編號可能還連著帝國時代的檔案庫。只要有人有權限,就能沿著線索往回追。」

喬治伸手關掉資料板的顯示。「從現在起,不要在公開頻道提到聖痕,不要讓任何人拍到項鍊。你們也別再用原本的聯絡路線。」

「你知道他們為什麼追查嗎?」里昂問。

「我不知道。」喬治說,「但我知道他們不會只是想看一場比賽。」

門外傳來新的提示音。醫療區的公共螢幕自行切換畫面,鋼鐵議會的七環徽記停在所有頻道正中央,周圍沒有任何公告文字,只有一道正在讀取的資料進度條。進度一格格向前,像某種沉默的搜捕網,正從遙遠的穹頂都市延伸到深淵每一條陰暗走廊。

艾莉絲盯著那道進度條。「他們正在複製黑鴉的身分檔案。」

「不只身分檔案。」維修員的聲音發顫,「搜尋條件包含亞爾維斯家族舊軍籍、帝國騎士團名冊,以及所有帶有聖痕標記的遺失機體紀錄。」

病床旁安靜下來。

里昂胸口的項鍊仍是冷的。可他忽然明白,聖痕付出的代價不只寫在他的壽命上。它也讓某些埋在帝國殘骸裡的東西,重新被人看見。

畫面上的進度條抵達盡頭。

下一秒,所有公共螢幕同時跳出一張模糊的殘翼舊照。照片裡的機體立在帝國旗幟下,胸前的星形刻紋清晰可辨;底下沒有名字,只有一行新建立的追查標記。

【優先確認:亞爾維斯家族聖痕繼承者。】

── 第3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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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穹頂下的債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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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淵迴廊的燈沒有熄過。

里昂醒來時,牆上的時鐘剛越過凌晨四點。醫療區的照明只剩一半,鐵門縫外透進來的紅光一明一滅,像遠處擂台仍在燃燒。止痛藥退了,後頸的神經灼傷重新爬上來,沿著脊椎留下細碎而持續的刺痛。他試著握拳,五指都能動,只有無名指慢了半拍。

「別測了。」艾莉絲坐在床邊的工具箱上,護目鏡架在頭頂,眼下有一圈熬夜的青影,「你再多試幾次,我就把你的手固定在床板上,省得你把自己當檢修品。」

里昂望向她身後。維修棚的方向傳來電弧短促爆響,空氣裡混著機油、燒焦塑膠和一點刺鼻的臭氧味。「殘翼?」

「我剛把它從報廢名單裡拖回來。」她跳下工具箱,語氣像在談一顆快要爆炸的能源爐,「能源爐的外部穩壓器裂了,原裝零件找不到。我拿黑市的舊件拼了一個,能不能撐過實戰,要看它今天心情好不好。」

「你不該熬整晚。」

「你也不該用一具廢鐵級機體挑戰騎士級,現在看來我們都很擅長做不該做的事。」艾莉絲把一杯溫水遞給他,「喝。然後躺好。這不是建議。」

里昂接過杯子。水有一股金屬管線的味道,溫度卻剛好。他喝了兩口,胸前的聖痕項鍊便隔著衣料碰上杯沿,發出輕微的聲響。它沒有亮起,像一塊沉默的舊金屬。

門外響起義肢敲地的聲音。喬治走進來,褪色的大衣沾著維修棚的黑灰,手上拎著一柄訓練用的短棍。他看了眼里昂的手,再看向艾莉絲:「他能站嗎?」

「不行。」

「我能。」

「你們兩個的答案都不重要。」艾莉絲雙臂交叉,「醫療判斷是不能。」

喬治把短棍靠在牆邊。「那就先坐著。你還有一件比站起來更急的事。」

他將一份契約副本放到床沿。紙張是便宜的合成纖維,邊角卻壓著深淵迴廊的黑色印記。里昂翻開條款,看見債務延緩申請下方多出一行新註記:參賽者若因傷勢、設備故障或拒絕出賽而中止比賽,將視同主動放棄延期資格。

「他們昨晚加的?」

「天亮前。」喬治說,「有人把你的勝利重新換算成風險。角鬥場不想錯過一個能讓觀眾下注的新人,也不想讓你有機會在場外拒絕他們。」

里昂的目光停在條款末端。那裡沒有任何人的簽名,只有一串授權碼,來自深淵迴廊的債務承保機構。

「所以我得繼續打。」

「至少得打到他們不能用傷勢當藉口。」喬治說,「你的債契原本三日後到期。第一場勝利只替你爭到暫緩,沒有解除執行。莉娜與領民仍在血契的名單上。」

那串名字在里昂腦中浮現。他把契約合起來,動作很慢,指尖因神經痛而微微發顫。莉娜還在安全屋等他回去,領民則被分散安置,隨時可能遭人帶走。他沒有辦法停下來,也不能允許自己倒下。

「我會出賽。」

「你會在能動之後再出賽。」艾莉絲把契約從他手裡抽走,「我修機體,不是替你準備棺材。下一場至少等你能完整活動肩膀。」

「下一場不一定會等。」喬治說。

艾莉絲瞪他:「你到底是來勸他活著,還是來替角鬥場排班?」

「我是來告訴他,想活著回去,就不能只看下一場。」老人直視里昂,「你現在最大的弱點,不是受傷,也不是機體損壞。是你以為只要把眼前的人打倒,身後的人就安全了。」

「難道不是嗎?」

「不是。」喬治的聲音低沉,「債主會把你贏來的錢拿走,財閥會買下你每一場勝利,觀眾會把你的傷當成下注的理由。你得先看清楚,自己究竟在替誰揮劍。」

里昂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並不新鮮,卻比傷勢更難處理。他為了妹妹而戰,為了領民而戰,為了不讓家族最後一點尊嚴被契約吞掉而戰。可只要他還站在擂台上,就有人能把這些理由一項一項標價。

艾莉絲拿起床邊的檢測儀,結束了沉默。「我需要更多零件,尤其是能源穩定器的耐熱外殼。手上那塊是拆自舊運輸機,尺寸不合,只能靠墊片硬鎖。你們要談哲學,等我把機體裝得不會當場散架再談。」

「黑市有嗎?」里昂問。

「也許有。但我不打算拿一顆以太結晶去買生鏽的破銅板。」她把工具袋甩上肩,「我會找經紀人問庫存。你負責別從床上摔下來。」

「我跟你去。」

「你現在走到門口,整間醫療區就會多一個病人。」

「那我在維修棚等。」

艾莉絲看著他,眼神裡的火氣燒了好一會兒,最後變成一聲不耐煩的嘆息。「你要去可以,坐輪椅。不是因為我同情你,是因為我不想扛你。」

「我不需要——」

「輪椅。」

里昂沉默片刻,伸手把外套拿過來。喬治沒有幫他,只站在一旁看著。直到艾莉絲真的推來一張斷了一個扶手的舊輪椅,他才在她的怒視下坐了上去。

維修棚位於深淵迴廊背面的舊行李轉運廳。那裡曾是中央車站的地下月臺,如今被隔成一格格工位,頭頂的管線滴著冷凝水,牆面佈滿舊帝國的方向標誌。殘翼立在中央吊架下,胸甲開裂,左肩和腰側的裝甲被拆到只剩骨架。它在暗處顯得比擂台上更瘦,像一頭打完獵仍未能休息的獸。

艾莉絲把一塊新拼上的護甲抬起來,兩個維修員立刻上前固定。那塊護甲來自三種不同機體:外層是運輸機的抗碎板,內側焊上騎士級廢件的陶鋼片,邊緣則用拆下來的舊軌道扣件補強。色澤深淺不一,接縫也不漂亮,卻把殘翼胸腹最脆弱的能源管線護了起來。

「這叫新護甲?」里昂問。

「這叫能活著回來的護甲。」艾莉絲用扳手敲了敲接縫,金屬發出沉穩的回響,「財閥的產品有漂亮外殼,底層的機體要靠工匠把廢物變成能用的東西。你不喜歡,可以自己拿焊槍重做。」

「我喜歡。」

「少來。你甚至分不清這塊板是從哪台機體拆下來的。」

她轉身打開能源爐側板。爐芯停機後留下的冷光已經消失,幾條回流線路裸露在外,像被剖開的血管。她把新穩壓器接上去,手腕轉動時,扳手與螺帽摩擦出一串尖銳聲響。

「黑市那個舊件只能攔住短暫的輸出波動。」她說,「我還加了兩道緊急旁路,若能源爐再像上一場那樣突然超載,至少會先切斷外部供能,不至於把整條管線炸開。」

「那會不會切斷聖痕連結?」

艾莉絲抬頭看他。「你現在最關心的竟然是這個?」

「如果連結被切斷,駕駛艙會失去控制。」

「如果不切,你可能會失去脊椎。」她把工具放下,語氣硬得像焊接火花,「我不能保證那條古代迴路會服從你的想法。它根本不在一般機甲的規格裡。你要是再讓它自行突破同步上限,我就會先把項鍊鎖進保險箱,再把你綁在病床上。」

里昂看著她的手。她的指甲縫裡都是黑油,掌心有幾道新割傷,傷口沒有包紮,只被一圈膠布草草纏住。她昨夜才在他醒來前替殘翼檢查迴路,此刻又把手伸進能源爐的狹窄縫隙,像那具機體比自己的安全更重要。

「你也該休息。」他說。

「機體不會因為我睡覺就自己修好。」

「人會因為不休息而壞掉。」

「這句話從你嘴裡說出來,真沒有說服力。」她拿起焊槍,「而且我比你更懂自己的極限。」

喬治在一旁檢查胸甲連結點。「懂極限,不代表能一直越過極限。」

艾莉絲把焊槍點亮,藍白火光映在她的琥珀色眼睛裡。「我沒有越過。我只是把快報廢的機體拼回來。」

「你拼的不是機體。」喬治說,「你拼的是他下一場能否活著下場。」

她手上動作停了一下,隨即將焊縫收尾。「那就更不能做得難看。」

就在這時,維修棚外傳來一陣低低的騷動。原本吵雜的搬運聲像被誰往下壓住,接著是整齊的靴聲,沿著舊月臺一路逼近。工作人員停下手裡的工具,角鬥士經紀人匆忙收起帳本,連向來不管事的安保也將腰間電擊槍拔出一半。

有人來了。

走廊入口的燈一盞盞亮起,白得刺眼。幾名穿著深色防護服的護衛先進入維修棚,分列兩側,接著一雙擦得沒有半點灰塵的黑鞋踏過積水。來人身穿白色訂製西裝,銀灰短髮一絲不亂,金錶在腕間反射出冷光。他的身形高大挺拔,臉上沒有疲倦,彷彿地下的熱氣與血腥都不值得沾上衣角。

維克多・史特林親自走進了深淵迴廊。

角鬥場的經紀人從另一側快步迎上前,臉色比牆壁還白。「史特林先生,這裡是內部維修區,依照規章——」

「依照哪一條?」維克多問。

經紀人噎了一下。「參賽者的個資與機體資料由場方保管,除非選手本人同意,否則不得移交外部機構。」

「很好,你記得規章。」維克多微笑,「那也該記得,替你們提供能源配額的保證人是誰。」

他說話時沒有提高音量,整個維修棚卻安靜下來。護衛走到殘翼旁邊,掃描器對準機體胸前的星形刻紋。艾莉絲猛地踏前一步,站在掃描光線與機體之間。

「掃描前先問技師。」她說,「那是我剛焊好的護甲,掃壞了要賠。」

護衛看向維克多。維克多端詳她片刻,目光隨後越過她,落在里昂身上。

「黑鴉。」他說,「恭喜你贏下第一場。你的表現讓迴廊的賠率模型出現了罕見偏差。」

里昂沒有站起來。他仍坐在輪椅上,後頸的痛沿著肩線往下延伸,卻沒有把視線移開。「那讓你損失多少?」

「不是損失,是尚未實現的預期收益。」維克多說,「我不會為了一場賽事責怪你。相反,我來這裡是為了替你安排更好的未來。」

艾莉絲冷笑。「財閥的未來通常需要先簽十幾份契約,再交出一輩子。」

「諾瓦克技師,我看過你的維修紀錄。以你的資歷來說,能讓那具機體動起來,確實值得稱讚。」維克多微微頷首,「當然,若有完整的零件供應,你能做得更好。史特林工業旗下有合適的工作室,也有不必從黑市撿垃圾的能源配額。」

「那你去替你的工作室修理它。」艾莉絲指了指維克多的金錶,「我不缺會按時付款的雇主。」

「你當然可以選擇。」維克多的語氣仍然溫和,「選擇通常有不同價格。」

「只要不是賣他,什麼都能談。」經紀人忍不住插話,「黑鴉的參賽權屬於迴廊,轉播權另有契約,他的控制權不在我手上。」

維克多把一份資料板遞給身旁的護衛。護衛接著轉交經紀人,上面列著債務收購文件、能源供應條款與一份選手管理協議。文件最末有空白的簽署欄,標示著「黑鴉專屬代理權」。

「我的家族已經收購了亞爾維斯家族部分債務。」維克多說,「同時,我也願意買下這位選手未來的管理權。對場方而言,這能立即償還逾期款項;對他而言,則能取得醫療、訓練與機體升級資源。」

「買下管理權?」里昂問。

「你可以把它理解成保護。你不再需要為每一枚零件向黑市求情,也不必擔心債務突然執行。只要配合安排出賽,替我的企業帶來相稱的曝光,你的妹妹與領民也能獲得穩定保障。」

里昂的手指在輪椅扶手上慢慢收緊。金屬邊緣冰冷堅硬,幾乎嵌進指節。他想起莉娜通訊裡那句「等你回來幫我修字」,想起她留在安全屋牆上的筆跡。維克多說出妹妹時,語氣像在讀一項已經核算完畢的資產。

「你知道她的名字。」里昂說。

「我知道很多名字。」維克多回答,「這就是負責人的工作。」

「那你也該知道,名單上的人不是你的財產。」

「從法律上說,欠債者的勞動力可依契約轉讓。」維克多的聲音沒有任何變化,「每一張血契都經過有效認證,每一筆債務也有相應憑證。情緒不能抹除數字。」

「數字也不能替你洗乾淨手。」

附近有人很輕地吸了口氣。經紀人想打斷,卻不敢出聲。維克多沒有動怒,只把目光留在里昂臉上,像在評估一件有瑕疵但仍能回收的產品。

「你父親也曾把尊嚴看得比生存重要。」他說,「結果如何,你想必比我清楚。亞爾維斯家族留下的只有一具舊機體、一份鉅額債務,和一群等著被轉作勞工的人。你若拒絕我的提議,他們不會因此變自由,只會更快被清點。」

「把我當成資產,就能替他們還債?」

「若管理得宜,是可以的。」

「我不接受。」

「請再考慮一次。」維克多說,「你還沒有看過我能提供的條件。」

「我看過你要什麼。」里昂抬起頭,蒼藍眼眸冷得像灰燼帶的夜空,「你要一條會替你賺錢、會聽命令、連死也要死得符合轉播安排的狗。我不是你的。」

維克多停了片刻。那不是被冒犯後的失態,而像在心裡替一項不合預期的數據重新排序。

「我欣賞有主見的人。」他說,「前提是主見不會妨礙契約。」

「那你會失望。」

維克多朝經紀人伸手。對方沒有把資料板遞回去,他便從護衛手上接過另一份賽事安排,翻開其中一頁。「既然黑鴉認為自己不需要協助,那就讓他的能力由比賽證明。原訂下一場的對手是騎士級突擊機甲,現在改為男爵級守門者『鐵牧首』。角鬥場會支付額外獎金。」

艾莉絲的臉色沉了下來。「他剛從醫療區出來,神經回授仍未穩定。你把對手升到男爵級,是想測試他,還是想看殘翼在轉播裡爆炸?」

「只是依照規則調整賽事難度。」維克多回答,「所有選手都能拒絕。拒絕的代價也寫在原始契約中。」

「你就是靠這種話把人逼上擂台?」

「不,我靠的是他們簽下的名字。」

里昂看著那份新賽事安排。男爵級機甲的裝甲與輸出遠勝於廢鐵級,鐵牧首的重型護盾尤其擅長封鎖近身攻擊。殘翼剛拼起來的胸甲或許能擋一次衝擊,未必擋得住第二次。更何況他的身體還在發出疼痛警告,神經同步率每提高一點,都可能讓灼傷再度擴大。

這不是一場公平比賽。可他從來沒有在深淵迴廊看過真正公平的比賽。

「什麼時候?」里昂問。

「今晚。」經紀人回答,聲音裡有掩不住的慌張,「原訂選手退出了,名額可以直接補上。」

「我還沒答應。」

維克多合起資料板。「你若拒絕,我會依債權人身分提出提前執行申請。你的妹妹仍在安全屋,名冊上的領民也不會因此消失。選擇權一直都在你手上,黑鴉。」

那句話被他說得平淡,卻像把整座地下城的重量壓在里昂胸口。維克多沒有命令他,也沒有碰他,只把每一條退路都標上價格,然後讓他自己走向其中最窄的一條。

喬治站到里昂身旁。「你不必現在答覆。」

「不,」里昂說,「我接受。」

艾莉絲轉頭看他。「你瘋了?殘翼還沒完成測試,你的神經狀態也不適合——」

「他選擇出賽,是他的權利。」維克多打斷她,「你不是主張不能把他當成資產嗎?那就尊重他的決定。」

艾莉絲望著他,眼裡的怒意幾乎要燒穿那件白色西裝。「少拿尊重當遮羞布。你把一個受傷的人推進男爵級機甲面前,再說那是他的選擇,真是比機油還滑。」

「諾瓦克技師,別把情緒當成技術。」

「我沒拿情緒焊接能源爐。你的合約倒是拿別人的命當成防火材料。」

維克多沒有再和她爭辯。他向經紀人示意簽收,隨後轉身離開。護衛隊跟在他身後,白色衣角很快消失在舊月臺盡頭。那一行行整齊的靴聲逐漸遠去,維修棚裡的人卻沒有立刻恢復工作,彷彿那個人帶走的不是聲音,而是每個人胸口能自由呼吸的空間。

「他說今晚開賽。」艾莉絲收起焊槍,「能源穩定器還沒有通過全負載測試。」

「那就現在測。」里昂說。

「你本人不能進駕駛艙。」

「我可以坐在旁邊看。」

「不行。」

喬治把訓練短棍拿起來,將它放在里昂掌中。「你連握住它都會疼?」

里昂試著握緊。右手指節依然僵硬,疼痛從掌根竄到手肘。他沒有鬆手,直到短棍穩穩貼著掌心。

「會。」

「很好。疼痛會告訴你身體在哪裡。」喬治說,「比聖痕告訴你的數字可靠。」

「今晚我不會啟動它。」

「你不能只靠一句話保證。」老人伸手,將短棍轉到合適的位置,「記住,劍術不是把力量全部塞進一擊。步伐先於刀鋒,防守先於反擊。你每次跨出去,都要知道自己準備怎麼回來。」

他用義肢輕敲輪椅輪框。「下一場是男爵級。你不會有機會硬接它的攻擊。」

「那我要怎麼打?」

「先看它怎麼動。」

「如果它不給我看?」

「那就逼它動。」

喬治沒有講更多。他伸手把短棍從里昂掌中抽走,示範一個極簡單的移步。那不是華麗的劍招,只是腳跟微移,肩線沉下,身體避開正面。一個老騎士的機械義肢在地面上挪出半步,便將所有正面空間讓了出去。

里昂望著那個動作,記住了重心如何移動,膝蓋如何保持彈性。父親教他的劍法總在進攻時最像一場決鬥;喬治則讓他看見,能活過一場決鬥的人,未必是出劍最快的那個。

艾莉絲重新回到殘翼旁邊,讓維修員接上負載儀。「我測完會把能源輸出鎖在安全範圍。你如果想靠聖痕翻盤,先想想我會不會把駕駛艙鎖死。」

「你不會。」

「我會,而且不需要你同意。」

她按下啟動鍵。能源爐先發出一聲沉悶的喘鳴,幾秒後,胸口的指示燈由暗紅轉成黯淡的藍色。數據在檢測螢幕上跳動,穩壓器的波形起初劇烈震盪,隨後慢慢收斂。新護甲接縫處傳來細微震顫,沒有裂開。

「負載三成。」艾莉絲報出數值,「穩定。」

機械手臂抬起,殘翼的右臂向前舉起。動作比上一場遲緩,卻沒有失去控制。能源爐內部傳出規律的低鳴,像一顆冷卻中的心臟重新找回節拍。

「四成。」

螢幕上的波形跳了一下。

艾莉絲立刻停住。「回流正常,外部穩壓器溫度偏高。再提高兩成,測一次肩部伺服。」

維修員看了看她。「要是燒掉呢?」

「那就換一顆。」

「備件沒有第二顆。」

「所以不要燒掉。」

她按下控制鍵。殘翼的肩部轉動,胸腹護甲間的連結有一瞬短促震響,隨即回到穩定狀態。艾莉絲盯著數據,直到每一條線都維持在可接受範圍內,才終於放下握著開關的手。

「至少今晚不用擔心它自己把能源爐拆了。」她說,「至於你,能不能活著下場,還是看你會不會聽話。」

里昂沒有回答。他看著殘翼那副不成比例的外殼,知道它遠遠稱不上完整,卻也不是毫無還手之力。它與他一樣,背著舊日留下的傷,靠不合規格的零件勉強站立。

深淵迴廊的廣播響起,宣布黑鴉將於當晚參加第二場賽事。觀眾席裡傳來一片譁然,有人歡呼,有人下注,也有人在轉播頻道裡把維克多的臨時安排稱作「王座候選人的特別測驗」。里昂在醫療區螢幕上看見自己的代號被放大,旁邊配上殘翼胸甲的即時影像。

黑鴉。新星。可交易的勝利。

每一個字眼都像一張貼在他背上的價目表。

艾莉絲替他檢查神經連結器,確認沒有鬆脫。「你的同步率上限我會鎖在六成。若數值超出,系統會切斷回授。到時你可能暫時失去操控,但至少不會把神經燒成灰。」

「六成足夠嗎?」

「不知道。這就是測試風險,不是保證。」

「我明白。」

「你最好真的明白。」她把連結器扣在他頸側,手指停了一瞬,「我修好它,不是要你拿去證明自己不怕死。」

里昂看著她。「我會回來。」

「別用這種話敷衍我。」

「那我改成:我會盡量活著回來。」

「這句比較差,但至少誠實。」艾莉絲替他拉緊固定帶,「要是能源爐警報亮起,先退,不准逞強。殘翼不是用來替你陪葬的。」

「那是我父親留下的東西。」

「所以更不能陪你一起死。」

喬治站在舊月臺的入口,手裡仍握著那柄訓練短棍。「你知道維克多真正想看什麼嗎?」

「看我是否能替他賺錢。」

「不只如此。他想知道你在壓力下會服從誰。契約逼你出賽,妹妹讓你不能退,觀眾逼你表演,財閥則要你選一個主人。你可以贏下擂台,卻仍然輸掉自己。」

里昂扣上駕駛服,胸前的聖痕項鍊露出一角。他把它藏回衣領,動作很輕。「那我就不選主人。」

「別把這句話說成答案。」喬治說,「競賽不只考驗劍術,也會逼你選擇要成為誰的武器。你若沒有自己的方向,別人會替你決定。」

廣播再次響起,倒數時間從十分鐘開始減少。兩名搬運員推來升降平台,將殘翼送往賽場入口。輪軸在鐵軌上碾過,金屬震動沿著腳底傳來。地底的觀眾正在等待一場新鮮的血戰,穹頂都市裡的財閥則隔著轉播網路等待一份新的收益報告。

里昂進入駕駛艙時,狹窄的座椅擠壓到受傷的肩背。神經連結器貼上後頸,帶來一陣冰冷的麻感。艾莉絲在外部檢查面板前舉起兩根手指,向他確認視線追蹤與肢體回授。里昂逐一回應,將同步率穩穩壓在四成,沒有讓疼痛拖動他的手勢。

「測試正常。」艾莉絲的聲音從通訊器傳來,「記住,能源爐不穩就退。你不用向任何人證明自己值多少錢。」

「收到。」

「你現在是黑鴉,不是他們的資產。」

升降平台開始前進。黑暗的隧道盡頭,一線白光逐漸擴大,觀眾席的吼聲像潮水灌進駕駛艙。殘翼的腳掌踏上擂台時,胸腹新裝的護甲傳出沉重的金屬響聲。對面升降門還沒有開啟,地面已因另一具機體的重量而微微震動。

裁判念出對手代號:鐵牧首。

升降門緩緩抬起,一具覆著厚重灰黑裝甲的男爵級機體走進場內。它左臂掛著半身護盾,右手握一柄長柄戰錘,面甲兩側的散熱孔噴出白霧。鐵牧首沒有急著進攻,只把錘頭沉沉落在地面,震得擂台邊緣的燈光一齊晃動。

那不是一台為了迅速擊殺而打造的機體,而是一座會移動的牆。

里昂將雙手放上操控桿,聖痕項鍊在衣領底下仍然冰冷。對手胸前的護盾徽記映入視野,與鋼鐵議會七環標誌只差一圈細小的刻痕。

維克多坐在上層貴賓席,白色西裝在燈光下毫無塵色。他沒有看下注板,也沒有看觀眾,只看著黑鴉的機體。

倒數開始。

五。

四。

三。

里昂聽見自己的心跳,也聽見能源爐重新啟動時低沉的鳴聲。艾莉絲替他拼起護甲,喬治教他把步伐留在劍鋒之前。至於這場戰鬥會把他推向哪一邊,沒有人能替他決定。

二。

一。

鐵牧首抬起戰錘,擂台地面在它的腳下裂開一道細縫。

裁判揮下旗幟。

── 第4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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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拾荒者的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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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牧首的戰錘迎面砸下。

殘翼向左滑步,沉重的錘頭擦過肩甲,撞在擂台上。震波沿著機體骨架竄進駕駛艙,里昂的牙關猛然咬緊,後頸的神經灼傷像被燒紅的鐵絲勒住。他沒有讓操控桿偏移,左腳接著一踏,帶著殘翼貼近對手盾側。

「別硬擋!它的重心在右腿!」艾莉絲的聲音切進通訊,混著警示音與觀眾的吶喊,「你只有一次機會,讓它轉身!」

鐵牧首抬起半身護盾,將殘翼逼在近距離外。男爵級裝甲一層疊著一層,關節縫隙也有陶鋼護片遮蔽。里昂握緊操控桿,沒有抽出短劍正面劈砍;他讓殘翼以肩甲撞上盾面,隨即借那股反震斜轉身體,滑到對手右後方。

戰錘回掃,帶起的風壓刮得擂台邊緣碎屑飛散。殘翼低身避過,右膝幾乎擦地,胸腹護甲與鐵牧首的腿甲相撞,發出刺耳的刮擦聲。那副拼接護甲被削去一角,能源管線卻仍牢牢藏在裡面。

「同步率四成六。」艾莉絲語速很快,「別往上加。剛才的碰撞讓左肩伺服器過熱,撐不了正面第二次。」

里昂看見敵機的右膝在連續轉向後遲了半拍。鐵牧首的攻擊迅猛,卻沉重得難以收回;每一次揮錘,都在地面留下裂痕,也在關節裡積下負荷。只要讓它繼續追擊,便能逼它露出缺口。

他沒有搶攻,只帶著它繞行。

觀眾席的噓聲從四面八方壓來。黑鴉在逃。黑鴉不敢碰撞。投注板上,押他勝出的賠率迅速攀升,下注的人紛紛咒罵,只有少數人仍等著那台瘦弱的廢鐵級機體突然拔劍。

里昂聽見那些聲音,卻只盯著鐵牧首的腳步。喬治教過他,步伐先於刀鋒,防守先於反擊。要讓對手露出破綻,不是把身體送進對方的錘下,而是讓對方以為自己已經抓住了他。

鐵牧首果然加快了追擊。它抬盾封住退路,戰錘自上而下落來。里昂拉動操控桿,殘翼卻不退反進,向盾面下方矮身鑽入。錘頭重重砸在護盾上緣,震得整具鐵牧首向前一沉。

殘翼的短劍出鞘,劍尖沒入敵機右膝後方的護片接縫。

不是斬斷關節,而是撬開護片。

金屬爆出一串火花。里昂借著機體前衝的慣性,以劍柄猛擊缺口,逼得鐵牧首的右腿伺服器暴露。對手迅速轉身,盾沿掃過殘翼的頭部。里昂被衝擊壓得胸口發悶,視線也在一瞬間泛白。

「能源爐負載升高!里昂,撤!」艾莉絲吼道。

他順著盾擊的力量翻身,讓殘翼跌向擂台側面。鐵牧首以為他失去平衡,抬腿踏下。里昂在那一腳落地前猛拉操控桿,殘翼的左臂扣住敵機受創的右膝,將全身重量掛了上去。

鐵牧首的膝部伺服器發出尖銳的摩擦聲。厚重的身軀終於向右傾斜,抬起的戰錘失去原本的力道,砸在自己身側。殘翼翻身站起,短劍順著護片裂縫一送,挑斷外露的控制纜線。

敵機右腿一軟,單膝跪地。

擂台短暫安靜,緊接著爆出震耳欲聾的吶喊。里昂沒有朝駕駛艙補上最後一劍。他把劍尖抵在鐵牧首胸前的裝甲,等待裁判確認對手失去行動能力。

「黑鴉勝出!」廣播聲蓋過嘈雜,「第二場賽事,黑鴉勝出!」

鐵牧首的駕駛艙艙門仍亮著求救燈。里昂看著那道紅光,手指慢慢放鬆。為了留下活口,他把能量輸出壓在安全線內;代價是殘翼的穩壓器在最後一擊後過熱,右臂伺服器也跳出故障警示。

勝利沒有讓傷勢減輕。神經回授關閉時,里昂的手臂像被抽走力氣,脊椎深處只剩一陣沉痛的麻。他靠在駕駛艙座椅上,聽見艾莉絲一遍遍叫他,直到自己能清楚回答。

「我還活著。」

「那是基本要求,不是值得慶祝的成績。」她在通訊裡罵道,聲音卻顫了一下,「先別動,我去把你從那堆廢鐵裡拖出來。」

他被送回維修棚時,殘翼胸甲上又多了幾道裂痕。鐵牧首的駕駛員沒有生命危險,但議會派來的人立即把他帶走,拒絕讓角鬥場的醫療人員碰他。里昂看見這一幕,心裡那點勝利的熱意便冷了下去。

他以為自己至少保住一條命,卻不知道那條命會被誰拿去清算。

艾莉絲沒讓他多想。她已經把能源爐的側板拆開,檢查穩壓器受熱後的變形。「外部零件全毀了,備用墊片也熔掉一半。再打一場,它可能直接把能源爐的回流管燒穿。」

「換一個。」里昂問。

「我若有合用的,早就裝上去了。」她把沾黑的手套摘下來,攤開一張手繪的零件尺寸圖,「這種古代迴路用的穩定器早就停產,現役機體也不會用同一種規格。我需要從舊戰艦拆下來的耐輻射型,最好是完整模組。」

喬治站在旁邊,拐杖般的機械義肢抵住地面。「灰燼帶有戰艦殘骸。中層黑市買不到乾淨貨,剩下的都被巡查隊盯著。想找零件,只能自己出去。」

「這麼方便的話,當初怎麼不早說?」艾莉絲瞥他。

「因為他剛才還沒贏下第二場。」

里昂從醫療椅上撐起身子。肩膀的疼痛沿著手臂往下鑽,他停了一會兒,才把外套穿好。「我去。」

艾莉絲伸手按住他的肩。「你才剛被男爵級機體砸過,腦子有沒有清醒?」

「我不出門,殘翼就沒有下一場。」

「殘翼沒有下一場,總比你沒有下一口氣好。」

「妹妹和領民等不了。」

她的手沒有立刻放開。那些名字像一根繃緊的線,把兩個人的話都拉得很沉。最後她收回手,將零件圖折好塞進口袋。「我跟你去。我要親自看零件狀況,免得你抱回一塊外殼,還當它是穩壓器。」

「灰燼帶不是你逛黑市的地方。」喬治說,「外頭有輻射沙暴,還有變異獸。你們得找熟悉地形的人帶路。」

「我知道一個。」艾莉絲回答。

她說的是中層一家拆船黑市的掮客。那人給了他們一個名字、一條通訊頻道,還有一個把人惹火的價碼。出發前,里昂把第二場的獎金交給安全屋聯絡人,要求先替莉娜和領民添置乾淨水與藥品。剩下的錢不多,卻足以買幾顆品質低劣的備用能源晶。

第二天黎明前,他們搭上離開蜂巢的舊運輸車。通往地表的升降艙沿著廢棄捷運豎井攀升,鏽蝕齒輪每轉一次,車廂便震動一下。愈往上,空氣愈乾,鼻腔裡的潮濕鐵鏽味逐漸被粉塵取代。艾莉絲靠著工具箱整理零件圖,里昂閉目養神,讓神經的刺痛慢慢退到能忍受的程度。

車門打開時,灰燼帶的風立刻灌進來。

鉛灰色沙塵遮住天際,遠方的雲層像一整片被燒焦的海。舊戰艦殘骸從沙丘間突起,扭曲的艦首高過蜂巢外牆,裂開的裝甲板被風吹得相互碰撞,發出沉悶的鐘聲。沙裡偶爾露出半截骨架,既可能是古代機甲,也可能是某種生物留下的肋骨。

凱因・布萊克就在外牆旁等他們。

他披著磨破的防沙斗篷,腰間掛滿鉤索、切割器和幾只不相稱的工具袋。黑色捲髮被風吹得亂翹,古銅色的臉上有一道新結痂的傷口。他正坐在一輛改裝履帶車的引擎蓋上,手裡拋著半枚能源晶,見兩人出現便把晶片收進胸袋。

「你們就是黑鴉和他的技師?」凱因上下打量里昂,「我本來以為角鬥場的明星至少會更壯一點。」

「我本來以為拾荒者會先報路線和價錢。」里昂說。

凱因笑出聲。「有意思。價錢是每人一顆低階以太晶,找到完整穩壓模組再加一顆。找到東西後,你們不得挑最好的,只能按我分配的順序取。灰燼帶上我帶路,我說停就停。」

艾莉絲伸出手。「你報的價是三顆,不是一顆。你把風險費算了兩遍。」

「風險不只一遍。」凱因從引擎蓋上跳下來,「沙暴裡方向感會消失,輻射會讓你們的儀表發瘋,變異獸會把機甲當成一塊會走路的肉。你要嫌貴,可以自己走出去找。」

「你也可以把自己當成那塊肉。」

「我收你們的錢,還得負責不讓你們變成肉。這筆買賣已經很虧了。」

艾莉絲跟他討價還價了好一陣。凱因把一切可能發生的意外都列進價碼,艾莉絲則把他的每一項說明拆成零件成本。最後他們談到一顆半能源晶,外加找到穩壓器後,讓凱因先挑戰艦上其他可帶走的普通零件。

「你們兩個若把這股精神拿去修機體,殘翼大概能升級成小型城堡。」凱因鑽進駕駛座,「上車吧。天亮後沙暴會改方向,到時候我們想回來都得看沙子的心情。」

履帶車駛離外牆,鑽進沉沉的灰塵。車輪碾過砂礫,細碎震動從座椅傳上脊背。凱因沒開導航器,只不時探頭查看地面隆起與風向標記。他以一串廢棄電纜綁在舊鋼樁上,沿路留下只有拾荒者認得的暗號。

「這裡沒有穩定的地圖?」艾莉絲問。

「有,三天前的地圖。」凱因說,「沙丘每天都會搬家。導航器只知道自己迷路,不知道為什麼迷路。」

里昂看向車窗外。沙塵把一切染成同一種灰色,偶爾有黑影從遠處掠過,貼著地面飛行。他握住安全帶,感覺到車身的顛簸,也留意凱因如何判斷風勢。那不是精確儀器能取代的本領;在這片荒地,活得夠久的人會把每一道風聲都聽成警告。

「你以前替深淵迴廊打過?」里昂問。

「當過誘餌,沒什麼好說的。」凱因盯著前方,「他們想看某個角鬥士追著我跑,我就跑。跑得好,觀眾喊得大聲;跑得不好,我就被踩在場上。那時候我以為只要賺夠錢,就能把自己的命買回來。」

「現在呢?」

「現在還是想賺錢。」凱因咧嘴,「我又不是突然變成修女。只是比較知道,替誰賣命會更快沒命。」

車子越過一段斷裂的艦體外殼。金屬板在沙下形成一條斜坡,坡面散著半埋的彈殼和焦黑骨片。凱因停車後,沒有立刻下去,先把一枚小型探測器放在地上。探測器發出低鳴,螢幕上亮起數個移動訊號。

「獸群?」里昂問。

「食腐的。」凱因放大訊號,「至少有六頭,可能更多。它們在搶一具沙蜥的屍體。只要我們繞過風口,先進艦腹,再從另一側摸到反應艙,牠們就不會注意到我們。」

「如果牠們注意到了呢?」

「那就希望牠們比較喜歡新鮮肉。」

艾莉絲把護目鏡扣好,檢查切割器。「你說話真的很會鼓勵人。」

「我只負責讓人活著,不負責讓人愉快。」

三人戴上防輻射面罩,沿著艦體裂口進入內部。船艙裡的空氣冷而乾,牆上覆著一層粉狀氧化物。每次靴底踩下,都會揚起細灰,落在面罩內側,帶來苦澀的金屬味。遠處傳來低吼,像有誰在巨大的管道裡拖動石塊。

艾莉絲用掃描器檢查殘存的管線。她熟練地避開高輻射區,找到通往反應艙的維修梯。里昂跟在她後方,右手仍有些發麻,便以左手握住短刃,隨時準備替她擋住突發狀況。

「訊號在下層。」艾莉絲指著螢幕,「穩定器還有回應,可能只是外殼裂了。」

「如果裡頭也裂了呢?」凱因問。

「那就只拿外殼回去當裝飾。」

「我喜歡你的樂觀。」

他們穿過狹窄艙道,終於抵達半塌陷的反應室。穹頂被巨力撕開,沙粒從上方不斷落下。房間中央的古代能源模組被斜倒的支架壓住,一整排指示燈已經熄滅,只有底部還亮著一點暗藍色。穩定器外殼沾滿砂礫,尺寸正好符合艾莉絲的零件圖。

「完整度不錯。」她蹲下檢查,手指輕敲外殼,「但固定架被壓死了。得先把上面的支架切開,不能震到模組核心。」

「我來撐住支架。」凱因把肩上的鉤索取下,勾住歪斜的梁柱,將另一端繞上艦壁凸起的鋼樁。

「你確定那根柱子承得住?」里昂問。

「不確定,所以你們動作要快。」凱因咬住鉤索的扣環,把切割器遞給艾莉絲,「我拉住,技師切開,騎士看門。這配置聽起來很公平。」

「只有你把自己放在最危險的位置。」

「我知道路,也知道哪根柱子會倒。這裡不是騎士決鬥,不用講究誰先出手。」

艾莉絲點亮切割器。藍白火焰沿著支架邊緣爬行,灼熱金屬的刺鼻氣味立刻充滿面罩。支架一點一點鬆開,凱因肩膀繃緊,兩手死死攥住鉤索。里昂站在艙口,透過裂縫看見外面的獸影仍繞著屍體爭食,尖爪刨沙的聲音一陣接一陣。

切割器即將完成最後一道切口,遠處忽然傳來一聲尖銳長鳴。

獸群停了下來。

下一刻,所有影子同時轉向艦體裂口。

「怎麼回事?」艾莉絲問。

凱因盯著探測器,臉色沉了下去。「沙蜥的血味被風帶過來了。牠們聞到我們。」

「還差一點。」艾莉絲加快手勢,「固定架快開了。」

吼聲從艙外逼近。第一頭變異獸竄進裂口,背脊覆著灰白骨甲,前肢長得像一對鏽鉤。牠的眼球幾乎被砂膜覆蓋,鼻孔卻在不斷抽動,沿著熱量直奔反應室。

里昂擋到艙道中央,短刃斜指地面。牠撲來時,他側身讓過利爪,刀鋒沿著骨甲縫隙劃下。變異獸吃痛翻撞在牆上,身後另一頭緊接著擠進來。狹窄艙道很快被低吼、刮抓與金屬撞擊聲填滿。

「固定架斷了!」艾莉絲喊道,「我需要十秒把模組抽出來!」

「給你十秒。」凱因把鉤索纏上前臂,抄起一支短柄震盪槍,「里昂,左邊!」

里昂回身格住撲來的獸爪。衝擊震得他手腕發麻,短刃幾乎脫手。他順勢退入支柱之間,讓變異獸的爪子卡進鋼梁,再以肩撞向牠的頭部。怪物嘶叫,骨甲撞出一聲悶響,卻仍翻身咬住他的左臂護套。

他將刀尖抵進牠眼側的軟肉,硬把牠撬開。傷口裡濺出腥臭黑血,沾上防護服,立刻傳來灼痛。里昂踉蹌退開,臂甲上的輻射警示燈開始閃爍。

「黑鴉,你的護臂破了!」艾莉絲看見儀表,聲音一下子繃緊。

「模組呢?」

「還要五秒!」

「那就把五秒花完!」凱因吼道。

一頭比其他變異獸更大的個體撞開同伴,直接撲向反應室。凱因開槍擊中牠的側腹,震盪彈只讓牠歪了半步。牠猛地甩頭,骨角撞上凱因的胸甲,將他掀出數公尺,重重砸在支架邊緣。

鉤索一鬆,半截支架跟著下沉。

艾莉絲護住剛抽出的穩定器,跪倒在地。模組從手裡滑出一角,眼看就要落進裂開的地面。她伸手去撈,卻被砸落的鋼片擋住去路。

里昂跨過倒下的獸屍,朝她奔去。那頭大獸回頭追上,爪子扣住殘破護臂,整個人被牠往後拖。神經受傷的手臂傳來尖銳痛楚,他咬住牙,短刃反手刺入獸爪關節,卻只能讓牠抓得更緊。

「把零件帶走!」他喊,「別管我!」

「你閉嘴!」艾莉絲的聲音從獸吼間穿過來。

凱因撐著鋼梁站起,胸甲裂開一條深痕。他沒有去拿掉在地上的震盪槍,而是抓起一段斷裂的鉤索,從側面繞到怪物身後。獸群已湧進艙道,灰白背甲一層疊著一層,阻住退路。

「黑鴉!」凱因大吼,「趴下!」

里昂鬆開抓地的左手,借怪物拖曳的力量向前翻身。凱因將鉤索套上牠後腿,用全身重量往後扯。獸爪被迫鬆開,里昂重重摔落在地,肩膀撞上鋼板,疼得一時無法呼吸。

凱因沒有放手。他用靴底抵住地面,手臂肌肉繃起,硬把怪物往旁邊拖。牠的骨角擦過他的側腹,劃開防沙衣,血立刻滲了出來。凱因卻把鉤索繞到鋼梁上,猛然一拽,讓牠失去平衡,整個翻倒在艙道。

「艾莉絲,走!」

穩定器已被她抱在懷裡。她用工具袋罩住模組,拔下掛在腰間的切割器,朝另一側牆面割開一條窄縫。沙塵從裂縫灌入,外頭的風聲像巨獸呼吸。里昂抬起頭,看見凱因還被獸群堵在另一端。

「凱因!」

「別浪費時間替我喊名字!」他朝兩人揮手,「帶零件出去!我知道另一條路!」

一頭變異獸轉向艾莉絲。凱因飛身撞過去,震盪槍的槍托敲在牠頸側,兩人一同撞上艙壁。里昂沒有追問,抓住艾莉絲手腕,帶她鑽出狹縫。兩人從艦體側面滾進沙地,翻身時一嘴都是砂粒,喉嚨又乾又澀。

他們循著外殼爬到背風面,遠處獸群的嘶吼仍在艦腹裡迴響。艾莉絲抱著穩定器,確認模組沒有裂開,才跪坐在沙地上,急促地檢查里昂手臂的破損。

「我叫你別管我。」里昂說。

「我有聽見,所以才更想把你拖回來罵。」她把防護貼壓上傷口,「你再拿身體當盾,我就把你塞進駕駛艙前先焊死艙門。」

「那凱因還在裡面。」

「他說有另一條路。」

「你相信他?」

艾莉絲沒有回答。她抱緊穩定器,盯著艦體裂口。過了片刻,一聲粗啞的咒罵從上方傳來。凱因沿著外露管線攀出,披風被撕破,側腹染紅,手裡還拖著一袋從艦內順手拆下的零件。

「你們走得真快。」他喘著氣,「我還以為你們會等我一起吃獸肉。」

「你被咬了。」里昂站起身。

「只是擦傷。別用那種表情看我,我不打算向你收醫療費。」

「你把我從獸群裡拖出來。」

「因為你死了,誰替我付剩下那半顆能源晶?」凱因拍了拍工具袋,故作輕鬆,「而且你欠我一條命。這筆帳比你們那張債契好看多了。」

返程時,沙暴比預期更早轉向。凱因把穩定器固定在履帶車後座,自己坐上駕駛位,兩手緊握方向桿。風沙不斷拍打車窗,能見度降到只剩車頭前方幾公尺。里昂替凱因簡單包紮,艾莉絲則把模組用防震布一層層纏好。

「這東西能救殘翼?」凱因問。

「如果裡面的迴路沒被震壞,可以讓能源輸出穩定至少三成。」艾莉絲說,「不是升級,是讓它別在半途自爆。」

「你們的夢想真務實。」

「夢想要先有命才能做。」里昂靠著車壁,臂上的傷口仍隱隱發熱,「你為什麼肯跟我們進去?」

凱因沒立刻回答。他透過被沙磨花的擋風片盯著前路,過了好一會兒才說:「我接的是生意。當時只知道你是角鬥士,沒問你跟誰結仇。」

「現在你知道了。」

「現在我知道議會把你當成一件要收回去的貨,也知道你出錢時先替家人買藥,不是先替自己換一套裝甲。」凱因哼了一聲,「我還看見你有機會殺死對手,卻把劍收住。這種選擇在深淵迴廊不常見。」

「那不代表你得站在我這邊。」

「我沒說我要站在你那邊。我只說這趟交易還沒結束。先收好零件,回到蜂巢再談價。」

履帶車終於穿過外牆的隔離閘門。天色已暗,蜂巢出入口的照明燈全數亮起,卻不是平日的暖黃色,而是帶著警戒意味的冷白光。巡查隊的裝甲車橫在升降平台前,兩列士兵封住入口,掃描器逐一檢查進出車輛。

牆面上的公共螢幕正在播送通告:角鬥場參賽者黑鴉涉嫌使用未登錄古代機體迴路,鋼鐵議會依法啟動調查;相關協助者與藏匿者,將視同妨礙契約執行。

里昂的代號被放大投在整面牆上。下面還有一張模糊的側影照片,取自他離開維修棚時的監視畫面。巡查隊已經封鎖通往中層的幾條捷運通道,逐戶搜查角鬥場周邊街區。

艾莉絲把穩定器往工具箱裡推深,扣上鎖扣。「他們找得真快。」

「不是找得快,是一直在等。」凱因將履帶車轉進一條狹窄貨運巷,「你們的行蹤早就有人交上去了。」

「車子能過嗎?」里昂問。

「車能過,人要看運氣。」凱因指向前方,「主通道被封了,這條舊維修線可以繞到中層黑市。但路上有三個掃描點,我只能避開第一個。」

「你的報酬照付。」艾莉絲說,「另外再加一顆晶,前提是我們把穩定器和人都帶回去。」

「不夠。」

「你剛才還說只收一顆半。」

「剛才沒算上巡查隊、封鎖線,還有替一位角鬥場明星躲避追捕。」凱因轉動方向盤,履帶車滑進更深的陰影,「現在起價兩顆。」

「你趁火打劫的樣子,真讓人放心。」

「放心就對了,這代表我還活著。」

車身穿過一道半塌的維修門,後方的探照燈掃過巷口,白光在鏽蝕牆面上來回移動。凱因把車燈熄掉,只靠儀表的暗光辨認方向。里昂將受傷的手臂貼在胸前,聽著巡查隊的廣播愈來愈近。

他們得到了穩定器,卻也讓議會確認了黑鴉與古代迴路的關聯。這條回到蜂巢的路不再只是交易的尾聲,而是另一場追獵的開始。

「到黑市以後,我可以把你們帶到一間安全的修理棚。」凱因說,「只限今晚。天亮之前,你們自己想辦法。」

「你不是不站隊?」里昂問。

「我只是不想替任何人賣命。」凱因把方向盤往左一扳,避開巷口巡查隊的掃描光束,「同行一段路不代表宣誓效忠。先說好,我的報酬一顆都不能少。」

「不會少。」里昂說。

凱因從後照鏡看了他一眼,笑意淡去,眼神卻比先前認真。「好。那我暫時跟你們走。等我看清楚你們要把這座蜂巢帶去哪裡,再決定要不要下車。」

履帶車駛入更深的維修隧道,身後的巡查燈被一道道鏽門隔開。工具箱裡,古代穩定器的暗藍指示燈重新亮起,微弱的光映在三人的臉上。

前方仍是黑暗,至少這一次,他們不是各自一個人走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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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面具之下

本章登場

維修隧道的鏽門在履帶車後方闔上,巡查隊的探照燈被隔絕在外,光束仍從門縫切進來,像一把遲遲不肯收回的刀。

凱因把車停在一座廢棄通風井旁,胸口起伏得很重。方才他一路避開封鎖,側腹的傷口重新滲血,暗紅色沿著衣料擴散。他一面罵著議會的巡查隊,一面把穩定器從車上搬下來,嘴裡還不忘提醒艾莉絲,先前談好的報酬不能因為他流血就打折。

「你要是繼續講話,傷口就會自己把錢吐給你。」艾莉絲將工具箱推到他面前,「坐下。你再把血滴到我的零件上,我就把你縫在這張椅子上。」

「我寧可付錢。」凱因坐下,露出一口白牙,「那張椅子看起來比巡查隊還危險。」

里昂靠著牆,把受傷的手臂放在膝上。護臂破口下的皮膚泛著不自然的紅,輻射警示燈早已熄滅,神經卻仍像被細小的針反覆刺穿。艾莉絲檢查過他的手指,確認他還能活動,才替傷處換上乾淨敷料。她的動作很俐落,嘴上沒有半句安慰,指尖卻避開了最痛的地方。

「明天以前不要碰操控桿。」她說。

「下一場賽事呢?」

「我說不要碰操控桿,不是說我會讓你缺席。那是兩回事。」

「聽起來不像有差別。」

「因為你腦袋被男爵級機甲撞壞了,理解力也一起受損。」她將打開的穩定器檢測板轉向他,「至少先把手臂養到能握住劍。殘翼還沒裝上這個模組,我不會讓你坐進去。」

里昂看著藍色指示燈在穩定器外殼上閃爍。那是他們從灰燼帶拖回來的東西,也是目前唯一能讓殘翼撐過下一場的希望。模組的邊緣沾著一點擦不掉的黑血,想起艦腹裡那些朝他們撲來的獸影,他胸口便沉了幾分。

凱因察覺他的目光,低頭摸摸側腹。「我沒事。傷口不深,至少還能替你們跑腿。」

「你應該回灰燼帶。」里昂說,「議會盯上我,留下來只會把你拖進來。」

「我在灰燼帶就沒被誰拖進來過?那裡的沙暴、變異獸和同行的拾荒者,個個都能要我的命。」凱因用繃帶把自己纏了一圈,打結時疼得咧了咧嘴,「你至少有先提醒我。何況你還欠我一條命,現在跑掉,豈不是讓你賴帳?」

里昂沒有再勸。他知道凱因把話說得像玩笑,做出的選擇卻不是。這份同行不代表信任,更不是誓言;但在這座蜂巢裡,願意把背後交給別人,本身已經重得足以讓人記住。

他們把履帶車停進一間地下修理棚。那裡原本是捷運維修站的備料間,牆上貼著褪色的安全標語,幾條斷裂電纜垂在天花板,像乾枯的藤蔓。凱因留在入口望風,艾莉絲則打開工具箱檢查穩定器。里昂坐在一張拆下來的座椅上,抬手解開聖痕項鍊,金屬墜子貼著掌心,仍留有微弱暖意。

「它最近是不是一直在發熱?」艾莉絲問。

「只有啟動時。」

「那也不正常。聖痕系統的資料我還沒全部解出來,今天先別碰它。」

「它救過我的命。」

「它也差點把你的腦子燒成一鍋湯。這兩件事可以同時成立。」她把項鍊的感測端接上資料板,螢幕只浮出幾列混亂的古代符號,隨即跳出錯誤警示,「看吧,連它都知道自己不想回答我。」

里昂把項鍊重新收進衣領。「你需要休息。」

「我需要一個不會自動把危險當成解法的駕駛員。」艾莉絲盯著資料板,「可惜這種零件比古代穩定器還難找。」

修理棚的照明忽然閃了兩下。入口方向傳來輕敲聲,三短一長。凱因立刻握住腰間的震盪槍,里昂站起來,將短刃抽出半截。敲門的人沒有催促,只把一張薄薄的金屬卡片從門底推進來。卡片上印著一隻展翅的黑鳥,鳥喙銜著一枚小型鏡頭。

艾莉絲看向里昂。「你認識?」

「不認識。」

「那就更不該開門。」凱因隔著門板說,「通常送名片的人不是要收錢,就是要收命。」

門外傳來女子慵懶的嗓音:「有時候兩樣都收。今晚我只收一個人情,價錢可以等你們活下來再談。」

凱因朝里昂點頭,自己仍站在門邊。里昂收起短刃,拉開一條足以讓人側身進出的縫隙。

酒紅色長髮先從門外滑進來,接著是一張黑色夜鶯面具。女人身上穿著貼身皮衣,肩頭掛著一台小型轉播器,靴底乾淨得不像剛走過維修隧道。她關上門,摘下面具,露出煙燻妝下帶笑的眼睛。

「伊芙・卡特,深淵迴廊的主持人、地下掮客、偶爾兼任迷路旅客的嚮導。」她朝艾莉絲伸手,「你是那位把黑鴉的破銅爛鐵修得能打贏男爵級機甲的技師?」

「我沒有把他修好,只是讓他比較晚壞掉。」艾莉絲沒有握她的手,「你怎麼找到這裡?」

「如果我說是靠魅力,你會相信嗎?」

「我比較相信你在街區裝了追蹤器。」

伊芙笑了一聲,視線掃過穩定器與里昂的傷臂。「很好,至少你們沒有因為角鬥場的燈光太亮,就忘記有人在暗處看著。追蹤器沒有裝在你們身上,是裝在一輛送往黑市的空貨車上。那輛車經過巡查隊封鎖點時,我把他們的掃描紀錄改成了運輸冷凍豬肉。」

「你為什麼幫我們?」里昂問。

「我沒有幫你們。」伊芙靠在工作臺邊,手指轉著面具的繫帶,「我只是覺得讓維克多・史特林把所有下注權都捏在手裡,對我的生意不太好。他若哪天連賠率都不需要別人替他播報,我這份工作就可以直接送進熔爐了。」

「你要什麼?」艾莉絲問。

「一段維修時段。」伊芙說,「不是深淵迴廊公開排定的時間,而是明天凌晨的地下測試棚。那裡的維修升降台能把你們帶到殘翼的專用隔間,巡查隊不會知道機體換了能源模組。」

艾莉絲的眼神立刻變得警戒。「你要我們幫你修機甲?」

「我要你們別讓一群穿白制服的人把機體拖走。至於修不修,是你們的自由。作為交換,我給你們一個地址,還有一段資料。」

「資料值多少?」凱因問。

「看你要買真相,還是買聽起來舒服的故事。」

伊芙拉開皮衣內袋,取出一枚密封儲存片。她沒有直接交給里昂,而是放在艾莉絲面前。儲存片邊緣有一道細微裂痕,像是被人強行拔離資料機時刮傷的。

「這是前幾場賽事的轉播備份。」伊芙說,「原始畫面被剪掉不少,下注資料也遭到改寫。我弄到的是遭竄改前的版本,裡頭有一場不太乾淨的比賽。」

艾莉絲沒有碰它。「你為什麼不直接交給地下網路?」

「因為地下網路也有買家。有人把真相買走,下一刻就能把它埋得比真相原本的位置更深。」伊芙的笑容淡了些,「而且我不想把這東西交給只會拿它當旗子的人。」

里昂看著儲存片。「你不想站隊,卻把資料交給我們。」

「我說過,我不站隊。」伊芙重新戴上夜鶯面具,「我只是不喜歡被人當成背景音。何況,你拒絕維克多的時候,整個場館都在看。我想知道你究竟是想活下來,還是想讓那群人看見你怎麼死。」

里昂沒有回答。面具遮住了他的臉,也遮不住觀眾替他編排的故事。有人說黑鴉是被家族拋棄的浪子,有人說他是財閥私生的角鬥士,甚至有人把他那場勝利剪成短片,配上誇張的英雄樂曲。影片裡的他從不疲倦,不會受傷,也不曾猶豫;那個人只會在最後一刻揮劍,替觀眾送上最痛快的結局。

艾莉絲插入儲存片。資料板跳出多段畫面,標記時間、參賽者代號、賠率變化與裁判指令。她一邊比對檔案,一邊將轉播畫面放大。顆粒粗糙的影像裡,一名戴著青銅面具的選手被逼到擂台角落,他的機體右肩已經完全損毀,駕駛艙的求救燈卻還亮著。

「這場是二十三天前的第七十九場。」伊芙說,「原始紀錄顯示,選手『灰鯊』在失去武器後投降,裁判確認駕駛艙仍有生命反應。按照場規,對手必須停止攻擊。」

艾莉絲切換另一份官方紀錄。相同時間的公開影片裡,勝者抬起武器,落下最後一擊。片段只剩歡呼與爆炸,字幕寫著:灰鯊拒絕認輸,賽場意外,已確認死亡。

「裁判的停戰訊號被延遲了四秒。」艾莉絲盯著時間碼,「而且下注紀錄在訊號出現前就改過。賠率突然從灰鯊勝出一比二點三,轉成敗北一比十二。」

「有人提前知道他會輸。」里昂說。

「不只知道。」艾莉絲打開旁邊的操控紀錄,「勝者的攻擊指令有一段來自外部授權。駕駛員在那四秒裡沒有控制機體,是場館系統代替他完成最後一擊。」

凱因低低罵了一句。「那個駕駛員也被操控?」

「可能是被停用神經連結,也可能是被迫接受命令。」艾莉絲將資料複製到自己的加密裝置,「誰知道呢?原始紀錄只剩一份,這一份要是被議會抓到,伊芙的主持工作恐怕會變成職業回憶。」

伊芙聳肩。「我不是來當好人的。只是有些事被剪掉太久,連觀眾都開始以為那是不存在。」

里昂盯著畫面裡那盞微弱的求救燈。深淵迴廊的生死狀把選手的命寫成賽事權利,契約裡的每一行字都能被解讀成財閥的所有物。可若連投降都沒有用,那麼角鬥場真正販賣的就不只是勝負,而是如何讓人接受自己被殺死的方式。

「下一場安排在什麼時候?」他問。

伊芙看了他一眼。「今晚。對手是『鐵面鴞』,騎士級機甲,連勝兩場。比起你,他的機體更穩,武器是一柄短柄破甲斧。角鬥場希望你打一場乾脆的比賽,越快越好。」

「維克多安排的?」

「維克多安排了賽程,經紀人安排了賠率,觀眾安排了結局。」伊芙把面具掛回腰側,「你只要走上去,所有人就會告訴你該怎麼打。」

「那我不照做呢?」

「你會讓某些人賺不到錢,也會讓更多人想知道你究竟藏著什麼。」她停了一下,「我不是在阻止你。只是在提醒你,面具之下的人越像自己,面具就越難替他擋住目光。」

隔天凌晨,伊芙說的地址是一間被封存的捷運維修棚。入口藏在廢棄月臺後方,從外面看像堆滿報廢座椅的儲藏室。艾莉絲帶著工具箱先行進入,里昂與凱因則從另一條通風通道抬進殘翼的拆卸護板。

地下測試棚比他們想像中寬敞。兩側牆面排列著舊式機械臂,天花板的軌道雖然鏽蝕,仍能承受機體重量。艾莉絲啟動供電後,室內一盞盞照明燈接連亮起,冷白光照出地面長年未清的油漬。她把穩定器接上殘翼的能源爐,依次檢查管線、迴路與固定架,手掌在機體外殼上滑過,像在確認一頭久睡野獸的脈搏。

「左側接口差了兩毫米。」她蹲在機腹下方,從工具盒裡挑出薄墊片,「誰以前修過這裡?手法簡直像拿鎚子跟機體談判。」

「我父親留下的修補。」里昂說。

「那我收回剛才的話。可能是他當時拿到的零件太爛。」

她把接口重新校正,將新模組嵌入能源爐旁。穩定器亮起暗藍光芒時,殘翼內部傳出低沉的嗡鳴,裝甲縫隙間的指示燈依序點亮。不是強大到令人敬畏的聲響,卻像某種沉睡已久的心跳,從鐵殼裡一下一下傳出。

「能源輸出波動下降了。」艾莉絲看著檢測數值,「還不能算穩定,但至少不會因為你打兩下就把自己燒穿。」

「同步連結呢?」

「先維持四成五。這場不准開聖痕。」

「如果對方逼我——」

「你就找別的辦法。」她把檢測線拔下,「別拿一句『如果』替自己預約下次癱瘓。我要你活著回來,這樣我才能繼續嫌棄你的機體。」

里昂望著她。艾莉絲已低頭收拾工具,像剛才那句話只是對機體的維修指示。凱因靠在棚門邊,裝作沒聽見,手指卻在傷口旁輕輕按了一下。

深淵迴廊的入場通道仍然擠滿人。封鎖消息沒有讓觀眾減少,反而使投注板上的賠率更快跳動。許多人在螢幕前爭論黑鴉是否真是議會準備推出的新商品,也有人把他第一次戰鬥的畫面剪成短片,反覆播放那道決定勝負的劍光。

他們看見的只是動作,不是代價。

里昂進入準備室時,工作人員把一枚新的面具遞給他。黑色面罩比先前多了一道銀線,線條一路延伸到眼側,讓他看起來像某種被關在鐵籠裡的鳥。

「贊助方準備的。」工作人員說,「戴上後不要拆,賽後也不能摘除,直到訪問結束。」

「誰是贊助方?」

「契約上有寫。」對方只低頭看著手上的資料板,「你已簽署出演與轉播授權,依約必須配合。」

里昂接過面具,沒有立刻戴上。「如果我不配合?」

工作人員抬起眼,目光停在他的受傷手臂上。「那就由經紀人替你承擔違約責任。」

「把他帶下去。」艾莉絲從他身後走來,手裡還拿著一支沾油的扳手,「他問的是契約,不是問你有沒有念過。你再拿那種語氣跟他說話,我就讓你試試看零件能不能塞進鼻子。」

工作人員臉色一變,最後什麼也沒說,轉身離開。

艾莉絲把面具拿過來,替里昂檢查內側的連結器。「別讓它接進神經系統。這個贊助面具藏了資料傳輸模組,能記錄你的視線與同步率。」

「妳怎麼知道?」

「我看了一眼就知道。財閥把監控設備做得像裝飾品,大概覺得這樣比較高級。」她用工具挑開連結器,拔出一截細小導線,「現在它只是遮臉,不會把你的腦袋直播給全場。」

里昂戴上面具。內襯貼著臉頰,有股消毒水與塑膠混在一起的味道。鏡面反光裡,他看不見自己的表情,只看見兩道深暗的眼孔。

「你確定要打?」艾莉絲問。

「契約不准我退出。」

「契約沒說你不能拒絕被人牽著走。」她將扳手收回工具腰帶,「我知道這句話聽起來像我在勸人,可惜你若真的照做,我大概會先把你打暈,再拖去上場。」

「那就照原定計畫。」

「你最好記得,計畫裡沒有啟動聖痕。」

候場閘門升起,深淵迴廊的喧鬧像一堵牆迎面撞來。十萬席位在舊中央車站的穹頂下層層攀升,燈帶照亮被煙燻黑的拱頂,古老的列車時刻牌改造成即時賠率板,紅色數字一跳再跳。觀眾的歡呼、口哨與咒罵混成一片,從座席上方滾落,最後灌進兩座鋼鐵閘門之間的狹道。

播報員的聲音透過擴音器傳遍場館:「今晚第三場,黑鴉迎戰鐵面鴞!一位是新近竄起的黑色傳說,一位是期待連勝的騎士級角鬥士!誰能從深淵帶走勝利,下注倒數,現在開始!」

里昂聽見觀眾高喊他的代號。那聲音熱切得像一群人真的認識他,知道他在醫療區醒來時有多痛,知道他為什麼把賞金先交給安全屋,知道他每次進入駕駛艙都要忍住神經灼傷。可他們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對看臺上的人來說,黑鴉只是今晚最值得下注的一段故事。

對面閘門打開,鐵面鴞駕駛騎士級機體走上擂台。那具機甲身形比殘翼厚重,頭部裝甲向外突出兩片短角,左臂扣著圓形格擋盾,右手持一柄帶齒的破甲斧。機體每踏一步,地面的鋼板便傳來清晰震動。

對方沒有向觀眾揮手,只在通訊開啟時低聲說:「我聽說你留過手。」

「你聽誰說的?」

「在這裡,死人沒有必要保守秘密。」鐵面鴞的聲音帶著疲憊,「我有一個女兒。她的債契還差三場才能轉移。我輸不起。」

「我也輸不起。」

「那就別手下留情。」

比賽鐘聲響起。鐵面鴞以盾牌護住上身,破甲斧貼著地面橫掃,第一擊就逼殘翼向後退了兩步。斧刃撞上擂台護欄,火星飛濺。觀眾席立刻爆出喝采,投注板上黑鴉的勝率往下跌了一截。

里昂沒有拔劍。他讓殘翼避開第二次斧擊,沿著對方盾側移動。肩部受創的地方仍隱隱發麻,機體回饋也比平時慢半拍。他把同步率壓在四成四,將注意力放在敵機的步伐與斧柄轉向,不去追逐那些催促他搶攻的吶喊。

「黑鴉,正面反擊!」耳機裡傳來角鬥場戰術員的命令,「觀眾不想看你一直閃避!」

艾莉絲的聲音同時切進來:「別理他。對方左膝受力不均,盾牌抬高時會露出腰側。」

里昂等到破甲斧再次落下,才讓殘翼貼著斧柄滑進對方身前。短劍出鞘,劍鋒撞上鐵面鴞腰側的裝甲,留下斜向裂痕。對方急退,盾面重重砸向殘翼胸口。里昂側身卸開衝擊,腳步一錯,避開了斧刃最沉的那一段。

那是父親教過的步法。不是為了追上敵人,而是讓敵人的力量落在空處。

鐵面鴞忽然切換成近距離連擊。盾撞、斧劈、肩頂,一招接著一招,逼得殘翼沿擂台邊線後退。機體的護甲不斷擦過地面,胸前拼接板被斧刃削開,火花濺上駕駛艙觀察窗。里昂手臂一陣劇痛,操控桿幾乎從掌心滑脫。

「同步率四成八,左臂負荷升高!」艾莉絲喊道,「里昂,別往上加!穩定器正在壓住能源波動,但你的神經還沒好!」

「我知道。」

「你每次說知道,通常就是要做我不准的事。」

里昂看見鐵面鴞的盾面忽然一偏,斧柄沿著殘翼肩頭撬進護甲縫隙。對方只要繼續施力,便能把他的左臂卸下來。照角鬥場的劇本,他應該啟動聖痕,以超載的力量震開對手,再把劍刺進駕駛艙附近,讓觀眾見證一場乾淨俐落的反殺。

賠率板上的數字飛快改變。轉播鏡頭對準他的駕駛艙,紅色標記鎖定在聖痕項鍊的熱源位置。深淵迴廊似乎早已替他準備好下一個瞬間:黑鴉在絕境中爆發,黑鴉擊倒對手,黑鴉成為被鋼鐵議會捧上台面的新英雄。

里昂想起儲存片裡那盞求救燈。那名選手的投降訊號被延遲四秒,接著便被剪成一段娛樂節目。若他照著劇本出手,下一場有人倒下時,也許觀眾只會記得誰的押注輸了。

他沒有啟動聖痕,而是鬆開左側操控,任由殘翼的肩甲被撬開。斧柄一滑,鐵面鴞的重心跟著前移。里昂趁那一瞬間反扣劍柄,讓短劍橫卡進盾牌鉸鏈,再用腳步繞到對方右側,逼它整具機體轉向。

鐵面鴞失去平衡,膝部重重跪地。里昂抽出短劍,刃尖停在對手駕駛艙外,離觀察窗只有半臂距離。

「黑鴉,擊破駕駛艙!」播報員高聲催促,「對手已失去站立能力,完成最後一擊!」

裁判席的停戰燈仍未亮起。鐵面鴞的通訊裡只有急促呼吸,機體操控訊號時斷時續。看臺上有人開始拍打欄杆,有人怒罵,有人把手裡的下注憑證撕成碎片。

「殺了我。」對方說,「不然他們會拿我女兒的債契開刀。」

里昂握著操控桿,手臂痛得發顫。「我不會殺你。」

「你替我決定不了。」

「至少這一下,能由我決定。」

他將短劍往下壓,沒有刺進駕駛艙,而是插進鐵面鴞的武器控制臂,扭斷外露的連結軸。破甲斧掉落,撞在擂台上。殘翼再用肩部抵住對方胸甲,將鐵面鴞翻身壓倒,劍尖牢牢壓住其手臂關節,徹底封住反擊可能。

「裁判!」里昂透過外部擴音器喊道,「對手失去武器,機體無法行動,駕駛艙仍有生命反應。比賽應該結束了。」

這句話傳遍場館。短暫的騷動裡,裁判席終於亮起停戰燈,另一側的救援閘門隨即開啟。鐵面鴞的機體被醫療拖車拉離擂台,頭部感應燈還亮著。

觀眾沒有立刻歡呼。

他們有人嘲弄,有人憤怒,也有人不知所措。賠率板上的勝負數字在短短幾秒內閃爍不停,最後跳出黑鴉勝出。只有那些押注對手死亡的觀眾開始砸下座椅上的飲料,罵聲比方才的喝采更加刺耳。

「黑鴉拒絕完成終結!他是否違反賽事精神?」播報員努力維持亢奮語調,「裁判判定勝負有效,黑鴉第三場勝出!」

里昂坐在駕駛艙裡,直到殘翼的能源爐轉入待機,才慢慢鬆開操控桿。他的手指僵硬,手臂傷口被牽動,疼痛一路燒到肩膀。他沒有獲得新的傷亡,也沒有贏得觀眾的掌聲。對某些人而言,那只是一次不夠精彩的比賽;對他而言,至少那盞求救燈沒有熄滅。

艾莉絲在維修通道等他,第一句話是:「你沒有開聖痕。」

「你說不能開。」

「我還以為你會先替自己找十個理由。」她替他解開駕駛艙鎖扣,檢查他的手臂,「這次倒是聽話得讓人不習慣。」

「殘翼有沒有問題?」

「左肩護甲報廢,穩定器正常。你把整套機體當成盾牌用的習慣也該報廢。」她確認完他的瞳孔反應,才把他扶下艙梯,「至少你這次沒有拿自己的壽命替機體補洞。」

凱因站在通道另一端,遞來一瓶水。「外面有人已經開始說你收了對手的錢,故意演一場停戰戲碼。也有人說你害他們輸了能源晶。深淵的觀眾挺公平,會用各種方式討厭你。」

「鐵面鴞呢?」里昂問。

「送去醫療區了,還活著。」艾莉絲回答,「他女兒的債契能不能保住,得看經紀人有沒有在賽後動手腳。」

「我會去查。」伊芙的聲音從通道上方傳來。

她站在高處的轉播平台,面具遮住半張臉,身旁有數台攝影機正對著她。她沒有照稿宣讀賽果,只讓鏡頭停留在救援車離開的方向,直到鐵面鴞的生命訊號從公開螢幕上消失。

「妳要把這場比賽放出去?」艾莉絲問。

「轉播已經播了。」伊芙說,「只不過剪輯室正準備把停戰燈亮起前的畫面剪掉,再把他的敗北包裝成一場精彩的落幕。」

「妳能阻止嗎?」

「我能讓他們多花一點時間。」她摘下面具,露出一張不再帶笑的臉,「有時候多出十秒,就夠一段影片傳到另一個人的手裡。」

遠處的場館貴賓廳,一面巨型螢幕正播放比賽重播。白色西裝映在玻璃反光上,維克多・史特林坐在高背椅裡,手指搭著金錶錶面,神情像在看一份剛好出現小幅誤差的財務報表。

「黑鴉第三場獲勝,投注總額低於預估百分之十二。」幕僚報告,「死鬥投注項目出現大量損失,觀眾對賽事安排有疑慮。」

「有疑慮,就給他們更多選擇。」維克多平靜地說,「提高下一場的風險係數,重新分配賠率,將他的維修補助納入合約附註。」

「經紀人伊芙・卡特似乎協助他避開巡查隊,並私下安排機體維修。」

維克多抬眼看向螢幕。畫面停在殘翼的劍尖,距離鐵面鴞駕駛艙只差一線。「那麼提醒她,深淵迴廊不是慈善機構。她替選手爭取的每一秒,都要從自己的契約裡扣除。」

「如果她不接受?」

「她會接受。」維克多整理袖口,像替一句早已寫好的結論蓋上印章,「沒有人能永遠站在鏡頭外。把她的轉播權限暫停,先凍結帳戶,再通知她的房東重新計算租金。她若仍然不懂,就讓她親自看一看,違約者的生死如何登上賽程。」

此時,伊芙腕上的私人通訊器震動了一下。螢幕上沒有來電人,只跳出一行文字:午夜前到議會觀景室,單獨前來。逾時視同拒絕履約。

她看完後迅速把畫面關掉,重新戴上夜鶯面具。里昂注意到她停頓的片刻,卻沒有追問。伊芙向他揮手,語氣仍舊輕快:「別把我當成朋友,黑鴉。我還沒從你身上賺到足夠的錢。」

「我沒說你是朋友。」

「那就好。朋友最麻煩,總以為可以少付一點。」

她轉身走回轉播平台,酒紅長髮沒入燈影,留下的只有面具上的黑鳥標記。場館重新播放比賽畫面,喧鬧再度升起,數萬名觀眾很快有了下一個可以下注的名字。

維修通道裡,艾莉絲將儲存片收進內袋。「她把那段紀錄交給我,自己卻已經被盯上。」

「她有選擇。」里昂說。

「你也有。你剛才可以殺了那個人,換來一整座看臺的歡呼。」

「那不是我想要的歡呼。」

「我知道。」艾莉絲看了他一眼,「這不代表你選的路會比較好走。」

「我沒期待它好走。」

醫療通道的燈光一盞接一盞熄滅,最後只剩出口上方的紅色指示燈。里昂把黑色面具握在掌心,面具內側沾著他留下的汗,外側則映著遠處螢幕的光。那張臉替他擋住了觀眾,卻擋不住維克多的帳簿,也擋不住那些開始追問面具底下到底是誰的人。

回到修理棚後,艾莉絲將儲存片接上隔離終端,準備把原始紀錄複製成數份。檔案進度才走到一半,所有畫面同時黑掉。終端機發出一聲短促警示,一個從未見過的登入標記跳出來,來源欄卻顯示是殘翼的古代能源迴路。

「我沒有連上外部網路。」艾莉絲立刻切斷電源,「這個存取訊號是從穩定器裡傳出來的。」

里昂伸手按住胸前的聖痕項鍊。金屬墜子再次升溫,幾行古代字元透過終端殘留的電力浮現,排列成一段陌生的識別碼。畫面中央,原本被剪除的比賽紀錄自動展開,灰鯊那盞熄滅的求救燈再度亮起。

下一秒,畫面裡出現一張從未公開過的臉。

那名死去的選手正對著鏡頭,嘴唇無聲地動了兩下。翻譯程式尚未辨認出他的話,通訊器便傳來伊芙急促的聲音:「別開門。維克多的人已經到修理棚外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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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古老劍路

本章登場

修理棚外的腳步聲停在門前時,聖痕項鍊仍貼著里昂的胸口發燙。

終端畫面上的死者沒有再動。那張臉被雪花狀的雜訊切碎,隱約還留著一雙疲倦的眼睛。艾莉絲已拔掉資料線,隔離終端卻仍自行亮著,古代字元在黑底上緩慢爬行,像一群不肯安息的蟲。

「先關掉主電源。」喬治說。

沒有人聽見他何時進來。他站在工具架旁,舊騎士團大衣沾著隧道的灰,機械義肢握住一把短柄斷路鉗。凱因守在門邊,手裡的震盪槍指向走道深處,側腹繃帶透出淡淡血色。

艾莉絲拉下總閘。終端熄滅,棚裡只剩遠方巡查隊的廣播聲,隔著幾層牆傳來,像有人在地下宣讀一場早已寫好的審判。

「他們有幾個?」里昂問。

「至少六個,兩架搜索機。」喬治看了一眼外頭,「不會直接闖進來。他們等著我們把門打開,再把所有違約罪名一次念完。」

凱因啐了一聲:「我倒想看看他們能不能把自己念進醫療區。」

「別替他們省麻煩。」喬治把斷路鉗收回腰側,「後牆有舊維修井,跟我走。」

艾莉絲捲起資料線,最後看了一眼暗下的螢幕。「那段影像怎麼辦?它從殘翼裡自己跑出來,現在把電源拔了也不一定算結束。」

「先讓它待著。」喬治說,「真正要命的不是一段影像,是我們留在這裡等人來拿走它。」

他沒有問那個死者說了什麼,也沒有多看里昂胸前的項鍊。那份克制不像不在意,倒像一名老兵明白有些門不能在敵人抵達前打開。

他們從牆後的維修井離開。狹窄的鐵梯向下延伸,潮濕的氣味裡混著鏽水、機油與老鼠糞便。里昂的左臂仍在痛,手指每次握住梯桿,都像有細小火焰沿著傷口竄過。他把項鍊藏回衣領,跟在艾莉絲身後,一階一階走入黑暗。

井底的捷運隧道早已廢棄。軌道被碎石與塌落的管線掩埋,遠處有水滴落下,回音像列車仍在某個看不見的月臺進站。喬治領著他們繞過幾段堵塞的路,最後推開一道褪色的藍色鐵門。

門後是舊中央線的月臺。牆上還留著褪色的路線圖,站名被人用黑漆塗去,只剩一串模糊的白字。月臺中央搭著簡陋的訓練架,幾根生鏽支柱間掛著木製護具,地面畫有一道道淡得快看不見的步線。

「這是你以前的訓練場?」里昂問。

「不是。」喬治走到月臺盡頭,將一盞老式工作燈轉亮,「我以前訓練騎士的地方,比這裡乾淨,也比這裡更容易死人。」

「你說得像是在介紹旅館。」艾莉絲把工具箱放下,目光已經落在牆邊一具拆到只剩骨架的舊訓練機上,「這座站台的地面還算平,電力線也能接。我可以架一套動作感測器。」

喬治看她一眼:「我沒有請你架。」

「你也沒請我把殘翼修好,結果它現在還能走路。」她蹲下來清點零件,「而且你要他重新學步伐,總不能只靠你那條義肢敲他的膝蓋。」

「我可以。」

「我相信。但我不相信你會準時停手。」

凱因在一旁笑出聲。喬治沒有理他,只轉向里昂:「把面具摘了。」

里昂取下面具,放在月臺的長椅上。黑色外殼在工作燈下顯得冷硬,銀線沿著眼側延伸,像一條未縫合的傷口。

「再把劍放下。」喬治說。

「我沒有帶劍。」

「你身上那把短刃也算。」

里昂遲疑半息,將短刃解下,放到面具旁。

「你現在每次走上擂台,都在等一個能讓你開啟聖痕的時機。」喬治說,「你把超載當成最後一招,卻已經在每一步裡替它預留位置。」

「沒有聖痕,我未必贏得了。」

「那就輸。」

這句話落下,凱因臉上的笑意收斂,艾莉絲也停下了手邊動作。里昂望著老騎士,藍眼裡的寒意像被磨得更亮。

「我不能輸。」

「因為你妹妹和那些領民?」喬治問,「還是因為你以為只要贏得夠多,就能替他們買到自由?」

里昂的手臂抽痛了一下。他沒有回答。

喬治走到月臺中央,機械義肢落在地面,發出沉重的金屬聲。「你簽下契約,是要活著走出深淵,不是把自己的命交給那裡的人替你下注。你若只會用命換一場勝利,跟財閥有什麼不同?」

「至少我不是為了錢。」

「死掉的人也不會在乎你為什麼死。」

喬治從訓練架上取下一柄木劍,朝里昂丟去。里昂伸手接住,木柄撞上掌心,震得受傷的手臂微微發麻。

「今天開始,你不准開聖痕,不准把同步率推過五成,也不准靠蠻力搶回每一個失誤。」喬治說,「你只學三件事:站穩、移開、護住。」

「這三件事不能替我擊敗敵人。」

「那是你還不懂。」

訓練開始得沒有任何儀式。

喬治以機械義肢握著另一柄木劍,站在兩條步線交會的位置。他沒有擺出華麗架勢,甚至連肩膀都顯得鬆垮。里昂才踏前一步,老人的木劍便敲在他的手腕上。

啪!

木劍脫手,跌在地上。

「你在看我的劍。」喬治說,「看腳。」

里昂撿起木劍,重新站好。這次他盯住喬治的靴尖,等對方移動再踏步,木劍仍被挑開,劍柄撞上他的傷臂,痛得他額角滲出冷汗。

「太慢。」

第三次,里昂判斷老人會由右側進攻,提前向左閃避。喬治的義肢卻從低處掃過,木劍撞中他的膝側。里昂踉蹌跪地,掌心擦過粗糙的月臺地面,沾了一層灰。

「你猜得太多。」

「那你要我看哪裡?」

「看整個人。」

「你每次都只說一半。」

「因為你每次都急著替剩下那一半找藉口。」

里昂撐著膝蓋站起來。木劍的重量不重,手臂的傷卻令它像一截鐵管。艾莉絲已在月臺兩端安裝感測器,淡藍色光帶投在地上,標出他的落腳位置與身體偏移角度。

「你剛剛的重心先往前,再往左。」她低頭查看讀數,「喬治還沒出手,你已經把自己送進他的攻擊線裡。你不是在應對,是在預演受傷。」

「那你有什麼好建議?」

「我有數據。建議是你別再把受傷當成個人風格。」

「你們兩個都很會鼓勵人。」凱因靠著柱子說。

「你也可以下來試。」艾莉絲回道。

「我對挨老先生的木劍沒有興趣。」

「你對挨變異獸的爪子倒很有興趣。」

凱因摸了摸側腹,決定閉嘴。

喬治把木劍重新遞給里昂。「父親教你的雙手劍術,從哪裡開始?」

「先穩住腳,再等對方露出破綻。」

「錯。」

「我記得他就是這麼說的。」

「他說的是:先看清楚誰在你身後,再決定往哪裡走。」喬治的聲音低了些,「你只記住了如何等敵人露出破綻,卻忘了為什麼要等。」

里昂握緊木劍。父親的影像在記憶裡模糊不清,剩下的只有握劍姿勢、舊盔甲的氣味,以及那隻曾按住他肩膀、要他站直的手。

「劍術不是為了贏嗎?」

「不。贏只是結果。」喬治說,「騎士之所以舉劍,是因為有人不能自己擋住那一擊。你父親的劍法不是求死一擊,更不是讓你把命押在一瞬間。它要你留在對手與身後的人之間,直到他們不再需要你擋著。」

月臺的回音將那句話送往漆黑隧道,遠處水滴仍一聲一聲落下。

里昂望向牆上的舊路線圖。所有站名都被塗去,只剩無數通往不同方向的線。從前他以為父親留給自己的,是一套能在絕境中搏命的劍術;現在他第一次想到,那些步法也許是為了讓持劍的人不必倒下。

「再來。」他說。

喬治沒有稱讚,只把木劍舉起。

第二輪訓練,里昂連敗九次。

他被敲中肩膀、手背、肋側,最後一次甚至讓木劍掉進軌道間。每當他以為自己找到對方的攻擊節奏,喬治便換一種角度逼他失衡。老人的機械義肢沉重,卻沒有多餘動作;每次出手都落在里昂最不想承受的位置,準確得像一份早已核准的判決書。

第十次,里昂試著不看劍,也不只看腳。他留意喬治肩膀的起伏、義肢齒輪轉動時的微響,以及老人每次出手前重心移動的細小變化。

木劍斜斬而來。他沒有硬接,而是向前半步,讓劍鋒擦著肩頭掠過。手腕一轉,木劍擋住喬治的第二擊,兩柄木劍短促相撞。

鏘!

里昂的劍沒有被打飛。他趁勢踏向外側,身體已進入能反擊的位置,卻在出劍前停住。喬治的義肢抵在他胸口,劍尖則停在里昂喉前。

「你有機會。」喬治說。

「你還沒失去平衡。」

「所以?」

「我出手,你能用義肢把我撞開。我會失去防守。」

「你可以冒險。」

「我的身後有人。」

喬治收回木劍。老人滿是皺紋的臉上沒有笑容,眼神卻比先前柔和了一點。「記住剛才那一步。」

艾莉絲坐在感測器旁,快速輸入一串數據。「他的左腳落點比前幾次穩定,肩部預備動作也少了。不是突然變聰明,只是終於願意把眼睛打開。」

「妳稱讚人的方式真特別。」里昂說。

「我沒稱讚你。我稱讚你的步伐有進步。」

「那我呢?」

「你還是很容易惹人厭。」

她將數據投影到牆面。幾條神經回饋曲線疊在一起,其中一條在同步率提高時出現劇烈波動;另一條則在里昂腳步穩定後逐漸平順。

「殘翼原本的神經連結把太多回饋集中到肩部和手臂。」艾莉絲指著曲線,「每次你硬擋攻擊,機體就把衝擊直接灌進受傷神經。等你啟動聖痕,回饋還會放大,所以疼痛和操控誤差一起上升。」

「能改嗎?」

「能。我會把部分感測轉到腰部與膝部,讓機體先回報重心,再傳遞手臂負荷。缺點是反應會慢一點,你必須靠步伐補足。」

「也就是更難。」

「你不是一直嫌容易的方法都會害死人?」艾莉絲拿起工具,「現在給你一個不容易但比較不會燒掉腦子的選項。」

喬治把訓練架往旁邊拖開。「修改需要多久?」

「兩個小時。再加上重新校正,今晚之前能完成。」

「他還有賽事。」

「我知道。」艾莉絲看向里昂,「你要是想拒絕,現在就說。別等我把迴路拆開才告訴我,你比較喜歡用生命力當潤滑油。」

里昂看了看那些數據。聖痕的力量曾替他扭轉必敗的局面,也讓神經灼傷留在身體裡。它像一扇被血推開的門,每跨過一次,門後就少掉一段屬於他的時間。

他想起鐵面鴞在擂台上失去武器的模樣,想起那盞曾經亮著的求救燈。若他往後只靠燃燒自己去救人,總有一天便再也沒有力氣伸手。

「改。」他說,「但不准動聖痕迴路。」

「我本來就沒打算讓你碰它。」艾莉絲轉過身,「你終於說了一句不需要我補充說明的話。」

她拆下殘翼的頭部神經接點,沿著骨架進入機體內部。工具箱裡的金屬零件依序排列在地上,細小扳手與線材在她手裡快速換位。她額角沾上油污,仍一邊檢查迴路、一邊用測量筆調整神經連結,像在替一頭受傷的獸重新接回骨骼。

里昂回到步線上繼續練習。喬治不再進攻,只叫他反覆移步、架劍、轉身,再回到原來的位置。每一步都要落在地面標線之內,每次格擋都不能讓劍尖偏離身後那條想像中的防線。

「慢了。」

「重心太高。」

「你不是要追上我,是要站在該站的位置。」

「再一次。」

他練到掌心起泡,傷臂的敷料滲出汗水,制服貼著背脊,空氣裡都是金屬和汗味。站台上沒有觀眾,也沒有賠率板,只有木劍撞擊的聲響在黑暗裡一次次迴盪。

黃昏前,訓練棚的主燈重新點亮。艾莉絲關上殘翼胸口的維修板,將最後一條感測線接回控制核心。

「校正完成。」她說,「現在進行低負載測試。同步率上限四成二,手臂回饋採分段傳輸。你如果看到任何異常讀數,就立刻退出。」

「如果只有痛呢?」

「那就表示你活著,而且還有時間閉嘴。」

里昂爬進殘翼的駕駛艙。座椅兩側的連結器貼上脊椎與手腕,冰冷感一路貼近皮膚。過去每次啟動機體,他都會先感覺到一股力量自神經深處被抽走,接著世界收縮成操控桿、武器與敵人。這一次,回饋分成數道細流,先傳來腰部重心,再帶出手臂動作,沒有暴烈撞開他的思緒。

殘翼緩緩抬起手臂。

「左側轉向。」艾莉絲透過通訊器指示。

里昂握住操控桿,讓機體依步線轉向。他的肩膀沒有承受整具機體的重量,膝部感測器則將每次落腳都清楚送回。殘翼踏出三步,停在月臺中央,金屬足底沒有滑移。

「同步率三成九,反應延遲零點一秒。」艾莉絲看著讀數,「還有微幅偏移,但比前幾場穩得多。」

「聽起來妳很失望。」

「我只是以為你會比較早學會正常走路。」她敲了敲控制板,「明晚有第四場,對手資料剛送到。鐵鉤,廢鐵級改裝機,左臂裝有鏈刃,習慣把對手拖進近身距離。場館安排他大概不是想讓你輕鬆過關。」

「我也沒要求輕鬆。」

「你最好要求一下。醫療區的床位最近很熱門。」

喬治站在殘翼前方,抬起木劍。「用剛才的步伐,擋住我。」

里昂操作機體踏前。喬治的劍由上而下劈來,殘翼沒有用手臂硬接,而是將劍架在斜角,順勢移開攻擊方向。義肢帶來的衝擊沿著裝甲滑向地面,機體只退了半步,腳下仍踩著步線。

第二擊落向腰側。里昂旋身,劍刃橫擋,左腳向外挪開,讓斬擊擦過肩甲。第三擊直取駕駛艙,他沒有反攻,只把劍身豎起,穩穩架住木劍。

三次交鋒結束,殘翼仍站著。

月臺裡安靜了片刻。喬治將木劍放下,機械義肢的關節發出低沉聲響。

「這才是第一步。」他說。

「至少不是輸。」里昂回道。

「你還是會輸。」

「那就再練。」

喬治沒再說話,只轉身收拾木劍。里昂從駕駛艙下來時,艾莉絲已替他檢查神經讀數。她沒有找到新的灼傷,手臂的疼痛也沒有加劇。她用指節敲了敲他的護臂,確認固定帶沒有鬆脫。

「今晚先休息。明天去角鬥場前,再做一次連結測試。」

「妳也該休息。」

「我有休息。」

「妳剛才連續工作了三個小時。」

「那只是工具和零件需要我,跟休息沒有衝突。」

「艾莉絲。」

她抬頭看他,琥珀色眼睛裡仍有沒來得及收起的疲憊。「好啦。我會睡兩個小時。再多要求,我就把你的控制桿接反。」

隔日夜裡,里昂再次走進深淵迴廊。觀眾席的燈光比上回更亮,擴音器裡的歡呼在他踏入通道時陡然拔高。投注板上,黑鴉的名字被標記為「連勝三場的新秀」,旁邊還有一行小字,提醒觀眾他曾拒絕完成終結。

有人喊他懦夫,也有人喊他的代號。更多人只在乎押注能否翻倍。

殘翼的裝甲尚未完全補齊,左肩仍留著一片色澤不同的替換板。它走上擂台時,腳步不再像先前那樣拖滯。艾莉絲的聲音從通訊器傳來:「連結穩定,三成九。別超過四成二,重複一次,不准超過四成二。」

「我聽見了。」

「那就證明你還有聽覺。」

對側閘門升起,鐵鉤駕駛的機體緩緩走出。那是用兩具廢鐵級機體拼成的矮壯機甲,胸甲厚重,左臂掛著一具鏈刃發射器,鋸齒狀金屬鏈拖在地面,發出令人牙酸的刮擦聲。機體頭部裝著三枚紅色感應燈,像一雙不肯眨眼的獸瞳。

播報員喊出雙方代號。鐘聲落下,鐵鉤立刻甩出鏈刃。

鋸齒鏈條破空而來,直掃殘翼的膝部。里昂沒有後退,而是按訓練時的步線向外側移開。鏈刃擊中地面,鋼板被切出一道翻卷的裂口。鐵鉤手腕一抖,鏈條立刻回抽,沿著不同角度纏向殘翼的腰部。

里昂以短劍挑開第一節鏈刃,劍鋒撞出一串火星。鐵鉤借回收力量猛然前衝,機體肩膀撞上殘翼胸甲。過往的他或許會硬頂住,再用同步率換取反擊;此刻他順著撞擊方向後退半步,轉腰卸力,讓對方的重量從身側滑過。

「保持距離,別讓鏈刃繞到左腿!」艾莉絲提醒。

鐵鉤沒有給他整理姿勢的時間。鏈條再度彈出,這次直取頭部感應器。里昂舉劍斜架,金屬鏈纏上劍身,齒輪立刻拉動,想把短劍連同殘翼的手臂一起拖走。

他沒有與鏈條拔河。右腳踩穩,左腳跨出半圈,將劍身沿鏈條方向送出去。拉力突然落空,鐵鉤的手臂被帶得向前偏移。里昂往前一步,劍柄重擊對方肘部的外露關節。

砰!

鏈刃發射器歪向一側,鋸齒鏈落地。看臺爆出驚呼,隨即又被鐵鉤的怒吼壓過。對手揮起右拳,擊中殘翼肩甲。衝擊穿過裝甲,仍震得里昂右手發麻,但新的連結迴路沒有將全部力量灌進手臂。

「神經讀數穩定!」艾莉絲喊道,「別追擊,他想讓你進到胸前的絞盤範圍!」

鐵鉤的胸口護板忽然打開,兩枚鉤爪朝殘翼胸甲射出。里昂向後退,鉤爪仍擦過裝甲,牢牢咬住左肩。對方立刻回拉,想把殘翼拖進近身絞殺距離。

那一刻,聖痕的熱度從胸口升起。熟悉的灼熱像有人握住他的脊椎,催促他把同步率推上去,讓力量替他斬斷牽制。只要放開限制,他能在一瞬間掙脫,甚至直接摧毀對方機體。

里昂沒有回應那股呼喚。

他看見喬治站在月臺上,機械義肢抵住他的劍,看見艾莉絲低頭調整神經曲線時緊抿的嘴唇,也看見鐵面鴞被救援車帶離擂台前,那盞沒有熄滅的生命燈。

劍不是用來替他求死的。

里昂將重心壓低,雙腳踩住擂台鋼板。殘翼沒有向後扯,而是沿著鉤爪拉力迎身踏前。對方絞盤高速轉動,牽引力量失去預期,兩具機體的距離反而瞬間縮短。

鐵鉤以為他失去判斷,右臂重拳迎面砸來。里昂抬劍架住拳鋒,劍身傾斜,讓攻擊沿著刃面滑向外側。另一手握住鉤爪連結索,將它繞過殘翼肩甲,猛然扯向鐵鉤自己的肘部。

對手重心失衡。里昂踏進外側步線,肩部貼住敵機手臂,把它的拳勢轉往擂台邊緣。鐵鉤的右膝撞上地面,左臂發射器則被牽引索反扣,鏈刃卡死在機體關節之間。

「同步率四成!」艾莉絲的聲音穿過喧鬧,「可以收尾,瞄準膝關節!」

里昂舉起短劍。劍尖停在鐵鉤駕駛艙下方,距離足以再往前一步,便能刺穿核心外殼。對方的機體仍試圖掙扎,鋼板摩擦聲刺耳,紅色感應燈急促閃動。

他改變劍路,斜斬鐵鉤膝部的外露傳動軸。

金屬軸斷裂,敵機失去支撐,整具機體轟然倒地。裁判的停戰燈立即亮起。救援人員從側門進場,場館播報員在一陣短暫錯愕後宣布黑鴉獲勝。

這次的歡呼來得遲了些,卻比先前多出許多人的聲音。有人高喊他的代號,有人仍在咒罵,也有人將手裡的下注牌高高舉起。燈光掃過看臺時,里昂看見幾個孩子趴在欄杆上,目光追著殘翼移動,像是第一次見到一具廢鐵級機甲能站著離開擂台。

機體回到維修通道,艾莉絲已站在升降台旁等他。她沒急著罵人,先把讀數板放到他面前。

「最高同步率四成零。沒有聖痕啟動,神經回饋也沒有再升高。」她看完數據,才抬眼看他,「這次沒把命當成零件用。」

「我說過會照妳的設定走。」

「你說過的話很多,這次算數。」

她檢查殘翼的膝部與肩甲,手掌沿著裝甲裂縫按過,確認鉤爪沒有傷到能源管線。里昂站在一旁,手臂仍然酸痛,卻沒有先前那種從骨頭深處往外燒的灼熱。

喬治也走進維修通道。他看著擂台方向,沒有說勝利漂亮,也沒有說訓練有了成果,只把那柄木劍遞到里昂手裡。

「明天接著練。」

「我以為你會說幾句像樣的稱讚。」

「你還沒值得稱讚。」

「那我就再贏一場。」

「別把贏當成答案。」喬治說,「先記得為什麼站在那裡。」

里昂接過木劍。粗糙的木柄磨過掌心,留下熟悉的重量。他看向擂台上被救援人員扶起的鐵鉤,對方的機體仍能自主亮起感應燈。沒有歡呼替他決定下一步,也沒有契約替他回答為誰而戰。

艾莉絲將修理工具一一收進箱子,嘴裡還在嫌殘翼的左肩護甲太難補。喬治背對他們走向通道,機械義肢的聲音一下一下敲在地面。里昂握著木劍,跟了上去。

深淵的燈光仍在身後閃爍,下注板已開始列出下一場賽事。黑鴉的名字被推到更醒目的位置,旁邊標著新的賠率。那些數字依舊想替他安排命運。

里昂沒有回頭。

他只記住了父親留下的劍路:站穩,移開,護住。再往前一步,便是下一個必須守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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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灰燼中的旗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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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場勝利後的清晨,里昂醒來時,左臂仍像被一圈細鐵絲勒住。傷口沒有惡化,艾莉絲替他重新固定的神經連結也運作正常;只是身體記得每一次撞擊,連抬手拿水杯都牽動肩背的酸痛。

黑市安全屋藏在中層捷運支線旁,牆面滲著冷凝水,舊風扇轉動時發出不規則的喀喀聲。窗外看不見天色,只有蜂巢都市的管線燈照亮狹窄巷道。里昂喝完半杯溫水,便把木劍別回腰側。

「你今天最好別去擂台。」艾莉絲從殘翼的檢修架下探出頭,手上沾著黑油,「不是因為我擔心你,是因為你那條手臂還不適合把機體撞出第二個洞。」

「我今天不參賽。」里昂說。

「那你要去哪裡?」

回答他的是喬治。老人推開安全屋後門,褪色的大衣肩頭沾著沙塵,機械義肢掛著一只舊帆布袋。「灰燼帶。有一批以太結晶得送到南側維修站。」

艾莉絲站起來,把手套扯下:「你要他去地表?他剛打完一場,傷還沒好。」

「結晶不能再留在這裡。」喬治把袋子放到桌上,裡面傳出彼此碰撞的細響,「上層的運輸線遭議會封鎖,平民窟的能源配給又少了一成。那批結晶能讓維修站的醫療泵和避難區照明再撐幾天。」

「你自己為什麼不送?」凱因從通往隔間的門裡走出來,斗篷掛在肩上,側腹的繃帶仍露出一角。他說得像在抱怨,手卻已拿起桌上的行動終端查看路線,「我猜是因為你知道我比里昂熟悉灰燼帶。」

「你也比他傷得重。」喬治說。

「那是皮肉傷。皮肉會長回來,欠我的錢可不會自己消失。」凱因咧嘴一笑,「報酬呢?」

「你不是已經答應同行?」

「同行是友情,報酬是生意。老先生,你把這兩件事混為一談,是會害人破產的。」

里昂看向喬治。老人沒有避開他的目光,只把帆布袋推近些。「不需要你用聖痕。路程一天,送到就回來。途中若有狀況,保住結晶和同伴,其他東西都能放棄。」

那句話裡沒有多餘解釋。里昂聽得出來,喬治不是在找一個能揮劍的人,而是要他帶著剛學會的步法離開深淵,看看擂台以外的人究竟被什麼逼得無路可退。

他把袋子扣上腰側:「我去。」

艾莉絲皺起鼻子,抓起一只小型工具包塞進他手裡。「我不能跟你們去。殘翼還得重新檢查,還有伊芙交來的轉播紀錄,我要把來源封存好。這些是備用濾芯、止血貼和兩組定位器。別弄丟,尤其是定位器。」

「如果遇上沙暴,定位器未必有用。」凱因說。

「所以我給了兩組。你若把兩組都弄丟,我就把你拆下來的零件拿去抵債。」

「妳拆不到我身上任何零件。」

「我拆得比你想的快。」

凱因把工具包掛上背帶,笑聲在狹窄屋裡撞了一圈。里昂看著他側腹那道繃帶,沒有拆穿他走路時仍略微偏向另一側的動作,只伸手替他把固定帶拉緊。

「別把傷口撐開。」

「你聽起來像我媽。」

「你母親會比我說得更難聽。」

「這倒是真的。」凱因大笑,隨即收住聲音,拍了拍里昂的肩,「走吧,黑鴉。外面可沒有裁判會喊停。」

他們從蜂巢外圍的維修閘門升往地表。升降平台一路顫動,鐵網外先是深色岩壁,接著出現被風沙磨白的混凝土殘骸。門鎖解開時,灰塵從縫隙灌進來,粗糙地刮過喉嚨。地表的光不是日光,而是沙暴背後一片暗紅,像有一輪被掩埋的太陽。

里昂拉緊面罩,肩臂傷處被防沙衣束住,疼痛隨每次呼吸起伏。灰燼帶在遠處展開,斷裂的高架道路斜插進沙丘,古代戰艦的脊骨從地平線隆起,銹蝕艦橋在風裡發出低沉的哀鳴。

凱因駕駛偵查機「蜥行者」走在前方。那具輕型機體身形狹長,腳部裝了可替換的沙釘,背後架著兩支短距離訊號標。里昂則乘上喬治替他準備的運輸車,車廂裡固定著結晶箱,兩枚以太結晶在遮光罩下泛出冷藍色。

「我們只送貨,不是去挖寶。」凱因透過通訊說,「路線沿著舊戰艦外殼走,別靠近黑色沙丘。那邊地底空洞多,昨天有一頭鑽地獸把拾荒者的拖車吞了。」

「你昨天在哪裡?」里昂問。

「活著的地方。」

「那不是答案。」

「對灰燼帶的人來說,通常就是答案。」凱因把蜥行者轉過一截斷裂的金屬脊梁,「看右側,那些牆上有新刮痕。不是風磨的,有人在這裡拖過重型裝備。」

里昂從車窗望去。岩面上果然留著幾道平行擦痕,深處還有黑色機油凝結的亮光。痕跡向北延伸,與他們的路線交錯,最後消失在一座倒塌的雷達塔後方。

「拾荒者?」

「不像。拾荒者會把能拆的都拆走,不會留下完整的履帶印。」凱因把速度放慢,「有人在等我們,或是剛好也走這條線。兩種都不怎麼討喜。」

喬治的聲音由後方通訊傳來。他沒有跟著出發,留在蜂巢看守安全屋與殘翼,卻替他們接上了舊軍用頻道。「不要為了弄清楚痕跡停車。先把貨送到南站,再看要不要查。」

「知道。」里昂說。

通訊裡傳來喬治短促的回應,隨後只剩沙塵撞擊車殼的沙沙聲。他們沿著戰艦殘骸前進,半塌的舷窗裡堆滿砂石,艦體表面還留著古代帝國的星環徽記。徽記被炮火削去一半,剩下的金屬邊緣在紅光下泛著冷芒。

里昂曾在家族舊廳看過相似的圖案。那時父親還活著,徽記刻在餐桌上方,祖母說它代表三顆行星曾經共享的秩序。如今它只剩一塊鏽片,埋在拾荒者的路旁,連完整的名字都沒人提起。

「你們貴族以前很喜歡把星星刻在東西上。」凱因說,「船身、劍柄、墓碑。現在連一顆結晶都得從地底挖出來,星星倒是還挺多。」

「我們不是來談家族徽記的。」

「我知道。你臉一沉,通常就是不想談。」凱因聲音裡仍帶著笑意,眼神卻一直掃著沙丘間的陰影,「我只是提醒你,老帝國留下的東西,不見得比新財閥善良。」

前方忽然亮起三點白光。

那不是訊號標,而是架在高處的瞄準器。凱因立刻伏低蜥行者,運輸車急煞,輪胎在碎石上拖出長痕。下一瞬,兩發震盪彈落在車前,沙土炸起,打碎了擋風玻璃外側的防護罩。

「離車!」凱因吼道。

他操控蜥行者側滑,機體貼著斷牆掠過,短槍朝白光方向連射。子彈打碎一座被沙掩住的瞭望架,躲藏者翻落下來,披風底下露出深色裝甲。里昂跳下車,落地時左臂撞上車門,痛得眼前一白,右手卻已拔出短劍。

沙丘兩側陸續站起數具機甲。它們外型各異,有的用古代軍用骨架改裝,有的裝著採礦用鑽頭,肩甲上都漆著星環徽記。紅披風被狂風拉得筆直,像一排從帝國廢墟裡升起的旗。

「放下武器,交出以太結晶。」一個戴金屬面罩的人喊道,「這批能源將由帝國復國軍接管。」

凱因躲在機體殘骸後,低聲說:「我最討厭替別人交貨。」

「我們只負責送到維修站。」里昂向前半步,站在運輸車與武裝隊伍之間,「你們要結晶,先說清楚用途。」

「平民不需要知道帝國的計畫。」對方回答,「亞爾維斯家族的後裔倒不該問這種問題。」

里昂握劍的手停了一瞬。凱因在通訊裡罵了句粗話,將蜥行者的武器重新上膛。

一架黑色機甲從沙丘背後現身。它的肩部裝甲如花瓣般層層展開,胸口刻著奧古斯塔家族的金色盾徽,手持一柄細長軍刀。機體步伐沉穩,踏過鬆沙時只留下淺而規整的足印,與周圍粗獷的拾荒機甲截然不同。

它停在武裝隊伍之前,駕駛艙開啟。女人沿著金屬梯落地,黑色軍官制服被紅披風包住,鉑金長髮束在腦後。她摘下手套,緋紅眼眸先看向里昂,再掃過他肩上的舊傷。

「黑鴉。」瑟雷娜・馮・奧古斯塔說,「你比情報裡更年輕,也比角鬥場的影像更不懂得遮掩身份。」

「我不認識妳。」

「瑟雷娜・馮・奧古斯塔。帝國軍第三遠征艦隊的代理指揮官。」她略微抬起下巴,「在那個頭銜還有意義的年代。」

凱因從碎甲後探出半張臉:「那現在有意義的是什麼?誰的槍比較多?」

瑟雷娜看了他一眼,目光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拾荒者。我在跟亞爾維斯的繼承人說話。」

「他現在也是送貨的人。」凱因說,「你不尊重貨物,至少尊重押送貨物的人。」

瑟雷娜沒有理會他,從軍服內袋取出一片薄型資料板。她按下啟動鍵,藍白色投影在沙塵間展開,呈現出一份泛黃的舊檔案。頁面上方是完整的星環徽記,底部則有一枚亞爾維斯家族印章。

里昂一眼認出那枚印章。外圈缺了右上角,正是父親書房裡那枚銅印多年前撞裂的形狀。

檔案顯示亞爾維斯家族在帝國崩解前擁有的領地、騎士團編制,以及一串被標記為「聖痕承載者」的血脈資料。最後一頁的名字被沙塵干擾得不太清楚,仍看得見他的姓氏與父親的生年月日。

「妳從哪裡拿到的?」里昂問。

「帝國留下的檔案庫。你父親的名字曾列在帝都防衛名冊上,並非被財閥寫在債契上的一筆舊帳。」瑟雷娜收起投影前,特意讓他看清那個家族印章,「你的血統足以讓散落各地的舊騎士重新集結。深淵裡那些觀眾也會聽你說話。你可以成為旗幟。」

「旗幟要被人拿在手上。」

「旗幟指引方向。」

「也會被風吹裂,被戰火燒掉。」里昂盯著她,「妳要的不是一個人,是一個能替妳把軍隊、領地和復辟口號接起來的名字。」

瑟雷娜的眼神冷了幾分。「星辰帝國並非只有貴族的榮耀。它曾有法度,有跨行星的航路,有人能在地表災難前得到撤離令。鋼鐵議會只會把所有東西標上價格,連呼吸都能寫進契約。難道你認為蜂巢現在比帝國好?」

「不是。」里昂說,「但曾經有法度,不代表所有人都受過法度庇護。你不能只拿帝國活著的那一面,要求死人替你作證。」

瑟雷娜的手指扣住資料板邊緣。她看著他,像在重新估量一把本來以為能收進鞘裡的劍。「你父親也說過類似的話。他拒絕站到帝都一方,堅持先撤離平民。你知道那讓多少人失去軍心嗎?」

「我不知道。」里昂的聲音沉了下去,「我只知道他沒有回來。」

風勢轉強,沙塵敲在裝甲表面,發出細密的啪聲。里昂心底某個沉睡已久的結忽然被拉緊。他想問父親最後去了哪裡,想知道他是否也握著這份檔案,是否曾被人逼著在一面旗與一群人之間選擇。

可瑟雷娜沒有給出答案。她只把那片資料板收回去,像將一段尚未展開的過去鎖進掌中。

「跟我走。」她說,「我會給你一支騎士隊,一條通往灰燼帶外圍的安全路線,還有你妹妹所在的位置。等舊帝國重新站起來,亞爾維斯領地不必再向財閥借一口能源。」

里昂的眼神陡然轉冷。「莉娜在哪裡?」

「安全。」瑟雷娜答得很快,「至少現在如此。她的存在會讓你更明白,單靠一張面具救不了任何人。」

「妳拿她來換我的姓氏?」

「我是在提醒你,政治不會等你弄懂了才開始。」

凱因從機體殘骸後站起,蜥行者短槍瞄準瑟雷娜座機的膝部。「你再把他妹妹掛在嘴邊,我就讓你的座機在沙裡跪得更低。」

武裝隊伍立刻抬起槍口。里昂跨到凱因與對方之間,左臂傷口被動作扯得一陣刺痛,仍沒有退開。

「我不會交出結晶,也不會替妳舉旗。」他對瑟雷娜說,「如果帝國真要保護人民,先證明妳願意讓他們自己選擇要不要跟妳走。」

「人民不會自己選擇。他們只會追隨能帶來秩序的人。」

「那不是追隨,是被你推著走。」

瑟雷娜的視線落在他腰側的短劍,又落向那條仍未痊癒的手臂。「你以為拒絕所有人,就能保住自己的選擇權?財閥要把你變成搖錢樹,舊帝國要你做旗幟,革命者會要你替他們喊出第一聲。你有得選的日子不會太久。」

「至少這一次,是我自己說不。」

兩人的話音落下,第一枚子彈同時出膛。

對方槍手瞄準運輸車輪胎,凱因的蜥行者則用機體肩部撞翻一座掩體。里昂抽劍向前,斜斬落下的鐵索,讓它偏離結晶箱。碎石和沙土在他腳邊炸開,他順著喬治教過的步線側移,沒有衝進槍口之間,而是站到車體與敵方火力的夾角,替貨物擋住第二輪射擊。

一名敵方機甲揮動採礦臂撲來。里昂避開正面,短劍敲中機械肘節的外殼,力道不足以切開裝甲,卻讓對方攻勢偏向地面。凱因趁勢從側面撞上去,蜥行者以肩甲卡住敵機腰部,帶著它翻進沙坑。

「我說過別把側腹撐開!」里昂喊。

「現在是它在撐開我!」凱因咬牙,操縱蜥行者反向扭身,把敵機壓在斷裂的金屬梁下。

瑟雷娜的黑薔薇沒有加入混戰。她站在兩軍之間,抬手制止手下朝里昂射擊。那姿勢不像仁慈,更像她仍相信能把他帶走,因此不願讓一時衝突毀掉長期盤算。

她看著里昂擋在結晶箱前,緋紅眼睛裡浮出一層難以分辨的情緒。「你把一箱能源看得比自己的血統重要?」

「它會讓一群人多亮幾天的燈。」

「那只是幾天。」

「對正在黑暗裡的人來說,幾天不是小事。」

沙丘後方忽然傳來沉悶震動。遠處雷達塔倒塌的殘骸被沙塵推動,整片地面像海浪般隆起。凱因的探測器尖聲警告,沙暴的風向也在短短數秒內變得混亂。

「大型沙暴要來了!」凱因喊道,「再打下去,誰都出不了這片區域!」

瑟雷娜抬頭判斷雲層,隨即向手下揮手。她的人迅速收攏隊形,將倒地的機甲拖出沙坑。那支武裝隊伍沒有追擊,甚至主動讓出通往南側殘骸的窄道。

「今天到此為止。」瑟雷娜走向黑薔薇的登機梯,「你可以拒絕一面旗,但不能拒絕自己名字帶來的責任。再見面時,我希望你已經想清楚,究竟要替誰守住那條路。」

里昂沒有回話,只把結晶箱重新扣緊。黑薔薇升入沙塵,其他機甲依序跟上。紅披風在風中消失前,像一串燃燒的火星,落進灰暗地平線。

凱因收回蜥行者的短槍,喘著粗氣爬下駕駛艙。他的側腹繃帶滲出新的血色,卻先查看結晶箱有沒有損壞。

「貨還在。」里昂說。

「我知道。我在看這群人到底為什麼攔我們。」凱因蹲下檢查被撞翻的掩體,撿起一枚彈殼,又伸手摸過採礦臂關節上的供能插口,「這種規格我在灰燼帶見過。」

他把彈殼翻過來,底部壓著一排極小的字碼。里昂認得那個標記,與議會外包給角鬥場的維修零件相同。

「鋼鐵議會的供應商?」

「不是猜的,是同一條供應鏈。」凱因扯下關節護板,露出裡頭的能源閥。閥面有一枚被刮花的史特林家族流水號,旁邊還貼著供應商的維護標籤,「這批裝備出廠不到半年。舊帝國徽記是新漆的,槍和機械臂卻是財閥賣出去的。」

里昂望向瑟雷娜離去的方向。沙塵已吞沒所有足跡,只有戰艦殘骸上的星環徽記仍在遠處若隱若現。

「她知道嗎?」他問。

「不知道,或不在乎,都不好辦。」凱因站起來,「她說要復興帝國,財閥卻把武器送到她手上。不是有人在兩邊賣貨,就是有人想讓他們打一場永遠不會結束的仗。」

通訊器傳出喬治的聲音,受到沙暴干擾,斷斷續續:「結晶……南站……立刻撤離。別追他們。」

里昂重新扣好面罩。手臂仍痛,短劍也沾了灰,但他沒有再盯著那片消失的紅色披風。他和凱因將受損車輪改接到蜥行者的牽引架,沿著戰艦殘骸向南移動。

不久後,沙暴抹去他們身後的戰鬥痕跡。車廂裡的以太結晶仍發出幽藍光芒,照亮兩人被塵土覆住的手。里昂想起那份舊檔案,想起父親名字旁被標出的血脈資料,也想起瑟雷娜說過的話:財閥、舊帝國、革命者,都會向他索取一個名字。

若所有勢力都需要一面旗,那麼旗幟背後究竟藏著誰的手?

抵達南側維修站前,凱因又檢查了一遍彈殼上的字碼。他把資料拍下傳回安全屋,回覆訊號只亮了一次便被沙暴切斷。

那串流水號沒有消失。它清清楚楚留在里昂的終端裡,下一行標註的交貨地點,正是深淵迴廊的機甲維修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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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轉播裡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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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側維修站的鐵門在他們身後關上時,沙暴仍在地表翻湧。

里昂靠著牆坐下,左臂傷處被砂塵磨得發熱,繃帶邊緣滲出一線暗紅。他沒有讓人替自己處理,先把以太結晶交給站裡的技師。兩枚結晶被放入儲能槽,冷藍光芒沿著老舊管線流向醫療泵,幾盞原本熄滅的工作燈接連亮起。

「這些能源能讓避難區撐四天。」維修站的老技師看著儀表,嗓音沙啞,「若省著用,或許五天。」

「那就省著用。」里昂說。

他沒有問五天以後怎麼辦。那不是因為不在意,而是他知道此刻問不出答案。

凱因將蜥行者停在站外,從駕駛艙下來時,側腹的繃帶已被汗水和血浸透。他把那枚彈殼交給里昂,自己拿工具箱壓住傷口,嘴裡仍不肯安分:「等我攢夠錢,一定買一台不會把駕駛員震到吐血的機體。最好還會自己煮熱湯。」

「你先活到攢夠錢那天。」里昂把彈殼收進口袋。

「這就是我的長期投資計畫。」凱因咧嘴,笑到一半卻牽動傷口,改成低聲咒罵。

喬治從通訊器裡確認了結晶已送達,隨即催他們盡快返回。灰燼帶的巡查路線正被不明武裝隊伍佔據,南側維修站也不能久留。里昂與凱因在站裡換了乾淨的防沙布,重新踏上回蜂巢的路。

抵達中層時,夜已深了。

他們沒有回安全屋,而是從廢棄捷運支線繞進一間關閉多年的訊號轉接站。站內塵土厚得能埋住鞋底,牆上的舊式月臺標誌只剩一半,通風機停擺多年,空氣帶著鐵鏽、潮濕混凝土和燒焦電線的味道。

艾莉絲把工作檯搬到轉接設備前,桌面堆著拆開的外殼、記憶晶片與一只裂了角的影像匣。她看見里昂進門,先把一塊扳手丟了過來。

「拿著。」

里昂接住扳手:「做什麼?」

「站著。你那張臉看起來像是準備把自己縫回去,至少先幫我把左側電源匣固定住。」

凱因在門口拍掉身上的沙:「我也帶了傷,怎麼沒人叫我幫忙?」

「因為你一碰精密設備,它就會多出一個不明零件。」艾莉絲頭也不抬,「去那邊坐著,別滴血到我的線路上。」

「妳這個人對待傷患真沒人性。」

「機械不會抱怨。」

「那是因為它們不會說話。」

「所以我才喜歡機械。」

里昂照她的指示壓住電源匣。艾莉絲把幾條連接線插進轉接器,手指快得像在黑暗中摸索一條早已熟悉的路。螢幕亮起,數列一閃而過,畫面隨即被一層灰色亂碼覆蓋。

「這是什麼?」里昂問。

「伊芙給的轉播紀錄。她說是深淵迴廊的原始備份,但檔案被切成好幾層,還塞了議會的追蹤碼。要是直接打開,維克多的人就能順著訊號找到這裡。」艾莉絲把一枚拆下的晶片放到防火盒裡,「我先切斷外連,再一層一層拆。」

「伊芙為什麼肯交出來?」凱因問。

艾莉絲短促地看他一眼:「她欠我一個人情。」

「妳什麼時候也做起情報生意了?」

「我沒有。我只是很擅長讓別人欠我人情。」

轉接站的門鎖傳來三聲輕敲。

艾莉絲立即關掉主螢幕,里昂握住腰側短劍,凱因則把手伸向掛在牆上的短槍。門外的人沒再敲,反而傳來一段細細的旋律,三個音,停頓,再兩個音。

「是她。」艾莉絲說。

里昂把劍收回鞘中。凱因仍站在門邊,等鎖舌鬆開後才扳開門。

伊芙・卡特披著深色斗篷,酒紅長髮藏在帽沿之下,夜鶯面具掛在手裡。她進門時先朝眾人露出一個近乎愉快的笑,接著把門反鎖,才看見自己終端上的紅色警示燈。

「我的轉播帳號、工作權限、付款帳戶,全被凍結了。」她把終端丟到桌面,「維克多動手比我預想得快。現在我連替人點一首歌的權限都沒有,這對一位受歡迎的主持人來說,實在太殘忍。」

「妳還能進來,代表他沒封死所有通道。」艾莉絲說。

「他封的是正式網路。地下訊號要封乾淨,得把半個中層的轉接器一起拆掉。」伊芙靠著桌沿,視線落在開啟的防火盒上,「妳解開了?」

「還沒。但我看見有好幾段被刻意覆寫的影像。」

伊芙的笑意淡了些。「那不是賽事精華。是選手的原始訊號。」

她抬手打開終端,投出一段短片。畫面裡,一具角鬥機甲在擂台上失去平衡,駕駛員的座艙燈由綠轉紅。轉播畫面很快切到主持人的特寫,觀眾席爆出歡呼,字幕寫著「黑鐵巨人遭受重創,挑戰者即將逆轉」。

「這是上個月的一場賽事。」伊芙說,「官方紀錄顯示那名選手遭到擊倒,裁判停止比賽,機體送去回收。」

艾莉絲盯著畫面右下角:「原始訊號沒斷。座艙內部還在傳輸。」

「沒錯。」伊芙說,「我知道有問題,卻一直找不到完整紀錄。議會把每場賽事的控制資料和轉播分開保存,主持端只能看到剪輯過的版本。這些片段是我從維修庫的備份主機裡拿到的,來源標記也被洗掉了。」

「那你為什麼現在才送來?」里昂問。

伊芙抬眼看他:「因為我先前還想看看,能不能把它賣個好價錢。」

她說得輕描淡寫,沒有把自己描寫成突然醒悟的義人。那份坦白反而讓屋內安靜下來。

「後來呢?」

「後來維克多凍結了我的帳戶,還派人來提醒我,深淵迴廊有很多不小心摔下樓梯的員工。」伊芙敲了敲桌面,「我這個人很看重自己的命。只是我也看重一件事:我不想有一天在轉播裡笑著介紹自己被熔成鐵水。」

艾莉絲重新啟動螢幕。「如果檔案裡有座艙訊號,就能找到影像被切斷的時間。」

「你能解開嗎?」里昂問。

「能。」她把扳手從里昂手裡抽走,替他把電源匣鎖緊,「但你們都安靜一點。尤其是那個一緊張就會講話的拾荒者。」

「我哪有緊張?」凱因說。

艾莉絲沒回答。她將影像匣接上轉接器,手動把損毀的資料段拼回去。數十道細小的訊號線在螢幕上交錯,像一張深埋在地下的網。她把其中一串不合邏輯的時間碼拉出來,與角鬥場的公開轉播資料比對,再把自動修復的影格一格格倒回去。

畫面中的座艙燈閃爍不定。

駕駛員的呼吸聲從喇叭傳出,急促而破碎。他的機甲已側翻,左腿被壓在擂台金屬板下,右臂則卡在斷裂的操縱桿旁。他的聲音被觀眾的吶喊蓋過大半,仍能辨認出一句:「我還活著……請叫停。」

轉播畫面沒有給他任何回應。

鏡頭切去對手的勝利姿勢,煙火在擂台上方綻放,旁白將落敗者稱為「值得尊敬的犧牲」。可在那道華麗的字幕之下,座艙的生命訊號仍然亮著。工作人員進場後沒有叫醫護人員,而是拔除座艙能源線,將整具機甲拖進維修通道。

影像停在一扇厚重的升降門前。

艾莉絲放大門框上的維修標籤,嘴唇抿成一條線。「回收熔爐。這不是事故處理區,是拆解線。」

伊芙把面具放在桌上,沒說話。

艾莉絲繼續解碼。第二段、第三段影像接連恢復。有名選手在座艙失火後被安全系統標示為「已撤離」,有名機師的心率在畫面切走後仍維持了四分多鐘,還有一具被報廢的機甲在裁判宣布比賽結束後,直接送進熔爐。

每一份資料都附著一條簡短的會計標籤:回收金屬重量、可用以太爐零件、轉播收益、賠率結算。

在那份報表裡,死者的名字被縮成代碼,哭喊被歸進背景雜訊,連心跳停止的時間也只是一個可以刪除的欄位。

里昂站在螢幕前,手指抵著桌沿。第四場勝利後,他曾聽見觀眾為倒下的機師叫好;第三場裡,他也曾面對一個失去行動能力的對手。那時他放下劍,留下了一條生路,卻不知道自己替他擋住的,可能不只是一記致命攻擊。

「他們把死人的最後一口氣剪掉,再把死亡包裝成節目。」他說。

「還把機體拆成零件,賣第二次。」艾莉絲補上一句,「這不是回收,是把每個人身上剩下的東西榨乾。」

「議會怎麼做到的?」凱因握緊拳頭,「裁判、醫療組,總有人看見。」

伊芙拾起自己的面具,拇指擦過鳥喙邊緣:「有人拿錢,有人簽了保密契約,有人欠債,有人相信自己只是在執行程序。只要每個人都把責任交給下一個人,最後就沒有人覺得是自己殺的。」

「這些紀錄能證明全部嗎?」里昂問。

「不能證明全部。」艾莉絲說,「但足夠讓任何看得懂的人知道,官方所謂的意外死亡不是意外。」

伊芙看著她:「你有把握把資料送上地下網路?他們很快就會封鎖這條線。」

艾莉絲沒有立刻答應。她拉出一段加密封包,檢查外部連線時留下的追蹤痕跡。「要上網路,就不能只傳一份。我要把檔案切成幾十個片段,沿捷運黑市的中繼器分散送出,再讓不同的人同時下載。封得住一個點,封不住幾百個人的終端。」

「他們會查到你。」里昂說。

「他們已經查到伊芙了。」

「我不是在說她。」

「我也不是在替你擔心。」艾莉絲瞪他一眼,「我是在告訴你,這件事會把整座工坊拖進來。你若想讓我停手,現在就說。」

里昂看著她。艾莉絲的手上還沾著油污,指甲縫裡留著細小的金屬屑,眼神卻比螢幕上的電光更穩。他想起她曾說過,機械至少不會假裝自己沒有故障。這一次,故障已經被拆開擺在他們眼前,誰也不能再裝作沒看見。

「送出去。」他說。

「你確定?」

「那些人連死都不能自己選。總要有人讓其他人知道。」

伊芙靠在桌邊,忽然笑了一聲:「真是感人的決定。可惜感人不能付電費。」

她伸手接過艾莉絲的終端,把夜鶯面具戴回臉上。「給我一份能在轉播裡播放的版本。不能太長,前十秒就得讓人看見那名選手還活著。觀眾不會為一張報表停下來,但會為一個正在求救的人停下來。」

「你要親自播?」里昂問。

「我的主持權限被凍結了。」伊芙說,「所以我要借用他們以為已經封住的頻道。」

艾莉絲手上的動作停了片刻。「那是你留在深淵唯一還能換錢的工作。」

「我知道。」

「失去工作後,你要去哪裡?」

「看情況。也許去賣更貴的情報,也許去賣花。你覺得地下花店會收一個沒有轉播權限的女人嗎?」

「看你會不會修花店的冷藏櫃。」

「那我大概能活下來。」

她說得像在開玩笑,戴上面具後,聲音卻低了下來:「我不是想當英雄。我只是想讓他們知道,鏡頭切走以後,那些人還在呼吸。」

艾莉絲點頭,開始剪輯。她保留求救聲、生命訊號與熔爐入口,刪掉所有能指向轉接站的資料。伊芙則連上深淵迴廊的地下轉播節點,以舊主持人的口令登入一條本該停用的維修頻道。

傳送進度一格格推進。

百分之十一。

百分之三十。

百分之五十八。

忽然,轉接站外的捷運燈帶全數熄滅。螢幕右上角跳出一個紅色警示符號,訊號強度開始往下掉。

「有人掃到這裡了?」凱因拔出短槍,走到門邊。

「不是外部掃描。」艾莉絲指著螢幕,「是議會正在封鎖中繼節點。他們在全層切換路由。」

伊芙把自己的終端接上備用插槽。「還有一條廢棄捷運維修線能走,但只能傳一次。所有資料會從那裡一起出去。」

「傳吧。」里昂說。

「那條線的位置也會暴露。」艾莉絲提醒。

伊芙看著不斷下降的進度,手指落在確認鍵上。「我在深淵主持這麼多年,最厭煩的就是旁白替觀眾解釋他們該怎麼想。這一次,讓他們自己看。」

她按下確認。

訊號瞬間歸零。

幾秒後,畫面又亮了。傳輸進度跳至百分之七十九,接著一口氣灌滿。檔案分散送往無數個地下節點,像一把從管線縫隙撒出去的種子。下一瞬間,轉接站的門鎖傳來遠處的撞擊聲。

「走!」凱因喝道。

「等一下。」艾莉絲拔下主機板,將記憶晶片收入防火盒,「誰也別把我的零件留給他們。」

「妳這時候還在惦記零件?」

「它比你值錢。」

四人從維修口撤離,沿著捷運側線穿過兩座廢棄月臺。里昂的手臂傷勢被奔跑牽動,痛意像一道燒紅的細線往肩頭爬。他沒有啟動聖痕,也沒有讓痛楚替自己決定速度,只把呼吸壓到平穩,跟著艾莉絲手上的低亮照明燈往前。

轉身時,他看見遠處的轉接站門扇被撞開,幾道人影進入室內。對方沒有追出來,像是早已知道資料已經離開。

那夜,地下網路上多了許多斷續的影片。

一開始,畫面只有黑底和雜訊。接著,角鬥場的座艙訊號響起,那句「我還活著,請叫停」穿過蜂巢層層管線,傳進平民窟的餐館、宿舍和捷運月臺。有人認出那是失蹤選手的聲音,有人把影片重新上傳,也有人將它投放在黑市的公共螢幕上。

議會很快封鎖來源,抹除關鍵字,撤下所有公開連結。每刪掉一個備份,便有更多人把影片複製到個人終端裡。標題一個接一個冒出來:深淵的熔爐、被剪掉的求救聲、還活著的落敗者。

翌日黃昏,里昂再次踏進深淵迴廊。

他沒有時間把疲憊睡掉。第五場比賽已列入賽程,若拒絕出戰,生死契約會把缺席視為逃賽,莉娜與亞爾維斯領地的債務也不會因此停下。艾莉絲為他重新檢查殘翼,將肩部護板的裂口補上兩道固定箍;手臂連結則保持低負荷,避免舊傷被神經回饋再次撕扯。

「今天不准開聖痕。」她把安全鎖扣緊,「你若敢跨過四成同步率,我就把控制桿拆下來,讓你用嘴巴開。」

「那會影響命中率。」

「我會負責。」

「你連我的嘴都要調校?」

「至少你的嘴比你的駕駛技術容易處理。」

艾莉絲說完,將一枚修好的定位片塞進殘翼左胸甲內側。她做得很快,沒有抬頭,卻在交出工具時用指節碰了一下他的手背。

「不管外面的人怎麼喊,先活著回來。」

里昂看著她:「我會回來。」

深淵迴廊的入口下方,人聲早已不似前幾夜。十萬觀眾席仍然塞滿了人,但歡呼中摻進了嘈雜的議論。有人高舉寫著「我們看見了」的布條,有人把那段求救聲錄在終端裡,反覆播放。維安人員沿著走道巡查,試圖收走螢幕與布條,越是禁止,越多低沉的聲音從各處傳出。

伊芙站在轉播台上,黑色緊身外套外罩著主持披肩。她的官方識別徽記已被移除,夜鶯面具卻仍戴在臉上。主攝影機前,替代主持人照著稿子介紹今晚的賽事;伊芙站在旁邊,雙手交疊,像只是被迫旁觀的前任員工。

里昂走過轉播台時,她以指節敲了兩下桌面。

那是他們約好的訊號:影片已經散開,沒有一個人能再把它全部收回。

「今晚的對手是誰?」里昂問。

艾莉絲替他扣上座艙安全帶:「馬洛・奎恩,二十六歲,債務工人,欠款七萬三千點能源配額。他的債契被轉到深淵經紀名下,四場敗戰,兩場平手。今天是他第七次出戰。」

「他自願參賽?」

「契約上寫自願。」艾莉絲的聲音很冷,「實際上,他的妻子和兒子在上層能源工場做抵債勞工。若他拒絕,兩人的債務會立刻轉成終身契約。」

「他知道這場會輸嗎?」

「不清楚。但他的機體是採礦用骨架改裝,左腿關節缺少固定片,能源爐輸出只有騎士級的一半。」她停頓一下,「他們給他一台撐不住擂台的機體,再讓他對上你。這不是比賽,是安排好的處刑。」

「主辦方想讓我殺他。」

「主辦方想讓觀眾忘記影片。」艾莉絲替他合上座艙蓋,「這場若有人死,他們就能說那些紀錄只是剪接造假。你得自己決定怎麼走。」

座艙闔上,聲音被隔絕在外。里昂的手放到控制柄上,殘翼胸甲內的古代迴路微微發熱。他沒有開啟聖痕,只把同步率維持在四成,聽著機械臂與脊椎連結逐一完成校準。

「黑鴉,確認連結。」艾莉絲的聲音從通訊傳來。

「連結穩定。」

「四成同步率上限已鎖定。你要是嘗試突破,安全迴路會把操控權切回我這邊。」

「妳真的做得到?」

「我做不到,所以才把控制權放在你手上。」

里昂聽出她語氣裡的緊繃,沒有拆穿,只回了一句:「我會守住。」

擂台另一端,馬洛的機甲緩緩步入場內。那是一具名為砂蠍的廢鐵級機體,背後焊著兩支短距離鑽臂,胸口外裝甲被塗成暗黃。左腿每踏一步便傳出刺耳的摩擦聲,機體頭部沒有正式面罩,駕駛艙觀察窗後露出一張疲憊的男人臉。

主持人的聲音從擴音器裡響起,語調高昂得像在慶祝節日:「今晚的挑戰者,砂蠍!他將向連勝中的黑鴉證明,債務與出身都不能阻止一個人爭取勝利!」

觀眾席傳來零星噓聲。

馬洛看向里昂,握住操縱桿的手微微顫動。兩具機甲中間的紅燈亮起時,他沒有立刻衝鋒,只用外部通訊低聲說:「我不想死。」

里昂沒有回答。

「我知道這是比賽。」馬洛又說,「他們告訴我,輸了也能拿到一筆錢。我只要在擂台上撐久一點,我妻子就能少做一個月夜班。我兒子最近一直咳嗽,醫療配額不夠。」

「誰告訴你輸了還有錢?」

「經紀人。」

「他保證過?」

沉默幾秒後,馬洛才說:「他給我看了合約。」

里昂握緊控制柄。螢幕上跳出裁判倒數,台下的燈光像一把把白刃,將兩具舊機體照得沒有藏身之處。

「合約不是保證。」里昂說,「有時只是把人的名字寫得比較工整。」

「那你呢?你也是為了債務來的。」

「是。」

「你打算怎麼辦?」

里昂看著砂蠍那條不穩的左腿。「讓你活著離開。」

倒數歸零。

砂蠍發出沉重轟鳴,兩支鑽臂同時張開,直撲殘翼胸口。它速度不快,卻在進攻前先啟動兩枚震盪錨,釘入擂台地面。若正面被鑽臂鎖住,殘翼便會被拖到砂蠍身前,接著遭到近距離破甲。

里昂沒有迎頭硬接。他依喬治教過的步法讓殘翼斜向跨出,劍柄橫在胸前,偏開第一支鑽臂。金屬摩擦聲尖銳刺耳,火星擦過肩甲,第二支鑽臂則沿著他的右側掠空。

砂蠍旋身追擊,左腿關節發出一聲爆裂般的響動。機體重心歪斜,卻仍靠背部推進器硬把身體扭回來。它的駕駛員顯然知道自己的機體不堪久戰,招招都在冒險求勝。

「他在燃燒能源爐。」艾莉絲透過通訊提醒,「照這樣下去,兩分鐘內砂蠍的腿會先斷。」

「我知道。」

「不要把他逼進死角。」

「我看得見。」

「你最好真的看得見。」

砂蠍第二次衝來時,里昂沒有攻擊它的武器。他以劍身格住鑽臂,順勢帶偏其方向,再讓殘翼滑過機體正面,短劍落在砂蠍左膝外側,只割開一束纜線。這一劍足以讓它失去平衡,卻沒有切斷關節主軸。

馬洛的機體踉蹌半步,低吼般的機械聲從擴音器傳出。他用右鑽臂朝地面一砸,鑽頭撕開金屬板,硬生生撐住身體,再把機身往前推。砂蠍的胸甲撞上殘翼,衝擊沿著座艙傳進里昂的肩臂,舊傷立刻疼得發麻。

觀眾席爆出一片喝采,也有不少人立刻喊起「處決他」。

里昂被撞得退了數步,腳下鋼板凹陷。他沒有啟動聖痕,強迫自己把控制柄握穩。若以超載換取一擊,他能直接摧毀砂蠍的能源爐;可那樣一來,馬洛的生死便只剩運氣。

「別讓他倒在熔爐門前。」艾莉絲說。

「我不會。」

砂蠍再次抬起鑽臂。機體左腿已經無法承受重量,能源爐卻仍在加壓。馬洛只能繼續向前,因為後退就意味著承認敗北,也意味著他妻兒的契約將被主辦方收走。

里昂看清了他的動作。不是求勝的架勢,是被逼到沒有退路的人,將最後一點力氣全部押在一次衝撞上。

他把殘翼的劍尖垂低,故意露出胸前能源護板的缺口。

「里昂!」艾莉絲的聲音變了。

「相信我。」

砂蠍咆哮著衝來。最後三步,左腿關節終於崩開,機體往前傾斜。馬洛卻把上半身往前壓,利用重量把鑽臂推向殘翼胸口。

里昂在最後一瞬踏出半步。殘翼側身,讓鑽臂擦著肩甲滑過,右手短劍往下斬中砂蠍的鑽臂連接軸。金屬軸被斬斷,鑽頭砸落地面。殘翼左臂立刻扣住砂蠍上身,借它前衝的力量轉身,將整具機體翻倒在擂台上。

震動聲沿著鋼板擴散。

裁判席上的紅燈亮起。砂蠍失去行動能力,能源爐卻仍在運轉。里昂把短劍抵在它胸口,沒有刺下去。

「裁判,停止比賽。」他說。

擂台沒有回應。轉播螢幕上顯示的判定仍是「戰鬥持續」,擂台邊緣的熔爐升降門則開始緩緩移動。

艾莉絲的聲音透過通訊急促傳來:「他們遠端鎖住了中止判定。裁判端收到的仍是戰鬥訊號。」

里昂盯著砂蠍的座艙。馬洛沒有昏厥,透過破裂觀察窗望著他,嘴唇動了動,像在問自己是否還能活著。

「他已經不能繼續戰鬥。」里昂對裁判席重複,「比賽結束。」

觀眾席的噓聲像浪頭一樣湧來。主辦方的旁白試圖把場面推向更殘酷的方向:「黑鴉只要再補上一擊,就能以無可爭議的勝利結束本場賽事!各位觀眾,讓我們見證深淵的裁決!」

里昂把短劍往下一壓,劍尖刺入擂台地板,停在砂蠍座艙外一掌的位置。

「不。」

那一個字沒有透過擴音器播出,卻被伊芙切進轉播的主音軌。

下一刻,觀眾席的擴音器傳出一段熟悉的求救聲:「我還活著……請叫停。」

原始轉播影像在環場螢幕上逐格展開。失去行動能力的選手、仍在跳動的生命訊號、拖往熔爐的機甲,一幕幕出現在十萬觀眾面前。主持人試圖關閉訊號,伊芙卻把夜鶯面具正對主鏡頭。

「這些人不是節目的道具。」她的聲音清晰傳遍深淵,「你們看見的每一場意外,都有人曾經求救。鏡頭切走了,他們還在呼吸。」

轉播台後方的維安人員衝上去,伊芙沒有躲。她雙手按著控制台,將最後一段影像送往所有仍能接收的頻道。官方畫面被黑底覆蓋,新的標題浮現:深淵迴廊落敗者回收紀錄。

維安人員拔掉她的終端。訊號在同一刻中斷,卻已經來不及了。

整座觀眾席陷入混亂。有人扯掉身上的賭局識別帶,有人朝裁判席投擲空瓶,更多人把自己的終端舉起來,重新播放那段求救聲。原本的歡呼變成一陣陣呼喊,從看台最遠處傳到擂台邊緣。

「叫停!」

「放人!」

「別熔了他!」

起初只是幾個人。很快,更多聲音加入。有人不敢高喊,便用拳頭敲擊座椅;有人把手掌按在胸口,跟著擴音器裡的心跳聲一起數拍。深淵迴廊的十萬座位像一座開始震動的鋼鐵山脈。

維克多・史特林站在最高層的觀察室裡,白色西裝沒有沾上一點塵。他面前的轉播牆接連變黑,資訊網路的監控指標像一排突然熄滅的燈。他的手套搭在桌面,金錶秒針仍準確前進。

「封鎖所有相關資料。」他說,「中止非授權轉播,凍結散播者的網路識別。將事故定性為偽造影像與煽動暴亂。」

助理低聲回報:「地下備份已經擴散到中層多個捷運節點,刪除速度趕不上複製速度。觀眾席也有大量個人終端錄下畫面。」

「那就切斷訊號。」

「若全面切斷,能源交易、醫療配給與運輸調度也會受影響。」

維克多抬起眼,視線像冰冷的刀背。「我說的是角鬥場。其他系統照常運作。」

螢幕上,里昂仍站在砂蠍旁邊。殘翼胸口的護甲碎裂,肩部留著一道深痕,手中的短劍卻沒有落下。馬洛的座艙燈亮著,生命訊號持續跳動。

維克多把影像停在那個畫面。「他拒絕執行裁決,等於讓所有人以為契約可以被選擇性遵守。」

助理沒有出聲。

「提高黑鴉的獵殺難度。」維克多說,「下一場不准安排能被觀眾同情的對手。我要讓他明白,賽場上每一次仁慈,都會有人替他付帳。」

助理記下命令。維克多轉身看向窗外,穹頂花園的照明依舊明亮,像深淵裡的吶喊從未抵達那裡。

擂台內側,熔爐升降門被人以手動方式卡住。艾莉絲從維修通道爬上來,制服袖口沾滿黑油,手臂上還有被金屬邊緣刮出的血痕。她沒有先看里昂,而是蹲下身,拆開砂蠍的外部鎖扣。

「能源爐停機,座艙解鎖。」她朝維修組喊,「快!」

里昂將短劍收回,轉身替她擋住從看台落下的碎片。幾名維修員趁亂跑上擂台,打開砂蠍座艙。馬洛被拖出來時,雙腿無力,臉色蒼白,呼吸卻仍在。

他看見里昂,嘴唇顫動了一下。「我的家人……」

「你先活著。」里昂說,「其他的事,我們再想辦法。」

「他們會拿債契找我家人。」

「那就讓他們知道,有人看見他們怎麼做。」

馬洛閉上眼,像是再也沒有力氣回話。艾莉絲替他接上簡易生命監測器,確認數值後,抬頭瞪向那些仍舉著武器的維安人員。

「他沒有死,別讓我在這裡把你們每個人的關節位置都報出來。」

她的威脅沒有多大聲,幾名維安人員卻遲疑了。看台上的呼喊仍未停止,連維修通道裡都有人跟著敲擊金屬欄杆。

伊芙不在轉播台上了。里昂在擂台出口處看見她被兩名維安人員帶往另一側,夜鶯面具掉在地上,酒紅長髮散落肩頭。她回過臉,隔著人群朝里昂比出一個簡短手勢,像是在提醒他:資料已經送出,不必回頭。

維克多的封鎖很快延伸到深淵周邊。角鬥場公共螢幕被切成黑色,入口的賭局資訊全數撤除,維修人員開始把比賽中的監控設備逐一封存。可看台上的人沒有散去。有人站在座位間,高喊那些落敗者的名字;也有人把終端交給身旁陌生人,讓對方複製影片。

里昂沿著擂台邊緣往外走。觀眾的手從欄杆縫隙伸出來,沒有要抓他,只是將一張折起來的紙塞進他的掌心。紙上潦草寫著一個名字,旁邊畫了個小小的心跳記號。

「我妹妹也在勞工宿舍。」一個年輕女人隔著欄杆說,「她說黑鴉把人放走了。」

里昂沒有回答。他把那張紙收進胸前口袋,朝她點了點頭。

深淵的燈光重新亮起時,歡呼聲已經不再像從前那樣整齊。每一聲叫喊裡都有疑問,也有憤怒;每一次敲擊金屬座椅,都像有人在試著敲開一道封死的門。

回到維修區,艾莉絲拆下殘翼左臂的裝甲,確認關節沒有新增裂痕。她的手指停在那枚定位片上,發現它的外殼已被剛才的撞擊震出一道細縫。

「下次別把肩膀送上去。」她說。

「那樣他會撞進熔爐門。」

「所以我說下次別讓自己只剩那一個選擇。」

里昂望向維修區外的走廊。遠處仍傳來人群聲浪,分不清是怒罵、哭泣,還是某種剛剛開始的歌。

「他們至少知道了。」他說。

艾莉絲把扳手放回工具袋,沒有反駁。她知道一段影片救不了所有人,也知道一場勝利不會推倒任何一座高塔。但今晚,觀眾看見了被剪去的部分;那些曾被當成數字的人,第一次重新有了名字。

終端突然亮起。維克多的封鎖令已經同步到角鬥場所有控制台,下一場賽程也被強制覆寫。里昂的名字旁,新的對手欄位仍是一片空白,只有一行醒目的紅字取代了原本的勝場標記。

「黑鴉,獵殺級賽事待命。」

艾莉絲看著那行字,手裡的扳手慢慢收緊。

深淵上方,觀眾席的呼喊仍未停歇。深淵下方,熔爐的火光則亮得比以往更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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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父親留下的戰場

本章登場

深淵迴廊的喧鬧,直到天亮仍沒有散去。

有人在捷運月臺播放那名選手的求救聲,有人把熔爐回收紀錄投影到蜂巢中層的牆面,也有人只在自家房門後默默看完,接著將影片複製給下一個人。議會封鎖了公開頻道,卻封不住那些藏在個人終端裡的影像。每一次轉傳都像一顆微弱的火星,穿過潮濕隧道,落進別人的掌心。

里昂從醫療區出來時,晨間配給燈已亮起。他的左肩被簡易固定帶纏住,衣領內側沾著乾涸的血,手臂每抬高一點,神經便像被細針刺過。醫護員要他至少休息兩日,他只問了馬洛的狀況。

「活著,送去中層的地下診療所了。」艾莉絲說,「我還替他把座艙紀錄複製了一份。要是有人敢把他寫成已死亡,我就把原始訊號貼到他的辦公室門上。」

她站在醫療區出口等他,短髮上沾著一點灰,工作背心口袋鼓鼓的,露出半截工具柄。她整晚沒睡,眼下有淡淡陰影,手裡卻還握著平板,螢幕上排列著殘翼的損傷報告。

「妳不是說機械不會抱怨?」里昂問。

「機械不會,我會。」艾莉絲把平板塞給他,「你肩部的神經回饋比賽前高了百分之十二。再這樣打幾場,你的手可能會先於你的劍宣布退休。」

「我沒有開聖痕。」

「所以只是普通的神經損傷。恭喜,你還有進步空間。」她語氣尖刻,手卻把固定帶重新拉緊,避免繃帶壓住傷口,「先回工坊。喬治說有事要談。」

「他一夜沒睡?」

「他有沒有睡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把酒吧的門鎖換了三次,還把舊騎士團徽章擦得比我的扳手乾淨。」

里昂望向遠處通道。深淵方向仍傳來斷續的呼喊,聲音順著隧道折回來,像一群人在遙遠的地底敲擊鐵壁。他胸口那枚聖痕項鍊隔著衣料微微發熱,古代迴路的震動與那些聲音交纏,讓他想起父親留在殘翼中的影像。

那段影像出現時,他們還在轉接站躲避追捕。畫面不是完整記憶,更像遭水浸過的膠卷,只留下燒紅的光、一道殘破旗影,以及某個他從未聽過的呼喚。那時外頭有議會的人逼近,他們只來得及將記錄封存。如今,角鬥場的監控被封鎖,維克多正忙著壓住散播的影片,或許是查清楚那段記憶的時候了。

工坊藏在廢棄捷運支線旁,門外的金屬百葉窗落著一層黑灰。凱因不在,凌晨便帶著工具和一名熟識的拾荒者去接應馬洛家人;喬治則坐在工作檯旁,機械義肢攤開,幾片舊齒輪依序排在桌面。

他抬頭看見里昂,先看過那條固定帶,再看向他的眼睛。

「你讓馬洛活下來了。」

「這不是值得誇獎的事。」

「我也不是在誇獎。」喬治將一片齒輪放回原位,「只是告訴你,昨晚你做了該做的事。結果如何,還得看接下來誰肯承擔。」

艾莉絲把平板擱在桌上。「在談騎士精神之前,能不能先談談你說的事?你昨晚讓人傳訊息說,聖痕索引可能有一段父親的記憶。」

喬治沉默片刻,從大衣內袋取出一枚古老的資料匣。外殼磨損得看不出原本顏色,邊緣刻著亞爾維斯家徽,中央則有一道與里昂項鍊相同的細長缺口。

「我沒有破解它的權限。」喬治說,「這是你父親交給我的東西。他說只有聖痕繼承者能打開。」

里昂沒有立刻伸手。那枚資料匣比他的掌心略大,金屬表面冷得像從墳墓裡挖出來。他記得父親的手,記得那雙手教他握劍、替他修好第一把木製練習劍,也記得最後一次見面時,父親把聖痕項鍊掛到他頸上,說等風停了就回來。

風沒有停過。

「你知道裡面有什麼?」他問。

「不知道。」喬治的嗓音有些沙啞,「我只知道它在你父親死後,跟著我躲過了兩次搜查,也躲過帝都墜落那一晚。」

艾莉絲已經拿起資料匣,沿著缺口檢查接口。「這不是普通記憶晶片。外層有古代騎士團的權限鎖,內部還接著殘翼的神經迴路。可能要讓聖痕系統認出你,資料才會開啟。」

「會傷到他嗎?」喬治問。

艾莉絲抬眼瞥他:「你現在才問?挺貼心的。」

「我問的是風險。」

「我也在算。」她把手掌伸向里昂,「坐好,讓我先確認你脊椎連結沒有裂開。你今天只要有一個數值不對,我就把這玩意丟進熔爐。」

「那是我父親的東西。」

「所以我才說丟進熔爐,不是拿去賣。」

里昂坐上工作椅,艾莉絲將感測片貼在他頸後與手腕。冰冷貼片一片片壓上皮膚,儀器發出低促的嗶聲。她把資料匣接入殘翼的維修端口,卻沒有啟動機體,只將聖痕項鍊放在讀取槽旁。

喬治站在兩人身後,機械義肢不再發出平時那種細微的摩擦聲。他看著那枚項鍊,像看著一扇多年不敢推開的門。

「開始吧。」里昂說。

艾莉絲啟動低壓讀取。資料匣先亮起一條暗紅光線,接著整個工坊的燈閃了一下。殘翼胸口深處傳出齒輪轉動聲,能源爐明明沒有點火,古代迴路卻像聽見了某種召喚,沿著機體骨架逐節甦醒。

里昂的指尖抽動。感測器上的神經曲線忽然向上攀升,艾莉絲立刻按住他的肩膀。

「別跟著它走。維持呼吸,讓系統讀取,不要把自己接進去。」

「我沒有動。」

「你的神經在回答它。」

工作檯上那枚資料匣裂開一道細縫,一串古老文字投映在牆面。艾莉絲快速接收翻譯模組,畫面顫動數次,終於轉成帝國通用語。最上方是一行標記:中央能源核心,撤離紀錄,第七騎士團護送隊。

里昂胸前的聖痕像燙起來。工坊的牆壁逐漸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帝都的天空。

那不是夢。每一片景象都帶著影像記錄的粗糙雜訊,卻有風聲、警報聲,還有爆炸震動傳進骨頭的重量。他看見一條高架道路裂成兩截,遠方的帝都穹頂燃著火,漂浮在城市上空的能源管線一根根爆開,藍白色光焰宛如垂落的雷雨。

天空中有戰艦互相開火,帝國徽記與貴族旗幟混在一起。地面則擠滿往避難區撤離的人,有老人抱著孩子,有工人推著失去輪子的貨車,有穿著騎士團制服的傷兵用身體擋住倒塌的閘門。

父親就在畫面中央。

里昂從未見過他穿那身鎧甲。銀黑色胸甲上覆著焦痕,右肩裂開,披風只剩半幅。父親手裡握著雙手劍,劍尖沒有對準敵軍,而是指向一群正在強行封閉撤離通道的帝國守衛。

「能源核心已經失控,再不打開東側閘門,平民會被困在下城!」父親的聲音被警報切得斷續,「讓撤離隊先過去!」

對面有人回答:「命令是守住核心區。沒有皇室許可,任何人不得改變防衛部署!」

「你們守的是即將爆炸的空殼。」父親說,「外面那些人不是籌碼。」

畫面右側爆出火光,數具騎士級機甲從煙塵中衝出,肩甲上的家徽彼此不同,卻都掛著帝國的星冠標記。他們不是外敵,而是內戰中的貴族軍隊。有人為了掌握能源核心,提前向防線開火;另一方也立刻還擊,混亂不過幾秒,撤離隊伍便被迫散開。

父親轉身揮劍,斬斷一具失控機甲的腿部關節,接著用肩甲撐住快要閉合的閘門,讓人群從他身邊奔過。幼童哭喊、金屬扭曲與警報長鳴擠在一起。有人在畫面外喊他的名字,父親卻沒有回頭。

「撤離隊先走!不要停!」

那一刻的里昂只有七歲。他不記得帝都的火,不記得那條閘門,也不記得自己是否曾看過父親最後一眼。記憶像深井裡的一枚碎片,長久沉在黑暗中,直到現在才被打撈上來。

接著,影像切換。

父親站在通道深處,胸甲上的裂痕擴大,手臂仍牢牢抵著閘門。騎士團士兵最後一批撤出時,畫面邊緣有個年輕得多的喬治。他沒有白髮,手裡拿著長槍,軍服肩章標示他隸屬中央能源核心守備隊。

「喬治,帶他們走!」父親朝他吼道。

「能源核心還沒穩定,我奉命留守!」年輕的喬治回答,「如果失去控制,整座下城都會被燒穿!」

父親用力把閘門往上推,金屬梁在他肩後彎曲。「那就讓我把最後一批人送出去。去守你的核心!」

喬治的身影停在火光裡。他看著父親,又看向遠方不斷崩落的反應爐環。他最後轉身奔向控制塔。畫面裡的父親沒有追他,只把劍插進地面,雙手抵住閘門。

影像隨即被一陣強烈震動切成雪花。

工坊燈光閃爍,讀取畫面破碎。里昂的手死死扣住扶手,指節發白。他不知道自己是在握住椅子,還是在握住某段太遲才抵達的記憶。

艾莉絲第一時間拔掉外部連線,儀器的警示音逐漸消退。她抓住里昂的手腕檢查脈搏,另一隻手按下神經回饋的止訊鍵。

「你聽得到我嗎?」

「聽得到。」

「頭暈、噁心、視線重影?」

「沒有。」

「手指麻嗎?」

「有一點。」

「那就是有。」艾莉絲的語氣又快又硬,「不要逞強說沒有。這段記憶的神經負荷差點把你的同步曲線拉高,資料匣居然能借用聖痕迴路直接送出感官訊號,太荒謬了。誰會把戰場記錄做成這種東西?」

「父親。」里昂說。

她停了停,沒有反駁。

喬治一直站在原處,沒有看他。他低頭望著自己的機械義肢,金屬指節微微收攏,齒輪轉動時發出一聲沉悶的喀響。

「他守住了撤離通道。」里昂說,「你去了能源核心。」

「是。」喬治回答。

「他死在那裡?」

喬治閉上眼。那張蒼老的臉沒有躲避,只是每一道皺紋都像被火光照亮。「我不知道他最後一刻是否還活著。核心區爆炸後,我帶著剩下的人撤離,回到通道時,東閘已經塌了。只找到他的劍,還有你父親的騎士徽章。」

「你奉命留守,不能兩邊都救。」艾莉絲說。她的聲音比方才放輕,仍帶著不肯妥協的直率,「你選了能阻止下城被炸穿的地方,不代表你欠他一條命。」

喬治抬眼望向她。「你沒有在那裡。」

「我沒有。」艾莉絲說,「但我知道你每天都在替那個選擇受罰。你把他交代的孩子養大,卻一直覺得自己只做對了一半。」

工坊裡只剩下冷卻扇的低鳴。里昂看著喬治,想起他曾在訓練裡一次次把自己擊倒,逼他重新站起來;想起這名老人總在關鍵時刻替他擋住追兵,卻從不拿恩情要求回報。

「你為什麼從來沒告訴我?」里昂問。

「你父親要我把你帶離帝國的殘局。」喬治說,「他不想讓你背負一場沒有親身選擇的戰爭。我答應他,等你長大到能自己判斷,再告訴你。」

「我已經長大了。」

「是。」喬治的嗓音低得像砂石,「所以我不再替你選擇。」

里昂沉默下來。心口那團多年凝結的恨意沒有消失,卻不再像一把明確指向某個人的劍。父親不是死在單一仇敵手上,也不是為了貴族榮耀捐軀。他被一場權力爭奪吞沒,拿自己的身體替陌生人撐出逃生的路。

這個答案比復仇更難承受。仇恨至少有方向,責任卻散落在每一條命令、每一份契約、每一個假裝自己無能為力的人手裡。

艾莉絲將資料匣重新放上工作檯,接好讀取線,這次只保留文字與機體資訊,不再傳送感官影像。她把損壞的記錄逐段拆分,再和殘翼的維修數據比對。螢幕上浮出數條能源曲線,古代機體結構圖一層層展開,破損外殼之下的迴路遠比他們想像中完整。

「我找到殘翼的限制欄位了。」她說,「不是最高輸出,而是神經承載警戒值。」

里昂走近螢幕,固定帶下的傷口仍在跳痛。「意思是機體還能承受更高輸出?」

「意思是能源爐和骨架可以,駕駛員不行。」艾莉絲指向紅色曲線,「殘翼的古代核心有一段安全協定,會主動限制輸出,避免操作者在短時間內過度同步。聖痕系統能繞過限制,所以你才做得到超載。」

「我以為每次超載都是能源爐的極限。」

「不是。機體有餘裕,神經沒有。」她放大其中一條紀錄,「每次越過臨界值,系統都會留下損傷標記。神經傳導速度下降、脊椎回饋失衡、局部感覺遲鈍。你以為休息幾天就能恢復,實際上有些傷會累積。」

里昂望著曲線。第三場勝利後那次影像啟動,第五場的肩部撞擊,還有第一場超載後留在骨頭深處的灼痛,像一個個被他略過的警告,終於在此刻排列成完整的路徑。

「如果我控制得更好,能不能減少代價?」

「可以降低,但不能抹掉。聖痕不是魔法,它只是把生命當成能源借來用。你每次以為自己在逼機體突破,真正被推過界線的是你的身體。」

喬治靠著工作檯,聲音沉穩:「你父親也知道這件事。」

艾莉絲點開資料匣內層的另一頁。畫面出現殘翼的原始設計檔,機體代號並非殘翼,而是「守門者」。旁邊附有一段簡短備註:為撤離行動設計,重點在防禦、掩護與多人連結,不建議以單機決鬥模式長期運作。

「它原本不是角鬥用機體。」艾莉絲說,「這些外裝甲也不是為了提高殺傷力,而是替身後的隊伍擋住衝擊。能源爐能短暫支援附近的機體,甚至可以在核心受損時將輸出分流。」

里昂看見資料頁角落有一行手寫註記,字跡與他父親留在家書上的筆畫相同:武器若不能替人開路,就不該被稱作騎士之劍。

他將那句話看了很久。

「這不是父親留給我的勝利方法。」

「比較像是他留下來的使用說明。」艾莉絲說,「可惜說明裡沒附保固。」

喬治伸手,指尖停在那段註記上方,沒有觸碰。「他一直認為騎士的價值不在血統,也不在劍有多鋒利。那時候我沒能跟上他的想法。」

「你守住能源核心,讓更多人活下來。」里昂說,「那不是背叛他。」

喬治的表情沒有因此鬆開。「或許。可我不會替他原諒我。」

「那就別替他下判斷。」里昂說,「至少把真相告訴我。」

喬治看著他,許久才點頭。「我會。」

資料匣讀取完畢後,仍有幾個加密分區無法開啟。艾莉絲將它們複製到離線儲存晶片,細看檔案索引。父親留下的紀錄並非只有一段戰場影像,還有撤離名冊、機體識別碼、能源核心調度表,以及幾份被標成「債務移轉」的舊文件。

索引中有一串年份與地點。帝都陷落前夕,部分領地能源配額被重新登記,原本屬於亞爾維斯家族與數個平民礦區的債務,竟被集中轉入同一個私人基金名下。文件的簽章部分受損,只能辨出一個鋼印形狀,像一座被鐵圈套住的七角星。

「這個標記不是帝國政府的。」艾莉絲把圖樣放大,「它出現在幾份燃料採購資料裡,應該是當年某個承包商的印記。也可能是後來接手能源帳目的財團。」

「史特林家族?」里昂問。

「有可能,但現在只能算線索。這份資料年代久遠,簽章缺頁,光憑相似的徽記指控誰都沒用。」她轉動平板,將文件清單列出,「我可以從債務移轉的編號往下追,查當年的原始存檔在哪個資料庫。若還沒被議會清掉,我們就能知道家族債務究竟是怎麼變成血契的。」

「也能找到莉娜和領民的契約來源?」

「可能。」

那個答案沒有給他確定的希望,卻在黑暗裡留下了一條路。里昂一直以為家族的債務是父親戰敗後留下的代價,是舊貴族失去土地之後,理所當然要吞下的最後枷鎖。如今,他第一次看見那些數字可能曾經被人搬動、改寫、轉賣。

他想到莉娜在安全屋裡等候消息,想到她用溫柔的聲音安慰其他領民,彷彿自己不是最可能被債契帶走的人。那份契約若從一開始就是假的,那他在深淵裡每一次流血,究竟是在替誰償還什麼?

「先別把消息告訴莉娜。」里昂說,「等我們找到能證明的紀錄再說。不能讓她因為一個猜測,又多等一場空。」

艾莉絲點頭,把離線晶片收進防火盒。「這次至少知道要找什麼了。債務移轉檔、能源配額帳本、私人基金的成立紀錄。只要它們沒有一起被燒掉,我就能把線拉出來。」

「議會不會等我們慢慢找。」喬治說,「維克多已經下令提高你的賽事難度。昨晚那些影片,也讓他不會再把你當成單純的選手。」

「那就更不能只想著贏。」里昂回答。

他望向殘翼。受損的外裝甲被固定在支架上,像一具疲憊的古老騎士軀殼。它曾在帝都墜落時撐開撤離通道,也曾被鎖進深淵的角鬥場,成為讓人下注的廢鐵。父親留下的戰場與他眼前的擂台並非兩件事,只是同一場戰爭延續了數十年,換了旗幟、換了帳本,仍有人被要求以生命償還別人的權力。

「我以前想知道誰殺了父親。」里昂說,「只要找到那個人,殺回去,事情就能結束。」

喬治沒有打斷他。

「現在我知道,他是為了讓那些人逃出去才留下來。我要找的不是一個能讓我報仇的名字,是誰把人命寫成債務,誰把戰敗者的遺物改成資產,誰把一場內戰的帳單交給根本沒參與戰爭的人。」

「查到底之後,你打算怎麼做?」艾莉絲問。

「把名字找出來,把證據送出去。債契若是假的,就讓莉娜和領民拿回自己的名字;若是真的,也要查清楚到底欠了什麼、欠給誰。」

「你還是要打下去。」

「我已經簽了契約。」里昂說,「但我不會為了賞金替他們殺人,也不會再把聖痕當成唯一的答案。」

他頓了頓,望向桌上那句父親留下的註記。

「我會用每一場勝利,換一點查清真相的時間。」

喬治站直身體,機械義肢的關節發出輕響。他伸手將那枚古老騎士徽章放到資料匣旁。徽章曾被火燒過,星冠只剩一半,背面刻著撤離隊編號。

「這是你父親的。」他說,「我一直留著,不是因為他命令我保管,而是我不敢把它交給你。」

里昂把徽章握在掌心。金屬邊緣磨得發滑,像有人曾長久攥著它走過很多條黑暗的路。他沒有問喬治為什麼現在才交,也沒有說原諒。他只將徽章與項鍊放在一起,讓父親留下的兩件舊物在同一盞工作燈下相遇。

「我不會替你決定該不該原諒自己。」里昂說,「但我不會把你當成敵人。」

喬治垂下頭,肩膀像卸下某種看不見的重量,又像被那句話壓得更沉。「這樣就夠了。」

艾莉絲檢查完里昂的神經數據,收起感測片。「你們兩個要是談完了,我得把殘翼拆開重做輸出限制。現在它的安全迴路像一扇壞門,既攔不住超載,也不肯老實告訴我哪裡會斷。」

「要多久?」

「看你會不會站在旁邊一直問。若你幫忙,半天;若你妨礙,兩天。」

「我可以做什麼?」

「坐好,別動。你目前最大的貢獻就是不要讓神經曲線再往上跑。」

里昂依言坐回工作椅。艾莉絲已經把工具攤開,逐一拆除殘翼護板。她的手指在能源爐和神經連結模組間移動,動作準確而迅速;每當碰到一道過熱痕跡,她便低聲咒罵幾句,像是在替那些被機械吞掉的年月報仇。

喬治重新收好徽章,沒有再提自己當年的選擇。他坐到一旁,替艾莉絲照明,也替里昂守著那枚資料匣。工坊外的蜂巢逐漸醒來,捷運列車在遠處轟鳴,管道裡傳來水泵運轉的聲音。深淵的抗議尚未散去,議會的封鎖令也仍在擴張,昨夜救下的馬洛還躺在地下診療所裡等候醒來。

世界沒有因為一段記憶改變。

里昂也沒有因此得到答案。父親留給他的只是幾個破碎索引、一枚燒焦徽章,還有一條通往舊帳本的線。線的另一端可能是財閥,也可能是已經被埋進帝都廢墟的死人。他終於明白,父親留下的戰場不在某個遙遠的帝國年代,而在每一張被迫簽下的契約裡,在每一個因為欠債而走進角鬥場的人身上。

艾莉絲忽然停下動作。「等一下。這段索引不是普通的檔案位置。」

她將投影轉向眾人,把原本模糊的編號拆成三組。第一組對應能源核心的舊調度網路,第二組指向一座已撤銷的地底檔案庫,最後一組則是存取日期,落在新曆三百六十七年帝都墜落前的最後一夜。

「它標記的是一份未完成的轉移清單。」她說,「存檔地點在舊中央車站下層,深淵迴廊的熔爐區正上方。」

里昂的手指慢慢收緊,掌心的徽章壓出一道淺痕。喬治望向工坊盡頭,那裡的舊捷運地圖早已褪色,車站名稱被後來的角鬥場標誌覆蓋。

艾莉絲放大清單末端。最後一欄不是金額,也不是武器編號,而是一列尚未解讀的姓名。第一個名字只剩下半截,卻仍能辨認出亞爾維斯家族的姓氏;第二個名字則被整段刮除,留下像刀痕一樣的空白。

讀取器突然發出短促的警示聲。

那份沉睡多年的索引,正透過殘翼古代迴路回傳一個新的座標。訊號來源不是舊中央車站,而是深淵迴廊的賽事控制層。有人在他們打開資料匣的同一刻,也接收到這份記錄。

螢幕上的座標閃爍兩次,隨即被遠端覆寫。

覆寫前最後留下的訊息,只有四個字:勿信存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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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鐵拳與騎士

本章登場

遠端覆寫留下的警告,還掛在工坊牆面的投影上。

「勿信存檔」四個字,像一道遲來的命令,提醒他們父親留下的線索已經不再安全。艾莉絲把資料匣和離線晶片分開封存,喬治則重新檢查工坊周圍的通道。里昂沒有催問那份檔案,也沒有再碰聖痕。他的左肩仍有傷,指尖偶爾會麻,然而視線落在殘翼身上時,心裡那條路已經清楚了些。

他要查清楚血契,就得先活著離開深淵。

而議會顯然不準備讓他慢慢來。

隔天午後,深淵迴廊的賽事端口送來一份強制通知。黑鴉下一場不再是普通排位,將接受「冠軍特別試煉」,由角鬥場王者馬庫斯・凱恩親自出戰。通知底端蓋著鋼鐵議會的印記,並附上生死狀補充條款:選手不得拒賽,若棄權,所有相關債務立即到期。

艾莉絲看完,啪地把平板扣在桌上。

「冠軍特別試煉?說得真好聽。翻譯一下,就是他們怕你繼續救人,乾脆找個大鐵槌把你砸扁。」

「馬庫斯的連勝紀錄有九十九場。」凱因靠在門邊,側腹的傷口還纏著繃帶。他把通知掃了一遍,原本帶笑的臉沉下來,「那傢伙不只是大鐵槌。他把幾個對手連機體一起敲成廢料,還會等他們叫到沒聲音才停手。」

喬治將一張舊賽場平面圖鋪在工作檯上。「他的打法依靠重量、裝甲和瞬間衝撞。你不能正面接他的重錘,也不能讓他把你逼到場地邊緣。避開第一擊,讓他自己失衡,再找關節。」

「我知道。」里昂說。

「知道和做到是兩回事。」喬治的機械手指敲了敲圖上標記,「你上回靠步法贏鐵鉤,這次對手的手臂比鐵鉤的機體還粗。只要被他碰到一次,殘翼的護甲可能就會開裂。」

艾莉絲已經走到機體旁,拉開胸甲檢查能源接口。「先不談他那雙手。殘翼這幾天才完成維修,能源爐輸出穩定度還沒完全回復。你們最好祈禱議會只是想看黑鴉被打,沒有順便動別的手腳。」

她把檢測線插入能源端口,指示燈一盞盞亮起。第一組數據正常,第二組也沒有異常。直到讀取進入主能源供應紀錄,螢幕上的曲線突然折下一截,像一條被利刃切斷的脈搏。

艾莉絲的手停住了。

「怎麼了?」里昂問。

「能源爐目前顯示滿載,但供應端回傳的以太結晶純度不對。」她重新讀取一次,指尖迅速敲過幾個檢查頁面,「外部供能線被換過。不是故障,是有人把高純度結晶的配額改成了回收料,進場後輸出會逐步下滑。」

凱因直起身。「他們想讓能源爐在場上停掉?」

「更糟。」艾莉絲把一組衰減曲線拉大,「殘翼的核心會先過熱,再突然失去輸出。若在馬庫斯揮錘的時候熄火,觀眾只會以為黑鴉的破機體撐不住。事故處理表都幫你們寫好了,真貼心。」

里昂盯著那條下墜的曲線。上回,議會把落敗者剪成娛樂;這回,他們打算把他變成一段乾淨俐落的事故紀錄。沒有陰謀,沒有追究,只有一具熔化的機體和一張按規則簽過的生死狀。

「能換掉嗎?」

「能源爐本身沒壞,問題在進場的供電線。」艾莉絲拆開側面的檢修板,裡頭有兩道新近留下的工具痕,「要是換上我們的備用能源,能撐過一場。但接線時必須拆掉議會的監測鎖,警報一響,他們就會知道我們動過手腳。」

「讓他們知道。」里昂說。

「我不是怕他們知道,我是怕他們當場把維修艙封死。」她冷冷瞥他一眼,「你的肩還沒好,殘翼能源爐也不是新機體。你要是想拿命證明自己很勇敢,我可以先把你綁在床上,省下一場賽事的醫療費。」

「莉娜的債契不會因為我躺著就停下來。」

這句話讓艾莉絲把後半句罵人的話吞了回去。她只把手伸向工具箱,抽出一支絕緣扳手。「好。那就把命省在真正需要的地方,別浪費在能源爐的蠢把戲上。」

喬治在工作檯另一端拆開備用能源匣。那是一枚從灰燼帶帶回來的古代輔助電池,外殼有燒蝕的斑痕,內部結晶雖不多,純度卻比賽方配給的高出許多。艾莉絲曾把它留作緊急維修,現在必須將它接進殘翼的輔助迴路。

「我可以負責接線。」她說,「凱因守外面,喬治看住監測訊號。里昂,你不要碰機體,否則我會把扳手丟過去。」

「我知道。」

「你每次說知道,通常就是準備違反。」

里昂仍走到殘翼面前,將手掌貼上冰冷的胸甲。受損的外裝甲下,古代迴路微弱地顫動,像一顆尚未完全甦醒的心臟。他想起父親留下的紀錄,那具機體原本是為了替撤離隊伍擋住衝擊,而不是在角鬥場裡替一個人爭取活命。

如果機體能替身後的人開路,駕駛它的人也不能只顧著把劍揮向前方。

「我只是在確認外殼固定。」他說。

「確認完就退後。」艾莉絲低頭操作,「你那隻手現在最適合拿湯匙,不適合摸能源線。」

監測鎖的外殼被拆開時,警示燈立刻轉成黃色。艾莉絲用兩組不同規格的訊號模組欺騙監測端,把備用能源偽裝成賽方供電線中的正常波動。她的額頭沾了灰,嘴裡低聲數著電壓變化,手指卻穩得像精密機械。

一道細小火花從接點迸出。

凱因伸手按住供電匣,指節被熱氣燙得發紅,仍沒有鬆開。「妳要是再慢一點,我手就熟了。」

「手熟了還能換新的,能源匣燒了我拿什麼跟你賠?」艾莉絲把最後一條導線壓進凹槽,「三、二、一——接上。」

備用迴路亮起一道暗藍色光芒。殘翼胸口的指示燈從不穩定的橘色轉成沉靜的綠色,能源爐發出低沉嗡鳴,沿著機體骨架逐段傳開。艾莉絲盯住螢幕,等數據連續穩定十秒,才把緊繃的肩膀放下一點。

「能撐一場,不能硬拖。」她說,「輔助能源有上限。你要是把輸出推到極限,整套迴路會在幾分鐘內過熱。」

「我不會開聖痕。」里昂說。

「你最好連想都不要想。」

喬治收起監測線,把賽場圖推到里昂面前。「記住,你不是要和馬庫斯比誰更能挨打。他想把你逼進他的節奏,讓你急著反擊。你越急,他越容易抓住你。」

「那我要做什麼?」

「讓他追你。」喬治指向場地中央的環形標記,「重裝機體轉向慢,起步快,收勢更慢。你要他每一次揮錘都落空,讓重量替你消耗他的平衡。騎士的步法不是逃跑,是替自己選擇交鋒的地方。」

里昂低頭看著圖上的箭頭。那些線條讓他想起父親在影像裡撐住閘門的姿勢。騎士並非總要站在敵人面前,有時候他得先退一步,讓身後的人能繼續往前走。

喬治看出他的沉默,聲音放低了些。「你父親教你的步法,起初就是為了守住撤離通道。別把它用成只懂躲避的技巧。你要看清楚對方的重心,看清楚他下一步會把誰逼到死角。」

「我明白。」

「不,你只是聽懂了。上場之後才知道自己做不做得到。」

賽前半小時,深淵迴廊的入口已擠滿觀眾。遭到封鎖的地下網路仍有零星訊號流出,馬洛被救下的消息在中層傳開,黑鴉拒絕補刀的影片也被反覆轉傳。有人來看他是不是會死,有人來看議會能不能用冠軍把他壓下去;更多人只是想知道,這個戴著黑面具的新人,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維修艙的鐵門在里昂身後合攏,鎖扣聲沉重得像一座棺木。

艾莉絲替他扣上神經連結環,避開肩上的傷處。她檢查每個接點,最後把手掌按在殘翼的胸甲上,隔著金屬確認能源爐的震動。「殘翼正常,備用能源接入。你要是聽到警報,不要把它當成背景音。」

「我會記得。」

「不要只記得,照著做。」她把一條纖細的手動斷電索塞進座艙側袋,「出現過熱就拉這條。會失去部分動力,但至少不會整台機體一起炸開。」

里昂接過斷電索。「妳把自己留在維修艙,離能源爐最近。」

「對,所以你最好別讓我需要拉它。你死在場上,我還得一個人把這些零件搬回去,想想就麻煩。」

她沒有看他的眼睛,只把一塊護甲扣緊。手指在固定扣上多停了一瞬,隨即退開。

喬治站在入口旁,將父親那枚燒焦的騎士徽章交給里昂。徽章已經被重新擦拭,缺角仍在,邊緣卻沒有再掛著殘灰。

「帶著它,不是為了讓自己想起仇恨。」喬治說,「而是提醒你,站在你身後的人不該被當成代價。」

里昂將徽章收進胸甲內側。「我會回來。」

「別用承諾哄我。做得到再說。」

鐵門打開,刺眼的探照燈從隧道深處照來。觀眾的聲浪像潮水撞上金屬壁,震得維修艙頂端的螺栓微微作響。里昂踏入升降臺,艾莉絲、喬治和凱因留在門後,身影逐漸被暗處切斷。

「黑鴉!黑鴉!黑鴉!」

呼喊聲從看臺一端傳來,很快被另一群人的噓聲蓋過。更高處,白色議會包廂燈火明亮,維克多・史特林坐在透明護欄後,手中轉著一支細長的金屬筆。他沒有起身,只抬手示意轉播鏡頭對準升降臺。

另一側的大門緩緩升起。

馬庫斯・凱恩駕駛的碎顱者走進場地。那具領主級機體比殘翼高出近一倍,厚重肩甲像兩塊鑄鐵峭壁,右手握著長柄重錘,錘面佈滿乾涸的深色痕跡。每一步落下,地板都發出沉悶震響,沿著金屬格柵直傳進觀眾的座位。

碎顱者停在場中央,胸前的擴音器爆出馬庫斯粗啞的笑聲。

「黑鴉。那幾場小打小鬧,讓你以為自己成了英雄?」

「我沒有叫任何人替我歡呼。」里昂說。

「那就更好。等我把你的機體砸成兩截,至少不會有人說你是被逼著演一齣戲。」

馬庫斯的頭盔外殼向兩側打開。他的光頭與燒傷疤痕露在座艙監視窗後,巨大的銅色眼睛在昏暗中發亮,像一頭盯著獵物的獸。他沒有隱藏興奮,甚至伸手摸了摸重錘側面的齒狀凸起。

「我看過你救下那個債務工。」他說,「你讓他活著,觀眾就以為自己可以在擂台上講道理。今天我要讓他們明白,只有力量能決定誰活著。」

「那你為什麼要替議會說話?」里昂問。

馬庫斯的笑聲突然停了片刻。接著他重重一踏,碎顱者肩部的液壓桿轟然鼓起。「少拿那些漂亮話來套我。規則是他們訂的,活下來的人才有資格抱怨!」

裁判的訊號燈從紅轉白。沒有多餘宣告,賽場防護欄升起,倒數結束。

碎顱者搶先前衝。

重錘拖過地面,刮出刺耳的火花。馬庫斯沒有試探,也不需要。他把所有重量都壓在第一步上,長柄重錘由下往上掄起,錘面撕開空氣,發出如爆裂炮火般的轟鳴。

里昂沒有硬擋。他向左踏出半步,殘翼的肩甲擦過重錘邊緣,衝擊仍將機體整個掀得偏斜。警報在座艙內連聲鳴響,左臂的神經回饋像被鐵棒敲過,疼痛沿著肩膀鑽進脊椎。

他借著那股力向外旋身,右腳踏上碎裂的地板,讓殘翼沿重錘揮出的弧線滑開。馬庫斯的第一擊落空,錘面砸進場地,金屬板向下凹陷,細碎的裂片噴向空中。

「躲得不錯!」馬庫斯拉回重錘,「再躲一次!」

第二擊橫掃而來,封死了里昂能退的方向。殘翼彎腰,肩甲沿著錘柄下方擦過,長柄在機體背部刮出一道深痕。里昂抬起劍,沒有斬向馬庫斯的身體,只用劍刃敲中錘柄末端。

鐺!

力道差距大得驚人,殘翼的手臂幾乎被震開。但那聲清脆的金屬回響讓馬庫斯的握柄偏了一寸,第二擊的軌跡因此多滑過半尺。

「他在找手腕和肘部的角度。」喬治盯著場外監測螢幕,聲音透過維修通訊傳進里昂耳中,「別只看錘子,看他肩部轉動。重心開始往前了。」

艾莉絲同時報出數據:「能源供應穩定,第一段輸出沒有異常。備用迴路溫度上升百分之四。你的左肩回饋過高,別再用它硬接。」

里昂繞著中央斷裂的護欄移動。碎顱者每次轉向都會拖慢半拍,重錘揮空後更得花上數秒收勢。他不能立刻反擊,因為馬庫斯在失衡前仍然危險;只要他靠近錘柄,對方就能用身體撞碎殘翼。

馬庫斯的每一步都在逼場地縮小。碎顱者將重錘朝地面砸落,震波沿著鋼板擴散,殘翼腳下的金屬網翻起。里昂踩過隆起的地板,身形一頓,馬庫斯抓住這個空隙,左肩猛撞過來。

殘翼被撞得滑出十多公尺,背部重重撞上防護欄。座艙警示一瞬間全紅,里昂的牙關咬緊,血腥味從舌根泛起。左手的感覺迅速變淡,像隔著厚手套握住操縱桿。

「里昂,能源曲線!」艾莉絲喊道。

他掃過儀表。主供應仍在下降,速度比預估更快。議會動過的不只是結晶純度,供電端還藏著一段間歇性阻斷程式,每當殘翼輸出升高,它就趁機抽走一部分能量。備用能源頂住了最初的落差,卻不可能一直撐下去。

「他們在場外切我的能源。」里昂說。

「我看見了。」艾莉絲的聲音從維修通訊傳來,帶著怒意,「監測端有第二道指令。給我十秒,我拆掉它。」

「十秒夠他敲三次。」喬治說,「里昂,別把場地讓給他。退到中央,逼他每次都得重新轉向。」

碎顱者已經逼近。馬庫斯把重錘扛上肩,裝甲關節發出低吼般的摩擦聲。他看見殘翼起身,便將錘柄向前推,整具機體隨之加速,準備再一次用肩部撞擊。

里昂沒有迎上去。

他向右跨出一步,再退半步,殘翼的身體順著地面裂痕轉動。碎顱者的衝勢跟著偏移,左腳踏上先前被重錘砸裂的金屬板。板面早已下陷,在龐大重量壓上去的瞬間向側邊翻折,碎顱者的膝部因此沉了一截。

只有短短半秒。

里昂向前踏進那半秒,雙手握劍,劍尖直指對方腰側。碎顱者立刻用重錘回掃,錘柄帶著風聲逼近殘翼胸口。里昂收劍,順勢將機體重心壓低,踏著一個斜向步伐從錘柄下穿過。

重錘擦過頭頂,沉重的風壓將黑鴉面具吹得偏斜。殘翼劍刃掠過碎顱者右膝外側,火花飛濺,卻只留下淺痕。領主級裝甲遠比一般對手堅硬,這一劍無法切開關節護板。

馬庫斯狂笑,反手用錘尾砸向地面。里昂被迫抽身,殘翼的腿部控制線卻在衝擊中短暫失去回應。艾莉絲立刻把備用迴路切換到下肢穩定模組,機體重新站穩,能源溫度則再度往上攀升。

「接線撐不住太久!」她喊道,「最多兩輪全輸出!」

「我知道。」

「又是這句!」

觀眾的聲浪分成兩股。一邊高喊馬庫斯,盼著冠軍一錘定勝負;另一邊則不斷呼喊黑鴉。那呼聲從看臺間隙穿過來,落進座艙,和警報聲混在一起。里昂想起那些躲在房門後看著求救影片的人,也想起馬洛醒來時尚未聽見的消息。

他不能在這裡倒下。

但他也不能只為了活下來,把聖痕當成逃過一切代價的捷徑。

碎顱者再次迎面壓來,重錘自上而下劈落。里昂扭身避開,錘面砸碎殘翼右側護甲,金屬碎片彈進座艙外殼。馬庫斯立刻提錘,準備把第二擊接在第一擊之後,不給他喘息空間。

喬治的聲音沉沉傳來:「不要追著他的武器跑。看膝、看腰、看他每次收錘時哪隻腳承重。」

里昂盯著碎顱者的腿部關節。馬庫斯每次全力揮錘,右腳都會先向外撐住重量;連續攻擊時,他的右膝必須承擔回拉重錘的扭力。那裡有層層護甲包覆,正面斬擊只會讓劍刃崩裂,然而關節內側仍留著機械活動所需的縫隙。

他要做的不是斬開裝甲,而是讓那條腿無法繼續承重。

里昂向後退了兩步,讓馬庫斯以為他已被逼到場地邊緣。碎顱者抬起重錘,這一次沒有立刻砸下,而是先用左肩封住里昂可能逃走的路。馬庫斯已經看穿了他反覆繞行的意圖,想在他調整步伐以前逼他硬接。

「結束了!」

錘影落下。

里昂的手指扣緊操縱桿,卻沒有啟動聖痕。他將殘翼的右腳踩進被震裂的地面,借那片鬆動鋼板向外一撥,機體往斜側滑出。重錘砸中地面,鋼板下陷,碎顱者的右腿也因重心前傾踏進裂縫。

「就是現在!」喬治喝道。

里昂踏出古老劍路最後一個轉身。殘翼不再退,左肩迎著碎顱者的胸甲撞上去,將對方傾斜的重量再往前推了一寸。這一寸讓重錘失去回拉的角度,也讓右膝內側的關節縫隙完全暴露。

他的雙手握住劍柄,肩部傷處傳來尖銳刺痛。殘翼的能源爐發出過熱警報,備用能源的溫度越過安全線。里昂沒有再加大輸出,只將全部力道沿著步伐送進劍身。

「開路。」他低聲說。

劍刃刺進關節內側。

第一下只切開外層護板。馬庫斯發出暴怒吼聲,左臂揮向殘翼。里昂沒有拔劍,他扭轉劍柄,讓劍身卡在關節縫隙,再以整具機體的轉身力量向下斬落。

轟!

碎顱者的右膝關節炸出一串火花,支撐臂彎折,沉重的機體猛然跪地。重錘失去平衡,砸向一旁,錘面陷進場地。里昂被反震力掀得向後滑行,右手的觸覺也短暫消失,視野邊緣浮起一層灰色雜訊。

「能源爐快到極限了!」艾莉絲在通訊裡喊,「撤出攻擊距離!」

碎顱者卻還沒有停下。馬庫斯撐著左腿站起,右腿關節冒出濃煙。他把重錘從地上拖起,仍想朝殘翼揮出最後一擊。座艙裡,他的臉因劇烈神經負荷而抽搐,眼神裡的狂熱卻沒有減少。

「再來!」他吼道,「站起來,黑鴉!別讓我一個人唱獨角戲!」

里昂的機體能源只剩最後一格。手臂回饋遲鈍,左肩的痛楚像燒紅的鐵片嵌進骨頭。他看見碎顱者拖著受損的腿向前,知道自己再退,馬庫斯仍能揮出重錘;知道自己若正面迎上去,殘翼很可能連同座艙一起被砸碎。

他抬起劍,劍尖沒有指向馬庫斯的頭部,而是對準重錘與手臂交接的鎖定環。

馬庫斯揮錘的瞬間,里昂踏前一步。殘翼從錘柄下方切入,劍刃橫斬鎖定環,將受損的固定扣整個劈開。重錘失去連結,從馬庫斯手中脫落,轟然砸在場地外側。

碎顱者失去武器,也失去平衡。里昂舉劍停在它的座艙前,沒有刺下去。

場內警示燈轉成白色。裁判確認馬庫斯的機體失去作戰能力,宣布黑鴉取得勝利。最初幾秒,看臺只有錯愕的沉默;接著有人站起來拍手,零星掌聲很快變成大片轟鳴。

黑鴉勝了。

不是靠聖痕超載,不是靠比誰更能挨打,而是靠一條古老的步路,一次次逼迫對手把自己的重量交到錯誤的位置。

升降臺尚未降下,馬庫斯的座艙便傳來幾聲沉重喘息。他的臉色蒼白,眼底因神經過載佈滿血絲,卻仍盯著里昂。他沒有求饒,也沒有像一頭被打倒的野獸般咒罵,只是看著那把停在胸甲前的劍。

「為什麼不砍下來?」他問。

「裁判已經宣布你失去戰鬥能力。」里昂回答。

「那又怎樣?我還能動。」

「你再揮一次,會把自己也拖進熔爐。」

馬庫斯咧嘴笑了,燒傷疤痕隨著表情扭曲。「你以為我怕死?」

「我不知道。」里昂收回劍,「但你不必替議會死得剛好合乎他們的帳本。」

馬庫斯的笑容僵了一瞬。裁判機械臂伸入場內,強制切斷碎顱者的武器迴路,醫療隊隨即進場。馬庫斯沒有再阻攔,只把頭靠回座椅,視線仍落在里昂身上。

「下次,別指望我讓你找得到關節。」他說。

「下次再說。」

里昂的膝蓋微微一軟,殘翼胸前的能源指示燈隨即熄滅。艾莉絲透過通訊罵了一聲,立即命維修人員將備用供電切離。升降臺降下時,里昂的右手仍麻得握不緊操縱桿,左肩的固定帶則被汗水浸濕,邊緣染出一小片血色。

艾莉絲站在維修艙入口等他,先查看能源爐,再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手指能動嗎?」

里昂動了動拇指。動作很慢,卻仍聽使喚。

「能。」

「肩膀呢?」

「還在。」

「這不算答案。」她檢查神經回饋數據,確認沒有新的高峰後,才把手放開,「你沒開聖痕,至少今天這件事沒有糟到不能修。能源迴路要全部拆過一次,右肩護甲也得重新做。」

「勝利呢?」

「勝利不能拿來當止痛藥。」她抬頭看他,眼底疲倦未退,聲音卻比平常柔和一點,「但我承認,打得不差。」

喬治站在一旁,沒有立刻說話。他先看過里昂的傷勢,再看向已被醫療隊抬離的碎顱者。「你看見了他失衡的地方,也沒有追著重錘跑。記住今天,不是因為你贏了馬庫斯,而是你沒有讓恐懼替你選擇。」

「他還會再來。」凱因說。他將一條乾淨毛巾丟給里昂,臉上重新掛回那種大大咧咧的笑,「這種人輸一次,回去只會磨更大的錘子。」

「讓他磨。」里昂擦去額角的汗,「我們也得把殘翼修好。」

深淵迴廊的轉播鏡頭跟著他離開賽場。維克多在包廂裡停下轉筆的手,臉上仍看不出怒意,桌面那張賽事損耗報表卻被他用指節壓住一角。原定的事故沒有發生,黑鴉不但活著,還讓冠軍的重裝機體跪在十萬觀眾眼前。

資訊封鎖令已經下達,議會仍能剪輯賽事畫面,卻無法把親眼看見的人從看臺上抹去。

場外有人開始喊「黑鴉」,更多人跟著站起來。那些聲音不是整齊的口號,起初甚至夾雜著不確定的笑與怒罵,卻一層層越過欄杆,湧進出口通道。里昂沒有停下腳步。他知道一次勝利不能拆掉債契,也不能把莉娜從風險裡帶走,更不能讓被熔煉的人復生。

但他也知道,今天有人看見了議會安排的事故沒有照著劇本發生。

維修艙的門在身後合上,喧囂仍沿著牆壁傳來。艾莉絲低頭收起燒黑的導線,喬治將那枚騎士徽章重新交回里昂手中。凱因站在門邊,望著通道盡頭晃動的燈光,像是在估算下一次逃亡需要多少燃料。

里昂握住徽章,金屬邊緣仍帶著戰場的熱度。

深淵第一次把他推到所有人的視線中央。那不是王座,也不是自由,只是一道更亮、更危險的聚光燈。但他沒有低頭避開。他會帶著這道光走下去,直到那些藏在契約背後的名字,再也無法躲在黑暗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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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血契的另一面

本章登場

深淵迴廊的歡呼聲,直到夜班捷運駛過三次,仍在里昂耳邊回響。

那不是勝利後該有的安穩。每當他閉上眼睛,便看見碎顱者跪地時揚起的塵屑,以及重錘砸出裂痕的地板。更清楚的,則是那片白色包廂裡維克多平靜的臉。議會的劇本失手一次,下一次便會把繩索套得更緊。

工坊裡,殘翼卸下了破損護甲,胸口能源爐只剩微弱的藍光。艾莉絲忙著更換過熱的導線,嘴裡不停數著零件,像只要手沒停下來,所有麻煩就還能拆解重組。里昂坐在牆邊,肩上纏著新繃帶,右手攤在膝上,偶爾有細微的麻意沿指骨爬過。

「你今天不准再碰任何工具。」艾莉絲沒有回頭,「上回你說只是確認外殼,最後把半條能源線摸得像剛從沙暴裡拖回來。」

「那條線本來就在沙暴裡。」

「所以才更需要有腦袋的人別再替它增加新傷。」

凱因坐在工具箱上,把側腹的繃帶重新纏緊。他剛才笑著說傷口早就好了,繃帶底下卻滲出一小塊暗紅。「你們兩個吵架能不能等我吃完?我今天救了你們的殘翼,至少該有一頓熱食。」

「你只負責坐著,沒有救它。」艾莉絲說。

「我用手按住供電匣,差點把手烤熟。這不算救?」

「那叫妨礙我工作時順便燙傷自己。」

里昂看著他們鬥嘴,胸口那股壓著不散的寒意稍微鬆開。這間工坊狹小、悶熱,牆角還堆著幾根彎曲的支架,卻比迴廊裡任何一處都更像能稱作家的地方。他想起莉娜在黑市安全屋的窄床上,必定也聽著通風管的震動,等候一個不知道何時才會來的訊息。

他拿出被防水布包住的通訊器。螢幕亮起時,莉娜的影像浮在狹小的光幕上。她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修女式連身裙,淡金長髮梳成鬆鬆的辮子,肩頭披著薄毯。身後是一面佈滿水漬的牆,安全屋的燈光暗得讓她的臉色更顯蒼白。

「哥哥,你還醒著。」莉娜說。

「你也是。」里昂把聲音放柔,「今天有吃東西嗎?」

「有,黑市老闆娘送了湯,雖然裡面的豆子比湯還硬。」

「那就再吃一點。」

「你每次都拿這句話回答我。」她微微一笑,目光落在他肩上纏著的繃帶,「你受傷了。」

「擦傷。」

「哥哥,擦傷不會讓你的手一直握不起來。」莉娜望著他的右手,像隔著影像仍能看見那細微的僵硬,「我記得爸爸說過,騎士不是不會受傷,而是不該拿傷口騙身邊的人。」

里昂沉默一瞬。「他還說過,有些話不說,是為了讓家人少擔心。」

「那是他說錯的時候。」

凱因在旁邊悶笑,艾莉絲也抬起眼看了他一眼。里昂將手放下,承認肩傷比他說的重,手指麻木仍未完全消退。他沒有告訴她擂台上的每次衝擊,也沒提聖痕;那不是隱瞞她,而是他不願把恐懼交給她承受。

莉娜聽完,只將薄毯往肩頭拉好。「我會小心,不會離開安全屋。可是哥哥,我不想永遠只等你把我救走。」

「現在最重要的是平安。」

「我知道。我也在想辦法。」她側過身,將通訊器照向桌面。幾張舊紙頁平鋪在那裡,邊角用茶杯壓住,上頭有她從家族舊物裡記下的紋章、日期與契約編號。「你之前問我,亞爾維斯家的債務最早是什麼時候登記的。我找出父親留給我的紋章抄本,有三個編號在帝國崩解前就出現了。」

「你從哪裡拿到那些資料?」

「安全屋的地下儲藏室有幾箱教會舊檔。我沒有離開房間,只請老闆娘幫忙搬來。」莉娜把其中一張紙推近鏡頭,「這個日期比議會宣稱的債務成立日早了四十七年。」

里昂盯著那些細小字跡。畫面不清楚,卻足以看見亞爾維斯家族的鷹翼紋章,旁邊還有一行已經褪色的帝國法典編號。

「你把副本留著,別再翻動原件。」他說,「等我們確認過再說。」

「我知道。」莉娜抬起眼,「如果真有人改過家族的契約,領民就不是欠了債,而是被人偷走了名字。」

這句話比她的病容更令里昂心口發緊。亞爾維斯領地的居民早已散居在蜂巢各層,有些被派往能源坑道,有些在工廠輪班,剩下的人則被血契綁在債務帳冊上。多年來,他以為自己要做的是替他們還債;如今,連那筆債是否存在都成了問題。

通訊器忽然亮起警示,一段沒有來源標記的訊息插入頻道。只有六個字:若要看原始卷宗,午夜到廢站。

艾莉絲從工作台旁探出頭。「別去。」

「連內容都沒看完。」凱因說,「妳這樣拒絕得比黑市賣藥還俐落。」

「匿名訊息、指定地點、沒有驗證方式。這三樣全湊齊了,通常代表有人想把你們打包送給巡查隊。」

里昂放大訊息,底下多出一枚經過裁切的紋章影像。薔薇與星辰交錯,中央留著皇室旁支的斷冠標記。瑟雷娜・馮・奧古斯塔。

「她上回在灰燼帶撤退前,說過還會找我。」里昂收起通訊器,「她知道父親留下的資料。」

艾莉絲把扳手丟回工具箱。「她也知道莉娜在哪裡。」

「她不知道安全屋的位置。」里昂說。

「你最好確定。」她看著那枚紋章,聲音冷了些,「那女人想要的不是一份檔案,是一面能讓殘黨重新站起來的旗。旗子底下的人是不是自願,她可能不在乎。」

凱因跳下工具箱,拉緊防沙外套。「我帶你去。巡查隊最近在中層加了兩道檢查,走捷運主線等於把名字貼在額頭上。廢站那一帶我認得,還有一條拆卸工走的舊維修道。」

「你的傷還沒好。」里昂說。

「我的傷每天都會好一點,直到我去搬重物,再退步一點。這叫穩定。」凱因把短槍插進腰側,「再說了,要是她真帶了埋伏,我總得有個人替你先踩一下陷阱。」

「我不需要你替我踩陷阱。」

「那你就走在我後面。」凱因咧嘴,「至少讓我有機會先看見。」

午夜前,三人沿著蜂巢中層的廢棄捷運支線下行。主線車站仍然燈火通明,巡查隊在站口逐一檢查通行晶片,鋼靴踏過金屬地板的聲音整齊得令人厭煩。凱因帶他們鑽進一扇半毀的維修門,沿著狹窄梯道往下,潮濕水氣混著機油味從管線縫隙滲出。

行至第二個轉折,他忽然舉拳示意停下。前方傳來兩組腳步聲,其中一組踩得很穩,另一組拖著受損的義肢。

凱因伏到管道旁,從破裂的格柵往外看。巡查隊的兩名隊員沿著舊月台巡過,制服胸口別著鋼鐵議會的銀色齒輪。他們手中的掃描器發出短促嗶聲,光束掃過牆壁,停在一塊剝落的舊帝國路牌上。

「能源設施周邊也要封?」其中一人低聲問。

「上頭的命令。」另一人回答,「特別標記的舊貴族資料都要回收,找到聖痕線索就立刻回報。別問為什麼。」

腳步逐漸遠去。里昂沒有移動,直到凱因再次示意,他才從格柵後鑽出來。

「他們已經在找舊檔案。」里昂說。

「或者在找看過舊檔案的人。」凱因瞥了一眼通道盡頭,「時間變得不太夠了。」

廢站曾是帝國中央線的轉乘月台,塵灰覆住磁軌,牆上殘留的列車時刻表被撕得只剩半張。幾支便攜式燈管掛在破損的柱子間,將地面照成昏黃。瑟雷娜站在月台另一端,身旁沒有明顯護衛,紅披風收在黑色制服後,鉑金長髮束得一絲不亂。

她看見里昂,視線先落在他纏著繃帶的肩上,再掠過凱因。「你比我預期的更快恢復。」

「你比我預期的更敢一個人來。」里昂說。

「我沒有一個人。」瑟雷娜抬手,月台暗處亮起一盞短促的信號燈。幾道身影隨即退回陰影,沒有靠近,「我的人只負責警戒。你可以要求他們離開,也可以拒絕這場會面。」

「讓他們退出視線。」里昂說,「包括武器。」

瑟雷娜的紅眸停在他臉上,像在衡量這個要求是否值得讓步。「你現在是在向一位將軍下命令?」

「我是在告訴你,我不會跟一支藏在暗處的隊伍談條件。」

她冷冷抬起手。暗處的人影逐一退去,留下的只有一名站在遠端的通訊員,手裡沒有長槍。凱因仍沒有放鬆,右手貼近腰側,左臂則護在里昂稍前的位置。

「放輕鬆,拾荒者。」瑟雷娜說,「我若想殺他,不必選這種地方。」

「妳若想試試看,我也不介意把妳的紅披風拿去補我的防沙斗篷。」凱因回答。

「你倒是始終不缺勇氣。」

「我缺錢,勇氣比較便宜。」

瑟雷娜沒有接話,從腰間取出一只薄型資料匣。她把它放在兩人之間的長椅上,沒有推向里昂。「你父親留下的索引指出舊檔案庫。議會比你更早知道那裡存有帝國法律底本,所以先一步搬走了能公開定罪的部分。我手上這份,是殘黨撤出帝都時複製的卷宗。」

「你要我相信帝國殘黨保存的法律,比議會的檔案可信?」

「不必相信我。檔案有編號、印章和三組相互校驗的校讀碼。」她敲了敲資料匣,「你可以自己驗。」

里昂沒有立刻伸手。「代價呢?」

瑟雷娜看著他,神情沒有半點玩笑。「公開承認你的血統。以亞爾維斯家族繼承人的身分,向各地舊貴族、流亡騎士與反抗勢力發出聯合宣言。」

「你要一個名字。」

「我要一個能把彼此分散的力量聚集起來的旗號。你已經是深淵迴廊的黑鴉,十萬人看見你拒絕殺死戰敗者,也看見你擊倒馬庫斯。你若承認帝國血統,所有舊貴族都會知道,亞爾維斯家的火種還在。」

「你說的是人,還是火種?」

瑟雷娜眼神一沉。「你父親曾替帝國守住撤離通道,也曾經讓平民活著離開。你不必把他的事蹟扭曲成復辟宣言。」

「你把他當成號召人的理由,跟議會把戰死者剪成轉播片段,差別在哪裡?」

月台的舊電纜發出細碎嗡鳴。瑟雷娜沒有立刻回答,指尖沿著資料匣邊緣滑過,像是在忍耐一句已經到了舌尖的反駁。

「差別在於,我要推翻奴役你妹妹和領民的制度。」她說,「議會只想讓那套制度永遠運作下去。」

「而你要用另一種制度取代它。」里昂冷冷看著她,「你在灰燼帶拿莉娜的安危逼我,在這裡卻要我相信你會尊重每個人的選擇。先停止把平民當成復辟籌碼,我才會聽你談聯合。」

瑟雷娜向前一步。「一場內戰裡,不會有人能保證所有人都不付代價。」

「付代價的人通常不是下命令的人。」

「你想要什麼?等到所有人都同意,再開始反抗?」

「我不要你替我安排選擇,也不准你替莉娜安排命運。你若真想讓各地的人跟著你,就先讓他們有權說不。」

凱因靠在柱邊,手指輕敲自己的傷口,提醒兩人巡查隊可能正在靠近。「你們能不能先把改寫帝國的事放一放?外頭那些人還在找我們,再吵下去,他們就能替所有人安排同一間牢房。」

瑟雷娜收回腳步,從制服內袋拿出第二枚資料片。「卷宗裡有帝國時期的債務更替法,也有議會接管各地領權時使用的登記表。這不是要求你先宣誓,是讓你看見這些人究竟用了什麼手段。」

里昂這才拿起資料匣。金屬外殼帶著低溫,側面的舊帝國徽記已被磨去一半。他沒有遞給瑟雷娜,也沒有立刻接上讀取器,只把它收入胸甲內層。「我要驗明真假。原始檔案的副本交給第三方保管,不能只有你和我各自拿著一份。」

「你想找誰?」

「能公開校驗,又不屬於你的殘黨或議會的人。」

凱因朝上方抬了抬下巴。「伊芙的網路雖然被凍結,舊記者留下的離線設備不見得全被收走。前提是她還肯接我們的訊息。」

「她會接。」里昂說。

「你怎麼知道?」

「她不是只為了錢才把真相放上網路。」

瑟雷娜的視線在他們之間停留。「你相信那個情報販子,卻不相信我。」

「我從沒說過相信她。」里昂回答,「我只知道她做過什麼。」

話音落下,月台頂端忽然傳來一聲短促的金屬撞擊。凱因立刻轉身,拉開斗篷遮住腰側的武器。遠端的通訊員打出兩下急促燈號,指向北側維修隧道。巡查隊正在逼近,至少有四個人,還帶著能掃描舊式資料匣的探測器。

「出口被封了?」里昂問。

「還沒有。」凱因已經走到月台盡頭,抬手推開一塊鏽蝕護板,「但他們封鎖主線的速度比我想得快。這條路能繞到舊排水槽,得爬過一段塌掉的管道。」

瑟雷娜抬手讓通訊員先走。「你們跟我走東側。我有一支小隊留在換氣井外,可以掩護離開。」

「不走你的路。」里昂說,「你的人已經在這裡暴露,再往東只會把巡查隊引到他們身上。」

「那你打算怎麼辦?」

「走凱因的路。」

「他是拾荒者,不是地圖師。」

「拾荒者比將軍更知道哪些路還沒塌。」凱因從護板後探出頭,「而且我沒收妳的錢,妳可以放心跟上,不用擔心我把妳賣給黑市。」

瑟雷娜看了他一眼,終究沒有爭辯。四人依序鑽進維修通道。通道低窄,牆面黏著濕滑的灰泥,腳下積水淹過靴底。凱因走在前方,以手電筒照出管線標記,里昂居中,瑟雷娜落在最後。她的手一直放在腰際,沒有抽出武器,卻也從未離開能拔劍的位置。

巡查隊的探測聲越來越近。細碎的脈衝穿透牆壁,掃過一根根老舊管道。里昂手掌貼著胸甲,能感覺到資料匣在布套下微微震動。那震動不像能源爐的低鳴,更像有什麼東西正隔著金屬,催促他快些打開。

通道分岔處,凱因停下來查看一枚裂開的方向牌。「左邊通往舊排水道,右邊接上倉儲層。排水道有水,倉儲層有巡查隊。」

「走排水道。」里昂說。

「你左肩還傷著,水道要踩過胸口深的積水。」

「倉儲層會遇上巡查隊。」

「我知道。我只是確認你真的願意泡臭水。」

凱因先跳下去,水聲轟然拍上通道壁。他伸手接住里昂,讓他避開鬆動的梯架,再回身扶瑟雷娜落地。她沒有道謝,只低聲說:「我自己能站穩。」

「我知道。」凱因答,「但你若摔進水裡,會拖慢大家。」

「你倒是很會替自己的行為找理由。」

「我靠這個活到今天。」

排水道的盡頭通向一處廢棄蓄水室。等他們爬上平台,遠處的巡查聲已被牆壁隔絕。凱因扳開舊閘門,帶兩人沿著斷續的維修梯上到中層。出口藏在一座報廢通風站裡,站外的警示燈一明一滅,照出蜂巢上層方向的玻璃穹頂。那片穹頂亮得像另一個世界,潔淨的光穿過污濁空氣,落在滿是鏽跡的街道上。

瑟雷娜將資料片交給里昂。「這是債務更替法的原始校讀碼。卷宗裡缺了幾頁,但核心條款足以證明議會的登記是否合法。」

「你也保留一份?」

「當然。」

「那我們交換的不算情報,只是互相確認手上都有籌碼。」

「你可以這樣理解。」瑟雷娜直視他,「我會暫停接觸亞爾維斯領民,也不會再以莉娜作為談判條件。你則在驗證資料後,考慮是否公開自己的血統,並讓各地反抗者知道你願意與他們談。」

「我只答應談,不答應替你站台。」

「我接受。」

凱因看了看兩人。「這算談妥了?」

「算暫時不互相開槍。」里昂說。

瑟雷娜將紅披風重新扣好。「你最好盡快看完卷宗。議會不會只因你打贏一名冠軍就停止追查,而下一次他們不一定會在擂台上動手。」

「我知道。」

「還有,血統不是唯一的枷鎖。你父親留下的聖痕,恐怕比亞爾維斯家的紋章更令他們畏懼。」

里昂握住胸前徽章,沒有回答。瑟雷娜轉身走入通風站外的暗巷,隨行人員沒有再現身。凱因等她的腳步聲遠去,才朝里昂伸手。

「資料匣。」

「怎麼了?」

「我看看她有沒有在上面裝追蹤器。妳的技師不在,我勉強可以當半個技師。」

「你剛才還說你不是地圖師。」

「技師跟地圖師是兩回事。不要用工作分工傷害一個人的自尊。」

里昂把資料匣交給他。凱因拆下外殼,檢查內側的幾道接點,沒有發現外加的訊號模組,卻在匣底找到一條細如髮絲的銀線。它不是追蹤器,而是帝國時期常用的封存警示線,只要有人在錯誤設備上讀取,資料就會自毀。

「這不是給一般人看的檔案。」凱因說,「她交給你的東西,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一個很精緻的陷阱。」

「也可能兩者都是。」里昂把資料匣收回去。

回到工坊已接近破曉。艾莉絲沒問他們為什麼衣服濕透,只把兩條舊毛巾扔過去,接著接過資料片檢查外殼。她聽完交易內容,臉色並沒有放鬆。「她要你用自己的名字替她召集人。她願意不碰莉娜,不代表她願意讓莉娜有自己的決定權。」

「我沒有答應她的要求。」

「目前沒有。等她拿出更完整的檔案,或等你發現那些檔案真的能替領民翻案,你的選擇就沒這麼簡單了。」

里昂看著螢幕上的讀取介面。瑟雷娜交出的校讀碼已經通過第一層驗證,資料匣裡的檔案卻仍未開啟。外殼遭到一次非標準連接,讀取器顯示有一頁索引被人預先喚醒。

莉娜傳來的紋章編號與資料匣上的帝國法條互相吻合。四十七年前,亞爾維斯家族的抵押契約曾被正式解除,領地與債務應一併歸還。契約頁面下方卻多出一筆後來追加的「戰時代管」,簽署日期在帝都墜落之前,監印者不是亞爾維斯家族,也不是帝國法院。

艾莉絲將畫面放大。那枚監印標記是一個齒輪環抱的七角星,正是鋼鐵議會創立前,史特林能源聯盟使用的私章。

「這不是一般偽造。」她說,「他們連帝國解除契約的紀錄都保存了,然後另外做了一份代管文件,把領地和居民一起圈進債務帳冊。」

凱因收起笑容。「所以議會知道債早就還清了。」

「至少有人知道。」里昂說。

他將莉娜傳來的舊抄本和資料匣檔案並排。數個欄位的筆畫完全相同,連一處錯誤的印章比例都被原樣複製。這不是單一領地的疏失,而是一套準備好的手法。偽造債務、延長代管、轉移所有權,再把領民的工作契約包進同一份不可解除的血契。

莉娜的通訊訊號接入,影像裡她仍坐在安全屋的床沿。「哥哥,我找到另一個名字。」她把紙頁舉近鏡頭,「這裡寫著同一批次的七個領地。亞爾維斯家只是其中之一。」

里昂看著那串陌生家名。它們散落在蜂巢各層,也許各自以為自己只是家道中落,也許至今仍在替一筆不存在的債付出性命。

「妳做得很好。」他說,「剩下的交給我們。」

「我知道。」莉娜回答,「可是哥哥,如果那七個領地的人都還活著,他們也應該知道自己沒有欠債。」

通訊結束後,工坊裡只剩殘翼能源爐緩慢的嗡鳴。里昂把資料副本分成數份,放進彼此獨立的離線晶片。他不會立刻相信瑟雷娜,也不會只因為一枚私章就把所有反抗者聚到一面旗幟下;但他已經看見那份血契真正的另一面。

它不只是一張催債單,而是一份被偽造的所有權。紙上圈住的不是金額,是領地裡每個人的名字。

他曾以為,只要打贏足夠多的比賽,就能替莉娜和領民贖回自由。如今他終於明白,有些債從一開始就不該償還。

天色仍未亮透。工坊外的捷運傳來新一班列車啟動聲,遠處巡查隊的廣播也開始點名檢查通行晶片。里昂將父親的騎士徽章壓在資料匣上,沒有把它當成王冠,也沒有當成復國的旗。

他只把它當成一個承諾:在弄清真相以前,不讓任何人替莉娜、替領民,或替他自己簽下新的枷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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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妹妹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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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曉後,工坊的燈沒有熄過。

莉娜傳來的契約抄本與瑟雷娜交出的資料片,並排放在工作桌上。艾莉絲把兩組校讀碼逐欄比對,指尖在投影鍵盤上飛快敲擊。凱因靠著牆,側腹的繃帶又滲出一小片血;里昂站在殘翼旁,右手麻意未退,卻始終盯著那枚史特林聯盟的舊印章。

「證據是真的。」艾莉絲說,「解除契約的紀錄、日期、帝國法條都能互相對上。亞爾維斯家的債早就結清了,領民也不該被納入代管。」

「議會不會承認。」里昂說。

「當然不會。」她把一枚資料晶片插進隔離槽,「他們靠這些假帳冊把人綁在能源坑道和工廠裡,承認一次,就得讓其他六個領地一起翻帳。維克多不會為了幾張舊紙放掉整座蜂巢。」

「那就把證據送出去。」凱因說,「伊芙的轉播權限雖然被撤了,她的人脈總不會一夜蒸發。」

艾莉絲沒有回答。她正要開啟通訊器,桌面忽然震動一下,畫面被一段來路不明的訊號蓋過。那不是文字,而是一段即時影像。

莉娜坐在金屬椅上,雙手被束帶扣在扶手,淡金長髮散落肩頭。她臉色蒼白,衣領沾著灰,卻沒有低頭。畫面遠處是一扇厚重隔離門,門上亮著史特林能源設施的白色標記。

維克多・史特林出現在她身旁。他穿著一身沒有皺褶的白色西裝,腕上的金錶映出冷光,神情平靜得像在主持一場例行股東會。

「里昂・亞爾維斯,或者我該稱呼你,黑鴉。」他看向鏡頭,「你的妹妹在我這裡。她目前狀況穩定,前提是你不要讓事情變得複雜。」

里昂的手指收緊,麻木的指節傳來遲鈍刺痛。

「你想要什麼?」

「一份契約。」維克多說,「今晚,在深淵迴廊主擂台上,當著所有轉播觀眾的面,簽下終身角鬥契約。你將放棄退出權、收入分配權與任何對賽事的申訴權,直到死亡為止。作為交換,我會讓你的妹妹安全回家,也會重新檢視亞爾維斯領民的勞動安排。」

「檢視?」艾莉絲冷笑,「你的用詞真體貼,像在討論一批過期零件。」

維克多的視線越過鏡頭,停在她身上。「諾瓦克小姐,你的技術很有價值。可惜你把時間花在不會產生收益的人身上。」

「你把人命寫進帳本,還嫌別人不懂收益?」

「人命本來就有成本。能源、醫療、維修、保全,沒有哪一項是免費的。你們所謂的自由,不過是把成本推給別人承擔。」

鏡頭稍稍轉向莉娜。維克多沒有碰她,甚至沒有提高音量,卻讓整段影像像一份冷冰冰的收據。

「簽約之前,她會留在能源塔的隔離區。若你拒絕,安全措施會逐步升級。你只有今晚的時間。」

影像中止。

工坊只剩殘翼能源爐的低鳴。里昂望著黑下來的螢幕,喉嚨像被磨過一遍。他曾以為,只要自己站上擂台,承受拳頭與刀刃,就能替莉娜擋住所有威脅。可維克多根本不必把武器指向他,只要將妹妹放在契約另一端,他就得在自由與家人之間選擇。

「他要你公開簽,因為他想讓所有人看見你服從。」艾莉絲說,「不是只要你留下來比賽,是要把你變成證明。證明一個騎士後裔也只能照他的條款活下去。」

「他選錯了人。」

「你打算怎麼救她?」

里昂沒有立刻回答。他的肩傷因為剛才用力而隱隱作痛,右手握拳時不太聽使喚。倘若此刻啟動聖痕,或許能強行突破守衛,但代價他已經清楚。父親留下的系統不會免費借給他力量,每一次超載都會從身體裡收走一部分東西。

「先找出她在哪裡。」他說,「再安排撤離。」

凱因把繃帶重新打結,笑意不見了。「我負責引開守衛。你們進去把人帶出來。」

「那裡是上層能源設施旁的管制區,不是灰燼帶的廢艦。」艾莉絲盯著他,「你受傷,不能再胡來。」

「我沒說要跟人硬碰硬。我只要讓他們看見一個值得追的目標。」凱因把短槍插回腰側,「我的臉長得比較適合被追。」

「你的臉比較適合被我拿扳手修理。」

「那等救出莉娜再修,給妳省點工夫。」

里昂走到桌旁,重新播放影像。背景的警示燈每四秒亮一次,玻璃後方有一排垂直管線,管壁上帶著藍白色冷凝霜。艾莉絲將畫面拆成數個影格,放大牆角的設施編號。

「不是主反應爐。」她說,「這是穹頂東側的分流塔,貼著能源設施的維修區。白色標記是史特林私有的壓力隔離設施,旁邊的舊管線接到中層通風系統。」

「囚禁地點?」

「可能是。維克多故意讓背景露出識別碼,讓你知道他能碰到她,也讓你知道他沒打算把她藏進深淵。」艾莉絲捲起袖子,「他要你去,還要你覺得自己是唯一能救她的人。」

「他把所有選擇都寫進契約。」里昂說,「我們就從契約以外找路。」

艾莉絲接上工坊的離線網路,調出穹頂東側的老舊維修藍圖。上層與中層的管線本該彼此隔絕,能源塔建成後卻留下幾段帝國時期的緊急通道,原始圖面在議會系統裡已被標成封死。她將地圖旋轉,逐一檢查承重柱、散熱井與供水支線。

「正門有辨識閘,外圍至少兩層巡查。」她說,「這裡有個冷卻水回收渠,能接到隔離區底層的維修艙。通道很窄,殘翼進不去,人得爬。」

「警報系統呢?」里昂問。

「主控室在塔內西側。只要我接上設施的維護介面,就能讓警報延遲幾分鐘,但那裡的網路會記錄每一次操作。維克多一查就知道有人動過。」

「幾分鐘夠了。」凱因說。

「你不是負責評估時間的人。」

「但我負責讓守衛忙別的事。」

艾莉絲把一個扁平工具匣塞進里昂手裡,裡面有磁吸鉤、短路片與一支老式資料讀取棒。「你進去之後別亂拔線。能源塔的管路比你的脾氣還難處理,拔錯一條,整片隔離區都會灌進冷卻液。」

「我會照你說的做。」

「這句話我先記著,等你回來再算帳。」

里昂換上深色技師外套,將騎士徽章藏在衣領下。殘翼留在工坊,胸口能源爐尚未完全穩定;他沒有打算把機甲開進上層,也不想讓一場救援變成公開戰爭。維克多希望他站上擂台,接受一份人人看得見的終身契約。那麼他就要讓維克多明白,人不是只能沿著畫好的路走。

出發前,他接通莉娜的舊安全頻道。沒有回應。訊號一再被轉送到空白節點,最後只傳回一聲短促雜音。

里昂望著那盞紅色連線燈,胸口沉了下去。

「她會撐住。」艾莉絲說。她講得很快,像在催促自己也相信,「莉娜不是只會等你去救的人。」

凱因跨上老舊偵查車,拍了拍車側。「走吧。我的肚子已經開始抗議,晚點救不到人,至少還能抱怨晚餐難吃。」

他們從維修區下行,在中層轉乘廢棄的貨運軌道。越往上,空氣越乾,燈光越白,蜂巢下層熟悉的潮味逐漸被消毒劑與冷金屬氣息取代。老軌道通往東側物流升降井,井口外是一扇被議會封存的防火門。

艾莉絲把讀取棒插進面板。「我會留在這裡接入維修介面。你們一進去,最多四分鐘,我會讓門禁紀錄延遲,不會抹掉。完全抹除反而會引起注意。」

「四分鐘。」里昂說。

「不是四分鐘後才能出來,是四分鐘後他們就會知道有人進了管線。不要把它當成鼓勵你慢慢找人的時間。」

凱因將一枚小型訊號器扣在肩帶上。「我去外圍繞一圈,找個不會把自己炸死的位置。」

「你最好找得到。」艾莉絲說。

「妳看不起我的求生能力?」

「我看不起你每次都把求生能力當成計畫。」

「這能力救過我很多次。」

「也害我多修很多次。」

門鎖亮起綠燈。里昂先鑽進狹窄管道,艾莉絲留在面板旁,手指如飛,將工坊自製的轉接器接入能源設施的維護端口。厚門在他們身後緩緩閉合,將外頭的談話與燈光一併截斷。

回收渠裡的水只及膝,冷得刺骨。通道上方隔一段便有一排散熱孔,透出能源塔的低頻震動。里昂的手掌貼著管壁,循著每一道振動判斷主控室的位置。父親教過他,騎士進入陌生戰場,不能只看路,也得聽地面如何呼吸。

他們爬過一段斷裂梯架,抵達維修渠末端。透過格柵,能看見一排透明隔間。數名穿著灰色勞工服的人被關在裡面,手腕扣著磁鎖,臉上帶著疲憊與驚惶。莉娜不在其中。

「這裡不只是關她的地方。」里昂低聲說。

其中一名年長工人抬起頭,望向格柵。他的嘴唇動了動,聲音被厚玻璃隔住,只能看見口形:水。

里昂握住格柵,肩膀的傷被金屬邊緣擠壓,疼痛從鎖骨一路扯到背側。他想直接撬開,卻看見每個磁鎖都接在同一條主控線上。暴力拆除可能觸發封鎖,將所有人鎖死在隔間裡。

「先找莉娜。」他對自己說,隨即又抬眼看了那名工人一眼,「找到她後,我們會回來。」

通道側門傳來巡查腳步。里昂退入陰影,等兩名守衛經過。對方腰上掛著電擊器,胸前別著能源塔的識別牌,談話內容被管線回音送進維修渠。

「今天的角鬥轉播會在塔內延遲播出。」一人說,「董事長要確保黑鴉看見他妹妹,才肯簽字。」

「那小女孩看起來太瘦了,撐得住嗎?」

「撐不住也是一筆損耗。上面說只要黑鴉落筆,就把她送回去。」

兩人的腳步走遠。里昂沒有追上去。他把怒意壓在齒間,沿著牆邊前行。此刻每多一聲金屬碰撞,都可能讓隔間裡的人付出代價。

維修渠轉向主控室下方。他們從地板檢修口爬出,藏進一排廢棄散熱模組之間。隔著玻璃,主控室裡有三名技術員,一名保全站在入口。螢幕上顯示能源分流資料,另一面牆正播放深淵迴廊的賽事宣傳影像:黑鴉的面具定格在血紅色標題下方,旁邊印著「今晚簽約,終身王者」。

「他們連勝負都替我寫好了。」里昂說。

「維克多從來不賭運氣。」艾莉絲的聲音由耳機傳來,「我接到內部維護頻道了。控制室左側第三面板是門禁中樞,你要把讀取棒插進去,我才能解鎖隔間磁鎖。」

「保全在門口。」

「那就別讓他看見你。」

這時,設施外側突然傳來一聲巨響。

警報燈紅光旋轉,主控室的技術員同時抬起頭。遠處廣播急促地通知,東側物流區發生機車碰撞,請所有巡查人員前往支援。接著是凱因的聲音,透過公共頻道傳來:「喂,白制服的各位!你們的警示燈太暗了,我差點撞上你們的門。有人能不能出來替我指路?」

一名技術員低聲咒罵。「又是哪個醉鬼?」

保全按下通訊器,另一端傳來人群嘈雜與金屬撞擊聲。凱因似乎把偵查車撞進一排空貨架,還順手觸發了消防噴淋。守衛不敢耽擱,匆匆離開主控室,兩名技術員也被叫去確認設備。

「他的引怪方式真的很難看。」艾莉絲說。

「但有效。」

「我只說難看,沒說沒用。趁現在。」

里昂從模組後方滑出,越過門檻,先用短路片壓住門側的感應器,再將讀取棒插入第三面板。資料介面跳出數十項權限確認,他依照艾莉絲報出的欄位選擇隔離區,而不是整座能源塔。

「左邊第四列,標記是二十七號隔間。」艾莉絲的聲音帶著電流雜訊,「先解除束縛,不要開冷卻閥。」

「我看見了。」

里昂輸入最後一串確認碼。隔間磁鎖一個接一個亮起綠燈,扣住勞工手腕的金屬環鬆開。玻璃門仍未打開,但裡面的人已經能自由活動。那名年長工人伸手扶住身旁幾乎站不穩的女孩,朝監視鏡頭看來。

「他們會被抓回去。」里昂說。

「我可以延後門禁紀錄,但控制室有人會看到隔間狀態變更。」艾莉絲回答,「你只有一分鐘,先找莉娜。」

里昂沿著主控室後方的狹道奔向隔離區。這裡比外側更冷,牆內能源管線發出沉悶轟鳴,腳下傳來一陣陣規律震動。他在最後一個轉角停住,聽見有人輕輕敲了三下牆。

三聲,停頓,再兩聲。

那是小時候兄妹在亞爾維斯宅邸躲避催債人時,約定的暗號。三下代表我在,兩下代表別出聲。

里昂沿著牆面找出一扇狹窄隔間門。門上沒有外露鎖孔,只有一處供應急維修使用的手動卡榫。他用工具匣中的薄鉤拆下護板,麻木的右手幾次滑脫,左肩也因為支撐姿勢而痛得發顫。最後,他換用左手握住卡榫,借身體重量向下壓。

金屬扣鬆開。

莉娜坐在隔間裡,手腕還留著束帶的紅痕。看見他時,她眼眶泛紅,卻沒有哭出聲,只抬手捂住嘴,接著站起來走向他。

「哥哥。」

里昂伸手抱住她,動作小心,避開自己的傷,也避開她手腕上的勒痕。直到此刻,他才感覺胸口那根繃緊的弦稍微鬆動。他不敢抱得太緊,像害怕只要稍一用力,她就會從懷裡消失。

「我來了。」

「我知道。」莉娜把臉埋在他肩側,聲音很輕,「我聽見外面有人說,黑鴉一定會簽。他們說如果你不肯,就把我送去勞工轉運站。」

「我不會簽。」

「我知道你不會。」她抬起頭,眼神仍帶著疲憊,卻清澈得沒有一絲疑問,「所以我想先替你做點事。」

里昂看見她另一隻手握著一枚細長的金屬扣。那是從束帶內側拆下來的開鎖片,邊緣磨得發亮。

「你解開了隔壁幾個人的束縛?」

莉娜點頭。「我聽見他們說那些人會被送去坑道。隔間的鎖有舊式手動卡榫,我記得父親帶我去看過家族儲藏室的門,結構很像。我只解開了能摸得到的幾個,外面還有很多。」

「你不該冒險。」里昂說,語氣嚴厲,手掌卻扶著她的肩,確認她站得穩不穩。

「我不想讓你為了救我,再把自己交給維克多。」她望著他,「如果我只是等你來,最後卻看著你替我簽下終身契約,那才是我最不願意看到的事。」

里昂一時說不出話。他曾把保護妹妹當成自己的責任,卻忘了莉娜不是一件需要被搬離危險的易碎品。她體弱,不能上擂台,也沒有機甲可以駕駛,但她仍在被囚禁的時候找到了能做的事。

「你做得很好。」他說。

莉娜搖頭。「還不夠。那些人也要出去。」

維修渠另一側傳來一道重擊,隨後是凱因在通訊裡的聲音:「我得說,能源塔的門比想像中更不喜歡我的車。好消息是追我的人很多;壞消息也是追我的人很多。」

「你在哪裡?」里昂問。

「東側卸貨平台。有人把我堵在貨架區了,我正在想辦法把他們帶遠一點。」

「撐住,我們馬上出去。」

「別急著來救我。先帶莉娜跟那些人走,欠我的那頓飯記得算利息。」

艾莉絲切入頻道:「門禁紀錄只剩四十秒。隔間出口在你們右側,但外門需要主控室權限。我能替你們開一次,開完我這裡就會被定位。」

里昂扶著莉娜走向隔間外。兩人來到那排透明牢室前,原本鬆脫的勞工已經靠在門邊。他們看見里昂身上的黑色外套,又看見莉娜手裡的開鎖片,沒有人出聲詢問,只把一名腳踝受傷的男人扶在中間。

「能走的人扶不能走的人。」莉娜說,「別推擠,通道很窄。出了門先貼著牆,不要往亮處跑。」

她的聲音仍柔和,卻有種讓人聽從的清楚。被關押的勞工互相點頭,將受傷者交給兩名體格較壯的人攙扶。

艾莉絲打開外門,冷風猛然灌進隔離區,帶來冷卻液的苦澀氣味。眾人沿著維修通道向下,遠處的警報仍被凱因引走,只有能源塔深處傳來沉重的機械轉動聲。

里昂走在最後,手持短路片維持門鎖暫停。每跨一步,右手的麻木便加深一分;汗水滑過肩上的繃帶,刺痛像細針扎入皮肉。他沒有動用聖痕。此刻他需要的不是突破極限,而是把每個人都帶出這條通道。

他們抵達冷卻渠時,前方閘門突然落下半截。警示燈變成紅色,通道開始排出白霧。艾莉絲在通訊裡急聲說:「維護介面被切斷了!有人從主控端奪回權限,我只能讓閘門停住幾秒。」

里昂把短路片插入閘門側面的接點。火花濺到手背,燙出一道灼痕,閘門停在只容一人彎腰通過的高度。受傷的勞工先被送過去,莉娜留在他身邊,替每個人確認沒有卡住衣物。最後一名老者爬過去時,白霧已漫到腰際。

里昂正要跟上,遠處傳來一聲槍響。

「凱因!」他對著通訊器喊。

耳機只傳回刺耳雜訊。下一秒,凱因的聲音重新接上,喘得很重,語氣卻仍有餘裕:「我沒事。只是他們把我漂亮的車打成了兩截。我記得那車不是我的,這樣就不算太虧。」

「你往哪裡撤?」

「我看到你們的維修口了。等等從西側通風井出去,別走物流平台,我把守衛都帶過去了。」

眾人從冷卻渠爬入一條舊風道。通道盡頭有爬梯,通往能源塔外側的廢棄檢修平台。里昂先讓勞工一個接一個上去,再扶莉娜攀爬。她的手腕使不上力,仍拒絕讓他抱上去,抓著梯階一步步向上。

「我可以自己爬。」她說。

「我知道。」里昂在她身後托住她的腳踝,避免她滑落,「我只是守著。」

她回頭看了他一眼,沒有再拒絕。

檢修平台外是上層能源設施的陰影區,白色塔壁直插穹頂,玻璃天頂外的晨光被過濾成冷淡的銀色。遠處的花園都市還沒有完全醒來,修剪整齊的樹木與潔淨步道,在高牆另一側沉靜無聲。平台下方則是蜂巢中層層疊的管線與屋頂,蒸氣從縫隙湧出,像另一座城市正在喘息。

凱因從一排冷卻設備後現身,斗篷破了兩處,額角有一道血痕。他身後沒跟著守衛,手裡只剩一截折彎的車把。

「莉娜小姐,妳看起來比他們好多了。」他說,「至少妳沒把整台車撞進貨架。」

「謝謝你帶開守衛。」莉娜說。

「別客氣,等安全了再付我修車費。」

「你那台車早就該報廢了。」艾莉絲透過耳機接話,「我頂多替你找個能賣廢鐵的地方。」

「你們兩個都先別搶著替我安排身後事。」凱因用袖子擦掉額角的血,「我還能走。」

他們穿過檢修平台,沿著外牆的服務梯下降到中層通風站。艾莉絲已經離開控制面板,抱著工具匣在出口等候。她確認莉娜的手腕沒有出血,再檢查凱因額角的傷,最後才注意到里昂的肩膀。

「你又把繃帶弄髒了。」

「閘門夾住了。」

「你可以用左手處理。」

「我用了。」

「那你至少有進步。」她拿出止血貼按在他肩側,「不要把這句話當成稱讚,我只是說你比上次少弄壞一件東西。」

身後的能源塔傳來三聲低沉警示音。不是普通的設備故障,而是整個設施進入區域封鎖前的預備訊號。艾莉絲抬頭看向塔壁上的警示燈,臉色沉了下來。

「他們啟動了封鎖預案。」

「只封能源塔?」里昂問。

她在工具匣上的通訊器打開維護頻道,數據波形一口氣跳出多條紅線。「不是。議會正在向各交通節點發送封閉命令,能源塔、貨運升降井、捷運轉乘層都在名單上。維克多打算封鎖整座蜂巢。」

凱因望向遠處。中層的指示燈一道道由綠轉紅,像某種巨大的血管正在被逐節掐住。捷運軌道上,一列尚未進站的車廂驟然減速,站台廣播傳出失真的封站通知。

「他們不只要抓我們。」莉娜說,「那些被關起來的人,還有其他債務勞工,都會被困在各區裡。」

里昂望向她。她的手腕仍有束帶的紅痕,薄弱的呼吸帶著奔走後的顫意,卻已經站在所有人前方,替受傷者指引方向。

「先帶他們離開這裡。」他說,「我們不能讓任何人落在封鎖線內。」

艾莉絲把工具匣扣緊,凱因重新握住折彎的車把,像握著一柄不稱手的短矛。莉娜扶起年長工人,另一名勞工接過她的手臂,讓她不必獨自承受重量。

就在他們轉入通風隧道時,遠端公共頻道被強行接管。維克多的聲音從能源塔的廣播器傳來,平穩、清晰,沒有一絲焦急。

「所有區域即刻進入安全管制。未經授權的人員不得移動。各交通節點將依序封閉,請民眾留在原地等候檢查。」

莉娜停了一步,望著那條延伸進黑暗的通道。

「他要把整座蜂巢關起來。」

「那就趕在門關上以前出去。」里昂說。

頭頂傳來第一道厚重閘門落下的轟鳴。隧道深處,第二道警示聲緊接著響起。里昂帶頭奔向黑暗,身後跟著傷者、拾荒者與那個曾被當作人質的少女。此刻,真正逼近他們的不是一場擂台賽,而是一座城市即將落下的鐵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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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 三十連勝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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蜂巢的鐵門落下時,沒有人聽見整座城市發出聲音。

只有捷運軌道深處傳來一聲又一聲沉重的撞擊,像巨大的心臟被鐵拳捶打。警示燈沿著隧道逐段亮起,封鎖令從上層能源塔一路傳到中層轉乘站,原本流動的人潮被切成困在不同區塊的細小碎片。商鋪拉下防火門,黑市攤販把商品塞進牆洞,債務工人則被迫留在工廠,連通風口都有人把守。

里昂帶著莉娜與一群受傷工人,從通風隧道撤入廢棄捷運支線。肩上的傷口被繃帶壓住,仍隨每次抬臂扯出灼痛。右手的麻意沒有消失,握緊工具時像隔著一層厚布,摸不到金屬真正的形狀。

「再往前是舊月台。」艾莉絲在通訊器裡說,「左側有一處維修工坊,入口被鐵網遮住。不要走主線,巡查隊正在把轉乘站封成死胡同。」

「妳在哪裡?」里昂問。

「比你們早到一點,正試著讓那間工坊看起來像沒人住過。」她停了一下,「還有,凱因正在把一輛貨運車推進隧道。他說那是借來的。我看過車主的通緝照,對方應該不會這麼想。」

「我聽得到。」凱因的聲音插進來,伴著車輪刮地的尖響,「而且那不是偷,是臨時調度。」

莉娜靠著年長工人的肩膀,仍將一路撿來的身分牌整理成束。她把能辨認姓名的交還給本人,辨不出的便用布條繫在一起,免得有人被帶走後連名字都留不下。「這些人不能一直跟著我們躲。」

「先讓他們活過今晚。」里昂說。

他沒有答應能救所有人。經歷過父親留下的記憶、看過被改寫的血契之後,他明白承諾不是拿來安撫別人的空話。可那名腳傷的工人正被兩個同伴架著前行,喘息斷續;另一個年輕人抱著一只空水壺,嘴唇乾裂。里昂收回視線,走到隊伍末尾,替他們擋住後方可能追來的探照燈。

艾莉絲找到的工坊原是捷運的號誌備料間。牆上掛滿生鏽工具,角落堆著拆卸下來的軌道零件,積塵厚得能在上面寫字。她用一串舊識別碼打開內層門,從架上翻出急救包,又立刻把工作檯清出一半,讓傷者坐下。

「這裡最多藏二十個人,沒有足夠的食物,也沒有穩定供電。」她看向里昂,「我可以修好通風泵,讓空氣流通。其他的得靠你們找。」

凱因把貨運車推進備料間,扯掉車上印著議會標記的帆布。「水、乾糧、毯子都有。別問我從哪裡拿的,問就是從一群不懂得看路的人手上借來的。」

「你最好把借據寫清楚。」艾莉絲說。

「等我們還有空寫字再說。」

「我會幫你寫。用你的名字,寫得特別大。」

里昂看著兩人爭嘴,疲倦裡終於有一點鬆動。莉娜替工人分水,沒有先照顧自己;喬治則從陰影裡走出來,機械義肢拄著地面,舊騎士團大衣沾著隧道的灰。他始終跟在隊伍後方,直到確認最後一名傷者也進門,才將沉重的門閂推回原位。

「巡查隊很快會搜到這裡。」喬治說,「封鎖不是為了找一個逃跑的女孩。維克多要讓所有人相信,離開議會的安排便沒有生路。」

「那我們就把這裡變成生路。」莉娜說。

喬治看了她一眼,沒有反駁。他拆下肩上的舊披風,蓋住一名發抖工人的背。「先讓他們睡。守夜分四班,不能有人單獨離開。」

蜂巢封鎖後的第七日,深淵迴廊重新亮起了燈。

議會將那場復賽稱為穩定秩序的證明。十萬座位只開放部分區域,入口加裝辨識閘,觀眾入場前要交出通訊器;轉播網路則全面接入史特林能源聯盟的主控端。每一張座椅、每一盞燈、每一聲歡呼,都像有人事先計算過價格。

里昂沒有選擇。契約上的名字仍是黑鴉,連勝紀錄已被推到第二十九場。只要拒賽,議會就能以違約為由重新查封他的住處,莉娜與那些被救出來的工人便會再次落入追捕名單。更何況,地下避難所的能源與食物都需要來源。他能贏一場,便多一批零件與補給;輸掉一場,所有人都得付出代價。

他每次上場前都先去工坊看一眼殘翼。機體的左肩裝甲仍留著第十一場對戰碎顱者時造成的裂紋,能源爐穩定器則在第六場後換過一輪。那些傷痕沒有恢復,只是被艾莉絲一層層補片蓋住,像一個人把舊傷藏在衣服底下,假裝還能繼續走。

「你的右手反應慢了零點四秒。」艾莉絲第三次測量後說。

里昂收回手。「校正器偏差。」

「我校正過三次。它沒有偏差,是你。」她把感測線從他指節上拆下來,動作比平常輕了一些,「眼睛也一樣。低光環境下的焦距變慢,對比色辨識掉了兩成。上場時你有沒有看見對手的右肩?」

「看見了。」

「你回答得很快,通常代表你在說謊。」

「他從右側揮斧,我擋住了。」

「你擋住是因為殘翼比你先動,不是因為你看清楚了。」艾莉絲將檢測紀錄投到牆面,指著一排神經回饋曲線,「你沒有再啟動聖痕,這是好事。但過去幾場的神經負荷沒有消掉。高同步連結本身就會累積損傷,再加上之前的超載,你的視覺與手部反應正在被拖慢。」

里昂看著曲線。細密的波峰和波谷交錯,他看不懂所有參數,卻知道那不是一個能用意志抹去的傷口。

「會恢復嗎?」

艾莉絲沒有立刻回答。她討厭給人不可靠的希望,也討厭把壞消息說得太溫柔。「如果你停止駕駛,讓神經連結休養,狀況或許不會繼續惡化。要是照現在的頻率上場,下一次可能不是手麻,是整隻手失去感覺。」

「我不能停。」

「我知道。」她把工具放下,「所以我才在找另一條路。」

她把殘翼能源爐的剖面圖展開。古代迴路在畫面上呈現一圈深藍色環線,像沉睡在機體胸腔中的第二顆心臟。艾莉絲在幾個舊零件位置畫上紅色記號,原本細小的能源輸送通道被重新標示,新的輸出曲線比舊設定提高近三成。

「能源爐內部有一段古代導流環裂了。」她說,「過去我用黑市零件和穩定器把它勉強接起來,能撐著打,但每次能源波動都會反噬神經連結。只要重製導流環,把輸出壓在安全範圍,殘翼不需要你一直拉高同步率,也能維持更快的動作。」

「需要什麼?」

「稀有以太結晶。不是普通礦脈貨,也不是灰燼帶撿來的碎片。議會倉庫裡有一批純度足夠的晶核,原本用來製作男爵級機體能源爐。我需要至少三枚,還要有一段耐熱合金內襯。」

凱因靠在工作檯旁,抱著手臂。「議會的倉庫不會把門留著等我們去拿。」

「我沒說要你去偷。」艾莉絲說,「我說的是倉庫裡有。」

「這兩句差在哪裡?」

「差在我還沒把路線告訴你。」

喬治站在工作檯另一側,眼神停留在能源爐圖上。「即使她做得到,殘翼的裝甲仍是廢鐵級。增加輸出不能把它變成領主級。」

「我沒打算讓它變成領主級。」艾莉絲答得很快,「我要讓它不用每一次出手都把駕駛員當作耗材。」

這句話讓工坊安靜下來。里昂望著桌面上磨損的父親徽章,金屬邊緣被他的指腹擦得發亮。他想起父親在帝都墜落前撐住撤離閘門的那雙手,也想起自己每次想靠聖痕超越極限時,腦中出現的短暫白光。

「把方案做出來。」他說,「結晶我會想辦法。」

「你已經在想下一場了。」艾莉絲說,「我是在問你能不能相信我的方案,不是問你要不要再拿命去換一塊零件。」

「我相信你。」

「那就別自己跑去議會倉庫送死。」

「我會先看路線。」

「這不是答應。」

「但我聽見了。」

她瞪了他一眼,終究沒有追問。工作檯上的電焊弧光亮起來,映在她沾油的臉上,也映出她指間細微的顫動。她不是害怕失敗,而是害怕某一天,殘翼能撐住,里昂卻再也握不住操縱桿。

第十七日,第三十場賽事在深淵迴廊開場。

擂台地板剛被換過,黑色合金板上仍留著清洗不掉的暗紅痕跡。上方環形燈一盞接一盞亮起,刺眼白光把中央場地照得像手術檯。觀眾席卻比往日更暗,議會限制了入場人數,禁止攜帶個人通訊器,並在每個出口安排武裝守衛。

伊芙・卡特站在轉播台後方,重新戴上那張夜鶯面具。她的酒紅長髮收進皮衣領口,手腕上繫著一條不起眼的灰色資料線。過去她的轉播權限早被撤銷,帳戶也遭凍結;如今她能站在控制室,是因為議會以為她已經學會閉嘴,並把這名首席主持人留作賽事裝飾。

「親愛的觀眾,歡迎回到深淵迴廊。」她的聲音透過廣播傳出,仍帶著慣有的笑意,「今晚的黑鴉即將迎來第三十場勝利。三十場,對這座城市來說只是三十筆漂亮的帳面紀錄;對擂台上的人來說,則是三十次從鐵水裡把自己撈回來。」

控制台旁的監製立刻朝她比出停止手勢。

「請照稿念。」他低聲說。

「我正在念啊。」伊芙偏過頭,面具下的眼睛彎起來,「只不過我替文案補了一點人話。」

監製伸手要拔掉她的麥克風。伊芙把一張轉播排程卡推到他胸前,卡片上有維克多親簽的備註:黑鴉最後一戰不得中斷,需全程同步轉播。

「你最好先問清楚,誰有權動這條線。」她說。

環形閘門開啟,殘翼從升降台下方緩緩升起。機體的黑色面甲上,那道白色鴉羽仍舊裂開一角,左肩修補過的裝甲比其餘部分暗了一階。里昂坐在駕駛艙內,感受連結刺入頸後,熟悉的冷意順著脊椎爬升。

他眨了一下眼,視野右側短暫浮出灰霧。儀表燈像隔著薄水閃爍,幾個數值重疊在一起。他用左手調整焦距,等模糊消退,才握住操縱桿。右手的指尖慢了半拍,回饋才沿著神經傳回掌心。

「同步率百分之五十六。」艾莉絲的聲音透過私人頻道傳來,「我已把靈敏度重新壓低,右手操作會比平常重一些。別試著用力補回速度。」

「收到。」

「還有,眼睛看不清的時候不要硬追影子。聽結構回饋,看地板震動。記得你練過什麼。」

里昂的指節收緊。他沒有啟動聖痕。胸前項鍊貼著皮膚,冰涼得像一塊未燃的炭。

對面升降台上,一具騎士級機體緩緩露出身影。它名為鐵獵犬,雙臂裝有短距離破甲槍,背部則安裝兩具加速推進器。駕駛員戴著灰色狼面具,過去二十九場戰績裡有八場是靠讓對手失去視覺後結束。觀眾席傳來低沉的噓聲,更多人只是沉默地看著兩具機體對峙。

伊芙抬手示意鏡頭切至兩側。「黑鴉,面對第三十場,你有什麼想對觀眾說的?」

「我要出去。」里昂回答。

短短四個字透過場館喇叭散開。人群裡有人發出笑聲,也有人把手放在胸口的債契印記上。監製猛地抓住伊芙的肩膀,她卻沒有按下消音鍵。

「出去?」她追問,「離開擂台,還是離開深淵?」

「把所有被鎖住的人帶出去。」

這一次,場館沒有笑聲。幾名觀眾抬起頭,望向環形螢幕上那隻白羽黑鴉;守衛則同時握住腰間電擊槍。音控席的紅燈閃了一下,訊號卻沒有被切斷。

開戰鐘響。

鐵獵犬沒有直衝,而是先以兩發破甲彈封住殘翼左右退路,再踩著彈著點激起的碎屑加速前進。它的推進器噴出藍白焰流,短槍在火光中接連抬起。里昂視野裡的彈道顏色混在一起,兩道影子一度重疊;他聽見左側裝甲遭擦擊的尖鳴,才向右偏轉機體。

第一拳打空。鐵獵犬轉身,以肩部推進器撞上殘翼胸口。

轟!

衝擊沿著座艙傳回來,里昂的牙齒撞在一起。安全帶勒緊肩膀,傷處像被硬生生撕開。他的右手沒有及時拉動操縱桿,殘翼被撞得向後滑行,足底在金屬地板上刻出兩道刺耳痕跡。

「右手反應慢,拉桿用左手補。」艾莉絲喊道,「別追它的槍口!」

里昂聽見她的聲音,也聽見機體關節在震動中發出的低響。他把視線從對手身上移開,專注感受地板。鐵獵犬每次啟動推進器,擂台都會傳來短促的震動;它的左膝因連續加速發出不均勻摩擦聲,像一頭跛腳獵犬強撐著奔跑。

黑鴉向後退了三步,將鐵獵犬引向一片破裂地板。對手沒有停下,反而把推進器開到最大,想用速度直接撞碎殘翼。里昂等那聲震動逼近,才以左腳向內切入,機體側身掠過撞擊軌跡。

鐵獵犬踩上碎裂地板,左腿果然陷入半尺。它的平衡只失去一瞬,右臂破甲槍已經對準殘翼頭部。

里昂的右手慢了半拍。

殘翼沒能完全舉起護臂,彈丸擦過面甲,撕去一片黑色裝甲。警告訊息在視野邊緣跳出,幾個字卻模糊得難以辨認。里昂閉上眼睛不到一秒,讓聽覺接管方向,隨即將操縱桿向下壓。

殘翼屈膝,避開第二發破甲彈。它的左臂撞上鐵獵犬的槍身,右腳踏住對方卡住的膝關節,整具機體借著下壓的重量轉身。不是硬碰硬,而是把對手的推力引向它無法承受的位置。

「就是那裡!」艾莉絲說。

里昂用左手拉動劍柄控制環。殘翼腰側的合金短劍滑出,劍刃沒有朝駕駛艙刺去,而是切進推進器與背部承架的連結處。火花像一束濺開的白雨。鐵獵犬失去平衡,肩部撞上擂台邊緣,整條左腿發出金屬扭裂聲。

它仍試圖舉起右臂。里昂的視線再度蒙上一層灰,眼前的機體輪廓分裂成兩道。他握著控制環的手指抽動了一下,沒能立刻收緊。

座艙裡的警報持續鳴響,聖痕系統的待命燈在胸前亮起,紅色脈衝沿著項鍊底端閃爍。只要他讓意識往前一步,古代迴路就能替他推開臨界,替他補足那半拍遲滯。可他看見艾莉絲調低後的連結曲線,也記起喬治告訴過他的話:劍術不是要你永遠快過敵人,是要你知道何時不必追著敵人走。

里昂鬆開右手,改用左手操控殘翼的重心,肩膀抵住對方胸口。鐵獵犬的右臂被卡在兩具機體之間,破甲槍終於偏離目標。他向下一壓,膝關節發出最後一聲沉重脆響,對手跪倒在擂台上。

黑鴉的劍抵住駕駛艙外裝甲。

「認輸。」里昂說。

鐵獵犬駕駛員沒有回應。破甲槍掉在地上,手臂仍不受控制地顫動。里昂沒有刺下去,只將短劍移向能源爐外側的緊急斷電閥,切開護蓋,讓那具機體完全停下。

勝負燈亮起。

三十連勝。

觀眾席先是沉默,接著有人拍了一下手。那聲掌聲孤零零地落在場館裡,很快又有第二聲、第三聲跟上。歡呼沒有立刻爆發,因為很多人不敢相信自己能為一個拒絕殺人的選手鼓掌。直到一名中層工人站起來,將兩隻手拍得通紅,周圍才像被點燃一般陸續站起。

「黑鴉!黑鴉!」

有人喊他的代號,也有人喊「放他們出去」。兩種聲音混在一起,穿過座位、通道與場館外的轉播線,落進蜂巢深處。

伊芙已經把資料線插入控制台底部。她面前的螢幕不是官方賽事畫面,而是數十份掃描文件:亞爾維斯家族債務解除證明、領地代管文件的驗印時間、史特林能源聯盟重新填寫過的契約頁,以及與其他領地相同格式的假債務紀錄。

「親愛的觀眾,接下來不是賽後訪問。」她的聲音越過喧鬧,「這些檔案來自議會封存資料與原始契約抄本,部分已由不同來源交叉驗證。亞爾維斯家族的債務在帝國法律下早已解除。你們看到的代管血契,是在解除日期之後重新製作的。」

監製撲向控制台。伊芙把椅子往後一滑,順手將他的手腕扣進安全欄杆。「我勸你別碰線。那些資料已經送出,不是你拔掉一個插頭就能裝作沒發生。」

畫面上,一份契約被放大到全場都看得清楚。舊印章、解除日期、重新蓋上的史特林標記,一項一項浮現在環形螢幕。旁邊還有一張原始驗證紀錄,顯示代管文件的簽署人早在帝都墜落前就已經死亡。

有觀眾站起來,有人摘下胸口的債契牌,也有人雙手緊握,像在確認自己還能不能相信眼睛。遠端轉播的觀看數在短短幾秒內攀升,黑市節點接連轉載;中層捷運站的公共顯示板、工廠休息室的舊螢幕,甚至上層花園都市的私人網路,都出現了同一批文件。

維克多・史特林坐在議會資訊廳裡,隔著全息畫面看著自己的印章被放大。

他沒有拍桌,也沒有站起來,只把金錶從袖口往下推了一點,確認秒針仍在準確走動。身旁的幕僚接連報告轉播節點失守、黑市備援網路大量複製檔案、幾個能源工區的工人停止輪班。每一條消息都被他聽完,然後歸入不同的風險欄位。

「伊芙・卡特的權限不是已經撤銷了嗎?」

「她借用了賽事直播端,還把檔案送進場館周邊的公共轉播節點。」幕僚額頭冒汗,「要不要派人直接逮捕?」

「逮捕一個人不能消除數百份副本。」維克多說,「先封鎖黑市通訊,凍結所有未登記的傳輸頻道。把她的影像標示成偽造,把黑鴉的話剪成煽動暴亂。」

「各區的中繼站已經有人開始轉載。」

「那就切斷能源。」

幕僚遲疑一瞬。「若連通風與工業照明一併中止,影響可能超出預估。」

「重新計算成本。」維克多淡淡地說,「一座城市的恐慌是可以量化的。把損失分攤到每個區,帳面上就不會有人看見真正的責任。」

命令下達後,深淵迴廊的螢幕一片片轉黑。轉播聲消失,場館內的警示燈卻由白轉紅。守衛舉槍朝伊芙圍攏,伊芙拉開面具下的通訊器,將最後一段訊號推送出去。

「原始文件已送到各層節點。你們可以封我的帳戶、封我的名字,甚至封住這座場館;可惜你們沒辦法再把每一張契約都說成真的。」

她按下送出,資料狀態從待傳變成已複製。數百個黑市節點同時亮起回覆,像地下深處一盞盞不肯熄滅的小燈。

守衛伸手抓住她的肩膀時,賽場另一端傳來一聲金屬重擊。里昂的右臂失去控制,殘翼的短劍墜落在擂台上。他試著彎曲手指,回饋只剩模糊刺麻,手掌像被冰水浸過,感覺不到操縱環的邊緣。

艾莉絲從維修席衝上升降台,連安全程序都來不及等。「不要動右手!」

「對手停機了。」里昂說。

「我不是在問你對手。」她一把扣住他的手腕,檢查神經回饋。「你剛才沒有啟動聖痕,為什麼會這樣?」

「視線模糊,動作慢了。」

「這些我知道。我問你痛不痛。」

「沒有。」

「那更糟。」她的臉色發白,手指卻穩穩按住他的脈搏,「沒有痛覺不代表沒事,可能是神經訊號被阻斷。你現在不要逞強,等我把你接回工坊檢查。」

里昂看見她眼裡的怒意,也看見那怒意底下藏著的害怕。他想說自己還能握劍,右手卻只能無力垂在身側。最後他把話吞回去,任由她替自己解開連結。

迴廊後場的門被推開時,外頭傳來一陣此起彼落的呼喊。那些聲音不是官方廣播,也不是主持人的賽事口號。有人從維修通道把契約證明投到牆面,有人沿著月台喊出工友的名字;更遠的地方,工廠的警鈴與捷運站的汽笛交錯響起。

艾莉絲扶著里昂往出口走,凱因帶著幾名避難所的工人迎面趕來。他額角的舊傷貼著紗布,手上還沾著機油。「街上已經有人停工了。不是一兩個班,是整排能源井都把工具放下來。有人把你剛才那句話傳到轉乘站,現在每條隧道都有人在問,血契到底還能不能算數。」

「伊芙呢?」里昂問。

「被守衛帶走了,但她的資料已經傳出去。」艾莉絲說,「她做到了。」

莉娜從另一端跑來,手裡抱著一台裂了外殼的舊接收器。她把上面的音量調高,裡面傳出一段段斷續的回覆。有些人只報出所在區域,有些人念出契約編號,也有人用顫抖的聲音唱起一首古老騎士歌。聲音彼此不相識,卻沿著地底網路慢慢接在一起。

里昂望向黑暗的隧道深處。封鎖沒有解除,巡查隊仍在尋找他們,維克多也已經開始切斷訊號與能源。他的手失去部分知覺,眼前的光線仍有一角模糊;艾莉絲提出的能源爐方案還缺三枚稀有以太結晶,而那批結晶仍鎖在議會倉庫。

可是黑暗裡第一次傳來的不只是追兵的腳步。

「黑鴉,我們在東側工區。」舊接收器裡有人說。

接著是第二道聲音:「北段捷運站也有人。」

第三道、第四道訊息接連湧入。工人、拾荒者、被債契綁住的技師,彼此報出位置,彼此確認仍然活著。那些聲音沒有統一的旗號,也沒有誰下達命令,卻沿著蜂巢縱橫交錯的隧道向外蔓延。

里昂沒有戴上面具,也沒有舉起劍。他只是站在通道口,讓每一道回覆從耳邊經過,像聽見一座被鐵門封鎖的城市,開始從地底敲擊自己的牢籠。

三十連勝的燈號仍亮在深淵迴廊的賽事牌上。

而在那串冰冷的數字之下,無數沉默已久的人,第一次開始互相呼喚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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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 反抗的火種

本章登場

深淵迴廊的燈熄滅之後,蜂巢沒有重新安靜下來。

維克多下令切斷部分能源,原本藏在暗處的裂縫反而一寸寸亮了出來。中層工區的輸送帶停住,鍋爐間的風扇失去轉速,捷運站上方的公共照明一盞接著一盞暗去。只有警示燈還在轉,紅光掃過牆面,照見成排的工人站在機具旁,手裡握著扳手、焊槍與沒有點燃的工作燈。

「輪班表上寫今天要加班。」一名工人把沾滿黑油的手套丟在地上,「那就讓它自己加。」

沒有人立刻歡呼。很多人知道停工會帶來什麼:扣薪、逮捕、血契追加,或是在能源井底下被封死的門。但當通風扇停止,粉塵與熱氣壓在胸口,工人們看著彼此,終於有人把工具放下。第二個人跟上。接著整個工區響起金屬落地的聲音,像一支疲憊的軍隊,第一次把武器放在自己腳邊。

里昂站在舊月台入口,手裡握著那台裂殼接收器。訊號斷斷續續,報出的地點愈來愈多。他的右手仍有麻木感,握住接收器時,機殼的棱角像隔著厚布傳來。眼前的光斑也沒有完全退去,他只能把視線停在近處,聽聲音辨認遠處的腳步。

「東段鍋爐工區停了。」凱因把防沙斗篷繫緊,側腹傷口被繃帶壓著,仍滲出一小片暗紅。「西轉乘站也停了。議會的人正往那裡去,帶著盾牌和鎮暴槍。受傷的工人有二十多個,還有幾個被困在支線裡。」

「他們怎麼受傷?」里昂問。

「守衛想把人趕回工位,有人被盾牌打倒,還有人吸進鍋爐間漏出的冷媒。」凱因咧嘴,笑意一點也不輕鬆,「現在那群穿亮皮靴的傢伙,正準備把傷者當成罷工頭目帶走。真會挑軟的捏。」

喬治把舊騎士團大衣的領口扣好,機械義肢在地面敲出沉穩的聲音。「我們先把傷者帶離主線。沒有武器就別逞強,碰上巡查隊也不要先出手。能走的人扶不能走的人,誰都不准落單。」

「你說得像是打仗。」凱因說。

「他們封住隧道、扣住傷者、切斷空氣。」喬治望向黑暗深處,「如果這不是戰爭,至少也是有人把戰爭搬到我們家門口。」

艾莉絲的聲音從通訊器傳來,背景裡夾著焊接的嘶響。「工坊能收人,最多四十個。我要把維修台清出來當病床,請你們不要帶太多會漏油的東西回來。」

「如果我帶一台漏油的機甲呢?」凱因問。

「我會先修理機甲,再把你丟在門外。」

「聽見了嗎,里昂?她對我比對議會還無情。」

「你可以試著少漏一點油。」里昂說。

凱因大笑一聲,笑聲沿著隧道撞回來。他們由舊月台切進捷運支線。軌道旁積著黑水,牆上的路線圖已被刮得只剩淡色輪廓。遠方有一盞工作燈忽明忽暗,照出一名老工人靠在牆邊,手臂被鐵片劃開,旁邊兩名年輕人用衣袖替他止血。

里昂蹲下查看傷口。血沿著手肘流進掌心,帶著鐵鏽般的腥味。老工人喘得很急,嘴唇已經發白。他把自己的水壺遞過去,對方卻推開了。

「留給孩子。」老工人說,「我們這些人喝不喝都一樣。」

「不一樣。」里昂把水壺塞進他手裡,「你還得親口告訴我,這條支線怎麼通到維修工坊。」

老人盯著他面具上那道白羽,像認出了什麼,又像只是想從一張冷硬的面具上找出一點能相信的東西。「你是黑鴉?」

「是。」

「你在擂台上放過那個輸掉的人。」

「他已經不能再打了。」

老人低頭喝了一口水,喉結緩慢地動了動。「我兒子也在迴廊裡死過。當時主持人說他輸得很精彩。」

里昂沒有找出合適的回答。他只把手伸到老人面前,讓對方抓住自己的肩膀。「先離開這裡。等你能走了,再把他的名字告訴我。」

支線另一頭傳來沉重的腳步聲。凱因抬手示意眾人停下,側身貼近牆面,從裂開的維修孔望出去。巡查隊的探照燈掃過站台,一支四人小隊正押著兩名工人前進,前方還有一具矮型警備機甲,胸口掛著鋼鐵議會的標誌。

「要繞路得多走兩個站。」凱因低聲說,「傷者撐不了那麼久。」

「我去引開他們。」里昂說。

「你現在的視線連探照燈都快看成兩盞,還想去引開機甲?」艾莉絲從通訊器裡斥道,「不准擅自離隊。我把東側號誌箱接上備用電源,三十秒後那裡會跳出故障訊號。你們趁他們回頭時走維修槽。」

「妳不是說工坊沒有穩定供電?」喬治問。

「沒有穩定供電,不代表我不能偷一點。」她回答,「而且這叫工程調度,不叫偷。」

「懂了,妳跟凱因差不多。」里昂說。

「我聽見了。」凱因提醒。

遠處號誌燈突然由綠轉紅,接著所有燈號同時熄滅。探照燈轉向故障的軌道,警備機甲發出尖銳警示音,四名巡查隊員跟著領隊折返。里昂率先帶傷者下到維修槽,凱因背起一名腿部骨折的工人,喬治則留在最後,以義肢撐住鬆動的檢修梯,讓每個人都能順利通過。

輪到喬治時,他的機械膝關節忽然卡住,金屬摩擦聲在狹窄通道裡格外刺耳。探照燈立刻掃向他們所在的位置。

凱因把傷者交給另一名工人,轉身抓住梯架。「老先生,別挑這種時候跟我比誰比較重!」

「我沒有在挑。」喬治咬住牙,拐杖形狀的義肢支撐架卡進梯縫,「是你把梯子裝歪了。」

「這梯子比你還老。」

里昂折回來,伸手去扳義肢上的手動釋放扣。右手反應慢了一拍,扣環從指間滑開。他改用左手,一下扳到底。金屬扣彈開,喬治向前一跌,里昂和凱因同時將他接住。

探照燈的光已經越過牆角。三人沒有說話,扛起傷者便往下一段隧道奔去。警告聲追在身後,越來越近,最後被一扇沉重的維修門隔斷。

工坊裡原本擺著殘翼的零件與工具。艾莉絲把工作檯推到牆邊,將乾淨帆布鋪在維修架上,油桶改成水桶,拆下來的機甲護板架在兩條支柱間,臨時隔成數個小床位。她袖口沾著機油,額角也被熱氣蒸出汗珠,仍一邊替傷者清理傷口,一邊用扳手敲開卡死的通風閥。

「氧氣不夠,先把重傷者安排在靠近風道的位置。誰有醫療訓練?」她問。

一名穿灰制服的女工舉起手。「我以前在能源井做急救員。」

「很好,妳跟我一起處理外傷。那邊的藥箱分成止血、消毒和鎮痛三區,不要把標籤撕掉,我花了整整一小時才把它們分類好。」

「妳把機甲零件分類時,半小時就能把整間工坊弄得像被風暴掃過。」凱因把傷者放上帆布床。

「因為機甲不會問我藥放在哪裡。」

「這些人會問。」里昂說。

艾莉絲停下動作,看了他一眼。「那就讓他們記得答案。工作間左邊是飲水,右邊是醫療物資,誰都不准把繃帶拿去包機械。」

傷者一個接一個被安置下來。有人咳嗽,有人因疼痛低聲呻吟,更多人靠著牆坐著,手裡仍抓著自己的工具。莉娜抱著一疊布巾從內室走出,將水分給每個人。她逃出能源設施後一直待在黑市安全屋,直到這天才跟著幾名信得過的工人來到工坊。淡金色長髮被簡單束起,袖口沾了藥水,動作卻很穩。

「哥哥,還有三個人沒喝到。」她把空壺遞給里昂,「我會再去裝水。」

「先坐下休息。」

「我不累。」

「妳說這句話的時候,通常就是累了。」

莉娜抿起嘴,沒有反駁,只把一條乾淨布巾塞進他手裡。「那你也先擦掉手上的血。」

他低頭,才看見掌心沾著老工人的血跡。他接過布巾,替她把鬢邊一縷散髮撥到耳後。「妳做得很好。」

她低聲說:「我只是想讓他們知道,這裡還有人記得他們的名字。」

一張舊檢修桌被清空後,工人們開始輪流報出姓名與所屬工區。莉娜用鉛筆記下來,另在後面寫上傷勢與親友所在位置。有人不識字,便以手指在桌面一筆一畫比出自己的姓氏。她耐心地重複確認,沒有把任何一個名字寫錯。

喬治在入口處放下工具,將三名年輕工人叫到身邊,教他們如何用廢軌扣住門栓,如何在光線不足的隧道裡靠牆傳遞方向。他沒有叫他們拿起武器,只要求每個人學會替同伴留一條退路。

「騎士團以前也教這些?」凱因問。

「教過。」喬治望著牆上褪色的帝國徽記,那枚徽記早被人用鉗子刮掉大半,只剩幾道殘線。「後來我們開始教他們怎麼替貴族守住城門,卻忘了城門後面住的是誰。」

凱因收起笑容,坐到一只倒扣的工具箱上。他側腹傷口又滲出血,卻裝作只是在擦手套。艾莉絲瞥見,直接把止血包丟到他胸口。

「我又沒倒下。」

「等你倒下,我就得把你抬去處理。那會占掉一張床。」

「你可以說你擔心我。」

「我比較擔心床不夠。」

「我就知道。」凱因咧嘴笑了笑,拆開止血包,自己把繃帶重新纏緊。

就在這時,工坊外傳來三聲敲擊,兩短一長。喬治拔出腰間的舊手槍,凱因已經站起身,手掌按住門邊藏起來的短刃。里昂將莉娜擋在身後,朝艾莉絲使了個眼色。她立刻關掉工作燈,只留下醫療區一盞低亮度的紅燈。

「是我。」一道冷冽女聲從門外傳來,「瑟雷娜・馮・奧古斯塔。若你們把門打開,我可以保證外面沒有議會巡查隊。」

「你怎麼找到這裡?」凱因問。

「你們的逃生路線不難猜,難的是看出哪些工人值得保護。」瑟雷娜回答,「我沒有帶足以攻擊工坊的兵力。至少今晚沒有。」

喬治沒有放下槍。「你說保護,通常是要我們交出什麼?」

「我來談合作,不是徵召。」

「你以前拿莉娜的安危當籌碼。」里昂說。

門外靜了一瞬。「我知道你不會忘記。我也不要求你忘記。只是如今罷工已經從一個工區傳到整座蜂巢,議會會把每一次停工都當成叛亂。我能聯絡到舊帝國騎士與散落各區的殘軍。你的名字能把他們召回來,讓他們站到工人一邊。」

「站到工人一邊,還是站到你的旗旗下?」里昂問。

「旗幟需要一個名字。黑鴉已經讓整座蜂巢知道自己不是議會的私產。若你公開承認亞爾維斯家族血統,舊騎士團的人會響應,地方防衛隊也會有名義抵抗。」

「你要我用名聲替復辟開門。」

「我希望你用名聲替反抗打開道路。」瑟雷娜說,「帝國的旗幟仍有力量,無論你喜不喜歡。若不借那股力量,議會會逐個清除工人領袖。你不能只靠幾個工坊和一條捷運隧道救下所有人。」

里昂看向安置在帆布床上的工人。那名老工人仍握著水壺,呼吸逐漸平穩;靠牆坐著的年輕人則把手放在父親肩頭,像怕只要鬆開就會再次被帶走。他想起瑟雷娜在灰燼帶展示的舊檔案,也想起她在廢站遞來的契約卷宗。她給過情報,也用過威脅。她眼裡的確有反抗議會的決心,卻總把人群看成能排列成陣的隊伍。

喬治緩緩放低槍口,卻沒有把它收回。「你說得好聽。以前的騎士也曾說,只要王旗不倒,人民就有活路。」

「你是在指控所有帝國騎士?」瑟雷娜的語氣冷了下來。

「我是在提醒你,榮耀如果只剩下旗幟與血統,和議會的契約沒有兩樣。」喬治踏前一步,「你要他們跟隨,先問問他們想去哪裡。不要替他們決定誰是王,也不要叫他們拿命換一座失去的帝國。」

門外的瑟雷娜沒有立刻回答。片刻後,她說:「哈洛威,你仍然把個人的選擇看得比大局重要。」

「人民不是大局裡的數字。」

「沒有組織,選擇只會被武力奪走。」

「沒有選擇的組織,只是換一個主人。」

兩人的聲音隔著鐵門相撞。工坊裡的人都聽見了,卻沒有人插話。里昂知道喬治並不是要否定反抗,也不是要他們拒絕所有援手。他只是要每個人記得,騎士的劍應該指向威脅,而非催促身後的人跪下。

「你要我怎麼做?」里昂問瑟雷娜。

「在地下網路公開呼籲舊騎士響應你的旗號。其餘的交給我。」

「不。」

「你甚至不願聽完條件?」

「我願意和你交換情報,也願意在議會武裝攻擊工人時並肩作戰。但我不會以血統替任何人下命令,更不會把罷工的人變成復國的旗面。」

瑟雷娜的語氣帶上了鋒芒:「你以為只要拒絕王冠,就能不成為旗幟?他們已經在看著你。」

「那就讓他們看見我怎麼選。」

門外又沉默了一會兒。瑟雷娜似乎走了幾步,靴跟聲遠離又停下。「明天以前,議會會派人封鎖這一帶。我能把一條安全路線傳給你們,代價是你得讓我知道這群工人要往哪裡撤。」

「你可以知道路線,但不能帶走任何人。」里昂說。

「我沒有打算綁架他們。」

「你曾經拿我妹妹的安危逼我選邊。」

「那是我犯過的錯。」瑟雷娜的聲音低了些,隨即又恢復冷硬,「我不會再犯同一個錯。路線會交給你們自行決定。」

門外響起一聲短促的金屬扣合聲,接著是遠去的腳步。喬治一直等到外頭完全安靜,才把槍收回腰間。凱因走到門邊確認,回來時仍帶著戒備。

「她說得有一部分沒錯。」凱因說,「我們不能一直躲在工坊裡。議會把能源閘門握在手上,工人停工後,補給很快就會斷。」

「我知道。」里昂說。

「你可以拒絕她的旗子,但總得拿出別的辦法。」

里昂望向房間裡的人。有人還在包紮,有人已經開始拆開工具箱,準備把工坊的通風管分接到隔壁支線。每個人都在等,不是等他替他們決定,而是等他說明接下來如何保住彼此。

「先讓傷者穩定,再把能走的人分成小隊,沿著工務支線撤往舊中央站。」里昂說,「凱因負責探路,喬治帶隊教他們辨認封鎖點。艾莉絲留下維持通風與照明,莉娜記錄每個人的名字和去向。沒有誰單獨離開,也沒有誰被交給任何一方。」

「我不會留下等人來救。」艾莉絲說,「能源爐雖然停機,工具和備援電源都在這裡,我能把工坊變成一個可以持續運作的避難站。」

「我沒叫妳留下。」

「你剛才看我的表情就是那個意思。」她把扳手插回腰帶,「我會跟著工坊一起移動。等下一個地方找到電源,我就讓它亮起來。」

凱因用指節敲敲工作檯。「聽起來像一支沒有旗子的軍隊,還有一個堅持不跟軍隊走的技師。」

「你要是再說軍隊,我就把你的傷口重新拆開檢查。」艾莉絲說。

「我可以保持沉默。」

「太好了,從現在開始。」

接下來幾個小時,工坊不再像修理機甲的地方。工具被分門別類裝進箱子,受傷者依照能否步行安排位置。工人們把廢棄軌枕做成簡易擔架,拆下電纜編成牽引繩。有人主動留下來看守另一條支線,替撤離隊伍拖延巡查隊;那人年紀不大,肩膀上還貼著工廠編號標籤。

「你留下來會被抓。」里昂對他說。

「我有兩個妹妹在東側宿舍。她們要是聽到工廠出事,一定會跑出來找我。」年輕工人把安全帽扣緊,「我留下,至少能讓她們有時間走另一條路。」

里昂看著他,沒有用騎士的名義命令他,也沒有說犧牲很光榮。他只問:「你的名字?」

「米洛。」

莉娜把名字寫進小冊子,另外記下他的家人所在區域。「我們會去找她們。不是答應你一定成功,是答應不會忘記。」

米洛用力點頭。他把一枚工區識別牌交給凱因,轉身走進支線深處。那塊金屬牌冰冷而沉重,凱因收進胸前口袋,沒有再開玩笑。

當天深夜,撤離隊伍穿過兩座舊月台。警示燈的紅色漸漸遠去,隧道裡聞得到潮濕的水泥味、機油味,還有傷者額頭滲出的冷汗氣息。每一段路都有人先去查看,每一扇門都有人從另一側接應。偶爾會傳來巡查隊的廣播,命令工人返回工作崗位,聲音被隧道回音拉得細長,像一條找不到獵物的鐵蛇。

凱因走在隊伍前端,靠耳朵辨認遠處的機械聲。他在岔路口丟出一枚螺帽,聽它滾向哪一側,再用手勢引導眾人改道。側腹的繃帶已被汗水浸透,艾莉絲要他停下,他只說前面還有一段,到了再換。

「你總把到了再說當成治療方式。」艾莉絲說。

「它至少不用付診療費。」

「我會把帳記著。」

喬治帶著幾名工人扛住一扇卡死的防火門。機械義肢發出低沉的嗡鳴,門板每挪開一寸,灰塵便從上方落下。里昂伸手幫忙,右臂的感覺遲滯,施力比預期慢。他改用左肩抵住門,和其他人一同推開狹窄通道。

他沒有再試圖用聖痕補足力氣。那一瞬間,他明白自己仍會害怕失去戰鬥能力,害怕有一天連眼前的人都看不清楚;可若每一次害怕都逼他燃燒生命,他終究會先倒在那些人前面。父親留下的劍路不是為了讓他成為無法被打敗的騎士,而是讓他在力量不足時仍能站在同伴身旁。

隊伍抵達一座廢棄轉乘站時,天色已無從判斷。蜂巢上層的時間顯示器早被封鎖,地下更沒有日夜之分。艾莉絲把兩條照明線接上備用電池,昏黃燈光依序亮起,映出站內斑駁的廣告牌和一排空置座椅。她讓工人把傷者安置在月台內側,將出入口用拆下來的護板遮住。

「這裡只夠撐一晚。」她說,「明天得找到新的通風點,還要把能源補給分成幾組。只要議會發現這裡有大量人員,就會封死兩端。」

「我們會找到路。」里昂說。

「不是靠你一個人。」艾莉絲把最後一只工具箱放下,「你眼睛現在還看得清楚嗎?」

「近處可以。」

「那就別替我檢查箱子上的字。我知道自己放了什麼。」

她坐在他旁邊的矮牆上,拿出一條乾淨繃帶纏住他的右手腕。里昂想說自己沒有受傷,她已經先把繃帶收緊。

「這不是傷口,是固定手腕。」她說,「你在隧道裡用錯姿勢推門,神經反應再慢一點,明天可能連操縱桿都握不住。」

「明天我不需要操縱桿。」

「最好永遠都不需要。」

他看著她手指上的油污,忽然想起她第一次替殘翼拆開能源爐時,曾說機械不會背叛人,只會在你裝錯零件時發出聲音。那時他把這句話當成冷硬的玩笑。現在他知道,艾莉絲把一間工坊改成避難所,仍用修機甲的方式替陌生人安排活路:先確認負荷,再補足缺口,最後留出能讓所有人撤退的通道。

「謝謝妳。」

艾莉絲把打結的繃帶剪短。「別在受傷時說謝謝,很像你在交代遺言。」

「我只是想說謝謝。」

「那就等你能自己拆掉這條繃帶再說。」

喬治此時走到月台中央,把父親交還的亞爾維斯徽章放在掌心。徽章表面已有細密刮痕,金屬邊緣仍留著舊家族紋章。他沒有把它舉高,也沒有要任何人宣誓,只是交給里昂。

「你應該自己決定何時讓人看見它。」喬治說。

「我不想讓他們跟著一個家族名號。」

「那就讓他們看見你本人。」老騎士看向那些在傷者身旁守夜的工人,「有人願意跟隨你,不是因為你姓亞爾維斯,而是因為你沒有把他們留在鐵門另一邊。」

里昂捏住徽章,冰冷金屬貼著掌心。他想起在深淵迴廊裡,自己說要帶所有被鎖住的人出去。那句話已被無數轉播節點複製,他無法收回,也不能把它當成漂亮的勝利宣言。每多一個人相信他,就多一個人的命落在他的責任範圍內。

「我不會成為任何人的王。」他說。

「沒有人叫你成王。」喬治回答,「先把眼前的人帶到明天。」

這句話比所有旗號都沉。里昂抬頭看向月台上的工人。幾個人正在分配僅剩的食物,有人用外套墊在傷者頭下,有人守在通風口旁聽外面的動靜。疲憊讓每張臉都顯得蒼白,眼神卻沒有完全熄滅。

他走到月台中央,抬手解開面具的扣帶。

凱因立刻靠近一步。「你確定?議會一直在找你的真實身分。」

「他們早就知道我是誰。」里昂說,「現在該讓這些人知道,站在他們面前的不是一個隔著面具的代號。」

艾莉絲沒有攔他,只把手裡的工具放下。莉娜站在工人身旁,雙手握著記錄名冊。喬治則退到一旁,沒有替他整理衣領,也沒有替他說出任何一句話。

里昂解開最後一道扣帶。面具從臉上取下,落在掌心,冰涼的金屬映出幾張疲憊的面孔。有人認出了他的蒼藍眼眸,有人看見他眉骨旁尚未癒合的傷痕,也有人只是看著一名比自己年輕不了多少的青年,右手纏著繃帶,肩膀仍被舊傷牽制。

「我叫里昂・亞爾維斯。」他說,「我不是帝國的王,也不是議會能買下的角鬥士。我曾經以為只要贏下足夠多的比賽,就能替家人換回自由。後來我知道,他們從來沒有打算把自由當成獎賞交給任何人。」

工坊裡安靜下來。幾名工人把視線移開,像不願讓別人看見自己眼眶發紅。老人握緊水壺,低聲念出死去兒子的名字。莉娜把那名字寫進名冊,筆尖在紙上留下一道清楚的墨痕。

「我不會拿你們的命換取王座。」里昂繼續說,「不會要你們為我的姓氏去死,也不會用你們的傷口替任何旗幟添上光彩。你們願意走,我就跟你們一起走;你們要留下來,我會幫你們守住出口。這不是我能替你們決定的事。」

有人問:「那你能保證我們會活著離開嗎?」

里昂停了一下。他想起自己曾在擂台上說要帶所有人出去,那句承諾太大,超過任何一個人的能力。他不願再把希望包裝成保證。

「我不能保證每一個人都不受傷,也不能保證議會會放過我們。」他說,「我能保證的是,我不會把你們交出去換自己的路。只要還有人願意一起找出口,我就不會先離開。」

那名受傷老工人慢慢站起來,靠著牆,把手伸向旁邊的年輕工人。年輕人扶住他。接著有人把自己的乾糧分成兩份,有人把工具箱推到隊伍中央,讓每個人都能拿到需要的東西。沒有整齊的宣誓,也沒有誰舉起旗子。只是幾十個人,在一座廢棄月台裡,開始彼此說出姓名。

凱因望著那一幕,低聲說:「我原本以為只要攢夠錢,就能離開蜂巢。」

「你還想離開嗎?」里昂問。

凱因摸了摸口袋裡那枚工區識別牌。「想。但我現在知道,自己走出去不算自由,除非他們也能自己選要不要走。」

他把牌子交給莉娜,讓她記下米洛的姓名,接著轉身去巡視隧道。艾莉絲則打開工坊工具箱,把一枚備用電池接上通風閥,低鳴聲重新充滿站內。空氣裡仍有冷媒與血腥味,卻開始流動。

喬治站在里昂身邊,望著他手裡的面具。「你準備好承受別人把你當成旗子了嗎?」

「沒有。」

「很好。還沒準備好的人,才會記得旗子底下有人。」

里昂把面具收進外套,沒有再戴回去。那一夜,蜂巢各處的停工消息仍在流傳。某些工區被巡查隊占領,某些工人失去聯絡,還有些支線開始有人自發接手通風與照明。反抗沒有因為一場罷工就成形,也沒有因為一段承諾就變得安全。它只是像火星落在潮濕的煤屑裡,時亮時暗,仍然拒絕熄滅。

凌晨時分,凱因從外側通道回來,帶回一份由瑟雷娜轉交的路線圖。圖上標出巡查隊新設的封鎖點,也圈出一條通往深淵迴廊維修層的舊捷運支線。艾莉絲把路線圖壓在能源爐草圖旁,指出其中一處倉庫標記:那裡正是存放稀有以太結晶的議會倉庫。

「這是她給的路,還是故意引我們去的陷阱?」凱因問。

「兩種可能都要算進去。」喬治說。

里昂看著圖上那條細線。前方是封鎖、巡查隊與議會掌握的結晶;後方則是等待通風、食物與傷藥的人群。身旁,艾莉絲已拿起鉛筆,開始在地圖上標出可用的維修孔。莉娜把名冊收好,確認每個人的姓名都在。喬治檢查義肢,凱因重新纏緊側腹繃帶。

工坊外的警示燈忽然由紅轉白,接著,深淵迴廊的賽事廣播穿過隧道,清楚宣告黑鴉下一場比賽的登記時段與出場條件。封鎖中的觀眾席將重新開放,五十連勝的最低契約已進入最後階段。廣播末尾,維克多的聲音平穩得像在宣布一場例行拍賣:任何拒絕出賽者,將由議會依法追索全部債務。

里昂望著那張路線圖,手中的面具沒有再遮住他的臉。他知道擂台仍在等他,工人們也不會因為他的承諾就得到安全。兩條路同時伸向黑暗,一條通往以太結晶,一條通往第五十場生死關。這一次,等著他選擇的已不只是自己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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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 第五十場生死關

本章登場

深淵迴廊的廣播穿過蜂巢隧道時,避難者沒有立刻散去。

那道平穩得近乎溫和的聲音,逐一宣讀黑鴉的出場時間、契約編號與對手姓名。第五十場。最低契約的終點,也是深淵迴廊最擅長編造的希望:只要贏下這一場,便能申請退出,換取家人與領民的債務赦免。

里昂站在舊轉乘站的月台中央,右手腕纏著艾莉絲新換的繃帶。廣播的每個字都像一枚釘子,敲進這群剛從封鎖線下逃出的人的耳裡。有人看著他,有人低下頭,彷彿他的回答能決定自己今晚還有沒有地方可去。

「我去。」里昂說。

艾莉絲手上的螺絲起子停住。「你現在的視力只能辨認近處,右手神經反應慢半拍,肩傷還沒好。你要去的不是維修台,是一座準備把你榨乾的熔爐。」

「不去,契約會先把避難者列為違約財產。」里昂看向她,「維克多會用法律把這裡的人逐個帶走。」

「我知道。」艾莉絲把起子放回工具箱,語氣硬得像刀背,「所以我才沒叫你躺下。我在維修艙接一條備援迴路,至少不讓那傢伙用切斷能源的老把戲把殘翼變成棺材。」

凱因坐在牆邊,正讓莉娜替他換側腹繃帶。他聽完廣播,咬住繃帶一端,自己把結打緊。「第五十場,對手是馬庫斯?那個被你削壞膝蓋的巨人,現在又能走回擂台了?」

「醫療紀錄寫的是修復完成。」喬治說。他站在出口旁檢查機械義肢,金屬指節逐一扣合,發出沉悶的喀聲。「財閥會把破掉的武器修好,再拿去砍人。這不算新鮮事。」

凱因把繃帶尾端塞進腰帶。「那我陪他去。這回我會把馬庫斯的另一條腿也——」

「你去找撤離路線。」喬治打斷他,「議會若封鎖深淵,你得帶人出去。」

「老先生,你總在最需要我的時候叫我去別的地方。」

「因為你最擅長活著回來。」喬治看了他一眼,「這次也一樣。」

莉娜合上記名冊,指尖仍壓著那頁寫有米洛名字的紙。「哥哥,大家已經聽見廣播了。他們問我,五十場之後是不是就能自由。」

里昂蹲下來,替她把滑到肩側的髮絲撥回去。「我會去問清楚,也會把答案帶回來。若他們想拿假條款騙人,我們就讓所有人都看見。」

「那我替你記住每個人的名字。」莉娜把名冊遞給艾莉絲,「不管廣播裡怎麼說,誰都不是契約編號。」

艾莉絲接過名冊,沒有說笑。她在封面寫下日期,又用力描過每個字,直到墨水透出紙背。

他們從轉乘站的維修孔離開。蜂巢裡的照明只剩緊急燈,紅色指示線沿著牆面延伸,像一條細長的傷口。凱因先行探路,三度改變方向,避開議會巡查隊架設的掃描器;喬治則帶著兩名工人守在後方,確保傷者隊伍不會落單。

通往深淵迴廊的捷運支線被封了一半。兩扇厚重的防火門落在軌道上,門縫滲出焊接後的焦臭。門旁的議會標記還亮著,細小的紅燈規律閃爍,像在嘲笑所有試圖離開的人。

「這不是封路,是把觀眾和選手一起鎖進去。」艾莉絲從通訊器傳來,「我讀到深淵控制層的門禁紀錄,出入口在三分鐘前全部改成議會遠端控制。」

「連觀眾也不放?」凱因問。

「尤其是觀眾。」她回答,「那裡坐著一萬多人,手上有原始轉播影像的見證者。維克多不會讓他們在黑鴉出事後帶著記憶回家。」

里昂握緊通訊器,腕部傳來遲鈍的刺痛。「妳在哪裡?」

「維修艙。舊中央站下方,離殘翼不到兩百公尺。你先進場,我會把備援迴路接上能源爐。若議會切斷主供能,殘翼還能撐一段時間。」

「妳只有一個人。」

「所以你最好別把時間浪費在擔心我上。」她停了停,聲音低了一些,「我知道你會回來,現在先讓我把機甲弄醒。」

喬治打開一處側面的檢修門。門後是向下的舊樓梯,階梯積滿細灰,牆上殘留著帝國時代的站名。老騎士看了眼那塊斑駁銘牌,伸手替里昂拉正肩甲固定帶。

「別追著他的力量打。」喬治說,「馬庫斯會想讓你證明自己比他更強。你只要證明他打不中你。」

「我記得。」

「記得腳步,不是招式。你右手慢,眼睛也會把距離看錯。對方抬肩、重心偏移,聽金屬的聲音,別只相信眼睛。」

里昂點頭。喬治沒有說勝利,也沒有說榮耀,只把父親留下的徽章塞進他左手掌心,再替他合攏手指。

「活著走回來。」

「我會。」

他們抵達深淵迴廊後方時,場內的歡呼已經沿著鋼壁震動。中央車站遺跡上方,那座巨大的鏽蝕拱頂布滿古老裂紋,十萬個座位一層層環繞擂台,轉播鏡頭懸在半空,像一群不會眨眼的黑鳥。觀眾席坐滿了人,許多人仍穿著工區制服,臉上帶著疲憊與怒意。

出口卻全被閘門封死。厚重隔板落下,將看台隔成數個區域;護衛機甲沿著通道列陣,槍口朝向觀眾,而不是擂台。大螢幕沒有顯示封鎖警告,只不斷重播黑鴉與馬庫斯的對戰宣傳影像。

維克多・史特林出現在主畫面。他穿著剪裁俐落的白色西裝,金錶在燈下映出冷光,神情像是在主持一場例行股東會。

「各位觀眾,請保持冷靜。為確保賽事完整進行,深淵迴廊將暫停出入。所有出場者均已簽署生死契約,觀眾亦已同意場館規則。」

看台上響起怒罵,有人把飲料瓶砸向螢幕,瓶身在半空被防護網擋住。維克多甚至沒有停頓。

「黑鴉即將迎來第五十場勝利。對於他承諾的債務赦免,議會將依照契約內容進行審核。各位的支持,是這項制度得以維持的重要基礎。」

里昂抬頭望向主畫面。「我會讓你親口回答。」

維克多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像隔著鏡頭衡量一件仍有市場價值的商品。「亞爾維斯先生,你的名字已經公開。何必再用面具扮演英雄?只要贏下這一場,我們可以談談更長期的合作。」

「我不是來談合作的。」

「當然。你是來要求赦免。」維克多微笑,「人往往會把債務稱為枷鎖,直到自己需要它替別人支付代價。」

里昂沒有回答,走向選手通道。鐵門在他身後合攏,喧鬧聲頓時被隔在外頭,只剩機械通風的低鳴。地下維修艙裡,艾莉絲正趴在殘翼腹部,手臂伸進打開的能源爐外殼。她用一條拆自舊捷運的粗電纜替換燒焦的導線,汗水沿著下巴滴落,落在金屬板上冒出一絲白煙。

「你來得剛好。」她頭也不抬,「主供能的接口被議會鎖死,殘翼只能靠備用電池啟動。新的以太爐還沒重製,我沒辦法讓它打出男爵級輸出。」

「我不需要男爵級。」

「你需要能動的手臂,最好也需要完整的腦子。」艾莉絲將一枚陶瓷保險片卡入槽內,「聽好,備援電路最多供應兩次全功率脈衝,之後能源爐會熄火。聖痕不准碰。你若拿生命去補,我就把你的駕駛座焊死。」

「那我會在回來之後拆掉。」

「你最好真的回來,讓我有機會拆你的骨頭。」她終於抬頭,琥珀色眼眸映著工作燈,「右側感測器有偏差,左側壓力感應還能用。信耳朵,信腳底,別硬撐同步率。」

殘翼的能源指示燈由暗轉亮,發出幾下疲弱的嗡鳴。艾莉絲將手掌按在機體護甲上,像是在聽一個沉睡者的脈搏。「我把它接通了。只要你還踩得住地,這台廢鐵就會跟著你站起來。」

「妳呢?」

「我留在這裡看著迴路。外面正在封鎖,總得有人確保你不是被一堆壞線路害死。」她把扳手塞進他左手,「拿著。你在擂台上用不上,但我想讓你知道,它不是你的劍。」

里昂將扳手放回工具架。「我會用劍。」

「那就別把它弄斷。這支扳手比你的機體還有價值。」

選手通道另一端傳來撞擊聲。角鬥場的工作人員來催他入場,手裡拿著電子簽署板。板面列出第五十場規則:不得離開擂台、不得使用外部援助、敗者機體與身體由場館處置。底下另有一條灰色附註,標明任何獎賞均需經議會複核。

里昂看了那行字一眼。「這條以前沒有。」

工作人員避開他的視線。「系統更新後新增的通用條款。」

「什麼時候更新?」

「今天。」

艾莉絲伸手搶過簽署板,快速掃過資料。「版本紀錄被鎖了。這不是更新,是有人把條款塞進所有選手的終端。」

「你不簽就無法出場。」工作人員說,「拒絕即視為棄權,依約追索全部債務。」

里昂在簽署框留下名字,沒有戴回面具。「我簽的是出場,不是你們偷加的承諾。」

工作人員收回終端,匆匆退開。艾莉絲望著那塊螢幕,手指捏緊扳手。「維克多打算連贏家都吞掉。」

「所以讓他在所有人面前吞。」里昂說,「讓他回答。」

他進入駕駛艙。殘翼的座椅仍有上一場留下的裂痕,神經連結帶貼上頸側時,麻刺感沿著脊椎爬升。同步率停在百分之四十二,低於他以往任何一次生死關頭的數值。右側視野散著一層灰白光斑,機體的輪廓時而重疊,時而模糊。

他沒有呼叫聖痕系統。父親留給他的那道力量仍沉在神經深處,像一枚等待點燃的火種。他知道只要伸手就能越過極限,卻也知道每一次越線都在消耗生命。今天,他要靠自己的腳步走完。

擂台燈光一盞盞亮起。金屬地板上布滿舊戰留下的凹痕,裂縫裡浸著清洗不盡的黑褐色污漬。人聲從看台翻湧而下,夾著口哨、怒吼與不安的交談。黑鴉從南側閘門登場,殘翼的補丁護甲在強光下顯得斑駁,左手握著父親的舊劍,右臂則垂在身側,像尚未痊癒的傷者。

另一扇閘門升起時,馬庫斯・凱恩走了出來。

他比上次更像一座移動的堡壘。領主級機體碎顱者換過膝部裝甲,厚重金屬層層包裹關節,卻仍有幾道新舊交錯的焊痕。重錘被鎖在右臂,錘面佈滿缺口,像曾經吞下無數機甲的骨頭。機體每踏一步,擂台便發出低沉回響。

「黑鴉!」馬庫斯的聲音透過擴音器炸開,「上次你留下我的腿,今天我會留下你的名字,刻在錘子上。」

「你還記得上次怎麼倒下嗎?」里昂問。

「我只記得你沒有殺我。」碎顱者抬起重錘,「那不是仁慈,是你把死活留給了我。這次我會親手回答。」

裁判倒數結束,馬庫斯沒有等待。重錘斜揮而來,風壓先一步拍中殘翼胸甲。里昂向左踏出半步,劍鋒橫架錘柄,整具機體被震得倒退三公尺,靴底在地板上刮出兩道白痕。

第二擊緊跟著砸下。里昂沒有硬接,重心沉入後腳,轉身從錘頭外側滑過。金屬砸中擂台,裂紋沿地板炸開,碎片彈上殘翼肩甲。右側畫面遲滯半拍,他依照喬治的教導聽聲辨位,從錘子落地的震動判斷馬庫斯的重心偏向前方。

「你在躲!」馬庫斯大吼。

「我在看你怎麼出手。」

里昂斬向碎顱者膝側的舊接縫。馬庫斯早有防備,左臂護板猛然拍落,將劍刃震偏。衝擊沿劍身傳回駕駛艙,里昂右手麻木加深,五指幾乎失去握持感。他改以左手補住劍柄,順勢借力退開,沒有追擊。

馬庫斯大笑,驅動碎顱者連續重踏。擂台像被一頭巨獸撞擊,地面震動從腳底竄上脊椎。每一次重錘落下,殘翼就被迫改變位置;每一次閃避,視野裡的白光便擴大一圈。觀眾席有人站起來,有人喊黑鴉的名字,也有人緊張到不敢出聲。

「殘翼的輸出在下降!」艾莉絲的聲音刺入通訊,「議會正在抽走備援線路的能源。我要重接,撐住!」

下一刻,擂台四周的燈光同時熄滅。

深淵迴廊陷入黑暗。短短數秒,觀眾的驚叫與封閉閘門的撞擊聲交疊在一起。緊急照明沒有亮起,連轉播畫面也只剩一片雪花。只有碎顱者的核心仍發出赤紅光芒,像黑暗裡張開的兩隻獸眼。

「他們要把所有人一起埋在這裡。」通訊器裡傳來凱因的聲音,接著是奔跑與槍聲,「出口被重裝警備機甲堵住了。我跟老先生正在拆門。你打你的,別等我們!」

喬治的聲音緊接著響起:「里昂,聽地板。」

碎顱者的重錘破空而來。里昂閉上眼,腳掌抵住擂台的細微震動,聽見左側金屬關節先響,接著是錘頭切開空氣的呼嘯。他斜身避開,錘面擦過肩甲,將一片護板整塊掀飛。

「你躲得過一次,躲不過十次!」馬庫斯吼道。

「我不需要躲十次。」

黑暗中,里昂往前踏了一步。

碎顱者立刻轉身,重錘以橫掃封住退路。里昂沒有後退,反而將殘翼的左肩送進錘柄內側,讓衝擊擦著胸甲滑過。他以劍柄卡住碎顱者的肘部,借對手力量將錘臂引向地面。那不是一擊制敵,只是一瞬間的偏差。

但足夠了。

馬庫斯的重心被迫落在修補過的右膝。舊傷承受突來的扭力,關節發出尖銳裂響。里昂循著聲音轉腕,劍尖刺入護甲焊縫,沒有深入駕駛艙,只切斷外層傳動束。

碎顱者跪了一下,重錘拖過地面,火花照亮兩台機體。馬庫斯猛然扯回手臂,左拳砸中殘翼頭部。駕駛艙震盪,里昂的視野白得只剩光。血從鼻腔流下,溫熱地滑過上唇。

「里昂!」艾莉絲的聲音被雜訊撕裂,「我接上第二組電容,只能撐一次脈衝!你不能再承受——」

「我不會超載。」他喘著說,「讓能源送到左臂。」

「左臂的迴路已經不穩!」

「我知道。」

他將同步率維持在百分之四十二,沒有推高一格。肩膀的疼痛沿著鎖骨擴散,右手像被冰水浸透,指尖傳不回觸覺。里昂仍握住劍柄,讓機體的左手承受備援電流。殘翼胸口的指示燈由紅轉白,一道不穩定的脈衝灌入左臂,整條劍身亮起薄薄的藍光。

馬庫斯看見了那道光,沒有退。「來啊!」

碎顱者重新站起,膝部機構歪斜,卻以另一條腿強行承受重量。馬庫斯將重錘舉過肩頭,準備把殘翼連同地板一起砸碎。里昂看出那不是虛招。馬庫斯已把所有力量押在這一擊上,若接下來,他將沒有第二次站起的機會。

里昂沒有正面迎上。他向前踏出半步,又在重錘落下前突然停住,劍尖斜指地面。那一步是父親教他的騎士步法,不求把敵人引到劍前,只讓敵人的力量找不到落點。

碎顱者的重錘砸中預想的位置,殘翼卻已從錘勢邊緣切入。里昂左臂抬起,劍鋒擦過錘柄,切斷連接重錘的鎖扣。巨大的錘頭偏斜墜地,震起一圈碎屑。馬庫斯立即揮拳,里昂以劍格擋,金屬碰撞聲震得兩座機體同時後退。

他右手失去力氣,劍柄從掌中滑出。里昂用左手接住,順勢轉身,劍刃斬向碎顱者膝部外側。這一次他沒有刺入焊縫,而是用劍脊敲中修復後仍受力不均的關節。震動沿著支架傳開,碎顱者右膝再度折落。

馬庫斯的機體單膝撞地。里昂的劍尖停在駕駛艙前方,距離護甲只剩一掌。

「補上來。」馬庫斯透過擴音器喘息,「你知道怎麼結束。」

「我知道你已經不能再打。」

「我輸了,你的妹妹就自由?那些工人就自由?你真相信史特林會把籠子打開?」

里昂沒有收劍。「我不相信他。我只相信這裡每個人都看見了什麼。」

馬庫斯的呼吸聲粗重。他的頭盔內傳來警示蜂鳴,碎顱者的能源爐已經過熱,紅光一明一滅。那個曾經以力量為唯一真理的男人,隔著受損的裝甲望著擂台外被封死的觀眾席,忽然沒有再要求他殺人。

「至少這一次,別讓他們剪掉整場比賽。」馬庫斯說。

里昂轉向主鏡頭。「把原始畫面送出去。」

賽場仍是一片黑暗,畫面傳輸卻在此刻恢復。艾莉絲重新接上的備援迴路,讓轉播系統從殘翼能源取得最後的穩定電力。所有觀眾都看見了:議會關閉照明,鎖死出口,切斷黑鴉能源;也看見他在沒有超載的情況下擊倒馬庫斯,卻沒有向駕駛艙揮下最後一劍。

看台上爆發出混亂的聲浪。有人拍打閘門,有人把自己的工作識別牌舉向鏡頭,更多人高喊議會的名字,聲音聚成一股沉重的潮水。

擂台裁判被迫從控制室啟動紅色信號。第五十場勝者:黑鴉。連勝紀錄,五十場。

里昂坐在駕駛艙裡,手指仍在發抖。左臂備援電路逐節熄滅,殘翼的膝蓋跪在血污與碎片之間。他看不清看台上每一張臉,只聽見他們仍在呼喊,像有人終於把長久壓在胸口的聲音放出來。

閘門沒有開。

主畫面再度亮起,維克多仍站在那裡,領帶沒有一絲凌亂。「恭喜黑鴉完成第五十場連勝。依照賽事契約,他有權提出贖回申請。議會將於審核後,通知相關債權人。」

「你說過五十場勝利能換取赦免。」里昂說。

「我說過,達到最低連勝場次,即可提出申請。」維克多平靜答道,「赦免並非自動生效。新修訂的總契約明載,所有債務與附屬血契的解除,屬於百連勝王座的終極獎賞。」

看台上的怒吼猛然加劇。大螢幕切出一份條款影本,新增的灰色附註正是今日才塞進終端的那一條。它把五十場的出口改成了審核,把自由推遲到百連勝,推遲到任何人都不敢保證能活到的終點。

維克多面向鏡頭,沒有掩飾自己的微笑。「恭喜你,亞爾維斯先生。你已證明自己具備繼續競賽的價值。下一階段的契約將很快送達。」

里昂望著那張陌生的條款,忽然明白第五十場從來不是終點。它只是財閥為他準備的另一扇門,門後仍是擂台,仍是被計價的生命,仍是永遠延後的自由。

凱因的聲音從通訊器傳來,伴隨鐵門倒塌的巨響。「入口打開了!老先生把巡查機甲卡在閘門裡,觀眾正在往外撤。你還站得起來嗎?」

「能。」里昂回答。

維克多的畫面尚未關閉。里昂把劍尖轉向主鏡頭,沒有指向某一個人,而是指向那份被放大的契約。

「五十場我已經贏了。」他說,「現在輪到你們證明,自己簽下的字還算不算數。」

畫面忽然雪花閃爍,隨即切成全黑。觀眾仍在奔向敞開的通道,擂台上只剩馬庫斯跪倒的碎顱者、失去能源的殘翼,以及那份被所有人看見、卻不肯承認的條款。

五十連勝完成了。

赦免沒有到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新的名字被推上螢幕:百連勝王座。

而這一次,里昂知道自己要爭取的已不只是離開擂台的權利。他要讓整座蜂巢親眼看見,王座究竟由誰打造,又用多少人的血,才堆得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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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 王座的囚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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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淵迴廊的閘門終於開了,卻不是為了放人。

鋼製門板向兩側退開,門後是整列槍口與冷白探照燈。觀眾被迫沿著狹窄通道離場,護衛機甲立在兩旁,重型盾牌封住往外的路,只有一條指示燈閃爍的走廊通往控制層。四周的金屬牆仍在震動,方才擂台傳來的歡呼和怒吼沉進地下,化成一股遲遲不散的回音。

里昂坐在殘翼的駕駛艙裡,右手垂在膝側,指尖沒有知覺。神經連結帶纏著頸後,像一道冰冷的束縛。他看見的景物覆上一層灰霧,近處的警示燈卻亮得刺眼。第五十場勝利留下的不是解脫,而是一紙推遲到百連勝的赦免條款。

「我要求立即解除莉娜與亞爾維斯領民的債契。」他對著仍未關閉的轉播鏡頭說,「你們剛才宣讀了五十場的規定。現在拿出原始契約,讓所有人看清楚。」

主畫面裡,維克多・史特林抬手整理袖口,動作從容得像在替一場宴會確認座次。白色西裝沒有沾上半點擂台的污痕。他身後的議會徽記由七枚齒輪交疊而成,金屬光澤冷硬,與看台上破裂的座椅、濺滿灰塵的工人制服格格不入。

「我理解你的疲憊,亞爾維斯先生。」維克多說,「但契約不因參賽者的願望而改變。五十連勝取得的是申請資格,百連勝王座才附帶債務赦免。條款已公開,你在第五十場入場前也簽署了賽事文件。」

「那不是我簽過的版本。」

「簽署紀錄完整,驗證碼、時間戳記、神經識別一應俱全。你若主張遭到竄改,請向合約仲裁處提出申訴。」維克多語調溫和,「當然,申訴期間,你的債務與家屬擔保仍然有效。」

四周的警備機甲同時轉動,槍口從觀眾席移向擂台。不是威脅的姿勢,而是制度預先排好的角度。每一根槍管都在告訴他:只要還有債務,想離開的人就沒有資格選擇方向。

里昂望向入口。凱因和喬治正在另一端帶領觀眾撤出,隔著幾道落下的防火門,只看得見通訊器傳來的微弱訊號。艾莉絲守在維修艙,備援迴路已被用到極限,殘翼剩下的能源不足以再打一場。他不能靠一記超載把所有人帶走,更不能把出口留給議會的機甲。

他抬起左手,劍尖抵住擂台地面。「你們想把我留在這裡,就在轉播裡說清楚。不要再躲在條款後面。」

維克多沒有回答。取而代之的是一段宣讀聲,從場館各處的廣播器同時響起。那是議會法務部門的錄音,逐字重述百連勝條款,聲音平整,沒有一處停頓。看台裡的抗議很快被它蓋過,像有人拿一張紙壓住了成千上萬張嘴。

就在此時,廣播忽然斷了。

大螢幕閃出黑底白字,畫面裡沒有議會徽記,也沒有深淵迴廊的節目標誌。只有一個戴著夜鶯面具的女人坐在低光的播控室,酒紅長髮從面具邊緣垂下,身後堆滿纜線與拆開的訊號機。

「各位晚上好。若你們看得到這段畫面,代表有人又忘了把所有轉播線剪乾淨。」伊芙・卡特靠上椅背,嗓音帶著慣常的懶散,「我原本想說些好聽的開場白,可惜議會的合約比他們的品味還無聊。」

她舉起一只老式資料匣,外殼燒黑,邊角刻著帝國時代的封存印記。「這是黑鴉第五十場賽事的原始參賽契約,簽署時間早於今天的賽事規則修訂。紙本、備份磁片、地下公證站的雙重存檔,全都在這裡。請看第八條,五十場連勝後,選手有權以勝場換取本人、直系家屬及登記領民的債務赦免。」

畫面切換成掃描文件。密密麻麻的字句投映到看台上方,紅色框線圈出條款。緊接著,另一份文件覆在上頭,新增的百連勝條件以不同字體插入原文,頁碼排列不合,電子簽章的時間比賽事開始還晚了兩小時。

伊芙用指節敲了敲桌面。「新條款不是選手簽下的內容。它是議會在賽事中途塞進合約庫的。更妙的是,所有被系統認定為『同意』的紀錄,都使用了同一組遠端管理權限。有人方便的話,請把這個權限編號記下來:史特林能源聯盟法務核心,管理者,維克多・史特林。」

看台陡然爆出吶喊。有人把工作識別牌高高舉起,有人揮動染了機油的布條。被關在觀眾席裡的人不再只是看客,他們聽見自己被賣出的名字,聽見議會將自由改寫成下一場賽事的獎品。

維克多面色未變,眼神卻冷了下來。「卡特小姐,你已經沒有轉播權限,也沒有合法使用這批資料的資格。公開未經認證的文件,可能涉及竊取、偽造及危害場館安全。」

「你們抓我的時候也這麼說。」伊芙偏了偏頭,「我在拘留室裡待了幾天,足夠想清楚一件事:只要大家都相信權限比真相重要,權限就永遠在你們手上。今晚我不打算賣消息。我把檔案送給所有人,你要向幾百萬個終端一起提告,請便。」

畫面右下方不斷跳出接收節點。舊捷運站的黑市終端、工區維修站、地下酒吧的私用螢幕,甚至穹頂都市一處餐廳的投影牆,全都在接收同一份檔案。伊芙早把資料拆成數千段,埋進先前公開的賽事影像裡;議會封鎖網路時,她便利用深淵自己的轉播中繼站送出最後一批。

她看著鏡頭,面具下的聲音少了玩笑。「我不保證這些檔案能讓你們立刻自由。它們只會證明,困住你們的東西不是天生就存在。契約有人寫,規則有人改,鎖也有人在裡面。這是我能先交出來的部分。」

畫面裡有短暫的靜默。接著,最先響起掌聲的不是貴賓包廂,而是穿著工區制服的觀眾。他們拍打護欄,呼喊伊芙的名字,聲浪從低處一層層推上看台。人群裡有人哭了,更多人只是抬起頭,像很久沒有看見自己還能把聲音送出去。

里昂聽著那股聲浪,手指仍無法握緊。他曾經以為只要贏,就能替莉娜與領民買回明天。現在他明白,議會會把每一場勝利重新標價,將出口移到更遠的地方,直到參賽者忘記最初為什麼踏進擂台。

他的視線落在資料中那個熟悉的家族紋章上。亞爾維斯的債務早已解除,血契卻仍鎖在居民身上。這場鬥爭不只是替自己贖身;只要他接受百連勝的規則,就等於承認議會有權把人命定成不同價碼。

「里昂。」妹妹的聲音從擂台旁的維修通訊傳來,細微,卻清楚得穿過喧鬧。莉娜站在艾莉絲臨時接通的影像前,淡金長髮挽在耳後,身上仍穿著那件樸素的連身裙。她手裡捧著記名冊,掌心因用力而泛白。

「我看見文件了。」她說,「上面有父親留下的家族印記,還有領民登記的附表。是真的。」

「妳現在在哪裡?避難所安全嗎?」

「安全,凱因的人守著入口。大家都在看轉播。」莉娜垂眼看了看名冊,「有些人問我,既然契約是假的,為什麼不能現在就撕掉。我不知道要怎麼回答他們。」

「告訴他們,假的不代表鎖會自己打開。」里昂看著那份被公開的條款,「但從今晚開始,沒有人能再說鎖是合法的。」

「那你會回來嗎?」

「會。」他說,「我答應過妳,也答應過他們。」

莉娜沒有要求他退賽。她只是把名冊翻到空白的一頁,在上頭寫下新的日期。「那我會繼續記。誰看見了文件,誰願意作證,誰在等哥哥回家,我都記下來。萬一哪天他們又想把大家變成一串數字,至少有人知道我們原本是誰。」

她的手指纖細,寫字時仍有些顫抖。里昂望著那一行行名字,胸口像被什麼沉沉壓住。他不能把她從風暴裡隔絕,卻能讓她不必獨自承受風暴留下的空白。

「莉娜,先照顧好自己。妳的身體還沒恢復,不要為了記錄熬整晚。」

「那你也要答應,不准再用聖痕把自己燒壞。」她抬起眼,語氣柔和,沒有退讓,「艾莉絲說你的神經反應又慢了。你若回來時連我寫的字都看不清,我會很生氣。」

「我答應盡量。」

「哥哥。」

「好。我答應。」

莉娜這才點頭。影像裡的艾莉絲從旁邊探出半張臉,拿走她手中的通訊器。「他最好記住。殘翼的備援電力已經見底,下一場之前我至少得拆掉半台機體重做能源爐。他若再用聖痕硬撐,我就把神經連結器整組鎖起來。」

「妳有辦法修好它嗎?」里昂問。

「有辦法讓它重新動,不代表能讓它永遠不壞。」艾莉絲把護目鏡推回額頭,「能源爐重製需要稀有結晶,現在連備料都不齊。我會找方法,但你先別替我增加工作量。」

「我會給妳時間。」

「你最好給我一個活人回來。」她切斷通訊,轉身朝維修艙的工具架走去。畫面裡的莉娜仍坐在那張堆滿名冊的桌旁,筆尖沒有停下。

擂台上方的貴賓包廂忽然亮起。玻璃隔間後,一道紅色身影走到前方。鉑金長髮束成高馬尾,黑色軍官制服的肩章在燈光下泛冷光,紅披風垂落在身後。瑟雷娜・馮・奧古斯塔沒有戴面具,緋紅眼眸越過觀眾,停在里昂身上。

她按下包廂的公開通訊鍵。「既然史特林家族已經親口承認篡改契約,深淵迴廊的合法性便不復存在。鋼鐵議會以偽造債務奴役民眾,違背帝國末期的保護法令。今日起,我以奧古斯塔皇室旁支之名,宣布黑鴉里昂・亞爾維斯為帝國復興的旗幟。」

歡呼聲尚未落下,她便接著說:「所有仍忠於星辰帝國的騎士與軍團,應即刻向他宣誓。待王旗升起,議會的財閥統治終將被推翻,失去的秩序與疆域也會重新歸於帝國。」

她說得像是早已準備好一份宣言,只差把里昂的名字填進去。幾名舊貴族站起身,舉手致意;看台另一側的工人卻沒有跟著呼應。他們在文件裡看見的是自己的名字,不是皇室的旗幟。

瑟雷娜的目光掠過那些沉默的面孔。「這些人需要能聚集力量的象徵。你有血統,有勝場,也有讓他們相信的勇氣。若你現在拒絕,議會只會把混亂擴大,再逐一剷除反抗者。你難道要讓他們各自送死?」

「我拒絕。」里昂說。

包廂裡的舊貴族一陣騷動。瑟雷娜的神情沒有崩裂,只是把下巴抬高少許。「你拒絕帝國,還是拒絕我?」

「我拒絕任何人替他們決定該向誰效忠。」里昂放低劍尖,劍脊抵著地面,「他們不是我的兵,也不是你的子民。你可以提供路線、情報和武器;不能拿他們的自由換一面王旗。」

「沒有統御,就沒有秩序。」瑟雷娜說,「沒有軍令,蜂巢會被議會的機甲拆成一座座無主的墓穴。你以為只靠一場轉播,就能讓整個都市站在一起?」

「我不知道能不能。」里昂答道,「但我知道,若我先替他們選好主人的名字,那這場反抗就只是換一座王座。」

瑟雷娜沉默片刻。紅披風從肩側滑下,她伸手將它攏回去,眼神裡有惱怒,也有一點被壓住的疲憊。「你父親曾為帝國擋住叛軍,也替平民守住撤離通道。他不是靠拒絕旗幟完成那件事。」

「我父親選擇守住誰,不是選擇替誰統治。」

這句話像一面鏡子,將她心裡那道裂縫照了出來。瑟雷娜望著里昂,唇線收緊,最後沒有再提宣誓。「你要繼續參賽?」

「我要讓每一場勝利都留下證據。議會若修改契約,我就讓觀眾看見修改的手;若他們拿別人的性命逼我服從,我就把被藏起來的名字念出來。」

「你把擂台當成法庭?」

「不。」里昂說,「法庭早就被你們和他們占了。我只能先讓人看見證據,再讓他們自己決定要相信誰。」

瑟雷娜扶住包廂欄杆,目光掃過看台。伊芙公開的文件已經在各層終端複製,幾個舊貴族的通訊器也亮起訊息提示。她沒有宣布撤回自己的話,卻也沒有再命任何人向里昂宣誓。

「我能安排一條撤離路線,讓這些觀眾避開議會巡查。」她說,「這不是承認你的立場正確,只是我不願看見他們被屠殺。」

「那就先把路線交給他們,不要交給我。」

她低頭看著擂台,像是第一次不得不把命令收回自己手裡。「可以。」

里昂沒有向她伸手,也沒有把拒絕包裝成勝利。瑟雷娜依舊是危險的盟友,舊帝國仍在尋找能讓自己重回權力中心的旗幟。她願意退一步,不代表她已放棄復辟;而他也不打算把她推成新的敵人。眼下最重要的是讓選擇留在民眾手中。

維克多終於關閉伊芙的畫面。議會徽記重新出現在大螢幕上,接著跳出一條醒目的公告:黑鴉因涉嫌煽動暴亂及違反賽場秩序,暫停所有獎賞申請;自下一場起,賽事將由議會特別監督。公告底端還附上他的神經連結紀錄、機體能源狀況,以及下一場預定對手的代號。

他在轉播裡展開雙手,語氣仍舊平穩。「亞爾維斯先生,合約提供你一條通往自由的路。你可以繼續競賽,累積至百連勝;也可以選擇拒賽,承擔違約後果。你的名字已被公開,所有人都在看著你接下來怎麼做。」

「你把威脅說成選擇,倒是一直很擅長。」

「選擇本來就有代價。」維克多回答,「你要替妹妹和領民承擔,還是讓他們替你承擔?這個問題,你比任何人都明白。」

里昂看向莉娜留在畫面中的名冊。她正在寫下最後幾位觀眾的姓名,動作緩慢,卻沒有停筆。接著,他望向馬庫斯仍跪在擂台上的碎顱者。那台重型機甲的駕駛艙沒有被封死,裡頭的人還活著,仍在聽外面的每一句話。

再往外,是被槍口堵住的出口,以及一張張不肯再低頭的臉。

「我會繼續參賽。」里昂說。

看台傳來一片驚呼。有人以為他終於接受了百連勝的囚籠,也有人認為他被妹妹和領民的安危逼得無路可走。維克多沒有表情變化,彷彿這個答案早已寫進他的計算裡。

里昂接著說:「不是因為我相信你會守約,而是因為你們最害怕有人站在擂台上,讓所有人看見你們怎麼違約。下一場,我會把契約帶進場;再下一場,我會把每個被你們藏起來的人帶進轉播。你們可以改規則,卻不能讓看過的人重新忘記。」

伊芙的訊號在角落短暫恢復。夜鶯面具出現在雪花間,她只說了一句:「檔案已經送出去,別讓他們把鏡頭關掉。」

「我會讓它一直開著。」里昂回道。

「這可不是保證,是工作量。」她哼了一聲,「等你回來,記得替我付轉播費。現在價錢比以前貴,畢竟我已經把最後幾個備用帳戶也燒掉了。」

「我記著。」

「最好如此。欠我的錢,我會親自來討。」她的影像再度消失,這次沒有被議會切斷,而是她自行退出轉播。散落在各地的接收節點仍亮著,伊芙的資料包持續向外傳遞。

擂台的照明逐盞恢復。殘翼的能源警示不停閃爍,機體右臂在里昂的指令下仍舊垂落。沒有慶祝,也沒有頒獎。裁判宣讀完勝者姓名後,工作人員便開始拆卸受損護板,想在觀眾散去前將血跡與證據一併清理。

里昂伸手按住座椅旁的解除桿,右手沒有反應。他換用左手,將駕駛艙的安全扣一一解開。每個動作都慢,卻讓他更清楚地感覺到身體還在。活著不是勝利的證明,只是他仍有責任把答應過的事做完。

撤離通道的方向傳來喬治的訊號。「觀眾已分批離開。凱因帶人守住月台,艾莉絲在維修艙等你。議會的巡查隊沒有追進來,但他們不會一直等。」

「我現在過去。」

「先把馬庫斯交給醫療隊。」喬治說,「你答應過不殺他,就別讓場館替你把他熔了。」

里昂看向裁判席。幾名場館工作人員已推著移動平台走近碎顱者,平台上沒有醫療設備,只有連往地下熔爐的牽引鉤。他們奉命回收敗者機體,將裡面的人也當成殘料處理。

「停下。」里昂的聲音透過擴音器傳遍擂台。

工作人員頓住。維克多從主畫面望著他,沒有下令,也沒有阻止。那份沉默和剛才的契約一樣,留給他人承擔後果。

里昂把劍尖插進平台前方的地板。「馬庫斯是我的對手,不是熔爐的材料。他還活著,請醫療隊進場。」

數秒後,看台有人把自己的識別牌扔進擂台。接著又有第二枚、第三枚。那些小小的塑膠牌落在地上,沒有砸傷任何人,卻令推車的人再也無法假裝沒有看見。

一名年輕醫療員終於從側門跑進來,推開回收人員,將掃描器貼上碎顱者胸甲。馬庫斯的生命訊號微弱,卻確實存在。醫療員朝看台舉起一隻手,觀眾席又響起一輪掌聲。

這掌聲不屬於冠軍,也不屬於王族。它落在一個曾被稱為屠夫的男人身上,落在每個拒絕把敗者當成廢料的人身上。

里昂坐回殘翼駕駛艙,讓機體以僅存的電力站起。膝部關節發出乾澀的摩擦聲,左臂護甲裂口映出場館燈火。他沒有向觀眾揮劍,也沒有接受誰的宣誓,只讓殘翼走過那些散落的識別牌,朝維修通道前進。

五十場之後,赦免依舊沒有到來。百連勝王座依舊在前方,像一座披著金屬外殼的牢籠。可那份被竄改的契約已經離開深淵,進入無數人的手中;瑟雷娜的旗幟沒有升起,伊芙的聲音也沒有消失。

里昂知道自己仍在棋盤上,議會甚至已替他排好了下一個對手。不同的是,這次每一步都會留下影像,每一次勝利都會留下姓名。王座可以關住一個人,卻未必關得住看見鎖的人。

他才走到維修通道口,整座深淵忽然響起刺耳警報。紅燈一盞盞亮起,牆上顯示出新的封鎖指令:所有地下避難所列為緊急清剿目標,武裝部隊即刻出動。下一行標記落在莉娜所在的蜂巢區域。

喬治的聲音切進通訊,低沉而急促:「里昂,帶上艾莉絲和凱因,立刻回避難所。議會要把整條地下線清空。」

殘翼的燈光在他眼前晃成一片模糊的白。里昂把左手扣緊操縱桿,聽見遠處傳來重裝機甲踏上鐵軌的轟鳴。這一次,下一場比賽不在擂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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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 騎士的斷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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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報聲沿著地下鐵軌追來。

殘翼的腳步拖過深淵迴廊的維修通道,裂開的膝甲每落下一步,就在地面刮出刺耳摩擦。里昂坐在駕駛艙內,左手緊握操縱桿,右手仍像一截不屬於自己的肢體,垂在身側。視野中央的警示框不停跳動,遠處的紅光卻被神經損傷攪成模糊的長線。

「清剿部隊已進入中層。」喬治的聲音從通訊器傳來,沉著得近乎冷硬,「他們不是來逮人,是要把避難所裡的人全數帶走。道路有三條,現在只剩北側維修線能通往舊礦坑。」

「那條線已經封了。」艾莉絲回道。她的聲音被靜電切碎,身後還傳來扳手敲擊金屬的聲響,「議會把隔離閘門降下來,殘翼能源也不夠撞開它。你們再拖幾分鐘,我就只能用零件替你們拼一座棺材。」

「妳的安慰一點都不專業。」凱因喘著氣插話,「至少該說棺材有保固吧?」

「你先活著走到我面前,我再考慮收你維修費。」

里昂沒笑。他望著通道盡頭的警示燈,耳中聽見另一種聲音:靴底踏過積水,推車輪子碾過碎石,孩子壓低的哭聲被大人用手掌捂住。整座避難所已經醒來,數百名債務勞工擠在狹窄月台,身上只帶得走一小袋家當。有人抱著毯子,有人抱著尚未懂事的孩子,也有人什麼都沒帶,只把工區識別牌攥在手裡。

他們在等一條路。

而議會的機甲正在關閉每一條路。

「回避難所。」里昂說,「把人帶上維修線,能走多少是多少。」

「你現在的狀況不適合再駕駛。」艾莉絲說。

「我不是去打擂台。」

「殘翼也不是拿來當拖車的。」

「那就把它當門。」

通訊另一端安靜了一瞬。艾莉絲大概正盯著自己的維修面板,盤算要怎麼把一台傷痕累累的廢鐵機體,從能源見底的狀態榨出最後幾分力氣。最後,她只吐出一句:「不准開聖痕。你的右手已經承受不起第二次超載。」

「我知道。」

「你每次說知道,最後都會讓機體冒煙。」

「這次不會。」

「你連自己有沒有握緊操縱桿都不知道,少跟我保證。」艾莉絲的語氣很兇,尾音卻微微顫著,「把活著回來當成命令,聽懂沒有?」

里昂沒有回答。他把殘翼的通訊切到避難所頻道,莉娜的聲音立刻湧了進來。她似乎站在某處高台上,四周是低低的交談與孩子的咳嗽。

「哥哥,名字都核對過了。避難者共三百二十七人,受傷的四十一人,其中六個需要立刻用藥。艾莉絲說北側維修線還有空間,凱因會帶人走前面。」

「妳也跟著走。」

「我會走在最後一批。」莉娜回答得很輕,卻沒有半分動搖,「有人要記錄誰先離開、誰還沒找到家人。我答應過他們,不會把任何一個名字漏掉。」

「妳身體還沒好。」

「所以我有兩個人扶著,不會逞強。」她停了停,補上一句,「喬治先生說,守住活人的道路,比站在最前面更需要記性。我會記住。」

里昂視線落在駕駛艙面板。父親留下的聖痕項鍊貼在胸前,冷得像一片沉進雪裡的金屬。那道系統曾一次次把他推過極限,讓他在擂台上活下來,也在每次勝利後拿走一部分身體。此刻它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他不想再借用它,也不願讓妹妹記住自己只是靠燃燒生命才有用。

「好。」他說,「妳照顧好自己,也替我看著那些人。」

通訊畫面閃了一下,莉娜似乎想說什麼,最後只輕輕應聲。那一聲很小,卻讓他胸口的重量更加清晰。答應一個人回去,從來不是一句容易的事。

回到避難所時,喬治已經把人群分成四列。他身上的舊騎士團大衣沾滿灰塵,機械義肢外殼有一道新添的裂痕,關節運轉時發出細碎喀聲。他手裡拿著一張褪色的地下線路圖,將路線一段段講清楚,哪裡有塌陷、哪裡能讓傷者通過、哪一扇門必須手動拉開,都記得分毫不差。

「婦孺與傷者先走。」他對人群說,「能背東西的,替旁邊的人分一半重量。所有人記住前面那人的名字,走散了就報名字,不要只喊救命。要帶人回家,就不能把人變成數字。」

一名中年工人望著他。「哈洛威先生,你不走嗎?」

喬治將地圖交給凱因。「我會走最後。」

「每個人都說自己走最後。」凱因把地圖塞進皮甲內側,「上一次說這句的人差點被我拖著走了三公里。老頭,這回別跟我搶工作。」

「你那條側腹傷口還在流血。」

「我這種身體,流點血算醒酒。」

「你喝的是水。」艾莉絲從後方走來,手上拖著一只裝滿備用電池和工具的箱子,「而且傷口再裂開,我會親手把你縫在擔架上。別以為我不敢。」

凱因笑了一聲,沒再逞強。他伸手接過工具箱,疼得肩膀一抖,仍然把它扛上肩。「好吧,技師大人。你負責修機器,我負責讓機器不要踩到人。」

喬治把目光轉向里昂。殘翼只剩左臂和雙腿能穩定回應,右臂護甲垂掛著,裂縫裡裸露的線束隨機體步伐晃動。老騎士看了片刻,沒有問他能不能打,只說:「你帶最後一列,守住轉角,不要追擊。」

「你呢?」

「我去確認隔離閘門。」

「我跟你一起。」

「不行。」

喬治說得乾脆,像一柄落下的劍。里昂的下顎繃緊。「你說過要教我完整的守護步法。」

「你已經學會了。」

「那你就應該讓我用它。」

「你要用它守住後面的人,不是替我找一個光彩的死法。」喬治的義肢握住地圖邊緣,金屬手指因用力而輕響,「騎士劍術不是讓你追著敵人跑。步子落在哪裡,就要知道身後有誰。」

里昂迎上他的視線。那雙眼睛經過太多戰火,灰白的眉毛下藏著無法挽回的記憶。帝都墜落時,他曾守住能源核心,卻沒能把父親帶回來。如今這個老人仍在每一條可能的退路前站著,像是想用剩下的年月償還那場失敗。

「我不會再讓你一個人留下。」里昂說。

喬治將地圖折起,塞進他的掌心。「你以為陪我死,便能替我洗清什麼?別把我的悔恨當成你的責任。」

那句話撞進胸口,重得令里昂無法立刻回答。

遠端警報再度響起。頭頂的照明閃了兩下,接著一排排轉成暗紅色。鐵軌方向傳來震動,隔著牆面仍能聽出沉重的步伐;那不是巡查隊,而是重裝機甲。每一下都像鐵槌敲在蜂巢都市的骨頭上。

「所有人出發!」凱因大喊,「靠右走,別碰黃色電纜。前面有人帶路,後面有人接手,沒有誰會被丟下!」

隊伍移動起來。人潮沿著維修通道緩慢前行,燈管上落下的粉塵像灰色的雨。小女孩緊緊牽著母親,一名年輕工人背起受傷的同伴,莉娜抱著記名冊,一邊走一邊確認每個人都跟上了。她的臉色蒼白,步伐卻沒有亂。凱因走在最前,時不時回身確認隊伍間距,手裡的短距離探測器閃著微弱綠光。

艾莉絲留在殘翼旁,替它切斷不必要的感測模組,把最後一顆備用能源匣推進機腹。機體傳來一聲短促的震鳴,照明重新亮起,能源數值卻只爬到紅線下方。

「動作能撐住二十分鐘。」她說,「如果你不讓它打架,或許能撐二十五分鐘。」

「你總是替機器算得比較慷慨。」

「機器至少不會假裝自己沒受傷。」她爬下維修架,掌心沾滿黑油,「你也跟著最後一列,別把自己留在落石下面。還有,若右手完全失去感覺,立刻告訴我。」

「我會。」

「你這句話現在已經沒有可信度了。」

他正要回應,通道前方忽然爆出巨響。腳下的鐵板猛然一顫,前進的人群慌亂停步,喊聲沿著隧道擴散。凱因從前方快步折返,傷口血色透過皮甲,染成一片深黑。

「北側閘門前有三台重裝機甲,還有議會的步兵。」他說,「它們把路堵死了。左邊支線塌了一半,剩下那條往礦坑的路被它們火力封住。」

「避難者呢?」里昂問。

「最前面那批已經進支線。現在還有兩百多人在後面。」

通道的另一端傳來廣播聲,冷靜的女聲透過擴音器反覆宣讀命令:「所有債務人員立刻停留原地。議會依照緊急安全條款接管避難區,拒絕配合者視同武裝叛亂。請放下工具,等待清查。」

人群停了下來。有些人望著手裡的小袋子,有些人把孩子抱得更緊。那句「清查」在他們耳中不是程序,而是從工區被帶走,再也回不來的另一種說法。

喬治看著線路圖,目光最後停在隔離閘門旁的舊防衛室。「那裡還有一台礦道守衛機,帝國時代留下的老型號。它的反應爐和閘門控制共用一套冷卻管線,只要重新啟動,能把路口鎖住。」

艾莉絲抬頭。「那台機器早就停擺了,反應爐也可能只剩殘壓。」

「它能再動一次。」喬治說。

「如果冷卻系統失效,整個路口都會炸開。」

「所以你們得在它炸開以前走遠。」

里昂立刻明白他的意思。「不行。我去啟動。」

「你的右手連劍都握不住。」

「我還有左手。」

「那不是能把三百個人帶過去的理由。」喬治伸手按住他的肩甲,掌心堅硬而沉穩,「你不能把所有事都攬到自己身上。這不是勇敢,只是把別人替你留下的位置也搶走。」

「我不會再讓你替我死。」

「我不是替你。」喬治看著他,語氣第一次放得很輕,「我是替他們留下。」

里昂喉頭發緊。那一刻,他聽見的不是命令,而是許多年前另一個人的腳步。父親守住撤離閘門,讓陌生人先走;喬治曾在核心區看著那道門關上,帶著沒有救回他的罪活到今天。如今,同一條路再次出現在眼前,而他不願讓歷史重演,卻找不到一條能讓所有人都留下來的路。

「你欠我父親的,不必用命還。」

「我知道。」喬治說,「我留到現在,早不是為了還債。」

他收回手,轉向莉娜。「把名冊交給凱因,妳跟他走。」

「喬治先生——」

「莉娜。」老人沒有提高聲音,「妳記住每個名字,是為了讓他們活著有地方回去。現在先把自己也算進去。」

莉娜抱緊名冊,眼眶泛紅。她想反駁,最後卻點了頭。「我會把所有人的名字帶出去。」

「很好。」喬治說,「別漏掉我。」

那句話像一個老兵拙劣的玩笑,沒有人笑得出來。

里昂忽然伸手抓住喬治的手腕。那只機械義肢冰冷,指節的磨損處仍留著舊年代的刻痕。「你教我守護步法,不是要我學會看著同伴離開。」

「我教你,是要你知道該站在哪裡。」喬治的目光沒有躲開,「現在你站在他們和出口之間。把活人的道路守住,里昂。不要回頭找我。」

「喬治——」

「這是命令。」

他抽回手,轉身走進通往防衛室的側廊。義肢落在金屬地面上,聲音一下一下遠去,像老舊時鐘仍不肯停擺。里昂跨出一步,凱因從旁邊攔住他。壯實的手臂擋在殘翼機身前,側腹傷口因用力又滲出血來。

「讓開。」里昂說。

「不讓。」

「他會死。」

「我知道。」凱因咬緊牙關,「所以我們不能讓他白死。」

「你拿什麼替他決定?」

「我不是替他決定,我是替後面那些人守路。」凱因怒聲回道,「你想回去,我懂。但你回去只會讓他多背一個人,還會讓前面三百個人全都停下來等你。你要他留著做什麼?看你把大家帶回死路?」

里昂的左手握緊,金屬操縱桿在掌心發出細響。右手毫無知覺,聖痕項鍊仍貼著胸口,像一道看不見的鎖。他可以啟動那個系統,換來片刻超越極限的力量,或許足以衝過重裝機甲;代價卻是讓整個通道裡的人都看著他再一次用命替答案付帳。

艾莉絲走到他面前,將一只微型維修終端塞進殘翼駕駛艙側槽。「前方轉角的閘門有手動控制器。我能把它的訊號接進殘翼,但需要你從這裡穩住線路。這條路比回去救人更慢,卻能讓後面那些人通過。」

「能源夠嗎?」

「不夠。」

「那就想辦法。」

艾莉絲看著他,像是想罵他把麻煩留給自己,又像是早知道他會這樣回答。她抬手擦掉臉上的油污,留下更深一道黑印。「行。我拿備用電池接橋。你用左手控制機體,右手不要碰任何神經輸入。你若敢私自開聖痕,我就讓殘翼的自動鎖把你連人帶椅子釘在裡面。」

「我知道。」

「現在這句還算數嗎?」

「算。」

他讓殘翼轉身,站到通道交叉口。凱因帶著傷者繼續往前,莉娜緊跟最後一列,沿途將名字一個個念出來。每個名字都像一枚釘子,將慌亂的人群重新固定在道路上。當人們聽見自己的名字,便知道自己還沒有消失;當他們聽見前面的人回應,便知道前方仍有人等著。

「葉慈,五十六歲,膝蓋受傷。」

「在這裡。」

「小恩,七歲,和母親同行。」

「我在。」

「羅伯,三十一歲,工區急救員。」

「我在最後一列。」

每一次回應都被牆壁送回來,像一首斷續卻不肯停下的歌。艾莉絲伏在殘翼腳邊接線,火花濺上袖口,她連眼睛都沒眨。里昂操縱機體以左臂撐住一截變形的閘門,將它抬高到足以讓擔架通過的程度。金屬梁壓在殘翼肩甲上,裂縫逐漸擴大,警示音一聲接一聲。

「你再撐三十秒!」艾莉絲喊道。

「我可以。」

「我沒問你能不能,我要你撐三十秒!」

閘門下方,一名老人被卡住的輪椅絆倒。凱因立刻折返,將人和輪椅一併拖過狹縫,側腹傷口滲出的血順著衣角滴在地上。他把老人交給兩名工人,轉頭又去扶起跌倒的孩子。

「快走,這裡沒有收門票!」他一面催促,一面咧嘴笑,「要看黑鴉的話,改天我帶你們坐前排,還有折扣。」

孩子哭著點頭,被母親抱走。凱因笑容褪去,抬手按住自己的傷口,隨即又站到人群後方。

頭頂忽然傳來一聲爆裂。追兵已經突破外層隔離門,震動沿著鋼壁奔來。紅色燈光底下,三具重型機甲的輪廓出現在岔路後方,肩部炮口轉向人群,護甲上印著史特林能源聯盟的銀色徽記。每一具都比殘翼高出一截,腳底踏碎散落的電纜,將火花碾成灰燼。

「停止抵抗!」擴音器再次響起,「前方人員立刻放下武器,否則將依叛亂罪處置。」

里昂將殘翼左臂橫在通道前。破損機體發出沉悶的回應,像一頭傷重仍不肯趴下的獸。他沒有向前衝,也沒有拔劍,只把身體站在炮口與避難者之間。

「艾莉絲,閘門能撐多久?」

「不確定。」她還在控制台上敲擊,「接點太老,訊號會斷。」

「修好它。」

「你以為我正在玩嗎?」

喬治的聲音從遠處切入:「所有人已經進入支線。再給我兩分鐘。」

「你在防衛室?」里昂問。

「是。」

「等我們過去。」

「不必。」

「喬治,你答應過——」

「我只答應過教你劍術,沒答應過聽你所有命令。」通訊裡傳來機械開啟的沉響,「機器還能動。記住我說的話,守住活人的道路。」

里昂的手指僵在操縱桿上。通訊裡傳來金屬摩擦聲、老式反應爐重新點火的低鳴,還有喬治幾乎聽不清的呼吸。那是一台早被淘汰的防衛機,啟動時像整座地下城都在咳嗽。斷續燈號逐盞亮起,灰塵從天花板落下,彷彿埋在地底的古老巨人正試著睜眼。

「哈洛威先生,反應爐超過安全範圍!」艾莉絲從讀數裡看見警訊,聲音驟然變調,「你不能把冷卻管線全開,閘門會——」

「知道。」喬治回答。

「你不知道!那會把你一起留在裡面!」

「我知道。」

他從來沒有提高音量。可那兩個字穿過通訊,壓過了警報、槍聲與機甲的轟鳴。老騎士似乎站在一個很遠的地方,又似乎近在他們身邊。

追兵開始射擊。第一發炮彈撞在殘翼抬起的左臂,金屬護板向內凹陷,整台機體被震得退後半步。里昂的視野白了一片,耳邊只剩尖銳鳴響。他咬住牙關,依照喬治教過的步法挪動機體,不直退,而是將受力轉向地面,再以肩甲抵住側壁,把炮擊的餘力導開。

「左腳,收半步。」喬治的聲音忽然在腦海中重現。不是通訊,而是那些反覆訓練時刻下的記憶。教官的機械義肢一次次擊中他肩頭,逼他從摔倒的姿勢起身;老人的聲音總是冷硬,告訴他守護不是站著挨打,而是讓身後的人有地方通過。

里昂踏出半步。殘翼的肩甲撞向牆面,第二發炮彈擦過外殼,砸在空無一人的舊月台上。碎石與熱風捲進通道,人群發出驚叫,卻沒有人停下。凱因和幾名工人守住隊尾,把受傷者一個個送進支線。

「還剩五十人!」莉娜的聲音傳來,已經沙啞,「名冊上還有五十個人沒有過去!」

「帶他們走!」里昂喊道。

「你呢?」

「我就在這裡。」

他把殘翼左臂向前推,肩部機構傳出爆裂聲。最後一波人從他身旁經過,擦過機體外殼,奔向黑暗裡的支線。莉娜經過時停了一瞬,抬頭望著殘翼模糊的駕駛艙。她沒有問喬治在哪裡,也沒有要求哥哥回頭,只將一張折起的名冊放進凱因手中。

「這是全部的人。」她說,「一個都沒有漏。」

「妳先走。」里昂說。

莉娜用力點頭,跟著最後幾名工人越過閘門。她的背影消失在轉角前,通道裡的呼喊聲逐漸遠去。避難者終於全部進入支線,前方只剩喬治留在防衛室的訊號,以及堵在入口的三具重裝機甲。

「人都過去了!」凱因喊道,「我們也走!」

里昂沒有立刻移動。他仍站在閘門前,左臂撐住裂開的金屬梁,像只要再多一秒,就能把另一個人也拉回來。

喬治的聲音透過通訊傳來:「里昂,撤退。」

「和我們一起。」

「撤退。」

「我不會丟下你。」

「你沒有丟下我。」喬治說,「你在做我教你的事。」

前方響起沉重撞擊。重裝機甲已經逼近,步槍火力掃過路口,將殘翼的外甲打出數道火星。艾莉絲衝到機體側邊,敲打駕駛艙外殼。「走!你現在回去,連他的機器都救不了!」

里昂仍沒有動。

「你答應過要活著回來。」她說,聲音發抖,手卻抓緊機體扶手,「我不接受你把這句話當成說給我聽的廢話。你要活著出去,才有資格把他的話記下來。」

「我不想再看著任何人留下。」

「我也不想。」艾莉絲把額頭抵在冰冷的護甲上,僅一瞬便抬起臉,「可是他留下不是因為沒有人需要他,而是因為有人需要活下去。你看清楚那些名字,里昂。你要帶他們出去。」

凱因一把攀上殘翼的側架,揮拳砸在駕駛艙外殼。「老頭要是知道你讓他的犧牲白費,死了也會爬回來揍你!你不是要替他決定怎麼死,你是要替他把人送走!」

後方支線傳來莉娜的呼喚。不是叫他回頭,而是在一遍遍點名。她喊出一個又一個人的名字,回答聲便從隧道深處接連傳回。那條活人的道路仍在延伸,數百人的呼吸、哭聲和腳步都在等著他守住。

里昂閉上眼,強迫自己鬆開操縱桿。再睜眼時,視野仍模糊,胸前的聖痕卻沒有亮起。他沒有召喚那股力量,只將左手放到控制器上,依照喬治最後教他的步法,讓殘翼轉身,退入支線。

「喬治。」他說。

通訊傳來一聲低沉的回應。

「我會守住。」

「我知道。」

那是兩人最後一次對話。

老防衛機的能源爐在遠處發出深沉轟鳴。喬治的機械義肢伸進反應爐控制箱,金屬手指扣住緊急啟動柄。他面前的監測板裂開,警示燈映在皺紋與白髮上。義肢的關節一節節鎖死,過載電流沿著金屬骨架竄上肩膀,刺鼻的焦味混著舊機油,在封閉的小室裡翻湧。

他沒有看倒數計時,只看著那張貼在控制台旁的舊照片。照片裡的騎士團年輕得多,披著還未褪色的制服,站在帝都中央車站前。有人笑得張揚,有人閉著眼打瞌睡,而照片邊緣的喬治仍留著黑髮,腰間佩劍,像是相信帝國和誓言都能永遠長存。

照片後來燒掉了一角。站在他旁邊的人,許多再也沒有回來。

「這一次,門後有人在走。」他低聲說。

他的手向下一扳。

舊防衛機胸腔亮起熾白光芒。能源爐裡沉睡多年的以太晶體猛烈燃燒,冷卻管線噴出蒸汽,厚重閘門從頂端落下。追兵的第一具機甲撞上閘門,鋼板凹陷;第二具抬起重錘,將閘門砸出大片裂紋。防衛機舉起殘破的雙臂,硬生生卡住兩側門框,像一名老騎士張開手臂,擋下迎面而來的軍隊。

喬治踩住反應爐旁的控制踏板,義肢外殼逐段熔紅。火焰舔上袖口,舊騎士團大衣燃起黑色的邊。他沒有退開,也沒有喊叫,只用那隻早已不再靈活的手臂,牢牢固定住反應爐核心。

追兵的重錘再次落下。

閘門裂開,防衛機的肩骨崩碎。喬治身後的爐心爆出白光,熱浪瞬間吞沒控制室,沿著通道奔湧而去。下一刻,整段維修線轟然塌陷。岩層、鋼梁與古老管線一齊墜落,將追兵和防衛室埋進深處。爆炸的聲音穿過牆體,撲上每個人的背脊,最後變成遙遠而沉重的回音。

殘翼被震倒在地,左臂護甲脫落,里昂額頭撞上駕駛艙內壁。通訊器裡只剩一片雜訊。他喊了喬治的名字,沒有回應;又喊了一次,耳邊只有碎石落下的聲音。

艾莉絲跪在機體外側,手掌按著裂開的外殼。凱因扶住牆,傷口再次滲血,卻沒有看自己。他們都知道那條通道已經被徹底封死,也知道再沒有任何人能從另一端走回來。

莉娜停下點名。名冊被她緊緊抱在胸前,紙頁邊緣因汗水微微皺起。她張了張口,最後沒有哭出聲,只把喬治的名字寫在最後一行。筆尖劃過紙面,留下的墨跡微微發顫。

里昂從殘翼駕駛艙爬出來,右膝落地。他的視野像被灰塵覆住,卻仍看見通道另一端的火光一點點暗下去。那裡沒有王旗,沒有觀眾,也沒有勝者可以領走的獎賞。只有一名老人用一條義肢、一件舊軍衣和最後的生命,替陌生人撐開了一道出口。

他一直以為騎士榮耀是父親留下的劍術,是面對強敵時不肯低頭,是願意為家人踏上擂台。如今他終於明白,榮耀不是站在所有人前面,讓他們看見你有多強;而是在退路狹窄時,將最沉重的代價留給自己,把活下去的機會交給別人。

那不是高高在上的承諾。

是有人走不出去,便替其他人把門撐住。

里昂伸手觸碰胸前的聖痕項鍊。金屬冰冷,沒有回應。他沒有啟動它,只把它收進衣領,抬頭望向仍在等待的眾人。

「走吧。」他說。

沒有人催促,也沒有人歡呼。凱因抬起殘翼一側的支架,艾莉絲和幾名工人合力把機體拖離瓦礫,莉娜則重新翻開名冊,帶著隊伍沿著礦坑支線前進。每走一段,她便念出一個名字,確保每個人都還在。

里昂落在隊伍最後。他一步一步走過震落的碎石,沒有回頭。不是因為忘了喬治,而是他終於明白,活著帶人走完這條路,才是那名老騎士交給他的最後一道命令。

走到支線盡頭時,前方透進一線灰白的晨光。避難者在微光裡停下腳步,許多人抬手遮住眼睛。莉娜合起名冊,輕聲說:「三百二十七人,全部都在。」

里昂望著那束光,聽見身後深處仍有岩層滑落,像地底最後一次合上沉重的門。凱因站到他身旁,沒有說笑;艾莉絲把沾滿油污的手搭上他的肩,沒有責備;他們只是陪著他,在那道光前靜了一會兒。

「他教會我怎麼守住一條路。」里昂說,「接下來,我會讓這條路通到自由。」

沒有人回答。可是隊伍裡有人握緊了同伴的手,有人重新背起受傷者,也有人把識別牌從頸上取下,收進胸前。那不是勝利的歡呼,卻比歡呼更沉、更長,沿著地下隧道向前傳去。

直到他們離開塌陷區,喬治的通訊頻道仍保持著開啟狀態。雜訊裡沒有聲音,只有一段未曾送出的訓練錄音忽然跳了出來。少年時的里昂在裡頭喘息,木劍落地,接著傳來喬治嚴厲的指令:再站起來。你身後還有人。

里昂停下腳步,聽完那句話。

隨後,他收起通訊器,跟上隊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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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 灰燼帶的王旗

本章登場

晨光沒有帶來暖意。

它從礦坑支線盡頭滲進來,灰白、稀薄,像一層擦不掉的舊傷。三百二十七名避難者走出蜂巢地底時,迎面而來的不是自由的清新空氣,而是裹著輻射塵的冷風。灰燼帶在眼前鋪展,殘破高架道路斷成一截截黑色脊骨,遠方古代戰艦的殘骸斜插沙丘,艦首高聳如一座被埋葬的山。

隊伍停在礦坑出口下方。有人抬手遮住眼睛,有人蹲下嘔吐,孩子們望著陌生天空,連哭聲也忘了發出。蜂巢裡至少有燈、有牆、有能辨認方向的軌道;這裡只有風吹沙礫的聲音,還有遠處看不見來處的低沉嘶吼。

里昂走在隊伍最後,殘翼由凱因和幾名工人拖著。機體左臂只剩骨架,肩甲被炮火轟出凹洞,右臂更像垂掛的鐵殼。備用電池的指示燈只剩一格,能源爐時亮時暗,機械足每走一步都拖出焦黑刮痕。

他胸前的聖痕項鍊沉默地貼著皮膚。喬治沒有走出那扇門,這件事沒有因為日光變得容易接受。里昂仍記得通訊裡最後那聲「我知道」,也記得爆炸如何震碎通道,將老騎士留在他們再也到不了的另一端。

莉娜抱著名冊,跟在一群傷者旁邊。她的臉色比昨夜更加蒼白,卻一遍遍清點人數,手指停在最後一行的名字上。喬治・哈洛威。墨水被淚水沾濕,筆畫暈開了一點,她又拿袖口小心擦乾。

凱因把一條防沙披巾罩上她的肩。「外面風大,名冊要是被吹跑,我可沒本事把每個人重新撿回來。」

「你先顧好自己的傷。」艾莉絲蹲在殘翼腿側,拆開焦黑護板檢查接點,「昨晚流的血夠你寫一本帳了。再裂開,我就把你和那台機體一起拖著走。」

「一台廢鐵,一個英俊的拾荒者,妳拖起來應該很有成就感。」

「我比較想拖你的嘴去給醫療員縫起來。」

凱因笑了兩聲,笑聲很快被乾燥的風刮散。他按住側腹,手掌沾了新鮮的血。里昂走近一步,凱因立刻把手移開,像那不過是沾了機油。

「隊伍裡有藥。」莉娜說。

「留給傷得比我重的人。」凱因抬手揉了揉她的頭髮,「我可是能在沙暴裡拆戰艦的人,這點小傷連風都看不上。」

「風不挑食。」艾莉絲把扳手塞進腰帶,「它連你那點腦袋也能一起吹走。」

里昂沒有打斷他們。他需要這些聲音,讓自己記得仍有人活著,仍有人會為一句玩笑回嘴。可他也清楚,三百二十七人只是一群被追殺者,沒有水源、沒有足夠防護服,更沒有足以抵禦地表變異獸的武器。蜂巢的追兵或許暫時被塌方阻隔,灰燼帶卻不會為他們留出道路。

他把狀況分成幾項,像父親教過的那樣:飲水只夠半日,醫療物資不足,機體無法持續作戰,最近的舊哨站在西側戰艦殘骸內。每一項都能變成死因。知道死因並不能解決它們,卻能讓人先選擇要迎向哪一個。

「往西。」里昂在莉娜攤開的舊地圖上指出方向,「那艘殘骸有封閉艙段,能避開風沙。凱因帶隊找武器和水箱,艾莉絲跟我檢查殘翼。莉娜負責名冊和傷者,其他人兩人一組,不准單獨離開隊伍。」

「你也不准單獨往前。」艾莉絲抬頭,「我知道你想說要先探路,這次不行。你的右手反應比昨晚更慢,視力也還沒恢復。你要是失足跌進沙坑,我還得拆一台機甲把你挖出來。」

「我只是在安排路線。」

「你每次想把自己排除在所有人的安排之外,都說自己在安排路線。」

他沒有反駁。艾莉絲的手掌沾滿黑色潤滑油,指節有一道新割傷;她看起來比他更疲倦,眼神卻牢牢盯著他,像確定他還在隊伍裡,才肯低頭去看機械。

隊伍沿著殘破公路向西。沙粒撞在防護面罩上,細密得像有人用指甲刮擦玻璃。遠處的艦骸隨風顯出輪廓:船身塌陷,艦橋斷裂,曾經的帝國徽記只剩半片,仍能辨認出星辰環繞的雙翼。里昂看著那圖樣,想起瑟雷娜曾把舊帝國的法卷放到他面前,要求他承認血統,替復辟勢力舉起旗幟。

他當時拒絕了。現在,他們卻要走進帝國的殘骸,從死去的軍艦裡找活下去的東西。

途中有名老工人腳步不穩,摔在沙地上。里昂伸手扶他,右手卻像隔著一層厚布,連重量都感覺得不清楚。艾莉絲立刻按住他的手腕,確認神經反射。

「疼嗎?」

「有一點。」

「你在撒謊。」

「那就是沒感覺。」

她的臉色沉了下來,沒再追問,只把老工人的手臂掛到自己肩上。「你先把路走穩。等到了艦骸,我要檢查你的連結端口。聖痕再開一次,你就不是走不穩而已。」

「我沒打算開。」

「很好。保持這個決定,至少到我把機體修好。」

「修好之後呢?」

「修好之後,我再罵你一次。」

隊伍抵達艦骸時,風勢開始變強。斷裂的艙門半埋在沙裡,門縫裡透出刺鼻的金屬鏽味與冷凝水味。凱因先繞著艦體走了一圈,回來時靴底帶著黑沙,肩上掛了個空水箱。

「裡面有東西。」他說,「也有剛留下的足印。尺寸不像人,爪痕一路往艙門底下去了。」

「變異獸?」莉娜問。

「可能是小型的,也可能是牠們留給我們看的。」凱因把短槍的彈匣抽出檢查,「至少不是議會的巡查隊。牠們通常不會在門口留爪印,會直接把門拆了。」

「那我們比牠們早進去。」里昂說。

艙門內部的空氣沉悶而潮冷。手電光束掃過倒塌的座椅、破裂的控制台與鏽蝕的束帶,舊軍用標記半埋在塵土裡。凱因走在前方,熟練地辨認地面上的沙痕,帶著兩名拾荒者往武器艙方向去;艾莉絲則讓幾個工人把傷者安置在相對完整的休息艙,自己開始拆卸殘翼外殼。

「別踩那條黃色管線。」她頭也不抬地提醒,「它已經老到連被碰一下都覺得受辱。」

「它要是能開口,肯定比妳還會罵人。」凱因說。

「那你最好離它遠一點,免得被它學會。」

里昂站到殘翼旁,替艾莉絲扶住拆下的護板。她將從艙內撿到的穩定器和廢料並排放在地上,又檢查一枚裂痕密布的神經回饋環。每一件零件都帶著不同年代的編號,外形不合,接點也不相容。她卻一眼看出哪個能拆成固定臂,哪個能挖出還沒燒毀的導線。

「這批零件撐不了多久。」她說,「但能把殘翼的脊柱穩定器換掉,順便修正左腿輸出。新的能源爐還沒有材料,別指望它突然變成男爵級。」

「我只需要它能站著。」

「它現在也能站著,只是站得很有個性。」

「那就替它留一點個性。」

艾莉絲抬眼看他,鼻尖沾著一道機油。「你要是在我修好的機體上再多說一句這種話,我就把它的駕駛艙鎖起來,讓你用腳走完接下來的路。」

艦內深處傳來短促槍聲。

凱因在通訊裡說:「武器艙找到了。門鎖壞了,我們用手動撬開——等一下,裡面有人。」

眾人停下動作。里昂立刻往艙道方向走,左手摸向腰間短劍。艾莉絲收起焊接器,跟上他;莉娜留在傷者身邊,讓工人拿起能用的金屬工具守住休息艙。

武器艙門歪斜地卡在軌道上,凱因和兩名拾荒者用鋼索把門拉開一小段。裡頭堆著舊式步槍、空彈箱與一座失去頂蓋的軍需櫃,櫃後傳出細碎刨抓聲。凱因打了個手勢,獨自往前,短槍保持低位,身體卻隨時準備爆發。

一隻灰毛變異犬猛然從櫃後竄出。它的前肢長得不成比例,皮膚覆著硬化骨刺,張口時露出兩排細碎尖牙。凱因側身閃過,槍口抵住牠的肩胛扣下扳機。子彈打進肉裡,變異犬仍翻身撲回來;他抬臂格擋,整個人撞上軍需櫃,側腹傷口再次裂開。

里昂跨進門內,左手一劍斬下。短刃切過獸頸,灰血濺上牆面。變異犬抽搐兩下,伏地不動。

「我說過你要顧傷。」里昂看著凱因。

「我顧了啊,還順便顧到一條狗。」凱因吐掉嘴裡的沙,「牠們習慣成群。這裡不能久留。」

他們在艙內找到三支還能使用的磁軌步槍、一批短距離照明彈、數枚古舊震盪雷,以及兩桶尚未被輻射污染的冷凝水。數量不多,卻足以讓避難者不再兩手空空。凱因分派拾荒者搬運,自己則取下艙壁上的武器架,準備當作臨時路障。

「艙外有東西在靠近。」他忽然抬頭。

地面傳來極輕的震動。不是一具機甲的步伐,而是成群的爪足踩過沙礫。遠處艙門縫隙被風壓得發出低鳴,一股帶腥味的氣流鑽進船艙。傷者開始躁動,幾個孩子抓緊母親的衣服,莉娜把名冊收進胸前,讓所有人往艙內更深處退。

第一聲嘶吼從外面撞上艦殼。

緊接著,第二聲、第三聲接連響起。艙壁上的薄金屬片抖動,鏽塵從頂板簌簌落下。凱因望向艙門,臉上那點玩笑神色消失了。

「不是小型的。」

他們衝出艙門時,灰燼帶已被一片移動的黑影覆蓋。變異獸群從沙丘後方湧出,體型有如裝甲車,外骨骼長滿尖刺,低伏的背部隆起成鋸齒狀。領頭的巨獸四足踏地,胸前裂開一圈發光的囊腔,每次呼吸都吐出腥熱白霧。牠們嗅到了艙內的人,也嗅到了以太能源。

避難者退到戰艦艙門前,沒有足夠的子彈,更沒有能承受正面衝擊的屏障。凱因帶人把震盪雷架在沙地,拾荒者各自找到掩體;瑟雷娜的帝國殘軍還沒有出現,議會的武裝更遠在蜂巢方向。所有人都只能靠手邊的東西撐住一波攻勢。

里昂望向殘翼。艾莉絲才拆掉半邊護甲,新穩定器還躺在地上,能源輸出沒有調整完成。沒有機體,他可以帶人撤入艦內;撤入去的結果,便是被獸群堵死在狹窄艙道裡。

「再給我五分鐘!」艾莉絲喊道,兩手抓住穩定器支架,「你現在進駕駛艙,它只會把自己和你一起摔在地上!」

「沒有五分鐘。」

「里昂,別拿命替一堆還沒裝好的零件做測試!」

獸群已開始奔跑。地表震動逐漸加重,細沙從鞋面跳起。領頭巨獸張開骨刺覆蓋的顎,朝避難者直衝而來,速度遠快過它那副沉重身軀。

「所有人,進艙!」里昂喊道,「凱因,帶隊退到第二道艙門,別讓牠們衝散人群!」

「你呢?」

「我擋住前面。」

「你拿什麼擋?一台連腰甲都還沒裝回去的廢鐵?」

「所以你幫我把人帶好。」

凱因盯著他一秒,將手裡的磁軌步槍塞給一名拾荒者,轉身對人群大吼:「先把傷者送進去!孩子和老人走中間!拿到武器的人跟我留在第二道門,聽見我的口令再開火!」他沒再浪費時間勸阻,因為他知道里昂一旦看見有人將被撕碎,就不可能站著等命令。

里昂爬進殘翼駕駛艙。左手接上主操縱桿,右臂神經連結立刻傳來一陣遲鈍的刺痛,像有細針隔著骨頭緩慢向上推。他沒有啟動聖痕,只把同步率限制在安全線以下,靠左手與腳踏控制機體。

「能源輸出還沒完成平衡!」艾莉絲把新穩定器推進卡槽,焊槍噴出火光,「你只能用左側推進器,右膝的回饋延遲會讓你轉向慢半拍!」

「收到。」

「還有,右臂不能做精細動作,別拿它硬接衝擊。」

「收到。」

「我要你活著回來,不是只要你收到!」

他沒有回答。殘翼胸腔裡的能源爐咳出一聲悶響,機體緩緩抬起上身。新穩定器的燈號由紅轉黃,仍不算可靠,卻讓歪斜的脊柱重新鎖住。艾莉絲站在機體腳邊,雙手按著控制盒,替它維持每一段不穩定的輸出。

「去吧。」她說,「但只准把路打開,不准追進獸群。」

殘翼踏出第一步,金屬足陷進鬆沙,能源爐的低鳴隨之升高。第二步,它終於站穩。里昂以左臂取下掛在殘翼背後的長劍,那柄劍比機體原配武器短了一截,劍刃也有缺口,卻仍能承受有限的能源傳導。

獸群撲至。

第一頭變異獸撞上殘翼左肩,骨刺劃開護甲,將機體撞得向後滑行數公尺。里昂沒有硬推,沿著衝擊方向轉動腰部,讓獸爪擦過胸甲,再以長劍橫削牠前腿關節。刀鋒切進外骨骼縫隙,巨獸失去平衡,翻滾著撞向第二頭同伴。

他沒有追擊。下一頭已從側面撲來。

「左邊!」凱因在通訊裡大喊。

里昂拉動操縱桿,殘翼的右膝晚了半拍,獸爪仍然撞上大腿甲,外殼被撕開一片。警示燈密密亮起,右手卻沒有傳來足以確認傷勢的感覺。他咬緊牙關,用左臂把劍柄抬高,斜斬獸口下方,借牠向前的重量將牠逼退。

凱因和拾荒者在艙口兩側開火。磁軌子彈穿過煙塵,打在變異獸背甲上,火星四射,卻只在厚殼表面留下凹痕。他們改瞄獸眼和肢節,照明彈接連升空,白亮光芒把沙丘照得如同白晝,也讓獸群的影子顯出數量。

艾莉絲守在殘翼後方,盯著回饋數值,不斷調節穩定器輸出。她把備用電池的剩餘電量接進左側推進器,機體每次轉向都會讓她手上的指示燈暗一格。

「右後方還有一隻!」她提醒。

里昂轉動殘翼,左手操縱劍刃反握下斬。金屬與骨刺相撞,震動沿著操縱桿傳進肩膀。他的右臂仍像一截陌生的軀殼,視野邊緣也被沙塵刮出斑點;他不再試圖用身體感覺每一次攻防,只依照敵人重心、地面震動和艾莉絲的讀數落步。

那是喬治教過的守護步法。劍不只用來斬殺,也能替身後的人劃出可以移動的空間。

「往左退三步!」他喊道。

凱因聽懂他的意思,立刻帶隊朝戰艦艙門左側轉移。里昂將殘翼的身體橫在另一邊,誘使巨獸撲向自己,再以劍刃格開最前方那頭的骨角。牠的頭部撞上殘翼胸甲,機體半跪,膝部零件發出刺耳的扭曲聲。

「里昂!」艾莉絲的呼喊穿過通訊。

他沒有抬升同步率。那股力量近在意識邊緣,聖痕像冷硬的脈搏在胸前震動,等著他把生命交出去,換一次更迅速、更猛烈的出手。里昂想起喬治留在防衛室裡的身影,想起莉娜名冊上那些還在回應的人,最後只用左手重新握緊操縱桿。

「穩定器,輸出再給我一點。」

「只能再撐四十秒!」艾莉絲說。

「夠了。」

殘翼左側推進器驟然點亮。里昂讓機體順著跪姿滑向一旁,避開巨獸正面衝撞,長劍貼著沙地斜削而過,準確斬中牠支撐身體的前肢。巨獸倒地,揚起大片灰沙;他借勢起身,將劍刃橫架在第二頭獸的下顎,推著牠轉向,讓牠撞入後方獸群。

獸群的攻勢被打亂了。

凱因抓住空隙,向震盪雷擲出信號彈。兩枚雷管接連爆開,低沉衝擊將聚在一起的變異獸震得踉蹌後退。拾荒者趁勢射擊,照明彈的白光裡,領頭巨獸發出刺耳尖嘯,轉身撞開同伴,沿著沙丘向遠方退去。其餘獸群跟著散開,黑影一層層消失在灰霧裡。

沒有人歡呼。

直到最後一聲嘶吼被風帶走,凱因才放下槍口,靠在艙門上喘氣。他的側腹已經滲出一片血色,卻仍抬手替旁邊一名受傷工人檢查呼吸。莉娜挨著傷者逐一點名,聲音仍有些抖,每個人卻都回答了她。

殘翼的能源爐終於停下。機體單膝落地,劍尖插在沙中,裂開的肩甲冒出縷縷白煙。艾莉絲跑到駕駛艙旁,打開外蓋查看里昂的神經連結。

「你沒開聖痕?」

「沒有。」

「你右手現在有感覺嗎?」

他試著握拳,右手指節遲緩地動了一下。「一點。」

「只有一點?」

「比剛才多。」

她的表情仍然不好看,手指卻在控制台上停了片刻,像是終於把緊繃的呼吸放回胸腔。「很好。你這次至少還記得機器不是靠吼叫就會聽話。」

「它聽得懂你。」

「那是因為我一直在罵它。」她把一條冷卻管接上外部接口,「你現在也先別跟它爭功勞。」

不久後,地平線傳來引擎聲。幾架改裝過的偵查機從沙暴邊緣掠出,翼下掛著帝國殘軍的舊徽記。後方運兵車排成斜列,沿著艦骸的陰影靠近。瑟雷娜・馮・奧古斯塔站在第一輛車的頂部平台,紅披風被風扯得筆直,黑色軍官制服沾滿長途行軍的灰塵。

殘軍在距離避難者數十公尺處停下。士兵迅速展開警戒,槍口朝外,卻也有幾名軍官將目光落在里昂身上。他們認出了那張曾經在深淵轉播網路公開的臉,認出了亞爾維斯家族的金髮與藍眼,也認出了殘翼胸前那道被煙熏黑的家徽。

瑟雷娜走下平台。她先看過傷者、冷凝水與散在沙地上的彈殼,最後才走向里昂。

「我提供的路線讓你們離開蜂巢,不代表我會把人帶去無處可去的荒地。」她說,「你們需要防護、補給和能守住營地的武裝。我能給。交換條件很簡單:現在承認亞爾維斯家族的正統繼承權,公開宣誓復位,讓舊帝國的旗幟重新升起。」

她的聲音清亮而堅定,像一柄擦亮的軍刀。殘軍中有人跟著立正,也有人低下頭。那面破舊星辰旗被展開,布面早已褪色,仍在風裡獵獵作響。

「你想要我做皇帝?」里昂問。

「我想要一個能讓散落各地的騎士與軍民重新聚集的旗號。」瑟雷娜說,「你有血統,有戰功,也有民眾願意追隨的名聲。等你登上王座,才能談新秩序。沒有權力,承諾只是空話。」

「他們不需要一個新主人。」里昂看著那面旗,「他們剛從債務血契和議會槍口下逃出來,不該立刻換一個名字繼續服從。」

瑟雷娜的緋紅眼眸冷下來。「若沒有軍隊守住他們,議會會重新抓走所有人。你拒絕王旗,難道打算讓這些人拿著扳手對抗領主級機甲?」

「我要他們有選擇的機會,不是要他們相信我永遠不會變成另一個維克多。」

「你把理想看得比勝利重要。」

「我把人看得比旗幟重要。」

兩人之間沒有刀劍,卻像又回到灰燼帶那次短暫交火後的對峙。瑟雷娜的軍官手掌移近佩槍,凱因則走到里昂身側,擋住一部分槍口。艾莉絲仍在機體旁檢查穩定器,沒有退開;她的焊槍握在手中,火花尚未熄滅。

「妳若要談援助,就先告訴我,你們打算如何對待這些人。」里昂說,「不只現在。等議會倒下,等你們重新拿回城鎮、能源與工廠之後,也一樣。」

瑟雷娜沒有立刻回答。她望向那些避難者。老工人扶著孩子,拾荒者將步槍交給沒有武器的人;莉娜則把名冊重新收好,站在傷者前面。這些人沒有向她行禮,也沒有因為帝國旗幟而歡呼。他們只是站著,望著她,等她決定是否又要替他們安排一個命運。

「血統與責任本來就相連。」她說,「領主有義務保護領民,領民也有義務服從領主。」

「你父親的契約被人偽造時,領民曾替亞爾維斯家族守住領地。」莉娜忽然開口。她的聲音不大,卻讓周圍的人安靜下來,「他們沒有因此得到保護,反而被寫進議會的債契裡。若新帝國仍把服從當成自由,那只是把舊枷鎖換成新的徽記。」

瑟雷娜轉向莉娜,神色複雜。「妳是亞爾維斯家的女兒。」

「我是莉娜。我記得每一個離開避難所的人,也記得喬治先生沒有走出通道。」她抱緊名冊,「我不會再讓任何人只因為出生,就變成別人的財產。」

風把星辰旗吹得鼓起,旗角掠過沙地,沾上灰塵。瑟雷娜伸手握住旗桿,指節漸漸泛白。她曾在帝國殘敗之後失去家族、領土與所有熟悉的秩序。復辟對她不只是權力,也是相信往日仍有某種價值的唯一方式。可那套秩序曾讓她站在高處,也讓眼前的人連說不的資格都沒有。

「你要我接受一個沒有王權的帝國?」她問。

「我沒有要你接受帝國。」里昂說,「我要你接受條件。任何新秩序都必須先保障平民的自由。沒有人能被買賣,不能因債務被迫服役,也不能因血統而失去拒絕的權利。你可以繼續保留王旗,但旗子不能高過人。」

凱因挑了挑眉。「這條件我喜歡。終於有人先問我們要不要,而不是先替我們決定該跪哪裡。」

瑟雷娜冷冷看他。「你以為只靠自由就能抵擋財閥的軍隊?」

「不靠自由,我至少還能跑。」凱因拍了拍受傷的側腹,「不過我更想跟願意並肩的人打。」

艾莉絲從殘翼旁站起來,手裡拿著拆下的零件。「你們要繼續辯論也可以,但在那之前,我需要水、醫療用品和能用的焊材。自由很重要,機體也得先有零件才能替自由擋子彈。」

瑟雷娜望了她一眼。「你就是讓廢鐵級機體維持作戰的技師?」

「我是讓人活下來的技師。至於廢鐵,通常比自以為高貴的人更肯配合。」

一名帝國軍官面露不悅,瑟雷娜卻抬手制止他。她轉向士兵,下令先運送飲水、止血材料與隔離布,再把能使用的零件集中到戰艦艙內。那不是完整的援助,卻是她第一次以命令承認眼前的人不是待收編的資產。

「我接受你提出的條件。」她說,「新秩序必須保障平民自由。不能因欠債將人買賣,也不能逼任何人以效忠換取活路。這件事,我會親自向舊部宣布。」

「不是向我宣布。」里昂說,「向他們宣布。」

瑟雷娜沉默片刻,轉身面向避難者。紅披風在灰風裡翻飛,她沒有要求任何人跪下,也沒有命令士兵抬高旗桿。她只是說,殘軍願意提供庇護與補給,任何人可以選擇加入,也可以選擇離開;無論是否宣誓,救援都不會因此撤回。

沒有人鼓掌。那句話還太新,無法立刻換來信任。可有幾名工人放下緊握的鐵管,有人讓開道路,讓帝國士兵抬著藥箱走向傷患。莉娜重新翻開名冊,記下殘軍援助抵達的時間,也記下每名傷者接受了什麼。

凱因則帶著拾荒者清點戰艦武器,把磁軌步槍分給願意守夜的人。艾莉絲將殘翼的新穩定器重新鎖緊,補上兩處裂縫,還從帝國軍的廢料車裡挑出一組尚未過熱的能量導線。她告訴里昂,這次改裝只是讓機體多撐一段路,不是奇蹟。

「我沒要奇蹟。」里昂說。

「很好。奇蹟通常都要我收拾。」

傍晚時,沙暴從北面逐漸壓近。避難者躲入戰艦腹艙,帝國殘軍在外圍架起感測器。瑟雷娜站在斷裂艦橋下,獨自望著那面染灰的星辰旗。里昂走到她身旁,沒有行禮,也沒有要求她放下旗幟。

「你真的不想要王座?」她問。

「我想要讓那些人不用再被王座決定命運。」

「兩者未必能分開。」

「那就由我承擔分開它們的代價。」

瑟雷娜看了他很久,最後將旗桿交給身邊的副官,沒有交到里昂手上。「我會帶你們到灰燼帶西側的臨時營地。那裡有舊軍用通訊站,也有能連回地下網路的設備。你能查到債契帳冊,也能讓更多人聽見你。」

「我不會替你號召復辟。」

「我知道。」她說,「但你至少會站在戰場上。」

「只要有人被逼著跪下,我就會站起來。」

夜幕落下前,避難者在艦骸裡點起幾盞低功率工作燈。莉娜唸出名冊上的名字,所有人逐一應答;她最後念到喬治,隧道裡沒有回聲,只有風從艦體破口穿過,吹動舊旗的裂角。里昂站在艙門旁,沒有摘下胸前項鍊,也沒有讓聖痕亮起。

他知道蜂巢的戰鬥還沒結束,維克多也不會因一場撤離便放棄追殺。更遠的地下,深淵迴廊仍在等候下一場賽事,鋼鐵議會仍握著能源閘門與轉播網路。但此刻,灰燼帶上多了一面王旗,也多了一條不必向王座跪拜的約定。

風暴的方向忽然改變。

戰艦殘骸深處,那座沉寂多年的軍用通訊台亮起一點紅光。喀、喀、喀,三聲短促訊號後,一段被加密的議會廣播穿過雜音,清晰送進每一具仍有電力的接收器。

「深淵迴廊賽事公告:黑鴉已完成九十八場連勝。下一場將於七十二小時後舉行。對手名單,即刻封存。」

艙內所有人停下動作。

瑟雷娜抬起頭,目光落在里昂身上。凱因收起笑容,艾莉絲則望向殘翼才剛亮起的能源指示燈。那微弱光點在機體胸腔裡跳動,像一顆仍不肯熄滅的心。

里昂伸手按住通訊台,將廣播頻道轉到所有避難者都能聽見的位置。

「別替我封存。」他對著雜訊說,「把名字放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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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 九十九場的黎明

本章登場

戰艦殘骸裡的紅燈閃了三次。

里昂按住通訊台,廣播雜音裡傳來深淵迴廊的賽事公告。九十八場勝利,七十二小時後,黑鴉將迎來下一戰。如今最後一聲回音散去,窗外的灰燼帶已由夜色轉為鉛白。遠處蜂巢都市的穹頂光帶,在沙暴後方像一道裂開的傷口。

「時間到了。」瑟雷娜站在艙門旁,身後是列隊的殘軍與三百多名避難者,「我能帶走願意撤離的人。能源閘門附近的議會武裝不少,若要進城,現在是最後的機會。」

「進城的人不是去躲起來。」里昂說,「我們要讓他們看見帳冊,也要讓議會不能再把每一條通道都關上。」

「你在擂台上,我們在能源閘門。」凱因把繃帶重新纏緊側腹,故意把結打得像一個歪斜的蝴蝶結,「聽起來很像把最麻煩的兩件事分給最適合的人。」

艾莉絲瞥了他一眼。「你適合的事是不要讓傷口再裂開。」

「我盡量把它排在第二順位。」

「你最好把它排在第一順位。」

伊芙的聲音從通訊台傳出,帶著沙沙電流:「兩位,打情罵俏請等到網路恢復以後。我目前正在被三家財閥封鎖、兩個角鬥場管理員追捕,還有一個不明身分的人試著用假聲音向我借錢。最糟的是,他借錢的理由比凱因還爛。」

凱因對著通訊器說:「我的理由至少有情有義。」

「你上次說要借錢買自由,結果買了半箱過期罐頭。」

「那是投資。」

「你的投資現在在我資料庫裡發霉。」

零碎的笑聲沿著艙道散開,很快又被出發前的忙碌淹沒。沒有人真的覺得輕鬆。三百二十七名避難者裡,有人握著拆下來的金屬管,有人把孩子送到艙內最深處,有人將幾枚珍藏的電池交給艾莉絲。那些東西都不值多少錢,卻是他們在這片荒地上能拿出的全部。

艾莉絲蹲在殘翼胸前,最後一次拆開能源爐外殼。那枚穩定器只比她的手掌寬,表面刻著戰艦年代的軍用編號。她把它從支架上卸下,又將線路一根根重接,手指沾著黑油,指甲邊緣都是焊痕。

「這是最後一枚能用的。」她把穩定器推入卡榫,旋緊固定栓,「再壞一次,我只能拿自己的牙齒去墊。」

「妳有更好的零件。」里昂說。

「哪裡?」

「妳的脾氣。」

「那是拿來修理說蠢話的人的,不是拿來墊能源爐。」她抬手敲了敲機體外殼,「聽好,穩定器接上轉播端後,能源輸出會依你的動作讀數調整。我可以從外面幫你把輸出壓在安全線內,但延遲至少一秒。你若在場上亂來,我就只能看著你的機體自己決定要不要散架。」

「我不會亂來。」

「你上次也說不會亂來,結果拿半台殘翼去擋變異獸。」

里昂低頭看向右手。神經反應依然遲鈍,五指合攏時像隔著厚重手套。聖痕項鍊貼在胸口,沒有發熱,也沒有催促他再次燃燒生命。自從離開蜂巢,他就一直記著喬治最後的命令:先讓人活下去。可今天,他要再次走進那座把生死剪成娛樂的場館,沒有第二條路能讓那些人看見議會的罪行。

「我會把自己帶回來。」他說。

艾莉絲停下手上的動作,看了他片刻,接著把一枚微型連結器扣在他左腕。「我會記住這句話。你最好也記住,回來以後還欠我一頓熱食。」

「什麼都行。」

「我可不吃罐頭。」凱因在旁邊說,「那種東西連敵人都不值得拿來投毒。」

伊芙接管轉播網路的消息,是在他們分頭出發前傳回來的。

她原本失去深淵迴廊的轉播權限,公開血契證據後也遭守衛逮捕。她被關押的地方是中層一間早已停用的訊號站,逃出來時帶走的不只是幾枚資料晶片,還有一份能覆寫角鬥場轉播節點的舊管理憑證。她如今藏在一列停駛的捷運車廂裡,兩側車窗被木板釘住,車頂卻架著從廢棄電台拆來的天線。

「我不想知道你怎麼從看守眼皮底下逃出來。」里昂說。

「很好,因為我也不想知道那名看守為什麼會在整理房間時睡著。」伊芙的聲音停了一下,「不過我有一件事要你們知道。轉播線路一旦重接,維克多會立刻知道我們的座標。」

「你可以等到安全的時候再上線。」艾莉絲說。

「安全?親愛的技師,我在地下世界做了十年情報販子,從來沒遇過那種東西。」伊芙笑了一聲,笑意沒有抵達聲音深處,「而且我不想再剪接別人的死亡,讓他們看起來像輸得很痛快。這次我會把原始資料、完整畫面和所有帳冊一起送出去。誰看見了,誰就得自己決定要不要假裝沒看見。」

「妳會被追殺。」

「那就讓追我的人先買票。既然深淵迴廊喜歡把死亡當節目,至少這次我想挑播出的內容。」

隊伍在早晨分開。凱因和瑟雷娜帶著一支由拾荒者、工人與帝國殘軍組成的行動隊,沿著戰艦殘骸下方的舊運輸道前進。那條路通往蜂巢外圍的能源閘門,也是議會封鎖地表與地下的主要節點。若能開啟閘門,地下能源管線便能重新供應中層,困在封鎖區的工人也有機會離開。

瑟雷娜沒有再要求任何人宣誓。她將帝國軍的識別旗收進背包,命令士兵把備用槍械交給平民。幾名老軍官露出不滿,她只冷冷說了一句:「若旗子要靠槍口逼人舉起來,那就不值得再升一次。」

凱因在她身旁笑道:「將軍今天說的話,比我見過的所有軍令都順耳。」

「你只是不必服從我的軍令。」

「這就是順耳的原因。」

同一時間,伊芙的轉播訊號穿過中層捷運支線,沿著她修補的地下網路一節節擴散。最初只有幾間黑市店面的舊螢幕亮起,接著是封閉的工人宿舍、停駛車站、維修站裡的個人終端。畫面裡沒有她慣用的舞台布景,也沒有深淵迴廊的喧鬧音樂,只有一張張掃描清楚的契約、一頁頁能源調度紀錄,以及每一筆被議會寫成費用的死亡。

她把債務血契的原始版本與竄改版本並排播放,將落敗選手被送進熔爐的完整影像接在帳冊後方,再放出能源掠奪紀錄。上層穹頂花園的能源配額,與中層醫療區斷電的時刻,精確到每一分鐘;議會宣稱遭受意外的礦坑坍塌,卻在事故發生前就被列入能源回收清單。

「這不是失誤。」伊芙站在車廂裡,對著攝影鏡頭說,「不是帳目弄錯,也不是契約條文不夠清楚。這些人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現在,換你們知道。」

訊號被切斷一次,第二次又亮起。議會的封鎖程式把數據節點一個個踢下線,黑市技師便拿出舊電池替它們重啟。有人用家用通訊器轉播,有人把檔案燒進維修站的公共終端,再由捷運列車沿線傳送。畫面像火種落進乾燥的灰裡,從中層向上、向下蔓延。

在蜂巢底層,鐵工廠的輸送帶停止了。工人拔掉能源接頭,將扳手放在地上,沒有再把拆下來的機甲零件送往議會倉庫。中層的運輸人員封住幾條供武裝車輛通行的捷運支線,將藥品與飲水改送避難區。上層花園外,數十名維護人員切斷自動灌溉,把被議會截留的水重新導向公共醫療站。

他們沒有同一面旗,也沒有一個能指揮所有人的領袖。每一處停工、每一扇拒絕開啟的閘門,都是一個人看完帳冊後做出的選擇。正因如此,議會的指令第一次無法像以往那樣,靠一條廣播線路傳遍全城。

維克多在鋼鐵議會的中央指揮廳裡,看著能源圖表上大片熄滅的區域。白色西裝袖口沒有沾到任何灰塵,金錶的秒針仍然準確走動。他聽完部屬的報告,沒有提高音量。

「停止所有非必要供能,重新分配武裝能源。」

「上層供應也要切斷嗎?部分議員還在穹頂內。」

「他們會理解,短時間的不便是維持秩序的代價。」維克多轉向另一面螢幕,「把能調動的武裝集中到深淵迴廊。其餘部隊鎮住捷運交會點,抓捕所有轉播節點的維護人員。」

部屬遲疑道:「如果伊芙繼續播送,封鎖網路恐怕會被各層工人繞過。」

「她可以播送。每一個看見畫面的人,都能成為我們事後追查的名單。」維克多整理袖口,「我要他們明白,知道真相不代表取得自由。馬庫斯會守住深淵,等黑鴉上場後,讓所有人看清反抗的代價。」

馬庫斯・凱恩站在指揮廳外的升降台上,聽見自己的名字,發出一聲粗啞的笑。他的臉上交錯著新舊燒傷,頸側仍留著上場時的固定支架,碎顱者的維修吊臂則在他身後移動。那台領主級機體的膝部裝甲尚未完全修復,重錘也換上新的合金握柄,整個機身像一座拖著鎖鏈的鐵山。

「你已經輸過兩次。」維克多走出門,提醒他,「你若再次失手,議會不會再替你支付修復費。」

「我不是去替議會保住修復費。」馬庫斯扭了扭脖子,骨節發出乾澀聲響,「我是去讓那個小子知道,拒絕殺人,不代表能活得比較久。」

「他不是普通對手。」

「我知道。」馬庫斯看向深淵迴廊的方向,「所以我會讓他再站起來一次。然後再打倒他一次。我要他親口承認,力量才是唯一能留下來的東西。」

維克多沒有糾正他。對議會而言,馬庫斯不是士兵,也不是人,而是能把恐懼具體化的資產。只要碎顱者仍然站在迴廊門口,便有人願意將反抗的念頭換成服從。

深淵迴廊的入口仍在舊中央車站下方。當里昂與艾莉絲抵達時,通道兩側已架滿武裝哨戒機與自動砲台。場館的十萬座席中,只有部分座位開放;其餘區域以鋼板封住,像一道道堵死的傷口。議會想把這場賽事圈在自己控制的範圍內,卻阻止不了外面的終端同步接收伊芙的轉播。

檢查人員要求里昂交出聖痕項鍊。他看著對方,沒有拔劍,也沒有後退。

「這是我的東西。」

「依賽事規定,選手不得攜帶未登錄的能源裝置。」

「那你去找規定,看看它有沒有寫可以拿走死者留下的東西。」

艾莉絲把一份舊機體檢測報告拍在桌上。「聖痕不是能源裝置,沒有外接電源,也不會影響場內能源爐。你們要是不信,掃描。我就在這裡看著,誰也別把它拿進第二道門後面。」

檢查員望向監控鏡頭。通訊器傳出維克多冷淡的聲音:「讓他保留。」

他們重新檢查殘翼時,艾莉絲把新穩定器和場館外接的遙測端口接上。十秒後,能源讀數跳了一次,又回到穩定線。她的指尖停在顯示板上,確認每一條數值都能從場外讀取。

「外面一旦被封鎖,連結會斷。」她說,「訊號能走多遠,全看伊芙能不能守住轉播網路。你在場內能聽見我,但我不能保證每次都來得及幫你修正。」

「一秒就夠了。」

「一秒可以讓你的能源爐回穩,也可以讓你被重錘打穿。不要把兩件事搞混。」

「我會記得。」

她替他扣緊駕駛服後方的神經介面,指節在接頭上多停了一下。那些細小的金屬針會把機體受力傳進他的脊椎,讓他的身體像被放大成一具鋼鐵巨人。每次連結都留下傷痕,幾十場比賽後,那些傷痕已不再只是疼痛,而是逐漸變得空白。

「我的聲音如果中斷,你就照自己的判斷走。」艾莉絲說,「別追著訊號跑,也別為了等我多挨一拳。」

「那你也別為了維持訊號把自己留在控制台。」

她抬頭,嘴唇動了動,最後只把安全扣拉緊。「我會在你看得到的地方。」

場館暗下來。接著,擂台中央的環形照明一圈圈亮起,刺眼白光照出鋼板上的舊血痕。主持人沒有出場,只有維克多的影像從上方巨型螢幕浮現。他站在議會標誌前,像是在主持一場股東會,而不是一場生死決鬥。

「各位觀眾,黑鴉即將迎來第九十九場勝利。」他說,「今天的比賽將依原始規則進行。勝者繼續前進,敗者承擔契約所載的結果。」

觀眾席沒有歡呼。許多人看著另一個終端畫面,伊芙公開的帳冊仍在播放。銀灰髮的議會首席等待片刻,像等待市場報價恢復正常。

「看來你們不太喜歡這份節目。」他又說,「但請放心,所有紀錄都會保存。包括那些選擇違抗秩序的人。」

里昂走入擂台。殘翼步伐不快,左腿每落地一次,地面便響起沉重的金屬回音。它仍是廢鐵級機體,外甲補丁交錯,胸口殘缺的家徽經艾莉絲擦拭後,露出被煙熏黑的星辰雙翼。它沒有因為賽場的聚光燈變得耀眼,卻讓觀眾席中許多人認出自己曾經修過的那一種舊機械。

對面閘門開啟,馬庫斯與碎顱者走出來。領主級機體的每一步都讓擂台地板下陷,巨錘拖過地面,擦出一串橘紅火星。馬庫斯沒有向觀眾揮手,也沒有嘲弄。他只將碎顱者的頭盔正對著黑鴉。

「上次你不肯殺我。」他的聲音透過外部擴音器傳來,「這次你還想把我留下嗎?」

「我不替你決定怎麼活。」里昂說,「但你不必替維克多把所有人的路堵死。」

馬庫斯發出沙啞笑聲。「你說得像我還有路可選。」

倒數聲響起。擂台外側的護欄降下,場館能源輸出急速提高。維克多的手指放在控制台上,沒有按下終止賽事的紅色按鈕。伊芙的轉播訊號則同時把場內、外圍哨戒機與觀眾席的影像送往各層終端,畫面不再由議會裁切。

零聲落下,碎顱者立即前衝。

重錘自上而下砸落,風壓將殘翼腳邊的碎屑掃開。里昂向右踏步,機體反應比預計慢了半拍,錘頭擦過肩甲,撞在地板上。整座擂台猛然一震,碎片飛過殘翼的頭側。艾莉絲的聲音從連結器傳來:「右側輸出低了百分之八,穩定器有讀數跳動。」

「知道。」

碎顱者沒有收錘,順勢橫掃。里昂借著第一擊的震動讓殘翼退開,長劍在巨錘側面刮過,沒有硬接。他記得馬庫斯的重心,記得碎顱者膝部舊傷,也記得每一次正面較力都只會把自己的骨頭交給對方。

觀眾席傳來低沉的騷動。有人從大螢幕上看到殘翼避讓的角度,也有人第一次看見馬庫斯胸甲後方的傷痕。那不是被打鬥弄出的裂縫,而是維修時為了提高同步率留下的接駁孔,幾條粗大的線束直接插進駕駛艙,將駕駛者的神經反應逼到臨界。

「你看見了吧?」伊芙的聲音進入轉播頻道,「這就是議會所謂的冠軍。不是天生的怪物,是一個被改造成武器的人。」

維克多立即下令切斷外部影像。控制室的值班技師卻發現,轉播訊號已經分散到數百個獨立節點,無法用一條命令全部關閉。新的畫面從工坊、車站與醫療站傳出,甚至有觀眾用手持終端直接拍攝擂台。

馬庫斯抓住殘翼避讓的空檔,重錘斜撞它的胸口。里昂被整台機體撞得滑出十多公尺,劍刃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長長的火線。右側警示燈亮成一片,連結器傳來脊椎深處的刺痛。他咬住牙關,沒有讓聖痕啟動。

「穩定器還能撐多久?」他問。

艾莉絲盯著讀數,聲音被干擾切得斷續。「取決於你……能不能少挨幾下。」

「這不是答案。」

「那你就別問我你明明知道的事!」她猛拉控制桿,將殘翼的輸出重新導向左側推進器,「我能替你爭取時間,不能替你把命從機體裡拔出來。」

場外傳來一陣爆炸聲。瑟雷娜與凱因已帶隊抵達能源閘門,行動隊趁議會調兵前往角鬥場,切斷閘門外側的武裝車道。凱因帶著拾荒者沿著維修架攀上控制平台,瑟雷娜則命帝國殘軍守住通往上層的通道。議會守衛開始射擊,子彈打在閘門立柱上,火花四散。

「右側控制箱在那排冷卻管後面!」瑟雷娜喊道,「不要炸能源管,先解除武裝鎖!」

「我看見了!」凱因在通訊裡回應,「這些鎖的設計者肯定從沒爬過自己的控制架,連讓人伸手的空間都沒有。」

「你若還有力氣抱怨,就表示你沒爬錯。」

「我把這句話記在妳欠我的薪水上。」

一名議會守衛從側面衝上平台,凱因撞開對方,手肘重重敲在護甲頸側。他的舊傷被拉扯開,血沿著腰間繃帶滲出。瑟雷娜拔出軍刀,砍斷守衛的武器背帶,反手把人推離控制台。

「還能動嗎?」她問。

「能。只要不讓我笑。」

兩人合力扳下第一道機械鎖。能源閘門傳來低沉震鳴,深埋地下的管線開始重新分配供電。蜂巢中層一片熄滅的燈光依序亮起,捷運站的公共螢幕重新顯示伊芙的轉播畫面。有人在暗處舉起手,接著又有更多人跟著舉起扳手、工作燈和臨時旗幟。

場內的殘翼也在那一刻重新得到穩定能源。艾莉絲把外部供電導入遙測端口,額角汗水沿著臉頰滑下,滴在控制板上。她沒有抬手擦,只將每一道電流限制在機體可承受的範圍。

「里昂,閘門恢復供電。訊號強度回來了。」

碎顱者再次揮錘,這次里昂沒有退到擂台邊緣。他讓殘翼踏進重錘的內側,金屬劍背頂住對方手腕關節,左腿沿著碎顱者受傷的膝部外側切入。馬庫斯及時收力,機體膝甲卻因負荷再次發出破裂聲。

兩具機體短暫貼近。碎顱者的巨臂猛地向下壓,想把殘翼整個折斷。里昂的左手操縱桿被震得幾乎脫手,視野邊緣浮起一層黑影。他仍能聽見艾莉絲報出的數值,也聽見通訊網路裡傳來不同的人聲。

有人在車站喊出失蹤家人的名字。有人讀出被寫進債契的工人名冊。有人只是一次又一次地呼喊黑鴉,聲音穿過損壞的喇叭,擠過斷續的訊號,最後聚成一片沉沉的回聲。

里昂想到父親撐住撤離閘門的那雙手,也想到喬治留在通道另一端的背影。他不必成為他們,也不能要求任何人替他承擔代價。他只要再往前一步,讓那些聲音能被更多人聽見。

他將長劍從碎顱者腕甲下抽出,沿著同一個破口斬向膝部固定環。碎顱者支撐失衡,重錘偏離預定方向,砸中場邊的護欄。金屬欄杆整排倒下,露出原本被遮掩的一段深色地板。

那不是擂台的結構板。底下有一圈巨大的升降軌道,沿著中央擂台向下延伸,深處排列著數排粗大的能源導管。艾莉絲盯著送回控制板的影像,臉色一下子沉了下來。

「里昂,離開中線!擂台下面有一座升降平台,能源輸出正在灌進去。」

維克多原本平靜的神色終於有了變化。他抬手命令場館人員封閉所有外部連結,卻已經太遲。伊芙的轉播鏡頭把擂台底下的構造完整送往各地終端,將那張塗著議會識別碼的機甲藍圖放大在每一面螢幕上。

龐大的機體被鎖在升降平台深處,輪廓比領主級更高,胸腔中央安置著足以供應整座場館的能源爐。裝甲上的級別標示只有一個字:君王。

深淵迴廊四周的地板同時亮起紅色警示。場內、場外,所有人都看見那部原本不該存在的機甲開始充能。

維克多望著鏡頭,終於不再維持那副溫和的神情。

「把黑鴉留在擂台上。」他下令,「最後一戰,現在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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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 鏽蝕王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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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黑鴉留在擂台上。最後一戰,現在開始。」

維克多的命令穿過整座深淵迴廊,落在每一支揚聲器裡。下一瞬,紅色警示燈沿著擂台外圈逐一熄滅,取而代之的是刺眼的白光。地板深處傳來齒輪咬合聲,沉重升降平台由地下緩緩升起,帶出一陣灼熱氣流。金屬摩擦的尖鳴刮過耳膜,像有一頭古獸正在鏽蝕地底睜開眼睛。

君王級機甲完整出現在眾人眼前。

它比碎顱者高出一倍,寬闊肩甲如城牆,漆黑裝甲上鑲嵌著已失去光澤的星辰徽記。胸口能源爐被數十條粗大導管包圍,幽藍以太光芒沿著機身脈絡流動。它的雙臂各裝一門重型脈衝炮,背後展開的散熱翼像一對冷硬的王冠。裝甲上沒有製造商標誌,只有古代軍規留下的編號。

那不是供角鬥士使用的機體。

那是曾經用來征服行星的兵器。

看台傳出混亂的叫喊。有人往出口奔跑,卻發現護欄已經落下;有人舉起手持終端,將鏡頭對準君王級機甲;更多人站在原地,死死盯著它胸口能源爐的光。他們這才明白,議會一直把足以改變戰局的力量藏在擂台之下,讓十萬人的血與歡呼替它掩蓋秘密。

「君王級作戰機體,『王冠』。」維克多的聲音從機甲內部傳出,清晰得像在他們耳邊低語,「這是星辰帝國崩解前的最後一件兵器。原本應該用來守護人類,後來被戰爭吞沒。現在,它將替我們清理錯誤。」

「你說的錯誤,是那些不肯再替你還債的人?」里昂操縱殘翼轉身,長劍斜垂在身側。

「錯誤,是你讓他們相信自己能選擇。」

王冠的頭盔轉向黑鴉,面甲下亮起一對冰藍光點。座艙的透明艙罩合攏,維克多的影像出現在外部監看螢幕上。他脫下白色西裝外套,換上貼合神經介面的戰鬥服,金錶仍扣在腕上,像要在殺人之前確認時間。

他親自坐進了駕駛艙。

「議會首席駕駛君王級機甲,這倒是比你的財務報表有趣。」艾莉絲的聲音從殘翼通訊器傳來,冷得像敲在鋼板上的扳手,「不過我要先提醒你,里昂,王冠的輸出高得離譜。你面前不是一台領主級,是能把整個擂台蒸發的能源爐。」

「我知道。」

「知道就別做蠢事。」

「妳這句話說得晚了。」

「我會把你這句話寫在維修帳上,連利息一起算。」

艾莉絲坐在場外的轉播控制台前,雙手同時操作四組介面。場館的主控端口遭議會鎖死,她便透過伊芙分散出去的地下網路,將殘翼穩定器、外部供電與即時影像串成一條臨時迴路。每一個節點都可能被切斷,每一條線都在過熱,她只能靠耳機裡跳動的數值,判斷機體下一秒會不會散架。

她咬住一支短短的焊接筆,將發燙的接頭壓回位置。金屬熱氣燙過指腹,她沒有鬆手。

「伊芙,影像別只送到看台。把維修讀數和能源來源也一併公開。」

「正在做。」伊芙的聲音從多重轉播裡傳來,「議會嘗試關掉十七個節點,我就替它開三十四個。現在整個蜂巢都在看。連上層花園的私人餐廳也有畫面,幾位董事剛剛把餐具放下了。」

「讓他們看仔細一點。」艾莉絲說,「尤其是王冠的能源供應,這東西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

她把能源紀錄推上轉播畫面。王冠每一次充能,都對應蜂巢某處的供電驟降。醫療站的維生槽、礦坑的通風扇、避難區的照明,所有被議會列為低優先的需求,全成了君王級機甲的燃料。

深淵之外,凱因和瑟雷娜已突破能源閘門外圍。

控制區是一段向下延伸的鋼骨走廊,兩側滿布蒸汽管線。議會守衛把重機槍架在轉角,子彈打得欄杆火星飛濺。凱因貼著管線翻過掩體,側腹傷口在動作間重新裂開,血沿著皮甲滲出。他抬手按住傷處,仍把手上的爆破鉤甩向對側平台。

「你流血了。」瑟雷娜一刀格開逼近的守衛,語氣像在陳述天氣。

「那是我跟你說過的裝飾。」凱因拉緊爆破索,「只要不掉下去,就還算完整。」

「你的完整標準令人失望。」

「多謝將軍關心。」

爆破鉤扣住控制區外側的檢修架。凱因扯緊索身,縱身越過蒸汽溝,落地時肩膀撞上鋼柱,震得他眼前發白。瑟雷娜緊跟著踏過狹窄平台,紅披風被蒸汽扯得獵獵作響。她揮刀切斷一名守衛的槍帶,旋身將對方推進牆邊,沒有追擊,只把通路讓給後方的工人與帝國殘軍。

「控制室在前方。」她說,「只要接管影像樞紐,就能讓場館不能再遮蔽戰況。」

「那就別讓他們有時間把門鎖上。」凱因笑得露出白牙,「我可不想在這裡等下一場賽事。」

他們撞開閘門的同時,擂台上的王冠發動了第一輪攻擊。

兩門脈衝炮一前一後亮起。藍白色光束轟向殘翼,第一炮擊中擂台地面,整塊鋼板向上掀起;第二炮擦過殘翼左肩,裝甲瞬間熔出一道赤紅裂口。熱浪卷著碎片撲向里昂,駕駛艙警報同時尖叫,殘翼左臂的感應失去回應。

他用右手操縱機體退開,視野卻在爆光中短暫發白。王冠的第三次瞄準已經鎖定他的胸口。

「它的左炮蓄能比右炮快,射擊後側翼會有三點六秒散熱空窗!」艾莉絲迅速報出數據,「但它在用議會主網修正瞄準,彈道會預判你的步法。別走直線!」

「明白。」

里昂並沒有朝側面奔逃。他令殘翼斜踏,先向前切入,再猛然折向左方。王冠的炮口跟著轉動,光束擦過殘翼背甲,打中擂台上的舊車站立柱。巨大的混凝土支架轟然崩塌,落石砸在護欄,整座場館都跟著顫動。

殘翼趁空窗衝近,長劍刺向王冠膝甲。

劍尖碰上裝甲,發出刺耳的金屬撞擊。那一擊沒有刺穿,卻在表面留下一道淺痕。王冠抬腿踢出,殘翼整個人被震飛,背部重重撞上擂台邊緣。駕駛艙裡,里昂肩傷被牽動,脊椎深處傳來尖銳痛楚。他咬緊牙關,血腥味漫上舌根。

「你只能做到這種程度?」維克多透過外放頻道說,「你看見了嗎,黑鴉?力量不會被願望改變。把契約簽回來,我可以讓你妹妹與那些居民得到最低限度的安置。」

「你拿走別人的生活,再把一點點還給他們,便想要人感謝你?」

「我讓他們活著。」

「你只讓他們活在你的帳本裡。」

維克多的表情沒有變化。他操縱王冠再次舉炮,機甲的胸口能源爐亮到近乎白色。艾莉絲眼前的警示數值接連變紅,輸出超出殘翼的結構上限。她把一條連結迴路直接接上場館供電端,手腕被裸露電流震得發麻。

「艾莉絲!」里昂聽見她痛哼。

「別分神!」她吼回去,「我還沒准你倒下。」

轉播畫面上的能源曲線忽然分成兩列。艾莉絲把王冠與殘翼的輸出差異同步公開,並在旁邊標出每一次充能所截取的蜂巢能源。數據不再只是幾串冷硬的數字,畫面右側同步浮現一個個地區名稱:南側醫療站、第三礦坑、下層供水泵房、避難支線。

那些地方的燈,曾為了王冠熄滅。

看台上,一名年老工人認出自己工作的泵房。他站起來,指著螢幕,聲音從觀眾席擴音器裡傳出:「那是我們的供水線!」

下一個聲音來自蜂巢中層:「三號病房的維生槽也是!」

接著是另一個、再一個。人群不再只有恐懼,憤怒從座位間升起,沿著轉播網路越過封鎖,傳到工廠與捷運支線。議會想把這場戰鬥關在深淵裡,卻讓整座蜂巢看見它是用什麼餵養出來的。

王冠的炮火再度落下。

殘翼向前翻滾,左側推進器拖出火舌。里昂在衝擊中失去一瞬方向感,耳中只剩尖銳鳴響。艾莉絲的聲音一度被雜訊割斷,接著又從另一個轉播節點接上。

「別追著它的炮口跑。看它肩部。」她急促地說,「王冠每次蓄能,右肩裝甲會向後偏移。那裡有一道外露的冷卻管。」

里昂抬起頭。隔著煙塵,王冠的右肩正因能源爐過載微微顫動。維克多再一次操縱機體轉身,龐大的肩甲向後退開,露出一截環狀管線。

「我看到了。」

「只有一個窗口。」

「夠了。」

殘翼突然加速,機身幾乎貼著地面滑行。王冠的脈衝炮追著它移動,燒熔地板,卻被塌陷的立柱擋住部分視線。里昂以騎士步法切入敵機的攻擊死角,殘翼長劍由下往上挑起,正中冷卻管外殼。

劍刃切開金屬,藍色蒸汽轟然噴出。

王冠的肩炮輸出陡降,機體右側警示燈連續閃爍。維克多立即將能源轉往胸口核心,君王級機甲的左臂抬起,重重揮向殘翼。里昂來不及完全避開,左手臂被撞得向後折斷,機體整個人翻滾撞地。

殘翼失去左臂。駕駛艙內的神經回饋卻讓里昂的左肩也傳來撕裂般的痛覺。他的呼吸急促,視野四周暗沉下去。系統提示顯示同步率已逼近安全上限,脊椎負荷持續攀升;再往上,機體受損的感覺會直接灌入他的神經。

「里昂,先退!」艾莉絲的聲音發顫,「我能用剩下的能源把你拉出擂台。你已經做到了,所有人都看見了!」

他看向螢幕裡的轉播畫面。工人、拾荒者、避難者、角鬥場裡曾被熔成鐵水的選手家屬,全都在看。他們沒有一個人能替他操縱殘翼,也沒有誰能代替他承受這台君王級機甲的下一擊。可他們正在用自己的聲音,撐住那條幾乎斷裂的轉播線。

他不能為了勝利,把他們再交還給維克多。

「還有多少能源?」

「正常輸出只剩一次短衝。」艾莉絲停了半秒,「聖痕如果開啟,能源爐會被強行推過限制。你知道代價。」

里昂垂下眼,胸前的聖痕項鍊隔著駕駛服貼在皮膚上。他記得第一次啟動它時,神經像被火燒穿;記得生命儲備被一點點削去;也記得喬治在最後的通道裡替他守住撤離者,從未要求任何人替他的犧牲立像。

聖痕不是勝利的捷徑。

那是把自己的明天交出去,替別人多留一條路。

王冠胸口的能源爐再度升亮。維克多把所有火力集中到一擊之上,準備連同殘翼與擂台一起抹去。深淵迴廊的護欄開始融化,白色熱光照亮了倒塌的舊立柱。若這一擊落下,黑鴉會死,轉播也會隨著場館崩塌中斷。

「我知道代價。」里昂說。

「不准你把這句話說得像交代遺言。」艾莉絲猛地按下控制板上的連結鍵,「聖痕接入前,我會把穩定器最後的輸出全送給你。聽好了,這不是我准你去死。我只是在替你爭取一次能回來的機會。」

「我會回來。」

「這次我會記帳。欠一次。」

聖痕亮起。

銀白光線沿著項鍊的古老紋路展開,穿過駕駛艙的神經介面,直抵殘翼能源爐。那一刻,機體所有遲滯的關節同時發出沉重鳴響,彷彿被一隻看不見的手從死地拉起。里昂的視野清晰了一瞬,接著每一條神經都燒起來。

系統數值越過紅線。生命儲備開始急速下滑。

他的右手再次感覺不到疼痛,只有操縱桿的冷硬輪廓留在掌心。心跳每一次撞擊胸口,都像在提醒他所剩的時間。艾莉絲將外接能源推到極限,殘翼背後的穩定器迸出火花,勉強把失衡的能量鎖在機體骨架內。

「同步率八十七……八十九……還在上升!」艾莉絲盯著讀數,手指因用力而發白,「里昂,別讓它超過九十二!」

「知道。」

王冠開火。

里昂沒有閃避。他以殘翼僅存的右臂握劍,向前迎著光束奔去。那不是正面硬擋,而是踏入炮火最狹窄的交錯間隔;第一道光束從左側掠過,第二道被殘翼斷臂殘甲擦偏,第三道打碎地面,將機體震上半空。里昂在劇烈震盪中扭轉腰身,長劍沿著王冠胸甲外緣劃過,逼得維克多把炮口抬高。

一寸。

再一寸。

他把殘翼的推進器全部點燃,機身沿著王冠手臂攀升。劍刃刺進肩部被切開的冷卻管,里昂借力翻上機甲肩背。維克多立刻操控王冠甩動手臂,殘翼被撞向胸甲,駕駛艙裡的警報燈一盞盞熄滅。里昂的額頭撞上操縱台,血順著眉骨流下,眼前的光線被染成模糊的紅。

「下來!」維克多吼道。

「你怕了?」

「你以為贏了這一場,就能改變這個世界?」

「我不知道。」里昂把劍柄握得更緊,「但我知道你不能再替所有人決定。」

他將長劍從冷卻管拔出,轉身向王冠的頭部躍去。維克多抬起另一隻手臂,機械掌爪扣住殘翼腰部。金屬骨架發出呻吟,殘翼胸甲一片片凹陷。里昂的左肩傳來斷裂般的劇痛,聖痕光線則沿著脊椎竄過,讓他的手指幾乎失去控制。

他看見了王冠頭盔下方的緊急檢修縫。

古代騎士訓練裡,喬治曾用木劍敲過他的手背,告訴他劍術不是比誰揮得更重,而是要在對方以為自己無路可走時,找到最後一寸空隙。那一寸或許不足以殺敵,卻足以打開被鎖住的門。

里昂扭轉殘翼的腰部,任由王冠的掌爪把機體壓向胸甲,反而借著那股力量把長劍送進檢修縫。

劍鋒沒入。

他用盡最後的力氣向下一壓,切開維克多的神經介面主線。

王冠的冰藍雙眼驟然熄滅。兩門脈衝炮失去鎖定,胸口能源爐的輸出一路回落。機甲巨大的手掌停在半空,接著向一側垂落,撞上擂台,震起厚重煙塵。維克多的影像從外部螢幕上消失,只剩座艙求援指示燈一明一滅。

殘翼從王冠肩頭墜下,砸在滿是碎石的地面。

它沒有再站起來。

警報聲在里昂耳邊遠去。生命儲備的數字仍在下滑,聖痕光芒終於熄滅,駕駛艙內只剩灰暗指示燈。他努力睜開眼,卻看不清面前的影像。耳機裡有艾莉絲叫他的名字,有伊芙呼喊醫療人員,也有觀眾席上的聲音一層疊著一層,像隔著很遠的海傳來。

緊接著,整座深淵迴廊響起系統判定。

「君王級機甲失去戰鬥能力。勝者,黑鴉。」

沒有音樂。沒有事先安排好的燈光。

只有數不清的人站了起來。

看台上的工人拆下工作頭盔,高高舉過頭頂;中層捷運站裡,停工的人們把工具敲在鐵軌旁,讓震動沿著蜂巢支線傳開;灰燼帶戰艦殘骸中,避難者聽見轉播後,將一盞盞維修燈打開。莉娜抱著記錄冊站在人群之中,眼淚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姓名上。她沒有喊哥哥的名字,只一遍又一遍念出那些曾被契約寫成數字的人。

凱因與瑟雷娜終於闖入深淵迴廊控制區。凱因的側腹染紅半身,還是伸手把一名倒地的工人拉起來。瑟雷娜將維克多的控制席封鎖,命令殘軍不得射擊已經投降的守衛。

「把他的座艙打開!」凱因朝場內吼道,「快!那傢伙可欠著所有人一筆大帳,不能這麼容易就死掉!」

瑟雷娜盯著倒下的王冠,將軍刀收回鞘中。「他要活著聽見判決。」

「那你最好確定他醒來的時候,還聽得見大家的聲音。」

不久,場館的維修機械切開王冠座艙。維克多被抬出來時,金錶已經裂開,白色戰鬥服沾滿油汙。他沒有死,只是神經介面被切斷,雙腿失去知覺。議會剩餘的守衛放下武器,沒有人替他說話,也沒有人替他清理衣袖上的灰。

里昂被艾莉絲從殘翼駕駛艙裡拉出來時,聖痕項鍊已經暗淡無光。他幾乎站不住,右手垂在身側,手指沒有反應。艾莉絲一手扶著他的後頸,一手按住他肩膀的傷,額頭抵著他的額頭,像是先確認他仍然活著,才敢發脾氣。

「你答應回來。」她說。

「我回來了。」

「你欠我一頓熱食,還欠一次不亂來。」

「我會還。」

「你最好記得。這次不收利息,下一次就不一定了。」

她的聲音最後顫了一下,便把臉別開,假裝在檢查他的瞳孔。里昂想抬手替她擦掉臉上的油汙,手臂卻只微微動了動。他望見她指尖被灼傷的痕跡,知道那條維持轉播的線路,是她拿自己的身體換來的。

迴廊中央的鏽蝕王座從地板升起。

那是一張古老的金屬椅,扶手與椅背鏽跡斑斑,座面仍留著無數刀痕。它不華麗,也不舒適,只像一件被戰爭留下、等待下一個人承受的刑具。依深淵迴廊的古老規則,百連勝王者可以向鋼鐵議會提出一項無條件要求。

維克多被抬到王座前,仰頭看著里昂。即使失去行動能力,他仍試圖維持那種優雅而冷靜的姿態。

「你知道這個要求能換來什麼。」他說,「能源配額、領地、特赦,甚至議會席位。只要你願意,我們可以重新談判。」

「我不是來談價碼的。」

里昂被艾莉絲扶著,一步一步走向王座。每一步都讓受損的神經抽痛,他仍走到了那張鏽蝕的椅子前,卻沒有坐下。他望向看台,望向伊芙傳回來的各層影像,也望向遠方那些無法親自抵達深淵、卻正在等待結果的人。

他明白坐上王座,便會有無數人想替他戴上王冠。有人要他成為復辟旗幟,有人要他成為新的首領,有人要他把勝利換成自己的封地與軍隊。可喬治曾教過他,騎士的誓言不是為了取得高位,而是在別人無處可退時,站到他們前面。

里昂伸手按住王座扶手。鏽屑沾上掌心。

「我,黑鴉,提出百連勝王者的無條件要求。」他的聲音透過轉播擴散到蜂巢各層,「廢除債務血契。所有以債務、偽造契約、戰時代管或任何名義將人買賣、拘禁、強迫勞動的契約,立即失效。所有被奪走的自由,歸還給本人。」

場館裡安靜了一瞬。

接著,伊芙把王者條款與議會原始契約並列播出,公開每一道具有法律效力的條文。她沒有替里昂修飾字句,只讓要求原封不動地傳向整座蜂巢。瑟雷娜走到控制台前,將帝國殘軍保存的司法卷宗接入轉播;莉娜透過避難區的通訊端,以清楚的聲音讀出名冊上的姓名。艾莉絲在場邊調出議會能源端的契約註記,證明百連勝要求仍受場館原始規則承認。

凱因把一支沾血的扳手放在王座階前。

「這份帳今天結清。」他說。

維克多盯著那些不再聽從他的人,第一次沒有立即回答。螢幕上,七大財閥的徽記仍高懸於議會廳;下方,停工工人、維修技師、拾荒者與債務勞工的姓名卻正一行行滾過。那張名冊沒有留下任何空位給主人,也沒有留下一欄供人標價。

里昂沒有坐上王座。他只是站在鏽跡斑斑的扶手旁,疲倦得幾乎無法睜眼,仍把最後一句話送進轉播網路。

「這不是賞賜,也不是赦免。自由本來就不該是誰給的。」

深淵迴廊外,蜂巢中層一扇扇能源閘門接連打開。醫療站的燈亮了,捷運支線恢復運轉,曾被鎖住的工坊升起照明。人群沒有等候誰宣布新秩序。他們自行打開倉庫、清點飲水、接通維修線路,將同伴的姓名與去向一個個記錄下來。

鏽蝕王座仍立在擂台中央,沒有人坐上去。

里昂終於撐不住,向前倒下。艾莉絲接住他的肩,莉娜的歌聲從遠端通訊裡傳來,輕得像一道穿過灰燼的風。她唱的是母親教過的古老騎士歌,唱到最後一句時,蜂巢裡無數人跟著唱了起來。

那不是為王者加冕的歌。

是送每一個終於可以自己選擇明日的人,走出囚籠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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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 沒有王冠的騎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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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昂醒來時,先聞到消毒藥水的苦味。

那味道混著機油、潮濕石壁和一點煮焦的麥粥,像蜂巢底層所有不太體面的生活,硬是擠進了同一間病房。他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一盞晃動的維修燈,燈罩上沾著黑灰,光線時明時暗。

他的身體沉得像被拆開重組過。胸口每次起伏都牽動肩臂,右手則安靜地躺在被單上,手指沒有知覺。耳邊傳來規律的嗶聲,細而平穩,證明他還沒被某個熱心的技師拆去零件。

「醒了就別裝死。」

床邊的艾莉絲把焊接目鏡推到額頭,眼下掛著兩道淡淡的青色。她手裡握著一塊神經連結模組,另一手還沾著黑油,整個人像剛從維修艙裡撈出來。

里昂想回答,喉嚨卻乾得發不出聲。艾莉絲把水杯送到他唇邊,等他喝下幾口,才把杯子放回桌面。

「你睡了三天。醫療站的人說你可能要睡更久,我說他們不懂你的脾氣。」她用指節敲了敲床欄,「我也不懂,所以在這裡守著,確保你沒有趁我不注意自己爬起來送死。」

「現在是哪裡?」

「舊中央車站的醫療區。深淵迴廊被居民接管了,外面忙著清點能源、搬運傷患,還有人在爭誰先用熱水。秩序很差,卻比議會那套好。」

她說得輕描淡寫,指尖卻緊緊捏著模組邊緣。里昂看見她手上的灼傷已經包紮,指腹仍有紅腫,便想伸手碰一下。右手沒有反應,左手稍微抬起,才離開床面就抖得厲害。

艾莉絲立刻按住他的腕骨。「別試。你的神經迴路還在亂跳。你現在的手要是能握住湯匙,就算醫療站今年的奇蹟。」

「妳的手呢?」

「我的手會修好。你先管好自己。」

「妳也沒睡。」

「我有閉眼。」

「多久?」

「閉著眼睛焊接的時間不算睡覺嗎?」

里昂想笑,胸口卻一陣抽痛,只能吐出一聲短促的氣音。艾莉絲端起杯子,假裝沒看見他眼裡的笑意。

她把神經連結模組放在床邊的小桌上。那是她以殘翼的備用讀取器為基礎重新拼出的醫療裝置,外殼有三種不同規格的螺絲,接線由手工纏繞,底下還墊著一片裁切過的罐頭鐵皮。

「這是什麼?」

「把你那團被聖痕燒過的神經訊號整理回來的東西。不是治療,也不是魔法,只是讓腦袋送出的命令別在脊椎裡迷路。」

她把細薄電極貼在里昂的頸側,調整兩個旋鈕。微弱的麻意從後頸往下爬,像一串冰冷的螞蟻鑽過肩胛。他的右手食指顫了一下,隨即又沉寂。

「再一次。」他說。

「醫療人員要你休息。」

「我只是想知道它有沒有用。」

「你現在最該知道的是,你還活著。」艾莉絲的聲音低了些,「聖痕抽走的不是一筆可以補回來的能量。你的同步記憶斷裂了幾段,神經反應也有延遲。我能讓訊號重新接上,不代表你會恢復到從前。」

她沒有把那些話說得柔軟。艾莉絲向來不會拿漂亮的謊言哄人,尤其在生命被儀器讀成一串數字的時候。

里昂望著那隻毫無知覺的手。「如果只能恢復一部分呢?」

「那就先恢復一部分。你不是非得駕駛殘翼才能有用。」

「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每次說『我知道』,後面通常都跟著一件會讓我多修三天的蠢事。」

病房門被推開,莉娜抱著一只保溫壺走進來。她的淡金長髮用布帶束在腦後,臉色還有些蒼白,眼睛卻亮得像剛擦過的玻璃。她先看見哥哥睜開眼,腳步停在門邊,手裡的壺輕輕晃了一下。

「哥哥。」

里昂想叫她過來,聲音仍很弱。莉娜快步走到床旁,沒有撲上去,也沒有哭出聲,只把保溫壺放下,彎腰握住他能動的左手。

「你回來了。」她說。

「答應過妳。」

「我知道。」她眼眶泛紅,卻努力笑了一下,「艾莉絲姊姊不准我在你面前哭,說你一醒來就會覺得自己又欠了一筆。」

「她說得對。」艾莉絲替里昂拉好被單,「他欠我們一大堆,還沒清完。」

莉娜把手放開,從保溫壺倒出一小碗麥粥。粥裡加了乾燥菇和一點鹽,熱氣升起,帶著簡單而踏實的香味。她拿湯匙舀起一口,吹涼後遞到哥哥嘴邊。

里昂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像在重新確認身體仍屬於自己。莉娜坐在床沿,說起外面的變化:哪一個避難區缺藥,哪幾條捷運支線恢復了照明,誰家的孩子終於找回走散的父親。她把名字記得清清楚楚,像那些姓名仍是她手中最重要的東西。

「三百二十七個人,現在少了幾個?」里昂問。

「有四個傷重的人沒有撐過去。」莉娜垂下眼,「大家把他們的名字記進名冊,也記下他們家人的住處。沒有人會把他們當成統計上的損耗。」

里昂閉了閉眼。這個答案很痛,卻比任何粉飾都真實。

「你不用替每個人把痛都背起來。」他說。

「我沒有。」莉娜握著湯匙,「我只是把他們記下來。哥哥以前也教過我,記住一個人的名字,就是不讓別人替他決定他只是數字。」

那句話讓里昂想起擂台上滾動的名冊,想起父親留下的戰場記錄,也想起喬治在塌陷通道前沒有回頭的身影。那些人沒有坐上任何王座,卻替他留下一條能走下去的路。

「喬治叔叔的名字也在裡面嗎?」他問。

「在最後一頁。」莉娜回答,「艾莉絲姊姊說,他大概會嫌那一頁寫得太莊重。」

艾莉絲停下調整儀器的手。「我可沒說他會嫌。是我說他如果還在,一定會嫌我們浪費了太多字。」

「那我就少寫一點。」莉娜輕輕說,「但不會把他忘掉。」

窗外傳來金屬敲擊聲。一下,兩下,三下,節奏凌亂,接著有人吹了聲短哨。蜂巢沒有廣播宣布勝利,也沒有誰替所有居民下達指令。各個區域的人正用手邊的工具,敲出自己的訊號,報告哪裡有水、哪裡需要幫忙、哪條路被瓦礫堵住。

凱因很快就帶著一股風沙味闖進病房。他的側腹纏著厚厚的繃帶,皮甲上還掛著半截燒融的金屬片,手裡卻捧著一只紙袋。

「醒著就好。」他把紙袋放到床頭,「我帶了烤餅。外面有人說你欠全蜂巢一頓飯,我先替你買了最便宜的版本。」

「你花了多少?」里昂問。

「不重要。」

莉娜瞥他一眼。「凱因大哥把三枚舊艦幣花在上面,還跟攤主殺價到最後一枚。」

「那是合理議價。」凱因坐到床尾,摸了摸腹側的繃帶,「而且那攤主一開始想收五枚,這才是重點。自由市場剛開張,得從價格開始整頓。」

「自由市場?」艾莉絲問。

「拾荒者零件市集。」凱因的笑意收斂了一點,眼神卻亮起來,「戰艦殘骸帶回來的零件,以前每一件都要經過財閥的倉庫和抽成。他們把好零件扣下,剩下的再用債務抵價賣回給我們。今天我們把舊站台清出來,零件由拾荒者自己標價,想修機甲的人也能拿維修工時交換。」

「誰負責檢查品質?」艾莉絲問。

「你。」凱因說得理所當然。

「我不是你們的免費品質檢查員。」

「我知道,所以市集收支表上會有技師工資。」

「還算你有腦袋。」

「大家都這麼說,只是通常不會當著我的面。」

他把一枚帶著焦痕的小齒輪放在桌上。「這是第一件成交的東西。拾荒者小孩拿兩袋乾淨水換來的,攤主說他要先學會修風扇,否則不准來亂買。現在他們坐在外面研究怎麼裝回去,已經拆壞一台。」

艾莉絲拿起齒輪,檢查齒面。「不是拆壞,是原本就壞了。只是現在終於有人願意承認。」

凱因大笑,牽動傷處後又趕快收聲。「這就是我喜歡你的地方。你能把任何壞消息說得像是給人發獎章。」

里昂望著桌上的小齒輪。它既不是古代武器,也不是貴族徽記,只是一件普通到不足以進入議會帳本的零件。可在那個攤位上,它有了新的價值,價值由交換它的人共同決定。

這種改變沒有轟然巨響,卻比君王級機甲倒下時的聲音更長久。

「市集安全嗎?」里昂問。

「目前安全。各組拾荒者輪流守夜,舊騎士殘軍也派了人幫忙。」凱因說,「我沒讓他們拿武器收攤位費,先講好誰守哪一段,誰缺水就從公共桶領。大家還在學,會吵架,也會有人耍小聰明,但現在至少可以把話說出來,不必先拿血契給對方看。」

「有人提出要你當市集長嗎?」艾莉絲抬眼。

「有。」凱因聳肩,「我拒絕了。萬一坐上椅子,往後有人叫我凱因大人,我一定會忍不住收費。」

「你現在也會收費。」

「所以我指定三個人共同記帳,免得我哪天真的變成大人。」

病房裡響起一陣低低的笑。那笑聲很輕,沒有一個人忘記外面還有傷患、缺水的區域,或躺在廢墟中的亡者;但他們仍笑了,因為生存不是只有咬牙。能在傷口仍痛的時候笑一次,也是把被奪走的東西拿回來一點。

午後,瑟雷娜來到醫療區。她換下了沾滿灰的軍官披風,只穿一件黑色制服,鉑金長髮束得一絲不亂。她身後沒有帶衛兵,腰間仍佩著軍刀,卻將刀鞘上的帝國徽記取了下來,放在掌心。

「我不會要求你現在起身行禮。」她看著里昂,「以你目前的狀態,摔倒會讓場面難看。」

「我也沒打算行禮。」

「很好。」她把徽記放在床邊桌上,「我已經向殘軍宣布,復辟計畫終止。各部隊不再以帝國名義索取效忠,也不會要求任何居民交出土地、物資或子女。願意留下的人可以協助防衛;想離開的人,我會安排通路。」

她說得平穩,像是在宣讀軍令。只是說到最後一句時,指節在刀鞘上停了一下。

「妳放棄了最想要的東西。」里昂說。

「我放棄的是一個以血統為門票的帝國。」瑟雷娜挺直背脊,「如果復國只能靠讓另一群人服從,那麼我守住的便不是故土,只是家族的舊帳。」

「這是妳自己的決定?」

「是。不是因為你贏了,也不是因為我突然相信所有人會平等相處。」她瞥了眼走廊外忙碌的人影,「我仍然認為軍隊需要紀律,仍然相信歷史不能用幾句漂亮話抹去。但人民沒有義務為我的懷念付出代價。」

里昂看著那枚卸下來的徽記。它曾代表一個帝國,也曾代表許多人對秩序的依戀。現在它只是掌心大小的一塊金屬,沒有命令任何人的力量。

「妳還是可以保留自己的姓氏。」他說。

「我沒打算改名。」瑟雷娜的神情冷了半分,「我只是不再把它當成別人必須低頭的理由。」

凱因倚在門邊,低聲嘀咕:「進步很大。下次可以試試不把每句話都說得像軍令。」

「我聽見了。」

「我就是說給你聽的。」

瑟雷娜沒有理他,只向里昂略一頷首。那不是宣誓,也不是臣服,而是兩個都不想替別人決定命運的人,彼此承認對方仍站在原地。

她離開前,艾莉絲請她把舊帝國檔案裡的醫療資料交出來。瑟雷娜答應得很快,還補上一句:「若檔案涉及機甲神經介面,我希望你們保留原始版本,別讓它被拆成市集裡的零件。」

「只要它有用,我會留。」艾莉絲說,「如果只是拿來證明誰的血統比較高貴,我會拿去墊工作桌。」

「那就交給你。」瑟雷娜轉身離去,紅披風不在了,腳步卻仍帶著軍人的節奏。

伊芙比她晚些時候出現。她戴著夜鶯面具,酒紅長髮從肩側垂下,一手拎著記錄用的薄型終端,另一手抱著一疊紙本資料。舊站的網路設備斷斷續續,她索性把重要檔案都印了出來,紙頁邊角被油污與灰塵弄得卷起。

「恭喜醒來,黑鴉先生。」她把紙疊放到桌上,「你昏迷的三天內,至少有四個人自稱百連勝王者的代理人,兩家財閥聲稱要求無效,還有一個角鬥場經紀人想買你昏迷時的照片。我全拒絕了。」

「為什麼?」

「照片角度不好,賣不上價。」伊芙轉了轉手中的終端,「而且我不賣朋友的糗照,除非他們自己同意,或者價格高到值得重新討論。」

「我沒有同意。」

「所以我沒賣。」

她摘下夜鶯面具,露出疲憊卻仍帶笑的臉。「我把全部罪證分成三份保存。一份交給居民組成的檔案室,一份加密後送往灰燼帶各個聚落,最後一份留在我這裡。血契原本、能源掠奪紀錄、賽事死亡名冊,還有王冠的啟動指令,一頁都沒少。」

「議會的人會想拿回去。」里昂說。

「他們可以來要。」伊芙把終端放到床邊,「檔案室的鑰匙由六個人分開保管,誰也不能單獨取走。我要是出事,備份會自動寄到每條還能連線的地下網路。這不是為了報仇,是免得有一天有人說那些事從沒發生過。」

莉娜把名冊放到那疊紙旁邊。「我會繼續記錄每個人的名字,也會記錄他們做過的事。包括守衛放下武器、技師打開維修站、誰把自己的床讓給傷患。」

「那我得提醒你,」伊芙說,「這樣一來,你可能會把一整本都寫滿。」

「那就多準備幾本。」莉娜回答。

伊芙看了她片刻,笑意淡下來。「好。這種麻煩,我願意幫忙。」

窗外傳來一陣吵鬧。不是警報,也不是攻擊,而是有人在討論下一批照明燈要先裝在哪一條支線。幾種聲音彼此蓋過,誰也沒能立刻說服其他人。過了一會兒,有人搬來一塊舊黑板,開始把各區的需求寫上去。

那場面不整齊,也沒有一個人站在高處發號施令。有人會議論,有人插話,甚至有人把粉筆折斷,最後還是把能做的事分了下去。

里昂看著門外,忽然明白自己提出要求之後,並沒有替世界找出一套完整答案。他只是把某道鎖拆開,讓被鎖在裡面的人開始爭論如何生活。自由從來不會讓每件事變得容易。它只讓人能為自己的選擇負責。

「妳說我不必駕駛殘翼才有用。」他對艾莉絲說,「那我能做什麼?」

「先把粥吃完。」她把碗推近,「接著讓我把你的神經連結修到不會在走廊摔跤。之後你可以去聽大家吵架,學著別每次都替所有人做決定。」

「聽起來比比賽更難。」

「是啊。比賽至少有邊界,壞掉的機體也知道哪裡漏油。人不一樣,脾氣和想法都沒有維修手冊。」

凱因舉手。「我能幫忙寫一本。第一條:先讓我吃飽。」

「那不是手冊,是你的願望清單。」艾莉絲說。

「願望也該有地方登記。」

「可以,市集收費。」

莉娜把最後一口粥舀起來,遞到里昂唇邊。他沒有逞強,也沒有說不必,安靜地吃下去。熱意滑過喉嚨,身體仍沉重,手指依舊遲鈍,聖痕也沒有再亮起。但在病床四周,有人守著他的脈搏,有人整理自由市集的帳目,有人保存證據,有人放下徽記,也有人一本正經地計畫多準備幾本名冊。

他失去王座能給予的權力,卻沒有失去選擇站在哪裡的權利。

傍晚時分,艾莉絲再度啟動神經連結模組。她先將電極貼好,再把讀取數值調到最低,確認里昂的呼吸平穩,才讓微弱訊號沿著脊椎向下傳送。

「動食指。」她說。

里昂盯著自己的手。那隻手靜躺了許久,像不再認得他。幾秒後,食指緩緩彎起,只有一點點,幅度小得幾乎看不見。

莉娜捂住嘴,凱因在門邊用拳頭輕輕敲了一下牆。艾莉絲沒有歡呼,只把數值記下來,然後伸手扶正歪掉的電極。

「一次就夠了。」她說,「今天不准再試。」

「明天呢?」

「明天看你的狀況。」

「那後天?」

「你要是再問,我就把模組拆掉。」

里昂停了一會兒,食指又輕微動了一下。這次連他自己也不確定是不是訊號造成的。

艾莉絲把紀錄板翻過一頁,寫下日期與數值,沒有把那一點點動作誇大成奇蹟。她知道康復會很慢,知道每一次嘗試都可能失敗,也知道他往後不一定能像從前那樣握劍、駕駛機甲。她仍把每個細小變化記了下來,像在替一架受損的機體保存修復路徑。

夜色落下,舊站的照明一盞接一盞亮起。有人端來熱水,有人送來洗淨的床單,走廊外的居民仍在為配給和輪班爭論。遠處傳來拾荒者市集開張的銅鈴聲,清亮的一響,穿過車站拱頂,落進每間病房。

凱因說,那是他們拿舊艦零件做的招牌鈴。艾莉絲說聲音太吵,影響病人休息。莉娜卻笑著說,明天要把聲音記進名冊,免得以後只剩下文字,沒人記得那天市場有多熱鬧。

里昂聽著他們的聲音,慢慢閉上眼睛。

這一次,他不是被聖痕拖進黑暗,也不是在擂台上失去意識。他只是累了,選擇休息。病房裡有藥水味、舊金屬味和一碗還沒洗的粥,門外有人正在為明天的工作安排爭辯。

沒有王冠替他命令任何人。

也沒有誰再要求他為所有人獨自燃燒。

當那隻失去知覺的手在被單下微微收攏時,艾莉絲低頭看見了,沒有叫醒他,只把紀錄板上那一行字圈了起來。她又檢查一次線路,將床邊的燈調暗,讓疲倦的人安穩睡去。

明天仍有很多事要修。

這一次,他們會一起動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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