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債契與黑鴉
新曆三百七十二年,蜂巢都市群迎來能源配給縮減的第七天。
凌晨四點,警報從牆壁裡響起。低沉的蜂鳴沿著舊捷運隧道一路傳遠,像某種巨大生物在地底翻身。里昂・亞爾維斯睜開眼時,天花板的燈已經熄了,只剩窗外輸送管線的紅色警示燈,將狹小房間照得像一截冷掉的血管。
供能終止。住戶請於六十秒內確認新配給條款。逾期者將視為自願放棄居住權。
廣播用甜美的女聲重複播放,內容卻比任何咒罵都更冷酷。
里昂坐起身,背脊被牆角的金屬床架硌出一道紅痕。他摸索著找到桌上的舊式終端,按下接收鍵。藍白色光幕亮起,先列出亞爾維斯家族的能源欠款,再列出利息、滯納費、地底水道維護費,以及一筆名為「帝國遺產處置成本」的費用。
數字像一群死去的蟲,密密麻麻爬滿畫面。
最下方只有一行字,清楚得令人無法逃避:債契到期,三日後執行抵償。
里昂的手指停在光幕邊緣。他已經知道抵償的意思。家族最後一間地下居所將被收回,領民依契約移交史特林財團旗下的礦業承包商,成年者終身勞動,未成年者列入附屬名冊。至於莉娜,因為長期病弱,契約將她歸在「照護與家務勞動」一欄。
那些字沒有寫她會被送到哪裡。
也沒有寫她還能不能回來。
隔著薄薄的牆,隔壁房間傳來一聲壓抑的咳嗽。里昂立刻站起來,拉好破舊技師夾克,推門而入。
莉娜正坐在床沿,膝上放著縫了好幾次的修女式連身裙。淡金長髮散在肩頭,她的臉色比床單還白,手裡卻握著一支拆開的舊電池和小螺絲起子。床邊那盞燈勉強亮著,光線微弱,仍足以照清她的笑容。
「又壞了。」她把電池殼轉了半圈,「不過我找到接點鬆動的位置。只要有一小片導電箔,說不定能撐到明天。」
「妳應該休息。」
「我休息了,燈就會熄掉。」莉娜抬起頭,蔚藍眼睛映著微光,「而且你也沒睡。」
里昂沒有回答。他看見床頭擺著兩個空水杯,一杯原本是給他的。能源縮減之後,公寓的淨水泵每晚只運作十五分鐘,莉娜總把自己的份留下來,說她不渴。她瘦得連手腕都快握不住杯子,仍記得替他省下每一口水。
他走到床邊,把電池從她手裡拿走。
「哥,帳單收到了嗎?」
她問得很輕,卻沒有裝作不知道。這幾天,整座街區都在談債契執行的事。樓下的老人把家裡最後幾件家具搬去換食物,走廊盡頭有孩子整夜哭泣,鄰居們說話時總先看看門縫,彷彿連牆壁都會告密。
里昂把終端關掉。「收到了。」
「三天?」
「嗯。」
莉娜垂下眼睛,指甲輕輕刮過裙襬補丁。沉默停了一會兒,她才說:「那就讓他們帶我走吧。至少你不用再多背一個人的債。」
「不准說這種話。」
他的聲音太硬,莉娜便伸手碰了碰他的袖口。那動作很輕,像怕再用力一些,哥哥就會被某種看不見的東西折斷。
「我不是在放棄。」她說,「我只是想知道,你有沒有別的辦法。」
里昂望向她的手。那是亞爾維斯家族僅剩的東西之一,沒有戒指,沒有紋章,只留下一圈洗不掉的機油黑痕。父親生前曾說,騎士首先要守住身後的人。後來帝都墜落,父親死在灰燼帶,他們失去領地、軍隊和所有可以稱作榮耀的東西,只剩一張越滾越大的債契。
那句話卻沒有跟著父親一起埋進沙裡。
「有。」里昂說,「我會想辦法。」
他不敢告訴莉娜,他已經把最後一筆存款換成了通往中層黑市的通行碼。也不敢告訴她,自己查到深淵迴廊正在招募新選手。那裡沒有仁慈,只有一紙生死狀,和勝者才配拿到的賞金。
門外傳來金屬撞擊聲。
不是鄰居在修門。沉重的靴子踏過狹窄走廊,伴隨著液壓鎖啟動的嗡鳴。有人逐戶掃描門牌,光束從門縫掠過,牆上的灰塵被照得泛白。
「亞爾維斯家族,開門。」外頭有人說,「依債務處置令進行財物清點。拒絕配合者,視為妨礙執行。」
莉娜的臉色一下子更白。她望向里昂,眼神卻沒有慌亂,只有一種令人難受的明白。
「他們來得比三天早。」
「他們只是想先拿走能拿的東西。」
里昂拉開床底的窄櫃。裡頭沒有金錢,只有一條舊斗篷、一把短柄扳手,和一個沉得不像項鍊的黑色金屬吊墜。吊墜被磨得暗沉,表面刻著殘缺的星形紋路,中央嵌有一道細長凹痕,像一枚尚未癒合的傷口。
父親交給他時,只說了一句話:不到最後,不要啟動它。
他不知道那句話指的是什麼。只知道父親臨終前,手一直扣著這條項鍊,直到醫療艙的監測線歸零,才由他一點一點掰開手指。
里昂將吊墜掛上脖子,塞進衣領。金屬貼上胸口,冰得他呼吸一頓。
「把外套穿上。」他對莉娜說。
「我們要去哪裡?」
「中層。」
「你要去角鬥場?」
里昂沒有回頭。
門外的執行人員開始切割門鎖。切割頭磨過合金,火星落在地板上,發出細小的爆裂聲。每一聲都像在倒數。
「哥。」莉娜站起來,床邊的燈隨她動作晃了一下,「深淵迴廊的選手要連勝五十場才能退出。死了,就連名字也會被他們拿去下注。你不必替我——」
「我不是替妳去死。」
他轉過身,替她把斗篷的扣環繫好。她的肩膀很窄,披上厚布之後仍像一截脆弱的枝條。他替她理好領口,手指在那道縫補的線上停了一瞬。
「我是去贏。」
「如果你輸了呢?」
「那就不會讓他們先抓到妳。」
莉娜抿住唇。她想說服他,卻知道哥哥已經做出決定。里昂眼中的蒼藍色像灰燼帶深處的夜空,冷而遙遠;只有她知道,那片夜空底下藏著什麼。
她把掌心放到他的胸口,隔著衣料碰到冰冷的吊墜。
「父親說過,榮耀不是讓人去送死。」
「我記得。」
「他還說,騎士的劍要留給需要保護的人。」
「我也記得。」
「那就不要忘記你自己也算一個人。」
這句話令里昂一時無法回答。門鎖傳來尖銳的崩裂聲,緊接著是重物撞門的聲音。他握住莉娜的手,掌心乾燥而溫暖。
「跟著我,不要放手。」
兩人從廚房後方的維修暗門離開。暗門通往住宅群廢棄的通風井,空間只容一人側身通過,管壁沾著黑色凝水與多年未清的油垢。里昂先下去,接住莉娜,讓她踩上他的肩膀,再把她送到下方的檢修平台。
頭頂的門被撞開了。
「人不在房裡!」
「掃描通風井!他們不可能走遠。」
手電光在縫隙間晃動。里昂把莉娜拉進一段低矮的管道,兩人貼著生鏽內壁往前爬。管線燙得灼手,通風扇排出的熱氣帶著煤塵和酸味。莉娜的呼吸逐漸急促,他便停下來,讓她靠著他的肩膀休息。
「還可以嗎?」
「可以。」她喘了兩下,仍努力笑了一下,「只是這條路比我想像中更不適合裙子。」
「出去後我替妳找褲子。」
「最好有口袋。我想把那支螺絲起子帶著。」
「逃命還想著工具?」
「工具至少不會把人送去當終身勞工。」
里昂聽見自己發出一聲短促的笑。那笑聲很快被風扇吞掉,卻讓胸口那片緊繃稍稍鬆開。他們爬到井道出口時,外面正好傳來地下列車的震動。沉重車輪在遠處碾過軌道,整座蜂巢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推了一把。
中層的夜晚沒有天色,只有管線燈、招牌光與不知從哪裡漏下來的灰霧。舊捷運月台改成攤販街,攤位沿著軌道排開,販售拆解的義肢、過期抗輻射藥、偽造身分碼,以及從上層穹頂流出的發霉果皮。食物燒焦的油味和管溝裡的腐水味交疊,遠處有人為了半塊麵包吵架,旁邊的賭客則把他們當成免費表演。
里昂用斗篷遮住頭,帶著莉娜避開主街。每隔幾步就有一具監視鏡頭掛在梁柱上,鏡頭外殼貼著財閥的銀色標記。那些眼睛會記錄每一張臉、每一次交易,還有所有不願被記錄的人。
他們在一道廢棄的車廂門前停下。門後是一座黑市診療所,入口藏在壞掉的自動販賣機後方。里昂敲了三長兩短,隔了片刻,門才開出一條縫。
一名戴防毒面具的老人看了看他的項鍊,又看向莉娜。「你們不該在這種時候來。」
「債主已經進屋。」里昂說,「我需要找角鬥場的經紀人。」
「你需要的是離開這座城。」
「我妹離不開。」
老人盯著他好一會兒,最後側身讓路。「那就別浪費時間。」
診療所後方連著一段只有黑市商販熟悉的捷運支線。地圖上的線路早已刪除,軌道卻仍通向深處。里昂讓莉娜留在一間堆滿舊醫療箱的安全屋,自己只帶走父親留下的項鍊與一個定位器。
莉娜抓住他的袖口。「我會等你回來。」
「別離開這裡。」
「我不會。」她抬起眼睛,「但你也要答應我一件事。不要把自己當成債契上的數字。你是里昂,不是他們可以拿去抵帳的東西。」
那句話落進胸口,沉得像另一枚吊墜。
「我答應妳。」
他往前一步,莉娜又叫住他。
「如果有攝影機,別讓他們只看見一個要死的人。」
「那要讓他們看見什麼?」
「一個會回家的哥哥。」
里昂沒有給她保證,因為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他只是抬手,替她把額前的髮絲撥開,然後轉身走進黑暗。
黑市最深處的酒吧沒有招牌,門口懸著一盞快要熄滅的紅燈。裡頭擠滿穿著防塵斗篷的人,有人低聲交換晶石,有人把合約影本摺成紙牌下注。牆面掛著幾具退役機甲的頭盔,面罩上還留有乾涸的血痕。
吧檯後方的女人戴著半張白色面具,指尖敲著一片透明晶板。她先看過里昂的臉,再看向他的雙手。
「第一次來?」
「要參賽。」
「每個來這裡的人都這麼說。」女人說,「有些人想要錢,有些人想要名聲,有些人想殺人。你是哪一種?」
「我需要債主暫停執行。」
「那就是錢。」
「是我妹妹的命。」
女人停下敲擊。面具後的視線從他胸前掠過,像是隔著衣料也看見了吊墜。「你知道深淵迴廊的規矩嗎?」
里昂把一枚磨損的家族識別片推上吧檯。「說給我聽。」
「登記後不得退出,連勝五十場前不能解除契約。敗者的機體、裝備與賞金歸主辦方,選手本人依傷亡狀況處理。你要是死在擂台上,主辦方會替你剪一段精彩的影片,掛在轉播網路上賣一星期。」
「我只要勝利。」
「每個死人下場前都這麼想。」
女人將晶板轉向他。上面是一份格式冷硬的血契,標題旁印著深淵迴廊的鐵環徽記。簽下契約後,選手必須接受神經連結檢測、公開代號,並授權主辦方使用比賽畫面。另有一項附加條款:選手若能贏得五十場,可申請赦免一筆指定債務,前提是債權人同意受領。
里昂掃過最後一行,手指微微收緊。「他們可以拒絕赦免?」
「當然。這裡沒有保證,只有可以拿來下注的希望。」
「我需要的不是希望。」
他想起三天後,那些執行人員將會站在莉娜面前,拿出文件,告訴她從此以後她的身體屬於別人。他想起狹窄房間裡那盞修好的燈,還有她把最後一口水留給他的模樣。
「我要一份附加保全條款。」里昂說,「我簽約期間,債主不能帶走她,也不能將領民轉移。任何違約,由深淵迴廊承擔賠償。」
女人笑了一聲,沒有半點親切。「你拿什麼擔保?」
「我的勝場。」
「你連一場都還沒打。」
「所以你們才有機會賺到第一筆錢。」
附近幾個賭客轉過頭來。女人打量他,像在估算一件破損貨物還能賣多少。她敲了兩下晶板,調出另一張附約。
「債主可以拒絕,但執行期間必須延後。你一旦敗場,保全條款立即失效。你死了,家屬自行承擔所有責任。」
「寫清楚三日後不得執行。」
「三日後?」她抬眼,「你們家惹上的債可不小。」
「我知道。」
「簽了就不能反悔。」
「我知道。」
女人把識別片放到感應槽。光幕快速核對血統資料,跳出一串灰色警告:亞爾維斯家族,舊帝國貴族支系,債務違約追索中。她的手指在畫面上停了一下,隨即將資料鎖進保密欄位。
「你不怕我把身分賣給出價最高的人?」
「你賣不走一個名字,只能賣出一張臉。」
「挺會說話。」
「我不是來說話的。」
女人收起識別片,取出一枚黑色面具。面具由燒蝕金屬壓製,額角有兩道向後伸展的羽狀刻痕,眼孔窄得只能看見正前方。它沒有王冠,也沒有騎士紋章,只有一隻被火燒黑的鳥。
「代號?」
里昂接過面具。它比看起來更重,冰冷的邊緣抵著掌心。
「黑鴉。」
「挑得不吉利。」
「我不靠吉利活著。」
他將手掌壓上契約感應板。細小針尖刺破皮膚,一滴血落進玻璃裡。紅色沿著刻線散開,條文逐項亮起。那一刻,遠處的管線發出低鳴,像整座蜂巢都聽見他把命交出去的聲音。
晶板顯示:契約成立。
女人在副署欄留下代碼,將保全條款送入深淵迴廊的執行網路。她說:「現在你可以拿到延緩令。能不能拿到最後的赦免,就看你有沒有命走到五十場。」
「把延緩令交給我。」
「你妹妹在哪裡?」
「安全的地方。」
「這裡沒有安全的地方。」
「那至少還有我能守住的地方。」
她把一枚薄片滑到他面前。「去第三環道,驗證神經同步率,再領選手通行牌。別戴著家族紋章到處走,這裡的觀眾最愛看貴族流血。」
「他們會如願。」
「希望你不是在說自己。」
走出酒吧時,捷運支線的燈一盞接一盞亮起。更深處傳來巨大的轟鳴,伴隨著觀眾的歡呼,像一座埋在地下的城市正在咆哮。里昂沿著指示燈前進,經過一面斑駁牆壁,牆上貼著勝者名單與死者公告。許多名字被刮去,只剩不規則的白痕。
通道盡頭是檢查站。兩名工作人員替他掃描身體,將神經接點貼上後頸。冰冷的針片刺進皮膚,銀色線路沿著脊椎亮起。螢幕上的數值跳動幾次,最後停在一個不穩定的區間。工作人員要求他重新確認身分,里昂只將黑色面具戴上。
「代號黑鴉,資料已登錄。」機械音說,「請前往選手待機區。首次登場安排於下一個賽程。所有選手不得攜帶未申報武器進場。」
「我的機體在哪裡?」
「請至廢鐵級停放區領取登記機體。」
他聽見自己的心跳。很慢,卻每一下都沉重地敲在胸骨上。那條父親留下的項鍊貼著皮膚,吊墜中央的凹痕忽然亮起一線黯淡紅光,又在眨眼前熄滅。
里昂停住腳步,低頭看了看衣領。
那一瞬間,他想起父親在生命最後一刻握緊項鍊的手,也想起那句不要啟動它。可通道深處的轟鳴正逐漸逼近,選手區的門已經打開,暖紅色的燈光照出一條通往地下的長廊。
他沒有回頭。
廢鐵級停放區像一座被遺忘的墓場。殘缺機體肩並肩停在支架上,缺臂少腿,外殼上布滿熔蝕斑與彈孔。有些機體的識別碼早被刮除,有些胸口還留著不知屬於誰的血手印。工作人員指向最裡側一具灰黑色機體。
「殘翼,廢鐵級,能源爐輸出不穩,右肩裝甲缺失,左膝推進器故障。之前的駕駛員把它退回來時只剩半口氣。你確定要用?」
里昂走到機體前方。
殘翼的頭部外殼破了一角,單眼感應器暗著,肩甲像折斷的羽翼垂在身側。它的雙手卻仍完整,指節上留有磨損痕跡,彷彿曾經握住過一柄沉重武器。老舊維修標籤寫著父親的姓氏,墨跡幾乎被油污吞沒。
這不是能讓人活下來的機體。
但它是父親留給他的最後一件東西。
里昂把掌心貼上冰冷的胸甲。深處傳來微弱震動,像隔著厚重裝甲,有什麼東西回應了他。
「是你啊。」他低聲說。
身後的通道傳來廣播聲,催促新登場選手前往候場區。觀眾的喊聲穿過鐵壁,化成一陣陣低沉浪潮。那座深淵正在等他,等著把一個名字磨成下注用的籌碼。
里昂扣緊黑色面具,踩上殘翼的登機梯。
他還不知道五十場有多遠,也不知道聖痕項鍊藏著什麼,更不知道那紙契約究竟能不能替莉娜爭取到自由。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停在這裡。
駕駛艙合攏,狹窄空間內亮起一排暗紅色指示燈。神經連結端口接上後頸,冰冷的訊號沿著脊椎往上爬。殘翼沉睡多年的能源爐發出第一聲震鳴,灰塵從裝甲縫隙簌簌落下。
同一時間,安全屋裡,莉娜將那盞修好的燈放在窗邊。遠處管道震動,牆面微微顫抖。她把雙手交握在胸前,沒有祈求奇蹟,只是把哥哥的名字一遍遍記在心裡。
深淵迴廊的鐵門緩緩開啟。
燈光湧入黑暗,十萬人的歡呼從地底深處升起,像一場即將吞沒所有人的風暴。里昂握住操縱桿,蒼藍雙眼映出面具內側的紅色警示光。
他的債還沒還清。
他的妹妹還在等他回家。
於是黑鴉踏進了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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