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第一章:瓦爾哈拉的幽靈
木衛三的晨曦從來不溫柔。恆星的光芒穿過稀薄的大氣層,撞上學院城外圍的軌道電梯基座,折射出冷冽的金屬光澤。聯邦海軍學院的鐘樓在七點整敲響,低沉的鐘聲沿著校園的林蔭大道一路擴散,驚起成群棲息在太陽能板上的機械信鴿。今日是畢業季最重要的日子,瓦爾哈拉演習。
整個木衛學院城都陷入一種亢奮的騷動,街道兩側的露天咖啡座擠滿穿著各校制服的學生,巨型全息螢幕懸浮在廣場上空,轉播著演習前的分析節目。酒吧老闆提前開門,地下拳館暫停營業,所有人的目光都鎖定在同一場盛事。斯巴達式的實戰訓練傳統,讓這場模擬戰成為平民子弟唯一的翻身機會,也成為貴族軍官世家展示血統優勢的舞台。
演習空域位於木衛三同步軌道外側的人造隕石帶,那裡佈滿廢棄的艦體殘骸與干擾浮標,輻射風暴的尾流時常掃過,是最接近真實邊境的考場。管制塔高聳入雲,塔頂的雷達陣列緩緩旋轉,發出低沉的嗡鳴。塔內燈光冰冷,數百名管制官與戰術預報士坐在環形席位上,手指在虛擬鍵盤上飛舞,量子網路的光流在頭頂交織成網。
陳星澤坐在編號第七的待機格納庫裡,雙手緊握著老舊哨兵級訓練機的操作桿。他的黑色碎髮被汗水黏在額頭上,髮梢還沾著前一晚熬夜維修留下的機油污漬,怎麼洗都洗不掉。他穿著一件褪色的海軍飛行夾克,拉鍊壞了一半,袖口磨出毛邊,背後用白色油漆寫著自己的名字,字跡歪歪扭扭。
那是他在孤兒院時撿到的舊衣,穿了三年,補了又補,卻捨不得丟。座艙裡充滿鐵鏽與冷卻液混合的氣味,儀表板的燈光忽明忽暗,其中一塊螢幕甚至需要用拳頭敲一下才會亮。他的機體編號是灰色七號,外號垃圾場的笑話。裝甲坑坑疤疤,左肩的漆面剝落,露出底下暗沉的合金,右腿的液壓管外露,用臨時繃帶纏著。
這架哨兵級已經服役超過四十年,出力只有最新騎士級的三分之一,電磁盾的發生器老化,連續開啟超過九十秒就會過熱。但陳星澤的眼神熾熱如恆星,盯著前方發射閘門的縫隙,彷彿能穿透厚重的閘門,看見外頭浩瀚的星海。他的心跳很快,血液在血管裡奔騰,帶著一種近乎疼痛的期待。
為了這一天,他在學院的模擬艙裡泡了整整三年,每天只睡四小時,靠獎學金與打工維持生計。貴族同學嘲笑他是孤兒院的老鼠,說平民的腦波天生遲鈍,永遠追不上血統純正的駕駛員。他把那些嘲笑都吞進肚子裡,化成燃料。他告訴自己,只要能在瓦爾哈拉拿下戰果,就能獲得艦隊實習資格,就能離開木衛學院城,去真正的星海看看。
管制塔頂層的指揮席上,雷克斯·布雷克叼著一根沒有點燃的雪茄,灰白平頭在燈光下泛著鐵灰色的光。他的臉上佈滿刀疤,最深的一道從左眉劃到下巴,那是獵戶旋臂戰爭留下的紀念。身形魁梧如鐵塔,舊傭兵風衣披在肩上,左臂是冰冷的軍用義體,關節處露出精密的齒輪與管線。
他是這次演習的總教官,以斯巴達式的嚴苛聞名,罵起人來連貴族子弟都不給面子。他的聲音透過擴音系統傳遍整個待機區,粗獷而沙啞,帶著戰場上磨出來的威壓。菜鳥們,聽好。瓦爾哈拉不是遊樂場,是墳場的預演。怕死的現在就滾去圖書館當管理員,想當英雄的,就把你們的腦波燒到極限給我看。
同步率低於青銅門檻的傢伙,連我的雪茄灰都不如。他的目光掃過監控螢幕,在灰色七號上停留了一秒。那個平民小子,他記得。陳星澤,孤兒,獎學金,模擬戰成績起伏極大,但意志強得像小行星的岩石。雷克斯痛恨議會出賣士兵的行徑,更痛恨貴族壟斷晉升管道的嘴臉,因此對平民菜鳥格外護短,只是嘴上從不承認。
米婭·林恩坐在管制塔第三層的角落席位,黑色鮑伯頭整齊地貼著臉頰,圓框眼鏡反射著密密麻麻的數據流。她身形蒼白嬌小,穿著略顯寬大的艦載管制官制服,懷裡緊緊抱著一塊改裝過的平板電腦,指尖因為緊張而微微發白。她是國家圖書館館長的女兒,從小沉迷瓦爾哈拉模擬系統的數據分析,對數字的敏感遠超常人,卻有嚴重的社恐,只要人多就緊張到語速極快。
這次她被選為實習管制官,負責監控第三空域的躍遷燈塔航道資訊與量子網路流量。她的螢幕上跳動著上百條彈道預測曲線,耳機裡傳來各機的通訊雜音。她不斷調整頻率,試圖過濾輻射風暴帶來的雜訊。她的導航支援將決定許多菜鳥的生死,品質與默契就是戰場的生命線。
她反覆告訴自己不要出錯,呼吸急促,手指卻穩定得像機械。演習開始的號角響起,低沉的轟鳴震動整個學院城。發射閘門逐一開啟,哨兵級與騎士級訓練機如蜂群般彈射升空,尾焰在晨曦中劃出密集的光軌。觀眾席爆出歡呼,星際直播頻道的收視率瞬間飆升,主播用激昂的語調介紹每一位貴族明星選手。
陳星澤的灰色七號排在最後,彈射器的出力明顯不足,機體在軌道上劇烈震動,差點偏離航道。他咬緊牙關,強行修正姿態,推進器噴出濃黑的煙霧,引來觀眾一陣鬨笑。通訊頻道裡傳來貴族小隊長的嘲諷。喔,垃圾場的笑話也來了。等一下可別哭著喊媽媽,你那台破銅爛鐵連當靶子都不夠格。
陳星澤沒有回嘴,只是將神經連結的深度推高。刺痛從後頸傳來,普羅米修斯之心的模擬核心開始共鳴,發出低沉的轟鳴。他能感覺到機體的每一處傷痕,每一條老化的管線,彷彿這台老機器也在渴望一場真正的戰鬥。雷克斯在管制塔看著雷達,眉頭深鎖。第三空域的輻射濃度正在上升,風暴尾流比預報更早抵達。
他拿起麥克風下令。所有單位注意,風暴提前,收縮陣型,保持電磁盾牆完整。灰色七號,你給我待在後方負責警戒,不准亂衝。陳星澤大聲回應。報告教官,灰色七號明白。但他的眼睛卻盯著遠方的隕石帶深處,那裡有一片不自然的陰影。就在此時,米婭·林恩的螢幕突然閃爍,發出尖銳的警報。
她的手指停住了,圓框眼鏡後的眼睛睜大。她看到量子網路的監控圖上,出現一個根本不存在的光點。那個光點沒有識別碼,沒有航道申報,沒有引擎特徵,卻以極高的速度穿越輻射風暴,軌跡精準得像手術刀。她的心跳加速,語速瞬間變得極快,幾乎連成一串。報告,第三空域出現不明訊號,重複,出現不明訊號。
沒有註冊,沒有回應,速度超過哨兵級三倍,正在接近演習編隊。這不是模擬程式,這是真實入侵。管制塔一片譁然,資深管制官立刻切換頻道,卻發現那個光點從雷達上消失了,只留下淡淡的殘留波紋。雷克斯猛地站起,義體拳頭砸在控制台上,發出巨響。全體撤退,收縮防線。
這不是演習項目,重複,這不是演習。所有實習生立刻返航,開啟盾牆。命令下達的瞬間,隕石帶深處爆出一道慘白的光。一架通體漆黑的機甲從廢棄艦體的陰影中滑出,裝甲上沒有任何聯邦標誌,關節縫隙中透出暗紅色的核心光芒,彷彿來自地獄的幽靈。它的動作悄無聲息,推進器沒有尾焰,只有核心共鳴帶來的空間扭曲。
貴族小隊的兩架騎士級還沒反應過來,就被它手中的高頻斬艦刀切開盾牆,裝甲像紙一樣撕裂,爆炸的火球在真空中無聲膨脹。觀眾的歡呼戛然而止,直播主播的聲音卡住。陳星澤的座艙劇烈震動,警報聲大作。他的雷達上一片雪花,只有肉眼能看到那道黑影。他聽到雷克斯的怒吼。
灰色七號,撤退。這是命令。給我回來。但陳星澤沒有動。他的血液在沸騰,某種更深層的直覺在吶喊。如果現在逃走,那兩名受傷的同學會死,更多人會死。他想起孤兒院的夜晚,想起那些說平民只能當消耗品的嘴臉。他猛地推動操作桿,灰色七號的推進器發出瀕臨解體的哀鳴,機體朝著輻射風暴直衝而去。
抱歉,教官。這一次,我不能聽你的。有人需要我擋在前面。灰色七號脫離編隊,孤身衝入風暴。輻射粒子撞擊裝甲,發出密集的脆響,座艙溫度急速上升。陳星澤感到後頸的神經連結傳來灼熱的劇痛,彷彿有人拿燒紅的鐵絲攪動大腦,那是腦波灼燒的前兆。同步率數值瘋狂跳動,從青銅門檻一路攀升。
幽靈機甲注意到了這個不知死活的菜鳥,調轉刀鋒,化作一道黑線襲來。速度快到肉眼難以捕捉。米婭在管制席上尖叫,手指飛快運算,透過量子網路即時預判敵機彈道。灰色七號,左舷三十度,敵機在你的左舷。高頻刀預測軌跡已傳送,快閃避。她的聲音因為恐懼而顫抖,卻依然精準。
陳星澤憑著本能側滾,刀鋒擦著座艙掠過,火花四濺,左肩裝甲被削掉一大塊。他反手拔出老舊的實體斬艦刀,刀身佈滿缺口。他怒吼著將核心出力推到過載,普羅米修斯之心的模擬爐發出野獸般的咆哮。高機動斬擊。灰色七號在隕石間連續變向,利用廢棄艦體作為掩體,推進器全開,機體幾乎解體。
他算準幽靈機甲匿蹤的間隙,在對方現形的零點三秒內,全力揮刀。刀光如雷霆,狠狠斬在幽靈機甲的背部推進器上。爆炸的光芒吞沒兩機,衝擊波將周圍的隕石震成粉末。幽靈機甲踉蹌後退,裝甲裂開,露出內部暗紅色的次級核心。它顯然沒料到一台破爛哨兵級能傷到自己。
陳星澤趁機將刀尖刺入對方外露的通訊模組,強行截取了一段加密傳輸訊號。座艙螢幕上跳出亂碼,夾雜著赫利俄斯自由星盟的軍用編碼,以及幾個聯邦議會的資金帳戶片段。他的大腦像被火燒,鼻血直流,視野開始模糊,但他死死記住了那段訊號的頻率。暗處的虛空中,另一道更淡的影子靜靜懸浮。
莉莉絲·赫爾坐在幽靈母機的駕駛艙裡,蒼白長髮如瀑布般垂落,血紅瞳孔冰冷地注視著戰場。她穿著黑色間諜緊身戰鬥服,身形纖細修長,彷彿一把出鞘的利刃。她是赫利俄斯星盟的王牌,奉命潛入瓦爾哈拉夢境,測試聯邦新兵的反應,並竊取弒神核心數據。她看著那台傷痕累累的灰色七號,眼中掠過一絲意外。
她輕聲開口,聲音沒有起伏,卻帶著一絲興趣。陳星澤,有趣的菜鳥。同步率異常成長,意志超出模型預測。記住這個名字。她抬手在虛擬名單上標記,隨即下令讓受損的幽靈機甲撤退。任務已經暴露,不能再糾纏。她的內心深處,某個被洗腦壓制的角落,微微動了一下。
那種為同袍不顧性命的衝鋒,是她從未見過的光。陳星澤的灰色七號漂浮在爆炸殘光中,裝甲多處融化,右臂幾乎斷裂,只剩幾根管線連著。他癱在座椅上,全身被汗水浸透,腦中殘留著劇烈的腦波灼燒,耳鳴不止,眼前一片血紅。他聽到米婭帶著哭腔的呼喚,聽到雷克斯粗獷的吼聲由遠而近。
他握緊拳頭,看著螢幕上那段仍在閃爍的加密訊號,低聲呢喃。不管你是誰,不管你背後是誰。我一定會查清楚。命運的齒輪,在這一刻徹底改寫。遠方的恆星光芒穿透輻射塵埃,照在他沾滿機油與血漬的臉上,熾熱而不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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