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風暴中的鐵牛
西元二三七九年,塔克瑪星的風暴季還有三週才到。
清晨,鐵鏽鎮的天空卻先暗了下來。
兩顆衛星一前一後沉入沙塵雲後,地平線像被燒穿的鐵板,滲出一圈詭異的紫紅色。重力亂流使鎮外的廢船殘骸微微震動,酸砂沿著屋頂刮過,擦出細碎的聲音。鎮上的氣象塔接連發出警報,接著音訊拉長,變成刺耳的雜音。
雷恩·沃克站在維修工坊門口,手裡握著一只扳手。他看了眼牆上的老式氣壓計,指針正越過紅線。
「風暴提前了。」
「提前幾天?」艾莉雅·陳從工坊底下鑽出來,護目鏡掛在額頭,臉上沾著黑油,「我才把外面的散熱板換好,氣象塔就想讓它們再報廢一次?」
雷恩沒有回答。他把扳手丟給她,轉身進屋。
工坊裡的燈忽明忽滅。懸掛在牆上的電子測距器先是閃出一串亂碼,隨即燒出焦味。工作臺的螢幕全黑了,只有角落那盞接在實體電瓶上的紅燈仍舊亮著。
艾莉雅抬頭看了看天花板:「輻射讀數超標,鎮上的中繼網路也斷了。這不只是一般沙暴。」
「把外接電源切掉。先保住泵和通風。」
她抓起鉗子,俐落地拆開控制箱。雷恩則卸下舊面板,露出一排銅線、陶瓷保險栓與手工纏繞的絕緣帶。電子設備在風暴裡像一群受驚的鳥,只有這些笨重的實體線路還肯聽話。
雷恩用指節敲了敲變壓器外殼,聽出裡頭的震動不對。他扳開旁路,艾莉雅立刻把備用線接上去。
「紅線接三號端子。」
「那條線上個月才被你說過熱。」
「所以這次接四號。」
「四號接著水泵。」
「那就讓水泵先停三分鐘。」
艾莉雅朝他露出一個無奈的笑,手上動作卻沒停。她改接一截從貨運火箭拆下來的耐熱導線,將電流引往通風機。火花啪地炸開,燒焦的氣味刺進鼻腔。雷恩一把拉住她的手腕,把她拖離控制箱。
「退後。」
下一刻,保險栓熔斷,銅線上的火光倏地熄滅。
「我有算過電流。」她甩了甩被拉疼的手腕。
「算錯了。」
「只差一點。」
「一點就夠把你燒熟。」
她看著他右手背那片舊神經插孔留下的烙痕,難得沒有頂嘴。雷恩避開她的目光,把燒壞的線圈丟進廢料桶。過去他總能在敵方火力落下前半秒找到安全的位置,如今只是看著一段線路出錯,手指也會泛起舊傷深處的麻痛。
鎮上的警報又響了一聲,隨即中斷。
工坊外,有人敲門。是一名滿身沙塵的礦工,左肩的防護衣裂開,血水沿著袖口滲出。他扶著門框喘氣,說外圍礦區的照明塔全滅了,運礦車隊失去聯絡,通往廢船墳場的路上有東西在追人。
「什麼東西?」艾莉雅問。
「黑色的機甲。我看見它們從沙裡爬出來,沒有駕駛艙燈,也沒有識別碼。有人開火,它們就把人打倒了。」
雷恩的手停在工具箱上。
「警長呢?」
「鎮上的通訊斷了。沒人聯絡得上。」礦工吞了口帶血的唾液,「還有幾個人沒回來,我弟弟也在裡面。」
艾莉雅已經把急救箱抓到手上:「我們去找他們。」
「風暴裡不准亂跑。」
「那你打算坐在工坊裡等他們回來?」
雷恩看著她。她的眼神沒有畏縮,像一根焊進鋼梁裡的銷釘,固執得拔不出來。這是他教出來的本事,也是他最不願看見她帶上戰場的東西。
「去倉庫拿牽引機。」他說,「穿上防輻射披肩,帶實體羅盤。無線電不要開。」
艾莉雅愣了一下,立刻轉身:「我就知道你不會讓人死在沙裡。」
「我沒答應上戰場。」
「當然,這只是救援。」
工坊後方的倉庫裡停著一部退役牽引機,車身短胖,四輪巨大,原本用來拖運貨櫃與礦車。車門上還留著褪色的白漆編號,柴油引擎則是雷恩親手改過的舊式機械,沒有智慧導航,也沒有自動駕駛。它的儀表全是指針,線路粗得像手腕,最適合在電子設備死光的日子裡工作。
艾莉雅翻身爬上副駕駛座,檢查油路與固定帶。雷恩坐進駕駛位,握住方向盤時,皮革套磨過掌心的粗繭。他曾以為自己這輩子不會再握任何操縱桿。
引擎連咳三聲才點著。沉悶的震動穿透座椅,像一頭老獸在黑暗裡睜開眼睛。
他們沿著鎮外貨櫃牆行駛。風沙拍打擋風玻璃,能見度縮到不到二十公尺。艾莉雅用手電筒照著紙本地圖,另一手扶穩羅盤,指針因重力亂流不停顫動。
「磁場偏了十二度。」她說。
「照地形走。」
「地形也在移動。」
「所以看得見什麼就信什麼。」
牽引機越過一段塌陷的礦道,輪胎壓碎幾片金屬碎屑。前方的廢船墳場在風裡浮現輪廓。退役艦殼斜插在沙丘中,像一排被遺棄的黑色墓碑。艦身表面布滿酸蝕孔洞,舊貨艙門隨風撞擊船體,傳來沉重的回聲。
雷恩關掉車燈。
遠處有藍白光束一閃而過,接著傳來連續的槍聲。不是礦工常用的採掘爆破器。那種節奏太規律,像一支冷靜的手在逐個點名。
艾莉雅把手電筒遮住:「前面有東西在動。」
沙霧深處,三道矮小的黑影沿著廢船殘骸間穿行。它們的腿部裝著反重力穩定器,移動沒有多餘晃動;肩上的槍管微微轉動,追蹤著不遠處逃跑的人影。沒有駕駛艙,也沒有機甲識別燈。它們不需要看見害怕的人,只需要完成指令。
一架無人機甲抬起手臂,槍口對準倒在沙地上的礦工。
雷恩猛踩油門。
牽引機從殘骸後方衝出,車頭的拖鉤狠狠撞上無人機甲膝部。金屬撞擊聲震得車窗發麻,機體失去平衡,半跪著砸進沙裡。槍火掃過車尾,打出一串凹痕,碎裂的鋼片刮過艾莉雅的防護面罩。
「左邊!」她喊道。
另一架機甲已經轉過身,槍口鎖住駕駛座。雷恩轉動方向盤,讓牽引機貼著船腹急轉。子彈擊中裝甲板,火星像一把撒開的紅砂。艾莉雅扯開座位底下的維修箱,摸出一枚磁力吊鉤。
「把車靠近那根龍骨!」
「你要做什麼?」
「拆它的腿!」
「別逞英雄。」
「我在修東西,不是在逞英雄!」
她打開車側檢修窗,把吊鉤扣上拖索。牽引機擦著斷裂的艦體轉過,艾莉雅將吊鉤朝黑色機甲的踝部甩出。第一次偏了,鋼鉤擦過裝甲,濺出火花;第二次卡進關節縫隙。
雷恩立刻倒車。
拖索繃緊,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機甲右腿被硬生生扯離地面,整具身軀傾倒,砸在沙丘上。它仍試圖抬起槍臂,雷恩把牽引機撞向它的肩部,將槍管壓進沙裡。
第三架機甲沒有追擊。它站在船骸頂端,像一隻冷眼旁觀的黑鳥,頭部朝向雷恩,鏡面感測器映出牽引機的輪廓。短短兩秒後,它轉身消失在風暴裡。
雷恩沒有追上去。
「它在回傳影像?」艾莉雅問。
「可能。」
「那我們最好把人帶走。」
礦工們躲在倒塌的貨櫃後方,四個人都還活著,其中一名年輕人腿部被金屬碎片刺穿,血已經染紅半邊褲管。艾莉雅跳下車,壓住傷口,再用急救帶固定他的腿。她說話又快又穩,叫他盯著自己,不要看那架倒地的機甲。
雷恩則把剩下的人推進牽引機後艙。倒地機體胸腹間傳出細微的嗡鳴,機械手指正一寸寸抓緊沙土。機身沒有燒毀,遠端控制仍在試圖重啟。
「牠們不是來搶礦的。」艾莉雅在車門邊抬頭,「如果目標是礦車,沒有必要一路追著人打。」
雷恩掃視四周。被擊倒的礦工沒有武器,貨櫃裡也沒有氦閃礦。那架逃走的機甲卻把感測器對準了他們,像是要確認誰救了人。
風暴壓低了天光。紫紅色雲層翻湧,遠方傳來一聲沉重的引擎轟鳴,低得不像牽引機,也不像無人機甲。雷恩的手掌不自覺地收緊,右手背的舊傷像被一根燒紅的線穿過,疼痛沿著腕骨直刺肩膀。
他太熟悉那種聲音了。
二十年前,星際戰爭的炮火曾把整片夜空照成白色。那時候他坐在機甲座艙裡,靠著震動辨認敵方火砲的距離;每次砲彈落下,便有人從通訊頻道裡消失。後來他學會不去聽那些名字,直到某個夜晚,頻道裡只剩下一個孩子的哭聲。
他把那段記憶壓回心底,鬆開握得發白的手指。
「上車。」雷恩說。
牽引機載著傷者和礦工,搖晃著駛離墳場。艾莉雅守在後艙口,用帆布壓住傷口,又不時回頭望向逐漸被風沙吞沒的殘骸。
「我們得告訴鎮上。」她說。
「等無線電恢復。」
「如果恢復不了呢?」
雷恩望著前方。鐵鏽鎮的貨櫃牆只剩一片模糊暗影,警報早已停了,沒有任何燈光向他們招手。
「那就用能用的辦法。」
他踩下油門。老引擎發出沉啞的咆哮,拖著傷者穿越酸砂。車身每震一下,遠處便有一聲砲響跟著傳來。雷恩握住方向盤,卻感覺雙手仍扣在某個早已停產的機甲操縱桿上。
第三聲砲響從風暴深處傳來。
他的舊傷猛然抽痛。那不是回憶裡的聲音。那是某種東西正在逼近鐵鏽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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