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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鏽蝕王牌:荒原之心的最後咆哮》

鑽鑽 星際科幻機甲熱血史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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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鏽蝕王牌:荒原之心的最後咆哮》 封面
傳奇聯邦王牌雷恩·沃克隱居邊境資源星塔克瑪,在鐵鏽鎮經營維修工坊,立誓不再登上駕駛艙。當軍事企業黑曜石防務集團以債務陷阱與武裝驅離掠奪氦閃礦脈,燒毀家園並殺害他的老戰友,他被迫喚醒廢棄場中的第二代老式機甲鐵牛號。面對無人機甲軍團與昔日學徒的背叛,他忍受神經舊傷劇痛,以一場場競技場血戰重燃鎮民勇氣,最終在輻射風暴中啟動超載模式,直衝企業旗艦,證明老兵不死,只為守護而戰。

第 1 章 — 風暴中的鐵牛

本章登場

西元二三七九年,塔克瑪星的風暴季還有三週才到。

清晨,鐵鏽鎮的天空卻先暗了下來。

兩顆衛星一前一後沉入沙塵雲後,地平線像被燒穿的鐵板,滲出一圈詭異的紫紅色。重力亂流使鎮外的廢船殘骸微微震動,酸砂沿著屋頂刮過,擦出細碎的聲音。鎮上的氣象塔接連發出警報,接著音訊拉長,變成刺耳的雜音。

雷恩·沃克站在維修工坊門口,手裡握著一只扳手。他看了眼牆上的老式氣壓計,指針正越過紅線。

「風暴提前了。」

「提前幾天?」艾莉雅·陳從工坊底下鑽出來,護目鏡掛在額頭,臉上沾著黑油,「我才把外面的散熱板換好,氣象塔就想讓它們再報廢一次?」

雷恩沒有回答。他把扳手丟給她,轉身進屋。

工坊裡的燈忽明忽滅。懸掛在牆上的電子測距器先是閃出一串亂碼,隨即燒出焦味。工作臺的螢幕全黑了,只有角落那盞接在實體電瓶上的紅燈仍舊亮著。

艾莉雅抬頭看了看天花板:「輻射讀數超標,鎮上的中繼網路也斷了。這不只是一般沙暴。」

「把外接電源切掉。先保住泵和通風。」

她抓起鉗子,俐落地拆開控制箱。雷恩則卸下舊面板,露出一排銅線、陶瓷保險栓與手工纏繞的絕緣帶。電子設備在風暴裡像一群受驚的鳥,只有這些笨重的實體線路還肯聽話。

雷恩用指節敲了敲變壓器外殼,聽出裡頭的震動不對。他扳開旁路,艾莉雅立刻把備用線接上去。

「紅線接三號端子。」

「那條線上個月才被你說過熱。」

「所以這次接四號。」

「四號接著水泵。」

「那就讓水泵先停三分鐘。」

艾莉雅朝他露出一個無奈的笑,手上動作卻沒停。她改接一截從貨運火箭拆下來的耐熱導線,將電流引往通風機。火花啪地炸開,燒焦的氣味刺進鼻腔。雷恩一把拉住她的手腕,把她拖離控制箱。

「退後。」

下一刻,保險栓熔斷,銅線上的火光倏地熄滅。

「我有算過電流。」她甩了甩被拉疼的手腕。

「算錯了。」

「只差一點。」

「一點就夠把你燒熟。」

她看著他右手背那片舊神經插孔留下的烙痕,難得沒有頂嘴。雷恩避開她的目光,把燒壞的線圈丟進廢料桶。過去他總能在敵方火力落下前半秒找到安全的位置,如今只是看著一段線路出錯,手指也會泛起舊傷深處的麻痛。

鎮上的警報又響了一聲,隨即中斷。

工坊外,有人敲門。是一名滿身沙塵的礦工,左肩的防護衣裂開,血水沿著袖口滲出。他扶著門框喘氣,說外圍礦區的照明塔全滅了,運礦車隊失去聯絡,通往廢船墳場的路上有東西在追人。

「什麼東西?」艾莉雅問。

「黑色的機甲。我看見它們從沙裡爬出來,沒有駕駛艙燈,也沒有識別碼。有人開火,它們就把人打倒了。」

雷恩的手停在工具箱上。

「警長呢?」

「鎮上的通訊斷了。沒人聯絡得上。」礦工吞了口帶血的唾液,「還有幾個人沒回來,我弟弟也在裡面。」

艾莉雅已經把急救箱抓到手上:「我們去找他們。」

「風暴裡不准亂跑。」

「那你打算坐在工坊裡等他們回來?」

雷恩看著她。她的眼神沒有畏縮,像一根焊進鋼梁裡的銷釘,固執得拔不出來。這是他教出來的本事,也是他最不願看見她帶上戰場的東西。

「去倉庫拿牽引機。」他說,「穿上防輻射披肩,帶實體羅盤。無線電不要開。」

艾莉雅愣了一下,立刻轉身:「我就知道你不會讓人死在沙裡。」

「我沒答應上戰場。」

「當然,這只是救援。」

工坊後方的倉庫裡停著一部退役牽引機,車身短胖,四輪巨大,原本用來拖運貨櫃與礦車。車門上還留著褪色的白漆編號,柴油引擎則是雷恩親手改過的舊式機械,沒有智慧導航,也沒有自動駕駛。它的儀表全是指針,線路粗得像手腕,最適合在電子設備死光的日子裡工作。

艾莉雅翻身爬上副駕駛座,檢查油路與固定帶。雷恩坐進駕駛位,握住方向盤時,皮革套磨過掌心的粗繭。他曾以為自己這輩子不會再握任何操縱桿。

引擎連咳三聲才點著。沉悶的震動穿透座椅,像一頭老獸在黑暗裡睜開眼睛。

他們沿著鎮外貨櫃牆行駛。風沙拍打擋風玻璃,能見度縮到不到二十公尺。艾莉雅用手電筒照著紙本地圖,另一手扶穩羅盤,指針因重力亂流不停顫動。

「磁場偏了十二度。」她說。

「照地形走。」

「地形也在移動。」

「所以看得見什麼就信什麼。」

牽引機越過一段塌陷的礦道,輪胎壓碎幾片金屬碎屑。前方的廢船墳場在風裡浮現輪廓。退役艦殼斜插在沙丘中,像一排被遺棄的黑色墓碑。艦身表面布滿酸蝕孔洞,舊貨艙門隨風撞擊船體,傳來沉重的回聲。

雷恩關掉車燈。

遠處有藍白光束一閃而過,接著傳來連續的槍聲。不是礦工常用的採掘爆破器。那種節奏太規律,像一支冷靜的手在逐個點名。

艾莉雅把手電筒遮住:「前面有東西在動。」

沙霧深處,三道矮小的黑影沿著廢船殘骸間穿行。它們的腿部裝著反重力穩定器,移動沒有多餘晃動;肩上的槍管微微轉動,追蹤著不遠處逃跑的人影。沒有駕駛艙,也沒有機甲識別燈。它們不需要看見害怕的人,只需要完成指令。

一架無人機甲抬起手臂,槍口對準倒在沙地上的礦工。

雷恩猛踩油門。

牽引機從殘骸後方衝出,車頭的拖鉤狠狠撞上無人機甲膝部。金屬撞擊聲震得車窗發麻,機體失去平衡,半跪著砸進沙裡。槍火掃過車尾,打出一串凹痕,碎裂的鋼片刮過艾莉雅的防護面罩。

「左邊!」她喊道。

另一架機甲已經轉過身,槍口鎖住駕駛座。雷恩轉動方向盤,讓牽引機貼著船腹急轉。子彈擊中裝甲板,火星像一把撒開的紅砂。艾莉雅扯開座位底下的維修箱,摸出一枚磁力吊鉤。

「把車靠近那根龍骨!」

「你要做什麼?」

「拆它的腿!」

「別逞英雄。」

「我在修東西,不是在逞英雄!」

她打開車側檢修窗,把吊鉤扣上拖索。牽引機擦著斷裂的艦體轉過,艾莉雅將吊鉤朝黑色機甲的踝部甩出。第一次偏了,鋼鉤擦過裝甲,濺出火花;第二次卡進關節縫隙。

雷恩立刻倒車。

拖索繃緊,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機甲右腿被硬生生扯離地面,整具身軀傾倒,砸在沙丘上。它仍試圖抬起槍臂,雷恩把牽引機撞向它的肩部,將槍管壓進沙裡。

第三架機甲沒有追擊。它站在船骸頂端,像一隻冷眼旁觀的黑鳥,頭部朝向雷恩,鏡面感測器映出牽引機的輪廓。短短兩秒後,它轉身消失在風暴裡。

雷恩沒有追上去。

「它在回傳影像?」艾莉雅問。

「可能。」

「那我們最好把人帶走。」

礦工們躲在倒塌的貨櫃後方,四個人都還活著,其中一名年輕人腿部被金屬碎片刺穿,血已經染紅半邊褲管。艾莉雅跳下車,壓住傷口,再用急救帶固定他的腿。她說話又快又穩,叫他盯著自己,不要看那架倒地的機甲。

雷恩則把剩下的人推進牽引機後艙。倒地機體胸腹間傳出細微的嗡鳴,機械手指正一寸寸抓緊沙土。機身沒有燒毀,遠端控制仍在試圖重啟。

「牠們不是來搶礦的。」艾莉雅在車門邊抬頭,「如果目標是礦車,沒有必要一路追著人打。」

雷恩掃視四周。被擊倒的礦工沒有武器,貨櫃裡也沒有氦閃礦。那架逃走的機甲卻把感測器對準了他們,像是要確認誰救了人。

風暴壓低了天光。紫紅色雲層翻湧,遠方傳來一聲沉重的引擎轟鳴,低得不像牽引機,也不像無人機甲。雷恩的手掌不自覺地收緊,右手背的舊傷像被一根燒紅的線穿過,疼痛沿著腕骨直刺肩膀。

他太熟悉那種聲音了。

二十年前,星際戰爭的炮火曾把整片夜空照成白色。那時候他坐在機甲座艙裡,靠著震動辨認敵方火砲的距離;每次砲彈落下,便有人從通訊頻道裡消失。後來他學會不去聽那些名字,直到某個夜晚,頻道裡只剩下一個孩子的哭聲。

他把那段記憶壓回心底,鬆開握得發白的手指。

「上車。」雷恩說。

牽引機載著傷者和礦工,搖晃著駛離墳場。艾莉雅守在後艙口,用帆布壓住傷口,又不時回頭望向逐漸被風沙吞沒的殘骸。

「我們得告訴鎮上。」她說。

「等無線電恢復。」

「如果恢復不了呢?」

雷恩望著前方。鐵鏽鎮的貨櫃牆只剩一片模糊暗影,警報早已停了,沒有任何燈光向他們招手。

「那就用能用的辦法。」

他踩下油門。老引擎發出沉啞的咆哮,拖著傷者穿越酸砂。車身每震一下,遠處便有一聲砲響跟著傳來。雷恩握住方向盤,卻感覺雙手仍扣在某個早已停產的機甲操縱桿上。

第三聲砲響從風暴深處傳來。

他的舊傷猛然抽痛。那不是回憶裡的聲音。那是某種東西正在逼近鐵鏽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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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合法的掠奪

本章登場

牽引機拖著一身彈痕,穿過風沙,回到鐵鏽鎮時,天色已暗得像燒焦的布。

貨櫃街的防風門一扇扇闔上,鎮民把傷者從後艙抬下來。有人喊醫師,有人忙著燒水,孩子被大人推回屋裡,鞋底踩過薄薄一層酸砂,發出沙沙的刮擦聲。警報器早已失聲,只有老式發電機仍在街角轟鳴,替診所和水泵維持最後幾盞燈。

雷恩熄火,握著方向盤的手沒有立刻放開。引擎的震動還留在掌骨裡,混著遠方炮聲帶來的回憶,像一根沒拔乾淨的刺。

艾莉雅跳下副座,立刻去看那名腿部受傷的礦工。她把急救帶重新纏緊,催促兩個幫手抬人進診所,接著才轉向車尾那具被拖回來的無人機甲殘件。

「它還在動?」她問。

機甲的指節陷在車斗木板裡,偶爾抽搐一下。外殼邊緣冒著焦煙,胸腔內傳來微弱的嗡鳴。雷恩拿起撬棒,將機械手臂壓住,直到最後一點電力也耗盡。

「先別拆。」他說,「看著它的鏡頭。」

艾莉雅蹲下,拿手電筒照過機體頭部。感測鏡片碎了一半,裡面仍有一點紅光,像藏在灰燼裡的炭火。她取下護目鏡,靠近觀察,沒有伸手去碰。

「沒有獨立電池,紅光卻沒熄。它把電力留給通訊。」她抬眼看雷恩,「你猜得沒錯,它一路都在回傳。」

雷恩把撬棒交給她,自己轉身去卸下牽引機車斗的固定鏈。「回工坊再拆。這裡人太多。」

他說得平淡,卻把那些靠近的孩子全擋在身後。孩子們仍踮著腳,望著黑色機殼;一個小男孩手裡捏著玩具槍,槍口沾滿灰,像是想替大人報仇。

艾莉雅把殘骸罩上帆布。她看了看雷恩右手背那道暗色烙痕,沒有問疼不疼,只把沉重的工具箱搬到自己肩上。

鐵鏽鎮中央的老鐘敲了七下。平常這時酒吧裡會傳出笑聲與搖滾樂,今晚卻只剩下傷者的呻吟、發電機的喘息,以及鎮民壓低的交談。整條街像一艘在暗海裡熄掉燈火的船。

雷恩帶著艾莉雅把無人機甲拖進工坊後方。這裡的牆是退役貨櫃拼成的,縫隙塞滿隔熱棉和舊帆布。風暴撞上鐵皮,發出一陣接一陣的悶響。艾莉雅把門閂好,打開工作燈。燈泡接在實體蓄電池上,黃光落下,照亮她臉上的煙灰。

她先拆掉外甲,再從肩部往下找線路。機體內部沒有駕駛艙,也沒有常見的液壓控制閥,只有密密麻麻的導線和一塊包著陶瓷隔熱層的黑色模組。

「這是遠端操控匣。」她用小扳手敲敲外殼,「不是一般採礦機的控制板。裡頭至少有三層防拆鎖,可能還裝了回傳記憶體。」

「拆得出來嗎?」

「如果你不催我,我可以讓它乖乖交代。」

她說得輕快,手指卻沒有半點玩笑。她剪開外層導線,把每一條線的位置畫在紙上,再用絕緣夾一根根固定。幾次細小火花在她指尖旁跳起,燒焦的塑膠味混著機油味,嗆得人喉嚨發乾。

雷恩站在工作臺另一側,替她照明。他知道自己的手能拆開這種機體,也知道只要再坐進機甲,記憶便會沿著神經舊傷爬回來。那些聲音從未真正消失,只是他把它們關在一個沒有窗的房間裡。

「你可以先去休息。」艾莉雅盯著電路,「我拆好會叫你。」

「你拆到哪裡?」

「最討厭的地方。」

「那我留下。」

她停了停,沒有回頭,只把小型電表遞給他。兩人一人固定外殼,一人測線,工坊裡逐漸只剩金屬扣件鬆脫的脆響。

午夜前,最後一片陶瓷隔板被取下。黑色模組露出本體,幾條纖細的光纖仍黏著破損外殼。艾莉雅沒有直接切斷,而是用鉗子夾住接頭,順著一段燒黑的銅線慢慢牽出記憶匣。

「好了。」她把模組放進金屬托盤,吐出一口氣,「至少今晚它不會再看我們。」

雷恩接上老式讀取器。螢幕亮了幾秒,顯示一串亂碼,隨即變成空白。艾莉雅把模組轉過來,發現外殼背面藏著一枚手工焊接的備用插腳。

「遠端鏈路被風暴切斷前,最後一段資料還在。」她說,「不是完整影片,但有座標、操控指令,還有一個衛星中繼識別碼。」

雷恩俯身看著那串字母與數字。他不懂新式加密協定,卻認得那種軍規格式。二十年前,聯邦軍隊也曾用相同的方法把一座座村鎮標在戰術地圖上;標記一旦變成紅色,炮火便會跟著落下。

門外傳來敲擊聲。不是手掌,是步槍槍托敲在鐵門上,節奏沉穩而克制。

杜蘭特警長推門進來,寬沿皮帽沾滿沙塵,長風衣的下擺還掛著半融的酸砂。他胸前的青銅六角星沒有擦亮,邊緣磨得發白。那把老式槓桿步槍背在肩後,槍帶上纏著一段補過多次的皮革。

「鎮公所的廣播恢復了。」他說,「黑曜石防務的人要所有居民到中央競技場集合。」

艾莉雅把讀取器關掉:「他們現在才想起我們是居民?」

「他們想讓鏡頭拍到居民。」杜蘭特看了眼托盤上的模組,「那是什麼?」

「他們的眼睛。」雷恩說。

杜蘭特沒有追問。他把一張皺摺的公告紙放在工作臺上。黑底銀字印著黑曜石防務集團的徽記,下面是密密麻麻的條款,紙張邊緣被風刮得發毛。

「合約今晚送到每戶人家。」警長說,「他們宣布依照安全顧問合約接管外圍礦區,還收購了礦工工會的債權。從明天起,沒拿到通行證的人,不准進入礦脈。」

艾莉雅抓起公告,快速掃過條文。「安全顧問?他們不是早就在用無人機追殺礦工?」

「紙上寫的是協助維持採礦秩序。」杜蘭特說,「合法的字眼很多,能救人的字眼一個也沒有。」

雷恩讀到第二頁時,手指停在一條不起眼的附款上。合約把過去數年由企業提供的防護設備、道路維修與緊急燃料,全列為鎮方欠款。利息按月滾動,債權轉讓後,黑曜石防務有權以抵押物不足為由,接管所有受益區域。

鎮上從未簽過接管條款。可那些設備確實是以借用名義送來的,收據上蓋著工會的章,付款期限則藏在另一份表格裡。每一張紙單獨看都無可指摘,疊在一起,便成了一條勒住喉嚨的鎖鏈。

「他們先把礦工逼進債裡,再買下債,最後說自己只是依法收回抵押品。」雷恩把公告放回桌上,「這不是安全,是搶劫。」

杜蘭特的目光沉在紙面上。「在聯邦法院,他們能把這叫做資產接管。在鐵鏽鎮,法院判決沒有拘束力。這裡的工會、居民和仲裁規矩,不是他們寄一張公文就能抹掉的。」

「那你要我們怎麼辦?」艾莉雅問。

「到場。聽完。把每一個字記住,再讓所有人一起回答。」

警長的聲音不高,卻像槍機扣上扳機。雷恩看著公告,想起過去那些被合約、命令與戰場地圖一層層壓住的名字。他曾相信只要遵守規則,就能少死幾個人;後來他親眼看見,規則也能把屠殺寫成必要成本。

「我不會替他們打仗。」他說。

艾莉雅望著他。她沒有反駁,只問:「那你會替誰站出來?」

雷恩沒有回答。

三人走向中央競技場。鎮民已從貨櫃街各處趕來,披著防風斗篷,手裡提著油燈或老式電池燈。場內的電子看板全黑,臨時架起的投影幕卻亮著白光。電源來自軌道訊號接收車,畫面清晰得與四周破敗的鐵皮格格不入。

黑曜石防務集團的標誌出現在幕上。接著是一名西裝筆挺的發言人,站在明亮整潔的艦橋裡。他用沉穩的語調談安全、債務與邊境秩序,身後的星圖上,鐵鏽鎮外圍被一圈銀線標出,像一塊已經切好的肉。

「本集團依據合法債權轉讓,以及雙方既有安全顧問合約,正式接管塔克瑪星K七七礦區。」他說,「對於任何阻礙工程、襲擊自動巡邏單位或非法持有軍用武器者,我方將視為海盜行為,並採取必要措施。」

畫面切換。風暴中的牽引機撞上無人機甲,艾莉雅的磁力吊鉤扯倒敵機。影片只有幾秒,前後都被剪掉了。鏡頭沒有拍見倒地的礦工,也沒有拍見槍口對準他們的無人機。畫面上的字幕寫著:鐵鏽鎮武裝分子襲擊安全巡邏隊。

人群裡爆出一陣怒罵。有人把酒瓶丟向投影幕,瓶子撞上金屬架,碎片散落在地。警長抬起一隻手,沒有拔槍,卻讓幾個準備衝上前的人停住腳步。

「別讓他們把怒火拍成證據。」杜蘭特說,「在這裡,我們有公開辯論。每個人都能說話,也都得承擔自己說出口的話。」

發言人繼續宣讀通知,聲音越過競技場的嘈雜,冷硬得像從軌道艦上落下來的鋼片。他稱鎮民為非法武裝團體,表示所有反抗接管的行動都將列入安全紀錄。畫面下方的直播留言快速滾動,來自遠方觀眾的字句一個比一個刻薄。

艾莉雅盯著那段被剪過的影像,手指緊緊攥住工具袋。「他們把救人剪成襲擊。」

「所以才要把證據留下來。」雷恩說,「那塊模組交給警長,別讓它落進他們手裡。」

她點頭,把金屬托盤交給杜蘭特。警長接過時,掌心先壓住外殼缺口,像是在確認這件東西不會再替誰說謊。

鎮上的居民逐一走到場中央。礦工說出被催繳的欠款,貨運工人講述道路封鎖後的損失,學校老師則問:如果礦區被接管,孩子往後要到哪裡上學?每句話都不響亮,卻被記者用紙筆抄下,也被工會的錄音機收進磁帶。

雷恩站在人群最後方。他聞得到酸砂附著在外套上的刺鼻氣味,也聞得到競技場舊木座椅受潮後的霉味。這些味道讓他想起戰場的掩體,想起每個人都在等某個比自己更有權力的人做決定。

可鐵鏽鎮從來沒有那種人。

杜蘭特走到中央,將警徽放在桌上。「聯邦法院的判決,在這裡不能替任何人決定。我們的程序由居民自己建立,違背程序的人,也要面對居民的裁決。今晚不會有人被帶走,也不會有人被迫簽字。明天中午,公開辯論繼續,所有合約、債務帳目與巡邏紀錄都必須攤在桌上。」

他環視全場,目光最後落在雷恩身上。「你也可以說話,沃克。」

雷恩把手插進外套口袋,觸到那道陳舊的烙痕。疼痛已經退成隱隱的麻。他知道只要開口,鎮民便會把他的名字當作某種承諾;而他承諾過太多次,也失去過太多人。

「我不會替任何人開戰。」他說。

場內安靜下來。有人失望,有人憤怒,也有人只是低頭看著手裡那張接管公告。艾莉雅沒有看他,只把沾滿油污的手掌在工裝褲上擦了擦。杜蘭特收回警徽,沒有勸他改變主意。

雷恩轉身離開競技場。身後的討論重新湧起,像一片壓抑太久的浪。他走到貨櫃街口時,工坊裡的老式接收器突然亮起紅燈。那是從無人機模組裡取出的資料,原本應該已經斷電。

艾莉雅趕來,手裡拿著一卷剛列印出的熱敏紙。字跡被電流燒得斷斷續續,最後幾行仍清楚可辨:遠端操控者已將鐵鏽鎮全境標記為「海盜活動區」;下一次聯邦航道稽核,將依該紀錄封鎖所有民用離境許可。

雷恩讀完,把紙條折起來。

遠方沒有炮聲。只有鎮上的人仍在爭論,仍在試著用自己的聲音守住一座搖搖欲墜的家。

那張薄紙比炮彈更安靜,也比炮彈更難躲。

而鐵鏽鎮的每一條離境航道,已經被寫上了罪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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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荒原法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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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中午,鐵鏽鎮的鐘聲敲了十二下。

中央競技場外的風還沒停。夜裡灌進街巷的酸砂堆在門檻邊,鎮民踩著它走來,鞋底刮過鐵板,聲音像一群鈍刀磨石。廣場上架起的舊喇叭接著實體線路,偶爾爆出刺耳雜音;昨晚的投影幕已經收起,取而代之的是三張木桌、一支工會錄音筆,以及一疊厚得能當門擋的債務文件。

雷恩站在人群後方,飛行夾克的領口沾著乾掉的機油。他不想再聽企業把掠奪念成法條,卻仍依約來了。這是杜蘭特要求的,也是鐵鏽鎮自己訂下的規矩:要反駁,就到場;要守住家園,就不能把發言權讓給別人。

艾莉雅抱著昨晚拆出的遠端模組,坐在工會桌旁。她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手指仍沾著焊錫灰。模組被鎖在透明防拆盒裡,旁邊附著她手繪的接線圖。每當有人湊近,她就用手掌壓住盒蓋,像是守著一隻尚未完全醒來的野獸。

「你沒睡?」雷恩問。

「睡了兩小時。夢到那個模組把我告上海盜法庭。」她抬頭笑了笑,「還好我在夢裡有律師,收費只要一杯咖啡。」

「這裡沒有咖啡。」

「所以我輸了。」

她的玩笑很快被競技場入口的腳步聲截斷。

黑曜石防務的代表沒有親自露面。來的是一名穿銀黑制服的契約官,兩名持槍保全跟在身後,胸前別著企業徽記。他把一只密封資料匣放在桌上,向杜蘭特警長出示遠端認證,接著打開擴音器。金屬嗓音清晰得像冰塊落進杯裡。

「黑曜石防務集團已取得K七七外圍礦權的主要債權。依合約與安全顧問條款,鐵鏽鎮須於三日內交出礦區通行權、採掘設備及氦閃礦庫存清冊。逾期不交,將視為持續妨礙合法採礦。」

人群裡立刻響起怒罵。幾名礦工把沾滿煤塵的手按在桌沿,桌腳吱呀作響。契約官不看他們,只把一枚小型投影器放上桌面,點亮了昨夜那段遭剪輯的影片。畫面裡,牽引機撞向無人機甲,磁力吊鉤將它扯翻。沒有礦工倒在砂地上的身影,也沒有敵機先行開火的片段。

「這些就是你們所謂的合法?」巴克斯特從人群中走出來,左臂工業義肢關節發出沉重的喀聲。他把自捲菸草從嘴邊拿下來,吐出一口煙,「你們派機器追殺受傷的礦工,再把救人的人剪成海盜。要不要我也替你們補一段?讓全銀河看看合約是怎麼咬人的。」

契約官冷冷地回應:「羅德里奎茲先生,個人情緒不影響債權效力。」

「我的情緒不值錢。」老爹用義肢指節敲了敲桌面,「那些人命值不值錢,你去問問診所裡的人。」

巴克斯特胸前的聯邦勳章褪成暗灰,仍在正午光線裡晃了一下。身後的老兵沒有起鬨,只是站得更密,像一堵由傷疤和沉默砌成的牆。

海倫娜·凡特這時才從側門走進場內。酒紅短髮被風撥亂,她伸手壓住風衣下襬,兩把特製左輪仍穩穩掛在腰側。她沒有坐上鎮長席,而是先繞到桌前,查看資料匣封條,又翻了翻對方準備的債權證明。

「文件是真的。」她說。

鎮民嘩然。契約官露出滿意神色,海倫娜卻把紙張合上,指尖在封面敲了兩下。

「真,不代表公平;有章,不代表你能把整座鎮搬進帳本。」她看向契約官,「你們用道路維修和緊急燃料換來的債權,究竟是鎮方同意的借款,還是你們事後補上的利息?三日後交清單可以,先把每一筆本金、每一次轉讓,和每一份簽名攤在公開桌上。」

契約官答道:「本集團不接受無效仲裁。」

「那你們今天就不該派代表來。」海倫娜轉向全場,嗓音不大,卻壓住了四周的雜音,「這是領土爭議。依荒原法則,任何一方都能要求以競技場決鬥裁定爭端,另一方不得拒絕。決鬥的結果,只限本次爭議的控制權,不替任何人洗白,也不抹去帳目。你們要礦權,鎮上可以用規矩回答。」

契約官把視線投向她,像是早已算好這一步。「黑曜石防務接受荒原法則。三日內,交出礦區,或派出代表迎戰。」

一個名字被投影在競技場中央。

維克多·克勞斯。

他穿著黑銀相間的駕駛服,金髮整齊向後梳起,頸後的神經同步插槽泛著幽藍光芒。畫面裡,他站在一部第三代機甲旁,姿態挺拔得像那具機器天生就該服從他。年輕的臉上找不到風砂留下的痕跡,只有一種被精密訓練磨亮的自信。

「企業派來的駕駛員,二十六歲。」海倫娜掃過資料,「有正式競技資格,第三代神經同步機甲駕駛。對方已在契約附件裡指定他出戰。」

雷恩盯著那張臉,沒說話。

他認得那雙眼睛。多年前,它們曾在工坊裡追著機械圖紙發亮;少年維克多會把拆壞的伺服臂抱來,非要弄懂每一根導線為何發熱。雷恩教過他如何用手感辨認液壓泵的故障,也教過他在開火之前看清楚砲口後方站著誰。

後來,維克多離開了鐵鏽鎮。現在他把晶片插進脊椎,替黑曜石防務穿上盔甲,還把故鄉標成海盜活動區。

契約官看向雷恩。「據我方紀錄,沃克先生參與了襲擊巡邏單位的行動。倘若他代表鎮方出戰,正好能讓責任與裁決一併清楚。」

「你們挑人倒很會挑。」艾莉雅站起來,聲音清亮,「先用無人機追殺礦工,再拿被剪過的影片當證據,最後要一個救援者上場。你們是不是連裁判也打算買下來?」

杜蘭特向前一步,槓桿步槍仍背在肩上。「競技場裁決由工會推派公證人執行。任何人不得在場外干預,也不得對平民開火。條件不接受,這場決鬥便不能登記。」

「接受。」契約官回答得毫不遲疑,「但參戰者必須由鐵鏽鎮於今日日落前確認。」

競技場裡只剩擴音器的電流聲。

所有目光都移到雷恩身上。那些眼神裡有期待,有恐懼,也有不願再把命運交給外人的疲憊。他感到右手背的舊烙痕隱隱發熱,神經像埋在皮膚下的細鐵絲,被某個看不見的手慢慢扯緊。

他不想坐進駕駛艙。不是因為怕輸,而是怕那道艙門合上以後,二十年前的聲音會重新回來。炮火、求救、命令,還有一個個來不及帶走的人。那場戰爭早已結束,傷口卻沒有收到停火通知。

「我不替企業打仗,也不替任何人爭名聲。」雷恩終於開口,「更不會拿鎮民的命換一紙漂亮的判決。」

「沒人要你爭名聲。」海倫娜說,「只要有人能站在那裡,讓他們知道我們不是一張可以簽走的合約。」

「那個人不一定是我。」

「沒錯。」她回答得乾脆,「所以我不會逼你。但你若拒絕,鎮上就得另派一個人。你看見場邊那幾個孩子了嗎?他們已經在等大人替自己決定,長大後要不要把家交出去。」

雷恩沒有轉頭。可他知道孩子們在那裡,因為他聽見有人踢著小石子,鞋尖一下又一下撞上競技場的鐵欄杆。

巴克斯特忽然大笑一聲,笑聲粗得像老引擎第一次點火。他轉身走向場邊的警鐘架。那裡掛著一口退役軍艦拆下來的集合鐘,鐘身斑駁,邊緣還有一處彈孔。老爹抬起左臂義肢,抓住鐘槌。

「你要敲鐘?」艾莉雅問。

「不是召集人去送死。」巴克斯特回頭看她,「是叫那些還記得自己穿過什麼制服的人,過來把話說清楚。」

鐘槌落下。

第一聲沉悶厚重,穿過競技場、貨櫃街與老舊學校,撞上鎮外的酸砂坡。第二聲響起時,正在修發電機的退伍軍人放下扳手;第三聲響起,酒吧裡的老兵把音樂關了。有人拖著傷腿走來,有人穿上塵封的防護背心,有人將退休多年的裝甲手套塞進腰帶。

那不是戰爭警報。那是老兵之間的約定:只要同伴還沒倒下,就沒有人必須獨自站著。

杜蘭特在木桌上攤開競技場規則,逐條宣讀。雙方各派一名駕駛員,機體不得使用自主鎖定的致命程式;戰場界線不可越過,裁判鳴槍後不得攻擊場外人員。若一方失去行動能力,或駕駛員投降,另一方必須停手。勝方只取得爭議礦區的暫時控制權,債務仍須重新審核。

契約官在每一頁上簽名,筆尖沒有停頓。海倫娜則要求把規則原文抄送到鎮上的每一個公共終端,另外印出紙本,貼在酒吧、學校和診所門口。她熟悉企業最擅長的事:讓重要條款消失在字堆裡,再告訴所有人那是自己的疏忽。

「三日後,競技場開戰。」她說,「日落前,鐵鏽鎮決定由誰出戰。」

「他們已經決定了。」一名老兵低聲說。

雷恩轉身,目光落在競技場外的鐵皮坡道。巴克斯特走到他身旁,菸草味混著機油味,熟悉得令人煩躁。

「我不會替你點頭。」老爹說,「我也不會讓你以為拒絕就能把過去關在門外。那小子曾是你的學生,現在站在對面。這一場要是打起來,你得先想清楚自己要守什麼。」

「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只知道怎麼撐到下一次開火。」巴克斯特盯著他右手背的烙痕,「這次不用證明你還能打。你只要記得那些被拖回來的人,還有你答應帶他們回家的話。」

雷恩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隻手曾握過軍刀、操縱桿,也曾在撤離艙門前鬆開一個再也沒能拉住的手掌。承諾不是勳章,掛不上胸口;它沉在骨頭裡,越想丟,越是跟著人走。

人群散去時,海倫娜留在競技場邊,正同幾名礦工代表核對債務清冊。她看見雷恩停下腳步,沒有再勸,只將一張寫著日落時限的確認單遞給他。

「鎮長只負責把選擇放到大家面前。」她說,「不會替任何人簽下命運。」

雷恩沒有接那張紙。他沿著貨櫃街往自己的工坊走,艾莉雅跟在後頭,兩人一路沒有交談。風把街角的布旗扯得啪啪作響;遠處酒吧門口,有人重新放起老式搖滾,鼓聲混著發電機的轟鳴,像一顆不肯服從沉寂的心臟。

工坊後方有一道厚重的防爆門,門面塗著多年前褪色的識別碼。雷恩以為自己早把那裡封死,連工具箱都搬離門邊。艾莉雅卻在門縫下發現一線暗金色的反光,像是燈火從地底漏上來。

她蹲下去,手指碰到門側的老式機械開關。沒有電子鎖,沒有晶片讀取器,只有一根被灰塵覆滿的實體扳桿。

「你說工坊底下只有廢棄燃料管線。」她抬頭看雷恩。

「我說過很多話。」雷恩盯著那道門,「有些是為了讓自己相信。」

競技場的集合鐘又響了一聲,餘音越過屋頂,沉沉落進地底。

雷恩把手放上扳桿。門後傳來低沉的金屬回音,不像引擎啟動,更像一頭沉睡多年的巨獸,在黑暗裡翻了個身。

他指節上的舊烙痕猛然刺痛。

而門後那台被他封存多年的鐵牛號,正等著他再一次叫出它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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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老機甲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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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恩握住扳桿,沒有立刻往下壓。

防爆門後的金屬回音仍在地底盤旋,像巨大的心臟隔著幾層岩石敲擊。工坊外,集合鐘的餘音早已散盡,街道上卻還有人在走動。靴底踏過鐵板,遠處有人搬開貨櫃,酒吧的老式搖滾從牆縫漏進來。鐵鏽鎮照常過著日子,彷彿三日後的競技場決鬥只是另一場不太方便的天氣。

艾莉雅蹲在門邊,將防風護目鏡推上額頭。「你準備好沒?」

「沒有。」

「那就跟平常一樣。」她拍拍扳桿旁的機械鎖,「準備好了的人通常會把事情想得太簡單。」

雷恩看了她一眼。她笑得輕快,眼下的青黑卻沒能藏住。昨夜她守著無人機模組畫線路,今早又跑去幫傷者更換繃帶,手指上留著一道新燙傷。雷恩想叫她回去睡覺,話到了嘴邊,換成一句:「站遠點。」

「這是關心,還是嫌我礙事?」

「都有。」

「很好,至少引擎聲還沒把你的幽默感震壞。」

她退到安全線外,雷恩才把扳桿壓到底。

卡榫逐一鬆開。門內的齒輪先是沉默,接著發出刺耳的刮磨聲。塵灰從門縫裡簌簌落下,舊氣體的酸澀味混著機油味迎面湧出,嗆得人喉嚨發緊。雷恩將肩膀抵上門板,艾莉雅也趕來幫忙,兩人一同推動那扇沉睡多年的厚門。

門軌拖出長長的呻吟。

地底機庫一寸寸展開。頂燈早已熄滅,艾莉雅接上手提蓄電池,幾盞應急燈沿牆亮起,橘紅色光芒切開黑暗。光落在支架、舊工具櫃與覆著防塵布的龐然大物上。它的肩甲高過兩人,輪廓寬厚,像一座被遺忘在地底的鐵山。

雷恩沒有動。

他認得每一道凹痕。右肩甲那條斜裂,是戰場上的穿甲彈擦過留下的;左腿外側的補丁由他親手焊接,當年焊到一半,炮火把整座維修棚掀翻。胸口漆著褪色的守望者徽記,下面還有一行用粗筆寫的字:鐵牛。

停產二十年的守望者級第二代機甲,身軀包覆三十公分複合裝甲,靠雙手操縱桿與腳踏板控制。沒有自動瞄準,沒有人工智慧,沒有任何東西會替駕駛員判斷該不該開火。那是雷恩親手挑選的機體,也是他決定永遠不再坐進去的牢籠。

艾莉雅把防塵布掀開。布面積存的灰塵落在她肩上,她咳了兩聲,仍仰頭端詳那具沉重機身。「我以為自己知道它長什麼樣子。現在看見,還是覺得……它比工坊大得不講道理。」

「它本來就不是拿來停在室內的。」

「所以你才把它藏在地底?」

「因為地面上總有人看見。」

雷恩走到機體腳邊,手掌貼上冷硬裝甲。金屬冰涼,粗糙的漆面刮過掌紋。他曾以為只要把它封起來,戰爭就會被封在同一扇門後。可傷亡名單不會因為門關上而消失,昨天被抬回鎮上的礦工也不會因為他不看,就能自己站起來。

艾莉雅已經爬上側面的檢修梯,打開外部配電蓋。「主電源隔離。蓄電池漏液,不能直接啟動。冷卻泵卡死,左肩火控線圈燒斷,燃料槽可能也得拆下來檢查。」她探頭向下,「好消息是,裝甲看起來沒長出第二條腿。」

「這是壞消息。長出第二條腿,至少能換。」

「你說得對,我會去找一條合用的腿。」

她的手伸進配電槽,摸索著一束被布套包裹的粗線。雷恩接過驗電器,表針輕輕一跳。那不是現代的數位診斷訊號,而是老式電路回傳的微弱電流。艾莉雅立刻蹲低身子,拿出手繪圖和萬用電表,沿著線束逐段查驗。

「這裡的抗電磁脈衝隔離線還連著。」她說,「不是只剩外皮,旁路也通。它用銅網和陶瓷接頭做雙層屏蔽,連接方式跟我們工坊的實體線路一樣。」

「以前的機體不會自己把命交給衛星。」

「也不會自己修自己。」她敲了敲控制盒,「這代表只要我把接點清乾淨,它在風暴裡還能動。你說過,輻射季電子設備會趴下,老線路只要沒熔,就能繼續送電。」

「我說過很多事。」

「這句倒是值得寫在牆上。」

她拆開最後一道護板,燈光照出駕駛艙入口旁的神經插孔。插孔上的金屬邊緣焦黑,周圍的複合材料有一道深色燒蝕痕跡,像火舌曾在那裡舔過。艾莉雅的玩笑停住了。她望向雷恩右手背,那片舊烙印與插孔的焦黑形狀相近,皮膚下的神經痕跡一路蔓延到手腕。

「那是當年的同步接口?」她輕聲問。

「不是第三代晶片。第二代也有神經感測,讓操縱回饋快一點。接口過載,燒傷了手背,還順著神經灼進去。」

「你說那只是舊傷。」

「它確實是舊的。」

「雷恩。」她從梯子上下來,沒有再笑,「你每次碰到那個插孔,都會痛。」

他收回手,像把一根看不見的刺藏回袖子裡。「手還能握工具。」

「我不是在問手能不能握工具。」

機庫裡只剩蓄電池的嗡聲。那個問題沒有答案,也不需要答案。雷恩比任何人都清楚,疼痛從來不是最糟的部分。最糟的是坐進艙裡之後,機械的回饋會沿著舊傷鑽進神經,讓過去的炮火和此刻的金屬撞擊糾纏在一起。他不想再把那道門打開。

頭頂傳來腳步聲,接著是一聲硬物敲上扶梯的悶響。

「你們在下面?」一道低沉嗓音問,「還是我得先把門拆了?」

艾莉雅探出頭。「戈登?你來拆門,雷恩會把帳單寄給你。」

「寄吧。我付得起。」

「你上次連酒吧的椅子都沒付。」

「那是因為椅子先壞在我下面。」

「椅子說它有另一種說法。」

「讓它上競技場作證。」

「鐵腕」戈登·索恩走下階梯。他的外骨骼卸在肩上,輻射灼傷的半張臉被機庫燈照得更深,像一塊熔過又冷卻的鐵。他手裡夾著一份紙本挑戰規則,紙角沾了風砂,背後還有競技場公證人的青銅印記。

「規則剛張貼完。」戈登把紙遞給雷恩,「黑曜石接受荒原法則。三日後開戰,雙方各派一名駕駛員,機甲不能用自主致命鎖定,越界或投降就得停手。勝方拿到礦區暫時控制權,債務另算。」

「維克多出戰。」雷恩說。

「第三代神經同步機甲,聽說同步率高得能把自己的脈搏當戰術。」戈登露出冷淡的笑,「企業說那叫進步。我只覺得把脊椎交給電腦,還要謝謝它,是一種很昂貴的自虐。」

艾莉雅抱著手臂。「他們也會直播。」

「當然。」戈登說,「馬庫斯那種人不會放過一個能讓老兵出醜的鏡頭。他們想讓全星球看見新機甲怎麼把舊機器拆成零件。」

雷恩低頭看著規則紙。字句方正,沒有一行談到礦工被追殺,也沒有一行提及剪輯過的影像。紙面只承認兩具機甲、兩名駕駛員和一塊有價值的土地。荒原法則提供了公平的場地,卻不會把敵人變得公平。

「你來是勸我打?」

「我來告訴你,這場仗已經走到鎮門口。」戈登靠在機庫支柱上,語氣沒有抬高,「你若不出戰,他們就會拿別的人補上。可能是個剛簽企業合約的孩子,也可能是巴克斯特那種連一隻手都不肯交出去的老兵。你贏一場,至少能替鎮上爭到幾天,讓工會整理帳目,讓孩子們撤到安全地方,也讓黑曜石不能立刻把礦場變成他們的私產。」

「只爭幾天。」

「幾天夠做很多事。也夠讓一個鎮子決定自己還是不是一個鎮子。」

雷恩抬眼看他。「你不相信決鬥能結束這件事。」

「我相信拳頭能替人爭時間,不相信它能替人解決所有問題。」戈登用指節敲了敲自己的外骨骼,「我受雇過,也打輸過。我認錢,但不替機器鼓掌。那部無人機甲在廢船墳場追著傷者開火時,沒有人坐在裡面承擔自己的選擇。這種東西不配叫戰士。」

他看著鐵牛號,眼裡沒有敬畏,只有審量一件值得較量的武器時才有的專注。「你的機體很老。」

「我也老。」

「至少你不會把自己的腦袋交給衛星。」

艾莉雅轉到機甲腿側,開始檢查液壓主管。她沒有插話,只將一支扳手遞給雷恩。扳手碰上他的掌心,沉甸甸的。那是她最熟悉的工具,也是他教她握住的第一件武器。不是拿來打人的武器,是把壞掉的東西修回來的武器。

雷恩握緊扳手,走到胸甲檢修口旁。「我們先拆冷卻泵。燃料槽卸下檢查,火控線圈換成實體旁路。不得接入任何衛星鏈路,不用外部瞄準資料。」

艾莉雅抬頭望他。「你要檢修到什麼程度?」

「能走,能轉,能開砲。」

「這不等於能打贏。」

「我知道。」

「也不等於你的神經撐得住。」

「我知道。」

她看了他很久,最後轉身爬上檢修梯。「那我負責讓它不要在你坐進去之前先爆炸。至於你要不要活著走出來,我會在外面盯著你。」

「別拿這件事開玩笑。」

「我沒有。」

戈登把規則紙放在工具桌上,捲起袖口。「要人手就說。我不會替你開機,會替你搬零件。」

「先把那根冷卻管扶住。」艾莉雅指向機甲膝側,「別用外骨骼壓它,這玩意比你的脾氣脆。」

「我很有耐心。」

「你上次用拳頭修液壓臂。」

「修好了。」

「連臂帶牆一起修好。」

戈登哼了一聲,照她指示托住管線。機庫裡很快響起工具敲擊聲。扳手卡上螺帽,老舊接頭被一寸寸旋開;冷卻液滴在集油盤裡,發出黏稠的啪嗒聲。艾莉雅拆解卡死的泵體,逐片清理陶瓷葉輪,雷恩把龜裂的線套換下,再用銅網重新包覆實體線路。戈登搬來沉重的支撐架,動作不像他說話那樣粗魯,受傷的左臂還刻意避開脆弱的導管。

每一顆螺栓都記得他的手。雷恩閉著眼也能辨出哪一組固定環少了墊片,哪一條液壓管在轉向時會磨到裝甲。久遠的操作習慣從掌根甦醒,藏在骨骼裡,等候一個他不願承認仍然存在的命令。

午后的光線從通風井斜落,照見機身上斑駁的戰場塗裝。艾莉雅用驗電器測過抗電磁脈衝線路,指針穩穩停在安全區。她擦去額角汗水,朝雷恩比出一個拇指。「屏蔽旁路可用。等主電源換新,至少能在風暴外緣完成冷啟動。」

「駕駛艙呢?」戈登問。

「座椅鎖扣正常,手動操縱桿要重包握把,右腳踏板回彈慢。神經接口我會隔離,不讓它接上主控制。這台機甲靠手腳就能動。」

「那就對了。」戈登說,「機甲要聽駕駛員,不該讓駕駛員聽機甲。」

雷恩拿起一塊乾布,擦掉手背烙痕旁的機油。疼痛已經開始,像幾根細針在舊傷底下緩慢轉動。他沒有告訴任何人,只將手重新放上操縱桿。金屬握把冰冷,掌心的老繭卻記得它的弧度。

艙門開了一道縫,黑暗裡傳出空洞的回聲。雷恩沒有坐進去。他還沒準備讓自己跨過最後那一步;今天只要確認它仍有心跳,確認這座鎮還有一把能握住的工具。

「我會上場。」他說。

艾莉雅停下手裡的扳手。戈登也沒有再敲支架。

「只戰這一次。」雷恩看著鐵牛號胸口褪色的徽記,「不替黑曜石打仗,不替任何人爭名聲。我只替鐵鏽鎮把這幾天守住。」

艾莉雅沒有問他能不能做到。她把新換好的線路接上手動測試器,指針隨電流顫動,接著穩定下來。鐵牛號胸腔深處響起一記低沉的震動,從鋼板傳到地面,再沿著雷恩靴底抵達他的心口。

那不是引擎啟動,只是一條老線路通過測試的聲音。可在那一刻,機庫裡的三個人都聽見了它。

雷恩仍握著扳手,右手舊傷隱隱作痛。他望著沉睡多年的機體,沒有向它許下勝利的承諾,只把袖口捲起,露出那道不會癒合的烙痕。

「艾莉雅,明早開始試車。」

「我會先把它修到能走。」她說,「你負責帶它回來。」

戈登將挑戰規則壓在工具桌下,免得被風吹走。「那我負責看著你們別把整座機庫炸上天。」

雷恩轉身拿起下一支扳手。工坊上方,鐵鏽鎮的燈一盞盞亮起;地底深處,老機甲的線路則沿著舊銅網傳送微弱電流。它沒有說話,也不會替任何人作出選擇。

但這一次,雷恩沒有再把門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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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一場不能輸的決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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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中央競技場的圓形閘門在正午前緩緩升起。

紅砂被風捲進場內,擦過鐵板地面,發出細碎的沙沙聲。看台坐滿了人,礦工戴著護目鏡,孩子騎在父親肩上,退伍軍人把褪色的制服穿得筆挺。鎮上的老式廣播喇叭嗡嗡作響,遠處貨櫃屋頂掛滿臨時縫成的旗布。每一面都用粗糙顏料寫著同一個名字:鐵牛。

競技場一側架起黑曜石防務集團的直播鏡頭,鏡頭外殼擦得發亮,幾架無人攝影機懸在半空,紅色指示燈不斷閃爍。它們將場上每個人的臉送往星際網路,也把黑曜石準備好的字幕投在大型螢幕上。

「邊境居民自願接受安全測試。」播報員的聲音平滑得像拋光金屬,「今日對決將證明,經過驗證的神經同步技術,足以取代老舊且不可靠的戰爭機械。」

「連我都還沒上場,他們就知道誰贏了?」艾莉雅站在維修席旁,仰頭看著字幕,「這廣告預算真不少。」

雷恩正在繫緊手套。他沒有回答,只把最後一條皮帶扣牢。鐵牛號停在閘門陰影裡,三十公分厚的複合裝甲重新補過漆,老舊徽記旁多了一道白色手繪牛角。肩甲上掛著鎮民送來的彩布,布端沾了啤酒,乾掉後留下深色斑點。

那不是裝飾。每個人都親手碰過那道裝甲,有人留下名字,有人只按了一個沾滿煤灰的掌印。雷恩看著那些印子,喉頭像卡著一塊鐵屑。他不擅長接受祝福,只能把艙門關上,把所有話都留在外面。

「雷恩。」艾莉雅敲了敲艙側,「散熱管換成三段式旁路了。你每次轉向都別把左肩拉到底,那邊的回油速度不夠。引擎溫度過紅線,我會叫你減載。」

「聽見了。」

「不是聽見,是照做。」她把一只手動通訊盒扣上腰帶,「風暴還沒壓到這裡,通訊可能撐住,但別指望那些直播設備替你傳訊。我用有線回路,線路斷了就敲三下,兩下是散熱,三下是撤退。」

「你在維修席,怎麼敲?」

「我會想辦法讓你聽見。」她拍了拍胸前的線圈,「這種事不用你操心。你只要別把自己和機甲一起燒成廢鐵。」

雷恩看著她的眼睛。她笑著,手指卻緊緊扣住通訊盒。他想告訴她,自己會回來;那句承諾太重,他沒說出口,只點了點頭。

閘門另一側忽然傳來震耳欲聾的歡呼。維克多·克勞斯駕駛的黑曜獵犬踏進場內。第三代機甲全身覆著黑銀裝甲,關節線條俐落,肩後穩定翼展開時,像一隻收攏翅膀的掠食者。頸椎同步插槽泛著幽藍光芒,機體每次移動,都精準得沒有半分多餘。

維克多停在場地中央,透過擴音器開口:「雷恩,你真的來了。我還以為你會讓這台老機器替你躲在家裡。」

「你要打,就打。」

「還是老樣子,只會說幾個字。」維克多的聲音裡帶著笑,「你教過我,駕駛員必須對每一次開火負責。後來我才明白,那只是輸家替自己找的枷鎖。真正的力量,是讓機器替你完成所有判斷。」

雷恩將雙手放上操縱桿。右手背的烙痕被手套摩擦,痛意沿著神經慢慢往上爬。他沒有接上神經接口,只將隔離開關壓下。儀表板的指針一格格亮起,燃油泵開始抽動,腳底傳來沉厚震顫。

「各位觀眾,請留意。」維克多說,「接下來要展示的,是歷史如何被淘汰。」

競技場首席公證人舉起青銅旗。規則重申完畢:不得攻擊駕駛艙,不得越界,不得以自主致命鎖定追擊。旗落。

黑曜獵犬先動了。

它像一道黑色閃電貼地衝來,左臂高頻光束蓄出冷白亮光,右肩火控模組同步轉向,鎖定框在雷恩視線裡跳動。鐵牛號沒有警示音,沒有系統替他估算距離。雷恩只能看見那條逼近的腿,看見肩部裝甲轉動前一瞬的細小偏移。

他踩下左踏板,操縱桿往後一扯。鐵牛號沉重地側移半步,光束擦過胸甲,灼熱的白光刮開表層塗料,將旁邊的砂地熔成一條暗紅裂痕。觀眾席傳來驚呼,黑曜獵犬已反手旋身,第二道光束橫掃過來。

「左肩溫度上升!」艾莉雅的聲音從有線通訊盒傳出,「別跟著它轉,外圈散熱片還沒吃滿風!」

雷恩壓住操縱桿,讓鐵牛號低身,炮火從頭頂掠過。他沒有瞄準,也沒有追逐螢幕上的鎖定框,只盯著黑曜獵犬的膝部。每次它準備加速,右膝都會先向內收半寸;那不是故障,而是同步控制把重量預先送向前方的習慣。

維克多很快察覺老機甲並未照預想倒下,機體猛然加速,肩後穩定翼打開,兩座輔助武器模組同時亮起。

「你看見了嗎?這就是效率。」他在公開頻道說,「你那種靠猜的打法,救不了任何人。」

「你說得太多。」雷恩回他。

他踩下右踏板,鐵牛號沒有後退,反而正面迎上。第一發實彈加農砲擦著黑曜獵犬的側腹打空,砲聲震得看台鐵架嗡鳴。第二發沒有出膛。雷恩在最後一刻停住扳機,將機體往左拖,硬讓對方的光束打偏。

黑曜獵犬跨過鐵牛號的砲口,右臂光束模組直取胸甲。雷恩鬆開右手操縱桿,扳動另一道機械鎖,鐵牛號胸前的厚裝甲向外一沉。光束撞上斜面,火星和熔渣一齊飛散,電流沿著被隔離的線路滑入地面。

「現在!」艾莉雅喊道。

鐵牛號的左臂撞上黑曜獵犬手肘,金屬相擊的聲音像重鎚砸在鐘面上。雷恩抓住那半秒,踩住對方落地前的外側腳踝,操縱桿猛然往內一推。黑曜獵犬失去平衡,右臂光束模組砸在地上,外殼凹陷,能量管線迸出藍白火花。

看台爆出一陣歡呼,又很快被企業播報壓下去。鏡頭切到維克多的臉,螢幕上跳出「老舊機體偶然命中」的字幕。

維克多不再說話。

黑曜獵犬以左臂撐地,機體回正得快得驚人。肩部火控模組重新抬起,微型穿甲彈連續射出。雷恩扳動操縱桿,鐵牛號側身避開第一串,第二串撞上肩甲,震得駕駛艙裡的固定帶緊扣胸口。右手的舊傷像被燒紅的針刺穿,痛楚順著脊椎往上竄。

他咬緊牙關。手掌沒有離開操縱桿。

「右側散熱口堵了!」艾莉雅急聲說,「溫度再升就會卡死。讓它停一下,我替你開旁路。」

雷恩沒有時間回答。黑曜獵犬已經逼近,剩下的火控模組正對他的胸口。他把鐵牛號的雙臂抬起,像笨重的盾牌迎上去,接連兩發穿甲彈打在裝甲上,撞擊力推得機體向後滑行,腳底刮出兩道深溝。

滑行到第三步時,他看見對方肩甲微微抬高。維克多要再度發射,卻必須穩住機體的重心。那一瞬間,黑曜獵犬右臂還未完全收回,受損的光束模組拖著火花,正好暴露在雷恩面前。

雷恩沒有瞄準。他憑著距離、角度和對方重心,將右手操縱桿壓到底。

鐵牛號的加農砲轟然開火。砲彈擦過右臂外側,直接削斷光束模組的固定臂。那具武器連著半片裝甲翻飛出去,撞上競技場外圈的防爆牆,砸得塵土沖天。

維克多怒吼著轉向,左肩火控模組追著鐵牛號移動。雷恩故意讓機體右側露出破損部位,誘使黑曜獵犬把最後的武器轉過來。兩架機甲在煙塵間錯身,鐵牛號右臂勾住對方肩部,左膝抵進黑曜獵犬腰側,手動液壓臂硬生生扳住它的轉向。

「艾莉雅,散熱。」

「收到!」

她拉下維修席的機械閥門,旁路冷卻液湧進鐵牛號左肩。指示燈由紅轉橘,雷恩踩下踏板,將機體重量一口氣壓向前方。兩具機甲撞在一起,裝甲摩擦出刺耳長鳴。

黑曜獵犬的左肩模組被擠在鐵牛號胸甲與地面之間。維克多奮力抽身,雷恩卻抓住它的武器支架,扳動操縱桿,將固定座連根扭斷。火控模組脫落,翻滾著滑出場界,濃煙直往看台飄。

場上只剩兩具機甲相互抵住。鐵牛號胸前焦黑,左肩散熱口冒著白煙;黑曜獵犬失去雙側武器,仍保有完整動力,卻再也無法以遠距火力壓制對手。

維克多把機體往前一推,試圖撞開鐵牛號。雷恩順勢鬆手,讓對方的力道落空,隨即踩住黑曜獵犬受損的腳踝。機體砰然跪地,手臂撐在競技場上,金屬聲沿著看台一層層傳開。

雷恩的加農砲抬起,炮口停在對方駕駛艙外側,沒有再往前一寸。

「停手!」公證人的青銅旗升起,「武器失去,機體跪地,黑曜石防務代表是否投降?」

維克多沒有回答。黑曜獵犬的手掌仍扣著地面,指節一寸寸收緊,像要把鋼板捏碎。最後,他關閉出力,肩後藍光熄滅。

競技場一片寂靜。

接著,鐵鏽鎮的居民站了起來。掌聲先從礦工席響起,隨後整片看台都在震動。有人敲著鐵桶,有人揮舞油布旗,孩子們喊得嗓音嘶啞。那聲浪穿過企業播報,蓋過螢幕上預先準備好的字幕。

雷恩仍坐在艙內,呼吸粗重。右手神經舊傷一陣陣抽痛,汗水從下巴滴落。他盯著眼前失去武器的黑曜獵犬,沒有勝利的快意,只覺得自己剛把一塊沉重的鐵從鎮民胸口挪開了一點。

艾莉雅的聲音傳來,帶著笑意,也帶著顫抖:「雷恩,你還醒著嗎?」

「嗯。」

「很好。你剛才那一砲打得漂亮。」

「你把散熱管修好了。」

「那當然。我可是收過學徒費的。」她笑了一聲,隨即又催促他,「先別動,液壓壓力不穩。我過去看你。」

競技場公證人宣告鐵鏽鎮勝出,礦區暫時控制權依約歸鎮方。黑曜石法務代表沒有鼓掌,也沒有替直播關掉。他們只是立刻切換畫面,將勝利標成「地方武裝拒絕合作」,再以平靜的口吻宣布:集團將重新評估鐵鏽鎮的安全等級。

維克多從黑曜獵犬的駕駛艙爬出來,頸後的同步插槽依舊泛著幽藍。他望向雷恩,眼神裡有怒火,也有一道被他強行壓住的裂痕。

「你贏了這場。」他說,「別以為這就能守住整顆星球。」

雷恩沒有回嘴。艾莉雅已爬上鐵牛號側梯,伸手打開外部檢修蓋。她的手套沾滿油污,掌心卻穩穩按住扶手,像要確認這台老機器和裡面的人都還在。

場外,黑曜石防務的直播鏡頭轉向鎮上出口。畫面裡,軌道航道的管制燈逐一亮起,原本供民用船隻使用的離境頻道變成深紅色。

廣播器裡傳出新的通告:即刻起,鐵鏽鎮周邊空域與地面運輸線全面封鎖。任何未經黑曜石許可的船艦,不得離開塔克瑪。

看台的歡呼漸漸落下。雷恩抬頭望向被封鎖的航道圖,遠方的天空仍被風暴遮住,紅色警示燈卻穿透雲層,一盞接一盞亮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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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債務鎖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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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鎖令發布後的第二個清晨,鐵鏽鎮的中央廣場沒有升起旗子。

軌道管制燈的紅光被風暴雲層遮住,鎮上卻仍有人抬頭望著天空,像是只要盯得夠久,那些封死的航道就會重新亮起。貨櫃街口堆滿防撞鋼梁,民用運輸車停在牆後,車窗貼著工會印記。廣播喇叭一遍遍重播黑曜石防務的聲明:鎮方拒不配合安全管理,所有礦權及相關債務將依法移交集團處置。

「依法。」巴克斯特把自捲菸草咬在嘴裡,朝廣場的喇叭吐出一口煙,「他們把這兩個字說得像剛從教堂偷來的聖水。」

他站在退伍軍人互助會館門口,左臂工業義肢卡住一只鐵桶,沉重金屬指節吱呀作響。昨晚才敲過的集合鐘掛在屋簷下,鐘面裂了一道細縫。巴克斯特看了它一眼,抬手把鐘槌取下來,塞進腰帶。

「今天用不到它?」雷恩問。

「還不知道。」老爹咧嘴,「但我不想讓那群穿亮皮鞋的傢伙以為我們只有一口鐘能敲。」

雷恩沒接話。他的右手仍包著薄薄的止痛貼,決鬥後留下的神經灼痛像一根埋在骨頭裡的銅線,時不時竄出火花。莎拉配給他的鎮痛劑只能壓住表面,不能讓那隻手忘記曾經握過操縱桿。

鎮公所的舊餐廳臨時改成公開辯論場。桌面拆自貨運火箭的甲板,四周擠滿礦工、工會代表、受雇技師與帶著孩子來旁聽的居民。杜蘭特警長站在門口,槓桿步槍斜背在肩,胸前青銅六角星擦去灰塵,沒有一點笑容。

「今天的程序只有三項。」他向眾人宣布,「黑曜石提出債權與礦權主張,工會代表逐筆答辯,證人公開作證。任何人都可以反駁,但不准動手、不准遮斷證詞,也不准把人拖出會場。」

門外傳來皮靴踏上金屬台階的聲音。黑曜石的法務代理帶著兩名保全走入餐廳,胸口別著集團徽章,手裡捧著一疊印有電子簽章的合約副本。兩名保全腰間佩著電擊棍,眼睛先掃過證人席,再掃過出口。

代理人沒有坐下。他打開投影器,讓一列列數字浮在牆上:「工會所屬礦工累積欠款四千八百萬聯邦幣,包含醫療貸款、設備分期、住房修繕與風暴季應急物資。債權已由黑曜石合法收購。依合約,集團有權取得礦區開採權作為清償抵押。」

「你把四千八百萬念得很響,」莎拉凡倫泰站起身,暗灰修女袍下擺沾著診所的藥草泥,「不如也把每一筆借款的利率念出來。」

她沒有帶律師。她把一冊厚重的紙本帳簿放上桌,封面磨破,邊角沾著礦塵。帳簿旁還有成捆的收據、醫療費明細,以及一枚拆下來的契約記錄匣。那些東西沒有全息光影的光鮮,只有被手指翻舊的折痕。

「第一筆,陳家礦工的醫療借款。」莎拉翻開帳頁,「手術與藥品實際費用一萬二千六百聯邦幣,借款本金卻登記成四萬八千。多出的部分被列為風險保費,利息按月複利計算。第二筆,坑道支撐梁採購,工會收到的設備價值九萬,債務卻是二十一萬。」

黑曜石代理人的手指在投影器上停了一瞬。「那是經雙方同意的商業條件。借款人簽署時已確認條款。」

「有三份合約的簽署日期,早於借款人住院。」莎拉抬眼看他,「其中一位當時昏迷,另一位右手截肢,還有一位根本不識字。合約上的指紋,是你們派去病房的催收員替他們按的。」

餐廳裡響起一陣怒罵。杜蘭特抬起一隻手,聲音不高,卻讓靠近門邊的人停了下來。

「讓她說完。」他道,「誰再打斷證人,我先請誰出去。」

「警長,你無權否決聯邦法院承認的債權轉讓。」代理人露出一個練習過的微笑,「我們帶有正式扣押命令。」

「聯邦法院的判決在鐵鏽鎮不是命令。」杜蘭特看著他,「你可以提出主張,居民可以聽完再裁決。你不能拿一張外地的紙,把證人從椅子上拖走。」

保全向前跨了一步。手掌剛碰到一名老礦工的肩膀,杜蘭特的槓桿步槍便從肩上落入掌中,槍口平穩地指向地板,沒有瞄準任何人,卻把整個房間切成兩半。

「手拿開。」警長說。

那名保全停住。另一人朝代理人看去,像是在等一條能讓自己免於承擔後果的指令。代理人望了望杜蘭特的槍,又瞥向窗外越積越厚的居民,終究把手裡那份扣押命令收了回去。

巴克斯特站在後排,義肢手指握成拳頭。「把他們列為證人,不准他們上你們的船。」他對杜蘭特說,「我們會守住門。」

「門不用你守。」杜蘭特答道,「程序由我守。你的拳頭留著,等有人真想把門拆了再用。」

莎拉繼續翻帳。她一筆筆指出債務被重複計算的日期、被冒領的醫療補助,以及早已繳清卻仍被列作未償款項的設備貸款。她說得很慢,讓每個人都能聽懂。老礦工逐個確認名字,孩子坐在桌腳旁,替她把散落的收據按日期排列。

雷恩站在牆邊,看著一張張發白的臉。很多人曾把脊椎交給機甲、把肺交給礦坑,如今又被一串數字逼到牆角。黑曜石不需要砲火,只要讓欠款看起來合法,就能叫整座鎮自己低頭。

他厭惡這種戰法。沒有槍聲,卻同樣有人被推進死路。

「這些帳目只是莎拉修女保管的影本。」代理人說,「原始債權資料仍在集團伺服器,無法證明影本完整。」

莎拉沒有立刻回答。她將契約記錄匣推到桌子中央,指尖落在一處刮傷的位置。「這裡有三十一份原始簽署紀錄,附上礦工本人錄下的口述確認。還有你們派遣催收隊進入病房的門禁時間戳。若你們要說是偽造,就得先解釋為什麼同一名催收員在病人昏迷期間進出七次。」

她望向最靠近門口的兩名工會證人。「匣子要送到舊驗礦站。那裡有工會的實體備份櫃,沒有連上黑曜石網路,也不會被遠端刪除。有人願意陪我作證,但他們的家人還在鎮上。我不能把全部證據放在同一處。」

「我送。」雷恩說。

巴克斯特立刻把菸按熄。「你剛打完一場決鬥,手還抖得像漏油的泵。讓我開車。」

「我開鐵牛號不代表現在要出戰。」雷恩把記錄匣收入防震箱,「路上若有東西追車,總得有人看著。」

「你說得好像我只會開車。」巴克斯特咧嘴,把一把短柄爆破槌掛到腰側,「小子,我帶著這條義肢打過比你多的坑道。」

杜蘭特走近桌邊,從雷恩手裡接過防震箱,檢查了封條,再親手遞回去。「公開辯論還沒結束。證人留下,其他人不得阻攔證據轉送。我會留在這裡看住程序。」

「他們若再帶人來呢?」巴克斯特問。

杜蘭特將步槍背回肩上。「那就先從我身上跨過去。」

莎拉取出一支小型醫療注射器,遞給雷恩。「只帶一劑。你的神經反應已經過度疲勞,不要把它當成能讓你多打一場的藉口。」

「我知道。」

「你每次都這麼說。」她的語氣溫和,手指卻穩穩按住他的手腕,替他重新繞好止痛貼,「我不要求你承諾不受傷。我只要你記得,受傷不是工作的一部分。」

雷恩看了她一眼,最後把注射器收進胸前口袋。「回來再讓你檢查。」

「我等你回來。」莎拉說。

穿越酸性沙漠的貨運便道在鎮西。雷恩駕駛一輛裝甲牽引車,巴克斯特坐在副駕駛座,防震箱固定在兩人之間。車斗底板焊了三層廢船裝甲,輪胎外側加裝耐蝕鏈條。引擎每轉一圈,駕駛艙就傳來一聲沉悶的震響。

鎮門在他們身後合上。酸風拍打車窗,帶著尖銳的腐蝕味。遠處沙丘泛著暗黃光澤,地表有些地方像被潑過舊電池液,冒起一縷縷灰白的氣。防護面罩的濾芯把刺鼻氣味隔在外面,仍有一點苦澀滲進喉嚨。

「我討厭沙漠。」巴克斯特說,「沙漠不肯給你一個能打的東西,只會慢慢吃掉所有東西。」

雷恩盯著前方的手動羅盤。「它不會收利息。」

「那它比黑曜石仁慈。」

車子駛上便道後,無線電便只剩斷續雜音。輻射風暴尚未完全壓到地表,但遠方雲層不時爬過藍白電光。雷恩關掉車頂的自動導航,改用磁針、紙本地圖與地標判位。衛星訊號既不可靠,也不該讓敵人知道他們往哪裡走。

巴克斯特看著儀表板上被拔掉的資料線。「你覺得他們真會追一只箱子?」

「箱子裡能拆掉他們的債權。」

「那就值得他們派一支艦隊。」老爹咧開嘴,笑聲被引擎震得斷續,「最好來點能讓我活動筋骨的。」

雷恩沒有笑。車前的沙丘上立著一座傾倒的標記塔,金屬表面被酸蝕得像長滿潰瘍。他記得舊驗礦站就在塔後方,沿乾涸河床行駛約四十分鐘。這條路不經聚落,沒有一般通訊節點,理應避開企業的掃描網。

第一聲警報不是從車載電腦傳來,而是巴克斯特的義肢碰上窗框,發出急促的三下敲擊。

「左後方。」老爹說。

雷恩轉動後視鏡。兩道細長影子貼著沙丘飛來,外殼塗成與沙色相近的灰黃。無人機甲沒有開啟推進器的亮光,只有關節處的微型噴口噴出短促塵霧,像兩隻沿地面滑行的金屬獵犬。

「他們的公開說法不是只處理海盜嗎?」巴克斯特抬起短管步槍,「我們這樣看起來像海盜?」

「他們已經替我們決定答案了。」雷恩踩下油門。

牽引車猛地向前衝,輪胎碾過硬殼鹽土,酸性沙粒撞上車身,發出密集的刮擦聲。第一架無人機甲肩部抬起,兩枚穿甲彈在遠處炸開,沙柱立刻竄到車尾上方。第二架則沒有開火,只將頭部轉向牽引車,鏡片亮起一點紅光。

「它在鎖定我們。」雷恩說。

「你怎麼知道?」

「它沒有追著車走。它在追座標。」

話音未落,牽引車儀表上的磁向指針突然跳動,車頂警示燈自行亮起。雷恩將主電路切到機械旁路,熄掉所有外接感測器。警示燈仍亮了兩下,接著全暗。

一枚穿甲彈從側後方掠過,打中沙地裡的標記塔。塔身炸成碎片,金屬片飛旋著砸上車斗。巴克斯特轉身從後窗開火,短管步槍的槍焰在昏暗車廂裡一閃,彈頭撞上無人機甲胸側,迸出橘色火花,沒能穿透裝甲。

「再靠近點,我給它個熱情擁抱!」他吼道。

「你坐穩。」雷恩猛轉方向盤,車頭斜切進一條乾河床。車身向右傾斜,防震箱滑到固定扣上,咚地撞出一聲。雷恩伸手把它壓回原位,手背神經立刻抽痛,視線裡短暫泛起白光。

巴克斯特一把抓住箱子。「看路!證據不會自己開車。」

「我在看。」

雷恩的聲音冷得像鐵。他把痛意壓在牙關後面,沿河床往低處衝。河床兩側的岩壁能遮住空中視線,無人機甲不得不降低高度,推進器捲起的沙塵將它們的影子吞掉片刻。

前方突然亮起一道紅色細線,從車頭掃過,落在河床側壁。不是機甲的瞄準器。那道光從高空斜落,穩定得不受地表震動影響。

雷恩抓住方向盤,往左急轉。下一秒,原先行進路線上炸開一道深坑,酸土與碎石向上噴射,猛烈撞上車底。牽引車彈起半尺,底盤砸地,火星沿著河床拖出長尾。

巴克斯特咒罵一聲,抓住扶手。「那是什麼鬼東西?」

雷恩抬頭看向雲層裂縫。灰黃天幕上,有一點冷白星光亮了又暗,像有人從軌道上睜開眼睛。

「衛星遠端鎖定。」他說。

被拆下的無人機模組、被遮斷的車載訊號,甚至這片沒有通訊塔的沙漠,都沒能讓他們逃出企業的視線。黑曜石不是只在追逐牽引車。它正以軌道平台計算地表座標,再把射擊資料送給地面機甲。

雷恩將油門踩到底,帶車衝向河床盡頭的黑色岩脊。身後兩架無人機甲重新穿出沙幕,頭部紅光沒有半分偏移。巴克斯特把防震箱抱在胸前,槍口抵著後窗,臉上的笑意已經消失。

遠處,舊驗礦站的天線殘骸從沙丘後露出尖端。雷恩握緊方向盤,知道他們只有抵達那裡,才能把證據送進沒有網路的實體備份櫃。

天空中的那顆星光再度亮起。這次,它沒有對準牽引車。

它照向鐵鏽鎮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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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直播裡的海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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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鏽鎮的鐘聲還沒敲響,黑曜石防務的直播就先一步佔滿了公共頻道。

退役貨運艦的外殼被改成鎮上最大的廣播塔,舊螢幕一片片亮起。畫面裡,一艘運礦船拖著受損的引擎艙,在黑色太空中緩慢旋轉;下一秒,鐵鏽鎮的牽引車與幾名穿著工會防護服的礦工出現在鏡頭裡。畫面切得飛快,槍火、爆炸、失真的慘叫連成一串,最後停在黑曜石的標誌上。

「塔克瑪星非法武裝襲擊民用運礦船,威脅邊境航道安全。」播報員的聲音平順得沒有一絲裂縫,「黑曜石防務將依據安全顧問合約,採取必要措施,保護居民與合法資產。」

廣場上有人罵出聲。有人盯著畫面,臉色發白。那段影像裡有他們認得的車、有他們認得的衣服,甚至有一個背著小孩逃離礦場的女人。可每次鏡頭切換,都把先後順序撕得乾乾淨淨。

雷恩站在工坊門口,機油還沾在手指上。螢幕播到第三遍時,他認出了畫面角落那架無人機甲的肩甲裂痕。那是他們在廢船墳場擊落的同一型號。

「他們把追殺剪成了巡邏,把逃命剪成了劫船。」艾莉雅把扳手往工作檯上一擱,金屬聲刺耳,「連爆炸的時間都往前挪了。這不是剪片,是把整段事實拆了重焊。」

雷恩看向她手邊拆開的模組。「妳能證明?」

「只要它裡面還留著原始回傳紀錄。」艾莉雅把模組翻過來,接上兩條實體線,「這東西不是為了善良才留下備份的。企業怕故障,才做了雙重記錄;它們也怕人查到。」

她說得輕快,手指卻忙得像在拆一枚倒數中的炸彈。桌上沒有亮起任何全息介面,只有指針表、跳線與一盞罩著紅布的檢修燈。風暴裡的電子儀器時好時壞,她乾脆把資料從訊號線一段段引出來,接上老式讀取器。

莎拉凡倫泰替雷恩重新包好右手。止痛貼下的皮膚泛著不自然的暗紅,燒蝕烙印沿著腕骨向上延伸。她沒有責怪,只把繃帶拉緊一格。「今天不准用那隻手去砸任何東西。」

「我沒打算砸東西。」

「你每次說這句話,最後都會有人替你收拾一張桌子。」莎拉把藥瓶塞進他外套口袋,「先坐下。你臉色比昨天更差。」

雷恩坐在工具箱上,視線仍留在螢幕。播報員正展示一張模糊的航道圖,紅色標記圈住鐵鏽鎮,旁邊寫著「海盜活動區」。他想起二十年前的戰場簡報。先把平民畫成敵人,再把炮火稱作維安。改的只是標誌,手法從沒變過。

「雷恩。」莎拉叫他,「別讓他們把你帶回那場仗裡。」

他垂下眼,手背的舊傷一跳一跳。「我只是在看他們把誰推上靶心。」

工坊外傳來三下敲門聲,間隔短、最後一下很輕。艾莉雅抬頭,先把模組塞進遮光鐵盒,才拉開側門。

克蘿伊瓦格斯走進來時,外套肩膀積著黃褐色沙塵,直播耳麥用布條纏住,手裡的終端機螢幕裂了一角。她沒寒暄,先把門反鎖,又拔掉牆上的通訊插頭。

「他們把鎮上的外部頻道全封了。」艾莉雅說。

「封的是容易封的。」克蘿伊把一枚薄型記錄片放在桌上,「我從運礦船的事故中繼站撈到未剪輯的通訊紀錄。原本要跟著企業宣傳包一起上傳,結果有人忘了刪乾淨。」

「妳怎麼拿到的?」雷恩問。

「我讓一個自以為在跟我約會的公關助理多喝了兩杯。」她說,「他說了不少不該說的,還把登入卡落在我外套口袋裡。酒吧那杯烈酒不便宜,我之後會把帳單寄給他。」

艾莉雅抽出資料片,沒有笑。「你確定沒有定位標記?」

「所以我沒用無線網路讀取。」克蘿伊把雙手攤開,「這是複製品,來源裝置已經拆掉定位晶片。但我不保證他們沒有在找我。」

「妳還把它帶到我工坊?」

「比帶去企業旅館安全。」克蘿伊直視雷恩,「而且這不是我的報導,是你們的命。你們要是被說成海盜,軌道艦隊就能把封鎖變成進攻。」

模組讀取器發出低沉的嗡鳴。艾莉雅一手轉動旋鈕,一手用焊筆把鬆脫的導線固定。螢幕跳出一串被切碎的影像索引。她先找到無人機甲的視訊,再找到音訊紀錄,接著把兩份資料沿時間軸排在一起。

「這裡。」她指著一段時間標記,「官方影片說運礦船先遭到地面火力攻擊,但機甲的原始影像顯示,第一發是他們從船側炮位打出去的。那時候牽引車還在四百公尺外。」

克蘿伊俯身看螢幕。「能聽見通訊嗎?」

艾莉雅換了一條線,調整讀取器的頻率。雜訊像碎玻璃刮過喇叭,幾秒後,一個男人的聲音浮出來。

「地面目標進入取證範圍。先開火,維持航道安全敘事。」

短暫靜默後,另一個聲音回答:「收到。畫面延遲四秒,保留爆炸鏡頭。」

屋裡沒有人說話。紅色檢修燈照著幾張疲倦的臉,像把每個人的影子釘在牆上。雷恩聽見喇叭裡那句「先開火」,胸口便有某個早已結痂的地方被重新撕開。他握住膝蓋,直到指節發白。

莎拉把一杯水放到他面前。「先聽完。再決定要怎麼做。」

「這段能公開嗎?」克蘿伊問。

「可以,但聲紋不完整,時間碼也被刻意剝掉一部分。」艾莉雅把影像定格,「我能用模組內的硬體時鐘和運礦船航行資料校準。還有一個指令封包,雖然被覆寫,仍留下發送端識別碼。屬於黑曜石的軌道中繼節點。」

克蘿伊取出自己的便攜終端。「我能把記錄送上銀河自由新聞網,但封鎖頻道正在掃描外傳訊號。直接傳出去,可能連這裡的地址也會一起送上去。」

「那就不從這裡傳。」雷恩站起身,右手的疼痛使他停了一拍,「去酒吧。」

「酒吧裡有半個鎮的人,也有一排企業監聽器。」艾莉雅說。

「所以要讓半個鎮的人親眼看。」雷恩看著她,「他們不能把每張嘴都剪掉。」

鎮上最老的酒吧叫「斷錨」。屋頂是拆自巡防艦的裝甲板,吧檯後面掛著一支用炮管改成的啤酒龍頭。牆上釘滿機甲零件與褪色照片,幾盞黃燈被風暴震得來回搖晃。晚間仲裁會原本只要討論債權證據,如今椅子加到門外,連窗台都坐滿了人。

杜蘭特警長站在門口,槓桿步槍橫在身前。他檢查每一個進場者的腰帶與外套,要求所有人把私人武器留在門外。有人抱怨,他只回一句:「今天誰敢拔槍,先跟我談規矩。」

莎拉走上吧檯旁的小台子,向眾人說明手上的紀錄來自哪裡,哪些部分已由工會證人核對,哪些仍待查證。她沒有誇大,也沒有把懷疑說成結論。她說:「如果我們要別人相信真相,就不能自己把空白處填成想要的答案。」

雷恩站在她身後,像一堵不動的牆。艾莉雅將模組接到酒吧那台老投影機,克蘿伊則把錄影終端接上有線廣播。她的耳麥已拆下,改用一支裹著銅線的手持麥克風。

「各位,」克蘿伊對著麥克風說,「黑曜石的直播稱這是一場海盜襲擊。接下來看到的,是他們剪掉的那一段。資料來源與校準方式都會公開,你們可以自己判斷。」

投影機咔噠兩聲,畫面亮起。

先是沙地上的牽引車,再是無人機甲抬起武器的影像。時鐘跳動。第一發炮火從運礦船側舷射出,砸在地表遠處,碎石飛濺。牽引車急轉,礦工們四散躲避。畫面裡沒有人朝船開火。

接著,通訊錄音響起。「地面目標進入取證範圍。先開火,維持航道安全敘事。」

吧檯旁有人把酒杯砸在桌上。幾名礦工站起身,罵聲一層蓋過一層。可莎拉抬手,讓他們先看完。畫面繼續播放:第二道射擊指令、被移動過的時間碼、官方剪輯裡完全消失的地面求救信號。

「他們先開火,然後把我們剪成海盜!」一個年輕礦工喊道。

「把完整版放出去!」有人跟著喊。

克蘿伊沒有立刻答應。她看向艾莉雅。艾莉雅把模組記錄的校準資料也投上牆,逐項標出來源與誤差範圍。那一刻,斷錨酒吧裡沒有誰替眾人宣布勝利。只有一張張臉抬起來,終於看見自己不是被故事排除的那群人。

克蘿伊按下傳輸鍵。她沒有走企業的公開網路,而是透過酒吧到廣場的有線廣播,把原始錄音與資料摘要送進鎮上的公共頻道;同時讓一架無人空拍機沿著貨櫃街低飛,將訊號轉接到一座未被封鎖的民用中繼塔。

傳輸進度緩慢爬升。百分之三十。五十。七十。

遠端頻道突然爆出一片雪花。投影畫面斷了半秒,又重新亮起。克蘿伊一把按住終端外殼,指尖在銅線接點上快速移動。「有人在反向掃描訊號源。艾莉雅,切掉廣場那一路!」

艾莉雅猛拉控制桿,酒吧的燈全暗了。只有投影機靠著獨立電池繼續運轉,畫面停在那句指令上。資料傳輸還剩最後一段。

雷恩站到門邊,望向街道。夜色裡,貨櫃屋一層疊一層,沒有任何企業標誌的燈光。可是他看見遠處一個小型觀測器在屋頂間滑過,鏡頭對準斷錨酒吧,隨即隱入黑暗。

「傳完了。」克蘿伊說。

艾莉雅迅速拔掉終端上的線。「廣播已經送出去,來源也切斷了。」

「那個空拍機呢?」莎拉問。

克蘿伊低頭檢查螢幕。她的臉色在顯示器冷光下失去血色。「它沒有回來。剛才掃描時,對方反向追到最後一個中繼點。」

「最後一個中繼點在哪?」雷恩問。

她沒有回答,手指在破裂的螢幕上滑動。地圖跳出一個座標,標記落在鎮西的舊貨櫃區。那是克蘿伊進鎮後藏匿設備與備用電池的地方。

杜蘭特已經抬起槓桿步槍。「他們知道她在哪裡。」

酒吧外的街燈一盞接一盞熄滅。遠處傳來金屬履帶碾過碎石的聲音,節奏緩慢,像某種不急著追捕獵物的東西。

雷恩把莎拉推向後門,自己轉身走進黑暗。「克蘿伊,帶上原始紀錄。艾莉雅,關掉所有能被追蹤的線路。」

「你要去哪裡?」莎拉問。

雷恩的手按在門框上。右手的舊傷仍在跳,痛得像有火沿著神經爬行。他沒有回頭。

「去把他們的鏡頭,從我們身上挪開。」

街尾的黑暗裡,一束冷白探照光忽然亮起,照向舊貨櫃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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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磁暴峽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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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照光掃過舊貨櫃區時,雷恩已經越過兩排貨櫃,鑽進一艘翻覆的運輸艇殘骸。身後傳來機械履帶碾碎碎石的聲音,冷白光束在鏽紅牆面上緩慢移動,像一隻不肯眨眼的獸。

他沒有回頭。右手舊傷隨著每一步抽痛,痛意沿著手腕鑽進肩膀,像燒紅的細針穿過神經。企業的搜尋機在貨櫃間來回掃描,紅色定位點一個接一個亮起。那不是普通巡邏,是從直播訊號反追蹤而來的獵殺程序。

雷恩爬上殘骸斷裂的貨艙,借著風暴中忽明忽滅的天光,看見遠處一架無人機甲正在向鎮西移動。它肩部的天線朝天伸展,細長得像一根黑色骨刺。訊號由那裡送上軌道,再由衛星中繼分發到封鎖圈內每一具企業機械。

只要它還在,鐵鏽鎮就沒有黑暗可以藏身。

他摸出胸前的短距離有線呼叫器,按下兩次。回答他的不是聲音,而是掌心裡沉悶的震動。約定的訊號。工坊方向沒有追兵,艾莉雅和巴克斯特已經帶著車離開。

雷恩繞過貨櫃區外圍,避開企業探照燈,朝鎮北的維修坡道走去。那裡藏著地底機庫的側門。風裡有酸沙的腥味,也有燒焦電線的刺鼻氣息。遠方雷光落在大峽谷上,把塔克瑪的地平線照成一片蒼白。

他進入機庫時,鐵牛號已經站在升降架上。舊機甲複合裝甲上還留著競技場的刮痕,右肩凹陷處用新補的鋼板補平,表面沾著焊接後的黑灰。艾莉雅趴在它腹部,手裡的扳手轉得飛快,連雷恩進門也只抬頭瞥了一眼。

「你晚了四分十秒。」她說,「我本來以為你會帶著半支企業艦隊回來,至少也該有兩架無人機當禮物。」

「沒帶。」雷恩走近機體,「路上太擠。」

艾莉雅哼了一聲,從機腹滑出來,額頭的護目鏡沾滿油汙。「很好笑。你右手又在抖,還想爬進座艙?莎拉把藥留在桌上,你先打完再說。」

「那是止痛劑,不是讓我變年輕的藥。」

「至少能讓你別把操縱桿捏斷。」她把一支注射器遞過來,笑意很快收起,「我們得趁他們還在追克蘿伊,把中繼切掉。每多一分鐘,鎮上就多一個人被標記。」

機庫另一端傳來一聲大笑。巴克斯特從改裝運輸車的駕駛艙跳下來,左臂工業義肢敲在車門上,震得滿牆工具晃動。他胸前的榮譽勳章已被油污蓋住一半,嘴裡叼著自捲菸草,另一手拎著一瓶烈酒。

「先說好,我帶車,不是帶你們去送死。」他把酒瓶往工作檯一擱,「這玩意兒留給回來慶功。要是沒回來,就拿去潤滑齒輪,別浪費。」

「你上次也這麼說,結果把一整瓶倒進液壓泵。」艾莉雅說。

「那台泵現在轉得比你那張嘴還順。」

雷恩沒有碰酒。他把注射器扎進左臂,冰涼藥液沿著血管散開,手背的灼痛稍稍退後,卻沒有消失。那只是一道暫時關上的門;門後仍有舊戰場的炮火、神經撕裂的尖嘯,以及他不願回想的名字。

矮胖的老人抱著一束捲起的防水航圖走進機庫,厚重放大鏡眼鏡反射著檢修燈。他就是奧托·林德,廢品站老闆。地圖邊緣裂得像乾裂的皮膚,紙上用褪色墨水畫著峽谷、舊採礦軌道和成片沉沒在沙海裡的船骸。

「我不是來做慈善的。」奧托把航圖壓在工作檯上,「這張舊圖值十二個燃料匣、兩個完整的磁軸承,還要加上你們回來後拆下的無人機模組。」

巴克斯特咧嘴:「要不要我把自己的左臂也押給你?」

「那玩意兒拆下來只能當廢鐵,還得算我搬運費。」奧托推了推眼鏡,視線落在雷恩身上,「但這條路,我不要錢。」

他用一根鉛筆敲著峽谷西側的線條。「舊船墳場下方有一段維修道,當年運礦艇躲避重力亂流時挖出來的。沿著退役巡防艦的龍骨走,能避開大半峽谷地表。只是雙衛星牽引會改變地層,昨天的路不一定還是路。下面可能有空洞,也可能整片地面突然翻過來。」

「你確定這張圖有用?」艾莉雅問。

奧托用指節敲了敲自己的胸口。「我在塔克瑪賣廢鐵四十年,靠的不是樂觀,是知道哪種東西死了還能值錢。這些船骸不會自己搬家,但地面會。看見舊船脊梁,就離它遠一點;看見鋼梁忽然立起來,立刻掉頭。」

雷恩俯身看圖,目光停在峽谷深處一個方框標記上。黑曜石的訊號源大概就在那一帶。地形狹窄,電子定位失效時,機甲的裝甲反而能扛住落石與磁暴。「你留在鎮上。這條路不用多一個人。」

「我當然留在鎮上。」奧托抱緊航圖,「我可不想讓企業把我的貨都收走。還有,回來時別把鐵牛號弄得太碎,零件價會跌。」

車隊出發時,斷錨酒吧的燈已經熄了大半。巴克斯特的運輸車加裝厚鋼板和柴油引擎,輪胎外沿焊著防滑齒,車尾拖著一具折疊式牽引架。鐵牛號走在前方,液壓關節每一步都發出低沉摩擦聲,像一頭拖著舊傷的巨獸。

艾莉雅坐在運輸車副駕駛座,膝上攤著線路圖,腰間掛滿工具。她把外部通訊全部拔除,只留下牽引線和簡易有線電話。每一段線都用銅箔包覆,接頭鎖上機械卡扣。

「如果磁暴強度再升兩級,車上的轉速表也會亂跳。」她朝雷恩的背影喊,「那時候不能相信儀表。你只能相信耳朵、手感,還有巴克斯特的臭脾氣。」

「我的臭脾氣從來沒壞過!」巴克斯特在駕駛艙裡回喊,踩下油門。運輸車排出一股黑煙,震動著駛上荒原。

越接近大峽谷,風就越沉。沙粒打在裝甲上,發出細密的噼啪聲,像無數指甲刮著鐵皮。兩顆衛星一明一暗地掛在天際,重力亂流把稜線扭曲成不自然的波浪。地表的石塊偶爾浮起,懸停半秒,又猛然砸回地面。

雷恩放慢步伐。鐵牛號的腳掌踏進舊航圖標示的維修道時,地底傳來一記悶響。運輸車的前輪陷進裂縫,整個車頭向左側傾斜。巴克斯特猛踩煞車,輪胎空轉,將酸沙攪成一團灰黃泥漿。

「地面變了!」艾莉雅拉住車門上方的把手,「左側三公尺有空洞!」

雷恩把牽引架甩向車身,鐵索勾住車頭拖環。他一手推動操縱桿,一手壓下腳踏板,鐵牛號的腰部液壓管發出尖銳呻吟,硬把運輸車拉回較穩的岩面。車身撞上鋼梁,震得巴克斯特嘴裡的菸草掉到地板。

「你把我的前保險桿扯歪了!」巴克斯特吼道。

「你還能吼,表示車沒翻。」雷恩說。

「那是因為我有肺,不是因為你拉得好!」

艾莉雅從車窗探出半個身子,檢查牽引索的張力。「少吵兩句,我剛才聽到右後輪的軸承裂了。再跑一段,整個車輪就會留在這裡陪我們。」

他們沿著斷裂的巡防艦龍骨繼續前進。廢船墳場在峽谷底部展開,船艙被沙埋到只剩一排扭曲的肋骨,舷窗裡堆著褪色的救生衣。風吹過空艙,發出悠長的嗚咽,像遠處有人隔著牆低聲哭泣。

雷恩看見一具小型救生艇卡在斜坡上,艙門半開。裡頭有幾張早已風化的乘客照片,孩子們穿著聯邦學校制服,笑容被砂塵磨成模糊的白痕。他移開視線。這裡埋著太多人,連名字都被時間刮走。

峽谷上方忽然亮起一條藍白色電弧。磁暴像巨大的帷幕垂落,撞上岩壁時炸出密集的光點。鐵牛號的外部感測器同時發出警報,幾個指針猛然打到底,螢幕上跳出大片雪花。運輸車車燈忽明忽暗,發動機轉速忽高忽低。

「回波亂了!前面有東西在移動!」艾莉雅抓起有線通話器,「可能是岩層,也可能是船骸翻身。」

雷恩盯著感測器。影像裡,地面輪廓像被看不見的手揉爛,距離刻度一格格跳動。他知道不能再用那些數字判斷方位。三代機甲會在這種地方變成瞎眼的鋼殼,衛星同步鏈也會被電磁噪聲撕成碎片。

他伸手關閉外部感測器。

警報聲立刻中斷,機艙裡只剩引擎低鳴與自身呼吸。視野暗下去,鐵牛號的操縱盤仍由實體連桿連接各處關節。每一道震動都透過踏板傳到靴底,每一聲液壓回響都從耳朵鑽進腦裡。這台老機甲不會替他計算,也不會替他選路,只把鋼鐵的重量交回駕駛員手中。

「外部畫面全黑了!」艾莉雅在通話器裡說,「雷恩,你看得到什麼?」

「看不見。」他握住操縱桿,「但我聽得見。」

鐵牛號向前踏出一步。左腳落地時,泥沙回聲沉悶;右腳踩下,震動立刻變尖。雷恩拉動操縱桿,讓機體偏向左側,避開一處正在塌陷的空洞。運輸車跟在後方,巴克斯特用低檔慢慢推進,柴油引擎的震顫透過牽引索傳來,形成另一種穩定的節拍。

「三十公尺後左轉!」艾莉雅喊道,「航圖上那裡有一段巡防艦主骨架!」

「現在的三十公尺,還是你圖上的三十公尺?」巴克斯特問。

「兩種都不是!」她嗆回去,「但你再問,我就讓你自己下車量!」

一聲巨響從他們右側炸開。整艘埋在沙中的運輸艇翻了半圈,厚重艦身擦過峽谷壁,落石像雨點砸向車隊。雷恩抬起鐵牛號左臂,複合裝甲擋住迎面碎石,肩部受到撞擊,機體被推得滑出半步。

他的舊傷猛然竄起。右手像被鋼索勒住,痛得視野發白,操縱桿在掌中震動。雷恩咬緊牙關,沒有放手。他聽見巴克斯特的引擎仍在後方,也聽見艾莉雅急促報出車身狀況。那兩道聲音,是黑暗裡僅剩的座標。

「鐵牛號左肩受損,外層裝甲還在,液壓管沒有漏!」艾莉雅說,「你要是再硬扛一次,我就把你從駕駛艙拖出來!」

「等我先把你們帶出去。」

他讓機甲單膝跪地,將手掌壓在岩面。震動由裝甲傳上操縱盤,接著穿過手臂,變成清楚的節奏。左側空洞吞掉回音,前方卻傳來金屬空腔的悠長共鳴。那是舊船龍骨,地底通道還在。

雷恩順著回音帶路。每一步都踩在不確定的邊緣,履帶車輪碾過碎船板,偶爾發出尖銳刮擦。磁暴藍光在艙外閃爍,透過觀察窗照亮巴克斯特滿是皺紋的側臉。他仍舊哼著一段老式搖滾曲調,粗嗓子被引擎聲切得斷斷續續。

「你唱得真難聽。」艾莉雅說。

「好歌不用唱得好聽,只要唱得夠大聲。」

雷恩沒有回話,卻把步伐調得與那段節拍一致。一步、停頓、再一步。鐵牛號的機械關節在他手下發出沉穩回聲,運輸車緊貼著它的足跡,沒有再陷進亂流撕開的地面。

通道盡頭出現一片狹長空地。磁暴的轟鳴漸漸低下去,三人終於停車檢查。艾莉雅跳下車,滿臉沙塵,立刻鑽到鐵牛號肩甲下方檢查裂口;巴克斯特熄掉引擎,肩膀靠著車門喘息,還不忘摸出那瓶烈酒,灌了一口。

「我說過,這瓶是回來慶功用的。」雷恩說。

「現在只是先確認慶功還有沒有機會。」巴克斯特把酒遞過去,「你要不要?」

雷恩搖頭。艾莉雅已經扯下裂開的護板,用備用鋼帶綁住液壓管。她手指被割出一道血痕,仍將螺帽一圈圈鎖緊。「中繼站就在前面。只要炸掉天線,衛星就收不到地面畫面。可是這裡的干擾太強,我們得靠近到視線範圍,才能確認位置。」

雷恩重新爬回座艙。他打開一條窄窄的觀察縫,外頭盡是旋轉的沙塵和碎金屬。手動操縱盤上的指針仍在輕微顫動,卻不再亂跳。前方岩壁後面有一道規律的低頻脈衝,隔著地層傳來,與無人機殘骸裡拆出的中繼模組相同。

他讓鐵牛號向那道脈衝前進。峽谷深處,一座半埋的通訊桅杆逐漸顯露,天線被黑曜石新裝的銀色構件包覆。它的頂端亮著微弱紅燈,在磁暴中一明一滅。

「看到了。」艾莉雅在通話器裡低聲說,「我們切斷它,就能讓那群無人機失去彼此的眼睛。」

雷恩看著桅杆下方。那裡的黑曜石設備並非單一中繼站,數條粗大的纜線伸入岩縫,沿著峽谷底部延伸,朝更深的地層消失。纜線每隔幾秒便亮起一次微光,像有東西在地下呼吸。

他腦海裡浮現奧托的舊航圖。那個方框標記並非地面設施,而是被塗去的礦井入口。黑曜石不只用衛星盯著鐵鏽鎮;它們正在把監控網路接進塔克瑪的地底。

「雷恩?」艾莉雅問,「你怎麼不動?」

遠處的磁暴翻湧,紅燈再度亮起。這一次,地底深處傳來一記低沉震響,與鐵牛號引擎的節奏隔著岩層撞在一起。

雷恩握緊操縱桿。「先切中繼。」

可他知道,真正需要切斷的東西,恐怕遠比一根天線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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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廢鐵也有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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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切中繼。」雷恩說。

他讓鐵牛號沿著纜線走了十幾步,確認最近的地面接點,再用機械鉗夾斷一束露出岩縫的輔助線。紅燈連閃三次,暗了下去。地底那陣低沉震響沒有停,只是隔著裝甲傳來,像遠方有人輕輕敲了一下門。

「主纜線還在往深處走。」艾莉雅蹲在裂縫旁,拿萬用電表測了兩次,讀數都亂得像一鍋沸水。「現在追下去太冒險。風暴會把路封死,鎮上也還不知道我們發現了什麼。」

巴克斯特把運輸車熄火,扯下肩頭的沙塵。「那就先回家。若真有東西在地下,等我們帶齊工具再來問候它。」

沒有人反對。雷恩在峽谷壁上留下手工刻記,標出纜線入口與退路。離開前,他隔著鐵牛號的掌心按住岩面。那股震動很輕,卻穩穩撞上他的手腕舊傷。他收回手,沒有把那感覺說出口。

返程比來時安靜。磁暴已往東方移動,峽谷上方剩下幾道冷藍色電光。艾莉雅坐在運輸車後座,抱著裂開的散熱管不肯放,巴克斯特則一面開車,一面哼著老歌。雷恩走在前頭,右手的疼痛從腕骨一路燒到肩膀,他只把操縱桿握得更穩。

天快亮時,鐵鏽鎮的貨櫃牆從塵霧裡浮出來。鎮口的警示燈壞了一半,剩下的那盞仍亮著昏黃光芒。有人早已等在路邊,端著熱水壺、舊毛毯,還有一籃不知道從哪家廚房搜出來的烤餅。

雷恩停下鐵牛號。居民沒有問中繼站裡有什麼,只先把毛毯往車窗塞。有人拍了拍機甲小腿,像在確認它也平安回來。那一瞬間,雷恩想起自己離開戰場後,曾以為只要不再坐進座艙,就不必欠任何人什麼。

「它回來了。」一個小女孩仰頭說。

「我也回來了。」巴克斯特從車上跳下,拍著胸口答道,「這才是值得慶祝的事。誰家有咖啡?我需要一桶,不是一杯。」

鎮民笑了幾聲,疲倦沒有消失,卻像被那幾聲笑撬開一道縫。有人把鐵牛號的肩甲破損處指給艾莉雅看,她立刻收起笑容,拿著工具鑽進機體底下。

「右肩補板沒掉,散熱管卻裂了兩處。」她從裝甲縫裡探出頭,「雷恩,回工坊。你也去找莎拉,別拿『還能握操縱桿』當成沒事。」

「我沒說沒事。」

「你也沒說有事。」

這回雷恩沒答。巴克斯特把手搭在他的肩上,掌心沉得像一塊舊裝甲。「聽她的。她比你年輕,眼睛也比你亮,這種時候就該讓年輕人多吵幾句。」

工坊外的空地已經有人搬來水桶和帆布。平常停放廢料的地方,此刻被清出一圈,幾具退役機甲與採礦工程機排成一列。它們的裝甲各有凹痕,油漆褪成斑駁色塊,腿部掛著標籤,寫著待修、缺件、勿動。那些字在雷恩眼裡,比企業的合約更像判決。

「誰讓你們把破銅爛鐵排出來?」他問。

巴克斯特扯開菸草紙,沒點火,只把它捲在指間。「這不是破銅爛鐵,是大家的家當。既然黑曜石準備拿機甲來敲門,鎮上總不能只靠你那頭鐵牛。」

「它們大多不能打。」

「那就先修到能走。能拖車,就拖傷患;能抬盾,就架街口。能把引擎發動,至少能讓對面多看一眼。」巴克斯特望向那一列機體,粗聲裡少了玩笑,「荒原上不是每樣東西都得開砲,才算有用。」

雷恩沒有反駁。他看著一架第一代液壓工程機的胸甲,那裡有一道斜斜的舊焊縫,焊得難看,卻牢固得不像話。艾莉雅已經在它腳邊翻找零件,和幾位工坊技師討論把貨運車的散熱器拆來改裝。

「這台叫什麼?」她指著一架肩膀歪斜的採礦機。

一名白髮礦工搔搔下巴。「以前叫三號。後來我兒子第一次下礦,說它像喝醉的叔叔,就叫它老酒鬼。」

「那就把名字漆上去。」艾莉雅笑著遞出油漆筆,「機器知道自己叫什麼,至少不會在大家喊它時裝睡。」

她說得像個玩笑,動作卻認真。她從工具箱底翻出幾條彩布,繫在鐵牛號左臂與肩部新補的鋼板上。紅的、黃的、褪色的藍布被風一吹,貼著黑沉沉的裝甲拍打。接著她拿刻字刀,在布帶旁的護板刻下兩個字:鐵牛。

雷恩看著那兩個字,喉嚨像卡進一口乾沙。「本來就叫鐵牛。」

「以前只有你叫它。」艾莉雅用袖子抹去刻痕上的鐵屑,「現在大家都知道了。」

巴克斯特從車斗搬下一箱啤酒,開了其中一瓶。他沒喝,反而走到鐵牛號跟前,把酒慢慢澆在厚重的腳甲上。金黃色酒液沿著刮痕流下,滲進裝甲接縫,在沙土裡留下深色印子。

「敬鐵牛。」他說。

幾名礦工也拿出自己的酒,老人用剩下半瓶,年輕人倒出一小口,連一名正在換班的機修工都把水壺裡的麥酒分了一點。酒液落在鋼鐵上,發出微弱的嘶聲。那不是什麼神奇儀式,只是塔克瑪人把手邊能給的祝福,交給要替他們站上前線的老夥伴。

雷恩覺得那是自我安慰。鋼鐵不會聽見名字,也不會因為一口啤酒就更耐打。可他沒有叫任何人停手。

巴克斯特注意到他的神情,將空瓶倒轉,最後一滴酒落在掌心。「你以前也不信這些。」

「我不信酒能擋砲彈。」

「酒當然擋不了砲彈。」老爹把瓶子放到地上,「但人會記得,誰替他倒過酒,誰把彩布綁在他機甲上。打到看不見路的時候,那些記得住的事,有時能讓人多撐一步。」

他抬眼望向鐵牛號,目光越過它的裝甲,落到遠處的街巷。「那年撤離通道被切成兩半,我們的班只剩四個人。我開著一台快散架的液壓機甲,守住貨運坡道。雷恩,你還記得那個叫米洛的通訊兵嗎?」

雷恩的手指停在護甲裂口旁。記憶裡那張臉有些模糊,聲音卻還在。他記得槍火照亮艦船殘骸,記得有人一遍遍報出平民撤離人數,也記得最後一段通訊突然中斷。

「記得。」

「他的機甲沒有名字。出發前,他妹妹在裝甲上畫了一顆歪掉的星星,說回來要重新畫好。」巴克斯特用義肢敲了敲自己的胸口,聲音發悶,「他沒回來。可那顆星星陪我們守到最後一艘撤離艇升空。那天之後,我才知道名字不是給機器聽的,是給活著的人記住的。」

周遭的人聲低了下去。風從貨櫃街吹來,吹動彩布,也吹得那排廢舊機甲發出細微的金屬聲。雷恩看著巴克斯特胸前褪色的聯邦勳章,終於明白老爹為什麼從不把它收進抽屜。

他沒有說抱歉,也沒有說謝謝。那些字太輕,壓不住二十年前的炮火。他只抬起手,將一條深藍色布帶繫到鐵牛號胸前,再把結打緊。

「別綁太高,風會扯斷。」艾莉雅在機腹下提醒,「還有,你的右手先別碰扳手。那條神經不是鋼纜。」

「我沒打算修它。」

「你每次說沒打算,最後都會把自己當零件用。」她把扳手朝他腳邊推來,「去莎拉那裡。這台機甲我看著。」

醫療所與學校相連的小教室裡,莎拉正帶著一群孩子修補防護面罩。桌面鋪滿濾芯、密封圈與剪短的軟管,窗邊掛著晾乾的防輻射披布。孩子們上午本該上語文和數學,這時卻在老師的指導下測量面罩邊緣,學著把裂口補到不漏氣。

「把它戴上,念一遍自己的名字。」莎拉將修好的面罩遞給一個男孩,「如果聲音傳得清楚,密封就合格。」

男孩戴好面罩,聲音悶悶的:「我叫諾亞。」

「很好。再說一次,這次讓旁邊的人也聽見。」

他抬高聲音。教室裡響起幾個孩子的笑聲,笑到一半又停下,像怕外頭的風暴聽見。莎拉沒有催他們,只把另一片濾材放到桌上。「害怕並不丟臉。把面罩修好,知道怎麼照顧彼此,害怕也能跟你們一起做事。」

雷恩坐在診療椅上,莎拉替他檢查右手的神經反應。她用棉片擦過燒蝕烙印附近的皮膚,指尖按下幾處,他的手掌隨即抽動。桌上的鎮痛劑只剩半支,藥液在透明管中晃動。

「疼痛加重了。」她說,「藥能暫時壓下去,不能把舊傷變回新的。」

「我知道。」

「你知道,卻總把知道當成可以繼續撐的理由。」莎拉替他包好手腕,語氣溫和,沒有退讓,「今天不必證明你能忍。讓別人分擔,不是把承諾丟下。」

雷恩望向門外。孩子們將修好的面罩排成一列,旁邊有人把彩布剪成窄條,準備繫在各自的工具袋上。小鎮的聲音一陣一陣傳來:焊槍的嘶鳴、搬鋼板的吆喝、巴克斯特洪亮的笑聲,以及艾莉雅在工坊裡催人找散熱管的喊聲。

「我不想再看見有人走進那條通道,然後沒有回來。」雷恩說。

莎拉把用過的棉片丟進金屬桶。「那就記得,他們不是替你去死。他們是為了讓彼此活下來,才留下來。」

天色轉亮時,鐵牛號已被擦去大半沙塵,胸前掛著藍布,肩甲上多了好幾個手寫名字。艾莉雅整夜替它更換散熱管,指節沾滿黑灰,眼皮沉得快睜不開,仍堅持再測一次流量。她把最後一個接頭鎖緊,敲敲裝甲。

「聽見了嗎?這次不准半路漏光。」

引擎低鳴,熱氣沿著新管線緩緩排出。艾莉雅疲倦地笑了,伸手摸過刻下的鐵牛二字,像確認老朋友還在。

第一批居民來到空地時,朝陽才越過貨櫃牆。礦工帶來盾板和爆破索,修車師傅推著焊接車,幾名年輕人牽出退役貨運牽引機。有人仍穿著睡衣外套,有人手上還沾著麵粉。他們沒有軍服,也沒有整齊隊列,只把能用的工具放到地上,等著分配。

巴克斯特站到一只翻轉的貨櫃上,清了清嗓子。「誰想走,現在就走。我不拿任何人的家人當人質,也不會叫孩子上前線。留下的人,先學會怎麼撤退、怎麼救傷患,再學怎麼守街口。」

沒有誰轉身離開。一名年輕礦工舉手問能不能學操縱牽引機,旁邊的修理工則說自己會接實體線路。孩子們把修好的防護面罩送來,莎拉逐一檢查密封,替尺寸不合的重新調整。艾莉雅拿粉筆在貨櫃牆上畫出訓練分組,巴克斯特把老兵排到新人旁邊,而不是排在他們前面。

雷恩站在鐵牛號腳邊,看著一個個名字被寫上布條、工具箱與護甲。那些人的手並不穩,有些還在發抖;但他們仍把結打牢,把螺栓鎖緊,把同伴的面罩再檢查一遍。

他曾以為守護是把所有危險都攔在自己身上。此刻他終於看見,守護也可以是一雙手接住另一雙手,是有人站在你身旁,記得你的名字,並在你疲倦時替你看住引擎。

「雷恩。」艾莉雅在工坊門口叫他,「散熱管測試通過。你可以放心去休息,或者留下來幫我把那台老酒鬼的左膝修好。」

「我去修膝蓋。」

「莎拉說你要休息。」

「我坐著修。」

艾莉雅望著他,最後把一張矮凳踢過來。「成交。但你只負責看,不准伸右手。」

居民又笑了。巴克斯特在貨櫃頂上敲響集合鐘,聲音穿過狹窄街巷,清清楚楚地傳到每一扇窗後。沒有人把這當成勝利,也沒有人假裝危險已經遠去。可在鐘聲落下的地方,鐵牛號胸前的藍布迎風展開,帶著一串名字,牢牢繫在舊裝甲上。

雷恩伸手碰了碰那道布結。鋼鐵冰冷,布料卻留著晨光的溫度。

鐵鏽鎮不再只靠老兵守護。這一次,家園記住了每一雙願意留下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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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三代機甲的弱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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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鐘敲過第三遍,鐵鏽鎮的防衛隊還在分配護目鏡與彈藥,天邊便亮起一線不合時宜的白光。

那不是日出。是軌道艦艇的投放艙穿過大氣層,外殼燒成赤紅,拖著長長火尾,直墜鎮外荒原。緊接著,十幾道較小的黑影自雲層散開,無聲滑向貨櫃牆。它們的推進器幾乎沒有噴焰,只在沙塵裡留下筆直的切痕。

警報器發出刺耳長鳴。人群從街上退進掩體,搬運工推著傷患穿過退役艦體的窄門。巴克斯特帶老兵守住南側路口,杜蘭特警長則把警徽按在胸前,逐一確認撤離隊伍沒有遺漏孩子。

雷恩站在工坊門口,右手腕纏著莎拉重新包好的繃帶。布料下的舊傷仍在跳痛。他看著遠方落地的投放艙,聽見金屬艙門撕開時傳來的尖嘯,像有什麼巨獸在荒原深處磨牙。

「不是無人機。」艾莉雅從雷達棚跑來,護目鏡推在額頭,手裡握著一段扯下來的天線線圈。「我截到同步鏈的脈衝了。有人坐在裡面,還把整支隊伍接在同一個反應網上。」

工坊牆上的老式雷達畫面跳動不止。圓形螢幕裡,數個光點沿著鎮外沙丘展開,彼此間距精準得像用尺量過。每一個光點旁都有一條細線,連向更高處的軌道訊號源。

「第三代?」雷恩問。

「高同步神經機體。」艾莉雅把線圈往桌上一放,聲音裡有興奮,也有怒意。「他們的動作會快得不像人。可是每台機甲都要靠同步鏈交換位置、火控和反應資料。它們不是十個獨立戰士,是一個被分成十份的神經系統。」

「神經系統也會抽筋。」巴克斯特走進工坊,肩上沾著灰。他的左臂義肢發出液壓低鳴,「說吧,小技師,怎麼讓它抽?」

艾莉雅抓過一張廢船墳場的舊地圖,手指點在鎮東北方的荒地。「輻射風暴的外緣還在移動,磁場不穩,但沒有強到讓人和車都走不了。我們把幾具舊雷達反射板和脈衝線圈架在那裡,做成假同步節點。敵人追著訊號過去,電子鏈就會被風暴攪亂。」

「他們會發現是陷阱。」雷恩說。

「當然會。等他們發現時,你已經在他們面前了。」

艾莉雅望著他,笑意很短,眼神卻亮得固執。她沒有說自己不怕,也沒有說一切都會順利。她只是把一捆銅線塞進工具袋,轉身去叫技師拆下工坊的備用脈衝電容。

廣播器忽然亮起。影像經過企業濾鏡修飾,背景是黑曜石防務的裝甲指揮車。馬庫斯·霍恩立在車內,深色大衣沒有半點塵土,文明杖頂端投映出鐵鏽鎮的立體地圖。

「鐵鏽鎮居民,黑曜石防務執行的是合法安全接管。」他語調平穩,像在宣讀一份保險條款。「任何抵抗都會增加傷亡。請留在屋內,交出武器,等待我方清查。依照合約,拒絕撤離者將列為武裝海盜,所造成的一切損失由其自行負責。」

巴克斯特對著喇叭吐出一聲冷笑。「他把槍口對準我們,還要我們替子彈簽收。」

畫面邊緣,維克多·克勞斯走進指揮車。頸後同步插槽幽藍閃爍,他穿著黑銀駕駛服,肩甲上還留著上次決鬥的修補痕跡。黑曜獵犬的武器模組雖已替換,外裝甲卻來不及重新整修。他看見雷達上的鐵牛號標記,唇線繃緊。

「雷恩。」他對著鏡頭說,「你已經證明舊機甲能在擂臺上撐一場。現在讓你看看,真正的戰場不會等你慢慢轉動操縱桿。」

雷恩沒有回話,只將繃帶收緊,戴上手套。

霍恩抬手切斷通訊。「克勞斯,目標是解除武裝,不是再打一場私人恩怨。鎮民的影像要完整保留,讓全網路看見我們如何克制。」

「我明白。」維克多轉身登上黑曜獵犬,「我會讓他們看清楚差距。」

投放艙在地面展開。六具第三代機甲踏出艙門,流線裝甲在晨光下泛著冷銀色,肩部光束砲逐一亮起。它們沒有龐大的排氣管,沒有外露油壓臂,關節轉動時安靜得令人不安。遠處的黑曜獵犬最後走出,頭部感測器掃過鎮牆,像一隻嗅到血味的掠食獸。

「誘導裝置還要九分鐘。」艾莉雅在通訊器裡說,「雷恩,先別離開掩護線。」

「看見他們就知道。」

雷恩跨進鐵牛號的駕駛艙。座椅硬得硌人,皮革上的裂口摩擦著背脊。沒有語音助手替他報告狀況,只有一排指針、拉桿和刻度盤。引擎被點燃,低沉震動從腳底一路傳到胸口,熟悉的柴油與熱油氣味灌滿面罩。

「鐵牛,起身。」

他拉動左側操縱桿,踩下啟動踏板。老機甲膝部液壓缸先是呻吟,隨後猛然撐直。胸前彩布在震動裡拍打裝甲,刻著居民名字的護板一寸寸升高。

黑曜機甲先開火。光束劃過沙地,將鎮外的貨櫃掩體切出熔紅缺口。雷恩推動操縱桿,鐵牛號側身頂上前方斜坡,厚重裝甲吃下兩道擦擊。爆裂聲沿著機殼傳進駕駛艙,儀表指針狂跳,他的肩膀跟著震了一下。

「他們的射擊精準度超過一般小隊。」艾莉雅回報,「同步鏈正在預判你的動作。不要連續走同一條線。」

「收到。」

雷恩故意把鐵牛號的步伐放慢,像是被火力壓得抬不起頭。他向左拖行,右肩露出裝甲缺口,再忽然踩下反向踏板,讓機體朝右前方斜撞。光束擦過肩甲,灼穿外層漆面,卻沒能打進三十公分厚的複合裝甲。

敵方陣形立刻收攏。三具機甲繞向兩翼,另外兩具開始同步調整狙擊角度。每一個轉身都迅捷得像同一具機體在鏡中分裂。

雷恩把鐵牛號引向東北方。身後砲火追得很緊,身前的沙丘間卻亮起一串微弱紅燈。誘導裝置已經就位。

「再往前兩百公尺。」艾莉雅說,「你得讓他們的鏈路進入干擾帶。」

「明白。」

一道光束打中鐵牛號左腿外側。警示燈亮起,機體重量猛地壓向一邊。雷恩用操縱桿補正,讓那份踉蹌看起來像失衡,繼續向前拖著受損的步伐。黑曜機甲立刻加速,試圖封住退路。

磁暴風暴的外緣就在沙丘另一側。地平線浮著一層灰紫色電雲,細碎的電光在雲底跳動,沙粒被亂流捲起,打在鐵牛號的裝甲上,發出連續的啪啪聲。

「現在!」艾莉雅喊道。

她在鎮內拉下實體閘刀。脈衝電容接通,架在荒地上的反射板同時亮起,將錯亂的訊號朝四面八方推送。雷達螢幕上,敵方同步鏈的細線扭曲、分叉,緊接著像被看不見的手一把扯斷。

六具第三代機甲同時頓了一拍。

只有一拍。

可對雷恩而言,一拍足夠長。

左翼機甲的右膝慢了半寸,感測器還在追逐錯誤指令。雷恩踩下加速踏板,鐵牛號跨過一道矮沙脊,雙聯裝實彈加農砲轟鳴。第一發打碎對方膝部護罩,第二發鑽進關節驅動軸。敵機單膝跪地,手臂仍維持瞄準姿勢,卻再也追不上自己的身體。

「一具失去機動!」艾莉雅的聲音從通訊器傳來,「脈衝負荷很高,裝置只能撐一分鐘!」

「夠了。」

一具敵機從右側高速撲來。雷恩沒有抬砲,直接旋轉鐵牛號的腰部,以左臂撞上對方胸甲。老機體笨重,衝撞卻像一面移動的牆。金屬相撞,火花沿兩具機甲的裝甲縫噴出。雷恩把操縱桿向下壓到底,鐵牛號肩部抵住敵機,右腳踏板重重一踩。

膝部液壓機構發出沉悶爆響。對手的左踝被踩斷,機身歪倒在沙地,光束砲對著天空掃出一道失控的亮線。

第三具機甲終於脫離同步干擾,轉向雷恩背後。黑曜獵犬也在此刻突進,肩部光束砲短促連發,逼得鐵牛號退了兩步。雷恩的右手舊傷猛然抽緊,痛楚像燒紅的針穿過腕骨,沿著手臂直刺後頸。他咬住牙關,沒有鬆開操縱桿。

「雷恩,後方!」艾莉雅喊。

他盯著駕駛艙前方的反射鏡,抓住黑曜獵犬抬臂蓄能的空隙,讓鐵牛號向前一沉。光束越過頭頂,打在沙丘上,炸起一片灼熱砂浪。雷恩轉動腰部,砲口貼著黑曜獵犬的膝側開火。

維克多硬生生抽腿後撤,彈片仍刮裂了護甲。兩具機甲擦身而過,鐵牛號的肩甲撞上黑曜獵犬手臂,將它推偏半步。

「你靠風暴和老式火砲取勝?」維克多在私人頻道裡怒喝,「這就是你教我的戰鬥?」

「我教過你看地面。」雷恩冷冷回答,「你沒學會。」

錯亂的同步鏈又閃爍一次。雷恩不追黑曜獵犬,轉而朝距離最近的敵機開火。第一發擊中右膝外側,第二發打斷踝部連桿。那台機甲摔進沙地,手臂仍以精確角度指向鐵牛號,砲口卻因姿勢失衡而只能射向空處。

其餘機甲立刻後撤。它們的步伐不再整齊,火控光束在風暴干擾裡彼此交錯,差點擊中同伴。霍恩在指揮車內下令收隊,語氣依舊平穩,額角卻被儀表映出冷白光。

「回收可行單位,撤至干擾區外。不要追擊,保全影像與資料。」

「還沒結束。」維克多說。

「這是命令。」

黑曜獵犬停了一瞬,終究轉身退去。其餘幾具機甲拖著受損肢體跟上,投放艙啟動回收訊號。沙塵逐漸吞沒它們的背影,鐵鏽鎮外只剩被打裂的地面、冒煙的金屬殘片,以及兩具仍在抽搐的機甲。

鎮民從掩體後探出頭。有人歡呼,有人抱住身旁的孩子。巴克斯特敲了敲貨櫃牆,吼聲穿過警報餘音:「把傷者先送進醫療所!誰也不准追出去!」

艾莉雅從維修車跳下,抱著工具箱奔向鐵牛號。她看見雷恩仍坐在駕駛艙裡,立刻爬上登梯,隔著艙門敲了三下。

「你的手呢?」

「還能動。」

「我問的是疼不疼。」

雷恩沒有回答。艾莉雅從他臉上的汗水看出答案,沒有再追問,只把冷卻管線的數值報給他,確認引擎沒有過熱後才讓技師接手。

廣播器再度響起,這回沒有馬庫斯的立體地圖,只有一串被風暴扭曲的電子雜音。克蘿伊從遠端通訊頻道送來簡短警告:企業軌道中繼雖被干擾,仍有掃描訊號持續滯留在鎮區上空。

艾莉雅調出雷達最後一筆記錄。那不是攻擊鎖定,而是一枚枚細小的識別標記,黏在居民撤離路線、醫療所、工坊與防衛隊集合點上。每一個位置旁,都有居民的行動軌跡。

「他們不是只在追蹤我們的機甲。」她說。

雷恩望向貨櫃街。孩子們被大人帶進艦體掩體,老人扶著傷者穿過巷口,居民仍在把受損的護盾搬回原位。那些人的名字,也許已經落進黑曜石的資料庫,成為下一輪攻擊的座標。

荒原上的槍聲停了。

天頂卻亮起更多細小的紅點,沿著鐵鏽鎮的屋頂一枚枚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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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傷痕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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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點仍黏在鐵鏽鎮上空。

戰鬥結束後,沒有人立刻歡呼。居民忙著抬傷者、搬彈藥、把破裂的貨櫃門重新焊回牆上;遠處倒下的無人機甲還在冒煙,風把焦黑的金屬味送進每一條街巷。雷恩留在鐵牛號駕駛艙裡,兩手扣著操縱桿,等指針一格格沉下去。

引擎咳了三聲。

第三聲像有一把鐵錘,從機體胸腔裡敲進他的骨頭。左側壓力錶猛地跌落,艙內警示燈接連熄滅。雷恩試著拉開固定帶,右手卻不聽使喚,指節死死蜷著,彷彿操縱桿已長進掌心。

「雷恩?」艾莉雅的聲音從外面傳來。「你聽得見嗎?回我一句。」

他想回答,喉嚨只擠出一聲乾啞的喘息。右腕深處竄起灼熱,沿著舊神經插孔的傷痕一路爬上肩頸。視野裡的儀表重疊成兩排,紅光拖出細長的影子。鐵牛號的引擎聲變得遙遠,下一瞬,又像整座荒原都壓在他耳膜上。

艙門被撬開。艾莉雅攀上梯架,護目鏡上沾著沙和油污。她伸手去解固定帶,雷恩本能地把手臂往回縮,疼痛立刻炸開。他咬住牙,臉色白得像粉塵裡的骨頭。

「別動。」她的語氣不再像平常那樣帶著笑。「看著我,雷恩。不是看儀表,不是看引擎。看我。」

「機體……」

「機體還沒死。」她把手掌壓在他的胸口,隔著飛行夾克感到那急促的心跳。「你要是再把自己弄壞,我就沒人可以罵了。」

她和兩名技師合力解開固定帶。雷恩落到艙外平台時,靴底才碰上金屬,膝蓋便突然失去力氣。他想抓住梯架,右手卻僵在半空。艾莉雅一把托住他的腰,肩膀被他的重量壓得往下沉,仍硬是沒有退開。

「放手。」雷恩喘著說。

「不放。」

「我站得起來。」

「那就等你真的站得起來再說。」

他試著把腳踩穩,眼前卻猛然黑了一片。疼痛不是尖銳的一點,而是一場從脊椎深處翻起來的風暴。那些年累積的神經傷痕全被喚醒,手臂、肩膀、胸口都像遭到看不見的鋼索纏住。艾莉雅的聲音隔著水傳來,遠得令他害怕。

再睜開眼時,他已躺在診所的窄床上。

莎拉把一盞檢查燈移開,將脈搏感測帶重新繫在他腕上。牆邊的藥櫃輕輕震動,外頭有人拖著傷腿經過,靴底磨過地板的聲音一下一下。消毒藥水帶著辛辣氣味,壓不住血腥和機油混在一起的味道。

「神經放電比上次嚴重。」莎拉檢查他右手的反射,沒有急著下結論。「你能感覺到我碰你的指尖嗎?」

雷恩沉默片刻。「能。」

「那現在呢?」她輕輕按下指節。

「像隔著一層布。」

艾莉雅站在床尾,手套還沒脫,指甲縫裡全是黑色油泥。她看著檢查燈下那隻顫抖的手,眼眶發紅,卻沒有哭。她把眼淚留給了鐵牛號的引擎,留給那台差點在戰場上熄火的老機器;現在她只剩怒氣,像一道燒得發亮的焊縫。

「你說能動,是指它還能握操縱桿,還是你覺得自己不會倒?」她問。

雷恩看著天花板。「都一樣。」

「才不一樣。鐵牛號的引擎裂了兩條燃料管,左側壓力泵也開始漏油。我拆開時,裡面都快烤成黑色。你剛才要是再把引擎拉高一點,整台機甲會在鎮口炸開。」

「它沒炸。」

「那不是你贏了,是機器替你撐住了。」艾莉雅走近床邊,聲音發顫。「你也一樣嗎?每次都等到快倒下,才讓別人知道你受傷?」

雷恩沒有回答。

他想起戰場上那一拍遲滯,想起右手抓不住操縱桿的瞬間。若艾莉雅晚喊一聲,若鐵牛號再偏半步,那些落在撤離路線上的紅點就會變成一座座墳墓。他不怕死。這念頭早已跟著他活過太多場戰爭;真正讓他難以忍受的,是有人因為他倒下而死。

「你不准再駕駛。」艾莉雅說。

「這不是你能決定的事。」

「那你要誰決定?你的右手?它剛才連梯子都抓不住。」

雷恩撐著床沿,試圖坐起。痛楚從手腕竄上後頸,他的肩膀一沉,才離開床面就整個人晃了回去。莎拉扶住他的背,艾莉雅按住他的手臂,兩人的動作都很快,像早已練習過如何接住一個不肯倒下的人。

「停。」莎拉說,語氣溫和,沒有讓步。「你現在不能把疼痛當成命令,也不能把沉默當成堅強。你得先接受治療。」

「我不想再打鎮痛劑。」雷恩的聲音很低。「打完之後,感覺不到手指,也感覺不到機甲的回饋。」

「不打,你連自己的手都保不住。」莎拉把藥瓶放回桌上,沒有強迫他。「我會調整劑量。你可以清醒,也可以告訴我什麼時候太麻、什麼時候太痛。但你不能假裝那些傷不存在。」

艾莉雅看向他,終於讓怒氣露出底下的恐懼。「我不是要你永遠躲在工坊。我知道你答應過守鎮,也知道外面那些紅點還在。可是如果你每次都只想著撐到最後,那你把我教會的東西算什麼?」

雷恩轉過臉。她的年紀還不夠當他的女兒,卻早已知道每一根燃料管的脾氣,知道他疼起來時會把右手藏在身後,也知道什麼時候該把扳手塞進他掌心、什麼時候該直接搶走。他曾以為教她修機甲,是讓她能在荒原活下去。此刻才明白,她也一直在學著怎麼把他從荒原裡拉回來。

診所門口傳來沉重的腳步。戈登·索恩進門時,外骨骼肩架還沾著荒原沙塵。他把頭盔放在椅子上,沒看雷恩的傷手,先看了看艾莉雅,再望向莎拉。

「他還能走嗎?」

「現在不行。」莎拉說。

「很好。那就讓他躺著,省得又跑去逞英雄。」戈登拉過一張椅子,坐下時金屬椅腳發出刺耳的摩擦聲。「我不是來安慰你的,沃克。我只是不想看著另一個老兵把自己當成一次性彈藥。」

雷恩看他一眼。「你什麼時候開始關心老兵?」

「我只關心打得漂亮的人。死在擔架上,沒什麼好看。」戈登靠著椅背,左臉灼傷在燈下顯得更深。「我早就不能承受機甲同步了。」

艾莉雅抬起頭。她知道戈登的改裝機靠手動操作,卻不知道那副沉重外骨骼底下,藏著多少被他用沉默蓋住的傷。

「幾年前,我試過一台神經同步機。」戈登說,「不是第三代,只是舊型測試機。接上去不到一分鐘,腦袋裡像有人拿鋸子來回拉。醫生叫我別再碰。我沒聽,後來連自己的手指都認不出來。」

他的金屬手掌握成拳,又慢慢鬆開。「我以為不讓人看見,就等於沒輸。蠢得很。後來我改回外骨骼,照樣能把一個傭兵摔進沙坑。不是每種力量都得拿神經去換。」

雷恩沒有插話。戈登也不需要他的回答。

「求死不叫勇敢。」戈登看著他,眼神冷硬,話卻說得很慢。「活著承認自己有極限,才比較難。你要是把自己耗光,剩下的人不會因為你倒得夠帥,就少挨一發子彈。」

病床旁的金屬托盤映出雷恩蒼白的臉。他知道這番話不是勸他投降。戈登在鎮外見過那些傷者,也知道敵人的標記還掛在居民身上。只是他們都明白,守住家園並不等於把自己交出去,讓每一個留下來的人都多一分失去他的可能。

「如果他們再來,」雷恩說,「我還是會上機。」

艾莉雅的手指攥緊扳手。「你剛才根本沒聽進去。」

「我聽見了。」他望著她。「但我不能保證不會再出戰。」

她的眼神一點點冷下來。「那我不會替你修機甲。」

「鐵牛號會需要你。」

「你也需要我。」

這句話落下後,診所裡只剩感測器規律的滴答聲。莎拉沒有插手。戈登把目光移向窗外,像是要把他們留在自己的話裡。

雷恩把左手放在被單上,右手仍僵硬地擱在一旁。那隻手曾握住操縱桿、扳手,也曾在戰場上把快要失守的陣線重新拉住。如今它顫得厲害,連承諾都得靠另一隻手托著。

「好。」他說。

艾莉雅沒有動。「什麼好?」

「下次出戰,撤退時機由你決定。你說停,我就停。」

「你要是聽不見呢?」

「你把通訊線剪了,把我拖下來。」

「我會真的剪。」

「我知道。」

她別過臉,抬手擦了一下鼻尖,還是沒有讓眼淚掉下來。她把扳手放到床邊,金屬碰上托盤,發出很輕的一聲。那聲音不像宣誓,卻比任何誓言都沉。

「我不是要替你決定要不要保護大家。」她說。「我只是要你記得,讓你活下來的人也有權利叫你回來。」

雷恩看著她。好多年前,他曾在戰場煙火裡對一名年輕駕駛說過,別盯著瞄準器,先記得你為誰握住操縱桿。那人後來沒能回家。他一直以為自己早把這句話忘了,直到眼前這個滿手機油的女孩,把它原樣送回他面前。

「記住了。」他說。

莎拉替他注射調好的鎮痛劑。冰冷的藥液沿著手臂慢慢散開,劇痛沒有消失,只是退到更遠的地方,像風暴退到地平線外,仍在等待下一次逼近。艾莉雅坐在床邊,低頭拆開被燒焦的手套,檢查自己指尖的擦傷。戈登靠著門框,沒有說再見,只將頭盔夾在臂彎裡。

外面有人敲響修理用的鐵鎚。一下,兩下,聲音傳過貨櫃街,落在診所的牆上。有人在重新焊接防線,也有人在替受損的機甲清點零件。鐵鏽鎮還活著,卻沒有人知道明天會少掉什麼。

艾莉雅把一塊寫著鐵牛號零件清單的木板放到床頭。最下方原本留著一格,供駕駛員簽名。她拿起鉛筆,沒有替雷恩填上去,只在旁邊寫了一行字:撤退時機,由我判斷。

雷恩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後用左手覆住她沾著機油的手背。

那不是命令,也不是安慰。

只是他把自己的性命,第一次交給另一個人保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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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母礦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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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時,診所外的風已經換了方向。

它擦過鐵鏽鎮的貨櫃屋頂,捲起一片帶酸味的沙塵,打在窗框上,像有人用指節一下一下敲門。雷恩坐在床沿,右手纏著莎拉調製的固定帶,掌心仍不時抽動。鎮痛劑壓住了最尖銳的痛,卻沒能讓那隻手恢復知覺。

艾莉雅蹲在床邊,將沾油的手套翻過來檢查。「你要是打算假裝自己沒事,至少等我把手套洗乾淨。現在看起來像兩個人都剛從引擎裡爬出來。」

「我沒打算假裝。」雷恩說。

「很好。那就承認你不能自己扣外套。」她把夾克遞給他,語氣輕快,手上卻放得很慢,避開他的右肩。

莎拉把藥瓶收入醫療箱,仔細扣好搭扣。「你能走,但不能逞強。若手麻加重,或聽見機械以外的聲音,立刻告訴我。」

雷恩穿上夾克。「機械以外的聲音?」

「共感創傷有時會把舊戰場帶回來。不是每一聲炮響都來自現在。」她看著他的眼睛,「我不會把它當成軟弱,你也不要。」

門外傳來三下敲擊,接著是金屬拐杖拖過地板的刮擦聲。奧托·林德抱著一只扁平的防水文件匣進門,厚眼鏡後的眼睛被放大得像兩枚舊鏡片。他把匣子放在桌上,先用袖子抹掉上面的灰。

「別碰,這東西比你們那台鐵牛號還老,修復費得算在工會帳上。」他瞥見雷恩的手,又補了一句,「至於你,沃克,最好別把血滴在紙上。老紀錄沾血會很難估價。」

艾莉雅把工具包往桌上一放。「你每次帶來重要消息,都先談價錢?」

「我每次帶來重要消息,都先確定它值多少。」奧托解開扣鎖,抽出一疊發黃的薄片。「這批是舊採掘站封存的井下紀錄。原本在我倉庫底下,壓著一台缺了半邊的離心泵。今天有人拿廢件來換,我才把它翻出來。」

「有人?」雷恩問。

「一個戴呼吸面罩的陌生人。付了雙倍廢鐵價,卻沒帶走任何零件。這種生意通常只有兩種解釋:他是笨蛋,或是他找的東西不想讓人知道。」奧托伸出一根手指,點在文件上,「我不喜歡笨蛋,也不喜歡別人搶我的貨。」

紀錄上的字跡被潮氣泡開,日期早到鐵鏽鎮還沒有名字。艾莉雅拿出便攜式掃描器,逐頁照下,再把模糊的欄位放大。莎拉在一旁調整診所的短波接收器,避免外頭的干擾訊號竄進來。她沒有催雷恩休息,只把一支備用鎮痛劑放到他伸手可及的位置。

「這裡。」艾莉雅把畫面轉向眾人。手繪的坑道剖面圖下方,有人以鉛筆補上一條細線,直通地質圖尚未標記的深層區域。「主採礦帶往下延伸了至少兩公里。這段被後來的版本刪掉,連座標也改過。」

奧托推了推眼鏡。「舊測繪員把它叫作母脈,不是母礦。礦工才會加上那個『母』字,說裡頭所有氦閃礦都是從它身上長出來的。」

「傳說?」莎拉問。

「對礦工來說,傳說就是沒人肯出錢做第二次測量的事實。」奧托拿起一張薄片,嘴上嫌棄,手指卻托得極穩。「這一頁記了風暴期間的異常讀值。原文寫著:深層礦脈呈現金色脈動,間隔與地表震動相近。之後記錄員就被調走,坑道封閉。」

房間裡安靜了一瞬。窗外風沙撞上鐵皮,發出一聲長長的哀鳴。

雷恩看著那幾個字。金色脈動。二十年前的戰場上,他曾見過氦閃礦在破裂的反應爐裡亮起,那不是金色,而是灼白得足以燒穿視網膜的光。可舊記錄寫得很清楚,光源在地底,並且在風暴中出現。

他不信奇蹟。戰場教會他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要把希望交給看不見的東西。可這顆星球已經用兩次衛星牽引、一次提前到來的輻射風暴,以及一群不該出現在礦區的無人機,證明有人正在替它安排命運。

莎拉將文件匣合上。「要確認紀錄,必須去採掘站。」

「你不能帶他出去。」艾莉雅立刻說。

「我可以帶他去。」莎拉平靜地回答,「不是讓他駕駛機甲,也不是讓他搬東西。我會監看他的症狀,必要時立刻撤回。」

艾莉雅轉向雷恩。「你呢?」

雷恩站起來,左手先扶住床沿,再慢慢把重量移到雙腳。他等右手的刺痛退下去,才說:「我去看一眼。」

「一眼的意思,是你不會偷偷把什麼重型設備扛回來?」

「是。」

奧托咳了一聲。「如果真有母礦,我希望你們記得,任何採樣都要先做價值評估。」

「你會跟來。」艾莉雅說。

「我當然會跟來。否則誰來判斷你們撿回來的東西值不值得修?」奧托抓起驗礦器,將文件匣塞進防水袋,「而且,我不想讓陌生人替我把倉庫底下的秘密賣給黑曜石。」

採掘站位於鐵鏽鎮東南方,藏在一座倒塌的貨運火箭殼體後方。眾人搭乘一輛沒有電子導航的老式工務車出發,艾莉雅坐在前座,膝上攤著地質圖。莎拉在後座替雷恩重新檢查手腕固定帶,奧托抱著器材箱,沿路抱怨避震器每響一下都在折損他的資產。

道路穿過一片佈滿黑色玻璃狀沙丘的荒原。車輪壓上碎石時,底盤傳來規律震動;遠方的雙衛星掛在灰黃天幕上,一大一小,像兩枚沉默的眼睛。風暴還沒完全成形,空氣裡卻已有細小的電荷,金屬扶手摸上去會刺人。

「這一帶以前是露天採區。」艾莉雅盯著圖面,「現在地表標記全被刮掉了。不是風沙,是有人用重型設備推平。」

「黑曜石的手筆?」雷恩問。

「痕跡很新,邊緣還有履帶壓痕。一般採礦設備不會用這麼寬的履帶,也不會把供電纜線埋進岩層。」

奧托把臉貼近車窗,瞇眼看向前方。「那裡。」

採掘站只剩半截鋼架露在地面,外牆被酸沙啃出密密麻麻的孔洞。舊標誌早已脫落,入口卻多了一圈新焊接的防護板。板縫上的黑銀塗層沒有被風化,門邊還留著一小塊被刮掉的企業識別碼。

雷恩下車時,鞋底踩碎一片乾硬的礦渣。站內傳來一聲低沉的嗡鳴,短促,隨即消失。

莎拉扶住他的左臂。「先確認狀況。你若感覺到耳鳴或手指失控,我們就回車上。」

「知道。」

「我不是在問你知不知道。我需要你回答做不做得到。」

雷恩看了她一眼。「做得到。」

她這才鬆手,仍跟在他身側。那不是信任他的傷會自行好轉,而是願意陪他走進不確定的地方。

艾莉雅掀開門板旁的維修蓋。內側的線束被重新接過,企業使用的絕緣層在低光下泛著藍黑色。她拿出萬用電表,依序測量供電,再以一小段銅線跨接已燒毀的保險槽。儀表指針抖動兩下,探照燈亮了。

「他們不只是來看舊井。」她說,「這套供電已經改過,負載足以支撐深層鑽掘機。主機拆走了,但備援電源還連著。」

奧托蹲到牆邊,用驗礦器刮下一點灰塵。「這裡有氦閃礦粉末,混著新切削液。至少最近一週有人在施工。」他把粉末收進小瓶,牢牢蓋好,「這證據值錢,前提是我們能安全帶回去。」

採掘站內部比外觀看起來深得多。走廊盡頭的升降台被固定在最低層,平台周圍散落著切割過的金屬管。艾莉雅趴在控制箱前,打開外殼後沒有碰任何晶片,只沿著銅線追查脈衝方向。她在一束被灰布包裹的線路上停下。

「這不是一般探礦設備。」她說,「鑽頭在向下打,另一組感測器則在讀取震動回傳。黑曜石不是只想挖礦,他們在找一個特定位置。」

「母礦。」莎拉說。

艾莉雅點頭。「計畫的深度至少到舊圖標示的母脈下方。他們把鑽掘路線拆成數個小段,分別掛在不同的工程編碼底下。要是被查到,每一項看起來都像普通維修。」

雷恩走近升降台,從破裂的金屬護欄望向下方。黑暗沒有盡頭,只有一道細長的光落在深處,像一條埋入地底的刀痕。舊式測距輪顯示,井下通道還有電力;指針卻不規律地顫動,既不像故障,也不像正常運轉。

莎拉把監測器貼上他的手腕。「脈搏偏快。」

「我看見了。」雷恩盯著測距輪,「不是我造成的。」

每隔幾秒,機械指針就會向右偏轉一格,然後退回原位。站內的金屬欄杆傳來細微震動,沿著他的手掌爬上腕骨。雷恩的舊傷忽然抽痛,像有一根埋在神經裡的細線被輕輕拉動。

莎拉立刻握住他的前臂。「現在有什麼感覺?」

「手麻,程度不重。胸口沒有痛。」

「耳鳴呢?」

「沒有。」

她看著監測器的數字,確認脈搏正在慢慢平復,才讓他繼續站著。她的拇指按著他的腕脈,像是在替他守住通往現實的那條線。

奧托則把一只拆下來的記錄模組放進器材箱。「這玩意是老規格,沒有加密晶片。只要艾莉雅能接上電源,我就能讀出最後幾次測量。」

「別把它弄壞。」艾莉雅說。

「我比你更怕它壞。它現在是我這裡最值錢的廢鐵。」

她接上臨時導線,從模組背後引出一條低壓訊號。畫面沒有亮,機械列印器卻慢慢吐出一段熱敏紙。紙面上的數值斷斷續續,最後一行只剩三個可辨識的欄位:鑽掘深度、震動頻率、異常回波。

艾莉雅看了幾秒,臉上的笑意消失。「最近一次測量是在昨天凌晨。可是黑曜石宣布封鎖前,這裡就已經有人動工。」

「他們早就知道母礦可能存在。」莎拉說。

「或是他們知道母礦確實存在,只是不想讓鎮民知道。」雷恩的聲音落進黑暗裡。

他們沿升降井旁的維修梯往下走了十多公尺。越往下,空氣越冷,潮濕金屬的氣味混著淡淡甜味,像燒過的砂糖。井壁有一道新鑿出的裂縫,裂縫外露出粗黑纜線,沿石壁向更深處延伸。纜線外皮印著黑曜石的工程標記,末端卻接在老礦井的手動測震器上。

艾莉雅蹲下來,敲了敲石壁。回音傳出去,隔了兩拍才返回。

她重敲一次。這次,回音回來得更快,帶著一聲很輕的低鳴。

奧托收起驗礦器,臉色凝重得不像他。「不是空洞。底下有東西在震。」

雷恩望著裂縫。那聲低鳴穿過靴底,撞上小腿,再一寸寸抵達胸口。它不急,不像引擎,也不像爆破。每一次起伏,都與他腕間的脈搏隔著一段幾乎相同的間隔。

莎拉看見他的手指又開始顫。「我們該撤了。你已經在發抖。」

「我知道。」雷恩說。

這一次,他沒有把手藏到身後,也沒有往裂縫再靠一步。

艾莉雅迅速收起列印紙與供電線,將記錄模組固定在胸前。奧托最後檢查一遍器材箱,確定沒有掉下任何零件,才肯跟上。他們退回升降台旁時,採掘站深處傳來一聲沉悶的撞擊。

緊接著,停在牆上的備援電源指示燈亮了。

一下,熄滅。再一下。

艾莉雅僵在原地,手中的工具停在半空。「我們沒有碰主電源。」

奧托把驗礦器轉向井口。細小的指針瘋狂擺動,讀數越過量程,玻璃表面立刻裂出一道白痕。

莎拉扣住雷恩左臂,帶他退向出口。雷恩的右手還在顫,卻清楚感覺到那陣震動又一次穿過骨頭。深井底下,有什麼東西正以固定的節奏回應地表。

他們離開採掘站時,外頭的風勢已經轉強。遠方的雙衛星被沙雲遮去一半,荒原上只剩採掘站入口那盞不該亮起的燈,隔著風沙一明一滅。

艾莉雅把記錄模組抱緊,臉色發白。「這不是傳說。他們真的鑽到了那裡。」

雷恩沒有回答。他望著腳下被沙塵遮蔽的地面,聽見井底那道沉沉的震動再度升起。

這一次,整座廢棄採掘站都跟著回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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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企業的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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採掘站那盞不該亮起的燈,直到他們回到鐵鏽鎮,仍在雷恩眼前晃動。

他坐在工坊的長椅上,右手重新纏過固定帶。井底的震動已經停了,神經深處卻留著一種鈍鈍的回響,像遠處有人用鐵鎚敲擊一面埋在地底的巨鼓。莎拉檢查完他的脈搏,將鎮痛劑收進藥箱,沒有催他休息,只提醒他在手指失控前告訴她。

艾莉雅把採掘紀錄攤在工作桌上,用鉛筆圈出工程編碼。「黑曜石不只鑽到母脈附近。他們還在記錄震動,像是在測什麼東西會回應。」

「你能證明他們知道母礦的位置嗎?」雷恩問。

「證明不了他們知道,但能證明他們早就瞞著所有人鑽掘。」她把紙張拍平,指節沾著油污,「我們得讓居民看見這些。不是只看企業剪好的畫面。」

門外傳來一聲短促的金屬撞擊。

杜蘭特警長推門進來,手按著腰間槓桿步槍的槍套。他的寬沿帽上積著沙,臉頰那道舊彈痕被風刮得發紅。「黑曜石派了人到鎮外。他們帶著白旗,指名要見沃克。」

雷恩站起來,右手傷處立刻竄過一陣刺痛。

莎拉看住他。「你可以不去。」

「我知道。」

「那就別把知道當成同意。」她聲音溫和,沒有讓步。

杜蘭特補上一句:「海倫娜已經派人看著。會面地點在東側貨運塔,周圍沒有居民,也沒有企業武裝越線。你要去,我陪你;你不去,我把人請回去。」

雷恩望向桌上的鑽掘紀錄。紙面薄,卻像壓住了整顆星球。

「我去聽他要什麼。」

東側貨運塔只剩半截,支架被酸沙磨得發白。維克多·克勞斯站在塔影下,身後沒有黑曜獵犬,只有兩名穿著企業防護服的隨行人員。他的頸椎晶片幽藍閃爍,制服乾淨得與塔克瑪格格不入。

他看見雷恩,沒有行禮,也沒有叫老師。

「你的手更糟了。」維克多說。

「你來替我診斷?」

「我來提供解決方案。」維克多抬起手腕,投影在兩人之間展開。薪酬數字、醫療項目、神經修復評估,一列列排列整齊。足以買下幾間工坊,也足以讓最好的外科醫師在聯邦核心星域替雷恩動刀。「高薪顧問職位,完整醫療資源,還有一次性安置金。你不用再駕駛那台隨時會把你燒死的老機甲。」

「條件呢?」

「交出鐵鏽鎮防衛資料。」

維克多說得平靜,像是在談一筆零件交易。「工事位置、巡邏時段、居民撤離路線、那套實體線路配置。黑曜石需要確保接管過程不出現不必要的傷亡。資料由你交出,可以減少很多混亂。」

雷恩看著投影上的字。裡面沒有「居民」這個詞,只有目標區、風險係數、預估折損。

「你想拿他們的路線,替他們安排死法。」

維克多的下顎繃緊了一瞬。「我想讓他們活下來。黑曜石不可能永遠容忍一座拒絕遵守合約、藏匿武裝、阻撓採礦的自由港。你知道我們的人數,也知道第三代機甲的性能。硬碰硬,鎮民沒有勝算。」

「你以前也知道這些。」

「以前我以為,只要夠強,就能改變規則。」維克多向前半步,晶片的光映在他的臉上,「你教過我,戰場上要看全局。現在我看得比你遠。」

雷恩沒有回應。他記得那個少年第一次坐進訓練機時,連繫安全帶都要他提醒;也記得他教維克多如何在感測器失靈時聽引擎聲,如何先看隊友的位置,再看敵人。他曾以為自己把一個孩子教成了能活著回家的駕駛員。

如今那孩子站在企業的影子裡,拿小鎮的命換一張醫療清單。

「那份資料不會交給你。」雷恩說。

「你連自己的手都保不住,還想保住三萬人?」

「我保不住每一個人。」雷恩的聲音冷硬,「但我不會替你把他們排成表格。」

維克多收起投影。藍光消失後,他的臉顯得年輕,也顯得疲憊。「想清楚。董事會給的條件有期限。等封鎖升級,就不會再有醫療資源,也不會再有談判。」

他轉身離開,靴底踏過碎石,沒有回頭。雷恩的右手在固定帶裡顫了一下。他把左手按上去,等疼痛退開,才跟杜蘭特回鎮。

鐵鏽鎮中央廣場已經擠滿人。

貨櫃牆上的大螢幕一片雪花,接著切出馬庫斯·霍恩的全息影像。他穿著剪裁合身的防彈西裝,黑色軍官大衣沒有一絲灰塵。單片眼鏡映出廣場上每一張仰起的臉,文明杖頂端亮著黑曜石的標誌。

「塔克瑪的居民,我代表黑曜石防務集團,宣布即日起開放邊境駕駛招募。」

他的聲音經過擴音器處理,溫和、清晰,像一位從未在沙塵裡走過路的主持人。

「合格者可獲得簽約金、穩定薪資、全額神經醫療保障與第三代機甲訓練資格。無須承擔工會債務,也不必再把生命交給過時的設備。只要你有能力,企業願意給你更好的未來。」

人群裡有幾個年輕駕駛互相看了一眼。有人穿著沾滿機油的學徒服,有人把父親留下的舊護目鏡掛在脖子上。那些條件不是假的。至少薪水是真的,醫療資源也是真的。塔克瑪上有太多人一輩子都沒看過足以支付一次手術的數字。

馬庫斯停頓片刻,讓每句話都落到該落的人耳裡。

「你們不必繼承上一代的失敗。不要讓老兵的傷痕,決定年輕人的道路。」

畫面切換,開始播放訓練機甲在明亮基地裡高速轉身、精準擊中靶心的影像。沒有風暴,沒有斷肢,沒有機身裡被震鬆的螺栓。只有乾淨的裝甲、俐落的動作,以及不會流汗的旁白。

「關掉。」有人在廣場上喊。

「讓他說完。」一名穿著礦工背心的青年回答,「他至少肯給我們選擇。」

「那叫選擇?拿我們的防衛資料換薪水,再把家裡的人留給無人機?」

聲音一層壓過一層。有人罵企業,也有人罵老人把所有路都堵死。更有人望著螢幕上那些漂亮的機甲,眼裡有藏不住的渴望。

「鐵娘子」海倫娜·凡特走上廣場中央的臨時講台,兩把大口徑左輪留在腰間,風衣下襬被風吹得啪啪作響。她沒有命人關掉投影,只抬手示意眾人安靜。

「黑曜石能開價,我們也能算帳。」她說,「但這不是我的鎮,也不是幾個工會幹部的鎮。企業的條件要不要接受,由所有受影響的人自己決定。每戶派一人,個人也能投票。公開唱票,誰都不許替別人按下選項。」

她看向廣場一側的年輕人。「想拿企業薪水的,今天可以說。想守住鎮子的,也可以說。誰敢因為投票結果威脅鄰居,我就親自教他什麼叫走私商的催收手段。」

笑聲很短,卻讓緊繃的人群稍微鬆開。

居民大會挪進中央競技場。座位間擠滿了礦工、技師、老兵和帶著孩子的家長。杜蘭特站在場地邊緣,將荒原法則的公正程序寫在白板上,並把投票箱封條交給兩個不同聯盟的代表保管。海倫娜在台上重述企業提出的條件,沒有替它加上恐懼,也沒有替它塗上希望。

「在投票以前,」她說,「任何人都可以發言。雷恩·沃克,你要說什麼?」

所有目光轉向他。

雷恩站在競技場中央。右手疼得像有細小的火在骨縫裡燒。他沒有看那些目光,只看著前排一名把工作手套攥在胸口的女孩。她的父親曾在戰後來工坊修過一條引擎管,說女兒想學駕駛,卻不希望她離開塔克瑪。

「我不替你們決定。」雷恩說。

他停了一下,喉嚨裡像卡著鐵屑。

「二十年前,我是聯邦王牌駕駛員。那時候我相信命令,相信戰報,也相信軍事企業說的每一場攻擊都為了保護平民。」

競技場裡沒有人出聲。

「有一次,我們接到任務,要替一座邊境聚落清出道路。情報說那裡藏了敵方武器。我的小隊抵達時,武器庫已經燒成灰,居民還在裡面。企業指揮官要求我們繼續前進,說救援會拖慢行動,傷亡列在可接受範圍。」

他看見維克多也站在人群後方,不知何時折返回來。青年駕駛服上的黑銀色與那些破舊衣物格格不入。他沒有插話,只盯著雷恩。

「我沒有照做。我把機甲停在撤離巷口,讓隊員帶人離開。上級後來把那場行動寫成任務成功,失蹤的居民被列為無法核實的戰損。我的部下有人留下來幫忙,再也沒回來。企業寄來的表揚信,和賠償金一樣,都是寄給死者家屬的。」

他望著台下的人。「我不是因為害怕打仗才退役。我是看見他們怎麼把平民算成耗材,才不肯再替那種命令開火。」

場邊有人低下頭。那個工作手套女孩把手攤開,掌心有幾道新割傷。礦工的孩子在學校午後跟著技師學焊接,長大後可能進入機甲座艙;老人們則知道,雷恩說的不是故事,是一筆再也還不清的帳。

「黑曜石給的錢能治我的手,能讓我離開這顆星球。」雷恩接著說,「我不會說那是壞選擇。你們如果認為它能保護家人,可以投接受。但防衛資料一旦交出去,路線、藏身處、誰家有孩子,企業都會知道。那個代價,不是我替你們付得起的。」

他的話沒有替任何人蓋棺定論。也沒有把自己放在道德的高處。他只是把舊日的真相放在眾人面前,讓它自己發出聲音。

海倫娜宣布開始投票。居民依序走向投票箱。紙片投入箱底,發出細微的沙沙聲。每一張都很輕,卻讓競技場裡的每個人都等得發疼。

唱票時,支持接受條件的人並不少。有人想要薪資,有人想要醫療,有人已經受夠了拿家人的性命堵住企業的砲口。反對的票也一張接一張堆高。老人、礦工、技師,還有不少從未碰過武器的居民。

最後一張票展開,杜蘭特念出結果:不接受黑曜石防務條件。

掌聲沒有立刻爆發。先響起的是一聲長長的吐息,像整座競技場終於把卡在肺裡的沙吐了出來。接著有人拍手,有人抱住身邊的人,也有人仍坐在原位,雙手緊握,沒有跟著歡呼。

海倫娜拿起麥克風。「結果已經記錄。支持接受的人也一樣是鐵鏽鎮的居民,沒有人可以拿今天的票當藉口找他們算帳。我們選了拒絕,接下來就得一起承擔拒絕的代價。」

雷恩看著那些沒有鼓掌的人。他不怪他們。信念不能付醫療費,勇氣也不能替一個家庭補回失去的薪水。

人群散去時,那名穿學徒服的青年走到維克多面前,接過黑曜石招募終端。青年的母親抓住他的袖口,沒有拉住,也沒有放手。終端亮起,簽約頁面映在兩人臉上。

維克多沒有催促。他只說:「你的決定,屬於你。」

雷恩站在競技場出口,看著青年指尖停在確認鍵上。遠方的軌道雲層後,一道冷白色光點越過荒原,穩穩對準鐵鏽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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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 鎮民的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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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按下確認鍵時,招募終端發出一聲清脆的提示音。

那聲音不大,卻像一枚螺栓掉進滿是鐵屑的水桶。四周的交談短暫停住。青年把終端握在手裡,沒有看母親,也沒有看雷恩,轉身走入人群。母親站在原地,手仍停留在半空,最後慢慢放下。

雷恩沒有追上去。

他知道,那不是背叛,只是一個被逼到牆角的人,試著替自己找一扇門。可門後面是什麼,沒有人能替他保證。

競技場散場後,鐵鏽鎮沒有回到平常。議決的結果貼上貨櫃牆,黑曜石的招募影像仍在街角終端輪播;人們經過時,有人吐口水,有人停步觀看。選擇拒絕,不代表恐懼消失。它只是把恐懼留在每個人的手裡,等著看誰先握緊拳頭。

當夜,礦工工會的集合鐘響了三次。

巴克斯特站在互助會館門口,花白鬍子上沾著煙草碎屑,工業義肢握住一只沉重的銅鐘槌。他敲得很慢,每一下都落在胸口似的。

「有槍的帶槍,有扳手的帶扳手!」他扯開嗓子,「別問自己能不能打仗。先問你會不會把這條街修好、守好,再來跟我說你沒用!」

老式搖滾樂從會館裡的裂音喇叭轟出來,鼓點把酒瓶震得相互碰撞。礦工們扛著鋼樑、焊接機與拆下來的礦車輪軸走出來。退伍軍人協會搬出退役步槍、瞄準鏡和一箱箱實彈;走私商聯盟則推來一排封條未拆的貨箱,裡頭有舊式雷達、備用電池、工業照明彈,還有幾具不知從哪艘貨船拆下的機械絞盤。

海倫娜站在貨箱旁,指尖敲了敲其中一支左輪的槍管。「帳先記著,戰後得還。」她抬眼看向圍攏的居民,「不過,誰敢把這些東西拿去跟鄰居算私人舊帳,我會讓他用一輩子替我搬貨抵債。」

幾個礦工笑出聲,肩膀總算鬆了一些。更多人沉默地伸手搬箱子。鐵鏽鎮的武器從來不只是一支槍,也可能是能卡死街口的液壓支架,是能在風暴裡傳訊的銅線,或是把傷患送到診所的那雙手。

清晨,工坊外的空地被改成臨時指揮區。

艾莉雅把一面褪色的礦區地圖鋪在發動機罩上,以螺帽壓住四角。她額頭推著護目鏡,臉上沾著昨夜沒洗掉的黑灰,手裡的粉筆飛快劃過街道,把貨櫃區、學校、教堂和診所連成幾條粗線。

「這裡不能靠無線電。」她用粉筆敲了敲鎮北的空地,「衛星標記追著撤離路線跑,電磁干擾也會讓通訊器變成磚頭。我們架實體線,手搖警鈴做備援。兩短一長是敵機從高處接近,連續三響是街區撤退,五響才代表全鎮進入掩體。」

一名老技師擦著手問:「風暴要是把線掀了呢?」

「所以要架兩條。」艾莉雅立刻答道,「主線走屋頂,備線走排水溝。每隔一段做手動切換,別把命交給一顆熔掉的保險絲。」

「妳才十九歲,講話倒像管了這地方半輩子。」

「因為我不想再替任何人收拾一座死掉的城鎮。」她把粉筆折斷,換了一支新的,「線路一段一段檢查,錯一個接點,就可能讓整條街聽不見警報。麻煩各位把手洗乾淨再摸端子,油污會讓接點發熱。」

技師們應聲散開。有人領著學徒爬上貨櫃頂,有人拆開廢棄貨運火箭的配電盒。銅線從一個屋頂牽向另一個屋頂,沿著牆面釘下去,細細的紅色絕緣皮在生鏽的鋼板間蜿蜒。艾莉雅穿梭其間,時而趴下量電阻,時而把整個配線盒拆開重接。她的萬用電表不斷發出短促嗶聲,像替小鎮量著脈搏。

雷恩靠在工坊門邊,看她把三種年代的設備接成同一張網。他的右手仍纏著固定帶,神經裡那點灼痛隨著忙亂的聲響一陣陣浮起。他可以替所有人把工作接過來,可以自己鑽進每一處最危險的街口,像過去那樣將風險全部扛在背上。

然後他想起艾莉雅的話:撤退時機由她決定。

答應過的事,不能只在座艙裡算數。

「雷恩。」艾莉雅在屋頂邊緣探出半個身子,「別站著當工坊招牌。那堆舊天線要拆,裡面有可用的陶瓷絕緣座。」

「我手不方便。」

「那就用左手。」她笑了一聲,「你教過我,機器不會因為操作者少一隻手就停止抱怨。」

他抬頭看她,沒有反駁,搬起工具箱往天線架走去。

巴克斯特帶領的礦工則在東側貨櫃街築起第一道街壘。兩排厚重貨櫃以退役工程機拖到路口,再用鋼索和液壓支架鎖在一起。貨櫃之間填入沙袋、碎石與廢棄裝甲板,最前方留出一條能讓居民撤退的窄道。

「別把出口封死!」巴克斯特吼道,「街壘是拿來擋機甲,不是拿來關住自己人。留兩條腿走得過去的路,再放一輛醫療車的位置。」

一名年輕礦工指著街口問:「要是無人機從上面打呢?」

「那就別站在正中央讓它當靶子!」巴克斯特用義肢敲了敲貨櫃,「把掩體往內縮,火力點交錯。你站在這裡能看見下一個人,下一個人也要看見你。誰都別逞英雄,聽見沒有?」

「聽見了,老爹!」

「很好。那個最響的去搬砂袋,少用嘴巴搬。」

笑聲在街壘邊短暫炸開。巴克斯特嘴上罵得粗,卻親自蹲下檢查每根固定索。他的義肢關節磨得咯咯作響,汗水沿著光頭往下淌,混著煙草味和金屬粉塵。有人遞來一瓶烈酒,他只抿了一口,便把酒瓶塞給旁邊的年輕人。

「今天不醉。」他說,「今天得看清楚每一顆螺栓有沒有鎖牢。」

莎拉把診所旁的舊教室改成分流站。她先將手術器材和抗輻射藥品分箱,接著在牆面貼上手繪標記:輕傷、急救、神經傷、幼童與行動不便者。幾名居民協助架起折疊床,另有人把學校的課桌搬到走廊,桌面鋪上消毒布,成了臨時包紮台。

「撤離不是把所有人塞進同一艘船。」莎拉一邊檢查氧氣瓶,一邊對志工說,「先送需要醫療支援的人,再帶孩子和長者走貨運隧道。路線不能公開貼在街上,只有各組帶隊的人知道完整出口。任何人走失,先回報,不要單獨折返。」

一個戴著過大護目鏡的小女孩抱著防護面罩,盯著牆上那張路線圖。「修女,那我們要離開家嗎?」

莎拉蹲下,替她把面罩扣帶調緊。「若真到了必須走的時候,我會陪妳走。若沒到那一步,我們就留在這裡,等警報解除。」

「那我可以幫忙嗎?」

「可以。把這些乾淨的繃帶交給那位阿姨,記住,不要碰開封的藥瓶。」

女孩抱起繃帶,走得很小心,像捧著一件比自己還重要的東西。莎拉看著她離開,才把眼底的疲憊壓回去。她在診所裡見過太多被戰火推著長大的孩子,不願再讓他們以為,恐懼是生活唯一的課程。

雷恩把一具拆掉武器的無人機甲外殼拖到中央競技場。那具殘骸的裝甲仍留著酸沙刮痕,頭部感測器被艾莉雅封死,只留下幾個能轉動的機械接點。他沒有讓居民練習射擊,而是先讓他們學會看。

「它要開火前,身體會先把重心移到後腳。」雷恩指著殘骸的髖部,「不是因為它緊張,是因為武器後座力需要支撐。槍口還沒抬起來,膝關節已經給了答案。」

他讓一名退伍軍人用手搖絞盤帶動殘骸,讓它模仿無人機的行進節奏。居民分成幾組,站在標記好的沙袋後方,練習判斷它每一步落地的位置。雷恩叫他們聽機械聲:右側伺服器磨損會有尖銳的擦響,轉身前左腿液壓閥先洩壓,連射之後必定有短暫的散熱停頓。

「不能只看槍口。」他說,「槍口會騙你,重量不會。看它怎麼踩地、怎麼轉身、哪一側先抬起來。看懂節奏,你就知道哪一刻該躲,哪一刻能救人。」

一名年輕人舉手:「如果它一直掃射,不給空隙呢?」

「那就別想著單獨擊倒它。」雷恩望向旁邊的礦工與老兵,「一個人引開,另一個人拉走受傷者,第三個人切斷它的供能線。你不是來證明自己比機甲更強,你是要讓身邊的人活著離開。」

他說完,場內安靜片刻。有人曾把「活著離開」當成膽怯,尤其是那些看過馬庫斯招募畫面的年輕駕駛。可雷恩沒有把這句話說得像安慰。他說得像一條必須遵守的戰場規則。

練習開始後,第一組被機械殘骸逼得撞成一團。第二組記住了落腳節奏,提早躲進沙袋後;第三組趁殘骸轉向,用鉤索拖住它的膝關節。沒有漂亮的勝利,只有跌倒、重來、重新聽聲音。汗水落在沙地裡,很快被吸成一小片暗色。

艾莉雅從控制台抬頭,看見雷恩把自己的位置讓給一名年輕礦工,親手替對方調整握繩角度。她沒有說破,只把下一輪的機械節奏加快半拍。雷恩立刻察覺,抬眼朝她看去。

她隔著場地喊:「敵人不會等你準備好!」

「那就把節奏調回來。」

「才不要。學會適應,比抱怨有用。」

雷恩沉默一瞬,接過礦工遞來的繩索。「她說得對,再來一次。」

午後,三條實體警報線全部接通。艾莉雅把控制盒交給不同街區的居民,教他們手動切換與測試。兩短一長的鈴聲從西街傳到學校,再沿著屋頂一路傳向診所。第二次測試時,某處接點沒有回應,學徒們立刻循著備線找到故障,換上新的陶瓷端子。不到十分鐘,整條線路重新響起。

巴克斯特那邊也完成了兩處街壘。礦工用廢棄採礦鑽頭製成可升降的路障,退伍軍人架設老式實彈槍位,走私商把能用的燃料分裝進防爆桶。鎮民不是忽然變成了士兵;他們只是知道,若有一天戰火真的來到,必須讓每個人都知道自己能做什麼。

日落前,雷恩回到工坊檢查鐵牛號的燃料管。引擎仍有受損後的細微震顫,壓力泵也未完全恢復。他把左手伸進檢修口,指腹摸過管線接縫,感到那股熟悉的熱度沿金屬傳來。艾莉雅在旁邊記錄數值,莎拉則看著他的手,沒有催他,只把鎮痛藥放在伸手可及的工具台上。

「如果你再出戰,」艾莉雅說,「這些街區不是你的責任清單。哪裡出問題,由各組回報;撤退時機還是我判斷。」

「我記得。」

「不是記得,是照做。」

「好。」

這一聲應答很短。對雷恩而言,卻比任何誓詞都沉。他過去總認為保護人,就得先把自己放在所有人前面。現在他開始明白,若每件事都由他決定,小鎮就永遠只有一個人能站起來。

夜色落下,鐵鏽鎮各處的工作聲仍未停歇。焊接火花在貨櫃間綻放,像短促而明亮的星。敲擊聲沿著街道傳遞,手搖警鈴被一次次測試,老兵教礦工檢查槍機,技師教孩子如何分辨燒焦的絕緣皮。教堂門口掛起新製的警示燈,診所窗邊亮著低瓦數的黃光。

雷恩走上競技場看台,俯瞰那些分散在鎮上的人影。有人仍在爭論該不該接受招募,有人害怕明天,也有人一邊工作一邊偷偷擦掉眼淚。他不再試圖替所有人消除恐懼。恐懼會留下,但它不必讓每個人孤身面對。

艾莉雅站到他身旁,手裡還拿著沾滿油污的線路圖。「你看,這樣整座鎮就有反應了。」

她按下控制盒的測試鍵。

第一聲警鈴從東街響起,第二聲由診所接上,第三聲穿過學校屋頂,再由互助會館傳回競技場。聲音一段接著一段,沒有一處掉拍。巴克斯特在遠處抬起酒瓶,朝看台方向比了比;莎拉從教堂門邊望來,手掌放在胸前的齒輪十字架上。

那不是軍樂,也不是勝利號角。只是許多普通人用舊銅線、破機器和不肯鬆開的雙手,回答了同一個問題。

鐵鏽鎮還在這裡。

雷恩聽著警鈴一路傳過荒原,最後消失在夜風裡。他的右手仍在痛,鐵牛號也尚未修好。遠方軌道雲層上,黑曜石的衛星標記仍亮著,像一隻盯住獵物的冷眼。

可這一回,當鈴聲再響,整座小鎮都會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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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 競技場的最後一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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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鐵鏽鎮的警鈴沒有響。

響起的是一聲悠長的汽笛,從鎮外的舊採礦塔傳來,拖著沙啞尾音,越過貨櫃街與退役艦體,鑽進每一戶人家的窗縫。那不是警報,而是荒原法則的召集號。

海倫娜站在中央競技場入口,手裡捏著一份新送達的決鬥文書。紙張邊角被風刮得翻捲,黑曜石防務的印記卻鮮明得刺眼。

「最後一次決鬥。」她說,「名義是母礦礦區的控制權。黑曜石提出,雙方各派一名駕駛員,勝者取得整個深層礦區的開採決定權;敗者不得再以任何理由阻攔。」

礦工工會代表低聲咒罵。有人攥緊拳頭,有人望向鎮北新築的街壘。這些天鋪設的線路與撤離站,本該讓他們有更多選擇;黑曜石卻挑了最守規矩、也最容易把人困在原地的一條路。

「他們知道我們不會拒絕。」杜蘭特警長說。他的手按在槓桿步槍的槍帶上,青銅六角星映著晨光,「荒原法則是我們訂下的。現在若先撕毀,往後就只剩誰槍多誰說了算。」

「對手是誰?」雷恩問。

海倫娜把文書交給他。最後一行簽名端正得像刻上去的:馬庫斯·霍恩,黑曜石防務集團邊境資源開發執行總監。

看台間一時沒人說話。

「他親自下場?」艾莉雅從鐵牛號旁探出身來,護目鏡推在額頭上,指尖還沾著黑色油污,「那位穿防彈西裝、拿文明杖的董事會人物?」

「第三代機甲。」雷恩讀完附在文書後的機體規格,「黑曜石的原型指揮型。不是無人機。」

艾莉雅的表情收斂下來。「神經同步?」

「至少有遠端輔助,也可能裝了同步晶片。」

海倫娜把兩把左輪別回腰間。「如果拒絕,黑曜石會立刻宣稱鎮民違反荒原法則。拒絕權、礦權、債權,全能變成他們下一輪宣傳的材料。」

雷恩將文書折起,收入皮革夾克內袋。「安排公證人。日落前開戰。」

「你才剛把身體養回來。」莎拉從競技場醫療帳篷走出,手裡拿著鎮痛劑與檢查報告,「神經反射還沒恢復到安全標準。你若再承受一次高強度共感,舊傷可能留下永久損害。」

「我會照約定,撤退時機交給艾莉雅。」雷恩說。

莎拉看了他片刻,沒有勸他改口,只將藥劑塞進艾莉雅手裡。「我會留在維修席旁。需要急救就拉紅繩,不要等到他倒下才叫我。」

艾莉雅接過藥劑,握緊瓶身。「我不會讓他倒下。」

「別替我許諾。」雷恩朝她看去,「替自己留條退路。」

她哼了一聲,轉身鑽進鐵牛號的維修架下。「退路我有,從來都在你左邊那條線上。」

這句話讓雷恩停了一拍。他沒有回答,伸手摸了摸鐵牛號的外裝甲。居民為它刷上的名字仍留在肩甲,金屬漆下是無數細小凹痕;這台老機甲沒有新式感測器,不會自行預判,也不會替駕駛員分擔恐懼。它只是等著有人坐進去,把每一根操縱桿握穩。

馬庫斯在正午抵達。

黑曜石的運輸艇降落在競技場外,掀起一面黃沙。四名隨行保全先下艇,接著是馬庫斯。他的深黑軍官大衣一塵不染,文明杖尖端敲在金屬地板上,一步一步走進鎮民的目光裡。單片眼鏡映著競技場的圓形場地,像把每一張臉都收進報表。

「霍恩總監。」海倫娜擋在入口,「荒原法則允許對等決鬥,不允許帶著一支保全隊進場。」

「女士,我熟悉規則。」馬庫斯抬手,保全停在界線外,「他們只負責維持秩序,不會干涉勝負。至於我的機甲,已經完成檢驗。」

鐵牛號由維修架上卸下,右側肩甲仍有上回交戰留下的凹陷。杜蘭特沿著它繞行一圈,確認武器只有雙聯裝實彈加農砲與機械臂,並親手封住違規的外掛掛點。黑曜石的第三代機甲則站在另一端,機身線條銳利,深灰裝甲覆著銀色折面,胸口嵌著藍色感測晶核。

馬庫斯沒有穿著西裝進座艙。他換上一套黑色駕駛服,頸後接入晶片插槽,坐進機甲胸艙時甚至沒有多看那些圍觀者一眼。

戈登·索恩站上北側看台。他的外骨骼裝甲發出低沉的液壓聲,手臂加特林臂鎧沒有上膛。他曾替黑曜石收過錢,這件事沒有人忘記;此刻他只是將一支記錄終端交給克蘿伊。

「這是他們送來的戰果檔案。」戈登說,「十七場對外宣傳的無人機甲勝利,裡面有九場把測試場的靜態靶擊破剪成實戰,另外八場把平民撤離前的空街拍成清場成果。我當時接了保全委託,親眼看見他們如何搬運殘骸。」

克蘿伊的空拍機升起,鏡頭對準他手中的紀錄。「你願意公開作證?」

「我不替公司直播站台。」戈登抬頭,看向競技場中央,「我只替真正打過的人說話。」

馬庫斯的聲音透過競技場喇叭傳來,平穩得近乎親切。「荒原居民總愛把無知包裝成勇氣。沃克,你若能擊敗我,黑曜石將遵守決鬥結果。若你落敗,你的小鎮也該明白,舊時代的武器不會替你們贏得未來。」

雷恩坐進鐵牛號駕駛艙。艙蓋合上,外界的喧囂頓時隔遠,剩下油泵震動、老引擎的喘息,以及操縱桿傳來的粗糙觸感。

沒有人工智慧替他計算距離。沒有光學瞄準框替他描出敵人。面前只有厚玻璃、機械刻度與他看了幾十年的戰場。

他把左手搭上操縱桿,右手握住加農砲控制柄。烙傷處傳來一陣灼痛,像有人用細線穿過腕骨。雷恩停了半秒,將疼痛壓進呼吸裡。

「鐵牛號,準備。」他說。

艾莉雅的聲音從實體通訊線傳來:「燃料壓力穩定。冷卻管有一處舊裂紋,我暫時補牢了,但你不能連續全速推進超過四十秒。聽見沒有?」

「聽見。」

「你要是裝沒聽見,我會直接切斷供油。」

「記得留一條線給我回來。」

「那要看你有沒有照我的數字走。」

杜蘭特舉起手,確認雙方駕駛艙鎖定,接著將槍口朝天鳴響一發。

決鬥開始。

第三代機甲先動。它的推進器短促噴出藍焰,身影一晃,已經繞向鐵牛號左側。能量光束擦過競技場地面,燒出一道發亮的熔痕。雷恩踩下踏板,鐵牛號以沉重的側步避開,厚重裝甲被光束削掉一塊,灼熱氣味立刻鑽進駕駛艙。

馬庫斯的第二擊落在右肩。警示燈亮起,鐵牛號的左臂控制桿也跟著顫動。

「你還需要手動確認角度?」馬庫斯的聲音從外部擴音器傳來,「這種反應,連我三成的同步速度都趕不上。」

雷恩沒有回答。他看著敵機前腳落地時微微下沉的姿勢,看著肩部散熱槽開啟的瞬間,又看見場地上一片揚起的砂塵被能量射流切成兩股。

敵機的速度快,但每次轉向都得重新校正平衡。藍焰一亮,下一個攻擊角度便已露出一線徵兆。

雷恩把操縱桿向內一壓。鐵牛號矮身,迎著第二道光束硬闖,左臂撞上敵機前臂。金屬巨響傳遍全場,第三代機甲被撞得向後滑出數公尺,外甲表面迸起一片火花。

馬庫斯迅速拉開距離,能量槍口再度亮起。這一次,光束連續落下,封住鐵牛號前後退路。雷恩只能不斷變換步伐,機體每一次沉重落地,都讓他的脊椎舊傷抽痛一次。

「燃料壓力掉了!」艾莉雅喊道,「右側供油管被震鬆,壓力每秒都在降!」

「還能撐多久?」

「如果你停下來,我現在就能修。如果你繼續挨打,大概不到一分鐘。」

雷恩看著敵機抬起光束炮,沒有停。「三十秒。」

「你這叫繼續挨打,不叫計畫!」

「我知道。」

他踩住踏板,鐵牛號忽然朝場地邊緣衝去。馬庫斯以為他要貼近交戰,機甲橫移攔截,光束斜切而下。雷恩在最後一瞬扭轉腰部,讓射線掃過左側裝甲,自己則把整具機體撞進競技場升起的防護土坡。

碎石與沙塵炸開。看台傳來一陣驚呼。

鐵牛號借土坡遮住機身,雷恩扳動手柄,雙聯裝加農砲朝著敵機的膝關節連轟兩發。第一發擦過,第二發擊中護甲下緣。第三代機甲失去平衡,單膝跪地,能量槍口偏向空處。

可鐵牛號的引擎同時傳出一聲尖銳異響。燃料管裂口擴大,壓力警示燈由黃轉紅。

「雷恩,撤!」艾莉雅的聲音猛然拔高,「再打下去引擎會空轉熄火!」

雷恩的手指扣緊操縱柄。他答應過,由她判斷撤退時機。現在她下了命令,而他的機甲仍能站立,敵人也還沒有認輸。

他沒有踩下超載開關,只把加農砲放低,讓鐵牛號穩穩站住。「再給我十秒。」

「不行!」

「艾莉雅。」他聲音低沉,「照你教全鎮的方式,先救眼前的人。」

通訊那端安靜了一拍。接著,維修席傳來金屬撞擊聲。

艾莉雅解開安全繩,從維修平台翻過護欄,沿著機體後方的檢修梯往上爬。她把絕熱手套套上,直接爬進暴露的管線區。燃料管在機甲震動下噴出細細的霧,氣味刺鼻,嗆得她眼睛發紅。

「妳在機體外面!」雷恩猛地轉頭,從側窗看見她的身影,「退下去!」

「等你學會聽話再說!」她把備用接頭插入裂口,扳手卡住螺紋,手臂被震得幾乎握不住工具。每一下震動都像要把她甩出機甲,可她死死夾住膝蓋,扭緊接頭,再用一段短管跨接旁路。

敵機從塵土裡起身。馬庫斯看見維修中的鐵牛號,沒有遵守規則停手。他的光束炮轉向外露管線,槍口亮起刺眼的藍光。

「停火!」杜蘭特拔槍指向場內,「維修人員在危險區,依決鬥規章,任何一方不得攻擊場外支援人員!」

「支援人員已介入交戰。」馬庫斯說,「依規則,她是戰場的一部分。」

戈登從看台翻下欄杆,一腳踹開通往場地的護欄,重重落在緩衝沙地上。「那你先把炮口轉向我。」

他張開雙臂,站在鐵牛號與光束之間。黑色外骨骼裝甲硬得像一道牆,臂鎧的彈鏈沒有上膛,眼神卻比槍口更冷。

「你以為我會為一個修機械的小姑娘違反規則?」馬庫斯說。

「你已經違反了。」戈登指向克蘿伊的空拍機,「全程都有影像。剛才那幾場你拿來宣傳的假戰果,也有人證,有資料。你想再多添一筆?」

克蘿伊的直播訊號穿出競技場,戈登提交的檔案在公共頻道展開。那些被剪輯過的畫面,和原始時間標記並排播放;靶場的固定標靶、事後搬來的殘骸、被抹去的撤離紀錄,全都清清楚楚。

看台上,黑曜石代表的臉色變了。馬庫斯的機甲停了半息。

這半息足夠了。

「好了!」艾莉雅從檢修口跳下,朝駕駛艙喊,「旁路接上,壓力回來了!撐不了太久,現在就收掉它!」

雷恩重新握住操縱桿。鐵牛號沒有藍色推進焰,只靠引擎轟鳴向前踏出一步。馬庫斯甩起光束炮,瞄準他的胸口;雷恩卻沒有閃躲,將機體左肩迎上射線,三十公分複合裝甲在白光裡燒紅。

他用那一步換來距離。

接著,鐵牛號右臂扣住敵機的炮管,左手一把抓住其肩部裝甲,整個機身往前壓。機械關節發出不堪負荷的尖叫。馬庫斯試圖抽身,神經同步系統把每次失衡都直接送回他的身體,卻無法替他改變正在被鎖死的姿勢。

雷恩踩穩腳跟,扭轉腰部。

第三代機甲被他硬生生掀翻,背脊砸入沙地,震起一圈灰浪。加農砲的槍管抵在對方胸甲上,近到足以看清那枚幽藍晶核映出的鐵牛號倒影。

「停手。」杜蘭特高聲宣告,「黑曜石機甲失去戰鬥能力,決鬥結束!」

馬庫斯的手停在控制台上。幾秒後,第三代機甲的武器模組熄滅。

鐵鏽鎮沒有立刻歡呼。人們先看見鐵牛號肩部被燒穿的裝甲,再看見艾莉雅坐在沙地上,用袖口擦去臉上的燃料污漬。確定兩人都還站著,歡聲才像遲來的浪潮拍滿競技場。

雷恩駕駛鐵牛號退到場邊,艙蓋一開,莎拉便趕來檢查他的手臂與神經反射。艾莉雅從另一側爬上機身,把燃料管接頭再鎖緊一次,嘴裡還在數落他。

「你說撤退時機交給我。」

「妳沒說我不能要求十秒。」

「我現在要求你坐下。」

雷恩沒有爭辯,靠著機甲坐進沙地。掌聲沿著看台一圈圈推來,連那些不久前還猶豫的青年,也把拳頭舉過頭頂。

馬庫斯被黑曜石人員扶出座艙。他隔著人群望著雷恩,臉上沒有怒意,只有一種冰冷的盤算。他既沒有承認鎮民的勝利,也沒有再提母礦歸屬,只命令部下收隊。

「決鬥結果有效。」杜蘭特向全場宣布,「黑曜石不得以礦權爭議進入母礦區。」

海倫娜看向競技場外的運輸艇。它們已經啟動引擎,貨艙卻不載人,裝卸架上只留下幾個空的固定扣。走私商的觀察員從北街奔來,手裡揮著一截被切斷的實體警報線。

「鎮北的警報線被人從地下剪斷。」他喘著氣說,「我們找到新挖的車轍,直通舊貨運隧道。剛才決鬥開始前,有一批裝甲車已經從那裡通過。」

雷恩抬頭,競技場的歡呼聲仍在耳邊震盪,遠方卻傳來一記沉悶爆響。

不是加農砲。

是鐵鏽鎮外圍的街壘遭到撞擊。

他撐著鐵牛號站起來。那一刻,競技場上每個人都明白,黑曜石答應了決鬥,卻從沒打算把勝利交給任何人。

他們要的從來不是一場公平的比賽。

他們要的是鐵鏽鎮把所有能戰鬥的人都留在競技場時,家園最薄弱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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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 軌道上的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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競技場外的第一聲撞擊,震得整座鐵鏽鎮都在發抖。

雷恩扶著鐵牛號站穩,胸腔裡的疼痛還沒退去,警報線斷裂後的寂靜已被尖銳的金屬摩擦聲撕開。鎮北貨櫃街的街壘被撞歪,紅色警示燈沿著剩下的實體線路一盞接一盞亮起,像有人拿燒紅的針,在暮色中縫出一道歪斜傷口。

「那不是一輛車。」杜蘭特警長抬起槓桿步槍,彈殼撞上槍身,發出清脆聲響,「至少有四具機甲。從舊隧道出來,往鎮中心推進。」

海倫娜把手槍從腰間抽出,轉身對著競技場周圍仍在發愣的人群大喊:「工會的人守北街,退伍軍人守舊船塢,走私商把南側通道清出來!所有人分區,不准自己逞英雄!有傷患先送進退役艦體,帳本和貨物都給我丟下!」

「那批裝甲車呢?」有人問。

「讓它們去撞空房子。」她把一枚通訊扣塞給對方,「你守好轉角,別讓它們靠近撤離線。」

她語氣裡沒有商量的餘地。居民終於動了起來。有人抬起受傷的礦工,有人推著裝滿藥品的手推車,有人把孩子抱進艦體改成的避難所。杜蘭特站在街口指揮,寬沿帽被風掀得歪斜,仍逐一確認每個分流點沒有堵塞。

「老船艙能撐住小型武器,別擠在入口。」他把槍口指向敞開的艙門,「老人和孩子先進去。記住出口,不要亂跑。警長會把你們帶出去。」

那句話不大聲,卻比警鈴更能讓人站穩。幾名年輕人想拿起步槍往北街衝,杜蘭特一手按住其中一人的肩膀。

「你會用嗎?」

「我可以學。」

「現在不是上課的時候。去搬傷患,讓能打的人留在前面。」他放開手,目光落在競技場邊的雷恩身上,「沃克,你的機甲還能動?」

雷恩把手臂撐進鐵牛號的檢修扶手,沿梯爬進艙內。右手的舊傷因震動抽痛,莎拉剛給的鎮痛劑還在衣袋裡,他沒有拿出來。此刻鎮上每一聲撞擊,都比疼痛更清楚。

「能動。」

「引擎剛經過一場決鬥。」艾莉雅的聲音從維修席傳來,急促得像砂紙磨過金屬,「燃料管是臨時接的,外裝甲也有裂口。你只能短衝,不能超載。」

「我知道。」

「你每次都說知道,然後照樣把機器推到快散架。」

「這次我會回來。」

通訊那端停了一下。艾莉雅沒有回答,只報出最後一次檢查數值。雷恩把實體操縱桿握緊,厚重機甲的引擎從低鳴轉為轟響。沒有人工智慧替他判斷,也沒有瞄準框替他選敵。艙外,鐵鏽鎮的街燈映過老舊玻璃,搖晃得像風中將熄的火。

他啟動鐵牛號,踏下踏板。機甲從競技場入口跨出去,龐大的身影擋在北街之前。

就在那一刻,天空暗了下來。

不是夜幕提早降臨。厚重的艦影從雲層上方掠過,遮住雙衛星投下的冷白光。第二艘、第三艘接連現身,黑曜石防務的軌道艦隊排成弧形,封死鐵鏽鎮上空。艦身燈號依序亮起,冷硬的紅光投向地面,像三把懸在小鎮上方的刀。

擴音器的訊號延遲半秒才傳到街區。

「此區域現已納入黑曜石防務集團安全管制。居民立即放下武器,前往指定地點接受登記。任何武裝抵抗都將被視為海盜行為。」

廣播裡的聲音平穩、清晰,甚至帶著一點禮貌。雷恩聽見它時,胸口那道舊傷像被一根冰冷的手指按住。他曾在戰場上聽過同樣的語調。先宣告管制,再把不肯跪下的人寫成威脅。

「他們剛才才承認決鬥結果。」海倫娜的聲音切進公共頻道,「現在就拿武器指著居民,連遮羞布都懶得披了。」

「艦隊正在鎖定地面目標。」克蘿伊說。她的聲音帶著風噪,背景裡有機械轉動的喀啦聲,「我在鎮西通信塔,正在接入廣播天線。有人把他們的艦隊頻道接出來了。」

「你的位置已經暴露過一次。」杜蘭特說,「現在離開塔頂,找艦體掩護。」

「我離開,這段指令就沒人聽見。」克蘿伊回答,「他們封鎖的不是天空,是所有能讓外面知道真相的路。」

杜蘭特沒有再勸。他望向北街,嘴唇抿成一道直線。「那就把證據送出去。這裡交給我們。」

雲層下方亮起一排藍白光點。無人機甲像一群被放出的金屬獵犬,從軌道運輸艙與低空穿梭艇中降下。落地的震動推倒幾個貨櫃,沙塵吞沒街口。它們沒有駕駛艙,也沒有多餘動作,膝部液壓桿一折,便沿著早已算好的路線向鎮中心推進。

第一具無人機甲抬起手臂,槍口掃過撤離人群前方的路障。子彈打穿鐵皮,火星濺上屋頂。鎮民伏低身體,抱著孩子躲到艦體殘骸後。第二具機甲正要轉向,鐵牛號已踏進街道。

雷恩沒有開火。他先把機體橫過來,讓三十公分厚的肩甲擋住路口,再用左臂撥開被撞倒的鋼梁。沉重鋼材刮過裝甲,尖銳噪音沿著機身傳進駕駛艙,震得他牙根發麻。

「北街居民正在撤退!」杜蘭特從街角掩體喊道,「替他們爭取時間!」

「收到。」

第一具無人機甲鎖定鐵牛號,兩道實彈打上胸甲,砰然聲響在街區間來回反彈。雷恩踩下左踏板,機體斜移半步,肩部撞上對方持槍手臂。槍口被推偏,子彈擦過屋頂,打碎一串舊燈泡。

第二具機甲從右側撲來。雷恩轉動操縱桿,鐵牛號側身擋下撞擊,右臂重重扣住它的腰部,再將它往路邊貨櫃一推。金屬牆面凹陷,無人機甲的膝關節卡進變形的鋼板,動作頓時遲滯。

他沒有追擊。撤離線還有一段空隙,身後仍有人沒進艦體。

「再往南撤十公尺!」他透過外部喇叭喊道,「貼著船殼走,別跑到空地!」

一名抱著幼童的女人摔倒,孩子的哭聲被槍火蓋過。杜蘭特從掩體衝出,槓桿步槍連開兩槍,精準擊中追近的無人機甲視覺感測器。它的頭部歪向一旁,他則把女人和孩子拉到艙門後,自己仍站在外頭,替最後幾個居民遮住射界。

海倫娜的聲音再度響起:「南街走私商已經把空貨車橫放,阻住敵方輪式裝甲車。西區工會守住轉角,東側的人往舊船塢撤。別擠同一條路,聽警長指揮!」

她一邊分派人手,一邊讓走私商把倉庫裡的便攜電池送往通信塔。幾分鐘前還在議價的商人,此刻扛著電池奔過火光;她本人站在街口,兩把左輪輪流開火,逼退逼近的敵兵,外套下擺被子彈撕出一道長口子。

克蘿伊終於接上天線。

「所有接收到訊號的公共頻道,這裡是銀河自由新聞網記者克蘿伊·瓦格斯。我正在播送黑曜石防務的內部艦隊通訊。」

她按下回傳鍵。刺耳雜音先湧入每一台仍能工作的收音器,隨後,一個冰冷的命令清晰傳出。

「決鬥結果不影響清場程序。軌道炮保持待命,優先摧毀警報節點與避難所入口。地面部隊不得留下可辨識的操作記錄。」

那不是安全管制。不是搜捕海盜。是要讓所有居民閉嘴,再讓證據跟著他們一起消失。

克蘿伊把音訊、時間標記和艦隊識別碼一同送上公共頻道。訊號剛送出去,通信塔的玻璃便被一發子彈打碎。她伏倒在地,手臂擦過碎片,血沿著袖口淌下,仍死死護住傳輸終端。

「已經公開。」她喘著氣,「他們再也不能說沒下過命令。」

軌道艦隊的紅色燈號同時轉向通信塔。海倫娜抬頭望去,立刻朝那頭喊:「克蘿伊,離開塔頂!我們會接手訊號!」

「收到。」克蘿伊扯下耳麥,從維修梯往下爬。她背後的天線冒出一縷黑煙,公共頻道裡卻仍傳著那道開火指令,斷斷續續,像一顆卡在齒輪裡的尖銳石子。

鐵牛號再次迎上前方的機甲群。雷恩聽見引擎溫度升高的警示,右手舊傷也開始跳痛。他知道自己不能把所有敵人都留在街上;這一戰並非決鬥場,沒有公證人能叫停,也沒有人會在對手倒下時宣布勝負。

他能做的只有守住路口,讓人們活著走進避難所。

一具無人機甲忽然放棄正面攻擊,轉向鐵牛號身後的艦體入口。雷恩立刻扭動機身追上,老引擎發出一聲沉重轟鳴。機甲肩甲擦過牆面,火星一路迸射;他伸手抓住對方的背部裝甲,將它硬生生拽離入口,兩具鋼鐵巨物砸進街心。

震動穿過腳底,傳遍整條街。

雷恩停了一瞬。

那不是機甲落地的回音。更深處傳來另一道震動,沉緩、有力,隔著地層敲在他胸骨上。一次。停頓。再一次。

他的心跳也跟著亂了一拍。

鐵牛號駕駛艙裡,幾盞早已熄滅的機械儀表忽然亮起暗金色的細線。光從老舊線路接縫中流過,微弱得像一根埋在黑暗底下的火種。

警報仍在尖叫,槍聲仍在街上迴盪。雷恩盯著那道金光,握緊操縱桿。鎮外的無人機甲正在集結,鎮內的居民仍在撤離,而塔克瑪深處的震動,已經不再只是遠方傳來的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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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 地底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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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牛號儀表上的暗金細線,亮了三次。

雷恩沒有把它當成故障。那三次光亮之間的間隔,和胸腔裡的心跳一模一樣。震動自腳底傳來,穿過機甲厚重的鋼板,抵達脊椎深處;像地底有一顆巨大的心臟,隔著岩層回應他。

第四次震動尚未到來,通訊裡已響起艾莉雅的聲音:「雷恩,北街還有兩具無人機,東側也有新的落點。你那邊撐得住嗎?」

「撐得住。」

「這不是完整答案。」

「那就當作完整答案。」

她氣得嘖了一聲,卻沒浪費時間爭辯。雷恩看向街道盡頭。黑曜石的無人機甲正從煙塵裡排成一道冷硬的弧,槍口逐個校正,將居民撤入退役艦體的道路封得只剩一線。更遠處,低空運輸艇的燈光掠過街區,投下晃動的影子。

那不是全部。地底震動傳來的方向,正是舊礦區。

「奧托,聽得到嗎?」雷恩切換到另一條頻道。

回答先是一陣嘶嘶雜音,接著傳來老人不耐煩的嗓音:「聽得到。我耳朵還沒壞,壞的是你們這些新式通訊器。它們吵得像一箱沒上油的齒輪。」

「你手上的採掘圖能確認震源嗎?」

「能確認是黑曜石鑽掘設施正在抽取母礦附近的能源。那些傢伙把深井泵、穩定器和中繼電纜接成一套網,硬把整片地層當成自家發電機。繼續抽下去,礦井會塌,連地表也會跟著沉。」奧托停了停,「至於那道金光,我的驗礦器從沒測過這種讀數。儀器不承認它存在,我也不會替它作證。」

「但你知道設施在哪。」

「知道。也知道路上會有幾處老軌道斷裂,還有一段採掘井只剩半圈支撐架。」

「那就帶艾莉雅下去。」

通訊裡安靜了一拍。艾莉雅先開口:「你一個人留在地面?」

「他們正在找能打的目標。我把它們引開。」

「你的引擎才剛從競技場回來,傷勢也——」

「我知道。」

「你又拿這句話堵我。」

「這次你負責讓那座設施停下來。」雷恩的手握住操縱桿,右手掌的烙印被震得發麻,「我負責讓你們有時間。」

短促的呼吸聲從耳機傳來。艾莉雅明白,這不是命令,也不是雷恩把她推開;那是他把另一半防線交到她手上。她聲音沉了下去:「好。但你得答應我,聽見撤退信號就退。別把自己也算進廢料清單。」

「答應你。」

奧托在另一端冷笑:「好一對師徒。若你們都回不來,我可不替工坊墊維修費。」

「你可以先把那筆錢記著。」雷恩說,「回來再算。」

艾莉雅和奧托很快出現在鎮西的礦井入口。那裡原本是舊採掘列車的維修站,入口被炸裂的岩石和扭曲鋼梁堵去大半,黑曜石留下的鑽掘管線則沿斜坡向下延伸,粗得像一條埋進地底的黑蛇。每隔幾秒,管線便輕輕顫動,井壁上的碎石跟著落下。

艾莉雅把護目鏡拉到眼前,摸出萬用電表,測量管線外殼的電流。「不是一般的輸能線。它把鑽掘機的負載分散到深層穩定器,還有回授脈衝。地下那座設施不只在挖礦,也在調整地層。」

「調整到什麼程度?」奧托把放大鏡推上鼻梁,拿驗礦器靠近裂縫,「調整到讓某位董事可以準時交貨。地面要是因此裂開,他們會把損失列在當地維護成本。」

他嘴上刻薄,手上卻把舊航圖攤開,將一支鉛筆壓在折痕上。圖紙泛黃,標記是幾十年前留下的,幾條軌道已在後來的坍塌中消失,但最底層還有一條運輸支線,繞過黑曜石新鑽的主井,通往維修平台。

「沿舊軌道走,不要碰新管線。」奧托說,「那玩意兒有監測器,拆錯一條,整座井可能把我們吞下去。」

艾莉雅把一捆實體線材掛到背包外側,又將扳手插進腰帶。「聽見了,奧托先生。你帶路,我判斷那些新設備,誰也別碰不該碰的東西。」

「你最好也別碰該碰的東西。這地方每一塊鐵都可能比你值錢。」

「那你走前面,這樣掉下去我還能把你撈上來。」

老人嘟囔一聲,點亮手提礦燈。光束照進井道,只照出沿壁伸展的舊鐵軌,和更深處一片濃黑。兩人一前一後鑽過裂開的支架,背影很快被黑暗吞沒。

雷恩聽著他們的腳步聲消失,隨即把鐵牛號轉向鎮外。

無人機甲立刻捕捉到動作。它們的頭部轉向同步得近乎整齊,像一群沒有眼睛的獵犬聞到了熱源。第一輪砲火打在鐵牛號左肩,沉悶衝擊將駕駛艙震得一晃。雷恩踩下踏板,老式引擎在街道間轟鳴,他沒有迎著火力硬衝,而是沿著貨櫃牆繞向空曠的採礦坡地。

炮彈落在他身後,撕裂幾面廢鐵牆。街口的居民趁敵機轉向,推著傷患車往艦體避難所移動。杜蘭特的槓桿步槍從窗口探出,兩聲槍響,逼得側翼機甲收回瞄準姿勢。

「目標離開鎮區。」無人機甲的外放喇叭傳出合成語音,「追蹤單位轉向。」

雷恩望著前方酸沙地。重力亂流讓地平線微微傾斜,雙衛星牽引出的暗影在天幕上交疊。遠處,輻射風暴已從荒原邊緣升起,灰紫色雲層沿著山脊推進,雲底不時閃出白亮的電弧。

他把速度加到引擎可承受的上限,故意讓鐵牛號的輪廓暴露在敵方視野裡。數具無人機甲脫離鎮區,追向他踏出的履帶痕跡。實彈砸上背部裝甲,金屬表面凹陷,震波沿腰椎往上翻。右手的神經舊傷立刻抽痛,像有人把燒紅的細針刺進每一根手指。

雷恩咬緊牙關,沒有放開操縱桿。

他曾在戰場上見過太多精準的系統。它們能算出彈道,能預測裝甲裂損,卻不會知道一個人為何要站在這裡,也不知道背後那扇艙門裡藏著多少孩子。黑曜石把死亡切成數字,雷恩只需要讓那些數字追著他走。

「艾莉雅,回報。」

「已經找到舊軌道。這裡有三條岔線,其中兩條被坍方封死。」她的聲音斷斷續續,背景傳來金屬拖行聲,「奧托說得沒錯,黑曜石的線纜沿主井往下,我們正在繞開它。」

「震動呢?」

「越往下越明顯。」

她話音才落,雷恩便感到胸口一震。

一次。

間隔短促。

第二次。

他的脈搏在耳後跳動,胸腔像被看不見的手攥緊。鐵牛號的儀表又亮起暗金細線,從老式油壓表邊緣一路爬向操縱桿根部。光不刺眼,卻在火控失靈的黑暗裡清楚得令人無法忽略。

「雷恩?」艾莉雅聽出他的沉默,「你那邊的儀表又亮了?」

「是。」

「外部供電沒有接到機體,線路也沒閉合。這不可能是電流回灌。」她飛快說著,像在替自己確認,「如果是某種磁場反應,應該會先影響實體羅盤……等一下,我們這邊的礦燈也在閃。」

奧托把驗礦器貼近井壁。儀表指針猛地轉過半圈,又停在量程之外。他臉上的市儈神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多年與礦石打交道的人才有的警覺。「不是鑽機在震。這股力量來自更深處。」

三人沒有同時說話。某種低沉的聲音穿過礦井,沿舊軌道傳遞,像整顆行星在地殼下拖動一座沉睡的山脈。舊鐵軌輕輕抖動,砂塵自頂部落下,落在艾莉雅肩頭。她用手掌按住岩壁,指尖感到規律而溫熱的搏動。

「這不是設備的節奏。」她說。

「不是。」奧托收起驗礦器,「設備不會等人呼吸。」

地表上,雷恩再次聽見那聲震動。它與他的心跳重疊,沒有要求,也沒有命令,只是從地底傳來,穿過機甲、裝甲、骨骼,像一個沉睡太久的巨物翻了個身。

追擊的無人機甲已進入射程。雷恩把鐵牛號轉過來,雙聯裝實彈加農砲對準最前方的一具。他沒有扣下扳機,反而朝旁側的採礦坑轟出一發砲彈。爆炸掀起巨量紅沙,遮斷追兵視線,也讓牠們的測距感測器失去短暫參照。

他趁那個空隙向前猛踏,肩部撞進第一具機甲的胸甲,將它推下坡坎。第二具從側面射擊,子彈掃過鐵牛號的腿部,逼得老機體單膝跪地。雷恩用手動油壓閥切換左腿輸出,硬把它撐起來,再抬臂擋開下一輪射擊。

每一次機械動作都拖著疼痛。每一次脈搏也都帶來回應。

井下的艾莉雅沿著舊軌道走到支線盡頭,手電光照出一座被封存的維修平台。平台前方,黑曜石新設的鑽掘管線穿透岩層,延伸進一扇半埋在礦壁裡的圓形門。門上沒有標誌,只有三道新鑄的鎖梁,以及企業慣用的警示色塗裝。

「找到了。」艾莉雅說。

奧托用鉛筆刮去門側的灰塵,露出舊式維修標記。「這不是鑽孔入口,是封閉艙。黑曜石把它接上了抽取設備,還想用新管線把它偽裝成普通礦層。」

「裡面就是穩定器?」

「也可能是維護整套設備的控制間。把主泵停掉,穩定器才會解除負載。亂炸管線,塌下來的東西會先埋了我們。」

艾莉雅摸上鎖梁,指腹碰到一絲細微的暖意。她立刻縮回手,神情嚴肅起來。「這扇門後面有熱源。不是鑽機。」

鐵軌再度震動。這次比前幾次都要清晰,從門後傳來,咚、咚,節拍和地表雷恩的心跳重合。礦燈的光落在門面上,暗金色的紋路自鎖梁底下浮起,沿著金屬接縫緩緩延伸。

同一瞬間,地表的鐵牛號也亮了。

雷恩在駕駛艙裡聽見艾莉雅的聲音被雜訊撕開:「門上的金光……跟你的機甲一樣。雷恩,這不是我們找到控制間那麼簡單。」

他望向荒原盡頭。輻射風暴已壓近山脊,雲層裡的電光將追兵輪廓照得蒼白。機甲胸甲裂縫間,暗金光芒一縷縷滲出,像有火在鏽蝕鋼板下醒來。

「先別開門。」雷恩說。

「我知道。」

然而那扇沉眠已久的圓門,沒有等待他們同意。

三道鎖梁同時向內退開,深井裡傳出一聲低沉的回鳴。門縫之後,金色光芒照亮艾莉雅和奧托的臉,也照出岩壁上新浮現的古老刻痕——那刻痕的形狀,竟與鐵牛號胸甲上的守望者徽記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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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 鐵牛超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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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閉艙的金光沿著門縫漫出,礦井深處的回鳴一聲接著一聲。

雷恩聽見通訊裡的呼喚,卻沒有回頭。鐵牛號正被三具無人機甲逼向採礦坡地,左肩裝甲陷了一大塊,外露的油壓管冒著刺鼻白煙。遠方的風暴雲層壓低,雷光在雲底遊走,像一張正在合攏的網。

「艾莉雅,帶奧托離開井口。出口被鎖定了。」

「你怎麼知道?」

「它們不再追我。」

話音剛落,礦井上方亮起一排紅色定位燈。黑曜石防務的無人機甲從峽谷兩側現身,封住採掘站出口。它們分成兩列,槍口一致朝下,將每一處可供攀爬的岩壁都納入射界。低空運輸艇掠過夜空,投下灰黑色的微型偵察機,嗡鳴聲像一群飢餓的昆蟲。

「企業單位已完成包圍。」合成語音響起,「放下武器,立即接受拘捕。」

奧托抬頭看了看那些槍口,嘖了一聲:「拘捕?他們是怕礦井裡的東西被我們帶走,才想把活口和證據一起埋掉。」

艾莉雅關掉手電筒,貼著岩壁往旁邊挪。金色門光照在她臉上,將焊接煙燻的痕跡映得清楚。「舊軌道還能回到維修站,但走那裡至少要十五分鐘。你先走,我去把出口的感測器拆了。」

「妳拆不了。」雷恩說。

「我沒說拆得漂亮,只說要拆。」

「出去。現在。」

她盯著通訊器,唇線繃緊,最後卻把扳手握得更緊。「你答應過撤退時機由我決定。現在我判斷,撤退路線得有人打開。」

雷恩沒有立刻回答。右手舊傷像被鋼絲纏住,每一次搏動都往骨頭裡勒。他看著坡地上那一排無人機甲,計算它們轉向、裝填與再度開火的間隔。它們封住礦井,不是為了守住出口,而是要把井裡的人逼到火力交叉線上。

「我去引開它們。」他說,「妳把奧托帶到西側舊軌道。不要爬到機體上。」

「這句我可沒答應。」

雷恩切斷通訊,踩下踏板。

鐵牛號沒有多餘的感測器替他挑選道路。只有操縱桿的阻力、腳踏板傳來的震動,以及駕駛艙外砲火閃爍的亮度。老機體往右側轉身,左腿油壓遲滯,整具機甲像一頭受傷的巨獸,在碎石坡上拖出深溝。

無人機甲立刻調整槍口。

第一輪砲火落在鐵牛號胸甲,爆炸震得駕駛座猛然下沉。耳膜裡一陣尖響,雷恩咬住牙,握緊操縱桿。駕駛艙的銅管接頭滲出熱油氣味,混著燒焦絕緣皮的苦味,灌滿鼻腔。

他把機體橫移半步,替礦井入口擋住下一輪砲擊。彈丸砸上肩甲,鋼板迸出碎片。疼痛沿著神經舊傷往上竄,手腕像被硬生生折斷。雷恩的視野短暫發白,耳邊響起一段久遠的炮火聲。

不是現在。

他把那段記憶壓回去,視線重新落在操縱桿上。這不是二十年前的戰場,也不是等待他倒下的撤離線。礦井裡有艾莉雅和奧托,鎮上的居民還在退役艦體間轉移,出口後方是一整群不會出現在黑曜石報表裡的人。

通訊頻道忽然被強行接入。

「雷恩。」維克多·克勞斯的聲音冷得像刀刃,「我原以為你已經明白,舊時代的堅持不會改變結果。你在競技場贏過一次,現在還要用一具破銅爛鐵,替整座鎮陪葬?」

「你在軌道上,還是躲在艦橋裡?」雷恩問。

頻道那端靜了一瞬。

「我在指揮席。這場進攻由我下令。」維克多說,「衛星已經把所有出口列入打擊範圍。你只要放下操縱桿,讓我們接管母礦,這些人還能活著離開。」

雷恩沒有看向天空。他看著無人機甲前排的腳踝關節,那裡有被上一場交戰留下的裂損。「你以前也站在我的操縱席旁邊。」

「那是我犯過的錯。」維克多回答得很快,「我以為你教我的是怎麼操縱機甲。後來才知道,你只會教人怎麼死得比較有尊嚴。」

「你學得不太好。」

雷恩猛推操縱桿,鐵牛號突然踏向左側。加農砲轟鳴,實彈穿過煙塵,打中一具無人機甲的膝關節。敵機失去平衡,重重跪倒,濺起的岩塊砸上後方同伴。趁它們的隊形出現空隙,鐵牛號向前撞去,肩部狠狠頂住另一具敵機的胸甲,將它推出封鎖線。

這一撞也讓引擎發出刺耳的金屬刮磨聲。溫度指針越過紅線,駕駛艙地板傳來灼熱。雷恩伸手拉下超載杆,銷栓卻卡在半途。那東西二十年沒真正啟動過,外皮早已氧化,桿身鏽死在底座裡。

「艾莉雅,超載機構卡住。」

「我看見了。」

「妳還在出口?」

「我剛好在機體旁邊。」

「下去。」

「你先讓它活著回來再罵我。」

她的聲音就在近處,透過外部維修收音器傳進駕駛艙。雷恩從狹窄的觀察窗看見艾莉雅正抓著腰帶扣環,攀上鐵牛號側腹。槍火映亮她的工裝背心,幾發砲彈擦過岩壁,碎石打在她的護目鏡上。

「艾莉雅,離開機體!」

「不行。散熱閥再不打開,引擎會先把你煮熟。」她扯開外側檢修板,「我調整冷卻管,你把操縱桿固定在中段,別亂拉!」

「外殼還在挨打。」

「我知道,所以快一點。」

無人機甲重新瞄準。雷恩抬起右臂,讓鐵牛號的前臂裝甲覆住機腹外側。子彈密集敲上護板,震動從鋼板傳到手臂,再沿著同步殘留的神經回饋刺進肩胛。老式機甲沒有晶片替他分攤感覺;每一下撞擊都由他的身體親自記住。

他把左手移到輔助手柄,腳跟壓下煞車踏板。鐵牛號蹲低身軀,以自己龐大的重量卡住坡面,成為礦井出口前一面傾斜的鋼牆。後方的岩縫裡,幾道手電光正沿舊軌道移動。

奧托帶著艾莉雅的工具箱先行轉移,其他礦工接手搬運傷者。有人用推車運送被落石砸傷的老工人,有人背起兩名孩子,沿著低矮通道穿過舊維修站。頭頂的岩層不時掉下碎屑,落在地上,發出細碎的叩響。

出口沒有被封死。

只要鐵牛號還站著,他們就有路。

馬庫斯·霍恩的聲音切入公共頻道。他沒有提高音量,語氣甚至帶著一點近乎體貼的耐心。「沃克先生,抵抗已經造成不必要的資產損耗。我建議你結束超載準備,並通知礦井內人員放棄武器。黑曜石防務願意將傷亡記錄列入後續補償評估。」

雷恩抬眼,看見運輸艇懸在雲底,艇腹的投影器正播放企業公告。畫面裡,鐵鏽鎮被標記為非法武裝據點,礦工被標成武裝分子,撤離中的居民則成了「未能辨識身分之人員」。

「你把小孩也算進資產損耗?」

「他們的身分尚未核實。」馬庫斯平靜地說,「你若繼續妨礙行動,後續結果將由你負責。」

雷恩的手背烙印被操縱桿磨得生疼。他忽然想起那些戰後報告裡的數字,想起一張張被蓋上核銷章的遺照。企業從未改變,只是學會把槍口藏進格式整齊的句子裡。

「那就把我的名字寫清楚。」

他猛地一拉超載杆。

鏽死的銷栓發出一聲尖叫,終於被硬生生扯開。儀表盤的紅燈同時亮起,燃料閥咬合,排氣管噴出一團帶著火星的黑煙。鐵牛號的引擎像被重錘砸醒,轟鳴聲撼動整段坡地。

「超載啟動。」艾莉雅在外側大喊,「三倍輸出,但冷卻只剩不到兩分鐘!你聽見沒有?不到兩分鐘!」

雷恩聽見了。他也聽見自己的心跳。

引擎扭力瞬間灌進四肢,鐵牛號從岩面站起來,機身猛烈一晃。每個手動關節都發出過載呻吟,液壓管鼓起,接頭滲出油霧。雷恩將操縱桿推至前方,機甲往前踏出一步,地面碎裂。第二步,整道封鎖線都被它逼得後移。

砲火撞上胸甲,爆裂的光在觀察窗外炸開。雷恩沒有退。他抬起加農砲,朝敵機腳邊連開兩槍,迫使對方散開,再用肩甲撞倒試圖包抄的機體。鐵牛號每一次推進,都替礦井裡的人多爭取幾秒。

而每一次推動操縱桿,都像把灼熱的鋼釘釘進雷恩的神經。

疼痛壓過視野,手指麻痺,右臂一度失去知覺。他靠左手補正姿勢,讓鐵牛號的槍口仍保持在敵機關節上。操縱桿發出細微的顫動,像是提醒他:再多一點,整具機體就會散架;再多一點,他的身體也會跟著一起垮下去。

「雷恩,冷卻管接上了!」艾莉雅喊道,「把右側輸出降一格,我要打開回流閥!」

「現在降,封鎖線就會合攏。」

「不降,引擎就會熔毀!」

他盯著最後一具守在出口正前方的無人機甲。那具敵機舉起高頻光束砲,蓄能的藍光逐漸變亮。再過片刻,第一發光束便會穿透鐵牛號胸甲,直落井道。

「我替妳撐三秒。」雷恩說。

「三秒不夠!」

「那就把三秒用好。」

他猛然收回左腳,鐵牛號的重心向前傾倒,整具機甲貼著坡面滑進敵方砲線。藍白光束擦過肩甲,將外層裝甲燒成熔紅的金屬。雷恩藉著這股衝力,用右肩狠狠撞上無人機甲的胸部,把它撞得失去平衡,再用加農砲槍托砸向對方的武器臂。

光束砲歪向天空,炸開一片白亮。

艾莉雅抓住機會,踹開回流閥的保護蓋,將手伸進冒煙的檢修槽。高溫隔著手套烤得皮膚刺痛。她以扳手固定閥柄,再把新接好的散熱管扭進接口。管線接合的一刻,熱蒸氣猛然噴出,白霧撲滿她的護目鏡。

「回流打開!」她吼道,「但它還是不穩,超載隨時會反噬!」

雷恩將機體撐回站姿。鐵牛號身上的金色細線在火光裡明滅,隨著引擎震動往裝甲縫隙延伸。他沒有時間追問那光從何而來。礦井裡的人已經沿舊軌道抵達安全岔道,出口前的最後一道封鎖也被撞出缺口。

「所有人撤離!」他透過鎮民頻道喊道,「沿西側通道走,不要停在入口!」

遠處,風暴的第一道電弧劈落荒原,照亮黑曜石機甲排列成線的影子。它們仍在前進,沒有生命,也不會感到疲倦。馬庫斯的運輸艇升高,維克多的命令則在公共頻道裡反覆傳來,要所有單位封鎖退路。

艾莉雅滑下機腹,落地時膝蓋撞上岩石。她立刻爬起來,隔著煙霧望向鐵牛號駕駛艙。「雷恩,現在撤!引擎只能再撐一輪推進!」

他看見她的手在發抖,卻依然緊握扳手。那不是害怕到逃走的顫抖,是高熱灼傷和過度用力留下的顫抖。雷恩想起自己答應過她,撤退時機交給她決定。

「收到。」他說。

鐵牛號倒退一步,掩護最後一批居民進入西側岔道。就在那時,礦井深處傳來一記沉重脈動。地面震動,岩壁上的金光跟著暗了一瞬。引擎溫度指針立刻衝上紅線,過載閥發出令人牙酸的長鳴。

艾莉雅看向指針,臉色變了。「雷恩,別再推了!」

風暴雲層吞掉最後一片星光。黑曜石的火力線正重新校準,退路後方傳來碎石崩落的轟響,而鐵牛號胸腔裡,那具快要熔毀的引擎,還在往更深的紅區爬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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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 金色共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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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暴終於落下來了。

不是雨。塔克瑪的天空沒有雨,只有輻射沙塵與磁暴電弧,像一整片燃燒的黑海壓向荒原。雲層吞沒衛星,吞沒運輸艇的航行燈,也吞沒了黑曜石防務最後一點自以為是的秩序。

第一道電弧劈在峽谷邊緣,白光照亮礦井出口。緊接著,雷鳴般的磁爆沿地層滾過,岩壁震顫,舊軌道上的鐵屑全被吸起,噼啪撞上井頂。

鐵牛號的引擎仍在吼叫。

吼得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老獸。

紅色警示燈一盞接一盞熄滅,最後只剩機械溫度計還在顫抖。雷恩的右手失去知覺,左手握住操縱桿,掌心被磨出血。神經痛從脊椎往肩頸爬,像有燒紅的細線穿過骨頭,每一下心跳都牽起一場新的刑罰。

「雷恩,這不是撤退路線,是一條正在塌的坑道!」艾莉雅的聲音從實體通訊管傳來,時斷時續,「你再開超載,引擎就會把自己撕開!」

「我知道。」

「你每次都說知道!」

「這次也是真的。」

他看不見艾莉雅,只聽見遠處金屬碰撞。她大概仍在出口附近,手上灼傷還沒包妥,就又去檢查散熱管。雷恩想叫她回到人群,喉嚨裡卻只擠出一聲咳嗽。駕駛艙的空氣燙得發苦,焦油、熱鋼與血腥味混在一起,黏在舌根上。

「所有人聽著!」他切進鎮民頻道,「沿舊軌道向西走,別停在井口。能走的扶著不能走的,先把孩子和傷患送出去。不要搶路,不要回頭找裝備。」

通訊裡一片雜音,隨後傳來幾聲應答。

沒有整齊的軍令,只有粗啞嗓音、哭聲和急促腳步。可那一刻,雷恩聽見了隊伍正在移動。每個人都在把身旁的人往前推,每個人都在替別人留出半步。

他踩下踏板。

鐵牛號向前挪動,左腿關節拖過地面,刮出刺耳的長鳴。超載引擎的三倍出力已經耗盡,現在每一步都靠殘餘油壓硬撐。機甲胸甲凹陷,肩部熔痕還泛著紅,外掛燃料槽則像一只被打穿的鐵罐,沿著破口滴落燃油。

可它沒有倒。

「我來開路。」雷恩說。

「你要是敢把它開進塌方區,我就把你拖出來,再把你那台老牛拆成零件賣掉!」艾莉雅在頻道裡吼道。

雷恩望向前方。坑道口的岩層已經裂開,黑曜石設下的火力封鎖線就在外面。那裡有無人機甲,有被風暴遮住的衛星標記,也有通往鐵鏽鎮的路。

「等我出去再罵。」

他把操縱桿推到底。

鐵牛號一頭撞進碎石堆。肩甲推開斷裂支架,巨石砸上背部,震得駕駛艙猛然一沉。雷恩的牙齒磕出血味,手指在操縱桿上痙攣。老機甲每一處關節都在抗議,鋼纜拉緊,液壓泵喘息,竟像真的聽懂了駕駛員的命令。

它把路撞開了。

風暴迎面灌入井口,沙粒打在外裝甲上,聲音密得像千萬顆子彈。雷恩看見敵方無人機甲排成的封鎖陣列,黑色輪廓在風沙中忽明忽暗。它們肩上的感測器轉向礦井,槍口已經對準撤出的居民。

下一刻,磁暴湧過荒原。

無人機甲同時僵住。

槍口停止追蹤,關節鎖死,胸前識別燈一排排熄滅。幾架正準備踏出隊列的機體踉蹌半步,像被看不見的手扯住膝蓋,轟然跪倒。低空運輸艇歪斜著墜向遠處沙丘,艇腹火光一閃,很快被黑暗吞沒。

「衛星控制中斷!」艾莉雅喊道,「第三代同步鏈全斷了!他們的遠端指令進不來!」

「所有無人單位都停了?」

「我這裡收到的最後一段短波是停機訊號。現在只剩磁暴雜音。」

黑曜石的鋼鐵軍團,瞬間成了沒有靈魂的雕像。

雷恩沒有歡呼。他見過太多勝利在下一秒變成災難。風暴仍在增強,地表不斷起伏,礦井深處還有母礦抽取設施留下的震動。只要這片地層繼續崩塌,停住的敵機也會成為鎮民逃生路上的墳墓。

「巴克斯特,聽得到嗎?」

回答他的不是通訊,而是一記沉悶的鐘聲。

噹——

聲音從鐵鏽鎮方向傳來,穿過風暴,撞進礦井。那是中央競技場的老警鐘,原本用來宣告荒原決鬥開始。第一聲過後,第二聲接上,接著第三聲、第四聲,撞擊沉重得像有人用鐵鎚敲著整顆星球。

「老爹?」

「我在!」巴克斯特的嗓音終於擠進頻道,粗豪得像在酒吧裡點歌,「那群黑曜石鐵王八停了,鎮上的人都看見了。我敲鐘,不是叫他們躲,是叫他們把家守回來!」

「你那條義肢還能敲幾下?」

「敲到鐘先碎!」他笑罵,「雷恩,帶人出來。你守住坑道,我們守住鎮子。」

鐘聲一遍遍傳來。有人在背景裡大喊著搬開路障,有人把槍膛上好,也有人喊出彼此的名字。那不是軍團的號令,卻比任何命令都更有力。

雷恩盯著無人機甲的黑影,握住操縱桿的左手微微發抖。

他曾以為戰爭只會把人變成編號。二十年前,報告把一整排陣亡者化作傷亡比例;如今黑曜石的畫面又把居民標成可忽略的風險。可鐵鏽鎮的人不肯做數字。他們記得誰修過屋頂,誰替孩子補過面罩,誰在撤離時把最後一口水留給傷者。

「出口已清出來!」艾莉雅說,「但你只能慢慢走,左側支架快斷了!」

「收到。」

「別拿那種口氣敷衍我。」

「收到,技師。」

坑道深處傳來一串慌亂腳步。莎拉先一步走到入口,防輻射袍外套著醫療背心,肩上掛著急救包。她一手扶著受傷的礦工,一手把氧氣面罩扣在孩子臉上,身後的人用簡易擔架抬著傷者。她的臉被灰塵覆住,聲音仍穩得像診所裡的一盞燈。

「輪子卡住就抬起來,別拉傷患的肩膀。你,幫忙固定他的腿。孩子跟著我,靠牆走,手不要摸金屬線。」

一名年輕礦工喘著氣:「莎拉修女,外面有輻射風暴!」

「我知道。」她檢查面罩接縫,替孩子把護目鏡壓緊,「所以更不能在這裡停下。呼吸慢一點,跟著我的步子。」

雷恩聽見她的聲音,神經痛彷彿短暫退到遠處。他知道那不是痊癒,只是意志替疼痛騰出了一小塊地方。

「雷恩,前面通道還有傷患。」莎拉透過有線話筒說,「你把機體向右偏一些,別讓肩甲掃到牆。」

「明白。」

他一點一點修正操縱桿。鐵牛號側身讓開,舊鋼板擦過岩壁,火花落在沙地上。人群從它身旁經過,手掌輕碰那層斑駁裝甲,像確認守在路口的不是一具空殼,而是他們熟悉的老夥伴。

最後一名傷患越過井口時,整座坑道忽然往下沉了一截。

岩層深處傳來低頻震動。

一下。

又一下。

雷恩的胸口跟著起伏。那節奏不屬於引擎,不屬於風暴,更不是人類能造出的任何機械聲。它穿過座椅、踏板與操縱桿,沿著鐵牛號的骨架傳上來,與他的心跳逐漸重合。

咚。咚。咚。

駕駛艙熄滅的儀表重新亮起。

最先浮現的是一點暗金,藏在燃油壓力表的裂紋裡。接著,光沿著老式銅線蔓延,穿過沒有連接電腦的實體迴路,點亮每一處磨損的刻度。雷恩看見自己的血落在操縱桿上,那一滴血被金色照亮,像一顆微小而熾熱的星。

他沒有聽到任何聲音。

卻感覺到鐵牛號正在呼吸。

「雷恩?」艾莉雅的聲音變了,「那些線路沒有通電,儀表怎麼會……」

她的話沒說完。

金光從駕駛艙往外透出,爬過機甲凹陷的胸甲,沿著肩部熔痕一路延展。那不是刺眼的光,也不是武器蓄能時冰冷的亮色。它像地底深處的一道脈搏,穿過鏽蝕、裂縫和燒焦的塗層,將老機體每一道傷痕照得清清楚楚。

鐵牛號胸前的舊徽記亮了。

荒原上的風沙仍在咆哮,停滯的無人機甲仍堵著遠方道路。可是礦井出口前,所有人都看見那束金色從鋼鐵身上升起。它落在莎拉沾滿灰塵的手套上,落在孩子的護目鏡上,也映亮巴克斯特那條抬起鐵鎚的義肢。

巴克斯特望著它,咧開嘴,露出被菸草染黃的牙。「老夥計,你總算肯在大家面前亮相了。」

他用力敲下鐘槌。

鐘聲撞開風暴的轟鳴,鎮民從西側軌道魚貫而出。工人扛著扳手與切割器,退伍軍人端起老式步槍,連學校裡的孩子也抱來成捆實體警報線。沒有人能保證下一刻會發生什麼,卻沒有人再只顧著逃命。

莎拉把最後一名傷患交給醫療隊,轉身看向雷恩。「你還站得住嗎?」

「還能開。」

「我問的不是機甲。」

雷恩看了看自己僵硬的右手,又看向前方那群正在排成防線的人。「那就等我停下再問。」

莎拉沒有責備,只把一支鎮痛劑送進駕駛艙側邊的投藥槽。「不用急著證明什麼。你答應過的事,還要記得。」

雷恩想起那句承諾:撤退時機交給艾莉雅決定。他看見她站在不遠處,手掌纏著燒傷繃帶,仍替工人接好一段斷裂的警報線。她抬頭朝他比出兩根手指,確認兩側支架尚可支撐,接著指向鎮子的方向。

「走吧。」她說,「這次我判斷,家門口還需要你。」

雷恩將操縱桿緩緩推前。

鐵牛號踏出礦井。金光在裝甲上起伏,與地底那道脈搏一同明滅。前方是風暴中的鐵鏽鎮,是一群沒有退路的人,也是被企業當作廢料的荒原家園。

第一排居民跟在機甲身後。

第二排接上。

巴克斯特敲響反擊鐘,莎拉帶著傷患留在安全線後,艾莉雅提起工具箱,快步追上那道沉重的腳印。遠方的無人機甲仍然一動不動,像一整片等候裁決的黑色墓碑。

雷恩望向風暴深處,心跳與母礦的震動再度相合。

這一次,他沒有把那聲音當成警告。

他把它當成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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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 荒原不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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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暴沒有立刻離開塔克瑪。

它先是放慢腳步,像一頭疲憊卻不肯低頭的巨獸,在荒原上喘息。黑色雲層裂開數道縫隙,微弱的星光從縫中落下,照亮翻覆的運輸艇、被沙塵半埋的無人機甲,還有鐵鏽鎮居民沿著礦井出口排出的長隊。

雷恩駕駛鐵牛號走在最前方。

金光仍在裝甲縫隙間明滅,卻已不似先前那般明亮。每當地底震動傳來,那道光便隨著他的心跳起伏一次。鐵牛號的引擎像灌滿碎石,發出粗啞的轟鳴;機體每踏出一步,地面便留下深陷的足印。

「左膝液壓還在漏。」艾莉雅的聲音從線路裡傳來,混著電流噪音,「散熱管溫度降了,但再走五公里,這條老腿就要跟你談退休金。」

「它有退休金?」

「沒有。所以你最好別讓它罷工。」

雷恩從窄小的觀察窗望出去。艾莉雅正坐在一輛改裝運輸車的副駕駛座,左手纏著厚厚的燒傷繃帶,右手握著一支萬用電表。她的臉上沾著黑灰,眼底布滿血絲,仍盯著儀表不放。

「你的手該休息。」他說。

「我的手想休息,礦區的線可不會自己接好。」她把電表咬在嘴裡,用繃帶包住的手指敲了敲控制板,「而且你答應過,撤退時機交給我決定。現在我要你繼續走。」

「收到,技師。」

鐵牛號身後,莎拉帶領醫療隊將傷患送往鎮上的臨時診所。巴克斯特的鐘聲已經停了,但那口舊鐘被居民卸下,綁在一輛採礦車上,由幾名礦工推著前進。鐘身每次撞上坑洞,都發出一聲沉悶的回響,像把活著的人一個個點名。

沒有人歡呼。

他們剛從死地走出來,還沒來得及為活命感到高興。有人用毯子裹著孩子,有人拖著受傷的同伴,有人回頭看那座被炮火削去半邊的鐵鏽鎮。火光仍在遠方閃爍,企業的旗幟卻已不見蹤影。

克蘿伊·瓦格斯把半身探出空拍機的防護艙,額角擦傷凝成暗紅的痂。她將超寬頻天線架在艙頂,另一手飛快調整訊號頻率。螢幕上跳動著一列列遭干擾的頻道,能送出的影像時有時無。

「我得讓訊號越過風暴邊界。」她透過公用頻道說,「黑曜石的軌道遮蔽還沒完全死透,現在傳出去的影像可能只到鄰近殖民站。」

「那就先讓鄰近殖民站看到。」海倫娜在旁邊接話,手裡的左輪還沒收回槍套,「看見的人多了,消息自然會長腿。」

克蘿伊扯開嘴角,沒笑出聲。「我本來就打算讓它跑得比他們的公關部快。」

她把鏡頭轉向荒原。畫面掃過停擺的無人機甲,掃過鐵鏽鎮居民肩上血跡與沙塵,最後落在鐵牛號身上。金光照亮了那具傷痕累累的老機甲,也照亮外裝甲上用白漆補過的名字:鐵牛。

「銀河自由新聞網,克蘿伊·瓦格斯現場連線。」她對鏡頭說,「黑曜石防務宣稱塔克瑪居民襲擊其合法礦區,宣稱無人機甲奉命維護安全。這裡是風暴過後的現場。你們看到的不是海盜,是撤離傷患的礦工、救人的醫療隊,還有一支失去控制後仍被企業留在戰場上的機甲軍團。」

她將先前截下的開火通訊、避難所座標與黑曜石指揮頻道一段段推送出去。企業的剪輯畫面也被她放在旁邊,逐格比對。那些被裁掉的求援訊號、被抹去的先行炮擊,以及下令封鎖避難所的聲音,同時呈現在畫面上。

「你們可以刪掉我的頻道。」克蘿伊直視鏡頭,「但你們刪不掉已經收到這段影像的人。」

訊號燈閃了兩次,由紅轉綠。

下一刻,遠方的黑色指揮機甲動了。

它站在礦區高地,外形像一座長有四肢的裝甲堡壘,肩部豎著多重通訊天線,胸前嵌有黑曜石防務的徽記。外層裝甲佈滿風暴刮出的凹痕,卻仍有能源光帶在縫隙間游走。機甲背後,三輛指揮車與一座折疊式中繼架構成地面控制中樞,密集纜線直插地下。

黑曜石的無人機甲接連亮起識別燈。

一具搖晃著撐起上身,另一具肩炮轉向鎮民隊伍。它們的動作不再一致,卻仍有一部分指令沿著地面中繼傳來。風暴切斷了衛星,控制中樞便試著以近距離訊號接管殘存單位。

「那個中樞還在送命令。」艾莉雅說,「只要它重建局部控制鏈,這些機甲就會再度開火。」

「中樞後面是誰?」

克蘿伊把鏡頭放大。指揮機甲胸前的駕駛艙艙門敞開,金髮男人站在裝甲平台上,頸後的同步插槽閃著不穩定的藍光。

維克多·克勞斯抬起擴音器。「雷恩!你已經證明老機甲能在風暴裡撐得比新機型久。現在夠了。讓開,我可以保證鎮民不再受到追究。」

雷恩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維克多,也看著他身後重新起身的機甲。當年那個把操縱桿握得太緊的年輕人,曾在工坊裡問過他,駕駛員要怎麼才能變得更強。雷恩那時只回答:先學會知道自己要保護誰。

維克多後來學會了更快的反應、更高的同步率、更精準的射擊。他只把那句話忘了。

「你仍然以為只要關掉鎮民的嘴,這場戰爭就不存在。」雷恩說。

「這不是戰爭,是管理。」維克多聲音冷硬,「礦權合約已經生效。你們沒有能力守住這裡,更沒有資格決定資源該交給誰。」

「他說得好像礦工從來沒挖過礦。」巴克斯特在鎮民頻道裡咕噥,「要不我替他把那張嘴也登記成企業資產?」

幾聲壓抑的笑從頻道裡傳來。很短,卻讓疲憊的人重新抬起頭。

雷恩把操縱桿往右帶,鐵牛號的肩炮轉向指揮機甲。準星沒有自動鎖定,老式瞄具只能給出粗略角度。只要扣下扳機,一輪實彈便能撕開指揮機甲的胸甲,也能把站在上面的維克多一同打穿。

他知道那是最快的做法。

也知道最快的做法,未必是正確的做法。

「艾莉雅,地面中繼主纜在哪裡?」

「從折疊架底座一路接進左側維修車,再沿採礦供電線插入地層。」她的視線停在地圖上,「主供能節點在指揮機甲後方的掩體裡。你要是打中機甲,可能連礦區的安全閘都一起燒掉。」

雷恩放低炮口。「所以不打他。」

維克多的聲音變得尖銳:「你以為破壞中繼就能救下所有人?」

「至少不會讓它替你殺人。」

鐵牛號突然加速。

左膝漏出的液壓油在沙地拖出一道黑線,老機甲的步伐歪斜,卻仍把沉重身軀擋在居民與指揮機甲之間。兩具重新啟動的無人機甲向它包抄,一具舉起盾牌,一具抬高機槍。

「左邊三步,接著蹲低!」艾莉雅吼道。

雷恩照做。子彈擦過鐵牛號頭頂,打碎遠方一截舊採礦塔。鐵牛號順勢撞進敵機的盾牌,兩具機體一同翻滾,裝甲刮出刺耳的金屬聲。雷恩沒有補槍,直接踩住其中一具的手臂,扭斷它抬起武器的關節。

那機甲的光學感測器仍在閃爍,槍管對著倒地的居民。

雷恩抬起加農砲,瞄準它的武器腕節,一發轟碎槍管。火花噴濺,殘骸砸在沙裡。沒有血,沒有呻吟,只有仍在轉動的伺服器發出一聲尖細的哀鳴。

「瞄準武器和關節!」他在公用頻道下令,「別打駕駛艙,也別把它們推向撤離隊伍!」

居民立即分散開來。礦工拖走受損機甲旁的傷者,退伍軍人利用貨櫃殘板架起掩護。戈登帶著幾名老兵從側翼切入,重型外骨骼的手臂扣住一具無人機甲,硬生生把它摔進塌陷的排水渠。

控制中樞就在前方。

艾莉雅跳下運輸車,沿著地面纜線快步奔跑。她的燒傷手掌被繃帶勒得發白,另一手提著工具箱。海倫娜在她前方開火,子彈打碎掩體邊緣的感測器,為她清出一條路。

「我需要四十秒!」艾莉雅喊。

「你有三十秒。」海倫娜回答。

「那你就替我多借十秒!」

她跪在纜線接頭前,用鉗子剪開外層屏蔽。線頭裡沒有整齊的軍規色碼,只有企業把鎮上採礦電網、遠端控制鏈與深層抽取設備混接在一起的混亂佈線。艾莉雅用牙齒扯下手套,指尖碰上發燙的金屬,疼得肩膀猛然一顫。

她沒停。

「接地線在第三束下面!」雷恩說。他從鐵牛號震動聽出地面電流仍在回流,舊式經驗比失靈的讀值更可靠,「不要切紅線,那是礦區閘門。」

「我看見了。」艾莉雅拿出萬用電表,探針在斷續跳動的讀數間移動,「主訊號走黑線,接地線被他們包進黃色護套裡。這接法真夠缺德。」

「留著抱怨,先接好。」

「我在接了。」

她從工具箱底層取出一截自製實體線,外皮以舊貨櫃鋼片包覆,兩端則接上改裝的陶瓷端子。那是她前一晚替鎮內警報線準備的備品,原本打算用在居民防線,如今成了切斷控制鏈的最後一枚楔子。

一具無人機甲越過掩體,槍口轉向她。

克蘿伊的空拍機猛然俯衝,撞上機甲的光學感測器,機身碎成火花。它替艾莉雅爭取到一秒。海倫娜的雙槍接著響起,打偏武器腕節;戈登從側面撞上去,將那具機甲重重撲倒。

「接線!」雷恩吼道。

艾莉雅把陶瓷端子推入接口,扳下固定扣。

喀。

那聲輕響被槍火和引擎聲淹沒,卻沿著纜線傳進整片礦區。中繼架上的訊號燈一盞接一盞熄滅,指揮機甲背後的天線失去光芒。那些仍在移動的無人機甲突然僵住,武器垂下,關節鎖定,最後一具正要踏向居民的機甲停在半步之外。

沒有爆炸。

沒有成片的殘骸。

只有一連串逐漸暗下去的燈,和風裡重新傳回的人聲。

維克多的神經插槽閃爍不定。他試著接管自己的黑曜獵犬,胸甲卻只發出幾下無力的蜂鳴。雷恩駕駛鐵牛號逼近,雙聯裝加農砲停在指揮機甲面前,炮口穩穩指向它的武器臂。

「現在輪到你了。」維克多說。

雷恩望著他,沒有扣下扳機。「不是你。是你做的選擇。」

維克多站在高處,臉色被失效的藍光照得蒼白。他望向那些被斷開控制的機甲,望向克蘿伊仍在直播的鏡頭,最後看向自己曾經熟悉的鐵鏽鎮。那些居民沒有跪下,也沒有替他鼓掌。他們只是站著,等待他親自做出下一個決定。

他抬手,關閉了黑曜獵犬的武器系統。

這個動作並不能抹去他下過的命令,也不能替死者討回公道。但它讓一輪本該開始的屠殺停在扳機之前。

「所有單位,停止射擊。」維克多透過備用擴音器說。這次沒有企業頻道替他修飾語氣,「停止。」

黑曜石地面部隊陸續放下武器。仍有幾名駕駛不肯服從,卻被杜蘭特警長和鎮民的槍口逼停。警長走到中央競技場搬來的舊判決牌前,將青銅六角星摘下,擦去上頭的血與沙塵。

「控制中樞已經停止運作。」他說,「依荒原法則,現在沒有企業遠端命令替任何人作證。要談礦權,就當著居民的面談。」

馬庫斯的影像從指揮機甲內部跳出,幾次閃爍後便穩定下來。他的西裝肩線仍整齊,文明杖卻沾了灰。他沒有道歉,只說黑曜石願意重新協商採礦條件。

海倫娜大笑一聲。「你們用炮彈協商的時候,可沒問過我們願不願意。」

「所有合約可依資產損害與投資紀錄重新核算。」馬庫斯說,「企業承擔修復費用,居民取得相應分潤。這已經是最合理的方案。」

「合理是誰說了算?」巴克斯特拖著那只沉重義肢走出人群,胸前的勳章被血污染成暗色,「你們挖走我們的礦,炸爛我們的街,還要把活下來的人折成報表?」

居民圍攏過來。礦工工會、退伍軍人協會與走私商聯盟各自派出代表,在杜蘭特主持下重新立起荒原法則的木牌。議事沒有投影幕,也沒有企業律師替人解釋條款,只有一張長桌、一支錄音筆,以及每一個願意站出來說話的人。

新的約定一條條寫在金屬板上:黑曜石防務不得遠端操控礦區設備,不得在未經居民同意下進入母礦保護帶;現有礦權凍結,待公開勘測與居民表決後再行分配;企業須支付醫療、房屋與防衛設施的修復費用;所有採掘紀錄交由獨立調查團隊查核。

馬庫斯拒絕在第一份草案上簽名。

克蘿伊便把攝影機轉向他。「你可以拒絕。全邊境都會看見你拒絕替傷者付醫療費。」

她的影像已經越過塔克瑪。訊號從鄰近殖民站繼續轉發,跳過中繼、繞過企業頻道,沿著走私商的舊通訊線奔向更遠的星球。有人在畫面下方留言,有人傳來其他邊境礦區的座標,也有人提供黑曜石相同手法的合約副本。

真相不會讓一切立刻變好。

但它不再只掌握在黑曜石手裡。

馬庫斯最後在修復費用與獨立勘測條款旁簽了名字。礦權仍待居民表決,母礦保護帶則在表決完成前由鎮民共同守護。那不是完美的勝利,甚至稱不上安全,只是荒原上少有的一次:握筆的人,不再只有企業代表。

當第一道晨光越過沙丘時,居民開始拆除路障,清點傷亡,為死去的人刻下名字。艾莉雅坐在鐵牛號腳邊,讓莎拉替她重新包紮手掌。她望著機甲胸甲上逐漸淡去的金光,眼神仍亮得像在等待下一次拆解。

「你說它會不會再亮?」她問。

雷恩站在旁邊,右手仍不太能握緊。那份熟悉的神經痛沒有被母礦帶走,只是沉進身體深處,提醒他每一次出戰都要付出代價。

「等它想亮的時候。」

「這算什麼答案?」

「老機甲的答案。」

艾莉雅笑了,笑到牽動傷口,又立刻疼得吸氣。雷恩把一瓶水遞給她,沒有說她該休息。她也沒有再說他該回到駕駛艙外面。

克蘿伊收起攝影機,走到雷恩面前。「外面有人問,你願不願意重新加入聯邦軍,或者接受哪家企業的傳奇顧問職位。」

「我不回去。」

「我猜你會這麼說。」

雷恩望向鎮子。貨櫃屋倒了一排,修理廠的屋頂燒穿,學校的防護牆也裂了。但居民已經開始搬回木板和鋼梁,孩子把撿來的紅布綁在街口,礦工則在防線旁架起新的警報線。巴克斯特站在鐘車上,指揮人把鐘掛回中央競技場;莎拉替傷患分藥;海倫娜正和工會代表爭論哪筆修繕款應該先付。

那不是戰後的廢墟。

那是家園重新動工的聲音。

「我只守這裡。」雷恩說。

「那他們該怎麼稱呼你?」克蘿伊問。

雷恩看著那些用廢鐵、布條與名字補起小鎮的人。「隨便他們。稱呼不能替人擋子彈。」

「可是名字能留下來。」艾莉雅說。她抬起纏滿繃帶的手,指向鐵牛號胸前褪色的白字,「你教過我,東西有名字,就不只是東西。」

雷恩沒有回答。他伸手摸過那幾個被沙塵磨淡的字,掌心感受到裝甲裡尚未散盡的溫度。遠處,清晨的風越過礦脈,帶起一線金色的塵埃,又很快落回地面。

從那天起,邊境各星開始流傳一個故事:塔克瑪的老機甲在風暴裡亮起金光,曾經的傳奇駕駛員拒絕了軍階與勳章,只替一座自由港站在最前面。

故事裡有些細節被傳得太大,有些傷口則被說得太輕。雷恩不在乎。他沒有回到軍隊,也沒有把那次共鳴當成新的力量證明。鐵牛號仍舊漏油、卡頓,散熱管需要替換;他的右手仍會在夜裡疼醒。

但只要有人把名字刻在廢鐵上,只要孩子能在學校裡學著焊接和讀書,只要居民還願意為彼此留出一條路,荒原就沒有真正熄滅。

多年以後,有人問雷恩·沃克,傳奇究竟是什麼。

他望著鐵鏽鎮那口修好的鐘,答得很慢:不是一個人能打倒多少敵人。是荒原最黑的時候,仍有人肯站到別人前面。

鐘聲響起。

風從破損的街道穿過,捲起沙塵,吹向遠方的群星。鐵牛號安靜地立在鎮口,胸前的金光已經消失,白漆寫下的名字卻仍清晰可辨。

荒原不滅。

因為守在荒原上的人,沒有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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