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燼嶺的夜,比奧蘭蒂斯的冬夜更沉。
沒有星光。鉛灰色的雲層像一口倒扣的鐵鍋,將整個丘陵與礦坑牢牢罩住,連風都透不進來。白日裡那道自嚎哭冰原方向一閃而逝的暗紅微光早已消失,彷彿從未出現過,唯有礦坑最深處傳來的那種低沉脈動,依舊透過岩層,一下又一下,敲在人的腳底。
凱爾・馮・萊茵哈特沒有動。
他半跪在那塊平整的岩石前,指尖壓在剛剛被分離出來的那堆磁鐵礦粉末上。粉末極細,呈現出近乎純淨的深紅色,在元素視界中,每一粒都散發著穩定而均勻的光暈。但此刻,這些粉末正隨著地底的脈動,極其輕微地跳動。不是被風吹動,也不是被呼吸帶動,而是整片岩床都在以某種固定的頻率震顫,讓輕如塵埃的粉末在石面上來回挪移,劃出細小的紋路。
希薇雅・艾登猛地縮回手。
她夾層裡那枚聖徽銅章燙得驚人,透過帆布工具箱都能感覺到熱度。她將銅章掏出來,銅章表面那個原本黯淡的聖光徽記,此刻正散發出極淡的金色光暈,光暈極不穩定,像風中殘燭般明滅。更詭異的是,銅章的溫度並非來自外界加熱,而是內部某種力量被引動後的自發灼熱。
「信仰節點在共鳴。」希薇雅的聲音壓得很低,翠綠的眼眸中映著銅章的光,「我在帝都的工坊區見過,教會的巡查神父靠近私藏禁書的據點時,他們胸前的聖徽就會這樣發燙。這代表附近有被判定為褻瀆的波動……可是這裡是黑燼嶺,方圓三十里內根本沒有教堂,也沒有聖骸……」
「不是聖徽在示警。」凱爾開口,他的灰藍眼瞳深處,銀灰色的元素光流正在緩緩轉動,「是地底的紊亂力場在干擾它。封印在衰減,節點在為了維持穩定而過載。」
他站起身,望向礦坑最深處的黑暗。那裡什麼都看不見,只有無盡的岩壁與廢棄的支架,但在元素視界中,那片黑暗裡有一團極為龐大的、呈現暗紅與漆黑交織的能量團正在緩慢搏動。每一次搏動,都會向外釋放出一圈肉眼不可見的波紋,掃過整個黑燼嶺,甚至掃過他們腳下的礦脈。聖徽的發燙,正是被這股波紋掃過後的反應。
「那是什麼?」希薇雅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卻只看見黑暗,後背不自覺繃緊。
「嚎哭冰原底下的東西。」凱爾將那三份提純的材料小心收進帆布袋,動作平靜,卻帶著一種近乎冷酷的精準,「千年前的深淵裂隙。教廷說他們封印了它,現在看來,封印比他們宣稱的要脆弱得多。這種脈動頻率,間隔在縮短,十年一次的週期已經亂了。」
希薇雅握緊了工具箱的提把,指節發白。她從帝都逃亡的路上,聽過太多關於嚎哭冰原的傳說,那是連聖光都無法照亮的死亡禁區,每十年一次的魔潮會從冰原深處湧出,吞沒北境一切活物。上一次魔潮是七年前,按理說還有三年才會到來。
「先不管它。」凱爾收回視線,炭黑色的軍工大衣在冷風中輕輕擺動,「它現在還在沉睡,我們還有時間。在它醒來之前,我們得先讓這座嶺地學會呼吸。」
他口中的呼吸,不是人的呼吸,是高爐的呼吸。
翌日清晨,黑燼嶺迎來被流放者抵達後的第一個黎明。
沒有日出,只有雲層後方透出的一點灰白,將丘陵的輪廓勉強勾勒出來。氣溫依舊在零下,但聚落後方那條被冰封的河道,卻成了凱爾與希薇雅眼中最重要的動脈。
希薇雅・艾登天沒亮就已經站在河床上,手裡握著一把自製的冰鑿,亞麻金的馬尾在腦後束得緊緊的,耐燃工裝的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結實的小臂。她的鼻尖凍得發紅,卻全然不顧,正用鑿子一下又一下砸在厚實的冰面上。
「冰層厚度超過四十公分,底下的水流還沒完全凍死。」她一邊砸,一邊頭也不回地對跟在身後的凱爾說道,語氣務實而快速,「只要砸開一道引渠,就能讓水流衝出來。落差大約有兩公尺,足夠帶動一座小型的水力鼓風機。我計算過,以現在的水量,鼓風量可以讓爐溫穩定維持在一千四百度以上,燒焦炭完全夠用。」
凱爾點頭,他的元素視界已經掃過整條河道。冰層之下的水流呈現出淡藍色的元素光澤,流速雖然緩慢,卻勝在穩定。更重要的是,河床兩側的淤泥裡含有大量黏土,鋁含量極高,是燒製耐火磚的絕佳材料。
「黏土夠了,黑石不行。」他蹲下身,抓起一把河岸的黑泥,在指尖捻開,「黑石的熔點太低,含硫量又高,用來砌高爐,燒三天就會垮。耐火磚得用這裡的白黏土摻上石英砂,再混入我們提純的氧化鋁。」
希薇雅眼睛亮了起來,她最喜歡的就是這種可以立刻驗證的技術討論。「氧化鋁?你能從廢礦裡提煉出來?」
「廢礦裡的伴生礦就有。」凱爾指了指遠處灰黑色的丘陵,「教廷的勘探官把那種帶著淡黃色斑點的石頭叫做詛咒斑,他們以為那是神罰的痕跡,其實是鋁土礦。給我半天時間,我能剝離出足夠砌一座小型高爐的量。」
兩人說幹就幹。沒有多餘的人手,整個黑燼嶺的聚落裡,除了他們之外,只剩下幾個因為饑荒與兵役逃到此地的老弱,根本指望不上。但凱爾與希薇雅並不在意,他們本身就是最精密的工廠。
凱爾負責元素的剝離與重組。他的精神力在經過昨夜一整晚的休息後已經恢復了大半,雖然每一次大規模重組仍會帶來太陽穴的刺痛,但比起最初已經強韌許多。他走在丘陵間,所過之處,那些被視為神棄之石的灰黑礦石在他手中紛紛分解。鐵、鎢、鉻被分門別類地堆放,鋁與矽則被單獨提取出來,與河床的白黏土混合。他的動作起初還有些生澀,需要集中精神才能精準切入晶格,但隨著次數增多,他的效率越來越高,剝離的純度也越來越穩定。那些在帝都鍊金塔需要用數十座大型法陣、耗費數噸木炭才能勉強提純的稀有金屬,在他手中不過是呼吸間的事。
希薇雅則負責將這些材料轉化為可以被凡人複製的實體。她打開工具箱,取出尺、規、炭筆,就著一塊平整的石板開始繪製圖紙。她的筆觸極快,卻又極為精準,高爐的爐膛尺寸、鼓風口的角度、水力輪葉的弧度、焦化爐的排氣結構,每一個數據都經過反覆計算。她的腦海中有一座完整的工廠,那是她父親在世時口述、她多年來在逃亡中不斷完善的夢想。過去她缺少的是材料,現在凱爾給了她最純淨的材料,她的才華終於有了宣洩的出口。
「爐膛內徑八十公分,高度兩公尺,鼓風口要斜向上十五度,這樣才能形成迴旋氣流,讓焦炭燃燒更充分。」她一邊畫,一邊對著正在搬運耐火磚坯的凱爾喊道,「還有,水力輪的軸承得用鎢鋼,我昨天試過,用普通鐵做的軸承轉不到半天就會磨損卡死。」
凱爾將一塊剛剛成型的耐火磚遞過去,磚體呈現出淡淡的米白色,表面細膩,完全看不出是用廢土燒製的。「鎢鋼軸承已經在做了,今晚就能裝上。妳先把焦化爐的圖紙定下來,煤炭的硫含量太高,直接進高爐會讓鐵水變脆,必須先煉成焦炭。」
兩人的對話簡短而高效,沒有任何寒暄與客套,像兩台齒輪嚴密咬合的機器。天色從灰白轉為昏黃,又從昏黃轉為深灰,他們連口乾糧都沒吃,只靠著河邊化開的冰水支撐。一座小型的、卻五臟俱全的工業雛形,就在這片被世界遺忘的廢土上,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成形。
第三日的黃昏,第一座高爐點火了。
高爐矗立在聚落背風處的台地上,整體由米白色的耐火磚砌成,外層用黑石與黏土加固,看起來並不高大,卻透出一種前所未有的、屬於秩序與力量的美感。爐體下方連接著一座用木材與鎢鋼零件搭建的水力鼓風機,河水被引渠導入,衝擊著輪葉,輪葉帶動風箱,發出沉悶而有力的鼓動聲。爐頂的煙囪中,已經升起淡淡的青煙。
希薇雅・艾登站在爐前,手中握著一根長長的鐵釬,翠綠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盯著爐膛的觀測口。她的臉上沾滿煤灰,工裝的袖口被火星燙出幾個小洞,卻全然不覺。凱爾則站在她身側,灰藍的眼瞳中倒映著爐內翻騰的火焰。
「溫度到一千三百了。」希薇雅低聲報數,聲音因為緊張而繃緊,「焦炭燃燒正常,鼓風穩定,鐵水開始融化……凱爾,通鎢與鉻的時機到了嗎?」
凱爾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精神力已經悄然展開,滲入爐膛內部。在元素視界中,爐內的鐵水呈現出翻滾的深紅色,而被預先投入的鎢與鉻的粉末,則像星辰一樣懸浮在鐵水上方,等待著與鐵水融合的瞬間。這個過程需要極為精準的控制,溫度過高,鎢會氧化;溫度過低,鉻無法均勻分布。只有在元素重組的輔助下,才能讓這三者在液態下完成最完美的結合,形成真正的鎢鉻合金鋼。
「就是現在。」他低喝一聲,精神力猛地一收一放。
爐膛內,一道肉眼不可見的波動閃過。懸浮的鎢與鉻粉末瞬間被捲入翻滾的鐵水中,三種金屬的光芒在高溫中交融、碰撞,最終化為一種全新的、帶著冷銀與青白光澤的鋼水。爐外的鼓風機轟鳴聲似乎都在這一刻變得更加有力。
「出爐!」希薇雅大喊,手中鐵釬猛地撬開爐底的出鐵口。
暗紅色的鋼水奔湧而出,流入預先準備好的砂模之中。砂模的形狀細長而筆直,正是一根槍管的雛形。鋼水在模具中發出嘶嘶的聲響,火星四濺,照亮了兩人年輕而堅毅的臉龐。
當鋼水冷卻,希薇雅迫不及待地砸開砂模,取出一根還帶著餘溫的、呈現出啞光銀灰色的槍管。槍管筆直,內壁光滑,在火光下泛著鎢鋼獨有的冷冽光澤。她用卡尺迅速測量,又用銼刀輕輕銼動管口,發出的聲音清脆而堅硬,遠非普通鐵管可比。
「成功了……」她的聲音有些發抖,隨後猛地抬頭看向凱爾,翠綠的眼眸中滿是光芒,「硬度與韌性都達標了!這樣的槍管,就算連續發射五十發定裝彈也不會炸膛!」
凱爾接過槍管,指尖劃過冰涼的管身。他的精神力再次掃過,確認內部的晶格結構緻密而均勻,沒有任何氣泡與裂紋。這是黑燼嶺的第一根鎢鋼槍管,也是這個世界第一根完全由凡人透過可複製的工業流程製造出來的高性能槍管。它不依賴血脈,不依賴祈禱,只依賴焦炭、高爐與精準的計算。
但這還不夠。槍管只是載體,真正的力量來自於填裝在其中的火藥。
「無煙火藥的配比我已經算出來了。」凱爾從懷中掏出一張寫滿公式的紙,紙張已經被煤灰染得發黑,「硝化纖維的穩定性是關鍵,棉花這裡沒有,但嚎哭冰原邊緣生長的苔絨纖維素含量更高,用它來硝化,效果更好。硫與硝石的比例要精確到零點三個百分點,不能有偏差。」
希薇雅接過配方,迅速掃了一眼,立刻明白了其中的精妙。「硝石聚落裡就有,北邊的岩洞裡有一整層白硝,硫磺可以用溫泉口的昇華硫。我現在就去配。」
兩人再次分工。希薇雅在簡陋的工棚中,利用凱爾提純的化學原料,開始小批量試製無煙火藥。她的動作小心翼翼,每一次稱量都精確到毫釐,每一次攪拌都控制著溫度。火藥的研製容不得半點馬虎,一次失誤就可能讓整個工棚化為灰燼。而凱爾則利用水力車床,對槍管進行最後的精加工。車床的刀頭是他用鎢鈦合金現場重組的,硬度極高,在水力的驅動下,刀頭在槍管內壁刻出一道道均勻而精細的來複線。
當第五根槍管完成膛線加工,當第一批定裝的無煙火藥彈被壓入黃銅彈殼,黑燼嶺的第一批栓動步槍,終於在聚落的空地上完成了組裝。
五把步槍,結構簡潔而務實,沒有貴族魔法武器那種華麗的紋飾與寶石鑲嵌,只有啞光的鎢鋼槍管、胡桃木的槍托與經過發藍處理的槍機。每一把槍的零件都可以互換,每一顆子彈的尺寸都完全一致。這就是標準化的力量,是工業最冰冷也最可靠的美學。
凱爾拿起其中一把,拉動槍栓,黃銅彈殼被推入膛室,發出清脆的咔嗒聲。他舉槍,對準五十步外一塊作為靶子的黑石,扣下扳機。
砰!
一聲並不算響亮、卻極為乾脆的槍聲劃破了黑燼嶺死寂的空氣。沒有濃重的黑煙,只有淡淡的硝煙從槍口與拋殼窗飄出。遠處的黑石應聲碎裂,被鎢芯彈頭貫穿出一個拳頭大小的孔洞,碎石飛濺。
希薇雅站在一旁,手中抱著另一把步槍,翠綠的眼眸中映著硝煙,嘴角不自覺地上揚。那不是微笑,而是一種屬於創造者的、近乎虔誠的滿足。
然而,這聲槍響,也驚動了不該驚動的東西。
幾乎在槍聲落下的同時,聚落北方的天際,傳來了一聲尖利而淒厲的嚎叫。嚎叫聲由遠及近,帶著一種非人的、令人靈魂戰慄的顫音。緊接著,大地開始震動,不是之前那種緩慢的脈動,而是急促而密集的奔踏聲。
希薇雅的臉色猛地一變,她衝到台地邊緣,向北望去。只見灰濛濛的地平線上,數十道黑色的身影正以極快的速度衝來。它們形如野狼,卻比野狼高大一倍,全身覆蓋著暗紅色的鱗片與腐化的絨毛,口中滴落著具有腐蝕性的涎液,雙眼燃燒著幽綠色的火焰。那是黯夜魔獸,嚎哭冰原的先鋒,往年只會在魔潮爆發時才會越過冰原南下,如今卻因為封印的紊亂,提前出現在了黑燼嶺。
「魔獸!是魔獸群!」聚落裡僅存的幾個老弱發出驚恐的尖叫,四散奔逃。
就在此時,一隊人馬從聚落西側的丘陵後衝了出來。人數不多,約莫十二騎,個個身著破舊卻整齊的北境軍團制式皮甲, 為首者是一名身形魁梧如熊的中年男人,面容如風霜雕刻的岩壁,左眼有一道猙獰的戰疤,肩上披著半張狼皮披風。他手中握著一柄已經捲刃的斬馬刀,身後跟著的士兵雖然疲憊,卻依舊保持著戰鬥隊形。
正是奉命在黑燼嶺邊境巡視的北境軍團斥候隊長,巴頓・雷克。
巴頓・雷克本是率隊例行巡邊,卻在半路上遭遇了這股提前南下的小股魔獸。他的小隊與魔獸搏殺了一路,已經折損了三人,彈藥與聖光護符早已耗盡,正準備退守黑燼嶺這個被所有人遺忘的聚落稍作休整,卻恰好撞見了這突如其來的獸襲。
「結陣!保護平民!」巴頓・雷克發出如雷的吼聲,聲音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他翻身下馬,將斬馬刀重重插入凍土,十二名士兵立刻以他為中心,結成一個半圓形的防禦陣,用盾牌與長矛護住身後尖叫的平民。
魔獸群轉瞬即至,為首的一頭體型格外巨大的腐化狼獸發出一聲咆哮,猛地撲向防線。巴頓・雷克怒吼著迎上,斬馬刀帶著破風聲斬向狼獸的頭顱。刀刃斬在鱗片上,濺起一串火星,卻只留下了一道淺淺的白痕,狼獸吃痛,反爪拍在巴頓的胸口,將他魁梧的身軀拍得連退數步,嘴角溢出鮮血。
「這些畜生的皮比鐵還硬!」一名年輕士兵絕望地喊道,手中的長矛刺在另一頭魔獸身上,矛尖竟直接崩斷,「聖光護符沒有反應,血脈魔法在這裡根本用不出來!」
北境的邊境,本就元素紊亂,聖光與血脈的力量在這裡都會被大幅削弱。面對這些被深淵氣息腐化的魔獸,傳統的武器與信仰顯得如此無力。士兵們的防線在魔獸的衝擊下搖搖欲墜,盾牌碎裂,鮮血飛濺。
凱爾站在高爐的台地上,將這一切盡收眼底。他的灰藍眼瞳冷若淬火的寒鋼,沒有絲毫慌亂。他轉身,提起那五把剛剛完成試射的栓動步槍,又抓起兩盒沉甸甸的定裝彈,快步衝下台地。
「巴頓隊長!」他的聲音在混亂的戰場上清晰地傳來。
巴頓・雷克正用肩膀頂住一頭魔獸的撕咬,聞聲回頭,看見一個身披炭黑色大衣、面容年輕卻氣質冷峻的少年正朝他奔來,少年手中抱著幾根從未見過的、帶著金屬光澤的長管武器。巴頓認得這張臉,帝國的通報上說過,被流放至此的神棄少爺,萊茵哈特家的廢柴。
「萊茵哈特家的小子?退後!這不是你這種貴族少爺該待的地方!」巴頓・雷克吼道,聲音中帶著對貴族一貫的輕蔑與對後輩的保護。
凱爾沒有退,他將五把步槍重重放在巴頓面前的凍土上,又將彈盒砸開,黃銅彈殼在灰黑的土地上散落。
「會用槍嗎?」他問,語氣平靜得像在詢問天氣。
巴頓・雷克愣住了,他看著地上的步槍,粗糙的大手下意識地拿起一把。槍身入手沉重而紮實,胡桃木的槍托貼合肩窩,冰冷的槍管指向前方。這種武器他從未見過,沒有附魔的光輝,沒有聖徽的加持,看起來就像一根精製的鐵管。
「這是什麼?燒火棍?」他身後一名老兵嗤笑一聲,卻被巴頓一個眼神瞪了回去。
「栓動步槍。」凱爾快速演示,「拉栓,推彈,瞄準,擊發。有效射程三百步,百步內可貫穿鐵甲。彈道平直,後坐力可控,不需要血脈,也不需要祈禱,只要扣下扳機。」
巴頓・雷克沉默寡言的性格讓他沒有多問,他只是盯著凱爾的眼睛。那雙灰藍色的眼瞳中,沒有貴族的傲慢,也沒有神棍的狂熱,只有對自己造物絕對的自信。常年在生死邊緣打滾的直覺告訴他,眼前這個少年,或許真的帶來了不一樣的東西。
而此時,另一頭魔獸已經突破了側翼的防線,朝著聚落中一名摔倒的老婦人撲去。
希薇雅・艾登已經衝了下來,她手中同樣握著一把步槍,雖然身形嬌小,但持槍的姿態卻標準得像一名老練的射手。她沒有猶豫,單膝跪地,據槍瞄準。
砰!
又是一聲乾脆的槍響。硝煙中,那頭即將得手的魔獸頭顱猛地向後一仰,幽綠色的火焰瞬間熄滅,龐大的身軀重重砸在地上,額頭上多了一個焦黑的彈孔,暗紅色的血液汩汩流出。
全場死寂了一瞬。
所有士兵,包括巴頓・雷克,都難以置信地看著那頭倒斃的魔獸。他們用刀劍與長矛拼死都無法造成有效傷害的怪物,竟然被一聲輕響就奪去了性命?
「看到了嗎?」希薇雅站起身,快速拉動槍栓,彈殼清脆地跳出,新的子彈被推入膛室,她翠綠的眼眸掃過那些震驚的士兵,聲音堅定而果敢,「不信神明,只信扳機。想活命的,就拿起槍!」
巴頓・雷克不再猶豫。他猛地將手中的斬馬刀丟棄,雙手握住步槍,按照凱爾演示的動作,拉栓上膛。他的動作雖然生疏,卻帶著軍人特有的果決與力量感。他將槍托死死抵住肩窩,透過簡易的照門,瞄準了那頭正與自己纏鬥的巨型狼獸。
狼獸似乎也感受到了威脅,發出低沉的咆哮,再次撲來。
巴頓・雷克扣下了扳機。
砰!
槍身猛地一震,後坐力讓他魁梧的身軀微微一晃,但他的目光始終鎖定目標。狼獸的前衝之勢戛然而止,胸口的鱗片炸開一個碗口大的血洞,暗紅色的血液與碎裂的鱗片一同噴濺。它發出一聲淒厲的哀嚎,龐大的身軀轟然倒地,四肢抽搐幾下便不再動彈。
一槍,斃命。
巴頓・雷克低頭看著手中還在冒著淡淡硝煙的步槍,又看著倒在腳邊的魔獸屍體,那張如岩壁般沉穩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劇烈的動搖。他沉默寡言,重諾守義,一生信奉的是聖光的庇佑與血脈的榮耀,但此刻,手中這根冰冷的鐵管,卻用最直觀、最暴力的事實,擊碎了他數十年的認知。
「好……好東西!」他從牙縫中擠出三個字,聲音因為激動而沙啞。
他猛地轉身,對著身後還在發愣的士兵們發出咆哮,聲音如雷,響徹整個戰場。「都愣著幹什麼!拿槍!會喘氣的都給老子拿起槍!農奴也好,平民也好,只要能扣扳機,就給老子排成一排!」
士兵們如夢初醒,紛紛搶過地上的步槍與彈藥。就連那幾個逃難的老弱,在希薇雅的指引下,也顫抖著拿起了槍。十二名邊境士兵,加上三名還能行動的聚落平民,十五把槍,在巴頓・雷克的指揮下,迅速在聚落前排成了一道單薄卻筆直的射擊線。
「聽我口令!」巴頓・雷克端起槍,他的戰術素養在這一刻展現得淋漓盡致。雖然是第一次接觸這種武器,但他立刻就理解了齊射的要領。「第一排,跪姿!第二排,站姿!瞄準最前面的畜生,三點一線!」
凱爾站在一側,沒有插手指揮。他的職責是提供武器,而如何將武器的威力發揮到極致,是這位前線指揮官的天賦。希薇雅則快速穿梭在射擊線中,糾正著每一個人的持槍姿勢,嘴裡大聲喊著瞄準的要點。
魔獸群似乎被同伴的死亡激怒了,剩下的二十餘頭魔獸發出震天的咆哮,如黑色的潮水般湧來。腥臭的氣味與腐化的氣息撲面而來,讓不少新兵的手都在發抖。
「穩住!」巴頓・雷克的聲音沉穩如山,他的左眼戰疤在硝煙中顯得格外猙獰,「等它們進到五十步內再打!相信手裡的傢伙,它比聖光更可靠!」
五十步,四十步,三十步……魔獸猙獰的面孔已經清晰可見,甚至能看清它們鱗片間滴落的黏液。
「放!」
巴頓・雷克一聲令下。
砰!砰!砰!砰!砰!
十五把栓動步槍同時咆哮,十五道火舌在昏暗的暮色中連成一片,淡淡的硝煙瞬間瀰漫了整條防線。黃銅彈殼如雨點般跳動,落在凍土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對面的魔獸群像是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壁,衝在最前面的七八頭魔獸幾乎同時被掀翻在地,身上爆開數個血洞,哀嚎著倒斃。
沒有祈禱,沒有咒語,沒有華麗的魔法光輝。只有最純粹的、基於物理法則的動能釋放。鎢芯彈頭以超過音速的速度,輕易撕開了魔獸引以為傲的鱗甲,將動能與空腔效應在它們體內盡情釋放。
一輪齊射,戰果驚人。
「拉栓!再裝填!」巴頓・雷克的吼聲中已經帶上了狂熱,他第一個拉動槍栓,滾燙的彈殼擦著他的臉頰飛過,他卻渾然不覺,「第二輪,瞄準左邊那頭大的!放!」
砰!砰!砰!
第二輪齊射,硝煙更濃。又有數頭魔獸倒下。剩下的魔獸終於感到了恐懼,它們雖然被深淵氣息腐化,失去了大部分理智,但對死亡的本能恐懼依舊存在。面對這道不斷噴吐火舌、收割生命的鋼鐵防線,獸群的衝鋒出現了遲滯,甚至開始向後退縮。
凱爾站在硝煙之後,灰藍的眼瞳冷靜地觀察著戰場。他的精神力悄然掃過,確認著每一發子彈的落點與魔獸的倒斃情況。數據在他的腦海中飛速匯總:初速、彈道、侵徹力、停止作用,一切都與設計時的計算分毫不差。這場小規模的遭遇戰,不僅是一場勝利,更是一次完美的實戰檢驗,證明了他與希薇雅的工業造物,在真正的深淵造物面前,同樣有效。
戰鬥在第三輪齊射後結束。最後幾頭試圖逃竄的魔獸,被巴頓・雷克親自瞄準,一一點名射殺。當最後一聲槍響落下,整個黑燼嶺再次恢復了死寂,只剩下硝煙的味道在寒風中久久不散,以及遍地魔獸的屍體,無聲地訴說著這場顛覆常理的勝利。
士兵們放下槍,大口喘著粗氣,看著自己的雙手,又看著遍地的屍體,眼神中充滿了難以置信與劫後餘生的狂喜。那幾個拿槍的平民更是癱坐在地,抱著步槍又哭又笑。
巴頓・雷克緩緩放下槍管已經發燙的步槍,他走到凱爾面前。這個魁梧如熊的漢子,此刻卻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驚訝的動作。他單膝跪地,不是面對貴族時那種敷衍的禮節,而是將右拳重重砸在胸口,頭顱深深低下,聲音沙啞卻擲地有聲。
「凱爾大人。」他抬起頭,那雙飽經風霜的眼眸中,再無對神棄者的輕蔑,只剩下對強者與真理最純粹的臣服,「我巴頓・雷克,活了四十七年,信過聖光,信過血脈,最後發現那些都護不住我手下的弟兄。今日一戰,我信了。信你手裡的槍,信你口中的法則。」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說道:「我麾下還有二十名弟兄駐守在嚎哭冰原的邊境哨站,他們都是被貴族議會拋棄、被教廷視為棄子的邊境逃兵,不願再為那些老爺們賣命。如果你願意收留,我願立刻修書一封,讓他們連夜趕來此地。從今往後,我這條命,還有我這把刀,都歸你調遣。你要建什麼公民制度,你要鑄什麼鋼鐵洪流,我巴頓・雷克,第一個追隨!」
凱爾伸出手,將這位鐵血的漢子扶了起來。他的手掌穩定而有力,炭黑色的大衣在硝煙中微微擺動。
「起來,巴頓隊長。」凱爾的聲音依舊冷靜,卻多了一絲屬於領袖的溫度,「黑燼嶺不需要跪拜,需要的是能扣動扳機、能操作機床的手。你的弟兄,就是我們的第一支軍隊。」
希薇雅・艾登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翠綠的眼眸中泛起微光。她抱著那把還帶著餘溫的步槍,心中那顆因為父親之死而埋下的復仇種子,此刻終於破土而出,長成了名為希望的參天大樹。她知道,從這一刻起,黑燼嶺不再是流放地,它有了一支軍隊,有了一個未來。
寒風捲過硝煙,捲過遍地的魔獸屍體,捲向遠方灰濛濛的丘陵。丘陵之上,那座剛剛完成使命的高爐依舊矗立,爐膛內的餘火未熄,映紅了半邊天空。
然而,就在眾人以為勝利已經到來之時,凱爾的目光卻再次投向了北方。他的元素視界中,那團來自嚎哭冰原深處的暗紅能量團,在經過剛才的短暫平靜後,搏動的頻率竟再次加快了一分。而且,這一次,波紋的中心不再是模糊的一片,而是隱隱指向了某個更深、更具體的方位。
更遠處,帝國南方的天際,一隻腳環上綁著密信的黑色信鴉,正穿越雲層,朝著黑燼嶺的方向疾飛而來。信鴉的羽毛上,沾染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聖光的金色粉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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