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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劫有保固:精算師的暴力理賠日記

玉兒 詼諧修真/商戰玄幻/輕喜劇升級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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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劫有保固:精算師的暴力理賠日記 封面
前頂尖壽險精算師許墨菲連續加班七天算保單後猝死,竟穿越到渡劫死亡率高達九成的玄穹大陸。別人視天劫為天威難測,他卻只看見滿滿的數據與或然率,當場在山門口擺攤推出「天劫意外險」——渡劫失敗全額理賠法器與丹藥,成功則保費自動轉化為天道功德供他暴力升級。從被各大仙門當詐騙集團追打,到靠精算模型與話術收割全大陸的靈石,他一邊吐槽這群毫無風險意識的莽夫劍修,一邊把連天道都想賴帳的滅世大劫,精算成自己的上市敲鐘。

第 1 章 — 第一章:加班猝死,山門口賣保單

本章登場

許墨菲人生最後一個畫面,是辦公室天花板那盞慘白的日光燈管,嗡嗡作響,已經連續閃了七天都沒人換。

他是寰宇人壽最頂尖的精算師,連續七天七夜被關在會議室裡,為了明年新推出的長壽險保單重跑模型。咖啡杯疊成小山,外送便當盒在桌角發酸,主管每隔三小時就傳一句,墨菲,這個死亡率要再壓低一點,不然董事會過不了。他把死亡率從千分之三壓到千分之二點八,又從千分之二點八壓到千分之二點五,精算報表上的數字越來越漂亮,而他眼下的黑眼圈也越來越深。

第七天的凌晨三點四十七分,他終於把最後一個參數跑完,按下存檔鍵,然後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用力掐住,眼前一黑,頭重重砸在鍵盤上,發出一聲悶響。那份還熱騰騰的期望值報表,就這樣印在他的臉上。

再睜開眼時,他聞到的是海風混著烤魷魚與線香的味道,耳邊不再是冷氣的低鳴,而是此起彼落的叫賣聲、御劍破空的呼嘯聲,以及某個中氣十足的長老在山門口大喊,煉氣三階招募試煉,包吃包住,底薪三顆下品靈石。

許墨菲躺在堅硬的石板地上,身上蓋著一張被踩出黑腳印的傳單,傳單上寫著萬劍控股徵才說明會。他緩緩坐起身,發現自己身上穿的不再是襯衫西裝褲,而是一件材質粗糙、像是道袍與業務西裝硬被縫在一起的怪衣服,胸口還別著一個塑膠名牌,名牌是手寫的,字很醜,寫著散修許墨菲。他下意識推了一下鼻梁,卻發現鼻梁上多了一副細框眼鏡,鏡片冰涼,邊框還在微微發光。

他還沒搞清楚狀況,一道刺眼的雷光就在頭頂炸開。轟隆一聲,半山腰的試煉台上,一名年輕修士正舉劍引雷,口中念念有詞,渾身靈氣鼓盪,那是築基雷劫。圍觀的眾人紛紛退開,表情卻異常平靜,甚至有點像在等公車。

許墨菲的眼鏡在那瞬間自動對焦,鏡片深處浮現一整排淡藍色的數字,像是前世在精算系統裡最熟悉的儀表板。目標對象,男性,煉氣九階巔峰,骨齡二十三,靈根純度六十二,業力殘留偏高,近期有情緒波動,渡劫成功或然率百分之十一點四,期望損失為完全道基碎裂併附帶肉身碳化,再保需求極高。

他愣住了。

這是什麼鬼東西。

更讓他傻眼的是,雷劫劈下,那修士連一聲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就直接被劈成焦炭,靈劍斷成兩截,圍觀的人只是搖搖頭,嘆了一句,唉,生死有命,富貴在天,下一個。然後下一個煉氣修士就面無表情地走上去,像排隊等著被卡車撞一樣。

而他的眼鏡裡,每一個走上去的人頭頂都飄著一個血紅色的數字,清一色是個位數的成功率,最高的一個也不過百分之十三。

許墨菲身為精算師的職業病瞬間發作,比心臟病還快。他扶著眼鏡,嘴唇顫抖,低聲喃喃,這死亡率高達九成,你們竟然沒有任何風險控管,沒有分散機制,沒有避險工具,就靠一句生死有命在硬扛,你們是原始人嗎,這個市場根本是裸奔,完全沒人做風險定價。

他環顧四周,這裡是蓬萊洲,是玄穹大陸最熱鬧的海島都市,夜市的霓虹招牌與懸浮的劍閣並存,遠方有一座發光的高塔,塔身上寫著中州聯合議會蓬萊分部。但眼前的景象卻荒謬到極點,一群人把渡劫這種死亡率九成的大型災難,當成畢業典禮在辦,失敗了就地掩埋,成功了就放鞭炮,全然沒有想過中間可以加一個金融工具叫保險。

商機,這是天大的商機。

前世他為了把死亡率壓低零點一個百分點,熬到猝死,今生這裡的死亡率是九十個百分點,只要他把死亡率壓低十個百分點,就是功德無量。不對,是靈石無量。

他立刻從地上爬起來,衝到夜市旁的資源回收站,厚著臉皮要了一個最大的紙箱,用毛筆沾著不知名的紅色顏料,在紙箱上寫下斗大的七個字,天劫意外險在此。然後在下方用更小的字補充,渡劫失敗,全額理賠,法器丹藥,肉身重塑,童叟無欺,保費只要十顆下品靈石。最後還畫了一個箭頭,指向自己那張熬夜蒼白、戴著細框眼鏡的臉,旁邊寫著專業精算,言出法隨。

紙箱一擺,山門口的風都安靜了。

原本排隊等著渡劫的修士、賣烤香腸的大媽、巡邏的劍閣弟子,全部轉頭看向這個坐在紙箱後面、西裝道袍不倫不類的怪人。一個築基期的劍修走過來,低頭看了看紙箱上的字,嗤笑一聲,喂,你哪個宗門的,在山門口擺攤賣符也就算了,賣這種褻瀆天道的東西,不怕被雷劈嗎,天劫是老天爺的試煉,你以為是路邊的刮刮樂嗎。

許墨菲抬起頭,推了一下發光的眼鏡,露出前世在客戶面前最標準的,雖然你很蠢但我還是會耐心解釋的業務微笑,這位道友,你誤會了。天劫確實是試煉,但試煉也可以有風險管理。你買了飛劍會保養,你煉了丹藥會試毒,為什麼渡劫就不能先買個保障,難道你的命比你的劍還不值十顆靈石嗎。

那劍修被他堵得一時語塞,臉色漲紅,你胡說八道,渡劫看的是天命,看的是道心堅不堅定,你這種把天命拿來做買賣的,跟夜市賣假藥的有什麼兩樣。

許墨菲立刻進入狀態,眼鏡裡的數字瘋狂跳動,他指著試煉台上剛被抬下來的焦炭,大聲說,來,我們用數據說話。這位道友剛剛的雷劫,根據我的精算之眼觀測,靈氣波動紊亂度高達八十七,因果業力殘留呈現離散分布,這種雷劫結構,典型的左偏分配,劈在左肩的機率是劈在腦門的兩倍,但他偏偏用腦門去接,能不死嗎。如果你剛剛有買我的保險,我會建議你側身三十度,讓雷劈在肩膀上,再啟動理賠機制幫你重塑,保證你活蹦亂跳。

圍觀的人群發出一陣騷動,有人覺得他在胡扯,有人覺得他講得好像有點道理,但更多人是把他當成新型態的詐騙集團。畢竟蓬萊洲夜市什麼沒有,詐騙最多,前陣子才有人賣過會自動御劍的掃把,結果買回去只會原地打轉。

就在許墨菲覺得自己快要被當成神棍轟出去的時候,一個清亮又充滿活力的女聲從人群外擠了進來,借過借過,讓我看看,讓我看看,是什麼新產品發表會嗎。

一個嬌小靈動的身影背著一大袋傳單跳了進來,她留著俏麗的粉紫漸層短髮,穿著蓬萊夜市風的改良短裙道袍,腳上踩著高筒靴,靴子上還掛著小鈴鐺,走起路來叮叮噹噹。她的臉上掛著營業用百分之兩百的笑容,手上還拿著半串沒吃完的烤丸子。

正是趙可妮,蓬萊洲夜市拍賣會出身的叫賣天后,方圓五條街沒有她賣不出去的東西,從滯銷的靈草到過期的聚氣丹,她都能喊出買一送一的氣勢。此刻她正用一種看同行的眼神,好奇地打量著紙箱後面的許墨菲。

哇,老闆,你這個攤位很有創意耶,天劫意外險,我還是第一次聽到,你這個是直銷還是保險,獎金制度怎麼算,有沒有組織圖,拉下線可以抽幾成,趙可妮一口氣問完,還把自己的傳單往紙箱上貼,給你參考一下,這是我之前賣美白丹的傳單,話術你可以抄,保證好用。

許墨菲看著眼前這個社牛到近乎魯莽的少女,眼睛一亮,這不就是天生的超級業務員嗎。他立刻切換成招募話術,咳,這位道友,啊不,這位夥伴,你很有眼光。我這個不是直銷,是正經的風險管理商品,天道認證,童叟無欺。你想想,蓬萊洲每天有多少散修裸考渡劫,失敗了就什麼都沒了,如果我們能讓他們先繳一點點保費,失敗了我們幫他重來,那是多少功德,多少靈石。

趙可妮咬著丸子,歪頭想了一下,然後猛地一拍手,對耶,我怎麼沒想到,我阿嬤上次渡劫失敗,整個人被劈到剩一縷殘魂,我阿公為了救她,把房子都賣了去買丹鼎生技的還魂丹,結果還買到假的。如果那時候有保險,不就不用賣房子了。老闆,你這個保單多少錢,我可以先買一張來研究一下嗎。

她這話一出,全場譁然。真的有人要買這個詐騙保單,圍觀的劍修們看趙可妮的眼神就像在看冤大頭。一個好心的攤販大叔忍不住喊,妹妹,妳別傻了啦,這種紙箱保險,收了錢就跑路啦,到時候妳渡劫被劈死,他早就搭飛舟跑去中州啦。

趙可妮卻毫不在意,她把吃剩的丸子往嘴裡一塞,豪氣地從腰間的小布包裡掏出十顆灰濛濛的下品靈石,啪一聲拍在紙箱上,老闆,我買了。不過先說好喔,我現在才煉氣五階,還沒要渡劫,這十顆靈石就當作是支持你創業,你要好好做下去喔,蓬萊夜市就需要你這種有夢想的年輕人。

許墨菲看著那十顆靈石,眼睛都直了。這是他穿越到這個世界後,收到的第一筆保費。他顫抖著手把靈石收起來,眼鏡裡的功德帳本自動翻開第一頁,帳本發出微弱的金光,顯示保費入帳,十顆下品靈石,轉化功德值一點二,累積功德池一點二。這功德雖然少得可憐,但卻是從零到一的突破。

他強忍著激動,學著前世的樣子,從紙箱裡掏出一張用符紙手寫的保單,保單上還蓋著他剛用蘿蔔刻的印章,上面寫著墨菲精算事務所。他把保單遞給趙可妮,鄭重其事地說,趙道友,恭喜你成為本事務所的第一位尊榮客戶。從今天起,你的煉氣期雷劫,本公司全權承保。若不幸失敗,本公司將啟動理賠,現場為你重塑道基,保證比原來更白更亮。

趙可妮接過那張皺巴巴的符紙保單,笑得眼睛都瞇起來了,哇,有保單耶,我第一次拿到保單,感覺好有保障喔。老闆,那我現在是不是可以大聲幫你宣傳了。

她不等許墨菲回答,就已經轉身對著圍觀的人群,用她那在夜市練就的丹田之力大喊,各位鄉親父老,各位道友走過路過不要錯過,這位許老闆推出的天劫意外險,渡劫失敗全額理賠,買保險送平安符,現在首賣期間買一送一,啊不是,是買保單送祝福啦,大家快來看看喔。

她的聲音清亮又極具穿透力,硬是把原本要散去的人群又喊了回來。許墨菲看著這個自來熟的少女,內心五味雜陳,一方面感動於終於有人願意相信他,一方面又覺得這個夥伴的熱情有點過於失控,完全不按他的精算劇本走。

就在這時,山門口的鐘聲忽然被敲響,低沉的鐘聲迴盪在整個蓬萊劍閣的上空。原本嬉笑的群眾瞬間安靜下來,每個人的臉色都變得有些凝重。

只見試煉台的長老面色鐵青地走下來,對著人群宣布,肅靜,剛剛收到中州聯合議會的傳訊,北方霜語領地的家族議會傳來急報,有三名金丹修士在挑戰元嬰雷劫時,同時被一道從未見過的紫黑色雷劫劈中,肉身與元嬰同時碎裂,連理賠重塑的機會都沒有,現場殘留的靈氣波動,連監理會的儀器都無法解析。

此話一出,全場倒抽一口涼氣。就連正拿著保單傻笑的趙可妮,也愣了一下,手中的符紙保單被海風吹得嘩嘩作響。

許墨菲的眼鏡在聽到紫黑色雷劫四個字時,鏡片深處的數據流忽然瘋狂暴走,原本穩定的或然率曲線瞬間扭曲成一團亂麻,一個從未見過的詞彙在他眼前跳動,錯誤代碼,天道模型溢位,風險無法定價。

他扶著眼鏡,低聲自語,怎麼可能,連我的精算之眼都算不出來的雷劫,這個世界的風險,好像比我想的還要深很多。

而趙可妮卻在這時湊過來,用手肘輕輕撞了他一下,小聲說,老闆,你別怕啦,雖然聽起來很可怕,但我覺得你一定算得出來。你剛剛不是說言出法隨嗎,大不了我們再喊一次,根據大數法則,這道雷有八十七趴會劈歪。

許墨菲看著少女那張充滿信任的臉,又看了看山門口那座被雷雲悄悄籠罩的試煉台,忽然覺得,自己這個用紙箱搭起來的保險攤位,好像一不小心,就要捲入一個比加班猝死還要麻煩百倍的巨大風暴裡。而這個風暴的中心,正閃爍著他完全無法理解的紫黑色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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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第二章:首張保單,現場理賠給你看

本章登場

蓬萊劍閣山門口的那口青銅大鐘餘音還在海風裡嗡嗡打轉,鐘聲敲完之後,整個夜市卻像是被按下了靜音鍵。

剛剛長老那句「霜語領地三名金丹同時被紫黑色雷劫劈到連元嬰都碎掉,連儀器都解析不出來」的通報,比梅雨季的海霧還要濃,黏在每一個路過的修士臉上。原本圍在許墨菲紙箱攤位前看熱鬧的人群,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好像那道看不見的紫黑色雷劫下一秒就會從雲層裡掉下來,劈在自己頭上。

只有許墨菲沒有退。

他扶著那副還在瘋狂跳動數據的細框眼鏡,鏡片深處的淡藍色數字已經亂成一團毛線。平常看煉氣修士渡劫,成功率是百分之十一、百分之十三這種可憐的數字,至少還是一個數字,現在那團紫黑色的殘留波動在眼鏡裡顯示的卻是鮮紅色的四個字——無法定價。

這四個字對一個精算師來說,比「你被開除了」還要恐怖。

「老闆,你眼鏡在漏光耶。」趙可妮踮起腳尖,湊到他臉旁邊好奇地看,她手裡那張皺巴巴的符紙保單還被海風吹得啪啪作響,「那個紫黑色的東西很麻煩嗎?我阿嬤那時候被劈到剩一縷殘魂,好像也是黑黑的。」

許墨菲還沒回答,人群外圍忽然傳來一陣騷動。一個穿著洗到發白的灰色道袍、肩膀上還補了兩個補丁的年輕散修,抱著一個用麻布層層包裹的小木盒,跌跌撞撞地擠了進來。他的臉色蠟黃,眼窩深陷,一看就是那種在蓬萊洲底層接案子、靠幫人搬運靈礦賺幾顆靈石過活的自由接案者。

他一衝到紙箱前面,就噗通一聲跪了下來,把木盒打開,裡面整整齊齊碼著三十顆下品靈石,還有一小撮乾癟的靈草,那大概是他全部的身家。

「老闆,你這裡真的賣天劫保險嗎?」散修的聲音抖得厲害,卻又帶著一種豁出去的狠勁,「我叫陳小路,煉氣九階,卡了三年了。明天就是我預約的築基雷劫,我不想再等了。我全部就在這裡,三十顆,你幫我保,我想活。」

全場的目光瞬間從紫黑色雷劫的恐懼,轉回到了這個紙箱攤位上。剛剛還在嘲笑許墨菲是詐騙集團的劍修們,現在臉上的表情變得有點微妙,有同情,有看好戲的興奮,更多的是那種「終於有人要當白老鼠」的期待。

趙可妮立刻進入業務模式,她把那半串烤丸子往旁邊一放,俐落地把陳小路扶起來,嘴裡還不忘喊話術,「這位道友有眼光!你放心,我們墨菲精算事務所童叟無欺,保費只要繳一次,渡劫失敗全額理賠,現場重塑!」她一邊喊,一邊還不忘把自己那張保單舉起來當見證,「你看,我就是第一個客戶,我叫趙可妮,我都敢買了,你還怕什麼!」

許墨菲推了一下眼鏡,精算之眼自動鎖定了陳小路。淡藍色的數據瀑布在他眼前刷下來——陳小路,骨齡二十六,煉氣九階巔峰,靈根純度五十八,業力殘留中度偏低,近期無重大因果糾紛,無心魔既往症,氣血雖虛但道基紮實,築基雷劫成功或然率百分之十八點七,期望損失為輕度碳化伴隨道基裂紋,屬於標準件,核保結論,建議承保。

百分之十八點七,在這個死亡率高達九成的世界裡,已經算是優質客戶了。比剛剛那個被劈成焦炭的百分之十一好太多。

許墨菲心裡的算盤啪啪作響。他現在功德池裡只有趙可妮貢獻的一點二功德,根本不夠應付任何一次理賠。但陳小路這三十顆靈石如果能轉化,按照剛剛的匯率,大概能換成三點六功德。兩筆加起來就有四點八,雖然還是很少,但至少可以拼一次小型理賠。更重要的是,這是第一個真正的對外承保案件,做成了,口碑就立起來了。

他深深呼了一口氣,露出前世面對猶豫客戶時最溫柔、最有耐心的客服微笑,從紙箱裡抽出一張新的符紙保單,用那顆蘿蔔刻的印章用力蓋下去。

「陳小路道友,你的保單我接了。」他把保單遞過去,聲音不大,卻讓周圍的人都聽得見,「保費三十顆下品靈石,承保你明日午時的築基雷劫。條款我唸給你聽,你聽清楚了。第一,因渡劫失敗導致的肉身損毀、道基碎裂,本公司全額理賠,現場重塑。第二,心魔不賠,自爆金丹不賠,故意引雷自殘不賠。這兩條是免責條款,其他都賠。」

陳小路捧著那張還帶著墨水香味的符紙保單,手抖得像篩糠,眼淚一下就湧了出來。他在蓬萊洲當了五年散修,從來沒有任何一個宗門、任何一家像萬劍控股那樣的大公司正眼看過他。他去買丹鼎生技的聚氣丹,人家看他只買得起下品的,直接把他轟出來。現在居然有人願意為了他三十顆靈石,去承擔他九死一生的雷劫。

「謝謝,謝謝老闆!」他把木盒裡的靈石一股腦倒在紙箱上,靈石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許墨菲的功德帳本在那瞬間無風自動,懸浮在他胸前攤開,金色的光芒比剛剛強了一倍。帳本第一頁的字跡自動更新——趙可妮保費一點二功德已入帳,陳小路保費三點六功德待結算,累積功德池四點八,風險敞口為一次築基理賠。帳本的書頁輕輕顫動,像是在提醒他,這筆生意槓桿開得有點大。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橘色制服、身形壯碩卻帶點中年發福、圓臉上永遠掛著憨厚笑容的男人,氣喘吁吁地從夜市另一頭跑了過來。他背著一個比他身體還要大的急救丹藥箱,箱子上還貼著手寫的「理賠專用」四個字,跑起來箱子裡的瓶瓶罐罐叮噹作響。

「讓讓,讓讓,借過一下!」男人一邊跑一邊喊,聲音宏亮又溫暖,「聽說這裡有保險理賠,我是醫修,我來幫忙!」

他衝到紙箱前,先是對著許墨菲深深一鞠躬,然後轉頭就握住了陳小路的手,臉上的笑容像一顆小太陽,「這位道友你好,我叫邱泰安,是墨菲老闆請來的理賠專員。你別擔心我來處理,明天你渡劫,我就在旁邊看著,保證你就算被劈散了,我也能把你一塊一塊拼回來!」

許墨菲愣了一下。他根本還沒請邱泰安,這個自來熟的大叔是從哪裡冒出來的。趙可妮卻在旁邊小聲跟他咬耳朵,「老闆,這個我認識啦!邱大叔原本在萬靈群島當散修醫修,專門幫人治被雷劫劈傷的後遺症,可是都沒人付錢給他,他前陣子才破產來蓬萊洲擺攤賣跌打丹。我剛剛用傳訊符跟他說我們這裡有現場理賠可以看,他馬上就跑來了。」

邱泰安完全沒注意到老闆的錯愕,他已經蹲下來,開始仔細檢查陳小路的氣脈,還從丹藥箱裡掏出一顆淡綠色的丹藥塞到他手裡,「來,先吃一顆定心丸,明天雷劫來之前含著,可以穩住心神。我跟你說,我雖然不懂什麼精算,但我最會的就是把被劈散的人拼回來,你信我。」

他那句「別擔心我來處理」配上那張憨厚的圓臉,竟然真的讓緊張到快要昏倒的陳小路安定了不少。周圍看熱鬧的人群也發出一陣善意的笑聲,有人開始小聲議論,「這個橘色衣服的大叔看起來挺靠譜的,比那個戴眼鏡的像樣多了。」

許墨菲看著邱泰安那雙粗糙卻溫暖的手,心裡忽然有點暖。前世他在保險公司,理賠部門永遠是被客戶罵得最慘、壓力最大的部門,因為理賠就是要跟人性的最痛處打交道。眼前這個什麼都不懂、卻願意用肉身去扛雷劫餘波的大叔,或許就是這個冰冷的精算體系裡,最需要的那顆良心。

他還沒來得及感動完,二樓那間懸浮的茶樓雅座上,一道冷冷的視線正透過鏤空的窗櫺,落在他的紙箱攤位上。

雅座裡坐著一個穿著白色研究袍、裡面搭著淺藍道裙的年輕女子。她長髮束成俐落的馬尾,五官清冷精緻,手裡握著一個算盤形狀的法器,法器的算珠正在無聲地自動撥動,每撥動一下,空中就會浮現一小片淡金色的因果絲線。她的面前攤開一本厚厚的筆記本,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天劫波動的公式。

她叫林知夏,蓬萊洲統計學院的首席,出身中州精算世家,被稱為人形天道資料庫。她本來只是路過蓬萊劍閣,想來看看那個傳說中用紙箱賣保單的詐騙集團到底有多離譜,卻沒想到看見了那本懸浮的功德帳本。

「功德轉化率零點一二,風險敞口完全沒有做再保險分散,免責條款只有口頭兩句話,模型粗糙到像是用算盤在算微積分。」她低聲自語,語氣裡滿是嫌棄,每一個字都像是用尺量過一樣精準,「居然還敢承保築基雷劫,這種槓桿,只要一次理賠失敗就會直接破產,精算不是這樣玩的。」

她嘴上這樣說,指尖卻不由自主地敲著算盤法器,算珠撥動的速度越來越快。她看見許墨菲眼鏡裡那道淡藍色的數據流,雖然粗糙,卻隱隱捕捉到了天劫或然率的核心——那是連中州聯合議會的首席精算師都還沒做到的視覺化。她看見邱泰安那團溫暖卻沒有任何章法的功德聖光,雖然混亂,卻是真心想救人。

她輕輕皺起眉頭,有點強迫症地把筆記本的邊角對齊,然後站起身,白色研究袍在風裡輕輕一揚。她沒有直接走下去,而是選擇繼續待在二樓,像一個最嚴格的風控長,準備親眼看看這場鬧劇會怎麼收場。如果那個戴眼鏡的傢伙真的敢現場理賠,她不介意下去幫他收屍,順便把他的錯誤模型釘在學院的黑板上當反面教材。

夜色漸深,蓬萊洲夜市的燈火一盞盞亮起來,試煉台周圍的聚光法陣也嗡嗡啟動,把整個場地照得亮如白晝。陳小路的築基雷劫被安排在午夜零點,那是天道KPI結算前的最後一個時辰,據說這個時間點的雷劫會比較溫和,因為天道也要衝業績。

午夜零點,試煉台上,陳小路盤腿坐下,手裡緊緊攥著那張符紙保單。天空的雷雲開始翻滾,低沉的雷鳴像是巨獸在喉嚨裡咆哮,第一道銀白色的雷光在雲層裡若隱若現。

台下,許墨菲站在最前面,胸前的功德帳本已經翻到了理賠預備頁,金光大盛。邱泰安站在他身旁,橘色的制服在風裡鼓動,他已經把丹藥箱完全打開,裡面整整齊齊碼著各種止血、接骨、穩魂的丹藥,雙手掌心已經凝聚起一團溫暖的淡金色聖光。趙可妮則站在他們身後,緊張得把那串烤丸子的竹籤都捏斷了,卻還不忘小聲給陳小路加油,「加油!你一定可以的!我們保單在手,什麼都不怕!」

二樓的林知夏也放下了茶杯,算盤法器懸浮在她身前,算珠已經快到看不清殘影。她冷冷地看著雷雲,輕聲吐槽了一句,「靈氣濕度超標百分之七,雷劫有百分之四十三的機率會分叉,這種天氣也敢渡劫,真是嫌命長。」

轟!

第一道雷,劈了下來。

那道雷比所有人想像的都要粗,都要白,帶著一種不講道理的蠻橫,直接劈在陳小路的天靈蓋上。護體靈氣像紙糊的一樣瞬間碎裂,陳小路發出一聲短促的慘叫,整個人被雷光吞沒。

雷光散去,試煉台上只剩下一具焦黑的身體,道基碎成粉末,胸口連心跳都停了。空氣裡瀰漫著一股刺鼻的焦味。

全場死寂了一秒,然後爆出巨大的譁然。

「死了!真的死了!」

「我就說是詐騙吧!還現場理賠,賠個屁啊,人都劈成黑炭了!」

「那個戴眼鏡的還不快跑,等一下人家家屬來找你算帳!」

嘲笑聲、叫罵聲、還有幾個好事者吹起的口哨聲,像潮水一樣湧向許墨菲的紙箱攤位。幾個原本有點心動想買保險的散修,也立刻把手縮了回去,生怕沾上這個晦氣。

陳小路焦黑的身體躺在台上,那張符紙保單掉在一旁,已經被雷火燒掉了一半。

許墨菲的臉色在雷光的映照下顯得更加蒼白,但他沒有退,也沒有跑。他只是猛地往前踏出一步,把胸前的功德帳本高高舉起,大聲喊道,聲音因為激動而有點沙啞,卻清晰地壓過了全場的嘈雜——

「根據大數法則,你這道雷有百分之八十七會劈歪!但你運氣不好,剛好是那百分之十三!不過沒關係,條款寫了,肉身損毀全額理賠!」

隨著他的喊聲,那本功德帳本爆出刺眼的金光,帳本裡那四點八的功德值像融化的金水一樣傾瀉而出,在空中化作無數細小的金色絲線。與此同時,他大喊的言出法隨竟然真的讓第二道正要落下的雷劫在半空中微微一偏,劈在了試煉台的石柱上,炸出一片碎石。

「邱泰安!」許墨菲頭也不回地吼道。

「別擔心我來處理!」邱泰安想都沒想,橘色的身影就像一顆炮彈一樣衝進了還殘留著雷電餘波的試煉台。他根本不管那殘餘的電弧還在焦黑的屍體上跳動,直接雙膝跪地,雙手按在陳小路焦黑的胸口上。

「功德聖光癒合術!」邱泰安大吼一聲,掌心的淡金色聖光瞬間暴漲,和許墨菲帳本裡傾瀉出來的金色絲線交織在一起。聖光所過之處,焦黑的皮膚像老樹皮一樣片片剝落,露出底下新生的粉色血肉,碎成粉末的道基在金光裡一點一點被重新拼湊,像是有人用最溫柔的手,把一地打碎的瓷器重新黏好。

邱泰安的額頭青筋暴起,汗水混著雷劫的焦灰往下淌,他的功德聖光雖然溫暖,卻是以燃燒他自己的氣血為代價在硬扛天劫的死亡餘波。他的雙手在顫抖,但他的聲音卻穩得像一座山,「道友,你撐住,我在這裡,你不會死的,我說了會把你拼回來,就一定會把你拼回來!」

他一邊念咒,一邊還不忘用那種哄小孩的語氣安撫已經失去意識的陳小路,那場面既神聖得像在做法,又狼狽得像大型客服翻車現場。許墨菲在一旁也沒閒著,他一邊維持著功德帳本的輸出,一邊還要對著圍觀的人群大聲解釋,像一個正在做產品發表會的業務員,「各位看清楚了,這就是我們的理賠現場!不是給錢,是現場把人救回來!這叫重塑式理賠,保證比原來更結實!」

二樓的林知夏猛地站了起來,算盤法器的算珠在瞬間全部定格。她看見了那團金光裡,陳小路的心跳重新恢復了跳動,雖然微弱,但確確實實在跳。更讓她震驚的是,許墨菲帳本裡的功德轉化路徑,竟然真的繞過了天道那套壟斷的回收機制,直接把保費轉成了救人的功德。這條路,中州聯合議會研究了十年都沒打通,竟然被一個用紙箱擺攤的傢伙用最野路子的方法打通了。

「亂來,」她低聲說了一句,卻又忍不住往前走了一步,手不自覺地扶住了欄杆,「但是,居然算對了。」

試煉台上,金光漸漸散去。陳小路焦黑的身體已經恢復了七八成,雖然還虛弱得像剛出生的嬰兒,但胸口已經有了起伏,碎掉的道基上還泛著一層淡淡的金光,比之前更加凝實。他緩緩睜開眼睛,看見的第一張臉就是邱泰安那張笑得滿是汗水的圓臉。

「你醒了?感覺怎麼樣,有沒有哪裡痛?」邱泰安小心翼翼地把他扶起來,像扶著一個易碎的寶物。

陳小路張了張嘴,發出沙啞的聲音,「我……我沒死?」

許墨菲這時才像是脫力一樣,扶著功德帳本踉蹌了一下。帳本上的金光迅速黯淡,四點八的功德值在這一次理賠裡直接燒掉了三點九,只剩下零點九。但就在陳小路睜開眼的那一刻,天道那套冰冷的結算機制被觸發了——因為許墨菲成功讓一個本該死亡的修士活了下來,天道判定他減少了功德呆帳,於是將那三點九的理賠支出,以一點五倍的無主功德返還回來。

帳本上的數字瘋狂跳動,零點九瞬間變成六點八,多出來的那五點九,是天道給的獎勵。

一股溫熱而龐大的氣流從帳本裡衝進許墨菲的四肢百骸,他卡在煉氣一階整整一天的修為屏障,像被重錘砸開的核桃一樣應聲而碎。靈氣在經脈裡奔騰,他整個人被一層淡淡的金光包裹,修為從煉氣一階暴力突破到了煉氣二階。

那種不用打坐、不用吃藥、只要會算就能變強的感覺,讓他忍不住想仰天大笑。

他成功了。第一張保單,第一場現場理賠,他用最市儈的手段,做成了最神聖的事。

台下的譁然已經變成了另一種聲音。剛剛還在嘲笑的人群,現在一個個張大了嘴巴,眼神從看笑話變成了看神蹟。有幾個散修已經開始往前擠,手裡攥著自己僅有的幾顆靈石,大聲喊著,「老闆,我也要買!我也要買保險!」

趙可妮更是興奮得直接跳了起來,抱著那堆靈石大喊,「看到沒有!我們真的會賠!現場賠給你看!買保險送重塑,買一送一啦!」

只有二樓的林知夏,在震驚過後,迅速恢復了那張清冷的臉。她把算盤法器收回袖中,轉身就往樓下走,白色研究袍在夜風裡劃出一道俐落的弧線。她一邊走,一邊在筆記本上飛快地寫下一行字——模型粗糙,但路徑正確,風控等於零,需立即重建。明天一早,去會會那個戴眼鏡的。

而許墨菲還沉浸在突破的餘韻裡,完全沒注意到,那個被他從鬼門關拉回來的陳小路,在恢復意識後,第一句話不是感謝,而是顫抖著指向北方的天空,聲音裡帶著比死亡更深的恐懼。

「老闆……我剛剛在雷裡,看見了一雙眼睛……那雙眼睛,在看著你的帳本……」

夜風忽然變冷,蓬萊洲上空的雲層深處,一道極細的紫黑色電弧,一閃而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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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第三章:風控女王的既往症審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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蓬萊洲的清晨從來不是被陽光叫醒的,而是被海風混著夜市收攤後的油煙味跟擴音法陣沒關乾淨的嗡嗡殘響一起灌進來的。許墨菲是被趙可妮的尖叫聲從那張臨時拼起來的行軍床上震起來的,他昨晚才剛靠著六點八功德一路暴力灌體衝上煉氣二階,經脈裡還殘留著一種吃太飽的靈氣飽脹感,整個人像是剛被功德帳本用力打了一針雞血,頭昏腦脹又莫名亢奮。

「老闆!老闆你快起來!我們紅了!真的紅了!」趙可妮頂著那頭染成漸層粉紫的短髮,穿著昨晚那套掛滿傳單的改良短裙道袍,整個人像一顆剛出爐的包子一樣從帳篷門口衝進來,手裡還舉著一塊用夜市廢紙箱臨時加厚的招牌,上面用螢光筆寫著天劫有保固,現場理賠不跑路,「你知道嗎,半夜到現在已經有三十七個人來問價錢了,有人還直接把靈石拍在紙箱上說要預約下個月的築基劫,我跟他們說要排隊要審核,他們還問能不能加價插隊!」

許墨菲扶著那副細框眼鏡坐起來,眼鏡裡的淡藍色數據流還在自動刷新。昨晚那場築基理賠雖然燒掉了三點九功德,但天道返還後功德池還剩下六點八,帳本封面上那行小字已經變成了累積功德六點八,風險敞口零,承保件數二,理賠完成率百分之百。他看著帳本上那個可憐的百分之百,忍不住吐槽,「才兩件就百分之百,樣本數這麼小也敢拿出來說嘴,要是被中州聯合議會的稽核看到,大概會直接把我釘在牆上當錯誤範例。」

邱泰安這時候也從隔壁的理賠帳篷裡探出頭來,他那件橘色理賠制服皺得像剛從烘衣機裡拿出來,圓臉上還掛著昨晚熬夜的油光,手裡提著那個超大號急救丹藥箱,箱子裡的瓶瓶罐罐碰撞出清脆的聲響,「許老闆,早啊,我剛剛幫昨晚排隊的那個煉氣八階的小兄弟看了脈象,他氣虛得跟梅雨季的棉被一樣,不過人很老實,應該是好客戶。別擔心我來處理,等一下有客人來我就幫你安撫!」

話才剛說完,紙箱攤位前已經排起了一條歪歪扭扭的隊伍。蓬萊洲夜市本來就是消息跑得比飛劍還快的地方,昨晚陳小路那場從焦黑碳化到現場重塑的理賠秀,經過一夜的口耳相傳,已經被加油添醋成了十幾個版本,有人說許墨菲是天庭派下來發功德的代言人,也有人說那個橘色衣服的大叔其實是隱世醫仙轉世。排隊的人群裡有背著破舊劍匣的散修,有穿著夜市拍賣會制服的小販,甚至還有兩個穿著蓬萊劍閣外門弟子服的實習生,偷偷摸摸把名牌藏起來排隊。

許墨菲看著那條隊伍,眼睛都亮了起來,前世那種看到業績報表往上衝的本能又回來了,他立刻把功德帳本往胸前一拍,進入業務模式,「各位道友早安,感謝大家對墨菲精算事務所的支持,本事務所秉持誠信精算、合理對價的原則,今日開放築基險與煉氣突破險現場核保,保費一律以靈石或等值靈草計價,現場審核現場簽單,童叟無欺!」

趙可妮立刻接棒,她往紙箱上一跳,拿起那捲昨晚用剩的擴音符紙就開始喊,那種在夜市叫賣練就的天花亂墜話術瞬間火力全開,「來來來,看過來!買保險送平安符,渡劫失敗送重塑,買一送一比丹鼎生技的聚氣丹還划算!我們老闆可是連天道的雷都能算到劈歪的男人,你還在等什麼,等著裸考被劈成黑炭嗎!」她一邊喊還一邊把傳單塞進每個人手裡,傳單背面還印著邱泰安那張憨厚笑臉跟那句別擔心我來處理,親切感直接拉滿。

就在許墨菲準備掏出蘿蔔印章大簽特簽的時候,一道清冷的聲音從隊伍後方傳來,硬生生把熱鬧的氣氛切開了一條縫,「樣本數二就敢說承保,風險分散等於零,再保安排等於沒有,免責條款只有口頭兩句話,你這不是保險,是拿功德池在賭大小。」

人群自動往兩側讓開,穿著白色研究袍搭淺藍道裙的林知夏走了進來,她那頭俐落的馬尾在海風裡晃都不晃一下,手裡托著那個算盤狀的法器,算珠正以一種強迫症般的節奏整齊撥動,每撥一下就有一縷淡金色的因果絲線在空氣裡浮現。她的五官精緻卻沒什麼表情,眼神透過那副單片星象眼鏡冷冷落在許墨菲身上,像是風控長在看一份漏洞百出的財報。

許墨菲愣了一下,隨即認出這就是昨晚在二樓茶座上盯著他看的那個冰山學者,他推了一下眼鏡,露出那種面對難搞客戶時的專業微笑,「這位道友,有興趣投保嗎?我們現在有早鳥優惠,保費可以打九折。」

林知夏沒有理會他的推銷,她逕自走到攤位前,把算盤法器往紙箱上一放,法器嗡的一聲展開成一面半透明的因果審計光幕,光幕裡立刻浮現出排在最前面的那個煉氣九階散修的資料。那個散修原本一臉期待,卻在光幕亮起的瞬間臉色一白。

「張文浩,骨齡二十八,煉氣九階,自稱無業力殘留,無心魔病史,申請築基險保額三十靈石。」林知夏的聲音平淡得像在念天氣預報,卻每一個字都帶著審計的重量,「因果審計術顯示,你的業力線上纏著一條粉紅色因果,濃度超標百分之三百,溯源指向三個月前蓬萊後街的情感糾紛,你跟道侶分手後連續三個月夜夜夢迴,產生輕度情傷心魔,屬於既往症未告知。」

那個叫張文浩的散修瞬間漲紅了臉,支支吾吾地往後退,「那個、那個不算吧,我已經放下了,我只是偶爾會想到她……」

林知夏連眼皮都沒抬一下,算珠啪的一聲打出去,光幕上跳出一行鮮紅的小字,「根據本事務所即將生效的核保條款第四條第二項,心魔不賠,因分手導致的心魔屬於既往症,分手後三個月內投保築基險,加費百分之五十或直接拒保。你這種屬於分手後遺症高風險群,雷劫來時心魔引動機率高達百分之七十一,精算上屬於標準拒保體。」

全場一片安靜,連趙可妮都張大了嘴巴。她原本以為林知夏是來踢館的,沒想到對方一出手就是這麼專業的既往症審查,比她那種靠感覺喊話術的野路子高了不只一個檔次。許墨菲的眼鏡裡也同步跳出了相同的數據,他原本只看到張文浩的表面或然率有百分之十九,卻沒看到那條藏在靈台深處的粉紅色心魔絲線,此刻被林知夏一點出來,數據立刻修正為成功率百分之六,期望損失直接翻倍。

「漂亮。」許墨菲忍不住低聲讚嘆,前世他在公司最服的就是風控部門那種能把客戶藏起來的病史挖出來的狠勁,「林道友,你這手因果審計術,比我們公司的核保系統還準,你以前在中州聯合議會是做什麼的?」

林知夏終於把視線從光幕上移開,冷冷瞥了他一眼,「蓬萊洲統計學院首席,主修天劫或然率與因果建模,昨晚看了你的現場理賠,模型粗糙到像是用算盤在算微積分,但路徑是對的,所以我來幫你重建,不然你活不過這個梅雨季。」她一邊說,一邊從研究袍口袋裡掏出一本厚厚的筆記本,筆記本封面上寫著精算模型重建計畫,用不同顏色的標籤貼得整整齊齊,看得出來是熬夜整理過的,「你連季節性風險都沒算進去,蓬萊洲梅雨季靈氣濕度超標,雷劫短路機率提升百分之四十,你用旱季的費率去收梅雨季的保單,是嫌功德池太多想早點破產嗎?」

許墨菲被她吐槽得啞口無言,卻又覺得莫名安心。有一個這麼龜毛的風控在身邊,總比自己一個人瞎算好。他立刻把紙箱往旁邊挪了挪,清出一個位置,「林風控,來,這裡就是你的位置,以後核保跟條款都聽你的,你說心魔不賠我們就不賠,你說加費我們就加費。」

林知夏有點嫌棄地看了一眼那個油膩的紙箱,又看了一眼許墨菲那件道袍改良西裝上還沾著的夜市醬汁,卻還是把算盤法器擺了上去,從袖子裡抽出一支筆,開始在筆記本上飛快地書寫新的條款,「第一,免責條款白紙黑字寫清楚,心魔不賠,自爆金丹不賠,故意引雷不賠,分手、破產、被當眾退婚導致的心魔皆屬既往症,投保時未告知,理賠時直接拒賠。第二,建立再保險池,單一築基險保額超過五十靈石,必須分百分之三十給功德池做再保,避免一次大額理賠就把帳本燒光。第三,梅雨季加費,六月到八月所有保單保費上浮百分之二十。」她寫到分手屬既往症那一句時,還特地抬頭看了許墨菲一眼,「尤其是你,以後話術不准再說什麼有保無險這種模糊字眼,要精確,不然客訴會淹死邱泰安。」

邱泰安在旁邊聽得一愣一愣的,雖然聽不懂什麼再保跟加費,但聽到最後一句,他立刻挺起胸膛,露出那個招牌憨笑,「林小姐你放心,客訴交給我,我最會安撫了,別擔心我來處理,保證讓客人就算被拒保也覺得被溫暖對待!」

就在林知夏埋頭重建模型的同時,遠在中州聯合議會直轄的平原都市圈,萬劍控股的總部大樓頂層,正瀰漫著一種跟蓬萊洲夜市截然不同的低氣壓。這座由高樓與劍閣混合而成的建築,外牆掛滿了萬劍控股的巨幅全息廣告,廣告裡的飛劍一柄柄寒光閃爍,標語寫著御劍首選,品質保證。但此刻執行長辦公室裡的氣氛,卻比霜語領地的永凍層還要冷。

皇甫擎天穿著那套訂製的黑金西裝道袍,背後的七把名劍無聲懸浮,每一把劍身上都映著股市走勢般的光紋。他那張國字臉上留著銀白長鬚,此刻卻因為怒氣而微微顫抖,手裡捏著的是一份剛從蓬萊洲分公司傳回來的市調報告,報告封面上用紅字標著天劫有保固夜市保單三日內搶走散修市場一成二。

「褻瀆!這是對天劫的褻瀆!」皇甫擎天把報告重重砸在由整塊靈玉雕成的辦公桌上,靈玉桌面被砸出一圈細微的裂紋,「天劫是神聖的試煉,是天道對修士的考驗,豈容一個擺地攤的毛頭小子用幾張符紙就褻瀆!他懂什麼叫渡劫,他以為雷劫是批發市場的靈草可以論斤賣嗎!」

站在他對面的是一位穿著萬劍控股藍色制服的通路總監,總監的額頭已經滲出冷汗,「執行長,根據回報,那個叫許墨菲的散修,昨晚真的現場把一個被劈到焦黑的築基修士救回來了,很多原本要跟我們買渡劫法器的散修,現在都轉去問他的保單,我們蓬萊洲三間劍閣的業績,昨天掉了三成。」

皇甫擎天冷笑一聲,背後的七把名劍同時發出一聲低鳴,「掉三成?那是因為那些散修本來就買不起我們的上品飛劍,一群自由接案者也配談風險控管。傳我的話下去,從今天起,全大陸所有跟萬劍控股合作的劍閣、法器行、靈草通路,一律不准擺放或代售那個什麼墨菲精算事務所的保單,誰敢私下幫他賣,就是跟萬劍控股作對。」他頓了一下,眼裡閃過一絲資本家的精明,「另外,把我們那批庫存的低階渡劫法器,全部用成本價拋售,我要讓那些散修知道,想活命,還是得靠我的劍,不是靠他的紙。」

通路總監連連點頭,卻又小聲提醒,「可是執行長,這樣會不會被修真保險經紀人公會盯上,他們最近好像對那個許墨菲很感興趣……」

「公會?」皇甫擎天不屑地揮手,黑金袖袍帶起一陣劍氣,「葉觀星那個牆頭草只會看數據,數據好看就捧,數據難看就踩。我倒要看看,一個連再保都沒有的草台班子,能靠幾張嘴撐多久。封殺令今天就發,我要讓蓬萊洲夜市那個紙箱,一張單都接不到。」

皇甫擎天的封殺令像一道無形的劍氣,跨過半個大陸往蓬萊洲壓來時,蓬萊夜市的紙箱攤位卻正迎來另一種熱鬧。林知夏已經把新的核保條款用靈光投影在半空中,淡金色的字體一條條列得清清楚楚,連標點符號都對齊到強迫症看了會舒適的程度。許墨菲看著那些條款,忍不住念出聲來,「心魔不賠,因分手導致的心魔屬於既往症,自爆金丹屬故意行為不予理賠,梅雨季保費加成百分之二十……林風控,你這條款寫得比天庭金融監理委員會的法典還細,客戶會不會覺得我們很不近人情?」

林知夏頭也不抬,一邊撥算珠一邊回答,「精算本來就不講人情,只講或然率。你對客戶心軟,天道對你可不會心軟。與其讓他們帶著心魔去渡劫然後死在雷裡,不如一開始就拒保,讓他們先去把情傷治好,這才是真正的保障。」她說到這裡,忽然抬起頭,看向那個還站在隊伍裡、滿臉通紅的張文浩,「張道友,我建議你先去蓬萊後街的解憂茶館把心結解開,三個月後再來找我,到時候我親自幫你核保,不加費。」

張文浩愣了一下,隨即眼眶有點紅,他沒想到這個看起來冷冰冰的女修士,居然會給他指一條路,而不是直接把他轟走。他對著林知夏深深一揖,「多謝林仙子指點,我明白了。」然後轉身離開,背影居然比來時挺拔了不少。

這一幕讓排隊的人群發出一陣低低的騷動,原本擔心被刁難的散修們,忽然覺得這個新來的風控女王雖然嚴格,卻是真的在為他們著想。趙可妮在旁邊看得星星眼,立刻抓住機會又開始喊話術,「看到沒有!我們家風控超專業的!連你心裡那點小九九都算得出來!買我們的保單,就是買一份安心,連失戀都幫你算進去啦!」

許墨菲看著林知夏那張認真到有點可愛的側臉,心裡那點唯利是圖的小算盤忽然有點鬆動。他本來只是想靠著保費功德暴力升級,早點衝上築基去中州賺大錢,卻沒想到會遇到一個願意熬夜幫他把草台班子變成正規公司的夥伴。他推了一下眼鏡,輕聲說,「林知夏,謝謝你。」

林知夏的耳尖微微一紅,卻立刻用更冷的語氣掩飾,「謝什麼謝,我只是看不慣你那個漏洞百出的模型,丟我們精算世家的臉。還有,你的功德帳本記帳方式太亂了,今晚全部重做,我要看到每一筆保費對應的或然率跟期望損失,少一個小數點都不行。」

許墨菲被她兇得有點想笑,卻還是乖乖點頭,「是是是,風控大人說了算。」

夜色再一次降臨,蓬萊洲夜市的燈火比昨晚更亮,紙箱攤位前已經換上了一塊由林知夏親手校準的靈光招牌,招牌上除了天劫有保固之外,還多了一行小字,專業精算,誠信理賠。邱泰安把丹藥箱擦得乾乾淨淨,趙可妮把傳單重新排版印得更精美,許墨菲的功德帳本在新模型的加持下,數據流變得穩定而清晰。團隊從原本那個被嘲笑的詐騙攤位,一夜之間升級成了看起來真的有點像保險公司的樣子。

就在四個人圍著新的帳本,準備迎接明天第一波梅雨季加費後的客戶時,趙可妮的傳訊符忽然急促地閃了起來。她打開一看,臉色瞬間變了,「老闆,不好了!萬劍控股剛剛發了全頻道公告,說所有跟他們合作的通路,一律下架我們的保單,還說我們的保單是擾亂天機的詐騙,要聯合丹鼎生技一起抵制我們!」

許墨菲的眼鏡裡,原本穩定的數據流猛地跳動了一下,功德帳本的封面上,那個剛剛才穩定下來的風險敞口,忽然多出了一行鮮紅的警示,中州通路封鎖,預期簽單量腰斬。林知夏皺起眉頭,算盤法器的算珠第一次出現了卡頓,她低聲說,「皇甫擎天出手了,這比我預期的還要快。」

海風吹過夜市,那塊剛掛起來的新招牌在風裡輕輕晃動,遠處中州方向的天空,一道屬於萬劍控股的劍光劃破雲層,像是一封戰書,筆直地朝著蓬萊洲射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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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第四章:蓬萊洲創業路演夜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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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甫擎天的封殺令抵達蓬萊洲的時候,正好是夜市滷味攤起鍋的時刻。

那道來自中州聯合議會直屬頻道的全域公告,是透過萬劍控股租用的高階傳訊劍陣發送的,七把袖珍飛劍拖著黑金色的尾焰在蓬萊洲上空炸開,化作一行行靈光大字,字體還是萬劍控股企業識別專用的黑體加粗,連標點符號都透出一股上市櫃集團的壓迫感。

【萬劍控股通告】即日起,凡與本集團合作之劍閣、法器行、靈草通路及夜市拍賣會特約攤位,一律不得陳列、代售、轉介「墨菲精算事務所」之相關保單與文宣,違者終止經銷權並凍結保證金。本集團重申,天劫乃天道神聖試煉,任何以保單褻瀆天機之行為,皆屬詐欺取財,請諸位道友審慎辨別,御劍請認明萬劍品質。

趙可妮手裡捧著剛買的鹽酥雞,嘴裡還咬著半塊甜不辣,仰頭看著那行字,油光從嘴角滴到那件掛滿傳單的改良短裙道袍上。

許墨菲推了一下細框眼鏡,眼鏡鏡片裡的淡藍色數據流因為這則公告劇烈抖動,功德帳本封面上的風險敞口那一欄,原本寫著穩定兩個字,現在被硬生生蓋上一個鮮紅的印章,中州通路封鎖,預期簽單量腰斬百分之五十二,功德現金流警示。他的煉氣二階靈氣還在經脈裡暖烘烘地流轉,結果一盆冰水就這樣當頭澆下來。

林知夏站在紙箱攤位後面,手中的算盤法器算珠卡了一下,發出喀的一聲輕響。她那張清冷的臉上沒有太多表情,只是將因果審計的光幕收回,語氣平淡得像在念財報附註,「比我預期的快十二小時。皇甫擎天這次沒有走公會仲裁,直接用董事會決議做通路封殺,等於是把劍架在所有小盤商的脖子上。這是典型的壟斷性排他條款,在中州聯合議會的公平交易法裡其實可以告,但告贏要三年,我們活不過三個月。」

邱泰安把橘色理賠制服的袖子捲起來,圓臉上露出有點擔心的憨厚笑容,他把急救丹藥箱抱得更緊,「許老闆,林小姐,那、那我們明天排隊的客人怎麼辦?我剛剛還答應那個煉氣九階的小兄弟,說會幫他留意築基險的核保進度,別擔心我來處理,這話都說出去了——」

許墨菲盯著那行黑金大字看了三秒鐘,前世在壽險公司被通路銀行抽成抽到懷疑人生的記憶忽然湧上來。那時候他們精算部熬夜算出來的完美費率,常常被通路一句我們今年不主推這張就直接打入冷宮,業績再好也得看人臉色。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種帶點厭世又帶點毒舌的笑容重新回到臉上。

「封殺通路?好啊。」許墨菲把功德帳本啪地合起來,帳本發出一聲像是收銀機結帳的清脆聲響,「他以為我們是靠劍閣賣劍的?我們是擺夜市的。萬劍控股能封得了全大陸的劍閣,封不了蓬萊洲的夜市。夜市是屬於散修的,是屬於自由接案者的,是屬於半夜肚子餓出來買雞排的人的。他要玩資本壟斷,我們就玩地推。」

趙可妮眼睛一亮,手裡的鹽酥雞都不吃了,「老闆你的意思是——」

「路演。」許墨菲把那塊原本寫著天劫有保固的紙箱招牌翻到背面,用螢光筆重新寫了一行更大的字,字醜得很有誠意,「蓬萊洲創業路演夜市特別場,明晚七點,中央拍賣會廣場,不靠通路,靠嘴皮子。我們直接把舞台搬到人最多的地方去,讓客戶自己走過來。」

林知夏皺起眉頭,算珠又撥動起來,「路演的獲客成本比通路高,轉化率不穩定,而且梅雨季的季節性風險還沒算進模型,萬一明晚下雨——」

「那就把下雨也算進去。」許墨菲打斷她,卻不是反駁,而是帶著一種終於找到對手的興奮感,「林風控,你不是說六到八月保費要上浮百分之二十嗎?正好,明晚我們就現場公布梅雨季費率,現場試算給大家看。讓所有人知道,我們不是在賣平安符,我們是在賣或然率。」

隔天傍晚,蓬萊洲中央拍賣會廣場的景象,讓見慣了飛劍與高樓的中州客人都愣了一下。

這裡本來是每週舉辦靈草與法器拍賣的地方,白天是穿著制服的拍賣官拿著槌子喊價,晚上則會租給夜市攤販做特賣會。許墨菲用趙可妮的人脈,以一天三十顆靈石的價格租下了廣場最角落、原本沒人要的舞台,舞台後面就是現炒的鐵板蚵仔煎攤位,左邊是套圈圈的攤子,右邊是賣彈珠汽水的阿伯,空氣裡混雜著醬油、熱油、海風與靈氣潮濕的味道。林知夏一到現場就拿出袖珍除濕法器,對著舞台邊緣嗡嗡作響,嘴裡碎碎念著濕度超標零點七個百分點,雷劫短路或然率修正百分之四點二。

趙可妮卻如魚得水。她把那頭粉紫漸層短髮紮得更高,換上一套更閃亮的改良短裙道袍,靴子後跟還貼了兩張會發光的傳單,整個人站在用兩個啤酒箱墊高的舞台上,手裡拿著向拍賣會借來的擴音法螺,聲音透過法螺放大後,連隔壁三條巷子的夜市客人都聽得見。

「各位鄉親父老,來來來,照過來照過來!走過路過不要錯過,萬劍控股不讓我們上架,我們就自己來擺攤啦!」趙可妮的聲音充滿彈性,明明是在抱怨被封殺,卻被她講得像是什麼限量開賣的飢餓行銷,「買保險送平安符,渡劫失敗送重塑!別家的平安符是印的,我們家的平安符是林風控親手算過的!心魔不賠寫得清清楚楚,絕不跟你玩文字遊戲!自爆金丹不賠,故意引雷不賠,分手後三個月內想渡劫,拜託先去失戀專區冷靜一下再來!」

台下一陣哄笑,原本只是來買宵夜的散修們紛紛停下腳步。有人認出她就是前兩天在山門口發傳單的那個社牛少女,有人則是被那句分手不賠逗樂了。一個煉氣七階、看起來剛被道侶甩掉的年輕修士紅著臉喊,「那、那如果我真的失戀了想渡劫怎麼辦?」

趙可妮立刻接話,話術快到像在打乒乓球,「怎麼辦?來找我們家林風控做因果審計啊!審計完沒問題,三個月後保費不加價直接承保!有問題就先去後街解憂茶館喝一杯珍奶,把心魔泡掉再來,總比被雷劈到變黑炭好吧!」她一邊喊一邊把一疊新印的傳單像天女散花一樣撒下去,傳單上印著邱泰安那張憨厚的笑臉與那句別擔心我來處理,背面則是林知夏用強迫症排版的免責條款,字小到要用放大法器才看得清楚,卻意外讓人覺得很安心。

舞台後方,林知夏把算盤法器連接到拍賣會的靈光投影陣列上,整個舞台背景瞬間變成一片半透明的數據海。她穿著白色研究袍,指尖在算珠上飛快撥動,每撥一下,投影上就多一條淡金色的曲線。許墨菲站在她旁邊,推著眼鏡,兩個人像是在夜市裡開了一場最不正經的法說會。

「各位請看,這是蓬萊洲過去十年梅雨季的雷劫短路紀錄。」林知夏的聲音透過另一個小擴音符傳出來,清冷卻異常清晰,「六月平均濕度百分之八十二,雷劫在擊穿雲層時,靈氣導電率提升百分之四十,導致雷軌偏移或然率從旱季的百分之十一,飆升到百分之三十七。也就是說,同樣是築基劫,梅雨季的雷比較滑,比較會亂飄,劈歪的機率也比較高。」

許墨菲立刻抓住機會,啟動精算之眼,鏡片裡的淡藍色數據流與林知夏的投影重疊,他抬手指向天空,大喊一聲,「根據大數法則,你這道雷有八十七趴會劈歪!」

台下的人還沒反應過來,夜空中真的有一道細小的試探性雷蛇因為濕氣過重,在雲層裡拐了一個彎,啪地劈在廣場旁的避雷石柱上,濺起一點無害的火花。人群發出驚呼,隨即爆出掌聲與笑聲。這種把最玄的雷劫用最市儈的或然率喊出來的反差感,比任何法術表演都有效。

「所以,」林知夏面無表情地接下去,卻在數據投影上把保費那一欄標成紅色,「本事務所自明日起,所有築基險與煉氣突破險,梅雨季保費上浮百分之二十。這不是漲價,這是誠實。旱季收梅雨季的錢,那叫賠本生意,我們不做賠本生意,才能保證理賠的時候真的有錢賠。」

散修們面面相覷,卻沒有人覺得被坑。前兩天那個被拒保的張文浩也站在人群裡,他大聲喊,「林仙子說得對!與其被黑心丹藥騙,不如把錢交給會算帳的人!」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破舊道袍、臉色發白的中年散修擠到舞台前方,他的手緊緊抓著一張被汗水浸濕的傳單,聲音有點顫抖,「那個、請問,我前年渡煉氣劫的時候,被雷劈到道心有裂痕,後來一直有心魔,晚上會夢到雷聲,這樣、這樣還能保嗎?我怕、我怕又被當成詐騙趕走……」

原本熱鬧的氣氛忽然安靜了一點。這種帶著心魔既往症的客訴,是最難處理的,過去在萬劍控股的劍閣裡,這種客人會被直接請出去。趙可妮有點慌張地看向邱泰安。

邱泰安立刻從舞台側邊走出來,他那件橘色理賠制服在夜市燈光下格外顯眼,圓臉上掛著讓人安心的笑容,手裡還提著那個擦得發亮的急救丹藥箱。他沒有拿算盤,也沒有講數據,只是蹲下來與那個散修平視,聲音溫和得像在哄小孩。

「這位道友,別擔心我來處理。」邱泰安的口頭禪一出,那個散修緊繃的肩膀就鬆了一點,「心魔這東西,就像感冒一樣,很多渡過劫的人都會有一點,不丟臉的。來,讓我幫你看看,好不好?不收費的,先看看再說。」

他伸出手,掌心亮起柔和的功德聖光,那光芒不像雷劫那樣刺眼,而是像夜市裡的暖黃燈泡,輕輕覆在散修的胸口。聖光裡有細小的光點在修補對方靈台上那道細微的裂痕,散修原本急促的呼吸慢慢平穩,眼眶卻有點紅。旁邊圍觀的人群看到這一幕,原本那種看熱鬧的心態,忽然變成了一種被溫暖到的安靜。

「你的狀況,屬於輕度雷劫後壓力症候群,不算既往症裡的惡性心魔。」邱泰安仔細感應後,抬頭對林知夏喊,「林小姐,這位道友的因果線很乾淨,只是需要一點安撫跟後續追蹤,可以承保嗎?」

林知夏的算珠撥動了兩下,投影上跳出一行綠字,「可承保,加強心理輔導條款,保費上浮百分之五,理賠時優先提供道心安撫服務。」她看向那個散修,語氣依舊清冷,卻多了一點溫度,「道友,你可以保。我們會陪你一起把這個心魔補好。」

那個散修愣了一下,隨即深深鞠躬,手裡緊緊握著邱泰安遞給他的平安符,平安符上還印著那句別擔心我來處理,墨跡都還沒乾。台下爆出一陣更熱烈的掌聲,這一次不是因為搞笑,而是因為真的被這種把人當人看的服務感動。趙可妮趁機又跳上啤酒箱,大喊,「看到沒有!我們家理賠大叔是全蓬萊最溫柔的男人!買保單送的不是符,是安心啦!」

路演的後半段,氣氛已經完全被點燃。散修們排起長長的隊伍,隊伍從拍賣會廣場一路排到蚵仔煎攤位後面,連賣彈珠汽水的阿伯都跑來問能不能幫他那個要考煉器執照的兒子保一個。趙可妮的話術轉化率驚人,她能在三十秒內判斷對方是真的想保還是只是來問問,對於真的想保的人,她會立刻把人引到林知夏的核保桌前,對於猶豫的人,她就塞一張傳單加一句考慮一下沒關係,想清楚再來找姐姐,絕不強迫推銷,卻讓人不好意思不回頭。

林知夏的核保桌前,算盤聲從來沒有停過。她一邊審計因果,一邊現場調整梅雨季的費率模型,每簽一張單,就有一筆靈石被吸入功德帳本,帳本封面上的數字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往上跳。許墨菲站在兩張桌子中間,眼鏡裡的數據流已經快到看不清,他一邊幫林知夏遞筆,一邊幫邱泰安倒水,一邊還要回答趙可妮拋過來的各種天馬行空的問題,忙得像個同時要顧四個櫃檯的超商店員,卻覺得前所未有的踏實。

當晚九點,拍賣會廣場的燈光最亮的時候,功德帳本忽然發出一聲與眾不同的嗡鳴。

許墨菲手中的帳本自動翻開,封面上的累積功德那一欄,從原本的六點八,一路跳到十二點四、十八點九、二十四點六,最後停在三十一點二的位置,整個帳本散發出溫暖的金色光芒。這是今晚路演的總保費轉化,扣掉要分給再保池的部份,淨入帳二十四點四功德。

龐大的功德順著帳本流入許墨菲的經脈,他原本煉氣二階的修為像是被打開了水閘,靈氣不受控制地往上衝。煉氣三階、煉氣五階、煉氣九階的瓶頸像紙糊的一樣被功德暴力沖開,經脈裡傳來噼啪的聲響,不是雷劫,而是功德在重塑靈根。最後一道金光從他頭頂沖出,在夜市上空化作一個淡淡的築基道台虛影,道台雖然還很模糊,卻穩穩地懸在那裡。

全場的散修都看呆了。他們看過吃丹藥突破的,看過閉關十年突破的,從來沒看過在夜市裡一邊賣保單一邊突破的。趙可妮第一個尖叫起來,「老闆築基了!我們老闆靠賣保單築基了!」

邱泰安也笑得合不攏嘴,舉起丹藥箱大喊,「恭喜許老闆!別擔心,築基後的理賠我來處理!」林知夏雖然還繃著臉,但嘴角卻微微揚起,她把算盤法器收起來,輕聲說,「功德轉化率百分之九十八點七,模型誤差小於百分之二,許墨菲,你這次沒有算錯。」

許墨菲感受著體內那個初具雛形的築基道台,築基一階的靈氣讓他的精算之眼看得更遠,甚至能隱約看見遠處中州方向,有幾道屬於監理會的探測靈光正朝蓬萊洲掃來。他知道,今晚的路演,不只是賺了靈石跟功德,更是向全大陸證明了一件事,升級真的不用靠苦修,只要會算,就能變強。

而在中州聯合議會那座高樓與劍閣並存的都市圈裡,天庭金融監理委員會的深藍色制服大樓頂層,一位戴著星象儀單片眼鏡的中年男子正站在落地窗前,手裡拿著一份剛從蓬萊洲傳回來的即時戰報。戰報上寫著萬劍通路封鎖失效,墨菲精算事務所夜市路演單日承保四十七件,創辦人現場功德築基。

葉觀星輕輕轉動手中的星盤,星盤上代表蓬萊洲的那顆星,亮度在今晚忽然提升了一倍。他對著身後的通訊法陣淡淡說,「幫我接蓬萊洲那個賣保單的小朋友,我對他的再保險模型很有興趣。還有,通知司徒主委,他最頭痛的天道呆帳問題,或許有人能算出來了。」

夜市的喧鬧還在繼續,鐵板上的蚵仔煎滋滋作響,許墨菲四個人圍坐在剛收攤的舞台邊,一人手裡捧著一杯彈珠汽水,汽水裡的彈珠碰撞出清脆的聲響。他們的影子被燈光拉得很長,像是一家剛開張的小公司,雖然還很小,卻已經讓整個大陸的資本巨頭,開始感到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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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第五章:散修蘇芮的死亡投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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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演的餘溫一直燒到隔天清晨才慢慢退去。

蓬萊洲中央拍賣會廣場的地板上還留著昨晚啤酒箱墊高舞台壓出來的四個方形凹痕,旁邊的鐵板蚵仔煎攤位剛收完油鍋,空氣裡混雜著隔夜的醬油膏甜味、海風帶來的鹹味,還有一種淡淡的、像是金紙燒完之後的功德餘燼味。許墨菲那個用紙箱改裝的臨時事務所,此刻被迫升級成真正的店面,因為趙可妮硬是用昨晚多收的二十顆靈石小費,跟拍賣會管理員租下了廣場邊一間原本堆放壞掉法器的小倉庫,門口還自己用螢光筆寫了一塊歪歪扭扭的招牌,墨菲精算事務所,散修友善,謝絕殺價。

許墨菲坐在倉庫裡唯一一張還算完整的摺疊桌後面,細框眼鏡滑到鼻尖,整個人看起來比昨晚更蒼白。築基一階的靈氣確實讓他的經脈寬敞了不少,精算之眼裡的淡藍色數據流也從原本的溪流變成了小河,視野更遠,算得更快,但代價是他整晚都沒睡著。功德帳本攤在桌上,封面上的數字停在三十一點二,旁邊還有一行林知夏用紅筆加註的小字,功德池水位健康,但梅雨季在即,請勿得意忘形。林知夏本人則抱著算盤法器坐在角落,正在把昨晚四十七張保單的數據一筆一筆敲進模型裡,算珠敲得清脆,像是在幫這間破倉庫配背景音樂。

趙可妮早就抱著一疊新印的傳單衝去夜市早市做二次推廣,臨走前還把邱泰安的橘色理賠制服多塞了一件在門口,說是讓理賠大叔看起來更專業一點。邱泰安就穿著那件有點緊繃的橘色制服,提著他的急救丹藥箱,勤快地在倉庫門口擺了兩張塑膠椅,還倒了兩杯熱麥茶,茶的熱氣在清晨微涼的空氣裡繞成小小的圈。

「許老闆,妳說今天會不會也有昨晚那種排隊人潮啊?」邱泰安一邊擦著椅子一邊問,圓臉上還是那副有點擔心的憨厚表情,「我昨晚回去想了很久,那個做心魔輔導的條款,我們是不是該多印一點安心小卡?有些客人其實不是怕雷,是怕自己撐不過去,那種害怕比雷還難處理。」

許墨菲把功德帳本翻到風險敞口那一頁,鏡片裡的數據流自動對焦到倉庫門外,「放心,根據昨晚的轉化率模型,今天的自然客流量應該還有昨天的三成左右。而且,真正的優質客戶通常不會在熱鬧的時候來,他們會挑人少的時候,偷偷來問。」

話才剛說完,倉庫門口的塑膠門簾就被掀開了。

先飄進來的是風,還有一點點荒原紅沙的味道,接著是一個身影。女生看起來二十九歲上下,小麥色的皮膚在清晨的光線下顯得健康卻帶著一點風霜的粗糙感,銀灰色的短髮挑染著一撮很囂張的橘紅,髮尾有點翹,顯然很久沒有好好修剪過。身上是一件星隕荒原傭兵常見的皮衣,皮料已經磨得發白,肩膀處還有一道被什麼利爪刮過又縫補起來的痕跡,腰間掛著的不是劍,而是一個看起來很舊的帆布工具包,裡面露出半截扳手狀的法器。整個人站在門口,像一株在石縫裡長出來的仙人掌,倔強、帶刺,卻又透出一種很努力活著的生命力。

她看見屋裡的三個人,明顯愣了一下,隨即有點不好意思地把手裡緊緊抱著的一個布包又往懷裡收了收。

「請、請問這裡是賣那個天劫保險的地方嗎?」她的聲音有點沙啞,帶著荒原人特有的、像是被風吹久了的乾澀感,卻又努力放得輕柔,「我叫蘇芮,是在東邊碼頭做散修接案的,聽說你們這裡可以保金丹劫,是真的嗎?」

許墨菲推了一下眼鏡,精算之眼在瞬間啟動。淡藍色的數據流無聲地掃過蘇芮的全身,因果線、靈氣波動、骨齡、丹田飽滿度,全部化作數字在鏡片上跳動。煉氣九階巔峰,築基已經圓滿,金丹大劫的雷雲其實已經在她的氣海上方若隱若現,隨時可能落下。業力欄乾淨得不可思議,只有一點點因為長期接零碎委託而累積的疲勞值,心魔指數低到只有零點三,遠低於平均值的一點五。更讓許墨菲驚訝的是,她的靈根雖然不是什麼頂級天靈根,卻非常穩定,像是一條被反覆踩實的泥土路,雖然不華麗,但絕對不會在關鍵時刻塌陷。

這是教科書等級的優質客戶。

邱泰安已經站了起來,很自然地把其中一張塑膠椅拉開,倒的那杯熱麥茶往前推了一下,「蘇小姐別站在門口,來,先坐一下。別擔心我來處理,慢慢說沒關係,這裡不趕時間。」他的聲音永遠有種讓人放鬆的魔力,蘇芮緊繃的肩膀肉眼可見地鬆了一點,小心翼翼地坐了下來,帆布包放在膝蓋上,布包還是緊緊抱著。

林知夏也抬起頭,算盤法器無聲地轉向蘇芮,因果審計的光芒淡淡掃過,隨即在她的光幕上跳出一行淺綠色的字,業力乾淨,無隱瞞既往症,建議優先承保。她有點意外地挑了一下眉,看向許墨菲,兩個人交換了一個只有精算師才懂的眼神,這單,穩賺不賠。

蘇芮似乎被這三個人過於專業的眼神看得有點不安,她抿了一口麥茶,熱氣讓她的小麥膚色多了一點紅暈,才鼓起勇氣把懷裡的布包一層一層打開。布包裡不是靈石,而是一株用保鮮符紙小心翼翼包好的靈草。靈草只有巴掌大,葉片呈現半透明的翠綠色,葉脈裡隱隱有金色的光點在流動,根部還帶著一點點萬靈群島特有的黑土,顯然是剛挖出來沒多久,就被主人當成寶貝一樣護送過來。

「我、我沒有那麼多靈石。」蘇芮的聲音更小了,手指輕輕摸著那株靈草,語氣裡有一種長期被拒絕後養成的自我防衛,「我問過丹鼎生技的門市,他們說金丹劫的保命丹一顆要八十顆中品靈石,還要綁定他們家的聚靈陣才賣。我也去萬劍控股的劍閣問過,他們說我的靈根不夠好,不建議現在渡劫,叫我再存個五年靈石,買他們的引雷劍再來。可是我的金丹劫已經壓不住了,最近睡覺的時候,丹田都會自己發熱,我怕再拖下去,會變成走火入魔。」

她把靈草往桌子的方向推了一點,眼眶有點紅,卻硬是忍著不讓眼淚掉下來,「這是我阿嬤留下來的,叫星露草,聽說是萬靈群島深處才長的,可以煉製穩定金丹的丹藥。我本來想留著自己以後用,但如果可以用它來換一張保單,我願意。只要、只要能讓我安心去渡劫就好,我不想像我那個在碼頭的朋友一樣,什麼保障都沒有,就被雷劈得連名字都沒人記得。」

倉庫裡安靜了幾秒,只有林知夏的算珠還在輕輕敲著。許墨菲看著那株星露草,又看著蘇芮那雙因為長期在外接案而布滿細小傷口的手,忽然覺得前世在壽險公司裡看過的那些核保拒絕信,全部變成了眼前這個女生的臉。那些信上總是寫著,根據本公司核保準則,您的體況未達承保標準,建議您加強保障前先改善生活習慣。說得冠冕堂皇,其實就是嫌貧愛富,嫌你的風險不夠漂亮,不值得他們花成本。

玄穹大陸的修真保險市場,何嘗不是這樣。萬劍控股和丹鼎生技壟斷了所有渡劫資源,把保命丹和引雷劍的價格炒到天上去,讓底層散修只能裸考,用命去賭那不到一成的存活率。賭贏了,你就是天才,賭輸了,你就是數據報表上一個微不足道的死亡率。沒有人會為散修精算,因為散修的命,在資本的眼裡,不值得精算。

許墨菲深深吸了一口倉庫裡帶著麥茶香的空氣,把那種有點憤怒又有點心疼的情緒壓回心裡,臉上重新掛上那種毒舌卻可靠的業務員笑容。

「蘇芮,妳這株星露草,品質很好。」他先肯定了對方的寶貝,這是所有優秀業務員都知道的,談保障之前,要先談尊重,「年份大概在七十年左右,靈氣保存度有九成,如果拿去拍賣會,至少可以賣到四十五顆中品靈石。但我不建議妳賣掉。」

蘇芮愣了一下,「不賣掉,那怎麼繳保費?」

「用它來繳保費,太浪費了。」許墨菲把功德帳本翻到空白的一頁,帳本自動浮現出一張半透明的保單投影,「妳的狀況,我剛剛用精算之眼看過了,業力乾淨得像剛拖過的地板,心魔指數比我們家林風控的強迫症還低,金丹劫的或然率模型顯示,妳的成功機率有七成六,遠高於平均值的四成三。妳不是高風險客戶,妳是我們最喜歡的那種,認真修煉、按時繳功課、從來不搞小動作的好學生。」

他一邊說,一邊讓保單上的條款一行一行浮現,字體是林知夏堅持的、清晰到有點強迫症的標楷體。

「所以,妳不需要拿祖傳的靈草來抵押。」許墨菲把保單推到蘇芮面前,指尖在保費那一欄點了一下,數字自動跳成十二顆中品靈石,「金丹劫意外險,年繳十二顆中品靈石,分三期,首期四顆,剩下的可以用妳在碼頭接案的靈石分期付。星露草妳自己留著,等妳金丹成功後,不管是要自己煉丹還是賣掉換更好的法器,都隨妳。這張保單,我們收的是妳未來的穩定氣運,不是妳阿嬤的遺物。」

蘇芮看著那個十二的數字,眼睛一點一點睜大,隨即又迅速蒙上一層水霧。她來之前,已經做好了被嫌棄、被加價、被要求拿出更多東西的準備,甚至想過對方會跟丹鼎生技一樣,說她的靈根不夠格。結果這個戴著眼鏡、看起來有點厭世的男生,卻告訴她,她是好學生,她的靈草可以留著,她只需要付十二顆。

「真的、真的只要十二顆嗎?」她的聲音抖得厲害,「可是丹鼎生技的人說,像我這種沒有背景的散修,渡金丹劫至少要準備八十顆的預算,不然就是去送死。」

「他們說的是賣丹藥的預算,我們算的是活下來的或然率,不一樣。」林知夏難得主動開口,清冷的聲音裡帶著一點數據的說服力,「丹鼎生技的保命丹,成本大概只有八顆靈石,他們賣八十顆,是因為他們把通路壟斷的成本也算進去了。我們的保費,是根據妳的真實風險算出來的,十二顆,是誠實的價格。多收的,都是在收妳的恐懼稅。」

邱泰安也在這時蹲了下來,和昨晚安撫那個心魔散修時一樣,與蘇芮平視,把那張印著別擔心我來處理的安心小卡輕輕放在她的手邊,連同那杯已經有點涼掉的麥茶一起往她手裡塞。

「蘇小姐,別擔心我來處理。」他的橘色制服在晨光裡顯得格外溫暖,掌心的功德聖光柔和地亮起,沒有去碰觸蘇芮的身體,只是輕輕繞著她那株星露草轉了一圈,像是在幫那株草做健康檢查,「這張保單,只要妳按時繳費,渡劫那天,我會親自在旁邊待命。如果雷劫真的把妳劈傷了,我會第一時間用聖光幫妳重塑道基,絕對不會跑路。我們墨菲精算事務所的理賠,是現場做的,不是事後寄信通知的,妳可以全程看著我們怎麼把妳補好。」

蘇芮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一滴、兩滴,砸在那張安心小卡上,暈開一點點墨跡。她用那雙有著細小傷口的手,緊緊抓住那張小卡和那杯麥茶,像是抓住了一塊在荒原上漂流了很久之後,終於碰到的浮木。她已經很久沒有被人這樣平視過了,在碼頭接案的時候,雇主永遠是高高在上地丟下一句這個案子很急,做不完就別拿錢;在劍閣問保障的時候,櫃檯的弟子永遠是用看麻煩的眼神看她。這是第一次,有人告訴她,她的乾淨業力是優點,她的努力是數據,她的命,值得被精算。

「我、我保。」蘇芮用力點頭,一邊擦眼淚一邊從帆布包裡掏出一個破舊的錢袋,裡面叮叮咚咚倒出四顆成色普通的中品靈石,還有幾顆零碎的下品靈石,「我現在只有這些,剩下的,我下個月接完碼頭的搬運案,馬上補上。我會按時繳的,我一定會按時繳的。」

許墨菲把那四顆靈石收進功德帳本,帳本發出一聲輕輕的入帳聲,清脆得像便利商店的收銀機。蘇芮的靈石被轉化成一道細小的金色功德流,匯入帳本三十一點二的數字後面,數字往上跳了一點點,變成三十一點五。雖然不多,但代表著這個散修的信任,第一次被天道認可,結算成無主功德。

他把簽好的保單正本遞給蘇芮,副本則自動被林知夏的算盤法器掃描存檔。保單的最後一頁,是邱泰安手寫的一行字,理賠專員邱泰安,金丹劫當日全程待命,聯絡方式,倉庫門口那盞橘色小燈永遠為妳亮著。字有點醜,卻比任何制式條款都讓人安心。

蘇芮把保單和星露草一起小心翼翼地抱回懷裡,站起來的時候,因為情緒太激動,差點撞到摺疊桌。她對著三個人深深鞠了一個躬,鞠得太用力,銀灰色的短髮都晃了一下。

「謝謝你們,真的謝謝你們。」她哽咽著說,「我還以為,我這種散修,這輩子都只能裸考,死了也沒人知道。原來,原來真的有人願意為我們這種人算帳。」

邱泰安憨厚地笑著幫她把門簾掀開,「別這麼說,散修也是修士啊,修士就該有保障。記得,下個月繳費前如果丹田又發熱,隨時來找我,別自己硬撐。」

蘇芮抱著保單走出倉庫,晨光正好照在她的小麥色臉頰上,淚痕還在,卻已經多了一種叫做希望的光。她沒有立刻離開,而是在倉庫門口站了一會兒,轉頭看著那塊歪歪扭扭的招牌,又看了看門口那盞邱泰安剛掛上去的橘色小燈,然後才把保單舉起來,對著來來往往的碼頭散修們,用她那帶著沙啞卻異常響亮的聲音喊了一句。

「墨菲精算事務所,真的會保我們散修的命!只要十二顆,他們就敢保金丹劫!」

這一嗓子,像是一顆小石子投入平靜的池塘。原本只是路過的幾個碼頭散修停下腳步,好奇地圍過來,看著蘇芮手裡那張蓋著功德帳本印章的保單。有人認出蘇芮是常年在碼頭幫人搬貨、從來不抱怨的阿芮,有人則是被那句只要十二顆驚訝到。散修圈的消息,永遠比中州的傳訊劍陣更快,更有人味。不到半個時辰,墨菲家的保單真的敢收散修,而且不坑靈草的消息,就已經隨著早市的人潮,傳遍了半個蓬萊洲的碼頭與夜市。

倉庫裡,許墨菲看著功德帳本上那個緩慢卻穩定上升的數字,又看著門外越聚越多、探頭探腦的散修們,忽然明白了什麼。林知夏的模型算的是或然率,邱泰安的聖光補的是道基,而他真正想做的生意,從來不是賺那十二顆靈石的差價,而是把那些被壟斷集團判定為不值得保障的人,一個一個,重新算回這個世界的保障名單裡。

他推了一下眼鏡,鏡片裡的數據流倒映著門外那些期待的臉,輕聲對林知夏和邱泰安說,「看來,我們的下一個團體險,可以直接開給散修工會了。壟斷的牆,從來不是從上面打破的,是從底下,被這些願意相信我們的人,一塊一塊搬開的。」

林知夏沒有抬頭,算珠卻敲得比剛剛更快了一點,嘴角那抹幾乎看不見的弧度,比晨光還要溫柔。邱泰安則是把剩下的麥茶全部倒進自己的杯子裡,一口喝乾,圓臉上露出一個充滿幹勁的笑容,「那我得多準備幾張安心小卡了,別擔心,我來處理,保證每個人都有。」

倉庫外的風,帶著海的味道,也帶著一種新的、叫做信任的味道,悄悄吹進了這個原本只堆放壞掉法器的小房間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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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第六章:觀星樓的或然率預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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蓬萊洲的清晨是被海潮與夜市收攤的鐵皮碰撞聲一起叫醒的。墨菲精算事務所門口那盞邱泰安親手掛上去的橘色小燈還亮著,暖黃的光在已經變白的天色裡顯得有點傻氣,卻又執拗地提醒每一個路過碼頭的散修,這裡有一間敢替散修算命的店。倉庫裡的摺疊桌上,功德帳本安靜地攤開,封面燙金的數字停在三十一點五,旁邊林知夏用紅筆寫的那行小字還在,功德池水位健康,但梅雨季將至,切勿以為出太陽就能曬棉被。

許墨菲坐在桌後,細框眼鏡滑到鼻尖,眼下的青痕比昨天更深。築基一階的靈氣讓他整個人看起來輕盈了一些,經脈裡流動的不再是煉氣時那種細細的溪流,而是寬了兩倍的小河,精算之眼裡的淡藍色數據流也跟著變得更為清晰,甚至能看見遠處海面上每一道風的因果殘留。只是這種清晰是有代價的,他昨晚把蘇芮那張金丹險的保單重新跑了三次壓力測試,又把趙可妮帶回來的四十七張夜市保單的理賠或然率全部校正過一遍,現在腦袋裡還嗡嗡作響,像是有一台老舊的算盤在裡面不停敲打。

林知夏抱著她的算盤法器坐在倉庫角落,淺藍色的道裙整齊得沒有一絲皺褶,長髮束成的馬尾隨著算珠的敲擊輕輕晃動。她面前的光幕上是滿滿的表格,橫軸是天劫強度,縱軸是季節係數,每一個格子裡都是她這兩天熬夜建好的梅雨季加費模型。聽見許墨菲打了一個很輕的哈欠,她頭也不抬地開口,聲音清冷得像剛從冰箱拿出來的礦泉水。

「功德池三十一點五,短期理賠安全水位是二十點,你現在還有十一點五的緩衝。別用那種好像明天就要破產的表情看著帳本,數字還沒難看到需要你賣血。」

許墨菲把眼鏡往上推了推,苦笑了一下。「我不是擔心破產,我是擔心我們的數據太少。妳這個梅雨季模型很漂亮,加費係數也算得精細,但底層的資料只有蓬萊洲過去三年的雷劫紀錄,樣本數根本不夠。我們現在就像拿著一張只畫了自家門口地圖就想去環遊世界,走到霜語領地那種永凍高原,天劫的型態完全不一樣,模型會直接失靈。」

林知夏的算珠停了一下,抬眸看他,眼神裡有難得的認同。「所以你想去找葉觀星。」

「不然呢?全玄穹大陸敢說自己手上有百年天劫波動資料的人,除了天庭金融監理委員會,就只剩下觀星樓。那位會長可是號稱人形天道資料庫的中立派,誰有道理就挺誰,數據比人情還硬。我們要跟天道討價還價,總得先知道天道平常是怎麼記帳的。」

話音剛落,倉庫的塑膠門簾就被一陣風掀開,伴隨著一股濃濃的油蔥酥與傳單油墨的味道。趙可妮抱著一大疊剛印好的粉紅色傳單衝了進來,短髮的漸層粉紫在晨光下跳來跳去,高筒靴上還沾著夜市地面的水漬,整個人像是一顆剛從熱油鍋裡撈起來的活力丸子。

「報告老闆!報告風控長!早市地推大成功!我今天早上在魚市場門口發了一百二十張傳單,成功加了三十七個散修的通訊符印,還有三個阿伯問我買保險是不是真的送平安符,我就現場畫了三張給他們,他們超開心的!」她把傳單往桌上一放,順手抽出一張塞到許墨菲手裡,傳單上用螢光筆寫著斗大的字,投保就送手寫平安符,限量一百張,送完為止,下面還畫了一個笑得很燦爛的Q版邱泰安。

許墨菲看著那張傳單,忍不住嘴角抽了一下。「妳這個平安符,不會是昨天邱大哥理賠時隨手畫的那種吧?」

「才不是隨手畫,那叫品牌一致性!」趙可妮理直氣壯地挺起胸膛,嬌小的身軀裡爆發出驚人的音量。「重點是,我剛剛在發傳單的時候,聽到兩個從中州來的行商在聊天,說觀星樓最近不太平靜,星圖一直閃,好像有什麼大劫要來了。老闆,你不是說要去找葉會長嗎?現在去剛好有話題可以搭訕啊!」

林知夏輕輕皺眉,算盤法器無聲地轉了一下。「觀星樓的星圖閃爍,通常代表天劫的或然率分布出現異常波動。如果是全大陸範圍的波動,那不是單一修士的渡劫問題,是系統性風險。許墨菲,你最好現在就去。」

許墨菲站起身,把功德帳本收進改良西裝的內袋,拍了拍趙可妮的肩膀。「走,社牛女王,帶妳去見識一下什麼叫做真正的數據宅。那地方可是中州聯合議會直屬的觀星樓,裡面全是星盤和星圖,講話都要先報數據,妳那套買保險送平安符的話術,不一定管用。」

趙可妮眼睛一亮,立刻把剩下的傳單全部塞進斜背包,順手還抓了兩把糖果。「放心啦老闆,對付數據宅我最有一套,他們缺的就是人味!我負責撒糖,你負責算帳,我們雙劍合璧,保證把葉會長的百年資料整包抱回來!」

兩人走出倉庫時,邱泰安正把昨晚客人留下的麥茶杯一個個洗乾淨,橘色的理賠制服在風裡微微鼓起。他看見兩人要出門,憨厚地揮了揮手。「路上小心啊,觀星樓在蓬萊洲的制高點,風很大,別感冒了。需要我幫你們準備暈車藥嗎?聽說觀星樓的樓梯有一百多階。」

「不用啦邱大哥,你顧好店門口的橘燈就好,」趙可妮回頭給了他一個燦爛的笑容,「我們很快就把外掛資料庫帶回來!」

觀星樓坐落在蓬萊洲中央圖書館的頂層,是一座半圓形的玻璃穹頂建築,從遠處看像是一顆倒扣在城市上的水晶球。平常這裡只對中州聯合議會的持牌精算師與高階修士開放,門口有兩名穿著灰色長袍的守衛,手持星盤法器,表情嚴肅得像是期末考的監考老師。蓬萊洲的海風吹到這裡,已經變得乾燥而冷冽,空氣裡有一種淡淡的舊紙與星光混合的味道,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許墨菲與趙可妮走到門口時,守衛伸手攔住了他們。「非預約訪客,請出示議會通行證或公會推薦函。觀星樓重地,不得喧嘩。」

趙可妮立刻露出她那張在夜市練就的無敵笑容,從背包裡掏出一張粉紅色傳單,雙手遞過去。「大哥你好,我們是墨菲精算事務所的,今天是來找葉觀星會長做數據交流的,沒有通行證,但是我們有誠意!這是我們事務所的平安符,保平安也保發財,要不要來一張?」

守衛看著那張畫著Q版邱泰安的傳單,臉上的嚴肅出現了一絲裂痕,還沒來得及說話,穹頂內部就傳來一個溫和卻帶著笑意的聲音。

「讓他們進來吧,小趙的傳單我收過,比議會的公文有創意多了。」

玻璃門無聲滑開,一個身穿灰色長袍、留著山羊鬍的中年男子站在星光下,手裡托著一個緩緩旋轉的星盤。他的單片眼鏡是星象儀的造型,鏡片後面的眼睛溫和而睿智,正是修真保險經紀人公會會長、中州聯合議會首席精算顧問葉觀星。他的氣質不像皇甫擎天那種霸道的總裁,也不像魏琉璃那種帶刺的玫瑰,更像是一位在大學裡講了二十年統計學、卻還願意為學生重講一遍常態分布的教授。

「葉會長,久仰。」許墨菲推了一下眼鏡,禮貌地行禮,精算之眼卻已經在暗中啟動,淡藍色的數據流掃過整座觀星樓。穹頂上是一整片人造星空,無數光點以肉眼難以捕捉的速度流動,每一個光點都代表一道曾經發生過的天劫,因果線在星空中交織成網,複雜得讓人頭暈。

葉觀星笑了笑,示意兩人跟他走到穹頂中央。那裡有一張巨大的圓桌,桌面本身就是一面星圖,此刻星圖的北方,霜語領地的區域,正泛著不尋常的紫黑色光芒,光芒像是有生命一樣,一層一層往外疊加,每疊加一層,周圍的星光就黯淡一分。

「你們來得正好,」葉觀星的語氣依舊平穩,但指尖在星圖上輕輕一點,紫黑色的區域立刻放大,化作九道重疊的雷雲漩渦,每一道漩渦的中心都有一顆雷星在閃爍,九星連珠,彼此牽引,「我本來還在猶豫要不要主動發函給你們。許墨菲,你的事務所最近在蓬萊洲做的事情,我都看在眼裡。老實說,一開始我以為又是哪個散修想用話術包裝詐騙,直到我把你的保單模型拿去跟觀星樓的星圖對照。」

他抬起頭,看向許墨菲,眼神裡多了一絲驚訝與鄭重。「結果發現,你的或然率算法,跟天道這三百年來實際執行的雷劫分布,吻合度高達八成七。尤其是你那個梅雨季加費係數,幾乎就是把天道月底衝業績放水、月初嚴格稽核的潛規則,直接寫成了白紙黑字。我研究天劫三十年,第一次看見有人用這麼市儈、卻又這麼精準的方式,把天意給算出來了。」

許墨菲聽見八成七這個數字,背脊有點發涼。前世當精算師時,模型吻合度超過八成通常代表你摸到了底層規則,但也代表你已經被風控部門盯上了。現在盯上他的不是風控部門,是天道本身。

「會長過獎了,我們只是比較會算帳,」他謙虛了一下,隨即指向那片紫黑色的九重漩渦,「這是什麼?看起來不像一般的天劫。」

葉觀星的表情沉了下來,山羊鬍隨著他的一聲輕嘆微微顫動。「這就是我說的不平靜。霜語領地,永凍高原,未來七日之內,將出現九重疊劫。九道本該分開落下的化神劫,因為天道近期功德回收不足,被強行壓縮在同一個時空座標上一起引爆。每一重的強度都是單獨化神劫的一點五倍,九重疊加,死亡率,近乎百分之百。」

穹頂內的溫度似乎隨著這句話下降了幾度,連星光的流動都變得遲滯。趙可妮原本還在好奇地東張西望,聽見百分之百這個詞,抱著背包的手不自覺收緊。

「百分之百,那不就是必死?」她小聲問,聲音裡少了平常的活力,多了一絲真實的擔憂。「那霜語領地的人怎麼辦?他們知道嗎?」

「議會已經收到預警,但霜語領地的古老家族議會向來排外,他們更相信血脈與傳統,不信星圖。」葉觀星搖搖頭,語氣裡有無奈。「而且,這種疊劫在過去百年只出現過兩次,每一次都造成方圓百里寸草不生,連合道境的修士都不敢硬接。更詭譎的是,星圖顯示,這九重疊劫的中心,並非自然形成,而是有人為干預的痕跡,像是天道在刻意製造一個巨大的呆帳黑洞,把所有回收不到的功德,一次性打包、準備註銷。」

呆帳黑洞四個字,讓許墨菲的精算之眼猛地一跳。淡藍色的數據流不受控制地湧向那片紫黑色漩渦,試圖將其數據化,卻只得到一串亂碼與一個刺眼的紅色警告,期望損失無限大,無法定價。前世在壽險公司,他最怕的就是這種無法定價的巨災風險,因為它意味著再多的保費也填不滿,再精密的模型也會崩盤。

「所以,天道也會做假帳?」許墨菲喃喃自語,聲音裡有種荒謬的憤怒。「把收不回來的功德,包裝成天災,一次性核銷掉,還讓底下的修士以為是自己命不好?」

「這只是我的推測,」葉觀星沒有把話說死,這是數據派最基本的謹慎,「要證實這點,需要更完整的百年波動資料,去回溯每一次疊劫前後,天道的功德結算是否有異常的沖銷紀錄。可惜,觀星樓的資料雖然完整,卻缺乏你們那種把功德轉化為保費、再轉化為理賠的實際市場數據。我們有天上的星圖,卻沒有地上的帳本。」

許墨菲與趙可妮對視一眼,兩人都從對方的眼神裡看到了機會。許墨菲往前一步,將功德帳本從內袋取出,帳本在星光下泛著柔和的金光。「葉會長,我們有帳本,也有全蓬萊洲最完整的散修理賠紀錄。林知夏那邊的模型,只要能吃進百年資料,就能算出這個黑洞到底有多深,深到天道需要用九條人命去填。」

葉觀星看著那本發光的帳本,眼中閃過一絲渴望,但很快又被中立者的矜持壓了下去。「資料可以給你們,但觀星樓有規矩,數據不能外流,除非是公會認可的合作對象。而且,百年資料的整理與授權,需要議會審批,流程至少要走三個月。」

三個月,九重疊劫七天後就來了,到時候連驗證的機會都沒有。許墨菲皺起眉,正想著要用什麼精算話術來討價還價,旁邊一直安靜的趙可妮卻忽然動了。

她深深吸了一口穹頂裡冰涼的空氣,臉上重新掛上那個在夜市裡百戰百勝的笑容,只不過這一次,笑容裡少了一點市儈,多了一點真誠。她從背包裡掏出的不是傳單,而是一張手寫的小卡,卡片上是她用彩色筆畫的觀星樓穹頂,旁邊寫著祝觀星樓的學徒們渡劫順利,墨菲精算事務所關心您。

「葉會長,我知道您是數據派,最講究等價交換,」趙可妮的聲音清亮,在安靜的穹頂裡顯得格外有穿透力,「我們沒有議會通行證,也沒有三個月的時間,但我們有全蓬萊洲最熱情的散修客戶,還有一整個願意為數據加班的風控長。您把百年資料借給我們,我們幫您把資料變成保單,讓觀星樓的學徒們以後渡劫,不用再靠運氣去賭星圖。」

她把小卡輕輕放在星圖圓桌上,紫黑色的光芒映在卡片的手繪穹頂上,竟有種奇異的溫暖。「我們事務所的團體險,可以為觀星樓的所有學徒、還有您手底下那些每天熬夜看星圖的研究員,提供最優惠的保障。保費我們用成本價算,理賠我們讓邱大哥親自到場。您守護星空,我們守護看星空的人,這樣算不算等價交換?」

葉觀星愣住了,他見過太多來求資料的人,有拿靈石砸的,有拿人情壓的,卻第一次見到有人拿一張手繪小卡和一句守護看星空的人來談條件。更微妙的是,當趙可妮說完這段話時,穹頂上的星圖竟輕輕晃了一下,原本黯淡的幾顆星,莫名其妙地亮了一點,像是被她的幸運光環悄悄撥動了。

許墨菲在旁邊看得清楚,趙可妮的幸運光環又在淡季發揮作用了。她總能在最僵硬的談判裡,找到那條最柔軟的縫隙,用最不像話術的話術,讓對方無法拒絕。這或許就是為什麼她的業績轉化率永遠是全團隊第一,因為她賣的從來不是保單,是安心。

葉觀星沉默了幾秒,忽然笑了,笑聲在穹頂裡迴盪,帶著一點釋然。「小趙,妳這張小卡,比中州那些西裝筆挺的業務員送來的金箔名片,有誠意多了。好吧,中立歸中立,但數據如果不能用來救人,放著也是發霉。」

他伸手在星盤上一抹,整面星圖圓桌發出一聲輕鳴,無數光點化作一道銀色的數據洪流,湧入許墨菲的功德帳本。帳本的封面數字瘋狂跳動,從三十一點五一路飆升,像是被注入了新的靈魂,每跳動一下,就多了一年的天劫紀錄,一百年的雷雲波動、功德結算、呆帳沖銷,全部化作最原始的數據,灌進帳本深處。

「這是觀星樓建樓以來的所有天劫波動資料,包含兩次九重疊劫的完整星圖,」葉觀星的聲音有些疲憊,卻又帶著期待,「拿去給妳們家那位風控女王吧。告訴她,別讓這些星星,白亮了百年。」

許墨菲抱緊了那本變得沉甸甸、甚至有點發燙的帳本,感覺到裡面的數據流已經多到快要溢出來。他對葉觀星深深一揖,這一次沒有任何算計,只有對數據的尊重。「多謝會長,團體險的合約,明天就讓林知夏親自送來。觀星樓的人,我們保了。」

回程的路上,趙可妮抱著那張被葉觀星收下的小卡的回禮,一塊星形的觀星樓徽章,笑得見牙不見眼。「老闆,我厲害吧!我就說對付數據宅要用溫情攻勢!」

「厲害,太厲害了,」許墨菲由衷地讚嘆,同時低頭看著帳本裡翻湧的數據洪流,精算之眼已經開始自動解析,「妳剛剛那段話,林知夏聽了大概會說妳的邏輯不嚴謹,但巧合的是,天道的邏輯,有時候就是需要一點不嚴謹的溫情,才能算得通。」

兩人回到倉庫時,夜色已經降臨,蓬萊洲的夜市正要開始喧鬧。林知夏依舊坐在角落,但當許墨菲將那本灌滿百年資料的帳本放在她面前時,她的算盤法器第一次發出了不同於平常的、類似於驚嘆的嗡鳴。

她沒有多問,只是將算盤輕輕放在帳本上,淡藍色的因果審計之光全力展開,百年星圖的數據如瀑布般湧入她的光幕。起初,光幕上的曲線還算平穩,但隨著她將霜語領地那九重疊劫的數據套入模型,又將天道的功德結算曲線疊加上去,整個光幕忽然劇烈震動起來。

一條代表天道功德回收的紅線,在近二十年的區間內,出現了一個巨大而突兀的凹陷,像是被什麼東西硬生生挖走了一塊。凹陷的深度,遠遠超過了正常渡劫死亡造成的耗損,更像是有一筆長達百年的呆帳,被天道用各種名目的天劫,一點一點掩蓋、沖銷,卻始終填不平,最終只能靠製造一個必死的疊劫,來一次性核銷。

林知夏的指尖停在那個凹陷的最低點,聲音第一次帶上了一絲寒意,卻又異常清晰。

「許墨菲,我們算出來了。天道不是缺功德,是欠了一屁股還不掉的爛帳。而這個九重疊劫,就是它的催收單。」

倉庫外的夜市依舊熱鬧,鐵板蚵仔煎的滋滋聲與散修們的討價還價聲混在一起,誰也不知道,在他們頭頂的星空深處,有一張巨大的、由天意親手做出的假帳報表,正被三個在破倉庫裡加班的年輕人,用一本發光的帳本和一台舊算盤,一點一點攤開在燈光下。而報表的最後一行,用星光寫著的結論,讓一向毒舌的許墨菲,也難得地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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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第七章:丹鼎生技的毒丸低價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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蓬萊洲的夜從來沒有真正暗下來過,只是把白天的喧鬧換了一種顏色。夜市收攤後的碼頭倉庫區,海風帶著鹹味灌進鐵皮屋的縫隙,檐下那盞邱泰安掛的橘色小燈在風裡輕晃,光暈被剛落下的細雨切得細碎。倉庫裡沒有開大燈,只有林知夏的算盤法器與許墨菲的功德帳本兩處光源,一個是冷白色的數據光幕,一個是溫吞的金色書頁,兩種光在潮濕的空氣裡對峙,像兩種算帳的方式在無聲爭執。

林知夏已經坐在那裡三個小時沒有動過。淺藍色的道裙下襬被她整齊地壓在膝頭,馬尾用一條素色髮帶束得一絲不苟,算盤法器的珠子在她指尖下發出極輕的喀喀聲。功德帳本裡灌進來的百年波動資料在她面前化作一條長長的紅色曲線,曲線在近二十年的位置上凹陷下去,那個凹陷深得不像自然耗損,反而像有人拿著橡皮擦,硬是把帳面擦掉一塊。她的聲音在安靜倉庫裡顯得特別清晰,冷得像剛從海水裡撈起來的尺。

「看見這個缺口了嗎?這二十年天道結算的功德回收,理論上應該要跟雷劫強度呈正相關,雷越強,死的人越多,回收的功德就越多。但這段曲線是反的,雷劫強度逐年上升,回收量卻往下掉。中間差額如果換算成靈石,大約等於三座中州聯合議會的金庫。這筆帳,天道用疊劫、梅雨季短路、還有一堆莫名其妙的加劫理由,一路藏到現在。」

許墨菲靠在摺疊桌邊,細框眼鏡反射著光幕的紅光,眼下的青痕在冷光下更明顯。築基一階的靈氣讓他的感知比過去敏銳許多,連雨滴打在鐵皮上的震動都能在精算之眼裡化作一串跳動的或然率,可越是清晰,他越覺得背後發涼。這已經不是做生意了,這是幫一個欠了一屁股債的老闆查假帳,而老闆手裡還握著全大陸的雷劫開關。

「所以七天後的九重疊劫不是天災,是做帳,」他把帳本合起來一點,低聲說,「天道把收不回來的呆帳打包成一個必死的劫,劈死一批人就當作把呆帳沖銷掉。底層修士以為是命不好,其實是被拿去填報表的。這種事在前世叫系統性舞弊,是要被金管會直接接管的。」

林知夏抬眼看他,眼神裡沒有憤怒,只有風控長見到巨大風險時的專注。她把算盤往前推了一寸,光幕上的凹陷被放大,邊緣浮現細細的因果殘絲,像發霉的線頭。「樣本數還不夠。百年資料只能證明有這個洞,但要證明洞是怎麼被挖出來的,需要對應的理賠紀錄與丹藥流通數據。霜語領地的事我們暫時碰不到,但蓬萊洲的數據,我們可以先守住。只要我們的模型不再被動搖,天道就沒辦法隨意把洞挖到我們頭上。」

話還沒說完,倉庫的塑膠門簾被人從外面輕輕撥開,沒有趙可妮那種帶風的莽撞,也沒有邱泰安憨厚的招呼聲,進來的是一股完全不屬於碼頭倉庫的香氣。像是高級靈草在玉爐裡慢焙的甜味混著淡淡的脂粉,雨味都被壓了下去。來人身穿一襲剪裁極貼身的酒紅色旗袍式實驗袍,袍角繡著丹鼎生技的鼎紋,波浪長髮染成醇厚的酒紅,在橘燈下泛著光。手裡提著一隻透明白玉試管,試管裡晃著半管淡金色的丹液,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搖晃。

魏琉璃。

她臉上掛著那種在財經封面與拍賣會上最常見的笑,眼睛彎彎,唇角上揚,親切得近乎甜膩,卻讓人下意識想把帳本往懷裡收緊一點。她像是完全沒看見倉庫裡的潮濕與雜亂,踩著細高跟靴,鞋跟敲在水泥地上發出清脆的嗒嗒聲,逕自走到摺疊桌前,把試管往桌上一放。

「許墨菲小弟弟,林知夏妹妹,這麼晚還在加班呀?」她的聲音柔得像摻了蜜的丹液,每一個字都裹著笑,「姊姊在萬靈群島聽說你們路演做得風生水起,連中州議會的葉會長都驚動了,這不,趕緊從南方飛過來道喜。蓬萊洲這種海風大的地方,做保險的人最辛苦了,整天跟天劫討價還價,多累呀。」

許墨菲把眼鏡往上推了推,毒舌的本能在這種甜膩攻勢前自動啟動,臉上卻擠出營業用的笑。「魏董親自來蓬萊洲這種小碼頭倉庫,真是讓我們這間破事務所蓬蓽生輝。不知道丹鼎生技今天是要談合作,還是要談併購?先說好,我們這本帳本不接受靈草抵押,靈石才收。」

魏琉璃掩嘴輕笑,眼波流轉,像是聽見什麼可愛的玩笑。「小弟弟就是愛開玩笑。姊姊哪是來併購的,姊姊是來送溫暖的。你們賣保單,一張張審核多慢呀,底層散修最怕的就是流程。我們丹鼎生技剛推出新款的渡劫保命丹,成本壓下來了,通路也鋪好了,只要吞一顆,築基劫存活率號稱提升三成。姊姊想著,不如我們聯名一下,你們的保單綁我們的丹藥,保費我幫你們補貼兩成,散修們買得開心,你們簽單也快,功德池不是嘩啦嘩啦就滿了?多好的事。」

她說著,把那支試管往許墨菲面前推了推。淡金色的丹液在燈光下看起來澄澈漂亮,甚至還浮著細細的光點。但許墨菲的精算之眼在看見丹液的瞬間自動展開,淡藍色的數據流掃過試管,預期的純度曲線沒有出現,跳出來的是一連串刺眼的黃色警告,原料替代率百分之三十七,靈草年份不足,因果殘留顯示有大量被切碎的劣質星露草梗與過期聚靈粉混合,為了壓低成本,連最關鍵的穩定劑都被換成了便宜的工業用凝膠。期望損失不減反增,服用後雷劫抗性方差極大,屬於不可承保標的。

林知夏沒有伸手去碰試管,她的因果審計術已經悄然展開,淺白色的光絲從算盤上探出,輕輕碰觸試管壁。試管壁上立刻浮現一層淡淡的灰黑色紋路,像是洗不乾淨的油漬,那是劣質材料在煉製時留下的業力殘留,混雜著焦味與酸氣,與她光幕上那個呆帳凹陷邊緣的紋路隱隱相似,都是為了掩蓋成本而留下的痕跡。她的眉心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聲音依舊冷靜,卻多了一分鋒利。

「魏董,這顆丹的純度,用我們風控的標準,連當贈品的平安符都不如。」她把光絲收回,算珠重重一撥,發出清脆的聲響,「星露草要用三年生以上的葉尖,你們用的是收割後剩下的梗。聚靈粉的有效期限只有一年,你們這批至少放了兩年。保費補貼兩成,聽起來很大方,但散修吞下去,渡劫時丹效一斷,死傷的理賠全部算在我們頭上。你補貼的是保費,我們賠掉的是整池功德。這筆帳,姊姊算得比我們精多了。」

魏琉璃臉上的笑沒有垮,甚至更甜了一點,只是眼底那抹冷媚的光稍稍沉了下去。她把試管收回來,輕輕晃了晃,像是在欣賞裡面的光點。「妹妹就是嚴謹,姊姊喜歡嚴謹的人。不過做生意嘛,總要給市場一點選擇。散修們手頭緊,有便宜的丹為什麼不吃?有便宜的保單為什麼不買?至於品質,市場會自己驗證的。再說,天劫這種事,本來就看命,丹藥只是求個心安,出了事也不能全怪丹嘛。」

許墨菲聽見那句看命,忍不住笑出了聲,笑聲裡帶著前世在壽險公司聽過無數次話術後的疲憊。「魏董這句話,跟我們前世那些賣假保單的人說的一模一樣。條款寫得漂亮,出事就說是既往症、心魔、自爆金丹屬於故意行為不予理賠。散修們不懂精算,只聽得懂便宜兩個字,等他們懂了,人已經在理賠現場等重塑了。」

魏琉璃不置可否地聳聳肩,把鬢邊的髮絲撩到耳後,語氣依舊輕柔。「那就讓市場決定囉。姊姊今晚只是來打個招呼,畢竟以後大家都在同一條街上做生意,抬頭不見低頭見。小弟弟,好好考慮姊姊的聯名提案,過了這村,可就沒有補貼價了。」她轉身時,旗袍下襬掃過摺疊桌,帶起一陣香風,細高跟的嗒嗒聲重新敲在雨裡,門簾晃了兩下,她的身影就融進了夜市的燈火與雨線之間,只留下那支沒被帶走的試管,像一個無聲的宣告。

門簾落下後,倉庫裡的橘燈似乎暗了一度。邱泰安不知何時已經站在門邊,手裡還提著剛洗好的麥茶壺,圓臉上的憨厚笑容收了起來,罕見地露出一絲擔憂。「那個丹,我聞了一下,味道不對。真正的保命丹有一種松木的清香,那個只有甜味,像加了糖精。」

趙可妮是半小時後冒雨衝回來的,粉紫短髮被雨淋得貼在臉頰上,背包裡的傳單濕掉一半,她卻顧不上換衣服,直接把一疊被雨水泡爛的粉紅色單子拍在桌上。「出事了老闆!丹鼎生技今晚在夜市三個入口同時擺攤,賣那個什麼金色保命丹,一顆只要八顆靈石,還送什麼丹鼎聯名保單,說保費直接打七折!我本來在魚市場那邊發傳單,好幾個昨天才加了我通訊符印的阿伯,當場就把我們的保單退掉,轉頭去排丹鼎的隊了!他們還喊什麼買丹送保障,比我們便宜一半!」

她越說越急,聲音在雨聲裡有點發顫,「我攔都攔不住,有個阿伯還跟我說,趙妹妹啊,不好意思,八顆靈石對我們散修來說就是一個月的飯錢,能省一點是一點。我跟他說丹可能有問題,他還笑我是不是想壟斷生意。」

林知夏快速調出今天的簽單數據,光幕上的曲線在魏琉璃離開後的那兩個小時裡直接折腰,原本穩定成長的保費收入硬生生被切掉三成,退保的標記一個接一個跳出來,像被風吹熄的蠟燭。功德帳本封面的數字停在三十一點五已經一整天沒有再往上跳,甚至因為退保的逆向結算,隱隱有往下掉的趨勢。這是團隊成立以來第一次出現實質的負成長,比霜語領地的九重疊劫更直接地勒住了喉嚨。

許墨菲沒有立刻說話,他拿起那支被留下的試管,對著橘燈看了許久。劣質丹液在光下看起來依舊漂亮,像夜市裡廉價卻閃亮的飾品。他的精算之眼裡,蓬萊洲的地圖上開始浮現一個個新出現的紅點,每一個紅點都是一個買了毒丹的散修,他們頭頂的雷劫或然率被錯誤的丹效數據污染,原本可以被保單校正的曲線,現在全部偏向死亡那一側。黑暗壓抑的不是雨,是這種明知有人會死,卻只能看著市場把人推過去的無力。

「先別慌,」他把試管放下,聲音壓得低了一些,卻異常穩,「便宜搶客是商戰裡最老的一招,叫毒丸。先用虧本價把對手的水源截斷,等對手渴死了,再把價格抬回去。魏琉璃敢這樣玩,就是賭我們不敢公開撕破臉,也賭散修們不會去驗丹。我們要做的,就是把驗丹的結果,攤在所有人面前。」

接下來的三天,蓬萊洲像是被那種甜膩的丹香浸透了。丹鼎生技的橘金色攤位搭得比墨菲事務所的摺疊桌氣派十倍,穿著旗袍的銷售修士用擴音法器循環播放著買一顆多活三年,保費七折帶回家的口號。八顆靈石的價格對於在碼頭扛貨、夜市擺攤的散修來說,誘惑力是致命的。許多原本已經繳了四顆靈石首期的客戶,紛紛要求退保轉單,趙可妮站在自家攤位前,喊到嗓子沙啞,遞出去的傳單卻再也沒有人接。

第四天清晨,雨停了,但另一種雨來了。天劫的雨。

第一個出事的是碼頭一個叫阿順的年輕散修,煉氣九階準備衝築基,貪便宜買了丹鼎的丹。前半段雷劫看起來還算順利,丹效讓他的靈氣短暫拔高,可到第二道雷落下時,那層用劣質凝膠撐起來的靈氣護膜直接碎裂,雷光毫不留情地貫穿他的胸口。邱泰安是第一個衝進雷坑的人,橘色的理賠制服在焦黑的坑底格外刺眼,他全力展開功德聖光,試圖重塑對方被劈碎的道基,卻發現丹毒已經隨著靈氣滲進經脈,重塑的進度被一次次打斷。阿順在聖光裡痛得蜷縮,嘴裡不斷喊著丹呢我的丹呢,不是說會保命嗎。

同樣的場景在當天接連發生五起。三起重傷,兩起當場殞落,殞落的兩人甚至來不及等到理賠,肉身就被劣質丹引爆的靈氣亂流炸得粉碎。墨菲事務所的通訊符印被恐慌的家屬打到發燙,卻不是來投保,是來質問為什麼便宜的保障會是催命符。夜市的氣氛從熱鬧轉為一種悶重的壓抑,連海風都像是帶著焦味。

林知夏把自己關在倉庫最內側的隔間裡,算盤法器的光亮了整整一夜。她沒有去安撫客戶,也沒有去看那些焦黑的雷坑,她只做一件事,追溯。她的因果審計術順著那些毒丹的殘留,一路追到丹鼎生技在萬靈群島的煉製工坊,追到那些被替換掉的原料批次,追到每一顆丹上被刻意抹去的年份標記。灰黑色的因果線在她光幕上交織成網,每一條線的末端,都指向同一個結論,系統性以次充好,非單一批次失誤。

當她走出隔間時,眼眶下有淡淡的青黑,但馬尾依舊束得整齊,手裡抱著一疊用靈光拓印的因果圖譜。她把圖譜放在許墨菲面前,聲音因為熬夜而有些沙啞,卻依舊字字清晰。「證據齊了。魏琉璃這批丹,用星露草梗替代葉尖的比例是百分之四十一,聚靈粉過期比例百分之三十三,穩定劑全數替換。更重要的是,她的聯名保單裡藏了三條黑箱條款,丹藥失效不賠、服用後七日內渡劫不賠、因丹毒導致的經脈逆行屬於既往症不賠。散修們以為買的是保障,買的其實是三張廢紙。」

許墨菲接過圖譜,指尖劃過那些灰黑色的紋路,精算之眼自動將其轉化為期望損失曲線,曲線在服用毒丹後陡峭上升,遠遠超過正常保單的理賠水位。如果放任下去,蓬萊洲的散修存活率會被這批丹硬生生拉低兩成,而多出來的死亡,最終都會被記在墨菲事務所的風險模型上,成為壓垮功德池的最後一根稻草。

「開記者會。」他抬起頭,看向守在門口、已經三天沒好好睡覺的趙可妮與邱泰安,「不在倉庫開,去夜市廣場。把葉會長請來當第三方公證,把蘇芮找來當散修見證。我們不罵人,只算帳。把每一顆毒丹的成本、每一條黑箱條款的或然率,全部用數據攤開。市場不是喜歡便宜嗎?那我們就讓大家看看,便宜的代價是多少條人命。」

夜市廣場的記者會是在一個罕見的陰天午後召開的。天空壓得極低,雲層厚得像一床浸水的棉被,遠處的雷聲悶悶滾動,梅雨季特有的潮濕讓每個人的道袍都有些發沉。許墨菲沒有穿那套改良西裝,而是換回最簡單的深色道袍,站在臨時搭起的木台上,背後是一面巨大的光幕,光幕上是林知夏用一夜時間整理好的對比圖。左邊是墨菲事務所的保單條款,每一條免責都用紅字標出心魔不賠因分手導致的心魔屬於既往症、自爆金丹屬故意行為不予理賠,字雖毒卻清晰;右邊是丹鼎聯名保單的條款,密密麻麻的小字裡,三條黑箱被林知夏用因果審計的光標得發亮。

台下擠滿了人,有扛著攝影法器的議會記者,有看熱鬧的夜市攤販,更多的是這幾天買了毒丹、眼神惶恐的散修。魏琉璃也來了,她依舊穿著那身酒紅旗袍,站在廣場邊緣的遮雨棚下,手裡撐著一把透光的油紙傘,臉上掛著得體的笑,像是來參加一場與己無關的發表會,身旁跟著兩名穿黑金西裝的萬劍控股法務修士,氣勢沉穩。

許墨菲沒有看她,他對著台下的散修,舉起了那支試管。試管裡的丹液在陰天光線下不再漂亮,沉澱物清晰可見。

「各位,我是許墨菲,一個賣保單的。很多人說我市儈,滿嘴保費跟或然率,」他的聲音透過擴音法器傳出去,帶著一點自嘲的幽默,卻在悶重的空氣裡顯得格外清晰,「我市儈,是因為我知道,渡劫不是看命,是看數據。同一道築基雷劫,正常服用合格保命丹,死亡率大約是百分之十八。服用我們追溯的這批丹鼎新款丹,死亡率是多少?」

他往旁邊讓開一步,林知夏走上前,算盤法器輕輕一撥,光幕上的曲線猛地拔高,從百分之十八一路衝到百分之六十七,紅色的數字在陰天裡刺眼得像血。「百分之六十七,」林知夏的聲音清冷,沒有多餘的情緒,只有數據的重量,「這還是在不觸發黑箱條款的前提下。如果觸發那三條不賠,理賠成功率是零。也就是說,你花八顆靈石,以為買了七折保障,其實買的是百分之六十七的死亡率,外加百分之百的不賠。這不是省錢,是拿自己的道基去貼補別人的成本。」

台下一片譁然,幾個買了丹的散修臉色瞬間煞白,有人下意識把懷裡的丹盒往地上扔,像扔掉一塊燒紅的炭。葉觀星在此時從台側走上來,灰色長袍在風裡微動,他沒有多說話,只是將觀星樓的星圖印記打在光幕一角,以第三方公證的身分輕輕點頭。「數據與觀星樓的檢驗一致,因果殘留確為劣質替代,非煉製誤差。」短短一句話,像一顆釘子,把所有辯解的路都釘死了。

魏琉璃撐著傘站在雨棚下,臉上的笑依舊完美,只是指尖不自覺地收緊了傘柄。她沒有立刻反駁,因為在數據面前,任何話術都顯得蒼白。她身旁的法務修士低聲說了什麼,她只是微微搖頭,示意不要輕舉妄動。在商戰裡,第一場低價戰輸掉並不可怕,可怕的是讓對手拿到品質缺陷的鐵證,從此以後丹鼎生技的每一顆丹,都會被放在數據的顯微鏡下檢視。

邱泰安在台下沒有上台,他蹲在廣場邊緣,為那天僥倖生還卻經脈受損的阿順做最後的安撫。功德聖光在他掌心溫柔亮起,一點點修補著被丹毒侵蝕的靈脈。阿順抓著他的衣袖,眼淚混著雨水往下掉。「邱大哥,我是不是貪便宜害了自己,我差點就死了。」邱泰安只是憨厚地笑,聲音依舊是那句別擔心我來處理,像一塊在黑暗裡發暖的石頭。「別這麼說,想省錢是人之常情,錯的是把省錢包裝成保命的人。先把傷養好,保單的事,我們慢慢算。」

記者會結束時,天空終於落下雨來,細細的雨線打在光幕上,把那些紅色的數字暈開。散修們撐著傘散去,手裡緊緊攥著墨菲事務所重新發放的、印有清晰條款的保單傳單,這一次沒有人再嫌字多。魏琉璃也轉身離開,酒紅色的背影在雨裡漸行漸遠,油紙傘下,她的聲音輕得只有身旁的法務能聽見,卻帶著一種被觸怒後的冷意。「小弟弟倒是比我想的還會算,行,用數據砸我是吧?那就別怪姊姊不陪你玩小孩子過家家了。」

當晚,萬靈群島與中州的通訊符同時亮起。魏琉璃在自己的高層煉丹室裡,對著一面巨大的落地光幕,光幕另一端是萬劍控股那間以黑金與名劍裝飾的董事會議室,皇甫擎天高大的身影坐在主位,背後七把名劍無聲嗡鳴。魏琉璃臉上的甜笑已經收得乾淨,只剩下一種獵手被搶走獵物後的陰冷。

「皇甫大哥,看來我們都小看那個賣保單的小子了,」她的聲音透過符印傳過去,不再柔媚,帶著金屬的涼意,「我用毒丸都壓不死他,反而讓他拿數據立了威。再讓他這樣在蓬萊洲算下去,整個底層市場都要被他的條款重新定價了。你不是一直想封殺他的通路嗎?光封通路不夠,得把他的功德池一起絞乾。」

皇甫擎天在光幕那端緩緩抬眼,國字臉上的銀鬚在燈光下泛著冷光,聲音像劍鋒劃過金屬。「我早說過,天劫是實力者的試煉,豈容用保單褻瀆。既然丹鼎的藥壓不住他,那就用劍來壓。從明天起,萬劍控股全線下架他的保單,靈草、飛劍、法器,一樣都不讓他沾。中州的議會席位,我也會去打招呼。魏董,妳的丹,他的人,合起來,這次我要讓墨菲精算事務所,連擺攤的地方都找不到。」

兩人的光幕在雨夜裡同時暗下,像兩把不同材質的刀,在黑暗中悄然併到了一起。蓬萊洲倉庫裡,許墨菲看著功德帳本上因為輿論反轉而緩慢回升的數字,卻沒有半點輕鬆。林知夏的光幕上,那個呆帳凹陷依舊深不見底,而現在,凹陷的邊緣又多了兩道新的、屬於資本絞殺的陰影。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打在橘色小燈上,燈光搖晃得厲害,像一艘剛躲過礁石,卻發現前方是更大風暴的小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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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第八章:天庭金管會的稽核之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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蓬萊洲的雨在那場夜市廣場的記者會之後沒有停,反而下得更黏膩了。不是那種痛快的暴雨,是梅雨季特有的那種細細密密、像是把整座海島泡進霧氣裡的雨。空氣裡全是鹹味混著鐵鏽味,碼頭的鐵皮倉庫頂被雨點敲得嗡嗡作響,雨水順著生鏽的浪板往下流,在地面匯成一條條混濁的小溪,把前幾天夜市殘留的傳單、碎掉的丹盒、還有被踩爛的橘金色旗幟全泡得發白。

倉庫裡的橘色小燈依舊亮著,光暈在潮濕的空氣裡暈開,像一顆泡在水裡的月亮。摺疊桌上那本功德帳本的封面數字,總算在記者會的輿論反轉後緩緩往上爬了兩個小數點,從三十一點五爬到三十一點七,金色的光比前幾天穩定了一些。可是誰都看得出來,那種回升很虛,像是被雨水硬撐起來的紙船,風一吹就會翻。

林知夏沒有睡,她把馬尾重新束緊,淺藍色的道裙下襬壓得一絲不苟,算盤法器在她面前攤開,光幕上是她熬了整夜整理出來的對比曲線。左邊是服用合格丹藥的正常死亡率,右邊是服用丹鼎毒丹後的死亡率高峰,兩條線之間的落差被她用紅色標得觸目驚心。她指尖每撥動一顆算珠,就有一串因果殘絲從光幕裡被抽出來,像是從發霉的麵糰裡抽出細細的黑線。

「魏琉璃的毒丸戰雖然被數據砸回去了,但散修的信任是被消耗品,」她的聲音在只有雨聲的倉庫裡顯得特別冷靜,卻帶著熬夜後的沙啞,「退保潮止住了,新簽單只回來四成。中間的缺口不是我們算不準,是市場需要時間消化恐懼。這個時候如果再有人從規則面下手,我們的功德池會比精算模型更早崩盤。」

許墨菲靠在倉庫的柱子上,細框眼鏡上沾了一層薄薄的霧氣,他摘下來用衣角擦了擦,蒼白的臉色在橘燈下顯得更淡。築基期的靈氣讓他的感知比過去敏銳許多,他甚至能聽見雨水滲進牆縫時,功德帳本裡那細微的金色流動聲。那是保費轉化成無主功德後,緩緩匯入池子的聲音,原本應該像小溪,現在卻像被什麼東西在上游堵住了,水流斷斷續續。

「規則面,」他把眼鏡戴回去,苦笑了一下,毒舌的本能讓他就算在這種壓抑的氣氛裡也忍不住要吐槽,「在我們前世,最可怕的從來不是同業削價競爭,是金管會。你價格戰打贏了,正準備開香檳,金管會一紙公文下來,直接把你帳戶凍結,連香檳的瓶蓋都打不開。我有種直覺,萬劍跟丹鼎那兩位,記者會輸了之後,不會自己再下場,他們會去按鈴申告。」

話音剛落,倉庫外那條被雨泡爛的泥濘小路上,傳來一種完全不屬於夜市與碼頭的聲音。不是機車的引擎聲,也不是攤販的叫賣聲,是整齊到近乎刻板的腳步聲,混著一種低沉的法器嗡鳴。像是有一整隊穿著制服的人,正踩著雨水,朝著這間掛著橘燈的鐵皮倉庫走來。門口那盞橘燈的光被雨幕切碎,晃得厲害。

邱泰安是最先站到門邊的人。他身上還穿著那套橘色的理賠業務制服,制服下襬沾著前幾天在雷坑裡救人留下的焦痕,洗不掉了。他圓圓的臉上原本掛著憨厚的笑,這時卻皺了起來,手裡下意識地把那只急救丹藥箱提得更緊。雨簾被從外面整齊地撥開,六名穿著深藍色制服道袍的修士魚貫而入,他們胸前都繡著天庭金融監理委員會的衡尺徽記,手持天道法典拓本,周身環繞著一層淡淡的、讓人呼吸發緊的監理靈壓。空氣裡原本鹹濕的海味,瞬間被一種像是舊公文紙與印泥混雜的、乾燥而冰冷的味道取代。

走在最後的,是那個讓蓬萊洲所有做生意的人聽到名字都會下意識把帳本藏好的人。

司徒無咎。

他看起來約莫六十歲,白髮梳得一絲不苟,金邊眼鏡後的眼神像是用尺量過一樣精準而沒有溫度。深藍色的監理會制服道袍燙得連一絲皺褶都沒有,手裡那本天道法典厚得像一堵牆,封面上的衡尺紋路在雨天的陰光裡泛著冷冷的鐵光。他走進倉庫,沒有看那張摺疊桌,也沒有看那本發光的帳本,眼神只是淡淡地掃過倉庫裡的三個人,最後停在許墨菲身上。那種眼神不是敵意,是比敵意更讓人不舒服的、徹底的公事公辦。

「墨菲精算事務所負責人許墨菲?」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透過擴音法器也無法模仿的、屬於監理官的穿透力,每一個字都像蓋了章,「本會接獲中州聯合議會常務理事、萬劍控股與丹鼎生技聯名檢舉,指稱貴事務所以擾亂天機、詐欺取財、未經許可擅自承攬天劫風險等事由,涉嫌違反天道條例第三十七條、第四十二條暨天庭金融監理委員會管理辦法。本席司徒無咎,奉監理會主委令,今日對貴事務所發動專案監理審查。」

他說完,身後的六名專員同時將手中的法典翻開,六道深藍色的光柱從法典中射出,在倉庫半空交織成一枚巨大的衡尺印記。印記緩緩旋轉,發出低沉的嗡鳴,整個倉庫的靈氣流動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掐住了喉嚨。摺疊桌上的功德帳本猛地一震,原本溫吞的金光像是被冰水澆頭,瞬間黯淡下去,封面那個三十一點七的數字被一層深藍色的冰霜紋路覆蓋,動彈不得。

「依天道條例,本席宣告,即刻起凍結貴事務所功德帳本、名下所有保單效力暨理賠給付權限,靜候審查。」司徒無咎的語氣沒有任何起伏,像是在宣讀天氣預報,「審查期間,任何以功德為對價之重塑、癒合、道基修補行為,均屬無效給付。」

幾乎就在冰霜覆蓋帳本的同一瞬間,倉庫角落那張臨時用來安顿傷患的帆布床上,傳來一聲壓抑到極點的慘叫。

那是昨天夜裡才被邱泰安從雷坑裡拖回來的散修,名叫阿誠,煉氣九階,為了省錢買了丹鼎的毒丹後硬闖築基劫,結果被第二道雷劈得胸口整個凹陷,道基碎得像被車輪輾過的瓦片。邱泰安用功德聖光幫他吊住最後一口氣,正在進行最關鍵的第二階段重塑,用功德一點點把碎掉的經脈黏回去。阿誠的身體懸在半空,被一團溫暖的橘金色聖光包裹,光裡有細細的功德絲線正在往他胸口鑽。

可是當司徒無咎的凍結令落下,那團聖光像是被無形的剪刀從中間剪斷。功德絲線寸寸崩斷,橘金色的光劇烈地閃爍、明滅,阿誠懸在半空的身體猛地往下墜,胸口那個剛被填補到一半的血洞重新綻開,暗紅色的血混著破碎的靈氣噴了出來。他痛得蜷縮起來,卻因為經脈被凍在半重塑的狀態,連喊都喊不完整,只能發出像是野獸被卡住喉嚨的嗚咽。

「阿誠!」邱泰安幾乎是撲過去的,圓圓的臉上血色全失,他雙手死死托住那團正在崩解的聖光,掌心的功德聖光不要錢似地往外湧,試圖接住那些斷掉的絲線,「別怕,別怕,叔在這裡,別擔心我來處理!」他的聲音在發抖,橘色的制服瞬間被冷汗浸透,功德聖光與那層深藍色的監理冰霜正面衝撞,發出像是熱油遇上冰水的滋滋聲。他的虎口因為用力過猛而裂開,血珠滲出來,卻立刻被聖光蒸發。

許墨菲的眼鏡在那一瞬間反射出刺眼的藍光,精算之眼被迫自動展開。他看見的不是一個受傷的散修,是整張蓬萊洲的保單網絡在同一時間被凍結。每一張已經簽出去的保單,上面的或然率曲線全部被染成代表凍結的深藍色,數十個正在等待理賠、或是正處於觀察期的客戶,他們頭頂的風險指數像是失去支撐的懸崖,集體往死亡那一側墜落。功德帳本的數據流裡,跳出無數個刺眼的紅色驚嘆號,每一個都代表一筆即將違約的理賠。

「司徒主委!」許墨菲往前踏了一步,擋在那枚巨大的衡尺印記之前,聲音因為憤怒而有點啞,卻依舊保持著精算師那種要把帳算清楚的執拗,「你凍結帳本,有沒有算過期望損失?你這一凍,蓬萊洲今天至少有三個人會因為理賠中斷而死,他們不是死於天劫,是死於你的行政處分!我承認我的保單動了某些大集團的蛋糕,但你去查我的數據,我的客戶整體存活率從原本的百分之十一拉到現在的百分之四十九,我讓天道的呆帳少了多少,你讓監理會的報表少了多少呆帳,你算過嗎?」

司徒無咎推了推金邊眼鏡,鏡片後的眼神沒有任何波動,甚至連看都沒有看一眼在帆布床上掙扎的阿誠。他只是將手中的天道法典翻到其中一頁,用指尖點了點上面用古篆寫就的條文,聲音依舊平板。

「許墨菲,本席不與你論存活率,也不與你論功德。監理會只論條例,一切依天道條例。」他一字一頓,每一個字都像是用印章重重蓋在濕透的紙上,「條例第三十七條,天劫為天道神聖試煉,凡以對價、私約、保單等形式,意圖干預、分散、轉嫁天劫結果者,視為擾亂天機。條例第四十二條,未經天庭核可,擅自以功德為給付標的,招攬不特定多數人繳納靈石者,視為詐欺取財。你的行為,條條皆中。至於你說的存活率,那是結果,不是程序。程序不正,結果再好,亦屬違規。」

那種官僚到近乎迂腐的語氣,讓許墨菲氣得指尖都在發冷。他前世在壽險公司最怕的就是這種人,滿口合規、滿口程序,卻對程序背後活生生的人命視而不見。可是他知道,跟這種人吵情緒沒有用,只能用他的語言打回去。

「好,談程序,」許墨菲深深吸了一口潮濕而冰冷的空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精算之眼的光在鏡片後急速流轉,「那就談精算程序。司徒主委,你說我擾亂天機,那我問你,天道自己的天劫模型,近二十年是不是已經出現巨大缺口?梅雨季雷劫短路、月底放水、月初加碼,這些季節性風險,天道有沒有在條例裡寫清楚或然率?沒有。散修們裸考渡劫,死亡率九成,天道有沒有提供任何風險揭露?也沒有。我做的,只是把天道沒寫清楚的或然率,用保費算清楚,讓散修有選擇。這叫資訊對稱,這叫風險揭露,這在任何一個有良心的監理體系裡,都叫補位,不是擾亂。」

林知夏在這時往前站了一步,她的算盤法器不知何時已經亮起,冷白色的光絲在她身後交織成一面薄薄的光幕,光幕上是她這幾個月用百年資料建出來的模型,那個代表呆帳的巨大凹陷被她放大到整個倉庫都能看見。她沒有像許墨菲那樣激動,聲音依舊清冷,卻比任何咆哮都更有穿透力。

「司徒主委,我是事務所風控長林知夏。這是觀星樓百年天劫波動與本事務所理賠紀錄的交叉比對,數據顯示,若無本事務所介入,蓬萊洲近三月渡劫死亡人數預估為一百零七人,實際死亡人數為五十四人。本事務所已實質降低天道功德耗損,減少呆帳產生。監理會若在此時凍結理賠,呆帳將在七日內反彈,增加幅度預估為百分之三十。主委若堅持一切依條例,請問條例中關於監理處分導致系統性風險上升的責任歸屬,應由誰承擔?」

她的話像是一把精準的手術刀,直接劃開了司徒無咎那套程序正義的外衣,露出了裡面最害怕被觸碰的核心——責任。跟隨司徒無咎而來的六名基層專員中,有兩個年輕一點的,下意識地對視了一眼,眼神裡閃過一絲動搖。他們是真正跑過現場、看過雷坑的基層,他們知道林知夏算出來的那個一百零七是什麼意思。

司徒無咎的眼神終於有了一絲波動,但那不是被說服,是被冒犯。他的眉心幾不可察地壓低了一分,手中的天道法典無風自動,翻頁的聲音在安靜的倉庫裡格外刺耳。頭頂那枚巨大的衡尺印記光芒大盛,更多的深藍色冰霜從印記中蔓延出來,不僅覆蓋帳本,甚至開始往邱泰安手中的聖光上爬。

「一派胡言,」他的聲音沉了下去,帶上了合道境大修士的威壓,整個鐵皮倉庫的雨聲都被壓得一靜,「天道條例即是天意,天意何須向爾等解釋或然率?本席職責是維持秩序,不是為爾等創新背書。凍結令既出,絕無收回之理。爾等若不服,可於三日後赴中州監理會聽證會上陳述,屆時自有仲裁。此前,膽敢再以功德行私自理賠者,以違令論處,天雷稽核,絕不寬貸。」

隨著他話語落下,倉庫外的天空猛地暗了下來。一道完全不屬於自然雷劫的、呈現深藍色的天雷稽核,無聲無息地在雲層中凝聚,雷光不是金色或紫色,是像印泥一樣的、冰冷的深藍,雷身上纏繞著細細的條文鎖鏈,每一道鎖鏈上都刻著天道條例的篆字。那道雷沒有劈向任何人,只是懸在倉庫正上方,像一把懸在所有保單上的鍘刀,散發出讓人靈魂都感到被審查的寒意。

邱泰安的聖光在這股威壓下劇烈地搖晃,他整個人像是被一座無形的山壓住,膝蓋一點點彎下去,圓圓的臉漲得通紅,汗水混著血水從額頭往下滴,滴在焦黑的帆布床上,滋滋作響。可是他的手沒有鬆開,那團包裹著阿誠的橘金色光,雖然被藍色冰霜不斷侵蝕,卻始終沒有完全熄滅。他用一種近乎愚笨的、卻又無比堅定的方式,用自己的肉身與靈脈,去硬扛那道天雷稽核逸散出來的餘波。

「別……別擔心……我來處理……」他的聲音已經啞得快聽不見,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功德聖光從他的掌心、他的胸口、甚至他的眼角不斷溢出,像是要把自己整個人都燒掉去填那個被凍結的缺口,「許兄弟,林小姐,帳本被凍了沒關係,人不能斷在這裡……這孩子……這孩子昨天才跟我說,活下來要請我喝麥茶……」

那句斷斷續續的話,比許墨菲所有的數據、林知夏所有的模型,都更直接地砸在每個人的心上。六名專員中,那個最年輕、臉上還帶著一點稚氣的女專員,手中的法典不自覺地抖了一下,她看著邱泰安那雙已經被凍得發紫卻還在死死托住聖光的手,又看了一眼帆布床上那個因為痛苦而扭曲的少年,眼眶一下子就紅了。她下意識地往前挪了半步,卻被身旁年長的專員用眼神制止。

許墨菲看著這一幕,只覺得一股熱流混著冰冷的憤怒從胸口直衝頭頂。他猛地將那本被凍結的功德帳本抱在懷裡,帳本上的冰霜刺得他掌心生疼,可他沒有鬆手。他抬起頭,直視著司徒無咎那雙沒有溫度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牙齒咬出來的。

「司徒主委,你說一切依條例,那我今天就依你的條例,請你給我一個聽證的機會。三日後,中州監理會,我會帶著我所有的數據、所有的保單、還有今天在場所有被你凍在半空中的人命,去跟你算這筆帳。我倒要看看,天道條例的衡尺,量不量得出,什麼叫做見死不救的程序正義。」

司徒無咎沒有回答,他只是淡淡地看了許墨菲一眼,又看了一眼那個用肉身硬扛天雷餘波、已經快要跪倒在地的邱泰安,最後將天道法典合上。合上的瞬間,頭頂那道深藍色的天雷稽核發出一聲低沉的悶響,像是蓋下了一個無形的印章,然後緩緩隱入雲層,但那股監理的威壓沒有散去,反而像潮濕的霉味一樣,滲進了倉庫的每一個角落。

「本席准了,」他轉身,制服道袍的下襬掃過積水的地面,沒有沾上一滴泥濘,「三日後,辰時,中州天庭監理會聽證庭。屆時若爾等無法證明所謂存活率與天道無涉,本席將依條例,永久註銷貴事務所之承攬資格,並追繳已收取之全部保費,充作天道罰鍰。好自為之。」

六名專員跟著他魚貫而出,腳步聲依舊整齊,雨簾被再次撥開又落下。深藍色的衡尺印記依舊懸在倉庫半空,像一個冰冷的封印,功德帳本上的冰霜沒有融化,帆布床上的阿誠依舊卡在半重塑的痛苦中,只有邱泰安的聖光,還在以一種近乎自毀的速度,頑強地亮著。

雨還在下,橘燈的光被那枚衡尺印記壓得只剩下一小圈。許墨菲抱著冰冷的帳本,看著跪在地上、用自己去當人肉支架的邱泰安,又看向身旁眼中第一次燃起真正怒火的林知夏。遠處,中州的方向,厚厚的雲層後透出一絲屬於監理會的、冰冷的深藍色光,聽證會的三日之限,像是一道新的、更黑暗的雷劫,已經在所有人頭頂悄然成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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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第九章:再保險,天道的再保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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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州聯合議會的聽證庭,從來沒有這麼潮濕過。

這句話聽起來很荒謬,因為中州是出了名的乾燥,中央平原一年有三百天都是晴天,高樓與劍閣的玻璃帷幕反射著過於乾淨的陽光,連空氣裡的靈氣都被中央空調過濾得一絲不苟。但今天,整座聽證庭卻像是把蓬萊洲連日來的梅雨,整個搬進了這間挑高十二公尺、鋪著深灰色玄武岩地磚的殿堂。

原因很簡單,門口擠著的人太多了。

聽證庭的正中央是一座懸浮的圓形議事台,台面上嵌著天庭金融監理委員會的衡尺徽記,徽記以純粹的監理靈壓凝成,散發出冰冷的深藍色光暈。環繞議事台的是三層階梯式旁聽席,此刻每一層都坐滿了人。最前排是萬劍控股與丹鼎生技的法務團隊,清一色的黑金西裝道袍,面前擺著厚達半公尺的紙本卷宗,臉上掛著那種上市集團法務特有的、彷彿隨時準備提告全世界的禮貌微笑。第二排是蓬萊洲來的散修代表,穿著洗到發白的短褂,手裡緊緊攥著皺巴巴的保單正本,眼神裡全是焦慮。最外圍則是中州各大媒體的浮空攝影法器,嗡嗡作響,像一群發現血味的蚊子。

而在議事台的正下方,有一張小得可憐的摺疊桌。

許墨菲就站在那張摺疊桌後面。

他今天穿的是那套道袍改良西裝,只是西裝的袖口被他自己用針線縫上了一圈橘色的布條,那是邱泰安理賠制服的顏色。他的臉色比三天前更蒼白,眼下的青痕更深,細框眼鏡後的眼睛卻亮得嚇人。功德帳本被一層薄薄的深藍色冰霜封印著,像一塊被凍在冰箱裡的豆腐,放在桌上,封面那個三十一點七的數字一動也不動。他沒有去擦眼鏡,也沒有整理衣領,只是將雙手撐在桌緣,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三天。整整三天,功德帳本被凍結,蓬萊洲的倉庫裡,那團包裹著散修阿誠的功德聖光,是靠邱泰安用自己的靈脈一點一點硬撐下來的。邱泰安今天沒有來,他被葉觀星強行按在倉庫裡休養,據說聖光黯淡到連點亮一盞小夜燈都費勁,卻還在昏迷中喃喃念著別擔心我來處理。許墨菲每次想起那個畫面,就覺得胸口有團火在燒,燒得他想把眼前這座象徵一切依天道條例的聽證庭,連同那把衡尺一起精算到破產。

議事台後方,司徒無咎準時出現。

他依舊是那身燙得沒有一絲皺褶的深藍色監理會制服道袍,白髮梳得一絲不苟,金邊眼鏡擦得能當鏡子用。他走路的步伐精準得像是用尺量過,每一步的距離都分毫不差。身後跟著兩名手捧天道法典的書記官,法典翻開的那一頁,正是前幾天凍結令所援引的第三十七條與第四十二條。他在主位上坐下,將法典輕輕放下,動作輕得沒有一點聲音,卻讓整個聽證庭的嗡嗡聲瞬間安靜下來。那是一種長期坐在監理高位上自然養成的氣場,不需要拍桌,不需要大聲,光是存在,就讓所有人下意識地把腰桿挺直。

「辰時已到,聽證開始。」司徒無咎的聲音透過議事台的擴音法陣,平穩地傳到每一個角落,「本案為墨菲精算事務所涉嫌違反天道條例第三十七條、第四十二條,擾亂天機、詐欺取財一案。檢舉方為萬劍控股、丹鼎生技。被檢舉方為墨菲精算事務所負責人許墨菲。依程序,先由被檢舉方陳述答辯。許墨菲,你有半個時辰。」

萬劍控股的首席法務推了推眼鏡,露出一個勝券在握的微笑。他們準備了整整三天的訴狀,論點只有一個,你沒有牌照,你就是非法。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張小小的摺疊桌上。

許墨菲沒有立刻開口。他先是抬頭,看了一眼聽證庭挑高天頂上那片模擬天空的光幕,光幕裡有淡淡的雷雲在流動,那是天道意志的投影,平時只是裝飾,今天卻讓他覺得那團雲看起來有點心虛。他收回視線,忽然笑了,那個笑容帶著他一貫的毒舌與厭世,卻又比平時多了一點豁出去的狠勁。

「各位長官,各位媒體朋友,還有坐在對面、等著看我被永久註銷資格的兩大集團法務天團,大家早安。」他的聲音有點沙啞,卻帶著一種夜市叫賣般的穿透力,「我知道大家今天來,最想聽到的是我如何狡辯,如何把擾亂天機這四個字,包裝成什麼普惠金融、什麼提升存活率。但我今天不狡辯,我認罪。」

全場譁然。

連司徒無咎那張如同衡尺般精準的臉,都出現了一絲極細微的波動。旁聽席上的散修們更是直接站了起來,臉上寫滿了錯愕。

「我承認,我的確擾亂了天機。」許墨菲將那本被冰霜封住的功德帳本往前推了推,冰霜與桌面摩擦,發出細碎的聲響,「因為天機本身,就是一筆爛帳。如果天機是完美的,是精準的,是神聖不可侵犯的,那麼為什麼蓬萊洲的散修渡劫死亡率會高達九成?為什麼梅雨季的雷劫會短路?為什麼月底的雷會特別溫柔,月初的雷會特別暴躁?這不叫天機,這叫天道的KPI考核,而且是做得很爛的那種。」

他這句話一出,萬劍控股的法務團隊臉色直接綠了。這已經不是答辯,這是直接指著天道的鼻子罵做假帳。

司徒無咎的眉心壓低了一分,金邊眼鏡後的目光變得銳利,「許墨菲,注意你的言辭。這裡是聽證庭,不是夜市廣場。一切依天道條例。」

「我就是要依條例來談,司徒主委。」許墨菲像是早就等著這句口頭禪,他猛地轉身,看向一直安靜站在他身側的林知夏,「所以我今天帶來的,不是一份道歉書,而是一份全新的合約範本。我們不談過去那幾十張保單是否合法,我們來談未來,全大陸數百萬修士的渡劫風險,該如何合法、合規、而且讓天道、讓監理會、讓所有仙門集團都一起賺錢的方法。」

林知夏往前踏出一步。

她今天穿著一身極為正式的白色研究袍,研究袍的領口繡著蓬萊統計學院的校徽,馬尾束得比平時更高,露出光潔的額頭與清冷的眼眸。她手中的算盤法器不再是平時的淡光,而是完全展開,化作一面高達三公尺的立體光幕。光幕亮起的瞬間,整個聽證庭的靈氣都為之一震,無數細密的數據流、曲線、與因果絲線在光幕中奔流,像是一條由數字構成的星河。

與許墨菲的市儈與毒舌不同,林知夏的聲音永遠是冷靜的、精準的,像是一台最頂級的風控主機。

「各位請看,這是本事務所委託觀星樓,以百年天劫波動資料為基礎,結合本事務所近三月所有理賠紀錄,所建立的功德池壓力測試模型。」她指尖輕撥,一顆算珠發出清脆的聲響,光幕上的星河立刻分化為兩條巨大的曲線,一條是深藍色,代表天道現行體制下的功德耗損,曲線一路向下,形成一個觸目驚心的巨大凹陷,旁邊標註著兩個字,呆帳。另一條是橘金色,代表導入保險機制後的功德流動,曲線雖然也有波動,卻平緩得多,凹陷被填補了大半。

「天道條例只規範了修士該如何渡劫,卻從未規範天道該如何管理風險。」林知夏的語氣沒有任何起伏,卻讓每一個聽到的人都感到一股寒意,「根據模型推演,若維持現狀,天道為了維持運轉,每年需額外耗損相當於全大陸三成靈脈產出的功德,用以填補因渡劫死亡而產生的呆帳。這是一個無底洞,越補越大。而本事務所的保單,表面上是分散了修士的風險,實質上是為天道填補了這個黑洞。我們的存活率提升,不是搶了天道的錢,是幫天道省了錢。」

她說到這裡,頓了一下,目光掃過萬劍與丹鼎的法務團隊,又掃過司徒無咎,最後停留在那片天頂的光幕上。

「但省錢,不代表沒有風險。」林知夏話鋒一轉,算盤再次撥動,光幕上的橘金色曲線猛地劇烈震盪起來,曲線的頂端出現了一個刺眼的紅色尖峰,尖峰旁標註著一行小字,九重疊劫,霜語領地,七日後,死亡率預估百分之百。「本事務所目前的功德池規模,僅能承擔築基至金丹級別的常規雷劫。一旦遭遇滅世級的疊劫,例如七日後即將在霜語領地爆發的九重疊劫,單一保險公司的功德池會在一個時辰內被擊穿,理賠到破產。這不是經營不善,這是精算上的必然,因為風險過於集中。」

聽證庭裡響起一片壓抑的抽氣聲。九重疊劫這個詞,對於在場的每一個修士而言,都等同於死亡本身。

萬劍控股的法務像是抓住了把柄,立刻站起身,「所以你們也承認,你們的模式根本無法承擔真正的風險!這種保單就是詐欺!」

「所以,我們需要再保險。」許墨菲接過話頭,他走到林知夏身旁,與她並肩而立,一個市儈,一個清冷,卻在此刻形成了無比堅固的同盟,「什麼叫再保險?用夜市的話來說,就是保險的保險。用監理會聽得懂的話來說,就是風險的分散機制。」

他轉向司徒無咎,眼鏡後的精算之眼微微亮起,但這一次,他沒有用來窺探雷劫,而是用來直視這位監理官。

「司徒主委,你凍結我的帳本,是因為你擔心我收取保費卻賠不起,最後變成一場更大的詐欺,對不對?這個擔心,完全正確。但解法不是把我關掉,是讓我把賠不起的那一部分,分攤出去。」

許墨菲伸出三根手指。

「我提議,建立天道再保險合約。第一層,五十顆靈石以下的常規雷劫,由我墨菲事務所自行承擔,這是我們的本業。第二層,五十至五百顆靈石的中大型雷劫,由中州聯合議會、各大仙門集團共同組成的再保聯盟來分攤。你們不是壟斷了法器與丹藥嗎?與其用壟斷來賺散修的救命錢,不如用再保險來賺保費的分潤,風險共擔,利潤共享,這比你們賣黑心丹藥體面多了。」

他說這句話時,特意看了一眼丹鼎生技的席位,對方的代表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第三層,也是最關鍵的一層。」許墨菲的第三根手指,緩緩指向天頂那片流動的雷雲光幕,「超過五百顆靈石、足以滅世的超級雷劫,由天道本身來承擔。因為這種等級的雷,本來就是天道為了衝業績、為了回收功德而額外加碼的。既然是天道自己加的碼,天道自己當然要列為再保人。這不叫褻瀆,這叫權責相符。條例沒有寫,不代表不合理,監理的精神,不就是把不合理的漏洞補起來嗎?」

整個聽證庭陷入一種詭譎的寂靜。

所有人都被這個聞所未聞的架構震住了。把天道拉進來當再保人?這在過去的玄穹大陸,簡直是天方夜譚,是對神聖試煉最徹底的解構。但林知夏的光幕上,那條經過再保險分攤後的橘金色曲線,卻在此刻變得無比平滑,那個代表破產的紅色尖峰被三層結構穩穩地托住,再也沒有劇烈震盪。數據不會說謊,這個模型,比天道現行的放任自流,穩定了十倍不止。

司徒無咎沒有說話。他只是靜靜地看著那面光幕,金邊眼鏡反射著數據流的光。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在天道法典的封面上輕輕敲擊,那是他陷入深度思考時的習慣。作為一個信奉一切依天道條例的官僚,他本能地厭惡任何創新,因為創新意味著不可控。但作為一個掌管全大陸金融監理的合道境大修士,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林知夏那個呆帳黑洞意味著什麼。那個黑洞如果不補,遲早有一天,會把整個天道體系都拖下去。

良久,他終於開口,聲音依舊平板,卻少了一分之前的冰冷,多了一分屬於專業者的凝重。

「林知夏,你的模型,壓力測試的極端情境參數,是如何設定的?」

這句話一出,許墨菲的心臟猛地一跳。他知道,有戲。一個監理官開始問你模型的參數,就代表他已經從你是否違規,轉向你的模型是否可行的層面了。

林知夏沒有任何慌亂,她撥動算珠,光幕上立刻彈出一連串密密麻麻的附錄,「回主委,極端情境採用霜語領地近百年最強雷劫強度的百分之一百五十為上限,並疊加梅雨季靈氣潮濕導致的短路加成,以及天道月底KPI衝刺期的放水與月初加碼波動。所有參數皆可在觀星樓的原始星圖中追溯,因果審計術已驗證無竄改。」

司徒無咎推了推眼鏡,仔細地看著那些參數,許久,才緩緩點了點頭,「參數,倒是嚴謹。」

他合上天道法典,發出一聲輕響。這聲輕響,讓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本席承認,天道條例,確有未竟之處。」司徒無咎的這句話,像是一道細微的裂縫,出現在那堵名為一切依條例的高牆上,「條例制定之時,未曾預見竟有人能將天劫之或然率,精算至此等地步。也未曾規範,當風險超出單一主體所能承擔時,該如何處置。從風控的角度而言,你們提出的再保險架構,確實……比單純的凍結與取締,更能維持體系之穩定。」

他站起身,深藍色的制服道袍在議事台的燈光下泛著莊嚴的光。

「但條例就是條例,在條例修訂之前,任何未經許可的承攬,仍屬違規。」他看向許墨菲與林知夏,目光不再是俯視的審查,而是一種帶著審視的、平等的對峙,「因此,本席裁示如下。第一,墨菲精算事務所凍結令,暫時解除,但僅限於已承接之保單的後續理賠,新單暫停招攬,靜候觀察。第二,准許墨菲事務所與觀星樓、中州聯合議會,共組天道再保險試行小組,為期三個月。由本席親自擔任監理人,三個月後,依試行結果,決定是否修訂條例,正式核發持牌金融機構之許可。」

他頓了頓,又補上了一句,語氣裡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屬於老派官僚的無奈與期待。

「許墨菲,林知夏,本席給你們三個月。不要讓本席的這個漏洞,變成下一個呆帳。」

話音落下的瞬間,議事台上那枚巨大的衡尺徽記,光芒由深藍轉為一種溫和的淺金。那層覆蓋在功德帳本上的冰霜,發出細微的碎裂聲,一寸寸剝落,露出底下重新開始緩緩流動的橘金色光芒。封面那個被凍結的三十一點七,輕輕跳動了一下,變成了三十一點八。

雖然只是一個小數點的跳動,卻讓許墨菲的眼眶有點發熱。他下意識地扶了一下眼鏡,遮掩住自己的情緒。旁聽席上,那些散修代表們先是愣住,隨即爆發出壓抑了三天三夜的歡呼,有人甚至當場哭了出來。而萬劍與丹鼎的法務團隊,則像是被抽掉了所有力氣,癱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他們知道,從今天起,詐騙集團這個詞,再也無法貼在那間蓬萊夜市的鐵皮倉庫上了。

聽證庭外,中州的陽光終於穿透了連日來的陰霾,透過挑高的玻璃帷幕,灑在那張小小的摺疊桌上。林知夏悄悄將算盤法器收回,側頭看了一眼身旁那個正對著帳本傻笑的男人,清冷的眼眸裡閃過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暖意。

然而,沒有人注意到,天頂那片模擬天空的光幕深處,那團原本平緩流動的雷雲,在衡尺徽記轉為淺金的瞬間,極其突兀地扭曲了一下。雷雲的中心,隱約浮現出一隻由純粹雷光構成的、冰冷而巨大的眼睛,眼睛的瞳孔深處,倒映著那本剛剛解凍的功德帳本,以及帳本旁那份被司徒無咎親手批准的、名為天道再保險的試行合約。

那隻眼睛,沒有任何情緒,只有被精算師看破手腳後,一絲被冒犯的不悅,以及一絲……對於新玩具的、饒有興味的殘忍。

一縷非人的意志波動,悄無聲息地順著剛剛建立的再保險連結,朝著蓬萊洲的方向,探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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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第十章:萬劍控股的通路封殺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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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證會的裁定書墨跡都還沒乾,萬劍控股的刀就已經貼著脖子劃了下來。

中州聯合議會那紙准許三個月天道再保試行的公文,是在辰時三刻送抵蓬萊洲的。薄薄一張加蓋衡尺徽記的靈箋,透過星隕荒原的星火快遞法陣,直接投進了墨菲精算事務所那間鐵皮倉庫的收件箱。公文上的字還帶著監理會特有的冰冷靈壓,白紙黑字寫得清楚,暫時解除凍結,准予試行。林知夏用指尖碰了一下印鑑,確認靈力簽章無偽造,才將它平放在那張從聽證庭搬回來的摺疊桌上。

桌上的功德帳本已經解凍。那層深藍色的冰霜徹底剝落之後,橘金色的光重新在封面流動,數字從被凍結時的三十一點七跳到了三十一點八,又在清晨第一批散修繳來續保的靈石入帳後,艱難地往上爬了零點三。這點微弱的增長,是整個團隊熬了三天三夜,用林知夏的壓力測試模型和許墨菲那張毒舌的嘴,從司徒無咎手裡硬生生討回來的。

許墨菲坐在摺疊桌後面,眼鏡有點歪,領口的橘色布條捲了起來。他盯著帳本上那個三十一點八加零點三的數字,精算之眼不自覺地展開,淡金色的數據流在瞳孔裡跳動,拆解著每一筆保費背後的或然率與期望損失。按照聽證會前的推演,解除凍結後的首日,簽單量應該要爆衝才對,散修的恐慌會轉為信任,口碑會帶來滾雪球的保費,功德池會在七日內衝破四十點大關,讓他們有足夠的本錢去面對霜語領地那場死亡率百分之百的九重疊劫。

可是數據沒有爆衝。

倉庫的鐵捲門半開著,外頭是蓬萊夜市剛收攤後的清晨,空氣裡還殘留著炸魷魚與滷味的油煙味,混著海風的鹹味,平常這個時候,趙可妮早就抱著一疊傳單在門口吆喝,邱泰安會在門內煮一鍋熱騰騰的靈草粥,等待那些天沒亮就來排隊投保的散修。今天門口一個人都沒有。對街那家平常幫他們代收保費的劍閣分店,鐵門緊閉,門口貼了一張嶄新的公告,公告用萬劍控股制式的黑金字體印著,靈氣印刷,怎麼撕都撕不掉。

許墨菲走過去看。

「為配合總公司營運調整暨品質精進,本店即日起暫停代辦一切非萬劍控股認證之金融商品,包含但不限於天劫意外險、道基重塑券、功德分期付款等。造成不便,敬請見諒。」

敬請見諒四個字印得特別大,禮貌得像是要把人活埋。

林知夏站在他身後,手裡抱著算盤法器,法器光幕上原本應該是綠油油的簽單曲線,此刻卻像被雷劈過一樣,直接腰斬。曲線在凌晨三點之後斷崖式下墜,跌幅超過六成,而且還在持續探底。她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冷靜,卻比平常多了一絲繃緊的顫抖。

「不是單一據點,是全境同步。萬劍控股在中州聯合議會的董事會決議,已經透過劍閣通路系統下發到五大區塊所有直營與加盟店。蓬萊洲三百七十二間,中州一千四百間,霜語領地九十間,全部下架。我們的保單現在在任何一家劍閣、法器行、靈草舖都買不到,也繳不了續保。連原本放在櫃檯上的立牌傳單,都被總部派人連夜回收銷毀了。」

許墨菲把那張公告從門板上撕下來,靈氣印刷的紙張在他手裡滋滋作響,燙得指尖發麻。他嗤笑一聲,笑聲在空蕩的夜市街道裡顯得特別乾澀。

「好一個品質精進,皇甫擎天這老狐狸,聽證會上輸了官司,轉頭就掀桌子不讓人玩了。這叫什麼,這叫通路封殺令,還是董事會決議的版本,比之前的口頭封殺,正式多了,法務部蓋章的那種正式。」他推了推眼鏡,眼底的精算之眼轉得更快,「他這不是要告我們詐欺,他是要讓散修根本找不到地方買我們的東西。買不到,就等於不存在。真有你的,萬劍控股。」

話音剛落,倉庫裡那台老舊的靈訊投影儀忽然自行啟動,嗡鳴一聲,投射出一道高達兩公尺的立體影像。影像先是一片黑金的劍閣徽記,萬劍歸宗四個字帶著金屬的冷光,隨後鏡頭拉遠,露出一間氣派得不像話的董事會會議室。

皇甫擎天就坐在會議室的主位上。

他今天沒有穿那套黑金西裝道袍,而是換了一身更為隆重的深黑色議會禮袍,銀白長鬚梳理得一絲不苟,背後那七把名劍不再是背負,而是以一種展示品的姿態,懸浮在身後的劍架上,每一把都流轉著令人窒息的劍壓。他的臉在投影中顯得格外威嚴,國字臉上的每一道皺紋都像是刻意雕出來的權威。會議室兩側坐滿了萬劍控股的董事與中州聯合議會的常務理事,每個人面前都擺著一份剛剛通過的決議文。

「許墨菲。」皇甫擎天開口,聲音透過投影法陣傳來,低沉而渾厚,帶著跨國集團總裁特有的、對著全體員工訓話的口吻,「聽證會的結果,老夫知道了。司徒主委給了你們三個月試行,老夫尊重監理會的裁示。但是,尊重監理會,不代表萬劍控股必須配合你們做生意。」

他抬手,身後的助理立刻將決議文的全息影像放大,懸在蓬萊夜市的上空,讓所有路過的人都能看見。

「自即刻起,萬劍控股旗下所有劍閣、法器行、鍛造坊、劍氣充能站,全面終止與墨菲精算事務所的一切合作。貴所之保單、文宣、理賠據點,不得進入本集團任何通路一寸。下架,是為了保障消費者權益,避免來路不明的保單誤導散修,耽誤其選購本集團正品渡劫法器的時機。」他頓了頓,嘴角牽動出一個極淡的、屬於勝利者的笑容,「另外,為回饋長期支持本集團的客戶,本集團宣布,旗下金丹級以上渡劫法器,即日起全面調降售價三成,但僅限未持有貴所保單者。已持有者,若欲享優惠,需先辦理退保,並簽署切結書,承諾不再投保。」

這句話一出,連一向冷靜的林知夏都變了臉色。

這不是單純的下架,這是二選一的資本斬。萬劍歸宗資本斬,從來不只是劍氣,它是定價權,是壟斷,是讓散修在活命的價格面前,不得不放棄保障的陽謀。蓬萊洲的散修本來就窮,一件像樣的渡劫法器要攢三年靈石,現在萬劍控股降價三成,等於是把許墨菲的保單直接推到了對立面。買法器就不能買保險,買保險就買不起法器,這道選擇題,比任何雷劫都殘忍。

許墨菲扶著門框,指節發白。他腦中的精算之眼瘋狂運轉,瞬間就算出了這道命令的殺傷力。通路封殺會讓新單直接歸零,法器降價會引發退保潮,退保潮會讓功德帳本的流入直接轉為流出,功德池會在三天內見底。這不是商戰,這是絞殺,是要用資本的體量,活活把一個剛拿到試行許可的小事務所勒死在搖籃裡。

「皇甫執行長,你這是公然報復。」林知夏往前一步,算盤法器發出清脆的碰撞聲,因果審計術的靈光在她眼中一閃而過,「監理會已經裁定我方試行合法,你以董事會決議杯葛試行,已經涉嫌濫用市場地位,違反中州聯合議會的公平交易原則。」

「林家的小丫頭,少拿議會來壓老夫。」皇甫擎天在投影中淡淡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像是長輩在看不懂事的晚輩,「老夫在議會當常務理事的時候,你還在統計學院背或然率公式。市場有市場的規矩,通路是老夫用幾十年、一劍一劍打下來的,老夫想讓誰上架,就讓誰上架,想讓誰下架,就讓誰下架。這叫商業自由,監理會管天管地,還管不了老夫的貨架要擺什麼。」

他說完,不再看林知夏,轉而將視線重新落回許墨菲身上,眼神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蔑視。

「許墨菲,老夫承認,你那套把雷劫當成或然率來賣的把戲,確實有點小聰明,能哄騙幾個沒見過世面的散修。但你錯在以為,靠著算計就能顛覆規矩。玄穹大陸的規矩,從來不是算出來的,是打出來的,是用靈石、用通路、用千萬把飛劍的價格堆出來的。你想用一張紙保單,就讓散修不再買老夫的劍?做夢。等你的退保潮來了,你那本帳本上的數字,是會變成負的。到時候,不用老夫出手,天道就會先讓你破產。」

投影在這句話後,啪地一聲切斷。黑金的徽記旋轉著消失,夜市的街道重新恢復寂靜,只剩下那張被撕下來的公告,在許墨菲手裡慢慢捲曲,邊緣被靈氣印刷的餘溫燙得發焦。

倉庫裡陷入一種令人窒息的安靜。

許墨菲沒有立刻說話。他走回摺疊桌前,看著那本功德帳本。就在剛才皇甫擎天說話的短短幾分鐘裡,帳本封面的數字,已經從三十一點八跌回了三十點九。幾道細微的橘金色流光,正從帳本中倒流而出,那是已經繳費的散修,透過被切斷的通路,發來的退保申請。每一道流光消失,都代表一個家庭放棄了保障,選擇去買那把打折的飛劍。

「精算之眼,給我算。」他低聲自語,眼鏡後的數據流再次亮起,卻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黯淡,「退保率六成二,新增簽單率零,通路覆蓋率零,預期功德流入負值,照這個速度,三十六個時辰後,功德池會跌破二十點警戒線。邱大哥的聖光現在黯淡,根本撐不住下一輪理賠。」

他話還沒說完,倉庫後方的儲藏室傳來一聲壓抑的咳嗽。邱泰安扶著門框走出來,身上那套橘色的理賠制服皺巴巴的,臉色比紙還白,提著的急救丹藥箱裡,瓶瓶罐罐碰撞的聲音稀稀落落。他聽見了門口的對話,也看見了帳本上倒流的光。

「許兄弟……」他的聲音沙啞,手下意識地護住胸口,那裡的靈脈因為三天前硬扛天雷稽核的餘波,至今還在隱隱作痛,功德聖光黯淡得幾乎看不見,「丹藥……丹藥庫存也不對勁。我剛剛去清點,理賠用的續脈丹、塑骨散,還有穩定神魂的定心丸,全都只剩半倉了。平常合作的那幾家靈草商,今天一早都派人來說,丹鼎生技下了調度令,霜語領地的雪絨花、萬靈群島的火絡草,這三成關鍵原料,優先供應丹鼎直營的丹房,我們這種小戶,排到三個月後了。」

彷彿是為了印證他的話,倉庫門口的陰影裡,傳來一陣輕柔的、帶著玉器碰撞聲的腳步音。

魏琉璃來了。

她今天穿了一身極為高訂的酒紅色旗袍式實驗袍,旗袍開衩處露出白皙的小腿,波浪長髮染成更深的酒紅色,手裡不再拿著玉質試管,而是提著一個精緻的漆木食盒。她的臉上掛著那種標準的、讓人挑不出錯的親切笑容,艷麗而危險,像一條剛剛用完餐的毒蛇。身後沒有跟著法務團隊,只有兩個提著藥箱的助理,姿態放得極低,彷彿不是來宣戰,而是來探病的。

「哎呀,許墨菲小弟弟,林知夏妹妹,怎麼都站在門口吹風呢?」她的聲音甜得發膩,眼神掃過那張被撕下來的公告,又掃過摺疊桌上那本光芒黯淡的帳本,最後落在邱泰安蒼白的臉上,笑容更深了,「聽說皇甫大哥的董事會決議,讓你們有點困擾,姊姊我特地過來看看。做生意的,難免有碰撞,別往心裡去。」

她將漆木食盒放在摺疊桌上,打開,裡面是整齊碼放的幾瓶丹鼎生技最新款的渡劫丹,丹藥圓潤飽滿,散發著誘人的靈草香氣,但在許墨菲的精算之眼裡,每一顆丹藥的因果絲線上,都纏繞著淡淡的黑氣,那是原料被替代後的不穩定波動。

「這是姊姊的一點心意,新煉的定心丸,用料實在,給邱大哥補補身子。」魏琉璃將食盒往前推了推,語氣依舊親切,「不過呢,姊姊也要養一大家子煉丹師,最近靈草行情不太好,中州那邊的氣候,萬靈群島的火絡草歉收,霜語領地的雪絨花又被凍壞了一批。總公司做了風險控管,決定未來三個月,三成靈草優先內供,確保丹鼎直營丹房的品質。外面的散戶訂單,恐怕要往後順延了。許小弟弟,你們那個現場理賠重塑,最需要的就是這幾味主藥,庫存還夠嗎?不夠的話,姊姊這裡可以原價……不,加價兩成,勻一點給你們。畢竟,我們是朋友嘛。」

朋友兩個字被她說得輕飄飄的,卻比皇甫擎天的資本斬更陰毒。通路封殺是讓你賣不出去,斷供是讓你賠不起。理賠現場需要大量的靈草丹藥去重塑肉身、修補道基,沒有藥,邱泰安的功德聖光再強,也像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魏琉璃的毒丸低價戰在記者會上被揭穿後,她學乖了,不再用劣質丹藥去砸價,而是直接用上游的壟斷,去卡住你的喉嚨。

林知夏的算盤法器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輕響,光幕上的功德池曲線,在靈草成本飆升的參數加入後,再次下探,直接跌破了零軸,變成刺眼的赤字紅色。那個紅色的數字,像一盆冰水,澆在每個人頭上。

「魏執行長,你這是聯合壟斷。」林知夏的聲音冷得像冰,「前腳萬劍控股封通路,後腳丹鼎生技斷靈草,你們這是協同行為,監理會不會坐視不理。」

「妹妹這話就冤枉姊姊了。」魏琉璃掩嘴輕笑,眼波流轉,「什麼聯合壟斷,姊姊聽不懂。姊姊只是在做企業的風險控管,天氣不好,靈草歉收,優先供應自家,這不是天經地義嗎?至於通路,那是皇甫大哥的商業自由,姊姊可管不著。姊姊只是好心,怕你們庫存見底,到時候有保單卻沒藥賠,那才叫詐欺呢,你說對不對,許小弟弟?」

她看向許墨菲,眼神裡全是算計好的憐憫。

許墨菲看著那盒丹藥,又看著那本已經跌到三十點一的帳本,忽然笑了。他這一笑,把魏琉璃和林知夏都笑得愣了一下。他的笑容裡沒有憤怒,沒有慌張,只有那種熬夜加班到極限後,突然想通了什麼的、帶點厭世的幽默感。

「魏姊姊,你說得對。」他把那盒丹藥輕輕推了回去,動作禮貌而堅決,「有保單沒藥賠,確實叫詐欺。所以,我們不賠了。」

魏琉璃的笑容僵了一下,「不賠了?」

「不是不賠,是不在這裡賠了。」許墨菲站直身體,整了整歪掉的眼鏡,眼底的精算之眼重新亮起,這一次,不再是計算損失,而是計算路徑。他轉身,面向倉庫裡那面巨大的玄穹大陸地圖,地圖上,中州與蓬萊洲被黑金的標記覆蓋得密密麻麻,那是萬劍與丹鼎的通路帝國。而在地圖的西方,那片被標註為高風險、蠻荒、傭兵橫行的星隕荒原,以及南方的、被火山與雨林覆蓋的萬靈群島,卻只有零星的光點。

「皇甫擎天把中州和蓬萊洲的貨架都鎖了,魏姊姊你把靈草的倉庫也鎖了。你們兩個聯手,把我們最依賴的兩條腿都給打斷了。按照常理,我們應該在這裡等死,等著退保潮把帳本沖成負數,等著下一場雷劫來了卻沒藥可賠,然後被監理會以經營不善的名義收回試行許可。」他的手指劃過地圖,從被封鎖的中原,一路劃向那片荒涼的西方,「但是,你們忘了一件事。」

「玄穹大陸,從來不只有中州和蓬萊。」

他的聲音不大,卻在寂靜的倉庫裡,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

「星隕荒原的傭兵,一年要接三十次護送任務,每一次都是在妖獸嘴裡搶活路,他們的渡劫死亡率比蓬萊散修還高,卻從來沒有人賣過保單給他們,因為大企業嫌他們窮、嫌他們命賤、嫌他們風險太高不好控管。萬靈群島的採藥人,整天在火山口邊緣採火絡草,被毒瘴侵蝕的道基比誰都爛,他們最需要理賠丹藥,卻被你們當成原料產地,靈草全運到中州去煉成高價丹,再賣回給他們。」

許墨菲轉過頭,看向林知夏,又看向強撐著身體的邱泰安,眼神裡的市儈與算計,此刻全數褪去,只剩下一種破釜沉舟的清澈。

「中州的通路不要我們,我們就去沒有通路的地方。丹鼎的靈草不賣我們,我們就去長靈草的地方。與其在這裡跟兩大集團打價格戰,不如去開一片他們看不上的新市場。那裡沒有劍閣,沒有丹房,只有最懂風險、也最需要保障的人。那裡,才是精算該去的地方。」

林知夏怔怔地看著地圖上那片荒原,清冷的眼眸裡,數據流飛速重算。片刻後,她輕輕點頭,算盤法器上的赤字曲線雖然還在,卻在新的參數模型下,隱約分化出另一條微弱但堅定上揚的綠色虛線,那是來自荒原與群島的、未被發掘的保費流。

魏琉璃臉上的笑容一點點淡去,她看著那個明明已經被逼到赤字、卻還敢笑著說要開新市場的男人,第一次覺得,那副細框眼鏡後的眼睛,有點看不透了。她收回食盒,優雅地站起身。

「許小弟弟,志氣倒是很大。」她的語氣依舊甜,卻帶上了一絲冷意,「只是星隕荒原的風沙,可比中州的董事會決議難應付多了。祝你……一路順風。」

她轉身離開,漆木食盒在她手中發出輕微的晃動。門口的陰影吞沒了她酒紅色的身影,只留下那幾瓶被拒收的丹藥,在桌上散發著廉價的香氣。

鐵皮倉庫的門重新被風吹得吱呀作響。帳本上的數字還在緩慢下跌,三十點零,二十九點八,每一次跳動都像是一次失血。邱泰安捂著胸口,低聲咳嗽,林知夏默默地將地圖上星隕荒原的星圖資料調出,投射在半空中。

許墨菲沒有再看帳本。他拿起桌上那張被揉皺的通路封殺公告,用靈火點燃,看著它在橘金色的火焰中捲曲、化為灰燼。灰燼落在摺疊桌上,被清晨的風一吹,飄向地圖上那片遼闊的、尚無人涉足的荒原。

他的靈訊儀在這時震動起來,是趙可妮從蓬萊夜市前線發來的訊息,訊息只有短短一行字,卻帶著她一貫的樂觀與魯莽,還有一張附帶的照片,照片裡是星隕荒原傭兵公會那扇被風沙磨得發亮的大門。

「老闆,荒原這邊的傭兵聽說我們被封殺,都在笑我們中州人只會在辦公室裡打架。有個大鬍子團長說,只要我們敢來,他就敢讓整團的人都來聽我們賣保單,但有個條件,要我們先陪他們走一趟黑風峽谷,那裡最近有異常的雷痕。」

許墨菲看著那行字,又看著地圖上那條被標記為極危的峽谷,嘴角的笑意慢慢變深,眼底的精算之眼,卻映出了一絲與那異常雷痕同步跳動的、非人的銀白色微光。

風從鐵皮屋的縫隙灌進來,帶著遠方荒原的沙礫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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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第十一章:荒原上的超級業務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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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隕荒原的風,是會吃人的風。

許墨菲站在蓬萊洲鐵皮倉庫的門口,看著功德帳本上那個可憐的二十九點八,覺得這個數字比荒原的風還要刮人。帳本封面的橘金色光流已經稀薄到像是夜市收攤後最後一盞燈泡,閃兩下就要罷工。昨天魏琉璃提著漆木食盒離開時留下的那幾瓶丹藥,還放在摺疊桌上,靈草的香氣早就散了,只剩下一種尷尬的塑膠味。

林知夏抱著算盤法器,法器光幕上那條赤字紅線還在頑強地往下探底,旁邊卻多了一條極細的綠色虛線,那是她連夜用星隕荒原與萬靈群島的公開數據跑出來的模擬曲線。曲線上上下下,像是心電圖,代表著一個全新的市場,一個沒有被萬劍控股的黑金招牌覆蓋,也沒有被丹鼎生技的靈草卡車壟斷的地方。

「所以,結論就是,我們在這裡等死,不如去荒原討生活。」許墨菲推了推歪掉的細框眼鏡,眼鏡後面的精算之眼已經關掉,因為再看下去,除了絕望還是絕望,與其計算怎麼死,不如計算怎麼活,「中州和蓬萊的貨架不讓我們擺,我們就去擺地攤。劍閣不讓賣保單,我們就去傭兵公會門口賣。皇甫擎天以為把通路鎖起來我們就沒戲唱,他大概忘記了,最早的保險,本來就是從水手跟傭兵這種朝不保夕的人開始的。」

邱泰安坐在後面,捧著一碗已經涼掉的靈草粥,胸口的聖光還是黯淡的,但聽到這裡卻忍不住點頭:「荒原的兄弟們,最懂什麼叫風險了。他們出一次任務,報酬還沒拿到,棺材本倒是先準備好了。許兄弟,你這個想法,對他們來說不是推銷,是救命。」

「那就這麼定了。」許墨菲拍板,轉頭看向倉庫角落那個正把傳單摺成紙飛機的粉紫色身影,「趙可妮,葉觀星,這一趟荒原開荒,就交給你們了。」

趙可妮唰地站起來,手裡還抓著一把剛剛印好的新傳單,傳單上的標語是她自己想的,字體又大又跳,寫著「渡劫不慌,理賠有光,墨菲保經,傭兵之友」,旁邊還畫了一個笑咪咪的平安符,怎麼看怎麼像是夜市抽獎券。她把傳單往胸前一抱,馬尾跟著晃了一下,眼睛亮得像是剛找到新夜市攤位的老闆娘。

「老闆你放心!」她的聲音在鐵皮倉庫裡自帶回音,「不就是星隕荒原嗎?我當年夜市擺攤,颱風天都沒收過攤,還怕風沙?我跟你保證,就算被拒絕一百次,我第一百零一次還是會笑著把傳單遞出去,遞到他們不好意思不簽為止!」

葉觀星站在一旁,手裡托著星盤,灰色長袍被倉庫的風吹得微微飄動,表情是一如既往的平淡中帶著一點無奈。他是被許墨菲硬拉來的,理由非常正當,全大陸最懂天劫淡旺季與雷軌計算的人,不去荒原幫傭兵客製化閃避路徑,難道要留在蓬萊幫忙摺紙飛機嗎?

「許墨菲,你這是把我當成隨身導航在用。」葉觀星語氣平靜,卻還是把星盤收進袖中,「不過,從數據中立的角度來看,星隕荒原的確是驗證你那套再保險模型最好的壓力測試場。那裡的天劫型態跟中州完全不同,妖獸煞氣、地磁紊亂、雷雲被風沙切碎,變數極多,正好可以修正林知夏模型裡那幾塊季節性誤差。順便,也讓我看看,你的超級業務員到底有多超級。」

他看了一眼趙可妮,趙可妮立刻回了一個燦爛到有點刺眼的笑容,還順手遞給他一張傳單跟一顆平安符。

「葉會長,這是買保險送的平安符,雖然不能擋雷,但是可以擋尷尬,你先拿著,等一下被傭兵罵的時候可以握在手裡,心裡比較踏實。」

葉觀星默默接過平安符,轉頭對許墨菲說:「我現在有點擔心我的數據會被她的話術汙染。」

許墨菲笑了,那種熬夜之後的厭世笑容裡,第一次帶上了點真正的期待:「去吧,讓荒原那群整天跟妖獸拚命的大老粗們見識一下,什麼叫作天花亂墜術,什麼叫作把或然率講成吉祥話。功德帳本能不能從赤字爬回來,就看你們這一趟了。我留在蓬萊,幫你們顧著這口快見底的池子,順便幫邱大哥找找有沒有沒被丹鼎壟斷的野路子靈草。」

他把那本光芒黯淡的功德帳本輕輕合上,帳本合上的瞬間,最後一點橘金色的光像是螢火蟲一樣,鑽進了趙可妮手裡那疊傳單的縫隙裡。

星隕荒原的正午,太陽是白色的,風是黃色的,空氣裡全是沙子跟機油味。

星火快遞總部旁邊那棟掛著「星隕傭兵公會」招牌的建築,與其說是公會,不如說是一個超大型的貨櫃屋拼裝場。建築外牆全是被風沙磨到發亮的鋼板,上面用噴漆噴著各家探險企業的標誌,還有傭兵們自己刻上去的刀痕與彈孔。門口停著幾輛改裝過的履帶運兵車,車身上綁著剛從荒原深處拖回來的妖獸殘骸,血還沒乾,就被風沙裹成暗紅色的泥。幾個穿著防雷斗篷的傭兵蹲在門口抽著自捲靈草菸,臉上全是風霜刻出來的皺紋,眼神像荒原上的禿鷹,看到外地人,先打量你的口袋,再打量你的命夠不夠硬。

趙可妮跟葉觀星就是在這種目光下走進廣場的。

趙可妮今天穿的還是她那套蓬萊夜市風的改良短裙道袍,只是在外面多加了一件防風外套,外套口袋裡塞滿了傳單,高筒靴裡也塞了兩捲,背後的背包更是裝到拉鍊快爆開。她一出現,立刻就吸引了全廣場的目光,不是以往夜市那種好奇的目光,而是傭兵們特有的,評估獵物價值的目光。

「各位大哥大姐,小弟小妹打擾一下!」趙可妮完全無視那些目光,直接把背包往地上一放,拉開拉鍊,唰地展開一張一人高的易拉展,展架上印著許墨菲那張戴著細框眼鏡、看起來有點過勞的臉,旁邊配字是「渡劫怕什麼,精算來幫你」,「來來來,免費天劫風險檢測,買不買沒關係,看看你最近會不會被雷劈啊!」

她的聲音清亮,在風聲裡穿透力十足,瞬間蓋過了運兵車的引擎聲。幾個傭兵挑眉,互看一眼,露出那種「又來一個賣假藥的」的笑容。

葉觀星站在她旁邊三步遠的地方,默默打開星盤,星盤投射出半透明的星圖,星圖上是整個星隕荒原的天劫熱力圖,紅色區域代表高風險,綠色代表相對安全。他的星圖剛展開,就被風沙吹得晃了一下。

第一個走過來的傭兵,是個光頭壯漢,手臂上刺著一頭咆哮的沙蟲,腰間掛著雙槍狀法器,法器槍口還冒著餘溫,顯然剛從荒原回來。

「小妹妹,蓬萊來的吧?」壯漢低頭看著趙可妮,又看了一眼易拉展,嗤笑一聲,「賣保險的?我們這裡不興這個,我們興的是命硬。你那張紙,能擋住黑風峽谷的雷暴嗎?能擋住沙蟲的尾巴嗎?」

「大哥你這就問對人了!」趙可妮非但沒有退縮,反而往前一步,把一張傳單跟平安符一起塞到壯漢手裡,「一般的保單不能,但我們的可以!我們是天劫意外險,專門保雷劫的!你想想,你出任務,妖獸沒打死你,結果回來渡個劫被雷劈死了,那不是虧大了?這叫什麼,這叫職災!職災就要理賠!來,我們家許老闆說了,根據大數法則,你這種常年在荒原跑的,身上的煞氣重,雷劫有八成七會被煞氣引偏,保費特別便宜,一個月只要三顆靈石,渡劫失敗我們現場重塑,保證讓你隔天還能來喝酒!」

壯漢愣了一下,顯然沒遇過把雷劫講得跟職災一樣的業務員,但還是把傳單揉成一團,丟回給她:「三顆靈石?老子三顆靈石能買兩頓酒,幹嘛給你?走走走,別擋路。」

「沒關係沒關係,大哥你先留著看看,上面有我們的靈訊號碼,你哪天覺得雷雲不太對勁,隨時可以找我,免費諮詢,不收費的!」趙可妮彎腰把被揉爛的傳單撿起來,撫平,重新塞回對方的防雷斗篷口袋裡,臉上的笑容一點都沒變,好像剛剛被拒絕的不是她一樣。

旁邊的傭兵們看到這一幕,都笑了,那種看熱鬧的笑。葉觀星在一旁看著,忍不住用靈訊悄悄傳音給遠在蓬萊的許墨菲。

「許墨菲,你派來的這位,抗壓性確實超過常人,已經被拒絕一次,情緒穩定度還是百分之百。」

蓬萊倉庫裡,許墨菲看著靈訊投影,功德帳本上的數字還在二十九點五附近徘徊,他回了一句:「這才哪到哪,她的紀錄是連續被夜市阿嬤罵兩小時還能笑著賣出三張刮刮樂,你等著看,她的幸運光環還沒開呢。」

果然,接下來的兩個時辰,趙可妮把什麼叫作超級業務員演繹得淋漓盡致。

她被第二個傭兵說「小妹妹回家喝奶去吧」,她回「大哥你人真好,還關心我有沒有喝奶,那要不要順便關心一下你的金丹有沒有保固」;被第三個傭兵直接無視,她就跟在對方後面,一路介紹到對方的運兵車旁邊,順便幫對方擦了擦車窗上的沙子;被一群年輕傭兵圍著起鬨說「妳要是能在這裡站一天不被風吹跑,我們就聽妳講」,她真的就在廣場中央站了一天,風把她的馬尾吹得跟旗子一樣,她就把傳單當成旗子揮,還即興編了一段順口溜,「雷劫像風沙,說來就來,保單像斗篷,穿了不慌」!

葉觀星一開始還試圖用星圖吸引人,他把星圖放大,指著上面的綠色路徑說:「各位,這是未來三日黑風峽谷上空雷雲的或然率分布,根據星象推演,正午時分雷擊或然率會下降四成,若在此時渡劫,存活率可提升……」

話還沒說完,一個傭兵就打斷他:「老頭,你那張圖能當飯吃嗎?我們渡劫都是看心情,心情好就渡,心情不好就喝酒。」

葉觀星沉默了一下,把星圖收小一點,默默站到趙可妮身後,決定先讓這位超級業務員把氣氛炒熱再說。畢竟,數據需要信任,而信任,有時候是靠一張笑到讓人不好意思拒絕的臉建立起來的。

被拒絕到第五十七次的時候,趙可妮的喉嚨已經有點啞了,防風外套的口袋也空了一半。她找了個陰影處坐下,灌了一口水,葉觀星遞給她一塊星隕荒原特產的鹽漬肉乾。

「還好嗎?」葉觀星問,語氣難得帶了點關心,「要不要休息一下?荒原的傭兵跟蓬萊的散修不一樣,他們對風險的認知是刻在骨子裡的,但也正因為這樣,他們更不相信紙上的保證。」

趙可妮把肉乾塞進嘴裡,嚼了兩下,眼睛卻還是亮的:「葉會長,你不懂,這叫作高風險高抗性客戶,越是難搞,簽下來之後黏著度越高。許老闆教過我,精算的本質就是把最不確定的人,變成最確定的保費來源。這些大哥看起來兇,其實心裡比誰都清楚,自己哪天會被雷劈,只是沒人敢把這件事拿到檯面上講。我現在做的,就是把那層窗戶紙捅破。」

她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沙子,又抓起一把新的傳單。這一次,她沒有再隨便找人發,而是盯上了廣場角落那群圍在一起、氣氛明顯跟其他傭兵不一樣的隊伍。

那是一支完整的傭兵團,約莫二十來人,每個人都穿著統一的深褐色制服,制服上繡著一頭銀色的狼頭,團長是個留著大鬍子的中年男人,臉上有一道從眼角劃到下巴的疤,腰間掛著一把斷了一半的劍,劍鞘上刻滿了名字。那群人沒有像其他傭兵那樣嘻笑,而是安靜地圍著一輛擔架,擔架上躺著一個年輕的傭兵,臉色慘白,胸口纏著滲血的繃帶,氣息微弱,顯然剛從荒原重傷回來,而頭頂的天空,不知何時已經聚起了一小團灰色的雷雲,雷雲不大,卻壓得很低,像是隨時要落下來。

趙可妮的腳步頓了一下,她聞到了那種熟悉的、渡劫前靈氣紊亂的味道,還有更濃的,絕望的味道。她快步走過去,葉觀星也立刻跟上,星盤自動展開,對準了那團雷雲。

「大哥,」趙可妮走到大鬍子團長面前,聲音放輕了,不再是剛剛那種吆喝的語氣,「這位小哥,是不是快要渡劫了?」

大鬍子團長抬頭,看了她一眼,眼神疲憊:「是,築基劫。本來上個月就該渡了,為了等這次任務的靈石,硬是壓到現在。結果任務回來就受傷,現在雷劫感應來了,壓不住了。我們團裡的醫修說,他這個狀態去渡劫,十死無生。」

周圍的團員都低下頭,有人握緊了拳頭。荒原的規矩,任務可以失敗,但兄弟不能白死,可雷劫這種事,誰也幫不了誰。

趙可妮蹲下來,看著擔架上的年輕人,又看了看天上的雷雲,然後從背包的最底層,拿出一份跟之前傳單完全不同的文件,那是一份正式的團體險要保書,封面印著墨菲精算事務所的徽記,還有林知夏親手寫的風控條款摘要。

「大哥,我不跟你講什麼大道理,我就問你一句,」她的聲音有點啞,卻異常清晰,「如果有一張保單,能讓他在渡劫失敗之後,還有機會被現場拉回來,重塑道基,再給他一次機會,你願不願意賭一把?保費,我算過了,你們整團二十一個人,團體投保,一個人只要兩顆靈石,一共四十二顆,分期也可以。理賠,我旁邊這位葉會長,是中州聯合議會的首席精算顧問,他會用星圖幫你們算出最安全的渡劫時辰跟方位,把雷劫的傷害降到最低。如果還是失敗,我們的理賠專員會用最快的速度趕到,就算在黑風峽谷裡,也會把人給縫回來。」

大鬍子團長盯著那份要保書,又盯著趙可妮的臉,荒原的風把要保書吹得嘩嘩作響。旁邊的團員忍不住說:「團長,別信她,蓬萊來的保險,都是騙人的,上次還有個賣丹藥的,說吃了能擋雷,結果還不是死了。」

「我知道你們被騙過。」趙可妮沒有反駁,反而點頭,「萬劍控股的法器,丹鼎生技的丹藥,哪個不是說得天花亂墜?我之前也在蓬萊夜市被人家當成詐騙集團罵過,罵到我媽都叫我別幹了。但是,大哥,你看看他。」她指著擔架上的年輕人,「他現在除了相信這張紙,還有別的路嗎?你們整團在荒原拚命,不就是為了讓兄弟們活著回去嗎?兩顆靈石,買一個活下去的機會,這筆帳,你們天天在荒原算風險,應該比我更會算。」

葉觀星在這個時候,適時地將星盤的投影放大,星圖上的雷雲被數據化,無數條細細的雷軌或然率線條在半空中交織,最終匯聚成一條相對最淡的綠色路徑,指向廣場西北角那座廢棄的觀測塔。

「根據星象與地磁推演,」葉觀星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讓人信服的權威感,「此子若在觀測塔頂,以塔身的避雷結構為引,並在申時三刻,雷雲靈氣最稀薄時引劫,雷擊強度可下降三成七。配合保單的理賠重塑,存活率可從原本的百分之九,提升至六成四。這不是保證,但這是數據。」

六成四,這個數字像是一顆石子,投進了死水般的傭兵團裡。

大鬍子團長看著那條綠色的路徑,又看著趙可妮手裡那份被風吹得發皺的要保書,沉默了很久。荒原的人,最懂什麼叫作數據,什麼叫作或然率,因為他們每一次出任務,都是在跟或然率賭命。六成四,已經是他們聽過的,最高的存活率了。

他伸出那隻滿是老繭的手,接過了要保書。

「小妹妹,」他的聲音沙啞,「我們團,二十一個人,全保了。但我有個條件,你剛剛說的,現場重塑,是真的吧?如果渡劫失敗,你們真的會來?」

趙可妮的眼睛瞬間亮得像是荒原正午的太陽,她唰地從背包裡掏出印泥跟筆,動作快得像是怕對方反悔:「真的!比荒原的石頭還真!我們首席理賠專員邱大哥,外號理賠之光,扛著丹藥箱都能衝進雷坑裡!來,大哥你按個手印,我立刻幫你們建檔,葉會長現在就幫你們算團體的閃避路徑,保證讓你們以後出任務,連雷劫都一起打包保了!」

當大鬍子團長的拇指按在要保書上的那一刻,遠在蓬萊洲鐵皮倉庫裡的許墨菲,猛地從摺疊桌前坐直了身體。

他面前那本已經黯淡到快要熄滅的功德帳本,忽然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燙了一下,封面上的橘金色光流猛地暴漲,一道接著一道的保費流,透過星火快遞的法陣,從星隕荒原的方向,跨越千里,直接灌了進來。

帳本上的數字,從二十九點五,跳到三十,跳到三十一點二,然後像是脫韁的野馬,一路往上衝,三十三,三十五,三十七點八!每一道流光都代表一份保單,每一份保單都代表一個願意把命交給數據的傭兵。那條原本腰斬的簽單曲線,在林知夏的算盤法器上,以一種近乎瘋狂的角度,垂直拉升。

林知夏站在旁邊,看著那條曲線,手中的算盤法器發出清脆的爆響,數據流重新變成健康的綠色:「團體險……二十一張,保費四十二顆靈石,折算功德八點四點,帳本回正了。許墨菲,我們回正了。」

邱泰安也從後面衝出來,看著帳本上重新流動的光,眼眶有點紅:「趙可妮那丫頭,真的做到了……」

許墨菲沒有說話,他只是推了推眼鏡,眼鏡後的精算之眼在這一刻,映出的不再是赤字的恐慌,而是一片全新的、廣闊的市場藍圖。荒原的成功,像是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中州那紙黑金的通路封殺令上。皇甫擎天以為封了劍閣就能讓他們餓死,卻沒想到,這群最被看不起的荒原傭兵,用最直接的方式證明了一件事。

只要風險存在的地方,保險就有市場。而荒原,是全玄穹大陸,風險最高的地方。

星隕荒原的廣場上,趙可妮正被那群傭兵團員圍在中間,七手八腳地按手印,有人還在問能不能加保妖獸咬傷險,葉觀星則被幾個年輕傭兵纏著,要他再多算幾條閃避路徑,星盤的光芒在風沙中,第一次顯得那麼溫暖而可靠。

趙可妮一邊蓋章,一邊用靈訊給許墨菲發了一條語音,背景音裡全是傭兵們的笑聲跟風聲。

「老闆!簽下來了!整團都簽了!他們還說要幫我們介紹其他團!葉會長的星圖超好用,他們都說以後渡劫要先找我們算命!對了老闆,他們說明天要帶我們去黑風峽谷看看,說那裡最近雷痕很奇怪,像是被人用尺畫過一樣,葉會長說那可能是數據異常,我們要不要去看看啊?」

許墨菲聽著語音,看著功德帳本上已經穩定在三十八點二的數字,嘴角勾起那個熟悉的、市儈又帶點熱血的笑容。他正要回覆,功德帳本卻在這時,極其輕微地震動了一下。

不是保費入帳的震動,而是一種更深層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帳本內部輕輕敲了一下的震動。帳本封面的光流深處,一絲極細的、銀白色的雷蛇一閃而過,那光芒,跟林知夏之前在呆帳模型裡看到的、跟那個窺視帳本的眼睛,一模一樣。

風從鐵皮屋的縫隙灌進來,帶著荒原的沙礫味,也帶著一絲不屬於人間的、冰冷的注視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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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第十二章:梅雨季的精算崩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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蓬萊洲的梅雨,是會把人的骨頭泡到發脹的梅雨。

從星隕荒原回來的第三天清晨,許墨菲是被鐵皮倉庫天花板滴下來的雨水砸醒的。那滴水精準地落在他鼻尖上,冰涼,還帶著一點鐵鏽味。他睜開眼,看見頭頂那排日光燈管正因為潮濕而一閃一閃,發出像是老式影印機卡紙時的滋滋聲。空氣裡全是濕布料沒曬乾的霉味,混合著靈草受潮後的酸味,整間倉庫像是一顆被泡在水裡太久的包子,軟爛而沉重。

他伸手去摸枕頭邊的功德帳本,帳本的封面原本在荒原團體險入帳後好不容易回暖到三十八點二的橘金色,此刻卻像是被雨水洗掉顏料的招牌,黯淡得厲害。指尖碰到封面的瞬間,一股濕冷的靈氣回饋過來,上頭的數字正在緩慢卻堅定地往下掉,三十八點二,三十七點九,三十七點四。不是保費入帳的跳動,而是理賠支出的失血。每一次跳動,都伴隨著帳本深處一聲極輕的,像是帳單被撕開的細響。

「林知夏。」許墨菲的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沙啞,他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細框眼鏡,眼鏡的鏡片也蒙上了一層薄薄的霧氣,怎麼擦都擦不乾淨,「妳有沒有覺得,我們的池子好像破了一個洞,而且這個洞正在漏雨。」

倉庫另一頭,林知夏早就已經坐在那張由兩個瓦楞紙箱拼起來的辦公桌前。她身上那件白色研究袍今天多加了一件防水的淺藍色外套,頭髮依舊束成俐落的馬尾,但馬尾的髮尾卻因為潮濕而微微捲曲。她面前的算盤狀法器沒有像往常一樣發出清脆的撥珠聲,而是卡卡作響,光幕上的曲線圖已經完全走樣。原本應該平滑下降的季節性風險曲線,此刻像是被雷劈中的心電圖,瘋狂地上下震盪,紅色的理賠支出線條以一種近乎垂直的角度往上衝,綠色的保費收入線條卻像是被雨水壓彎的稻穗,軟趴趴地貼在底部。

「不是破洞。」林知夏的聲音比平常更冷,也更啞,她盯著光幕,手指在法器上快速撥動,每撥一下,就有一串新的數據被吐出來,然後立刻被下一串更離譜的數據覆蓋,「是模型崩了。許墨菲,我們的精算模型,崩了。」

她把光幕直接投射到倉庫中央,讓所有人都能看見。光幕上跳出一排排觸目驚心的數字,築基劫理賠率,原預估百分之十二,實際理賠率百分之六十一。金丹劫預估百分之八,實際理賠率百分之四十四。最慘的是煉氣期的基礎雷劫,照理說這種小雷劫在梅雨季應該因為靈氣過濕而威力減弱,結果理賠率直接飆到五倍,平均每一張煉氣保單,我們就要賠掉四點五張的保費。功德池的淨流出速度,是過去一個月的七倍。照這個速度,三十八點二的餘額,撐不過四天就會歸零,第七天就會變成負的五十點,到時候別說理賠,我們連帳本本身都會被天道判定為呆帳,直接凍結清算。

邱泰安正蹲在倉庫門口,替一個剛被擔架抬進來的小散修處理傷口。那個散修渾身焦黑,頭髮像是被燙過的海苔一樣捲曲,身上那件便宜的防雷斗篷已經被劈成兩半,焦味混著雨水的潮氣,刺得人鼻子發酸。邱泰安橘色的理賠制服袖口捲到手肘,手裡的急救丹藥箱已經空了一半,他掌心的功德聖光不再是之前那種溫暖厚實的橘金色,而是變得稀薄、閃爍,像是快要沒電的手電筒光,每一次按在傷口上,都要很用力才能勉強亮起一點。

「別擔心,我來處理。」邱泰安對著那個痛到說不出話的散修擠出笑容,聲音卻比平時低了許多,仔細聽還能聽見一點喘,「忍一下,聖光馬上就把你的經脈接回去,很快就不痛了,真的。」

他的話還沒說完,倉庫外又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兩個渾身濕透的散修抬著另一副擔架衝進來,擔架上的人更慘,半邊身體都被雷劈得焦黑,嘴裡還不斷湧出帶著電光的血沫。那兩個人一進門就喊:「邱大哥!快看看我師弟!他剛剛在後巷渡煉氣三階的雷劫,照理說那種小雷隨便一個避雷符就能擋掉,結果天上那道雷像是發瘋一樣,轉了個彎直接劈進巷子裡,還在半空中炸開,分成三道,把整條巷子都犁了一遍!這雷不對勁啊!」

許墨菲走到門口,雨正下得很大,灰色的雨幕把蓬萊洲的夜市招牌都糊成一片,遠處的天空不是正常的烏雲,而是一種詭異的、帶著暗紫色的鉛灰色。雲層很低,壓在屋頂上,像是一塊吸飽水的海綿,每一次雷聲響起,都不是清脆的轟隆,而是沉悶的、像是關在鐵罐裡的鼓聲,接著就是一道慘白的雷光,那雷光的軌跡完全不自然,它沒有直直劈下來,而是在半空中像是觸電的蛇一樣扭動、短路、甚至會在空氣中停頓一下,然後猛地轉向,精準地劈向那些正準備渡劫的修士,不管對方躲在屋簷下還是巷子裡。

「這已經不是梅雨季雷劫短路了。」許墨菲低聲說,他推正眼鏡,眼底深處那枚淡金色的精算之眼緩緩亮起。眼中的世界瞬間變了,雨絲變成了無數條淡藍色的靈氣流數據,雷雲變成了一團不斷跳動的或然率雲圖。正常的天劫雲圖應該是雜亂但有規律的,像是一團隨機分布的星點,每一個點的或然率加起來是一。可現在,他看到的雲圖裡,有一條極細的、銀白色的線,正像是一隻無形的手指,在雲圖裡輕輕撥弄。每一道雷的或然率原本應該是百分之五、百分之八這種小數字,卻被那根手指硬生生撥到百分之九十以上。而更讓他頭皮發麻的是,那條銀白色的線在每一次撥弄後,都會微微閃爍一下,露出一瞬間的、像是瞳孔一樣的漩渦。那個漩渦他見過,在陳小路的雷劫裡,在功德帳本被窺視的那個夜裡。

「玄劫。」許墨菲的聲音輕得像是自言自語,卻讓站在他身後的林知夏猛地抬頭。

林知夏的算盤法器在這時發出一聲尖銳的爆鳴,光幕上的所有曲線同時變成刺眼的紅色,法器表面甚至因為過熱而冒出一縷淡淡的白煙。她死死盯著那個已經完全失控的模型,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那個她熬了三個月,用星隕荒原與蓬萊洲兩地數據、再加上葉觀星百年星圖校正出來的完美模型,那個被司徒無咎在聽證會上認可的再保險模型,此刻像是一個被頑童隨手塗鴉的廢紙。所有的參數都在失效,季節性調整、地域性差異、修士個人業力權重,全部指向一個荒謬的結論,就是不管怎麼算,這幾天的雷劫都不該這麼強,更不該這麼準。

「不對,這不是誤差。」林知夏的聲音開始顫抖,那不是害怕,是極度厭惡不確定性的完美主義者在面對完全無法理解的混亂時的崩潰前兆,「誤差應該是隨機的,應該有高有低。可現在所有的誤差都是同一個方向,全部向上,全部加碼。煉氣劫的強度被調高了三點七倍,築基劫的變異率是常態的六倍,而且……而且每一道雷的落點誤差都在零點三公尺以內,這不是天災,這是人為操控。有人在手動調整參數,有人在我們的模型裡面刻意灌水!」

她猛地將算盤法器往桌上一拍,法器光幕劇烈晃動,數據流像是瀑布一樣往下衝,最後定格在一個她之前用來計算天道呆帳的隱藏模型上。那個模型顯示,天道為了維持玄穹大陸的運轉,每年需要回收固定額度的功德,而回收的來源就是渡劫失敗的修士散溢的氣運與靈氣。過去因為死亡率太高,呆帳太多,天道其實一直處於虧損。可最近這三個月,因為許墨菲的保單大幅提升了存活率,天道回收的功德反而變少了。帳面上的虧損正在擴大。

「是天道。」林知夏抬起頭,臉色在慘白的燈光下顯得毫無血色,眼睛卻亮得可怕,「許墨菲,天道在做帳。它發現我們幫它減少了呆帳,卻也讓它收不到足夠的功德來填補自己的運轉黑洞。所以它直接動手,把梅雨季這種本來應該放水的淡季,硬生生調成旺季。它把所有雷劫的強度都往上加,用最粗暴的方式,把我們救回來的人,再用雷劈回去,好把功德搶回去。這不是精算,這是搶劫。」

倉庫的燈管在這時又是一陣瘋狂閃爍,雨聲忽然變得極大,像是有無數細小的石子砸在鐵皮屋頂上。許墨菲眼中的那條銀白色細線在此刻驟然變粗,一股冰冷、非人、帶著絕對俯視感的意志透過雨幕直接壓了下來。那感覺不像是被一個人盯上,更像是被一整套正在運轉的會計系統判定為異常數據,準備被直接刪除。

邱泰安悶哼一聲,他掌心的聖光像是被那股意志掃到,猛地黯淡下去,原本還能維持的光膜瞬間熄滅,擔架上的散修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剛接好的經脈又開始崩裂。邱泰安踉蹌一步,用另一隻手撐住擔架,手背上的青筋暴起,臉上那種憨厚的笑容第一次完全消失,只剩下疲憊與心疼。

「許兄弟……」他的聲音很輕,卻讓整個倉庫的人都聽見了,「我的光……有點接不上去了。丹藥箱也快空了,今天已經是第七台了,再這樣下去,我怕下一個抬進來的,我連幫他止痛的光都不夠。」

許墨菲沒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站在門口,讓那股冰冷的意志透過他的精算之眼,與他對視。雨幕的深處,那個銀白色的漩渦瞳孔緩緩睜開,裡面沒有憤怒,沒有惡意,只有最純粹的、像是在看一張壞帳報表一樣的冷漠與理所當然。那個眼神分明在說,你們的生意做得太好,好到影響我的財報了,所以我要加稅,而加稅的方式,就是加雷。

林知夏在這時做了一個所有人都沒想到的動作。她沒有再去撥算盤,而是直接伸手將那個已經過熱冒煙的算盤法器整個抱起來,用力將法器背面的散熱板拆開,露出裡面密密麻麻、還在發燙的靈路晶片。她從自己的研究袍口袋裡掏出一瓶用來冷卻法器的寒露,直接倒在晶片上,刺啦一聲,白霧瀰漫。她在白霧中抬頭,眼中的慌亂已經被一種近乎瘋狂的冷靜取代。

「既然它要做帳,那我們就把它做的帳,全部算出來給它看。」林知夏的聲音在白霧中顯得有些失真,卻異常清晰,「它可以調高雷劫的強度,但它調不高或然率的總和。它把這邊的雷調強,就一定會在別的地方漏出破綻。許墨菲,把你的精算之眼借我,我要重新跑一次全大陸的對照組。我不要算蓬萊洲的雷,我要算霜語領地、星隕荒原、萬靈群島同時段的雷。只要有一個地方的雷變弱了,就能證明它是把功德從一個池子搬到另一個池子,這就是做假帳的鐵證。」

許墨菲看著她,看著她那張因為熬夜與潮濕而顯得有些憔悴,卻在此刻爆發出驚人專注力的臉。他忽然笑了,那個笑容在驚悚的雨聲與黯淡的聖光中,顯得有點突兀,卻又讓人莫名安心。

「林風控,妳這是要跟老天爺對帳啊。」他走回桌邊,將自己的功德帳本打開,帳本上的橘金色光流雖然黯淡,卻依舊頑強地流動著。他將帳本的封面貼上林知夏的算盤法器,兩件法器接觸的瞬間,一道細微的金色與藍色交織的光流迸發出來,「好,那我就陪妳瘋一次。邱大哥,幫我們顧一下門口,別讓下一道雷直接劈進來。接下來,我們要讓那個躲在雲後面的傢伙知道,什麼叫作精算師的報復。牠敢在梅雨季灌水,我們就敢在它的財報上,戳一個更大的洞。」

雨還在下,雷還在半空中扭曲地爬行,整個蓬萊洲像是被泡在一個巨大的、漏電的浴缸裡。鐵皮倉庫的燈光在風雨中搖晃,三個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長,映在那張不斷跳動著紅色數據的光幕上。功德帳本上的數字還在往下掉,三十七點一,三十六點八,可沒有人再去看那個數字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林知夏那雙正在晶片白霧中飛快重建模型的指尖上,以及許墨菲眼中那枚倒映著銀白色漩渦瞳孔的淡金色光點上。

那個瞳孔似乎也察覺到自己被反向審計了,微微收縮了一下,雨幕深處傳來一聲極輕的、像是算盤珠子被撥錯時的喀嚓聲。隨後,一道比之前所有雷光都要纖細、卻也更加慘白的雷絲,無視鐵皮屋頂的阻隔,悄無聲息地在倉庫中央的半空中凝結,像是一根冰冷的針,針尖正對著帳本與算盤法器交會處那道小小的光流。

邱泰安猛地抬頭,黯淡的聖光本能地想要亮起,卻只迸出一點微弱的火花。他想喊,卻發現喉嚨像是被那股非人的意志扼住,發不出聲音。

許墨菲的精算之眼在這一刻,第一次主動發出了刺耳的警報,或然率雲圖上,那根針的命中或然率,是百分之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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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第十三章:呆帳黑洞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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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皮倉庫裡那根懸在半空的雷針,終究沒有劈下來。

它就那樣懸著,針尖距離許墨菲與林知夏交疊的帳本與算盤法器不到半公尺,整根雷絲呈現一種近乎透明的慘白色,細得像是一根被拉到極限的釣魚線,卻又穩得像是被釘在空氣裡。雨水明明還在鐵皮屋頂上敲得震天價響,倉庫內的燈管也還在滋滋閃爍,可那一小塊空間裡,所有的聲音都被抽走了,只剩下雷針周圍細微的、像是高壓電線漏電時的嗶啵聲。許墨菲的精算之眼倒映著它,視野裡或然率雲圖上那個百分之百的命中標籤紅得刺眼,旁邊還跟著一行小字註解,備註寫著不可抗力,建議直接認賠。

邱泰安撐著擔架的手還在抖,掌心的聖光只剩下一點點餘燼般的微光,他想往前一步把那根針擋住,卻發現自己的膝蓋像是灌了鉛,完全挪不動。那不是恐懼,是更純粹的壓制,就像是小職員在董事長辦公室裡被點名做簡報,連呼吸都會被績效考核給盯住。

林知夏反而先動了。她沒有去看那根針,而是直接把已經拆開散熱板、正冒著寒露白霧的算盤法器往前推了半寸,讓法器與功德帳本的光流交會得更緊密。嗤的一聲,藍金色的光流像是被針尖燙到,猛地收縮了一下,隨即又頑強地亮起,甚至比方才更亮了一點。

「想凍結我們的帳本?」林知夏的聲音在寂靜裡顯得異常清晰,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冷靜,那是風控人員在對帳對到半夜發現對方做假帳時特有的、要把對方揪出來的那種亢奮,「你凍一個試試看。許墨菲,把或然率攤開,我要看它的分母。」

許墨菲推了一下滑到鼻梁中段的細框眼鏡,鏡片上的霧氣被倉庫裡突然升高的靈壓給震散了一點。他眼底的淡金色光圈轉得飛快,精算律令的紋路在瞳孔深處交織成複雜的表格。理論上,那根雷針的命中或然率是百分之百,代表不管怎麼躲都會被打中,可許墨菲做精算做了八年,太清楚這世界上沒有真正的百分之百,只有分母被藏起來沒給你看的百分之百。

「分母被動過手腳。」他低聲說,語速很快,像是在跟天道搶時間,「它的分子是鎖定我們這間倉庫,可分母是全大陸同時段所有雷劫的總和。它把別的地方的雷劫或然率全部下修,把權重全部挪到我們頭上,帳面上看起來還是百分之百合規,實際上是把別人的生路拿來填我們的死路。這手法我熟,以前在壽險公司,那些想美化財報的部門最愛玩這種把呆帳往別的科目塞的戲碼,專業術語叫科目重分類,白話叫把垃圾掃到地毯下面。」

那根雷針似乎聽懂了他的吐槽,針身輕輕震了一下,發出一聲極細的、像是算盤珠子卡住的喀聲。下一秒,針尖往前突進了一寸,卻在碰到藍金色光流的前一瞬間,像是撞上了一層看不見的薄膜,被硬生生彈開半分。薄膜的來源是林知夏剛剛用寒露強行降溫的晶片,晶片過載運轉,在光流外形成了一層短暫的資訊亂流。

也就是這半分的空隙,倉庫那扇被雨水泡到發脹的鐵門被人從外面一腳踹開了。

「許墨菲!你這裡是在做什麼靈異節目嗎?我在三條街外就看到你這間倉庫上空的雲長得跟發霉的起司一樣,還以為你們要倒閉了在燒帳本!」

踹門進來的是蘇芮。她今天沒穿那套星隕荒原的傭兵皮衣,而是換了一身更適合在雨天行動的深灰色防風斗篷,斗篷下擺還沾著半乾的泥巴,銀灰短髮上的橘紅挑染被雨水打得有點褪色。腰間那對槍狀法器沒有掛著,反而斜背著一個鼓到快要炸開的防水帆布袋,袋口露出半截封得歪歪扭扭的玉簡與紙本卷宗。她一進門就先把帆布袋往那張瓦楞紙箱辦公桌上一砸,濺起一片水漬,然後才注意到半空中那根還在嗶啵作響的雷針,挑了一下眉。

「喔,這就是你們說的會自己挑人劈的針?長得還挺有設計感的嘛,比我們荒原的土雷好看多了。」蘇芮把斗篷一甩,很自然地站到邱泰安旁邊,順手把邱泰安往後拉了一把,讓他靠在牆邊喘口氣,「老邱,臉色這麼難看,等一下我分你半顆回氣糖,別硬撐。」

幾乎就在蘇芮進門的同一時間,另一道身影撐著一把看起來就很貴的星象儀造型油紙傘,慢條斯理地從雨幕裡走了進來。葉觀星身上的灰色長袍依舊燙得筆挺,就算在這種梅雨天的爛泥地裡也沒有沾到半點髒汙,手裡的星盤被他收在傘下,傘面上的星圖隨著雨水的滑落而緩緩流轉。他抬頭看了一眼那根雷針,眼鏡後的目光沒有驚訝,只有專業人士看到異常數據時的那種專注。

「或然率百分之百,靈氣指向性集中度九十七,業力殘留加權異常偏高,確實是人為調參的痕跡。」葉觀星把傘收起,傘尖在門口輕輕一點,滴落的雨水在地面自動匯成一個小小的星圖,「我來的路上順便看了一下,蓬萊洲上空這片鉛灰色雲團的厚度是正常梅雨季的三點二倍,可星隕荒原同時段的雲圖卻薄得像是被誰用吸塵器吸過,霜語領地的永凍層上空甚至出現了連續七天無雷的真空期。這不叫天氣,這叫資源調度,還是很粗糙的那種。」

許墨菲看到葉觀星與蘇芮,心口那股被非人意志壓住的悶感總算鬆了一點。他把功德帳本往桌上放好,讓帳本的光流穩定下來,雷針被那層資訊亂流擋住後,雖然還在嗡鳴,卻暫時沒有再往前突進。

「兩位來得剛好,我們剛好要查帳。」許墨菲把眼鏡扶正,聲音恢復成那種厭世客服的語調,只是比平時多了一點沙啞,「林風控說要跟老天爺對帳,我說好,但我們手上只有蓬萊洲這幾天的爛帳,需要全大陸的對照組才能證明對方在灌水。葉會長,你那邊有百年紀錄,蘇芮,你那邊有散修的活人口供,剛好,一個管數據,一個管證詞。」

林知夏已經把算盤法器重新接上電源,法器光幕在白霧中重新亮起,但這次她沒有再跑蓬萊洲的模型,而是直接切出三個並排的空白表格,標題分別是星隕荒原、霜語領地、萬靈群島,時間軸全部拉到跟這次梅雨季重疊的七天。她看向葉觀星,語氣很直接,「葉會長,我需要你把這七天內,這三個區域所有正式通報與非正式紀錄的雷劫強度、落點誤差、渡劫者境界,全部回溯出來,越細越好。尤其是那些本來應該有雷卻沒雷的日子,我要看它的缺口。」

葉觀星點點頭,沒有多問為什麼。他把手中的星盤往桌面上一放,星盤自動懸浮起來,投射出一片直徑超過兩公尺的立體星圖。星圖裡無數光點像是被風吹散的螢火,每一個光點都代表一道曾經發生過的雷劫。他手指在星盤邊緣輕輕一撥,星圖的時間刻度開始飛快倒轉,百年來的雷劫紀錄像是瀑布一樣往回沖刷,最後精準地停在這七天。光點的顏色開始變化,正常強度的雷是淡藍色,加碼的重雷是橘紅色,而被刻意調弱或消失的雷,則是一種近乎透明的灰白色。

結果讓倉庫裡所有人都安靜了。

蓬萊洲上空是一片刺眼的橘紅色,像是一鍋煮到滾開的麻辣鍋,每一個光點都又大又亮,還在不斷膨脹。可星隕荒原的星圖卻是一大片灰白,只有零星幾點淡藍,像是被人用橡皮擦硬生生擦掉了一半。霜語領地更誇張,連續七天,本該是雷劫好發期的極光帶,乾淨得像是一張白紙。萬靈群島的火山區也是一樣,原本終年雷鳴的雨林,此刻安靜到連星圖的背景雜訊都聽得見。

「果然。」葉觀星的聲音依舊平穩,但鏡片後的眼神沉了下去,「全大陸的雷劫總量並沒有增加,它只是把其他四區的雷劫額度,全部挪來蓬萊洲了。就像是一家總公司為了讓某一間分店的業績看起來很好看,把其他分店的庫存全部調過去充數,帳面上總庫存不變,分店報表卻天差地遠。」

蘇芮在這時把她那個快要炸開的帆布袋拉開,嘩啦一聲倒出一堆東西。有用防水油布包著的玉簡,有散修手寫的、被雨水暈開字跡的紙條,甚至還有幾塊刻著雷痕的焦黑木板。她一邊倒一邊說,語氣不像平時那樣唯利是圖,反而帶著一點少見的煩躁。

「這些是我這三天透過散修網路收的,我跟他們說有錢的給靈石,沒錢的給故事,反正許老闆會收。」蘇芮把一塊木板拿起來,木板上有一道極深的劈痕,劈痕旁邊用炭筆寫著一行歪歪扭扭的字,煉氣二階,阿弟才十六歲,說好只是小雷,「這是住在蓬萊後港的陳家,阿弟上個月才跟你們買了煉氣險,保費分三期,第一期才剛繳完。前天渡劫,照理說煉氣二階的雷,連我們荒原的菜鳥都能用一把破傘擋掉,結果那道雷在半空中炸開,分成三道,把他們家那排鐵皮屋全部掃平。阿弟現在還在城隍廟的義診攤躺著,他阿母說,雷劈下來的時候,她好像聽見雲裡面有人在打算盤,打得很快,像是在算還差多少。」

她又拿起一枚玉簡,玉簡因為受潮,投影出來的畫面有點模糊,卻能清楚看見一個滿臉是灰的中年散修對著鏡頭哭。背景是被雷劈塌的工寮,那散修抱著一堆碎掉的法器,聲音抖得厲害,「我築基四階,繳了保費,想說終於可以安心拚一次,結果雷下來的時候,我明明已經照葉會長給的閃避路徑跑了,雷卻像是長了眼睛,轉彎跟著我。我問天庭的巡檢,巡檢說這是天意,天意就是我業力太重,要我認命。可我哪有什麼業力,我十年沒跟人吵過架,連夜市排隊都會讓人先過,這算什麼業力?」

一片玉簡接著一片玉簡,一張紙條接著一張紙條,每一個故事都很短,短到只有一個名字、一個境界、一次被加碼的雷劫,可疊在一起,卻變成了一座很重很重的山。蘇芮說到後來,聲音有點啞,她把最後一張紙條攤開,紙條上只寫了幾個字,是用小孩的字跡寫的,我爹爹渡劫失敗了,可是他有買保險,為什麼還會痛?

倉庫裡沒有人說話,只有雨聲跟雷針的嗶啵聲。邱泰安靠在牆邊,原本黯淡的聖光因為情緒波動,又勉強亮起一點,卻又很快黯淡下去,像是想伸手去接那些紙條,卻發現自己什麼也接不住。

就在這時,鐵門又被推開了,這次進來的人帶著一陣夜市特有的、混著油煙與糖葫蘆味的風。

「各位!我來了!我帶了新的傳單跟熱奶茶!」趙可妮的聲音永遠像是剛充飽電的喇叭,就算外面下著這種霉雨,她的粉紫色短髮依舊翹得很有精神,短裙道袍外多套了一件透明雨衣,雨衣上還貼著她自己手寫的貼紙,上面寫著買保險送平安符,雨天也理賠。她一手提著兩大袋奶茶,一手抱著一疊剛印好的文宣,文宣的標題用很可愛的字體寫著天劫不可怕,可怕的是沒保障。她衝進來,先把奶茶塞到每個人手裡,然後才注意到桌上那堆散修證詞與半空中那根雷針,愣了一下,隨即把文宣往桌上一放。

「許大哥,這些就是蘇芮姊說的受害者故事嗎?」趙可妮拿起那張小孩字跡的紙條,看了一眼,眼睛立刻有點紅,但她很快又把那個表情壓下去,換上她招牌的、帶點鼻音的熱情語氣,「我來之前已經先去夜市那邊繞了一圈,好多散修都在傳,說這次的雷是老天爺在收呆帳,說我們保單太多,讓老天爺收不到功德,所以老天爺生氣了。我本來想跟他們吵,可是他們說得好像有點道理,我就想,與其吵,不如把這些故事貼出去,讓大家看看,到底是誰在讓誰當炮灰。」

她把文宣翻到背面,背面印著林知夏早上用最簡單的圖表畫出來的對照圖,左邊是蓬萊洲橘紅色的雷劫密度,右邊是其他四區灰白色的真空,標題只有六個字,天道在做帳。圖表的下方,趙可妮用她最擅長的那種夜市叫賣口吻寫了一段話,不是精算術語,也不是法條,是一段很白的話,親愛的道友,你繳的保費不是被我們拿去買大樓,是被我們拿去跟老天爺搶你的命。老天爺說你業力重所以要劈你,可你的業力明明就是想活下去而已。

許墨菲看著那張文宣,又看著星圖上那片刺眼的橘紅與灰白對比,還有蘇芮那堆還帶著焦味的證詞,忽然覺得那根懸在半空的雷針,好像沒有那麼可怕了。比雷針可怕的是,雷針背後那個正在做帳的意志,它把全大陸的生死當成一張可以隨意塗改的資產負債表,把底層散修當成可以隨時沖銷的呆帳。

「我懂了。」許墨菲的聲音很輕,卻讓所有人都抬頭看他。他把功德帳本翻到最後一頁,那一頁是功德池的總結算表,上面原本應該顯示盈餘的地方,此刻因為理賠暴增而出現了一個巨大的負數,數字旁邊還自動浮現出天道系統給的註解,建議提列呆帳準備,轉銷處理。「我們從一開始就想錯了。我們以為我們在幫天道減少呆帳,提高存活率,天道應該要感謝我們,給我們更多功德。可實際上,天道要的不是存活率,是回收率。對它來說,一個渡劫失敗、散掉一身修為與氣運的修士,比一個活下來繼續修煉的修士更有價值。活人會繼續消耗靈氣,死人卻會把一輩子攢的功德一次性吐出來,還不用付利息。我們的保單讓太多人活下來了,活到讓它的回收率不夠,填不上它自己運轉的那個黑洞,所以它只能手動加劫,把我們救回來的人,再用雷劈回去,當成呆帳回收。」

林知夏接過他的話,手指在算盤法器上飛快地撥動,把新的參數輸進去。她的眼眶也有點紅,但語氣卻比任何時候都冷靜,「我剛剛用葉會長的星圖回推了天道近百年的功德結算。它的運轉黑洞不是最近才有的,是從玄穹大陸企業化、壟斷化開始就有了。大型仙門把持著渡劫資源,底層散修只能裸考,死亡率九成,天道每年靠著回收那些散修的氣運,才能勉強維持。可這幾個月,我們的保單把裸考的死亡率從九成拉到四成,天道的回收直接少了快一半。它的帳,爆了。」

葉觀星在這時輕輕嘆了一口氣,把星盤收回袖中。他的中立務實讓他很少在這種場合表態,可這次,他把那把油紙傘往牆邊一靠,很明確地站到了桌子的這一側。

「所以,這不是天災,是財報危機。」葉觀星看著許墨菲,語氣裡多了一點無奈的敬意,「許老闆,你這門生意,從一開始就是跟老天爺搶錢。你搶贏了,它就得想辦法從你手上把錢搶回去。這次的梅雨加劫,只是它第一次手動調帳,不會是最後一次。」

蘇芮把那張小孩字跡的紙條小心地折好,放進自己的斗篷口袋,抬頭看向許墨菲,嘴角扯出一個有點勉強的笑,「所以,接下來怎麼辦?我們把真相貼出去,老天爺會不會直接把我們這間倉庫也當成呆帳給沖銷掉?」

趙可妮卻在這時把那疊文宣抱起來,很用力地抱在胸口,像是抱著一疊護身符。她的眼睛還是有點紅,可聲音卻亮了起來,「不會的!我們貼出去,讓大家都知道,老天爺也會做假帳!只要大家都知道,就不會再有人傻傻地去裸考,就會有更多人來買保險,我們的池子就會變大,大到老天爺也沖不掉!許大哥,你不是說過,保險的本質就是把一個人的風險,分給一萬個人扛嗎?那我們就把全大陸的散修都找來,一起扛!」

許墨菲看著她,看著蘇芮,看著葉觀星與林知夏,最後看向靠在牆邊、雖然聖光黯淡卻還是努力站直的邱泰安。他忽然笑了,那個笑容裡沒有精算師的算計,只有一個熬夜加班猝死過一次、所以特別知道活著有多貴的人的執拗。

「趙可妮說得對。」他把功德帳本合起來,帳本封面的橘金色雖然還很黯淡,卻不再往下掉了,像是被什麼東西托住了。「既然它把我們當成呆帳,那我們就讓它看看,什麼叫呆帳也能變成資產。林知夏,把對帳模型整理成正式報告,葉會長,麻煩你用公會的名義幫我們背書,蘇芮,你的散修網路還能再收多少證詞就收多少,趙可妮,你的文宣……多印一點,印到連霜語領地的永凍層都能貼到。」

他頓了一下,轉頭看向那根還懸在半空的雷針,眼底的精算之眼亮得像是兩枚小小的金色算盤珠。

「至於這根針,」許墨菲伸出手,沒有去碰雷針,而是輕輕點了一下功德帳本與算盤法器交會的那道藍金色光流,光流像是被他的指尖賦予了新的權重,嗡鳴聲忽然變大了一點,「根據大數法則,你這根針的或然率,現在應該要開始往下掉了。因為,你的母體,那個躲在雲後面做帳的傢伙,已經被我們看見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雷針劇烈地顫抖了一下,針身上那種非人的冷漠意志像是被戳破了什麼,發出一聲極輕的、像是帳本被風吹開的嘩啦聲。針尖的慘白色出現了一絲極淡的裂痕,裂痕裡透出一點點不屬於雷劫的、像是被雨水泡爛的紙張一樣的灰敗氣息。那氣息一閃而過,卻讓葉觀星的星盤與林知夏的算盤法器同時發出了刺耳的警報,兩個法器的光幕上,不約而同地跳出了一行從未見過的、由天道底層碼直接轉譯過來的文字。

那行文字只有四個字,卻讓整個倉庫的空氣瞬間變得比外面的雨還要冷。

文字寫著,呆帳黑洞。

而在文字下方,還有一串正在不斷跳動的、像是倒數計時一樣的數字,數字代表的不是時間,是全大陸功德池的即時缺口,缺口的數值,正在以每息三點的速度,瘋狂擴大。

雨還在下,雷針還懸著,可所有人都知道,他們剛剛不是揭開了一場梅雨季的異常,他們是掀開了玄穹大陸這套運轉了千年、看似公平的天道系統,最底下那個早已腐爛發臭、卻一直被粉飾太平的帳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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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 第十四章:天道想賴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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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皮倉庫頂棚的雨點像是失控的鼓組,密集地敲在薄薄的鐵皮上,發出沉悶又急促的嗡嗡聲,可是倉庫內部卻靜得像是被抽成真空。半空中那根慘白色的雷針還懸在那裡,針身的裂痕裡不斷滲出灰敗的氣息,與功德帳本和算盤法器交會而成的藍金色光流互相拉扯,發出細碎的爆裂聲響。就在光流最濃郁的地方,一行由天道底層碼直接轉譯出來的文字懸浮著,寫著呆帳黑洞四個字,下方一串血紅色的數字正以每息三點的速度瘋狂跳動,從三千八百點一路往四千點狂奔,每跳動一下,眾人的胸口就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又往下壓了一分,連呼吸都變得滯重起來。

許墨菲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細框眼鏡,鏡片後的精算之眼已經轉到極限,淡金色的紋路在瞳孔深處交織成密密麻麻的表格與曲線。他的視野裡,那串血紅數字的分母與分子正在自動拆解,分子是蓬萊洲這七日被強行灌水的雷劫總量,分母卻是全大陸原本應該平均分攤的功德回收總額,而中間那個被刻意隱藏的加權係數,正以一種極為粗暴的方式,把霜語領地與星隕荒原的空白全部轉化為蓬萊洲的負債。他低聲念出那個係數的名稱,聲音因為靈壓而有些沙啞,卻帶著精算師看到爛帳時特有的那種又氣又想笑的嘲諷感。

這根本不是天災,這是財報舞弊,還是最難看的那種,把別部門的營收直接搬來自己這邊充業績,帳面上看起來營收創新高,實際上庫存全空,遲早要爆雷。

林知夏沒有回頭,她的雙手還按在已經拆開散熱板的算盤法器上,指尖因為長時間高頻撥動而微微發白。法器表面的寒露白霧已經被內部過載的熱度蒸得翻滾起來,光幕上三塊區域的對照圖還亮著,蓬萊洲的橘紅色與另外三區的灰白真空形成刺眼的對比。她盯著那串跳動的數字,語氣冷得像是剛從冰庫裡拿出來的尺。

缺口四千零二十一點七,而且還在擴大。按照這個速度,不用等月底,整個功德池的準備金就會被沖成負數。這不是單純的呆帳,這是系統性的資不抵債。

她的話還沒說完,半空中那根雷針忽然發出一聲極為尖銳的嗡鳴。針身的灰敗裂痕猛地擴大,從裡面不是劈出雷光,而是像紙張被撕開一樣,向兩側緩緩裂開一道縫隙。縫隙裡沒有風也沒有光,只有一片濃稠的、像是把整片雷雲都壓縮成液體的黑暗,黑暗深處,一點銀白色的光慢慢浮現,越來越近,最後凝成一個少年的輪廓。

那少年看起來不過十五六歲,銀白色的長髮無風自動,髮絲之間有細小的雷蛇在游動,瞳孔裡映著緩緩旋轉的雷雲漩渦,身上披著一件半透明的天道羽衣,羽衣的邊緣隨著他的呼吸而明滅。他的臉沒有太多表情,卻有一種俯瞰帳本的、近乎冷漠的神性,彷彿在看的不是人,而是一欄欄待核銷的數字。當他完全從裂縫中踏出來時,整個倉庫的鐵皮牆壁都發出不堪負荷的低吟,雨聲在一瞬間被壓得聽不見了,只剩下他腳下每踏出一步,就有一圈淡淡的雷紋向四周擴散。

玄劫。

這個名字不需要介紹,在場所有修到金丹以上的人,都在渡劫最接近死亡的那一瞬間,曾經隱約感覺過這種注視。那不是某個修士,那是天道意志本身,在缺口大到藏不住時,終於被迫親自下場來對帳。

玄劫環視了一圈倉庫,最後把目光落在許墨菲手中的功德帳本上,嘴角牽動了一下,像是笑,卻沒有任何溫度。

許墨菲,你的保單做得不錯。短短幾個月,把蓬萊洲的存活率從一成拉到六成,讓那些本來應該乖乖變成養分回流給我的功德,全部卡在活人身上變成應收帳款收不回來。你知道這對我的資產負債表意味著什麼嗎。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雷聲直接在每個人的識海裡炸開,邱泰安靠在牆邊,掌心那點黯淡的聖光被震得又晃了一下,趙可妮下意識抱緊了懷裡的文宣,蘇芮的手已經按在腰間的槍狀法器上,葉觀星則是把星盤往身前抬了半寸,星圖的光芒自動護住周身。

意味著我這個月的業績,差了一大截。玄劫繼續說,語氣裡甚至帶著一點抱怨,像是一個月底還差業績的業務主管,月底要衝刺業績,所以得想辦法把之前放掉的單全部追回來。我本來想溫和一點,慢慢把權重調回來,讓蓬萊洲多劈幾道雷,把缺口填上就好。可是你們把數據攤開,把文宣貼得滿街都是,現在全大陸的散修都知道我在調帳,回收率只會更難看。所以我決定換個方法,一次性提列損失。

他抬起手,朝著倉庫外那片鉛灰色的天空輕輕一點。原本就厚重得像發霉起司的雲層,在這一指之下,竟像是被無形的大手攪動,開始朝著同一個方向旋轉。每轉一圈,雲層的顏色就深一分,雲層深處隱隱有暗紅色的雷光在醞釀,那不是普通的雷劫,那是多重雷劫疊加到極限才會出現的劫雲特徵。

這個月底,我會啟動滅世大劫。範圍,整個玄穹大陸。強度,合道境以下無差別覆蓋。玄劫的語氣依舊平淡,像是在宣讀一份例行公告,預計回收功德,九萬點,剛好填補黑洞,還能多一點當作下個季度的準備金。至於你們那些保單。

他轉向許墨菲,眼裡的雷雲漩渦轉得更快了一些。

從現在起,我宣布全部無效。你們那個所謂的再保險合約,我看過了,條款寫得很漂亮,說什麼分攤風險,共擔天劫。可惜,那份合約的效力來源是天道條例,而天道條例的解釋權在我。現在我解釋,那幾條是無效條款,是你們趁我沒注意時偷塞進去的霸王條款,不予承認。到時候雷劈下來,你們一個也別想理賠,直接認列損失就好。

話音落下的瞬間,倉庫角落那道通往中州聯合議會的傳訊陣忽然爆出刺眼的藍光,藍光裡伴隨著急促的警報聲,一個身穿深藍色制服道袍的身影踉蹌著從陣法中衝了出來,手裡還緊緊抱著一本厚厚的天道法典。

司徒無咎的白髮被陣法的亂流吹得有些散亂,金邊眼鏡後的臉色鐵青得像是剛被雷劈過。他一衝出來就看見懸在半空的玄劫,以及那片正在旋轉的暗紅劫雲,手中的法典下意識翻到最新修訂的那一頁,聲音因為震驚而拔高。

荒謬,簡直荒謬。司徒無咎指著玄劫,手指都在抖,一切依天道條例,天道條例第三章第七條明明寫著,經監理會核可的再保險架構具備優先效力,任何不可抗力皆不得單方面宣告無效。這條是我三個月前親自用印,經過聯合議會全體表決才放進去的,怎麼可能變成無效條款。

玄劫瞥了他一眼,像是看著一個還在認真對帳的基層會計。

司徒主任,你奉行的那本條例,確實是你用印的沒錯。玄劫輕輕抬手,天道羽衣的袖口滑落,露出一段由純粹雷光構成的手腕,條例的文字隨著他的動作在半空中浮現,可是每一條文字的末尾,都跟著一行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小字,小字的內容是,本條例最終解釋權歸天道所有,天道得視營運狀況隨時修訂。那行小字平時是隱形的,只有當我要用的時候,它才會顯形。換句話說,你那本法典,不過是我放在你桌上,讓你幫我看著帳本的筆記本,什麼時候想改,我隨時可以改。

司徒無咎的瞳孔狠狠收縮,他翻開法典的手僵在半空,法典的頁面在雷壓下自動翻動,那些他背得滾瓜爛熟的條文,此刻在玄劫的注視下,竟真的在文字末尾慢慢浮現出一行行淡金色的小字,與玄劫所說的一模一樣。那些小字像是嘲笑一般,一條接著一條冒出來,把他過去數十年堅持的程序正義,瞬間變成一場笑話。他抱著法典後退半步,靠在瓦楞紙箱辦公桌上,才勉強站穩,嘴唇動了幾下,卻發不出完整的聲音。

我……我一直以為……一切依天道條例是為了維持公平。

公平。玄劫像是聽到什麼有趣的字眼,重複了一遍,公平就是帳要平。帳不平的時候,公平就是可以被修訂的附則。

林知夏在這時往前踏了一步。她的臉色依舊蒼白,可是眼神卻比在場任何人都亮。她沒有去看玄劫那張非人的臉,而是把算盤法器用力往桌上一放,法器與功德帳本的光流因為她的動作而猛地拔高,藍金色的光柱直衝屋頂,把那片暗紅劫雲的壓迫感硬生生頂回去一寸。

駁回。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蓋過了雷聲,根據因果審計術回溯,你所謂的最終解釋權,設立時間是七日之前,也就是梅雨季加劫開始的同一天。在此之前的所有保單與再保險合約,其締結時的法源並不包含那條隱形附則。按照契約法理,事後追加的免責條款不得溯及既往,否則就是違約。你想賴帳,至少要先把違約金算清楚。

她一邊說,一邊快速撥動算盤,法器的光幕上瞬間投射出密密麻麻的因果線,每一條線都連著一張保單,一個名字,一次繳費紀錄。這些線在半空中交織成一張巨大的網路,網路的每一個節點都在發光,證明這些契約在成立時,天道的回應是確認承保,而非拒保。

玄劫眉頭終於皺了一下,瞳孔裡的雷雲漩渦停滯了一瞬。他顯然沒料到,在這個以實力為尊的世界裡,會有人用這種近乎斤斤計較的審計方式來挑戰他。

你想跟我談法條。玄劫的聲音沉了下去,周身的雷蛇變得躁動,你以為法條能管住天。

法條管不住天,但能管住帳。林知夏毫不退讓,算盤珠子被她撥得啪啪作響,既然你把眾生當帳目,那帳目就得照帳目的規矩來。你單方面宣告無效,我這邊的審計結果就是你違約。違約就要提列賠償準備,賠償準備就得從你的功德黑洞裡扣。你每否認一張保單,我這邊的或然率模型就會把你的違約成本往上加一分,加到最後,你那個九萬點的回收計畫,根本填不平黑洞,只會讓黑洞更大。

許墨菲在這時笑了。他把一直抱在懷裡的功德帳本慢慢翻開,帳本的封面雖然因為連日理賠而黯淡,卻在林知夏的光流加持下,重新泛起橘金色的光澤。他推了一下眼鏡,眼底的精算之眼轉得飛快,嘴裡卻是用那種最市儈、最像在夜市跟客人討價還價的語氣開口。

玄劫大人,講到帳,我這邊也有筆帳想跟你算。許墨菲把帳本舉高,讓帳本的光芒與那串血紅色的缺口數字並列,你說要啟動滅世大劫,一次性回收九萬點,這個數字是怎麼算出來的。我幫你算過了,你的黑洞現在是四千點,滅世大劫的執行成本,包含全大陸靈氣暴動、天道系統過載、後續重啟的折舊,至少要再花掉兩萬點。九萬點減掉兩萬點成本,再減掉我們這邊違約賠償的或然率加權,你實際能回收的,大概只剩三萬多點。三萬多點填四千點的洞是夠,可是填完之後呢。下個季度怎麼辦,下下個季度怎麼辦。

他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倉庫裡每一張因為恐懼與憤怒而繃緊的臉,最後回到玄劫身上,語氣裡的嘲諷慢慢變成一種近乎悲憫的理性。

你這是在用借新還舊的方式在填洞,越填洞越大。今天你劈完整個大陸,明天就沒有散修敢再修煉,後天就沒有人再繳保費,大後天你的功德池就會因為沒有活水流入而直接枯竭。這不是精算,這是飲鴆止渴,連我們夜市賣香腸的阿伯都知道,不能為了今天的營業額,把瓦斯爐賣掉。

玄劫的臉色終於徹底沉了下去。銀白色的長髮無風狂舞,瞳孔裡的雷雲不再是緩慢旋轉,而是像被投入巨石的湖面,劇烈地翻騰起來。倉庫外的暗紅劫雲隨著他的情緒而翻滾,雲層深處傳來低沉的、像是大地在呻吟的悶響。

你懂什麼。玄劫的聲音裡第一次帶上了怒意,你以為我想這樣。我運轉這個大陸千年,靠的就是回收。活人太多,靈氣不夠分,帳就會亂。死一批,帳就平了,這是最有效率的方法。你們的保險,讓帳變得複雜,變得不可控。不可控的帳,就是壞帳。

所以你就想把壞帳全部打掉重練。許墨菲接過他的話,沒有退縮,反而往前走了一步,功德帳本的光芒隨著他的腳步而擴張,活人是會讓帳變複雜,可是活人也會創造新的功德。死人只能回收一次,活人卻可以繳一輩子的保費。這筆帳,你算過嗎。

兩人的目光在半空中對上,一個是冰冷的神性,一個是熬夜加班猝死過一次所以格外執拗的人性。雷壓與功德光流在兩人之間互相衝撞,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司徒無咎抱著法典,呆呆地看著這一幕,手中的法典不知何時已經合上,卻又被他無意識地抱得更緊。林知夏的算盤法器還在高速運轉,寒露系統發出過載的警報,卻被她硬生生按住不讓它停下。

玄劫盯著許墨菲看了很久,忽然收回手,暗紅色的劫雲也隨著他的動作而暫時平靜下來,但那份平靜更像是暴風雨前的蓄力。

很好。玄劫的嘴角又牽動了一下,這次的笑比之前更冷,既然你們想談,那就來談。三日之後,中州聯合議會頂樓,監理會聽證會。我會帶著滅世大劫的執行方案去,你們帶著你們的保單與審計報告來。我們當著全大陸的面,把這筆帳算清楚。到時候,誰的或然率高,誰就說了算。

他說完,轉身朝那道灰敗的裂縫走去。每走一步,身形就淡去一分,當他完全沒入裂縫時,那根慘白的雷針也跟著收縮,最後啪的一聲,碎成無數細小的光點,消散在空氣中。裂縫緩緩合攏,卻沒有完全消失,而是留下一道細細的、像是被刀劃開的疤痕,疤痕裡還能看見暗紅色的劫雲在緩緩流動,像是一隻閉上卻沒有睡著的眼睛。

倉庫裡的壓迫感隨著玄劫的離開而驟然減輕,雨聲重新變得清晰,鐵皮屋頂的鼓聲又敲了起來。趙可妮腿一軟,直接坐在那堆文宣上,大口喘氣,蘇芮則是把槍狀法器重新插回腰間,低聲罵了一句髒話。葉觀星收起星盤,鏡片後的目光卻比之前更凝重。

司徒無咎還抱著法典,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了力氣,順著桌子滑坐在地上,眼鏡滑到鼻尖也沒有去扶。他喃喃地重複著那句話。

最終解釋權……隨時修訂……我奉行了一輩子的條例,原來……

林知夏沒有去安慰他,她只是把算盤法器從過載的邊緣拉回來,光幕上的違約成本數字還在跳動,最後停在一個極高的位置。她看向許墨菲,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下定決心的重量。

三天。我們的再保險準備金只夠撐三天,滅世大劫的或然率如果真的是百分之百,我們就算把全大陸的散修都拉來當分母,也填不滿那個洞。

許墨菲合上功德帳本,帳本封面的橘金色在雨聲中明明滅滅,映著他蒼白卻異常清醒的臉。他看著牆上那道還在流動暗紅雷光的疤痕,又看著桌上那堆散修的證詞與趙可妮印好的文宣,忽然把帳本往桌上一拍,發出一聲不大卻讓所有人都抬頭的聲響。

那就讓它不是百分之百。許墨菲的聲音恢復成那種厭世又帶點痞氣的業務口吻,眼底的精算之眼卻亮得像是兩顆燒起來的星,三天夠了。既然對手是會耍賴的老天爺,那我們就用更會算的條款,把他的賴帳成本算到他不敢賴為止。這場聽證會,不是去求他放過我們,是去跟他討價還價,談一個全大陸都付得起的保費。

倉庫外,梅雨還在下,暗紅色的劫雲在鉛灰色的天空深處緩緩旋轉,像是一個巨大的、正在倒數的時鐘。倉庫內,那串血紅色的缺口數字沒有因為玄劫的離開而停止跳動,反而跳得更快了,每一次跳動,都像是在提醒所有人,三日之後,要嘛一起扛過這場滅世大劫,要嘛一起變成帳本上被劃掉的那一欄。

而在所有人都沒有注意到的角落,司徒無咎那本緊緊抱在懷裡的天道法典,封面的燙金文字正在無聲地剝落,剝落的地方,慢慢浮現出一行新的、由林知夏的因果審計術所烙印上去的文字,文字寫著,契約成立,違約待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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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 第十五章:滅世大劫的擠兌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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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滅世大劫的擠兌潮

梅雨季第五日的清晨,蓬萊洲的天空沒有放晴,反而比前四天更低。鉛灰色的雲層像是一塊吸飽水的厚棉被,沉甸甸地壓在鐵皮倉庫區上頭,雨不是用下的,是用倒的。每一滴雨水砸在鐵皮屋頂上,都會激起一層細碎的水霧,再被風捲進巷弄裡,把整條夜市後巷泡得又濕又黏。空氣裡混雜著海風的鹹味、炸物攤殘留的油煙味,還有一種更刺鼻的東西,是靈氣過度潮濕後發酵的鐵鏽味,吸一口就讓人喉嚨發癢。

這股味道,今天比往常濃了三倍。

因為恐慌,也是有味道的。

許墨菲站在倉庫二樓那扇勉強能稱作窗戶的破洞前面,手裡捧著那本已經跟他綁定到靈魂深處的功德帳本。帳本的封皮原本是溫潤的橘金色,現在卻像是被雨水泡爛的紙箱,邊角翻卷,光澤黯淡得几乎看不見。封面正中央那個原本穩穩定格在三十六點的數字,此刻正以一種讓心臟病發作的速度瘋狂跳動,三十五點八、三十五點三、三十四點九,每跳一下,就代表又有十幾張保單被申請退保,或是有散修直接衝到現場要求現金理賠。數字下方,原本應該顯示已承保人數的欄位,已經被一片刺眼的血紅色覆蓋,上面只剩下四個字,擠兌進行中。

他推了一下鼻梁上那副細框眼鏡,鏡片後的精算之眼自動展開,淡金色的數據流在瞳孔深處交織成表格、曲線、與不斷坍塌的模型。視野裡,整個蓬萊洲的地圖被分割成無數個小方格,每個方格都代表一個投保戶。原本這些方格應該是穩定的藍色,代表履約正常,現在卻有一半以上翻成了代表違約風險的橘紅色,而且橘紅色還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外擴散,像是一場沒有防火巷的森林大火。

怎麼走漏的。許墨菲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熬夜七天後才有的沙啞與自嘲,昨天在倉庫裡,玄劫那句滅世大劫,全大陸無差別覆蓋,我們在場的只有七個人,七個人裡面,難道有人開直播嗎。

答案不需要他猜。倉庫樓下那台由趙可妮硬拗來、平時用來播放夜市拍賣叫賣影片的靈網投影儀,此刻正不受控制地自動播放著。畫面不是什麼拍賣,而是一段被側錄的、畫質晃動的影片。影片的主角正是昨天那道沒有完全癒合的灰白裂縫,裂縫深處暗紅色的劫雲緩緩旋轉,玄劫那張銀髮少年的臉在雲層中一閃而過,聲音經過靈網的轉譯,變得斷斷續續卻更加駭人。九萬點、滅世大劫、保單無效、全部認列損失,每一個關鍵詞都被靈網的自動字幕用斗大的紅字標出來,右下角還有一個匿名的帳號不斷刷著同一句話,天劫保經要倒了,快去擠兌,再晚靈石就拿不回來了。

那個帳號的頭貼,是一把交叉的金色飛劍,背景是萬劍控股的黑金大樓。

不用想也知道是誰幹的。

樓下,鐵皮倉庫那扇平時半天也不會有人推開的破鐵門,此刻已經被擠到變形。數百名穿著各式各樣破爛道袍的散修、夜市攤販、還有幾個明顯是築基期的年輕修士,像是沙丁魚罐頭一樣堵在門口,每個人臉上都寫著同一種情緒,那是一種混合了恐懼、憤怒與被背叛感的潮紅。有人舉著當初簽下的那張薄薄的保單影本,紙張已經被雨水浸得皺巴巴,有人則是直接把當初繳保費的靈石袋砸在櫃檯上,靈石撞擊金屬桌面發出刺耳的叮噹聲。

退錢!把我的十二顆靈石還給我!我不保了!

許墨菲你不是說會理賠到最後一刻嗎,現在天道都要把我們全部劈死了,你還拿什麼賠!

我阿嬤昨天才把棺材本拿去繳了金丹險,你今天就告訴我保單無效,這不是詐騙什麼才是詐騙!

聲浪一波接著一波,幾乎要把屋頂的雨聲都蓋過去。倉庫一樓那張由瓦楞紙箱拼起來的臨時櫃檯,已經被擠得搖搖欲墜。

我來處理,別擔心,我來處理。

一個溫厚卻已經帶著明顯疲憊的聲音從人群最密集的地方響起。邱泰安穿著那件已經洗到發白的橘色理賠業務制服,外套的袖口還沾著昨天連續理賠後沒有洗乾淨的暗紅色血漬。他的身形依舊壯碩,但那張平時總是掛著憨厚笑容的圓臉,此刻已經因為靈力透支而顯得有些浮腫,眼下掛著濃濃的黑眼圈,掌心那團原本應該是溫暖金色的功德聖光,此刻黯淡得像是風中殘燭,只剩下薄薄的一層光膜,勉強維持著不熄滅。可是他還是把自己龐大的身軀擋在櫃檯與人群之間,張開雙臂,像是一座肉牆。

各位鄉親,各位道友,先不要擠,先聽我說一句。邱泰安的聲音不大,卻有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他每說一句話,掌心的聖光就會溫柔地向外擴散一寸,空氣中那股鐵鏽味就會被沖淡一些,大家的心魔會因為恐慌而被引動,這個時候如果推擠受傷,反而會讓天劫更容易找上門。保單的事情,我們許先生一定會給大家一個交代,我邱泰安在這裡跟大家保證,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就一定會站在理賠的第一線,不會跑路。

他的話讓最前排幾個情緒最激動的散修稍微冷靜了一點,但也只是一點。因為就在這時,倉庫外那片低沉的雲層中,忽然傳來一陣極為不協調的、帶著金屬共鳴的廣播聲。那聲音透過全大陸所有劍閣分店門口的靈網音箱同步播放,清晰得像是直接在每個人的腦袋裡響起。

各位蓬萊洲的道友,我是萬劍控股執行長,皇甫擎天。

人群像是被按了暫停鍵,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雨聲。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轉向倉庫外那個懸浮在半空中的巨大投影。投影中,皇甫擎天穿著一身一絲不苟的黑金西裝道袍,銀白色的長鬚梳理得整整齊齊,背後七把名劍呈扇形展開,每一把劍身上都映著萬劍控股的股價走勢圖,線條穩定向上,與下方混亂的倉庫形成殘酷的對比。他的國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那種高高在上的、董事長對著基層員工訓話時的威嚴。

本人在此,以中州聯合議會常務理事的身分,善意提醒各位。天劫保經所販售的所謂天劫意外險,從一開始就是一場未經天庭金融監理委員會完整授權的非法吸金。本人早在三個月前就已發布通路封殺令,提醒各位不要受騙。昨日,經本司風控部門確認,天道意志已親自宣告該批保單屬於無效契約,所謂的再保險更是子虛烏有。換句話說,各位手中的保單,現在只是一張廢紙。皇甫擎天的聲音透過音箱傳來,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小錘子,敲在那些散修本就脆弱的神經上,與其等到滅世大劫來臨時才發現求償無門,不如現在及時止損,回到萬劍控股的正規通路。凡是此刻持天劫保經保單前來本司劍閣辦理轉單者,本司願以高於原保費一成的靈石回收,並加贈本司獨家煉製的渡劫法器一件。機會有限,額滿為止。

他說完,投影的角落還非常貼心地打出了一行金色的小字,萬劍控股關心您的道途,選擇正規,遠離詐騙。

如果說剛才的恐慌是汽油,那皇甫擎天這段廣播就是直接扔下來的打火機。

廢紙!他說我們是廢紙!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忽然尖叫起來,她懷裡的孩子不過煉氣三階,臉色因為長時間吸入潮濕靈氣而發青,她手裡那張保單被她捏得死緊,指節都發白了,我為了這張保單,把老公留給我的最後一塊中品靈石都繳出去了,你現在告訴我是廢紙,那我孩子下個月的金丹劫怎麼辦,你要他去裸考送死嗎!

她的尖叫像是打開了某個開關,人群中原本被邱泰安壓下去的恐懼與憤怒,以更猛烈的方式反彈回來。這一次,不再是單純的推擠,混亂的靈壓開始在人群中碰撞。有幾個修為較低的散修,因為過度恐懼,道心已經開始不穩,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瞳孔深處隱隱有黑色的心魔絲線在竄動。

就在這時,另一道嬌媚卻帶著毒蛇般黏膩的聲音,非常巧妙地接在皇甫擎天的廣播之後,從同一個靈網頻道中切了進來。

哎呀,皇甫大哥何必這麼嚴肅呢,嚇壞小朋友就不好了。畫面一轉,魏琉璃那張艷麗冷媚的臉出現在投影中,她穿著丹鼎生技的高訂旗袍式實驗袍,手裡把玩著一支玉質試管,試管裡晃動著的不是丹藥,而是某種暗紅色的、像是被稀釋過的雷劫本源,語氣像是鄰家大姐姐在安慰受驚的弟弟妹妹,各位小散修別怕,姐姐這裡也有個好消息。丹鼎生技為了共體時艱,即日起開放靈草緊急提領,凡是持有天劫保經保單者,可憑單據向本司兌換等值的保命丹藥,雖然品質嘛,比不上本司正規通路的丹藥,但至少,比一張確定會跳票的保單要好一點,不是嗎。姐姐只是不忍心看大家的血汗靈石,最後都流進某個快要破產的功德池裡,連個水花都看不見。

她一邊說,一邊將試管輕輕晃動,暗紅色的液體在光線下折射出不祥的光澤。那是一種極為高明的輿論操作,皇甫擎天扮演黑臉,用權威與恐懼施壓,魏琉璃則扮演白臉,用施捨與替代方案收割。兩人一唱一和,不需要動用一兵一卒,就讓這群已經陷入恐慌的散修,開始從內部瓦解對許墨菲的信任。

倉庫二樓,許墨菲看著投影中那兩張輪流出現的臉,氣得笑出聲來。他把功德帳本啪的一聲闔上,帳本發出一聲沉悶的、像是破產公司關門時的哀鳴。

好一個善意提醒,好一個共體時艱。許墨菲的毒舌在這個時候反而變得異常冷靜,聲音透過二樓破洞傳下去,雖然不大,卻讓樓下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皇甫執行長,你那個高於原保費一成的回收方案,我幫你精算過了。你回收一張保單的成本是十三顆靈石,但你轉手把這些驚慌失措的散修綁進你們萬劍控股的長約劍閣會員,未來十年他們每次渡劫都得跟你買法器,你的期望收益是三百顆靈石。這根本不是回收,這是趁火打劫的併購,還是用批發價併購零售價。還有魏執行長,你那個等值兌換的保命丹,我如果沒看錯,裡面的主原料已經從星露草換成了最便宜的枯心草,吃下去渡劫時靈力運轉會直接卡死,存活率比不吃還低兩個百分點。你這不是在救人,你是在清庫存,把快過期的毒丹當成善心在發。

他頓了一下,目光掃過樓下那群因為他的話而再次陷入遲疑的散修,語氣從嘲諷慢慢轉為一種近乎無奈的真誠。

我知道大家現在很怕,我也怕。我的帳本現在只剩下三十四點,隨便來一個金丹劫的理賠,我就得當場宣告破產。但我許墨菲在這裡把話說清楚,保單無效這四個字,是玄劫自己說的,不是天庭監理會說的,更不是什麼最終判決。只要中州聯合議會的聽證會還沒開,只要我們的再保險合約還沒有被正式裁定違約,這張保單就還是有效的。你們現在拿去換一把打折的飛劍,換一顆過期的丹藥,才是真的把自己的活路給換掉了。

他的話還沒說完,人群中忽然爆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

啊!

一個站在最前排、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的年輕散修,忽然抱著頭蹲了下去。他的臉色在瞬間從潮紅轉為慘白,額頭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樣暴起,瞳孔深處那絲黑色的心魔絲線,在極度恐懼的催化下,猛地膨脹成一團翻滾的黑霧。那團黑霧從他的七竅中噴湧而出,隱隱凝成一張與他一模一樣的、卻充滿怨毒的臉,嘴裡不斷重複著同一句話,還我靈石、還我靈石。他的丹田處,原本穩定運轉的靈力漩渦開始逆向旋轉,靈氣不受控制地向外膨脹,皮膚表面浮現出蛛網般的裂痕,裂痕深處透出金丹即將自爆的刺眼強光。

心魔引爆,自爆金丹!而且是在人群最密集的地方!一旦炸開,方圓十公尺內的所有低階散修都會被捲進去,到時候就不是一條人命,而是一場連鎖的渡劫失敗。

別擔心,我來處理!

幾乎在黑霧膨脹的同一瞬間,邱泰安那龐大的身軀已經動了。他沒有任何猶豫,甚至沒有去看那團黑霧有多濃郁,直接一個箭步衝到那名年輕散修面前,用自己的後背擋住人群,然後張開雙臂,將那個已經半自爆的年輕人死死抱在懷裡。

下一秒,金色的聖光與黑色的心魔狠狠撞在一起。

轟!

沉悶的爆炸聲在倉庫內部炸開,沒有想像中漫天的血肉,只有一圈狂暴的靈力衝擊波向四周擴散。邱泰安身上的橘色制服瞬間被撕裂,露出底下被聖光勉強護住的、卻已經布滿燙傷痕跡的皮膚。他掌心那點原本就黯淡的聖光,在這一次硬扛之後,徹底碎成無數光點,然後像是被風吹散的螢火蟲,一點一點地熄滅。他的嘴角溢出一絲鮮血,卻還是死死抱著懷裡那個已經昏過去、但自爆被硬生生壓回去的年輕人,聲音嘶啞卻依舊溫柔。

沒事了,沒事了,已經沒事了。心魔不賠的那條陷阱條款,在我這裡不算數。你人還在,保單就還在。

全場死寂。所有人都呆呆地看著那個用肉身擋下自爆的胖大叔,看著他背後那片焦黑的痕跡,看著他嘴角的血,看著他懷裡那個撿回一條命的年輕人。剛才還在叫囂著退保的聲音,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掐住了喉嚨,再也發不出來。那位抱著孩子的婦人,下意識地把孩子往懷裡抱得更緊,眼淚不受控制地湧了出來。

而在倉庫的後門,一道颯爽的身影正趁著混亂,快速地將一群老弱的散修往外帶。蘇芮穿著她那身標誌性的星隕荒原傭兵皮衣,防雷斗篷的兜帽被她拉得低低的,腰間那對槍狀法器此刻被她當成指揮棒,不斷發出短促的哨音。

動作快,別回頭,往東邊的貨運通道走,那邊有我的人接應。蘇芮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法拒絕的果斷,她一邊推著一個拄著拐杖的老修士,一邊對著身後那個正用星盤指引方向的男人大喊,葉會長,你那個什麼星圖到底準不準,這條路真的能避開主劫雲嗎,別把人帶進死路了。

葉觀星站在後門的陰影裡,手中的星盤正投射出一幅半透明的立體星圖。星圖上,蓬萊洲上空那團暗紅色的主劫雲被標記成一個巨大的、緩慢旋轉的紅色漩渦,而星隕荒原的方向,則有一條極為狹窄、卻呈現出穩定藍色的通道,通道兩側是代表靈氣亂流的黃色警告標記。他溫文儒雅的臉上沒有了平時那種中立看戲的從容,只剩下熬夜推演後的疲憊與凝重,山羊鬍都有些凌亂。

中立務實,數據說話。葉觀星推了一下鼻梁上那副星象儀造型的單片眼鏡,聲音因為靈壓而有些緊繃,數據顯示,主劫雲的能量有七成集中在中州與蓬萊,星隕荒原因為地形與靈脈的關係,目前是全大陸雷劫或然率最低的地方,只有百分之十一。當然,這個數據的前提是,玄劫沒有在半路上突然改寫參數。蘇芮小姐,情報就是靈石,你的情報網路如果能確認荒原的傭兵公會願意接收這批人,我的數據才能算是完整的避險方案。

蘇芮啐了一口,卻還是把一個迷路的小女孩塞進隊伍裡,少在那邊跟我拽文。星火快遞的兄弟已經在荒原邊境等著了,只要你別把路算錯,我保證把人活著送到。至於靈石,這次不收錢,算我蘇芮欠那個胖大叔一個人情。

她說完,又轉身衝回混亂的人群中,去拉下一個因為恐懼而跌倒的散修。

二樓,許墨菲將樓下發生的一切盡收眼底。邱泰安那黯淡到即將熄滅的聖光,蘇芮與葉觀星在後門那條偷偷摸摸卻充滿希望的藍色通道,還有那群因為皇甫擎天與魏琉璃的幾句話就被煽動得差點自相殘殺的散修。他的精算之眼,在這一刻忽然捕捉到一個極為詭異的數據波動。

功德帳本上那個代表擠兌速度的曲線,原本應該隨著恐慌的加劇而直線上升,可是在邱泰安擋下那次自爆之後,曲線的斜率竟然出現了一次極為短暫的、卻無比清晰的回落。回落的幅度不大,只有零點三個百分點,持續時間也不過三息,卻像是在一片漆黑的數據海中,忽然亮起的一座燈塔。

恐慌本身,也是一種風險。許墨菲喃喃自語,眼底的金色紋路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旋轉起來,可是風險,就意味著可以被定價,可以被分散。大家怕的不是雷劫本身,是怕雷劫來了之後沒有人管,沒有人賠。這種怕,如果能被看見,能被量化,那它就不是單純的情緒,它就是或然率模型裡最後一個缺失的變數。

他猛地翻開功德帳本,帳本的紙頁無風自動,快速翻到最後一頁空白處。原本應該用來記錄保費與理賠的欄位,此刻被他用指尖沾著自己的一點心頭血,快速地畫出一個全新的公式。公式的左邊是滅世大劫的總期望損失,右邊卻不再是單純的功德池總量,而是被他硬生生加上了一個新的、代表集體信任的係數。那個係數的數值,隨著樓下邱泰安那句沒事了,保單就還在,以及後門那條藍色通道上每一個被成功疏散的身影,而一點一點地向上跳動。

當係數跳到零點七的時候,功德帳本那個已經跌到三十三點的數字,第一次停止了下跌,甚至極為緩慢地,向上回升了零點一點。

雖然只有零點一點,卻讓許墨菲那張蒼白的臉上,第一次在今天露出了真正的笑容。那是一種精算師在連續加班七天後,終於在報表裡找到最後一條隱藏公式時的、近乎變態的興奮笑容。

他抬起頭,看向倉庫外那片依舊厚重的鉛灰色天空,看向那個懸浮在半空、還在滔滔不絕地宣傳著轉單優惠的皇甫擎天的投影,聲音不大,卻透過功德帳本的共鳴,清晰地傳到每一個角落。

皇甫執行長,你說我的保單是廢紙。許墨菲扶了一下眼鏡,鏡片後的精算之眼亮得像是兩顆小太陽,那我們就來算算看,到底是你的飛劍比較硬,還是我們這群人的恐慌與信任,哪一個更能扛得住雷劈。三天後的聽證會,我會帶著這份新的模型去,到時候,我們再來好好討價還價。

雨,還在下。但倉庫裡那股原本濃得化不開的鐵鏽味,不知何時,已經混進了一絲若有若無的、像是雨後青草般的腥甜味。那是恐慌被安撫後,重新長出來的、一點點名為希望的東西。

而在所有人都沒有注意到的功德帳本深處,那個代表滅世大劫或然率的數字,正從原本的百分之百,悄然鬆動,變成了百分之九十九點七。

雖然只降了零點三,卻是這場與天的對賭中,人類第一次,真正意義上地,讓天道的意志,出現了裂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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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 第十六章:上市敲鐘前的毒丸併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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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上市敲鐘前的毒丸併購

中州聯合議會頂樓的空氣,跟蓬萊洲夜市鐵皮倉庫的潮濕鐵鏽味完全是兩個世界。這裡的空調是恆溫二十四度的靈氣循環系統,吹出來的風帶著淡淡的檀香與新印鈔票的油墨味,落地窗外整片中州平原的高樓與劍閣像是被精算師用尺規畫出來的方格,每一棟大樓的玻璃幕牆都反射著正午的陽光,亮到刺眼。議會大廳的正中央,那口象徵全大陸資本心臟的青銅大鐘被紅布蓋著,鐘槌旁邊站著一排穿著深藍制服的監理會人員,表情嚴肅得像是要參加告別式,而不是敲鐘儀式。

許墨菲站在大廳側邊的臨時戰情室裡,手裡那本功德帳本已經被他翻到快脫線。帳本封面那個前天還在三十三點附近掙扎的數字,今早因為星隕荒原二十一張團體險的保費入帳,勉強爬回三十六點四,但距離要扛住滅世大劫需要的九萬點缺口,連零頭都算不上。他的細框眼鏡有點歪,領口的道袍改良西裝皺成一團,熬夜的蒼白臉色在頂樓過強的燈光下更顯憔悴,指尖卻還在帳本的空白頁上不斷畫著曲線。

「所以,我們要把恐慌本身拿去賣。」許墨菲推了一下眼鏡,聲音帶著那種精算師特有的、把生死講成損益表的冷淡幽默感,轉頭對著擠在小小戰情室裡的夥伴們說,「傳統的保費是收靈石,再等著理賠。現在理賠率被梅雨季跟玄劫那個亂改參數的傢伙搞到五倍,功德池根本撐不住。唯一的解法,就是把未來的保費證券化。我們把天劫保經打包上市,讓全大陸的人來當我們的股東,募集到的靈石跟功德,直接變成法定的責任準備金。天道要擠兌,我們就用資本市場的深度來跟祂對沖。」

「你這是把保險公司當成科技股在操作。」林知夏站在他旁邊,手裡抱著那個算盤狀的法器,算珠自動喀喀作響,白色研究袍搭著淺藍道裙,一絲不苟的馬尾讓她看起來像是一台會走路的人形風控主機。她眉頭輕輕蹙起,語氣是標準的冰山風控長口吻,「證券化的前提是現金流可預測。我們的現金流現在是被皇甫擎天跟魏琉璃聯手斷掉的,劍閣通路封鎖,靈草斷供,簽單腰斬。你要上市,中州聯合議會的審查委員會第一個就會問你,你的續期保費在哪裡。還有,你那個信任係數的模型,變異數還沒收斂,拿去給監理會看,會被司徒無咎直接用天條封印敲回來。」

她一邊說,一邊把算盤往桌上一放,淡藍色的光幕立刻投射出全大陸的保單分布圖。蓬萊洲的藍點密集,星隕荒原剛亮起二十一個新的光點,但中州本部卻是一片代表通路封鎖的灰色禁行標誌。光幕角落,一個紅色的呆帳黑洞還在緩慢旋轉,像是一個永遠填不滿的胃。

「林姐妳別這麼嚴格嘛!」趙可妮從戰情室門口擠進來,手裡抱著一大疊剛從樓下影印店印好的彩色傳單,短髮的粉紫漸層在燈光下閃亮,高筒靴踩得地板咚咚響,整個人散發著夜市叫賣天后特有的熱氣與香水味,「什麼現金流可不可預測,散修們聽不懂啦!他們只懂一句話,買保險送平安符,大股東就是大保鑣!我剛剛在樓下大廳跟那群來排隊看熱鬧的散修還有荒原傭兵聊過,大家一聽到我們要上市,每個人都可以花十顆靈石買一股,當天劫保經的小股東,以後渡劫就有全大陸的人一起幫忙扛,大家眼睛都亮了!我已經收了三十幾個人的意向單了,趙可妮出馬,業績就是保證!」

她把傳單啪地攤在桌上,最上面一張用斗大的字寫著「天劫保經,全民持股,渡劫不再一個人」,旁邊還畫了一個趙可妮親手畫的Q版邱泰安,舉著發光的聖光盾牌,上面寫著「理賠不跑路」。那種有點土、有點可愛、卻無比真誠的風格,讓原本緊繃的戰情室多了一點夜市的煙火氣。

許墨菲看著那張傳單,忍不住笑了一下,隨即又被功德帳本上跳動的數字拉回現實。他正要開口,戰情室的門卻被人不請自來地推開,連敲門的禮貌都省了。

「哎呀,小弟弟,你們在這裡偷偷開小會,怎麼沒叫姐姐一聲呢。」魏琉璃扭著腰走進來,酒紅色的波浪長髮在空調風裡輕輕晃動,高訂旗袍式實驗袍把她的身段襯得極為艷麗,手裡那支玉質試管已經換成了一份燙金的合約文件夾,臉上的笑容甜得像是剛煉好的蜜丹,卻讓人背後發涼,「聽說你們想上市?這可是好事啊,中州聯合議會好久沒有這麼熱鬧的IPO了。姐姐特地來恭喜你,還帶了一份小禮物。」

她把文件夾輕輕放在桌上,推到許墨菲面前,纖細的手指在封面上敲了兩下,「丹鼎生技董事會臨時決議,以本司目前庫存的三成靈草,大約市值八萬顆中品靈石,作為毒丸,定向增發給天劫保經的全體股東。只要你們敢敲鐘,這些靈草就會自動轉成你們的負債,還是那種帶著枯心草副作用、需要你們用功德去淨化的劣質靈草。換句話說,你們每募集一分錢,就得先幫姐姐清掉一分庫存。小弟弟,做生意嘛,有福同享,有毒同當,對不對?」

她的話音還沒落,另一道厚重得像是用鋼板壓出來的聲音就從門外接了進來。皇甫擎天穿著那套黑金西裝道袍,銀白長鬚梳理得一絲不苟,背後七把名劍沒有展開,卻讓整個戰情室的氣壓瞬間低了三度。他身後跟著兩名穿著萬劍控股法務部制服的律師,手裡各抱著一箱文件,國字臉上寫滿了不容置疑的威嚴。

「許墨菲。」皇甫擎天的聲音透過戰情室的氣密門,依然清晰得像是直接敲在每個人的耳膜上,「萬劍控股作為中州聯合議會的常務理事,有義務維護市場秩序。貴司的上市申請,本司已經向監理會提出異議。理由有二,一是貴司的核心專利,也就是那套精算律令與功德帳本的轉化機制,涉嫌抄襲本司劍閣的渡劫法器定價模型,專利歸屬有爭議。二是貴司的通路,至今仍被本司的封殺令限制,沒有穩定的劍閣據點,上市後如何履約?本司的解決方案很簡單,萬劍控股願意以市價一點五倍,現金收購天劫保經百分之五十一的股權,併購後,你的專利歸議會共有,通路本司幫你打開,功德缺口本司幫你補。你一個築基期的小散修,何必撐得這麼辛苦,早點把公司交給專業的集團來經營,對全大陸的散修才是最負責的做法。」

他說完,身後的律師立刻把一式三份的併購意向書擺在許墨菲的功德帳本旁邊,封面燙金的「萬劍控股」四個字,在燈光下刺得人眼睛發疼。這是一場標準的商戰絞殺,魏琉璃用毒丸讓你募到的錢變成負債,皇甫擎天用通路與專利爭議讓你根本上不了市,最後再用一個看似優渥的價格,把你連人帶公司一起吞掉。兩個人一唱一和,配合得天衣無縫,顯然在來之前就已經在董事會的包廂裡把劇本對好了。

戰情室裡的空氣瞬間凝固。趙可妮氣得臉都紅了,差點就要把手裡的傳單砸過去,卻被林知夏輕輕拉住。林知夏的臉色沒有太大變化,只是抱著算盤的手指收緊了一點,眼底的數據流快速閃過,像是在瞬間跑完了一整套壓力測試。

「兩位執行長,你們的算盤打得很精。」許墨菲沒有立刻去碰那兩份文件,反而把功德帳本闔上,發出一聲輕輕的喀嚓聲,鏡片後的精算之眼亮起淡淡的金色,「魏執行長的毒丸,是想把你們賣不掉的枯心草庫存,包裝成我們的資產,讓我們的資產負債表直接爆掉。皇甫執行長的併購,是想用一點五倍的價格,買走我們未來十年、期望值超過五十萬顆靈石的保費現金流。這兩招在你們上市櫃集團的教科書裡,確實是教科書等級的操作。可惜,你們算錯了一個變數。」

他站起身,走到戰情室的白板前面,拿起筆,快速寫下一個公式。公式的左邊是「併購成本」,右邊是一連串讓外行人眼花的符號,最後一個符號,他重重地圈了起來,寫上「小股東人數」四個字。

「你們以為天劫保經的股東會是幾個大型機構,幾個家族議會,很好收買。不好意思,我們的股東,是樓下那群每個人只買得起十顆靈石的散修,是星隕荒原那二十一個剛簽下團體險的傭兵,是蓬萊夜市每一個擺攤養家的阿姨。」許墨菲轉頭看向趙可妮,給了她一個眼色,「可妮,妳不是說收了三十幾個意向單嗎?讓兩位執行長看看,我們的人海在哪裡。」

趙可妮立刻會意,像是被點燃的鞭炮一樣跳起來,拿起戰情室裡的靈網對講機,用她那個夜市叫賣等級的超大嗓門喊道:「樓下的鄉親們!樓下星隕荒原來的狼哥、夜市賣蚵仔煎的阿美姐、還有剛剛在門口排隊的各位小股東們!萬劍控股跟丹鼎生技的兩位大老闆現在就在樓上,說要花一點五倍的價格把我們的公司買走,以後我們的保單就要變成他們的會員條款了!大家同不同意啊!」

對講機的另一頭,先是一陣雜訊,接著爆出一陣此起彼伏的、帶著各地方口音的怒吼。狼哥那粗獷的聲音第一個炸開:「屁啦!老子在荒原拼死拼活才找到一個願意保我們這種傭兵的公司,萬劍控股那種只賣貴劍的集團,老子才不稀罕!」阿美姐的聲音緊跟著:「十顆靈石是我的棺材本,我買的是許先生的理賠不跑路,不是買丹鼎的過期丹藥啦!」更多散修的聲音疊在一起,雖然吵雜,卻形成一股讓整棟議會大樓都在微微震動的聲浪。那不是靈壓,是人數,是信任,是最原始的小股東人海戰術。

皇甫擎天的臉色微微一沉,顯然沒料到許墨菲會把戰場從董事會拉到散修的情緒裡。魏琉璃的笑容也僵了一下,隨即又恢復那種黏膩的甜美:「人多又怎麼樣呢,小弟弟,上市是看資本額,不是看人頭。你就算有一萬個散修股東,每個人十顆靈石,也不過十萬靈石,姐姐的毒丸可是八萬靈石的靈草負債,一下就把你抵銷掉了。」

「所以,我們要加一個反向毒丸。」林知夏在這時終於開口,她把算盤往前一推,算珠高速碰撞,發出清脆得像是催繳通知的聲響,淡藍色的光幕瞬間切換成一份全新的條款文件,文件標題用黑體字寫著「天劫保經反併購精算條款第一版」。她的聲音依舊清冷,卻帶著一種風控長特有的、讓人無法反駁的精準,「根據本司章程第十七條,以及方才經由中州聯合議會公證的再保險合約附則,任何單一收購方若持股超過百分之三十,將自動觸發或然率重算機制。屆時,貴方持有的所有天劫相關資產,包括劍閣的渡劫法器庫存與丹鼎的靈草庫存,其對應的天劫或然率,將被我方精算律令強制重算為百分之九十五的滅世級。換句話說,你們買得越多,你們原本的資產,就越可能在下一秒被天道認定為高風險呆帳,需要用等值的功德去填補。」

她抬起頭,看向皇甫擎天與魏琉璃,鏡片後的眼神像是在看兩份已經算好虧損的報表,「我剛剛已經用葉觀星會長提供的百年天劫波動資料跑過模型。以萬劍控股目前的七成飛劍市占率與丹鼎生技的三成靈草市占率,一旦觸發條款,兩位需要立刻提列的功德準備金,分別是十二萬點與九萬點。請問兩位,是要用什麼去補這個洞?是用你們的股價,還是用你們執行長的個人功德?」

這是一記完美的回馬槍。魏琉璃的毒丸是把負債塞給許墨菲,林知夏的反向毒丸則是把整個市場的系統性風險,直接綁在收購方的資產負債表上。你想惡意併購,可以,但你得先證明你有足夠的功德去扛住被精算律令刻意調高的天劫或然率。這種把或然率當成武器的玩法,在全大陸的商戰史上,還是第一次出現。

魏琉璃的臉色終於變了,她下意識地摸了一下手中的試管,指節有點發白。皇甫擎天更是直接往前一步,背後的七把名劍發出低沉的嗡鳴,顯然被這個條款激怒:「一派胡言!精算律令豈是你們這種小公司可以隨意發動的,你們有什麼資格重算全大陸的天劫或然率!」

「資格,是中州聯合議會給的。」一個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權威的聲音從戰情室門口傳來。葉觀星穿著中州議會的灰色長袍制服,手裡捧著星盤,山羊鬍整理得整整齊齊,單片眼鏡在燈光下反射出星圖的光芒。他身後跟著臉色依舊嚴峻、卻已經不再像前幾日那樣刻板的司徒無咎,監理會的深藍制服今天看起來似乎沒那麼官僚了。

「葉會長,司徒主委。」許墨菲立刻迎上去,像是看到救兵一樣,但眼底的精算之眼卻沒有熄滅,反而亮得更盛,「兩位來得正好,剛好幫我們公證一下這個條款的效力。」

葉觀星微笑著點頭,把星盤往桌上一放,星圖立刻與林知夏的光幕疊合,百年天劫的波動曲線與最新的信任係數模型完美吻合,「本會作為第三方精算公證人,已經複核過林風控長的模型。模型符合大數法則與天道功德回收的基本邏輯,誤差值在百分之一以內。根據議會章程,經公證的精算條款,具備與天道條例同等的臨時效力。兩位執行長若要強行併購,確實需要先通過這道壓力測試。」

司徒無咎推了一下金邊眼鏡,聲音依舊刻板,卻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無奈與轉向:「天庭金融監理委員會,尊重議會的公證結果。市場併購,應依規矩來,不能靠毒丸與封殺令破壞秩序。」他看了一眼皇甫擎天與魏琉璃,語氣加重了一點,「兩位的提案,本會會列入紀錄,但併購成本,請自行精算清楚。」

這句話,等於是監理會第一次公開站在許墨菲這邊。皇甫擎天與魏琉璃聯手的毒丸併購,在人海戰術與反向精算條款的雙重夾擊下,成本被硬生生地精算到了天價,根本無人敢接。

許墨菲抓住這個瞬間,猛地翻開功德帳本,帳本無風自動,紙頁嘩嘩作響,一直翻到最後一頁的上市承諾書上。他咬破指尖,一滴心頭血滴在帳本的簽名欄上,功德帳本立刻爆出溫暖的橘金色光芒,光芒透過落地窗,映在那口被紅布蓋著的青銅大鐘上。

「根據大數法則,信任的或然率,在此刻為百分之百!」許墨菲大喊,聲音透過精算律令的加持,像是一道言出法隨的咒語,迴盪在整座議會大廳,「我許墨菲,以天劫保經創辦人的身分,宣告本次上市,合法,合規,合乎天道!敲鐘!」

他的話音落下,議會大廳裡那口青銅大鐘的紅布,無風自落。趙可妮不知何時已經衝到大鐘旁邊,抱起鐘槌,使出吃奶的力氣,咚的一聲敲了下去。鐘聲渾厚悠揚,穿透了中州平原的每一寸空氣,也穿透了功德帳本深處那個呆帳黑洞的邊緣。帳本封面那個數字,在鐘聲響起的瞬間,從三十六點四,猛地跳升到四十二點,然後是四十五點,五十點,每一次跳動,都代表有新的散修股東把靈石匯入了募集帳戶,代表有新的功德被證券化,變成了可以對抗滅世大劫的準備金。

皇甫擎天看著那個跳動的數字,握緊的拳頭咯咯作響,卻終究沒有再拔劍。魏琉璃輕輕嘆了一口氣,把那份毒丸合約收回文件夾,臉上的笑容第一次帶上了一絲真實的、屬於失敗者的僵硬。

然而,就在鐘聲的餘韻還沒散去,許墨菲的精算之眼卻忽然捕捉到一絲不協調的數據流。功德帳本的深處,那個代表滅世大劫或然率的數字,在短暫地從九十九點七降到九十九點五之後,竟然又極為詭異地,往回跳了零點一個百分點。更讓他心頭一緊的是,帳本的紙頁邊緣,不知何時多了一道極細、極淡、卻像是被雷絲燒灼過的銀白色痕跡,痕跡的形狀,像是一個少年的側臉,嘴角勾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被搶了業績後不甘心的冷笑。

上市成功了,併購擋住了,可是天道的帳,似乎還沒算完。

許墨菲扶著眼鏡,輕輕闔上還在發燙的功德帳本,對著身旁的林知夏低聲說:「風控長,幫我查一下,剛才那零點一,是誰偷偷加回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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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 第十七章:條款對決,與天道討價還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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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條款對決,與天道討價還價

中州聯合議會頂樓那口青銅大鐘的餘韻還沒散乾淨,整個大廳的空氣卻已經從慶祝的香檳氣味,急轉直下變成一種像是走進超商冷凍庫般的低氣壓。趙可妮還抱著鐘槌滿臉通紅地喘氣,林知夏手裡的算盤狀法器卻已經發出刺耳的警示聲,淡藍色的光幕上,原本一路狂飆到五十點的功德數字,正以一種極度不自然的頻率微微顫動。許墨菲低頭看著自己那本才剛因為上市成功而變得燙手的功德帳本,封面邊緣那一道銀白色的雷痕,此刻竟然像活過來的小蛇一樣,悄悄往帳本的核心頁面鑽了進去。

「剛剛那零點一個百分點,不是市場波動。」許墨菲推了一下已經歪掉的細框眼鏡,鏡片後方的精算之眼自動亮起,金色的數據流在瞳孔裡快速刷過,將那道銀白雷痕的軌跡拆解成一串串或然率參數。他的聲音不大,卻讓戰情室裡剛剛還在歡呼的幾個人瞬間安靜下來,語氣裡那種精算師特有的厭世幽默感,此刻多了一點像是被客戶臨時加保單條款般的無奈,「有人在我們的帳本上偷偷動了手腳,把滅世大劫的或然率從九十九點五,硬是調回九十九點六。這種精準到小數點後一位的加碼,除了那位把天劫當成業績在衝的傢伙,我想不到第二個人。」

林知夏立刻把算盤往桌上一放,算珠喀喀作響的速度比平常快上一倍。白色研究袍的袖口因為連日建模已經有些磨損,淺藍道裙的裙擺還沾著蓬萊洲梅雨季的泥點,但她那條俐落馬尾依舊梳得一絲不亂,整個人像是一台即時風控主機強行開機。「數據對上了。」她冷冷地說,手指在光幕上劃出一條銀白色的曲線,「葉會長給的百年天劫波動資料裡,梅雨季的短路變異應該是隨機分布,但這三天的雷痕全部集中在蓬萊洲與中州的交界,而且每一道雷的落點誤差值都小於零點三公里。這不是天道隨機生成,這是人為操控。有人在手動灌水,把四個區塊的雷劫額度全部挪過來,準備一次性做帳。」

站在一旁的葉觀星聞言,緩緩捧起手中的星盤。星盤表面那幅由無數星點構成的天圖,此刻正劇烈地旋轉,原本應該溫和流動的星光,竟然被一股銀白色的力量硬生生切開一道裂口。葉觀星那副星象儀造型的單片眼鏡反射著裂口中的雷光,山羊鬍微微顫動,溫文儒雅的臉上難得露出凝重的神色。「許小友說得沒錯。」他的聲音依舊中立務實,卻帶著一種學者發現數據造假時的憤怒,「老夫以星象大數據推演三十年,從未見過如此刻意的雷劫挪用。這已經不是季節性風險,這是監理報表上的假帳。玄穹大陸的天道,為了填補那個四千點的呆帳黑洞,已經開始挪用其他區域的氣運來做業績了。」

司徒無咎站在戰情室的門口,手裡緊緊握著那本象徵天庭金融監理委員會權威的天道法典。深藍色的制服道袍在頂樓過強的燈光下顯得有些褪色,金邊眼鏡後的眼神不再是前幾日那種刻板的官僚迂腐,反而像是連續熬夜審查財報後發現自己審了三十年的假帳一樣,充滿動搖與疲憊。「一切依天道條例……」他下意識地喃喃念出那句口頭禪,卻在念到一半時自己停住,眉頭緊緊皺起,「可是,如果條例本身就藏有隱形霸王條款,如果天道自己就是那個做假帳的人,那本官過去三十年依條例凍結你們帳本、駁回你們再保險的行為,究竟是在監理,還是在幫天道賴帳?」

他的話像是一顆投入深水的石子,讓整個戰情室的空氣都沉重起來。許墨菲看著這位過去一個月裡不斷給自己開罰單、凍結帳本的監理主委,此刻那副信念崩塌的模樣,心裡竟然沒有太多報復的快感,反而有一種同為風控人員被大盤玩弄的同情。他闔上功德帳本,帳本發出沉悶的喀嚓聲,像是某種契約即將被強行執行的預告。

「所以我們不能再等三天後的聽證會了。」許墨菲站起身,身形修長清瘦的他,在頂樓落地窗投射進來的正午陽光下,影子被拉得很長,「玄劫既然已經敢在我們的帳本上直接加碼,就代表他已經不打算在議會的桌子上跟我們談。他要直接在九霄之上,用天條把我們的上市案跟再保合約一起作廢。與其等著他拿滅世大劫來擠兌我們,不如我們現在就帶著剛募集到的五十點功德,還有這份已經被公證的再保險合約,直接上去找他對帳。」

林知夏沒有反對,只是默默將算盤狀法器收回袖中,眼神裡閃過一絲對不確定性的厭惡,卻又被一種風控長特有的責任感壓了下去。「要上去,就得把條款準備齊全。」她從研究袍的內袋裡掏出一份用淡藍色靈紙印製的合約副本,紙面上印滿了密密麻麻的但書與附則,每一條都用紅筆標註了重點,「再保險合約第七條第三項,天災定義不包含人為操縱之雷劫。玄劫若要主張不可抗力免責,就必須證明這次滅世大劫完全符合隨機生成。只要我們能證明其中有任何一絲人為挪用的痕跡,他的免責條款就自動失效。這是我們唯一的破口。」

葉觀星點頭,將星盤收回懷中,星圖的光芒在他掌心溫和地流動。「老夫這把老骨頭,就陪你們走一趟九霄。星圖可以作為第三方公證的呈堂證供,證明雷劫的季節性與地域性被刻意扭曲。中立歸中立,但數據不會說謊。」他的語氣帶著一種學者特有的腹黑笑意,「況且,能親眼看到有人跟天道討價還價,這種百年難得的田野調查,老夫怎麼能錯過。」

司徒無咎握著天道法典的手指收緊又放鬆,最終像是下定決心般,將法典高高舉起。法典封面那枚象徵天庭監理權威的徽章,在陽光下發出莊嚴的藍光。「本官以天庭金融監理委員會主任委員的身分,宣告此次上九霄為法定監理檢查。」他的聲音恢復了一貫的刻板嚴厲,卻多了一絲過去沒有的重量,「天道條例第三章第五節,監理人有權對天劫生成模型進行現場稽核。若天道確有違規操作,本會有權宣布其條款無效。許墨菲,本官這次不是去幫你,是去查天道的帳。你最好真的有本事,把那個或然率砍下來。」

四個人在中州聯合議會頂樓的直達法陣中站定。法陣由純粹的靈氣與功德構成,原本是用來讓議會高層直達九霄天庭開會的專用通道,平日只有常務理事才能使用。隨著司徒無咎將法典按在法陣核心,一道溫暖的橘金色光柱沖天而起,伴隨著一陣像是老式捷運關門般的嗡鳴聲,將四人包裹其中。光柱外,中州平原的高樓與劍閣迅速縮小,取而代之的是越來越濃厚的雲層與越來越強烈的靈壓。

九霄之上,並非傳說中那種雲霧繚繞的仙境,而是一片極度抽象、極度數據化的空間。腳下沒有土地,只有無數由雷光構成的細線在虛空中交織成網,每一道細線都是一個正在生成的雷劫模型,線上跳動著代表死亡率、波動率、季節因子的發光數字。頭頂沒有天空,只有一顆巨大到佔據整個視野的銀白色眼瞳,眼瞳的瞳孔是由無數旋轉的雷雲漩渦構成,漩渦中心不時有細小的雷蛇探出頭來,像是在計算著什麼。空氣中瀰漫著一種類似影印機過熱後的臭氧味,還有帳本翻頁時那種淡淡的紙張與油墨味,兩種味道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極度市儈卻又極度神聖的荒謬感。

玄劫就站在這片雷網的中央。他的外表依舊是那個銀白長髮的少年,半透明的天道羽衣無風自動,瞳孔中映著雷雲漩渦,周身環繞的細小雷蛇發出劈啪的聲響。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神性冷漠得像是剛從精算系統裡跑出來的報表,視線掃過許墨菲等人時,就像是在看四個帳面上的數字。他的身後,一本比司徒無咎手中那本大了十倍的巨型天道法典懸浮在空中,法典自動翻頁,每翻一頁,就有一道天條封印的藍光從頁面中射出,在虛空中形成一道道帶有「最終解釋權歸天道所有」字樣的半透明屏障。

「你們來得比本座預期的早零點七個時辰。」玄劫開口,聲音不像人類,反而像是無數雷聲疊加後經過精算系統合成的電子音,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也好,省得本座再發一次存證信函。許墨菲,你的上市案,本座已經看過了。五十點功德,確實是近期少見的募集效率。但很可惜,根據天道條例最終增補條款第十二條,天災定義包含所有超出人力可控範圍之雷劫。本次滅世大劫,屬於不可抗力,不予理賠。你們的再保險合約,觸發條件不成立。」

他輕輕抬手,巨型天道法典猛地翻到最後一頁,一道粗壯如龍的藍色封印從天而降,直接落在許墨菲手中的功德帳本上。帳本發出痛苦的嗡鳴,原本溫暖的橘金色光芒被藍光強行壓制,封面那個五十點的數字竟然開始模糊,像是被某種力量準備抹除。「再保險?」玄劫的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屬於賴帳者的冷笑,「本座當初准許你們試行三個月,是為了觀察你們能否幫本座回收更多功德。現在看來,你們確實提升了存活率,卻也讓本座的呆帳模型被看破。既然契約已經對本座不利,那麼本座宣布,這份合約,自始無效。這是天道的最終解釋。」

那種霸道的邏輯,讓身為監理主委的司徒無咎當場氣到臉色發青。他往前踏出一步,深藍制服在雷光的映照下獵獵作響,手中的天道法典發出與空中巨型法典截然不同的、代表人間監理權威的深藍光芒。「一派胡言!」司徒無咎的聲音在九霄中迴盪,第一次不再是那個只會念條例的官僚,而是帶著一種被背叛後的憤怒,「天道條例第一章總則明文,天道與眾生之契約,一經成立,雙方皆須履約,不得以最終解釋權單方面毀約。你身為天道意志,卻帶頭破壞契約精神,你讓本會過去三十年依條例所做的所有監理處分,都成了笑話!」

玄劫瞥了他一眼,眼神裡沒有任何波動,像是在看一個帳面上的呆帳。「監理會?」他淡淡地說,「你們的權限,是本座給的。本座可以給,也可以收回。司徒無咎,你若執意要為這幾個凡人背書,本座不介意將你的監理權限一併凍結,讓你與他們一起,在滅世大劫中被重新計算。」

就在兩股天條力量即將在虛空中碰撞時,林知夏往前走了一步。她的白色研究袍在九霄的強風中紋絲不動,手中的算盤狀法器發出清脆而穩定的喀喀聲,淡藍色的光幕在她面前展開,光幕上密密麻麻的條款文字,竟然硬生生頂住了巨型天道法典的藍光。她那張清冷精緻的臉上沒有任何畏懼,只有一種風控長面對爛帳時的極度專注與輕微強迫症式的嚴謹。

「玄劫,你的免責主張,不成立。」林知夏的聲音清冷而精準,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算珠敲出來的,「再保險合約第七條第三項但書,若雷劫之生成過程,經第三方公證存在人為挪用、季節性扭曲或跨區額度調撥之情事,則不可抗力條款自動失效,轉為違約待賠。你主張滅世大劫屬於不可抗力,請問,你如何解釋過去七日內,霜語領地與星隕荒原的雷劫發生率同時下降百分之四十,而蓬萊洲的雷劫密度卻上升百分之三百二十?這組數據的相關係數高達零點九七,已經超出隨機生成的信賴區間。」

她一邊說,一邊將光幕中的數據流放大,一條條代表雷劫挪用的紅色軌跡在雷網中清晰可見,與玄劫身後那本巨型法典散發出的銀白雷光完美重疊。「這是因果審計術的追溯結果。」林知夏抬起頭,直視玄劫那雙雷雲漩渦般的瞳孔,「你的每一次加碼,都在因果線上留下了殘留。這些殘留,就是你人為操縱的證據。天道想賴帳,也得先把帳做平。」

葉觀星在此時適時地捧起星盤,星圖的光芒與林知夏的光幕疊合在一起。百年天劫的波動曲線與近七日的異常曲線形成鮮明對比,一個巨大的、代表人為操縱的紅色標籤,重重地蓋在滅世大劫的模型上。「老夫以修真保險經紀人公會會長、中州聯合議會首席精算顧問的身分作證。」葉觀星的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公信力,星盤中的星光化作無數細小的光點,落在雷網的每一個節點上,「此次滅世大劫,並非天道隨機生成,而是為了填補功德黑洞而進行的額度挪用。根據公會仲裁術,此類行為屬於商業詐欺,理應由天道承擔全部理賠責任。玄劫,你的最終解釋權,在數據面前,無效。」

兩份來自人間最頂尖精算師與公證人的證詞,像是兩把精準的手術刀,精準地切開了玄劫那道看似無懈可擊的天條封印。巨型天道法典的藍光出現了一絲裂縫,許墨菲手中的功德帳本趁機掙脫壓制,橘金色的光芒重新亮起。玄劫那張少年般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一絲類似於被稽核人員抓到假帳時的、極淡的煩躁。

「就算有人為挪用,那又如何?」玄劫的聲音多了一絲冷意,周身的雷蛇開始暴躁地竄動,「本座是天道,本座的意志就是天意。本座說這是不可抗力,它就是不可抗力。你們凡人,竟想用凡人的條款,來束縛天道?」

「天道也是要做生意的嘛。」許墨菲在這時終於開口,他往前走了兩步,站到林知夏與葉觀星的中間,手中的功德帳本已經翻到最後一頁的空白頁,細框眼鏡後的精算之眼亮到極致,金色的數據流甚至溢出眼眶,在虛空中形成一道道發光的公式。他的臉上依舊是那副厭世幽默的表情,但語氣卻像是夜市裡最會殺價的客人,帶著一種讓天道都感到頭痛的市儈與理性,「玄劫,我們來算一筆帳。你堅持要劈這個滅世大劫,或然率百分之百,威力足以把中州跟蓬萊洲一起蒸發。帳面上看,你可以一次性回收九萬點功德,填補你的呆帳黑洞。但你有沒有算過期望值?」

他拿起功德帳本,像是拿起一本報價單,開始在虛空中書寫。發光的數字隨著他的筆尖跳動,形成一個巨大的損益表。「滅世大劫劈下來,全大陸的修士死傷九成,你的保費來源直接斷掉,未來的續期保費期望值是零。萬劍控股跟丹鼎生技那種壟斷集團,股價會直接崩盤,他們的功德貢獻也會歸零。更重要的是,你這次賴帳成功,以後還有誰敢跟你簽保單?信任這個東西,一旦破產,重建成本是無限大。你這九萬點功德,是用整個玄穹大陸未來五十年的現金流換來的。這筆帳,你真的算過嗎?」

玄劫的瞳孔微微收縮,顯然被這個角度切入的成本分析弄得有些措手不及。他習慣用威壓與天條來解決問題,卻從未想過有人會用損益表來跟他談判。

許墨菲沒有給他思考的時間,直接發動了精算律令。他的聲音透過功德帳本的加持,在九霄中形成言出法隨的洪亮迴響,連那些由雷光構成的細線都跟著震動。「根據大數法則,根據信任係數模型,根據本精算師對全大陸散修人心的貼現率評估!」他大喊,每一個字都像是一顆投入雷雲中的精算炸彈,「本席宣告,滅世大劫之或然率,應由百分之百,重新精算為——百分之三十!」

「荒謬!」玄劫怒喝,銀白長髮無風狂舞,巨型天道法典爆出刺眼的藍光,試圖強行將或然率壓回百分之百,「本座的天劫,豈容你一個凡人用嘴皮子砍價!」

「這不是砍價,這是風險貼現!」許墨菲毫不退讓,手中的功德帳本爆出前所未有的橘金色光芒,五十點功德在瞬間全部燃燒,化作一股溫暖卻堅定的力量,硬生生頂住天條封印的藍光,「百分之百的滅世大劫,沒有人賠得起,也沒有人需要賠。砍到百分之三十,威力大減,但存活率會從零提升到七成。七成的修士活下來,他們會繼續繳保費,會繼續貢獻功德,你的呆帳黑洞可以用未來十年的穩定現金流慢慢填補,而不是用一次性的屠殺來飲鴆止渴。這才是精算,這才是風險控管!玄劫,你不是要回收功德嗎?我給你一個更有效率、更永續的回收方案,你要不要?」

林知夏立刻跟上,手中的算盤以極限速度運轉,淡藍色的光幕化作無數細小的契約條文,像是鎖鏈般纏繞在那些暴躁的雷蛇身上。「精算律令已生效,重新計算期望損失。」她的聲音清冷而穩定,像是風控長在最後一刻確認數字,「滅世級或然率百分之三十,對應期望損失為兩萬七千點功德,遠低於你預期的九萬點,但續期保費的淨現值為正四萬點。長期來看,天道淨賺。」

葉觀星也同時催動星盤,星圖的光芒化作一道溫和的屏障,將那些被許墨菲言出法隨所扭曲的雷軌,一一固定在新的位置上。「星象大數據已更新,新的雷軌符合季節性風險分散原則。」他微笑著說,語氣裡帶著一種看好戲的輕鬆,「玄劫,你的那套集中灌水的模型,已經被市場淘汰了。」

司徒無咎則是高高舉起手中的天道法典,深藍色的監理光芒與許墨菲的橘金色功德光芒、林知夏的淡藍色契約光芒、葉觀星的星圖光芒,四股力量在九霄中匯聚成一道前所未有的、屬於人間的契約之光,重重地撞在巨型天道法典的藍色封印上。「本官以監理權威宣告!」司徒無咎的聲音在雷網中如洪鐘般響起,第一次徹底站在天道的對立面,「天道條例最終增補條款第十二條,因涉及人為操縱且違反契約精神,即刻起無效!滅世大劫之或然率,依精算結果,核定為百分之三十!玄劫,你若再執意加碼,便是知法犯法,本會有權凍結你的天劫生成權限!」

四對一,數據、公證、監理、精算,四重壓力同時壓在玄劫身上。那個一直高高在上、視眾生為帳面數字的天道少年,在這一刻,銀白色的瞳孔中第一次映出了除了雷雲之外的東西——那是四個人類用信任與數據編織而成的、堅不可摧的契約之網。巨型天道法典的藍光在四股力量的夾擊下,發出不甘的嗡鳴,封印上「不可抗力不予理賠」八個大字,開始出現細微的裂紋,隨後在眾人的注視下,一塊塊剝落,化作無數藍色的光點消散在雷網之中。

玄劫周身暴躁的雷蛇,在或然率被硬生生砍到百分之三十的瞬間,也像是被抽掉了大半力氣般,從原本水桶粗細的滅世雷龍,縮小成雖然依舊駭人、卻已經不再是必死之局的銀白雷蟒。雷蟒在雷網中不甘地翻滾,卻無法再突破那道由人間契約構成的光網。玄劫低頭看著自己那隻微微顫抖的手,銀白長髮下的少年面容,第一次露出類似於人類被迫接受不划算交易的、極度不悅的表情。

「百分之三十……」他低聲重複著這個數字,聲音裡的電子合成感淡去,多了一絲屬於少年的氣惱,「你們凡人,竟然真的敢跟天道殺價。而且,還殺掉了七成。」

許墨菲扶了一下眼鏡,精算之眼的光芒緩緩熄滅,橘金色的功德帳本也因為燃燒了五十點功德而變得有些黯淡,但他的臉上卻露出了來到這個世界後,最真心實意的一個笑容。「不是殺價,是風險控管。」他對著玄劫眨了眨眼,語氣又恢復那種夜市業務員的親切,「玄劫大人,百分之三十的滅世大劫,我們接了。理賠我們會扛,但保費你得讓我們繼續收。生意嘛,講的是細水長流,一次把客戶全劈死了,以後要找誰收保費啊?你說對不對?」

九霄的雷網在這一刻,緩緩停止了旋轉。那顆巨大的銀白色眼瞳,慢慢閉上,像是天道在這一場前所未有的條款對決中,終於選擇了妥協。虛空中,只剩下四道屬於人間的光芒,與一道被砍價後顯得有些委屈的銀白雷光,相互對峙,卻也相互制衡。

林知夏悄悄走到許墨菲身邊,低聲說:「功德帳本的溫度降下來了,新的或然率已經寫入再保合約的附則,天道法典的裂紋也同步更新了。這次,他賴不掉了。」她的語氣依舊清冷,但眼底卻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對這個市儈精算師的佩服。

葉觀星收回星盤,笑著對司徒無咎說:「司徒主委,恭喜你,成為玄穹大陸第一個敢宣布天道條款無效的監理官。這筆紀錄,應該會被寫進教科書裡。」

司徒無咎沒有回答,只是默默將手中的天道法典闔上,法典封面的藍光,此刻似乎比九霄的雷光更加堅定。

而許墨菲,則是看著那道被砍到百分之三十的雷蟒,心裡已經開始盤算,回去之後要如何帶著邱泰安與趙可妮,在這場威力大減的滅世大劫中,打一場漂亮的理賠戰,把存活率刷到歷史新高。

天道學會了遵守契約,而人類,終於學會了與天討價還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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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 第十八章:敲鐘成道,保固的飛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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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敲鐘成道,保固的飛升

九霄對帳結束後的第三天清晨,中州聯合議會頂樓的風,比平常還要安靜一些。

那面才在三天前被四道契約之光聯手震出裂痕的巨大天幕,此刻呈現出一種很微妙的顏色。不是全黑,也不是全白,而是一種像是超商日光燈管用了十年還沒換、微微泛黃卻又透著銀白雷光的尷尬色。雲層很厚,厚到連御劍通勤的通勤族都得繞道,整片天空像是一張被精算師用紅筆改到滿江紅的報表,每一道雲的邊緣都跳著細小的或然率數字,時而三十,時而二十九點九,時而又彈回三十點一,像是某個不甘心被砍價的天意,還在試圖偷偷把數字改回來。

中州廣場上卻沒有人抬頭恐慌。

倒不是因為大家不怕死,而是因為廣場正中央,那座平常只用來舉辦上市敲鐘典禮的青銅大鐘旁邊,多了三張摺疊桌、一排橘色帳篷、還有一個用靈光投影拚出來、足足有三層樓高的巨型看板,看板上用最熱情的夜市字體寫著——「墨菲天劫保經.滅世大劫三十趴安心專案.現場理賠不打烊,買保險送平安符,平安符還可以折抵下期保費喔!」

看板旁邊,趙可妮正踩在一張塑膠椅上,手裡拿著擴音法器,粉紫漸層的短髮被風吹得有點亂,高筒靴上還沾著星隕荒原帶回來的沙塵,但聲音依舊宏亮到可以穿透整個廣場。

「來來來,鄉親父老不要擠,每個人都有,每個人都有!」趙可妮一邊喊,一邊把一疊疊印著條款摘要的傳單塞進圍觀修士的手裡,傳單背面還印著她親手畫的Q版雷公,旁邊寫著「心魔不賠,但失戀可以申請諮商補助」這種讓人看了會噎住的吐槽,「我跟你們說,這次滅世大劫已經被我們許老闆殺價殺到三十趴了啦!本來是必死無疑的滅世等級,現在變成加量不加價的進階版雷劫,有保險的等一下照SOP走,沒保險的也不要緊,先來登記,我們提供災後分期理賠,利息比丹鼎生技的毒丹還低!」

有個剛從霜語領地趕來的年輕劍修,一臉緊張地舉手:「可是、可是那是滅世大劫耶,三十趴也很恐怖吧?會不會劈到一半又加碼?」

趙可妮立刻把擴音法器往他面前一遞,笑容燦爛得像剛成交一筆大單:「這位師兄問得好!所以我們才要現場理賠啊!你看那邊,那位橘色制服的邱大哥,等一下會全程在雷區裡面待命,你被劈了,他馬上幫你重塑,比外送還快!而且我們有再保險,天道賴帳我們就找天庭金管會申訴,保證不讓你的功德變壁紙!來,先拿張平安符壓壓驚,平安符有開光,開光師就是我們的風控長林知夏,她開的光,比月老廟的還靈!」

被點名的邱泰安,此刻正站在橘色帳篷的最前線,圓臉上掛著他那招牌的憨厚笑容,身上那套橘色理賠業務制服已經洗到有點褪色,手提的急救丹藥箱裡塞滿了各種顏色的繃帶與溫熱的靈液。他的功德聖光在三天前擋下自爆時明明已經黯淡到快熄滅,此刻卻又像是被什麼東西重新點亮,雖然光芒不若全盛時期那樣刺眼,卻多了一種穩定、溫暖、像是便利商店二十四小時燈箱一樣的安心感。

「別擔心,我來處理。」邱泰安對著每一個路過他面前、臉色發白的修士輕聲說,聲音不大,卻讓人莫名想把手交給他,「等一下雷下來的時候,你就照我們演練的那樣,靈力護住丹田就好,其他的交給我。你金丹要是裂了,我幫你補,你道基要是晃了,我幫你扶。我們這次有帶足靈草,蓬萊洲夜市那邊的阿婆還贊助了一鍋熱薑茶,劈完就可以喝。真的,不騙你。」

有個抱著孩子的女修,眼睛紅紅地問:「邱大哥,如果、如果我先生沒保到怎麼辦?他昨天才在星隕荒原跑單,來不及回來簽。」

邱泰安立刻從丹藥箱裡掏出一張空白保單,現場用指尖靈光手寫起來:「沒關係,現在簽也算。我們有推出『滅世大劫快閃專案』,現場簽名現場生效,保費可以用靈石分期,也可以用荒原帶回來的星露草抵。來,你幫他簽,家人代簽我們認,只要心意有到,天道那邊我們去吵。」他一邊寫,一邊還不忘對著孩子揮揮手,從口袋掏出一顆糖果,那糖果還是趙可妮硬塞給他的「業績糖」。

廣場的另一側,臨時搭起的風控指揮台上,林知夏正站在全息靈網投影前,白色研究袍的袖口捲到手肘,淺藍道裙被風吹得緊貼小腿,俐落馬尾在腦後隨著數據流的波動輕輕晃動。她手中的算盤狀法器已經不是單純的算盤,而是與中州議會主機連線的即時風控終端,每一顆算珠都對應一個區域的雷劫模型,算珠碰撞的喀喀聲,像是整個大陸的心跳。

「東區雷壓上升零點四,觸發第一層分攤。」林知夏頭也不抬,聲音清冷卻異常穩定,像是手術室裡的主刀醫師,「西區星隕荒原的傭兵團已經就位,讓他們把避雷斗篷的角度再調十五度,星圖顯示雷軌會因為地形折射偏北。南區萬靈群島的靈草支援還有三分鐘進場,叫他們不要走中州主幹道,那邊靈氣壅塞,改走御獸物流的舊航道。還有——」她頓了一下,轉頭看向站在指揮台邊緣、戴著細框眼鏡、手裡捧著那本已經有點焦黑卻依舊發燙的功德帳本的許墨菲,語氣裡那點傲嬌的嫌棄又冒了出來,「許墨菲,你那個『根據大數法則你這道雷有八七趴會劈歪』的口頭禪,等一下不准亂喊。現在全大陸都在直播,你喊一次,我們的再保險賠付率就要重算一次,風控模型會當機。」

許墨菲推了一下眼鏡,鏡片後的精算之眼正倒映著整片天空的雷雲數據流。身形修長清瘦的他,穿著那套道袍改良西裝的下襬已经被廣場的風吹得翻起,但手中的功德帳本卻穩得像是一塊壓艙石。帳本封面那個原本因為燃燒五十點功德而黯淡的數字,此刻正以一種極度緩慢、卻極度堅定的速度,一點一點往上爬。三十點、三十點五、三十一點……每一次雷雲的波動,都伴隨著一筆新的保費入帳,功德的橘金色光芒從帳本的縫隙中滲出來,溫暖得像是冬天裡的暖手寶。

「我哪有亂喊。」許墨菲小聲嘀咕,卻又忍不住露出一點毒舌的笑意,「我那是精算律令的言出法隨,是正版授權的。而且林風控長,你不覺得現在這個場面,很像我們以前在蓬萊夜市擺攤的放大版嗎?當時我們只有一張桌子,現在我們有整個中州廣場;當時我們只有十二顆靈石的保費,現在我們有全大陸的信任當保費。講真的,這比任何飛升儀式都還要史詩。」

林知夏瞪了他一眼,卻沒有反駁,只是把算盤往前一推,一道淡藍色的因果審計光束射向天空,光束所過之處,原本混亂的雷雲數據被瞬間梳理成整齊的表格。「少貧嘴。等一下第一道雷下來,你負責喊律令,我負責審計,邱大哥負責接住人,趙可妮負責把活下來的人全部變成我們的續期客戶。分工明確,不准搶戲。」她的語氣依舊嚴謹,卻在最後補了一句只有許墨菲聽得見的話,「還有,等一下不管看到什麼,都不要一個人硬扛。你已經燒過一次帳本了,再燒一次,我可沒靈草把你補回來。」

許墨菲愣了一下,隨即點頭,眼神柔和下來:「遵命,風控長。」

就在這時,天空發出一聲低沉的、像是大型伺服器終於過熱當機前的嗡鳴。

銀白色的雷光在雲層深處亮起,卻不再是三天前那種足以把整塊大陸蒸發的滅世龍形,而是一條條被精算之力硬生生瘦身過的雷蟒。雷蟒的體型依舊龐大,每一條都有城牆粗細,蜿蜒著從雲層探頭,瞳孔中還殘留著玄劫那種神性冷漠的銀白漩渦,但牠們的動作,卻明顯遲疑了。牠們像是被某種看不見的契約鎖鏈綁住了手腳,每一次俯衝,都要先經過林知夏的審計光束、葉觀星遠端星圖的公證、還有許墨菲那本功德帳本的或然率校正。

「來了!」不知道是誰喊了一聲。

第一道雷蟒猛地俯衝,目標直指廣場東側那群剛簽完快閃保單的散修。雷光照亮了每一個人仰起的臉,照亮了邱泰安張開雙臂的背影,也照亮了趙可妮舉起平安符大喊「不要怕,理賠就在你身後」的側臉。

許墨菲在這一刻動了。他沒有拔劍,也沒有結印,只是翻開功德帳本,用盡全身力氣,對著那道雷蟒大喊——

「根據風險分散原則,此道雷擊之期望損失已由再保險池全額覆蓋!給我——偏十五度!」

言出法隨。

橘金色的律令光芒從帳本中噴薄而出,像是一隻無形的大手,硬生生把那條雷蟒的頭顱往旁邊推了十五度。雷蟒發出不甘的嘶吼,原本應該直接劈在人群正中央的雷光,擦著邱泰安的聖光屏障,重重地砸在廣場預先佈置的避雷法陣上。法陣發出刺眼的白光,將雷劫的威力分散成無數細小的電弧,電弧再被林知夏的審計光束一一捕捉、標記、貼上「已理賠」的標籤。

邱泰安的聖光在同時亮到極致。溫暖的橘色光芒從他掌心擴散,像是一張巨大的棉被,將那些被電弧波及、靈力震盪的修士全部裹住。功德聖光癒合術在他手中不再是單純的治療法術,而是一種現場理賠的儀式——他一邊念咒,一邊用最親切的語氣安撫著每一個痛呼的人,道基裂了的,他用聖光一點點黏合,肉身焦黑的,他用靈液一點點擦拭,嘴裡還不忘重複那句口頭禪:「別擔心,我來處理,別擔心,我來處理……」有個被電弧掃到頭髮都豎起來的少年,痛得眼淚直流,邱泰安就蹲下來,一邊幫他處理手臂上的焦痕,一邊從丹藥箱裡掏出一張貼紙,貼在少年的額頭上,貼紙上寫著「已理賠,請五星好評」。少年破涕為笑。

趙可妮也沒有閒著。她在雷光落下的同時,已經衝進人群,一手拉一個,把那些因為恐慌而想逃跑的修士拉回聖光的範圍內,嘴裡的話術比雷聲還快:「不要跑不要跑,跑了就離開理賠範圍了!留在這裡最安全,我們的保單有寫,理賠現場方圓五十公尺皆為保障區!來,這位大姊,你的平安符掉了,我幫你撿起來,平安符掉了不算出險,不扣理賠額度!」她甚至在雷光的間隙中,還不忘對著天空的直播靈鏡比了一個勝利手勢,大喊:「看到沒有,現場理賠,說到做到!買保險送平安符,現在買還來得及喔!」

第二道、第三道、第十道……雷蟒一條接一條落下,卻每一條都被精算律令精準地偏轉、被風控模型分攤、被聖光接住、被話術安撫。原本應該是末日審判的滅世大劫,在這一刻,竟然變成了一場全大陸協作的大型演練。廣場外的靈網直播間裡,彈幕從一開始的「完了完了要滅世了」刷成了「邱大哥加油」「趙可妮我愛你」「許老闆再殺一次價」,甚至有遠在蓬萊洲夜市的阿婆,一邊看直播一邊對著自家孫子說:「看到沒,以後渡劫要先買保險,沒保險不要亂渡,聽到沒?」

而在所有人都看不見的雲層之上,玄劫正站在那片雷網的中央,銀白長髮被雷風吹得翻飛,半透明的天道羽衣上沾染了少許橘金色的功德光點。他的瞳孔中,雷雲漩渦的轉速明顯慢了下來,周身環繞的細小雷蛇也不再暴躁,反而像是被某種溫暖的東西安撫,有氣無力地垂下頭。他的身後,那本巨型天道法典自動翻到了最新的一頁,頁面上,原本寫著「滅世大劫或然率百分之百」的字樣,已經被四道契約之光硬生生改寫成「核定或然率百分之三十,再保險池已啟動」,旁邊還有一行由林知夏的審計術寫下的附註:「經查,人為挪用屬實,依約不得主張不可抗力。」

玄劫低頭看著下方廣場上那個戴眼鏡的清瘦身影,看著那本功德帳本上不斷暴漲的數字,看著那些本該在雷劫中化為灰燼的修士,一個個在聖光中被扶起,在話術中被安撫,在數據中被接住。他的臉上,那種神性冷漠的表情,第一次出現了一絲裂縫,裂縫裡透出來的,不是憤怒,而是一種類似於精算師看到更優模型時的、不甘卻又不得不承認的複雜情緒。

「非人哉,視眾生為帳面數字……」玄劫低聲重複著自己設定的性格,卻發現這句話在此刻顯得有些可笑,「本座算了一輩子的帳,算的是如何用最少的雷,回收最多的功德。本座以為,屠殺是最有效率的回收方式。卻沒想到……」他伸出手,指尖輕輕碰觸那條被許墨菲偏轉的雷蟒,雷蟒溫順地蹭了蹭他的指尖,像是一隻被馴服的野獸,「讓他們活著,讓他們繼續繳保費,讓他們的信任變成續期現金流……竟然,比一次性掠奪,還要多賺四萬點功德的淨現值。」

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只有他自己聽得見,卻又像是說給整片天空聽:「許墨菲,你這套體系……比本座的掠奪,更像天道。」

廣場上,許墨菲並沒有聽見玄劫的喃喃自語。他只是感覺到,手中的功德帳本,燙到快要握不住。

滅世大劫的最後一條雷蟒,在被偏轉、被分攤、被理賠後,終於不甘地消散在避雷法陣中。天空中厚重的雲層,像是被某隻大手輕輕撥開,久違的陽光從雲縫中灑落,照在每一個劫後餘生、卻又毫髮無傷的修士臉上。廣場上先是安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震天的歡呼。有人抱在一起痛哭,有人舉著平安符大笑,有人對著邱泰安的橘色帳篷深深鞠躬,有人拉著趙可妮的手說要加保全家人的份。

而在歡呼聲中,許墨菲手中的功德帳本,發出了有史以來最響亮的一次翻頁聲。

嘩啦——

帳本自動翻到最後一頁,原本空白的頁面上,無數由保費轉化的功德,像瀑布一樣倒灌而入。數字瘋狂跳動,三十點、五十點、八十點、一百二十點……每一筆保費,都是一份信任,每一份信任,都化作最純粹的功德洪流,沖刷著他的經脈、他的丹田、他的道基。煉氣、築基、金丹、元嬰、化神……那些過去需要數十年苦修才能跨越的境界,在此刻,像是被按下了快轉鍵,一層層被功德的光芒強行推開。

林知夏第一個發現不對,她手中的算盤狀法器發出刺耳的超載警示,淡藍色光幕上的數據已經無法用數字顯示,只能用一片溫暖的橘金色來代替。「許墨菲!你的功德帳本……」她快步走到他身邊,聲音裡第一次帶上明顯的慌張,卻又在看到他臉上那種被功德撐到有點茫然的表情時,忍不住笑了出來,「你這個市儈的傢伙,要飛升了還一臉像是被客戶追著要發票的表情。」

許墨菲想回答,卻發現自己的聲音已經被功德的洪流堵住。他的細框眼鏡在強光中微微發燙,道袍改良西裝的衣襬無風自動,整個人緩緩離地而起,腳下沒有御劍,卻有一本巨大的、由功德構成的帳本虛影,托著他一步步往天空走去。每走一步,他的氣息就暴漲一截,每走一步,天空中的雲層就為他讓開一條路。

廣場上,所有人都仰頭看著這一幕。

趙可妮舉著擴音法器,激動到聲音都破了:「各位觀眾!各位鄉親!見證歷史的時刻到了!我們墨菲天劫保經的創辦人許墨菲先生,現在要以功德證道,一步跨入合道境!什麼叫暴力升級,這就叫暴力升級!以後渡劫不用怕,我們老闆自己就是合道境的活保單!」

邱泰安站在聖光中,圓臉上滿是欣慰的笑容,他對著天空的許墨菲用力揮手,像是送別一個終於畢業的孩子:「許老闆,恭喜啊!以後理賠現場,我幫你頂著,你就安心在上面幫我們跟天道殺價!」

就在許墨菲的身影即將沒入雲層、正式踏入合道境的瞬間,中州廣場那口青銅大鐘,被司徒無咎親自敲響了。

鐺——

鐘聲悠揚,卻又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莊嚴。深藍制服的司徒無咎站在鐘旁,手中的天道法典已經換了一本封面,封面上不再是冰冷的「天條」,而是燙金的「修真保險監理條例」。他對著全大陸的直播靈鏡,聲音透過法陣傳遍五大區塊:「本官以天庭金融監理委員會主任委員身分宣布,自今日起,成立全新的修真保險監理制度。所有天劫相關之保單、再保險、理賠業務,一律納入監理,任何單位不得以最終解釋權單方面毀約。另,萬劍控股與丹鼎生技,因涉及壟斷、操縱市場及販售偽劣保命丹,即日起凍結其渡劫法器與靈草通路,股價崩盤,限期整改!」

鐘聲的餘韻中,萬劍控股與丹鼎生技的股價看板,在同一時間跳水,兩家壟斷巨頭的標誌,在靈網上黯淡下去,像是兩個舊時代的註腳。

而在雲層之上,許墨菲終於站定了。合道境的威壓從他身上自然散開,卻沒有半點壓迫感,反而像是一張溫暖的保單,覆蓋在每一個活下來的人頭頂。他低頭看著下方廣場上那些熟悉的臉,看著林知夏、邱泰安、趙可妮,看著那本已經與他融為一體的功德帳本,忽然覺得,這個用數據與信任堆出來的合道境,比任何苦修得來的境界,都要踏實。

他對著天空,對著那個已經不再試圖加碼的銀白身影,輕輕說了一句只有天道聽得見的話:「玄劫,這次的保費,記得準時入帳。我們下次梅雨季再見。」

雲層深處,玄劫沒有回答,只是那雙雷雲漩渦般的瞳孔,極其輕微地、像是無奈又像是認可地,眨了一下。隨後,銀白的身影化作無數細小的雷光,消散在重新變得蔚藍的天空中,像是一份終於被審計通過的報表,被歸檔進了歷史。

廣場上,趙可妮已經開始現場推銷下一期的「合道境保固專案」,邱泰安忙著給每一個來道謝的修士遞薑茶,林知夏則把算盤收回袖中,抬頭看著那個站在雲端的傢伙,嘴角很輕、很輕地揚起一個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弧度。

風吹過中州廣場,吹動了看板,吹動了帳篷,也吹動了那口剛被敲響的青銅大鐘的餘音。渡劫這門全大陸最危險的生意,從今天起,變成了最安心的日常。而那個曾經在蓬萊夜市擺攤、被譏為詐騙集團的精算師,終於在上市的鐘聲中,把自己的名字,寫進了天道的帳本裡,寫成了一個永遠不會被賴掉的、關於信任的條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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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色圖鑑

10 位角色
許墨菲
許墨菲 主角

毒舌幽默,極度理性卻心軟,擅長用數據吐槽修仙陋習,面對客戶耐心如客服,面對天道則化身斤斤計較的精算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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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夏
林知夏 女主

外冷內熱,極度厭惡不確定性,有輕微強迫症,嘴上嫌棄許墨菲市儈,卻總在數據崩盤時冷靜救場,專業且傲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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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泰安
邱泰安 夥伴

熱心老好人,共情力極強,口頭禪是別擔心我來處理,最受客戶信賴,雖不懂精算卻能在理賠現場用肉身擋雷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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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可妮
趙可妮 夥伴

社牛話術天才,樂觀到近乎魯莽,最愛喊買保險送平安符,抗壓性極高,被拒絕一百次仍能笑著遞出下一張保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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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甫擎天
皇甫擎天 反派

極度保守自負,信奉實力至上與階級壟斷,視保單為褻瀆天道的詐騙,手段狠辣卻極重門面與股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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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琉璃
魏琉璃 反派

笑面虎,精明算計,擅長資本併購與輿論操作,表面親切稱主角小弟弟,背後隨時準備收割對方專利與通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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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徒無咎
司徒無咎 反派

鐵面無私卻官僚迂腐,堅信規則高於人命,口頭禪是一切依天道條例,實則害怕創新動搖監理權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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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劫
玄劫 反派

非人哉,視眾生為帳面數字,精於耍賴與雙重標準,月底缺業績時溫馴放水,月初則暴怒加碼雷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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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觀星
葉觀星 配角

中立務實,信奉數據中立與程序正義,誰有道理就挺誰,不站隊只站數據,偶爾腹黑地坐收漁翁之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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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芮
蘇芮 配角

豪爽重義卻唯利是圖,信奉情報就是靈石,嘴硬心軟,接案看心情,討厭被規則束縛,最愛看大集團互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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