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第一章 王者墜樓,重生二十歲
夜風像刀片一樣刮過陽明山頂的露天宴會廳。
沈清棠站在三十三樓的觀景台邊緣,手裡還握著那座剛剛頒給她的第三座金馬獎座。底下是整個台北盆地的燈海,信義區的霓虹與遠處內湖影視園區的探照燈交錯,像一張鋪開的星圖。她穿著一襲訂製的黑色禮服,布料貼著背脊,卻感覺不到任何暖意。身後的慶功宴音樂還在流動,香檳塔折射出細碎的光,記者們的閃光燈透過落地窗一閃一閃,像是無數隻審判的眼睛。
她記得自己是怎麼從一個被全網嘲笑的戀愛腦花瓶,一路殺到蟬聯三金的傳奇影后。每一部戲都是她用熬夜背下來的台詞與磨破的膝蓋換來的,每一次熱搜都是她親自盯著數據與公關稿逆轉的。那條路很長,長到她以為自己終於可以停下來喘口氣。
然後顧言澈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溫柔得像情詩。
「清棠,恭喜妳。」他遞來一杯香檳,眼尾的桃花眸在燈光下顯得深情又無辜,「以後我們終於可以公開了,對吧?」
她笑了,正要伸手去接,另一道熟悉的聲音貼著她的耳側響起。
「清棠,妳今天真的好美。」夏以柔挽著她的手臂,白色洋裝的蕾絲輕輕蹭過她的皮膚,「我好替妳開心。」
那是她大學時期就認識的閨蜜,是她親手把對方從試鏡的茫茫人海裡拉出來,介紹給導演、讓出女二試鏡機會的人。她曾經以為,這世上總有一個人會無條件站在她身邊。
香檳的氣泡在杯中上升,破裂。顧言澈的手機螢幕在那一瞬間亮起,一封未讀訊息的預覽彈了出來。發件人是夏以柔,內容只有短短幾個字,卻讓沈清棠指尖的血色瞬間退乾淨。
那是她明天的頭條標題,是她被偷拍的所謂不雅影片的雲端連結,是她還沒來得及對外公布就已經被洩露的醫療紀錄。所有的時間點都對得上,所有的洩露都指向同一個帳號。
她猛地抬頭,看向眼前這兩張臉。顧言澈的溫柔還掛在嘴角,夏以柔的眼眶已經迅速蓄滿淚水,兩個人靠得那樣近,像一對真正相愛的璧人。
「你們……」她的聲音卡在喉嚨裡,被夜風切碎。
「清棠,妳別誤會。」夏以柔立刻紅著眼眶後退一步,聲音顫抖得恰到好處,「我跟言澈只是……只是朋友。」
顧言澈嘆了一口氣,伸手想扶住她搖晃的肩膀,語氣裡滿是無奈與寵溺的責備,「清棠,妳又在胡思亂想了。妳最近壓力太大,我跟以柔都是為了妳好。」
為了妳好。這四個字像一把鈍刀,從她十九歲第一次簽下經紀合約時就聽到現在。周正廷用這四個字拿走她八成的片酬,顧言澈用這四個字讓她把最好的劇本讓給夏以柔,而現在,他們要用這四個字把她從高樓上推下去。
爭執的聲音引來了露台外的保全與賓客,有人舉起手機。顧言澈的手按在她的肩上,看似攙扶,指尖卻用力地將她往欄杆外推。夏以柔在旁邊尖叫,叫得像一個真正的受害者,「清棠妳不要做傻事!」
墜落的那幾秒,風聲在耳膜裡尖嘯。她看見自己手中的獎座脫手,在夜空中翻轉,鍍金的表面映出她扭曲的臉。沒有威亞,沒有安全墊,只有三十三層樓的高度與水泥地面的距離。她聽見自己的名字被撕裂在風裡,最後變成社群平台上一條即時快訊的標題。
劇痛之後,是漫長的黑暗。
再睜開眼時,刺鼻的霉味與廉價油漆味灌進鼻腔。冷氣機老舊的運轉聲嘎嘎作響,窗外是台北午後悶熱的蟬鳴,還有巷口機車呼嘯而過的噪音。天花板上的水漬暈成地圖的形狀,牆角的衣櫃門半開著,露出幾件過季的網拍洋裝。
沈清棠猛地坐起身,胸口劇烈起伏。她低頭看見自己的手,纖細,卻沒有長年打點滴留下的針孔,手背的皮膚光滑白皙,指甲上是她二十歲時最愛的裸粉色。她衝到浴室那面發黃的鏡子前,鏡子裡的女孩臉色蒼白,狐狸眼還帶著熬夜的血絲,烏黑的長捲髮及腰,卻不是三十歲那張被精緻妝容與醫美填補過的臉,而是二十歲那張帶著膠原蛋白、卻被全網罵作花瓶的臉。
手機在床頭震動,螢幕亮起,日期顯示讓她整個人僵在原地。
那是三年前,是她還被周正廷死死綁在星曜娛樂,是她還沒擺脫戀愛腦標籤、被嘲為顧言澈舔狗的十八線時期。是她人生最黑暗、最被資本踩在腳底的谷底。
她還活著。她回來了。
就在血液重新衝回四肢的瞬間,門被粗暴地敲響,力道大得讓整面木門都在震。
「沈清棠!妳在裡面裝死是不是?」周正廷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油膩而尖銳,帶著那副金絲眼鏡後慣有的假笑,「開門!別給我擺什麼影后架子,妳現在還只是個連試鏡都要靠我施捨的小藝人!」
她還沒回應,門已經被備用鑰匙打開。周正廷挺著發福的肚子擠進這間不到十坪的老舊套房,身後跟著一個提著公事包的法務,兩個人把本來就狹窄的空間堵得水洩不通。空氣裡立刻多了一股濃重的古龍水味,混著他西裝上殘留的菸味,讓人想作嘔。
周正廷把一份厚厚的合約摔在她那張貼著海報的書桌上,紙張拍在桌面發出啪的一聲,揚起一陣灰塵。
「來,乖,把這個續簽了。」他扯開領帶,笑容裡全是算計,「十年,條件跟之前一樣,公司抽八成,妳拿兩成。違約金我給妳算便宜一點,一千五百萬而已。簽完我馬上給妳安排今晚的飯局,傅總那邊的投資人很喜歡妳這款的,只要妳去喝幾杯,下個月那部網劇的女二就是妳的。」
他說得輕描淡寫,彷彿那不是一場赤裸裸的販賣,而是一種恩賜。法務在旁邊推了推眼鏡,補上一句,「沈小姐,妳現在的聲量很差,網路上全是負評。除了星曜,沒有平台敢用妳。妳不簽,就是雪藏,妳自己考慮清楚。妳那些貸款跟家裡的開銷,可都等著妳這份合約呢。」
熟悉的PUA話術,熟悉的合約陷阱。跟前世一模一樣。周正廷最擅長的就是用債務與恐懼綑綁藝人,把每一個有夢想的年輕人榨成提款機。她前世就是在這份合約上簽下了自己的前十年,換來的是無止境的酒局、被搶走的試鏡、以及永遠還不清的宣傳費。
沈清棠站在鏡子前,指尖輕輕撫過自己的臉頰,狐狸眼裡的慌亂一點一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冰冷的清醒。她看著周正廷那張因為肥胖而泛油的臉,看著他緊繃西裝下勒出的腰帶痕跡,忽然輕笑了一聲。
「周總,你這份合約,寫得還真有創意。」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刺,「抽成八成,藝人還要自付造型、交通跟宣傳費。工作時數上限寫無條件配合公司安排,這不叫經紀約,這叫賣身契吧?」
周正廷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沉下臉,「沈清棠,妳什麼意思?妳以為妳是誰?敢跟我這樣講話?」
「我是什麼意思,你心裡最清楚。」她轉身,從書桌抽屜裡拿出手機,螢幕還亮著,上面是一封剛寄到的電子郵件。寄件人是《心動小島》節目組,標題用加粗的黑體字寫著——誠摯邀請沈清棠小姐參與零劇本全直播戀愛實境秀。她把手機螢幕轉向周正廷,語速不疾不徐,「這節目號稱照妖鏡,二十四小時多機位直播,全民彈幕審判,所有人的謊言都會被收音。你猜,如果我把這份合約的內容在直播裡一條一條念出來,網友會怎麼評價星曜娛樂的吃相?」
周正廷的臉色瞬間變得極為難看。他當然知道《心動小島》是什麼,那是今年信義區電視台與串流平台聯手打造的S級實境秀,總導演是金鐘獎出身的陳鶴聲,以不給劇本、只給真實聞名。所有嘉賓的一舉一動都會被放在南港那座海島別墅的鏡頭下,沒有剪輯可以救場,沒有公關可以洗白。一旦合約醜聞在那種直播裡爆開,他的公司會立刻被輿論撕碎。
「妳敢!」他壓低聲音威脅,「妳信不信我現在就讓妳上熱搜,說妳耍大牌、私生活混亂,讓妳永遠翻不了身?」
「你可以試試看。」沈清棠走近一步,高挑的身形明明比他瘦削許多,氣場卻像一把出鞘的刀,「反正我現在已經在谷底了,全網黑,零代言,零作品。你還能把我踩到哪裡去?倒是你,周總,你旗下那幾個靠買數據撐起來的流量小花,還有你幫傅氏集團洗錢的那些帳,你猜檢調會不會對直播很感興趣?」
她當然沒有證據,這些都是前世三年後才被爆出來的醜聞。但重生者的優勢就在於,她知道每一顆地雷埋在哪裡。她記得周正廷在哪一年因為逃稅被起訴,記得他的公司在哪一次被藝人集體解約告上法院。這些先知記憶,就是她此刻最大的籌碼。
周正廷被她眼底的篤定震住,一時竟說不出話來。法務也有些慌張地看向他,低聲說,「周總,要不要先……」
「滾。」沈清棠打斷他們,她拿起桌上那份合約,當著兩人的面,一頁一頁撕碎。紙張撕裂的聲音在安靜的套房裡格外清脆,碎片像雪片一樣落在發霉的地磚上,「這份合約,我不會簽。我跟星曜的舊約下個月就到期,從今天起,我跟你沒有任何關係。你要是敢用雪藏來威脅我,我就敢把星曜這幾年逼藝人陪酒、抽成不公的所有對話紀錄,一次性打包寄給鏡週刊跟地檢署。」
她撕得很慢,每一下都像是在撕碎前世那個懦弱、戀愛腦、任人擺布的自己。周正廷氣得渾身發抖,手指指著她,「沈清棠,妳會後悔的!沒有我,妳以為妳能在演藝圈活下去?妳等著被封殺吧!」
「那我們就走著瞧。」她拉開套房的門,做出送客的姿勢,門外的走廊傳來鄰居煮泡麵的味道與捷運遠遠駛過的震動聲,「門在那邊,慢走不送。」
周正廷摔門而去,樓梯間傳來他氣急敗壞的腳步聲與咒罵。沈清棠靠在門板上,很久都沒有動。直到那股油膩的古龍水味散去,她才慢慢滑坐在地上,手裡還緊緊握著那支手機。
手機螢幕還停在那封邀約上。《心動小島》四個字在午後的光線裡發亮。她記得這個節目,前世她沒有參加,選擇了顧言澈推薦的另一檔假劇本戀綜,結果被剪成惡毒女配,成為全網霸凌的對象。而這一世,《心動小島》將是她翻盤的第一塊跳板。
她記得這個節目會爆紅,記得顧言澈、夏以柔、許欣彤都會在這座島上原形畢露,記得王牌製作人陸靳淮會在監控室裡第一次注意到她,也記得金獎導演陳鶴聲會透過這個節目尋找他下一部電影的女主角。那部名為《台北夜行》的電影,會在兩年後橫掃金馬,成為她的封后之作。
這一次,她不會再把機會讓給任何人。
她點開回覆按鈕,指尖在鍵盤上敲下一行字。窗外的光線斜斜切進來,落在她冷艷的側臉上,像給她鍍上一層薄薄的鎧甲。
「確認參與。」她輕聲念出這四個字,然後按下傳送。
網路訊號微弱地閃爍了一下,郵件已寄出。遠處,南港海島別墅的攝影棚燈光或許已經亮起,無數台攝影機正對準那片即將成為修羅場的海灘。而她,將帶著一身從墜樓的黑暗中爬回來的戾氣,素顏踏進那面照妖鏡。
屬於沈清棠的復仇,從這一刻,正式開機。
讀者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