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王牌墜落.死刑前夜
天衡市的夜,從來沒有真正的黑暗。
上城白塔區的穹頂由無數道冷白色的探照光束交織而成,那些光從最高評議會的螺旋塔樓射出,像是一把把審判之劍,將夜空切成規整的幾何碎塊。光束之下,懸浮軌道無聲滑行,玻璃幕牆的大樓將霓虹廣告倒映成一條條流動的河。每一扇窗戶後面都是西裝筆挺的菁英,每一塊螢幕都在播放由評議會審核過的法制宣傳短片,旁白溫柔而堅定地告訴市民,法律是秩序的基石,魂證是真相的唯一準繩。
而在那片光芒照不到的地方,是下城灰燼區。
雨剛停,巷弄裡積著混濁的污水,倒映出頭頂縱橫的舊式管線與剝落的招牌。空氣裡混雜著廉價機油、炸物的油煙以及長年發霉的水泥味。捷運的末班車早已不再駛向這裡,取而代之的是呼嘯而過的改裝機車與遠處偶爾傳來的警笛。那警笛從來不是為了保護這裡的人。
凌熾曾經在兩個世界之間來回奔走。
他今年二十九歲,穿著那件已經洗到發白卻依舊挺括的黑色長風衣,領口磨損,袖口沾著洗不掉的咖啡漬。他的臉龐像是被刀鋒削過,線條俐落,下顎留著幾日未刮的鬍渣,雙眼深陷,眼下是長期熬夜留下的暗影。可是那雙眼睛,任何見過的人都不會忘記。像是壓在灰燼底下的熔岩,疲憊的外層之下,始終有一團火在燒。
三年前,他是白塔區所有大型事務所都不願提起的名字。野狗律師。沒有事務所願意收留他,他就在灰燼區一間漏雨的鐵皮屋裡掛上了一塊手寫的招牌,天衡地方法律協助處。沒有助理,沒有委託費的門檻,只要你覺得冤,他就接。為了替一個被工廠機器壓斷手卻被資方反告竊盜的老工人辯護,他曾經連續七天睡在法院門口,只為了攔下每一名可能經手此案的法官,遞上自己用手抄寫的答辯狀。為了替一名被誣指販毒的少女洗清汙名,他站在檢察官的辦公室門外,對著整層樓的白袍貴族咆哮,直到聲音嘶啞。
他輸過很多次,也贏過很多次。贏的時候,灰燼區的孩子們會把手寫的感謝卡塞進他風衣口袋。輸的時候,他會一個人坐在屋頂,抽完一整包菸,然後隔天繼續出庭。
直到那個叫葉語晴的女孩出現。
葉語晴,十七歲,天衡市立第一高中二年級,成績優異,夢想是成為腦域醫師。她在一個暴雨的夜晚,被發現陳屍於白塔區與灰燼區交界的廢棄高架橋下。現場鑑識報告寫著交通事故,肇事車輛逃逸。可是女孩的母親,那個在灰燼區夜市擺攤賣蚵仔煎的婦人,卻跪在凌熾的鐵皮屋前,抱著女兒沾滿泥濘的書包,哭著說,語晴那天是去參加評議會獎學金的面試,她不會在那種地方,她的身體有好幾處傷口根本不像是車禍。
凌熾接下了案子。那是他最後悔,也是最不後悔的決定。
他花了兩個月,調閱了所有能調到的監視器畫面,走訪了每一家可能經過那條路的計程車行,甚至自費委託獨立的鑑識所重新檢驗。所有的線索,都指向天曜集團旗下的安珀生技研究所。那是一家表面上從事腦域修復研究的機構,實際上卻在進行非法的深層腦域共鳴實驗。葉語晴生前曾短期在那裡擔任志工,負責整理實驗數據。
就在凌熾準備將一份關鍵的內部通聯紀錄提交給法院時,案件急轉直下。
天衡地方法院,第一法庭。
那是凌熾此生最後一次以辯護人的身分站上法庭。那一天的空氣異常冰冷,中央空調送出的風讓人骨頭發寒。法庭的穹頂挑高,莊嚴的木質裝潢與白色的石柱讓每一個走進來的人都感到自身的渺小。旁聽席上坐滿了人,前排是天曜集團的法務團隊,後排是舉著長鏡頭的媒體。最上方,隔著單向玻璃的評議席,一個身影端坐著。
首席檢察官魏律嚴站在公訴席上。
他三十八歲,身形壯碩得像是一座移動的鐵塔,檢察官的白袍在他身上沒有半點文弱的氣息,反而像是一副盔甲。他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眼神銳利,聲音洪亮而穩定,每一個字都像是用法條鍛造出來的釘子,狠狠釘進牆壁。
「審判長,辯方所提交的所謂通聯紀錄,經本署送交最高評議會技術中心鑑定,證實為偽造變造。」魏律嚴的聲音在法庭中迴盪,他抬起手,法庭中央的全息投影立刻亮起,一份份鑑定報告懸浮在半空。「不僅如此,根據本署依法申請並經評議會核准提取的魂證,本案死者葉語晴殘留的最後執念,清晰地指認,案發當晚駕駛肇事車輛之人,正是辯護人凌熾本人。」
全息投影切換,幽藍色的光芒匯聚成一個顫抖的少女虛影。那是魂證。技術人員將死者腦死後七日內的量子殘響具現化,理論上那是絕對無法說謊的證據。虛影中的葉語晴滿臉淚痕,伸出手指,指向辯護席上的凌熾,嘴唇翕動,發出破碎的聲音。
「是他……是凌熾……他撞了我……不要過來……」
旁聽席譁然。閃光燈瘋狂閃爍。
凌熾站在辯護席上,拳頭纏著的繃帶因為過度用力而滲出血來。他死死盯著那個虛影,喉嚨裡發出野獸般的低吼。
「胡說八道!」他猛地一拳砸在辯護席的木欄上,木頭發出沉悶的裂響。「那不是她的執念!那是被動過手腳的東西!葉語晴的書包裡有她當天的面試通知,時間是晚間九點,車禍地點的監視器在九點十七分拍到一輛沒有登記的黑色廂型車,那輛車屬於安珀生技!你們為什麼不查那輛車!為什麼要拿一個假的魂證來定我的罪!」
他的咆哮在莊嚴的法庭中顯得格格不入,像是一頭闖進聖殿的孤狼。
魏律嚴面無表情,甚至沒有提高音量。他只是再次抬手,召喚出另一道投影。那是一份完整的行車記錄器、一份完整的通聯記錄、一份完整的現場重建報告。每一份文件上都蓋著最高評議會的電子印章,程序完整,邏輯自洽。
「凌熾律師,你所說的黑色廂型車,經查證當晚正在進行例行維修,有完整的廠房監視器與技師證詞為證。」魏律嚴的語氣沒有憐憫,只有對程序的絕對信仰。「而你,案發當晚沒有不在場證明,你的個人終端機定位在案發地點停留了長達十一分鐘。魂證、物證、人證,三者相互印證,已達超越合理懷疑之程度。本席請求法庭,依法判處被告凌熾,死刑。」
他說出死刑二字時,連語調都沒有起伏,彷彿只是在陳述一條法條的適用結果。
凌熾想要再說什麼,可是法槌已經敲下。
一直坐在法庭後方單向玻璃後的男人,終於微微動了一下。
司徒曜。
他四十五歲,卻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更年輕。訂製的白色三件式西裝沒有一絲皺摺,金絲眼鏡後的雙眼平靜得像是一座結冰的湖。他只是交叉著雙手,靜靜地看著下方發生的一切。那種眼神不是在看一場審判,而是在看一場已經寫好結局的戲劇彩排。當凌熾抬起頭,隔著玻璃與他對視時,司徒曜甚至對他露出了一個極淡、極優雅的微笑,然後舉起手中的骨瓷茶杯,輕輕啜了一口。
那個微笑,比任何判決都更讓凌熾感到寒冷。
審判長唐鏡心敲下法槌的聲音,像是一道驚雷,劈碎了凌熾十年來對法律的所有信仰。
「本庭宣判,被告凌熾,殺人罪成立,處死刑,褫奪公權終身。全案依職權送最高評議會覆核。」
覆核只是一個形式。所有人都知道,在天衡市,被最高評議會盯上的人,沒有活路。
行刑前六小時。
地底監獄,第七層。
這裡沒有窗戶,唯一的時間感來自頭頂那盞每隔九十秒就會閃爍一次的慘白日光燈。牆壁是吸音的特殊混凝土,無論你在裡面如何嘶吼,外面都聽不見。空氣中瀰漫著消毒水、鐵鏽與排泄物混合的刺鼻氣味,冰冷的氣流從通風口灌進來,帶著地底深處特有的潮濕霉味。
凌熾坐在那張固定的鐵椅上,雙手被特製的磁力銬鎖在桌面,腳踝也被固定。他的黑色長風衣早已被收走,身上只剩下一件單薄的灰色囚服。臉上的鬍渣更長了,眼窩更深了。纏著繃帶的拳頭已經鬆開,無力地垂著。他不再咆哮,也不再掙扎。
最後一次會面時,灰燼區的那位老婦人沒有來。獄警說,她已經在三天前因為悲傷過度而病倒,住進了醫院。沒有人會為一個死刑犯送行。
牆上的電子鐘顯示,距離執行還有五小時四十二分。執行方式是深層腦域安樂死,據說沒有痛苦,只是像睡著一樣。但凌熾知道,那不是安樂,那是評議會最喜歡的處理方式,可以完整地回收一個人的腦域數據。
他閉上眼睛,腦海中反覆浮現葉語晴母親下跪的樣子,浮現魏律嚴那張剛正不阿的臉,浮現司徒曜那個輕描淡寫的微笑。一股巨大的無力感像潮水一樣漫過他的胸口,將那團熔岩般的火焰一點點澆熄。
原來熱血真的會冷掉。原來拳頭真的打不破那堵由程序與權力砌成的牆。
就在這個念頭閃過的瞬間,異變發生了。
起初是一陣極細微的耳鳴,像是老式電視機沒有訊號時的雜訊。接著,囚室內那盞慘白的日光燈開始不穩定地閃爍,頻率越來越快。牆角的陰影裡,傳來了水滴落下的聲音。滴答。滴答。明明這個囚室根本沒有水管。
凌熾猛地睜開眼睛。
他看見自己對面的那面混凝土牆,正在融化。
不是形容詞。那面堅硬的、冰冷的牆,像是被投入高溫的蠟,表面泛起一層詭異的暗紅色光澤,然後緩緩流淌。一道道黑色的裂紋從牆心向外蔓延,裂紋之中,滲出黏稠的、像是血液與墨水混合的液體。液體沒有滴落,而是在半空中凝結,形成一行行扭曲、手寫的字跡。
「為什麼不救我……」
「好痛……好冷……」
「我不想死……」
無數細小的、重疊的哭聲從牆壁深處傳來。那不是一個人的聲音,而是無數個聲音的疊加,男人的、女人的、老人的、小孩的,每一個聲音都充滿了臨死前的恐懼與不甘。那些聲音化為實質的震動,讓整個囚室的空氣都開始顫抖。凌熾手腕上的磁力銬發出滋滋的電流聲,電子鐘的數字開始瘋狂跳動。
牆面徹底裂開了。
一道血色的漩渦在牆中央形成,漩渦由無數張痛苦的人臉組成,他們張大嘴巴,無聲地哀號。漩渦中心是一個深不見底的黑洞,洞口吹出冰冷刺骨的陰風,風中夾雜著濃烈的鐵鏽與腐敗味,直灌入凌熾的口鼻。
他想要後退,可是磁力銬將他牢牢鎖住。他想要呼救,可是聲音卡在喉嚨裡發不出來。
漩渦中,伸出了一隻手。
那是一隻少女的手,蒼白、纖細,指甲縫裡還沾著泥土。手腕上戴著一條已經斷掉的、編織的彩色手繩。那是葉語晴的手繩,凌熾在她的遺物照片上看過。
那隻手,一把抓住了凌熾的手腕。
冰冷。比地底監獄的空氣還要冰冷百倍的寒意,瞬間順著手腕衝入他的四肢百骸。凌熾感覺自己的靈魂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硬生生從肉體中往外拖拽。視線開始模糊,囚室的燈光、牆壁、電子鐘,全部扭曲、拉長,最後化為一道道流光。
耳邊最後聽見的,是監獄廣播系統發出的刺耳警報,以及獄警驚慌的腳步聲。
「第七層發生不明腦域波動!能量指數突破臨界點!快通知評議會!」
可是已經來不及了。
血色漩渦猛地收縮,將凌熾整個人吞了進去。牆面像是有生命一般,迅速癒合,恢復成那面冰冷的混凝土牆,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只有那張鐵椅上,空蕩蕩的磁力銬還殘留著一絲微弱的體溫,以及一滴不知從何而來、滴落在桌面上的暗紅色血跡。
無垠的黑暗將凌熾包裹。失重的感覺持續了不知多久,也許是一秒,也許是一小時。在這裡,時間失去了意義。
然後,他重重地摔落在堅硬的地面上。
觸感不是囚室的金屬地板,而是陳舊的、打過蠟的木質地板。空氣中的霉味與消毒水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粉筆灰與舊書本的氣味。遠處,傳來模糊的上課鐘聲。
凌熾掙扎著爬起來,環顧四周。
他發現自己站在一條漫長的、沒有盡頭的校園走廊上。走廊兩側是一間間教室,教室的門窗緊閉,裡面漆黑一片。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管有一半在閃爍,將他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牆壁上貼著褪色的獎狀與手抄報,其中一張手抄報上,用紅色的蠟筆寫著一行字,字跡稚嫩卻異常刺眼。
走廊的盡頭,立著一塊巨大的、像是臨時用血漆上去的告示牌。上面用工整卻令人不寒而慄的字體,寫著兩條規則。
【規則一:不可回頭。】
【規則二:聽見身後呼喚,不可回應。】
違者,將被永遠留在走廊上。
走廊深處的黑暗中,傳來了一個少女溫柔的、帶著笑意的呼喚聲。
「凌熾哥哥……是你嗎……回頭看看我呀……」
那是葉語晴的聲音。
凌熾的拳頭,再一次纏緊了繃帶。繃帶之下,那團本已熄滅的火焰,像是被投入了新的燃料,轟然炸開。逆魂之戰,就在這條不能回頭的走廊上,點燃了第一簇火光。
讀者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