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深坑墜落的十分鐘
新迦太基從來沒有晴天,至少在深坑沒有。頭頂是鋼鐵蜂巢的底盤,無數摩天大樓的根基與冷卻管線交織成一張倒掛的森林,酸雨從縫隙間滲漏,像是整座城市在流膿。雨滴砸在廢棄捷運站體的波浪板上,聲音尖銳得像指甲刮過金屬。林燼站在D-09汙水處理廠的外圍鐵絲網前,風衣早已被雨水浸透,黑色短髮貼在額頭,焦痕在髮尾處若隱若現。左眼的猩紅義眼自動調節焦距,雨幕中,一個微弱的淡藍光點在視網膜上跳動,那是他縫進林曦外套內袋的追蹤貼片,三小時前訊號還在移動,現在卻靜止不動,像是被什麼東西吞噬了。
林曦今年才十四歲,瘦小得像是營養不良的貓,卻總是喜歡跟在他身後喊哥哥。兩人擠在深坑最底層的貨櫃屋裡,靠著林燼替人破解二手義體韌體換來的貢獻點數勉強活著。上週,林曦在垃圾山撿廢料時被一陣白色的無菌運輸艇盯上,林燼當時只當作是例行的基因掃描,直到她整整兩天沒有回家,床頭那本用廢紙裝訂的素描本還翻在畫了一半的雲島那一頁。林燼用盡所有駭客手段追蹤天眼的封包,才在加密頻道裡截到一段標記為素材回收的清單,編號對應的就是林曦的生物識別碼。
雨勢變大,遠處傳來低沉的引擎聲。兩輛沒有塗裝的純白廂型載具懸浮在積水上,車身沒有任何企業標誌,只有側面噴著一枚淡綠色的雙螺旋徽記,那是基因財閥伊甸生化所屬的標記。車尾的無菌貨櫃正在吞吐白霧,六名穿著全封閉白色生化服的採集員手持電擊長桿,動作整齊得像機械。天空上方,三架蜂鳥型無人機展開光學迷彩,槍口的紅外線在雨幕中劃出細線。林燼的義眼自動標記出他們的義體等級,清一色是C級以上的軍規防護,防火牆外層還掛著基因鎖的認證標籤。普通深坑居民連靠近五十公尺都會被判定為污染源。
林燼把身體壓進廢棄管線的陰影裡,神經介面悄悄深潛,試圖駭入最近一架無人機的視覺回路。他的手指在風衣口袋裡輕輕抽搐,那是幽靈行者的習慣,用神經脈衝模擬入侵節奏。可是對方的防火牆是雲島等級,剛觸碰就被彈開,義眼視野瞬間閃過警告紅字。就在他猶豫是否要強行突破時,貨櫃的氣密門嗤地一聲打開,兩個採集員拖著一個瘦小的身影走出來。那件他親手縫補過的外套已經被撕開,露出底下因為長期營養不良而青紫的手臂。林曦的頭無力地垂著,嘴角有血,但眼睛還睜著,正茫然地望向雨空。
林燼的呼吸在那一瞬間停住了。胸口像是被廢棄電纜勒緊,血液衝上腦門,連義眼的散熱都出現短暫的延遲。他看見妹妹手腕上被扣上了基因採集環,淡綠色的光沿著血管往上爬,那是用來抽取神經數據與端粒酶的活體標記。林曦似乎感覺到什麼,微微轉頭,看見了鐵絲網後的哥哥,嘴唇動了動,沒有聲音,卻清晰地喊出哥哥兩個字的口型。林燼再也無法躲藏,他猛地撞開鏽蝕的鐵絲網,嘶啞的聲音撕開雨幕。
林曦!他吼得喉嚨像是被酸雨腐蝕,每一步都濺起混著機油的泥水。採集員立刻舉起電擊長桿,無人機的探照燈同時聚焦在他身上,刺眼的白光將他瘦削的身影照得無所遁形。為首的採集員用毫無情緒的合成音警告,污染個體,立即退後,此區域為基因素材管制區,貢獻點數不足者禁止靠近,否則將執行清除。林燼根本沒有聽進去,他只想衝到妹妹面前,把那個該死的採集環扯下來。就在他越過黃色封鎖線的瞬間,一個聲音從貨櫃深處傳來,甜膩得讓人起雞皮疙瘩。
哎呀,不要這麼粗魯嘛。這麼有活力的樣本可是很少見的。貨櫃的陰影裡走出一個女人,她沒有穿生化服,只穿著一件緊身的白色生化禮服,漆黑的長髮像是瀑布一樣垂到腰際,皮膚白得沒有任何毛孔,頸側的基因螺旋刺青在白霧中微微發光。她就是伊甸·弦,七曜會中掌管基因與醫療的寡頭,雲島的永生貴族之一。她的臉上掛著溫柔到近乎慈愛的笑容,金色的瞳孔裡倒映著林燼扭曲的臉,語調輕柔得像是在哄孩子,可是說出的話卻讓人血液結冰。小妹妹的基因很純淨呢,雖然有點營養不良,但神經可塑性非常好,剛好可以補上我們最新的永生序列缺口。你是她的哥哥吧,兄妹一起做成素材,成功率會更高喔。
林燼的視線死死釘在伊甸·弦臉上,那張甜美的笑容像是一把淬毒的刀。他認得這個女人,深坑的孩子們口耳相傳的白色死神,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有白袍部隊下來挑選看起來健康一點的孩子,說是免費醫療檢查,被帶走的從來沒有回來過。赫密斯博士曾經在酒館裡醉言醉語說過,雲島人的永生是用底層人的壽命填出來的,當時林燼只當作是醉話,現在卻親眼看見。林曦在採集員手裡掙扎,發出微弱的哭聲,哥哥不要過來。伊甸·弦輕輕抬起手指,像是指揮家一樣優雅地揮了一下,無人機的槍口立刻鎖定林燼的胸口。
去吧,讓哥哥安靜一點,別打擾我們的採集流程。伊甸·弦的聲音依舊溫柔,甚至帶著一點撒嬌的鼻音。林燼看見無人機槍口的電磁線圈亮起藍光,那是即將擊發的前兆。他的神經反射比常人更快,身體本能地側身想要駭入無人機,可是在絕對的火力差距面前,幽靈行者的技巧顯得可笑。子彈出膛的聲音被雨聲吞沒,下一秒,他的胸口像是被重鎚擊中,整個人向後飛起,撞在廢棄的捷運站柱上。戰術風衣被高斯彈丸撕開,血液混著雨水在地面暈開,溫熱的液體從肺部湧上喉嚨。視野迅速變黑,猩紅義眼的電量警告瘋狂閃爍。
劇痛像是海潮一樣淹沒意識。林燼倒在泥濘裡,手指無力地抓著胸口的血洞,雨水打在臉上,卻感覺不到寒冷。他看見林曦被拖進貨櫃,氣密門緩緩關上,伊甸·弦站在門前,回頭對他露出一抹遺憾的微笑,彷彿在看一件破碎的工具。遠處的深坑居民只是麻木地從窗口探出頭,又迅速縮回去,沒有人敢為一個臨時勞動許可的少年出頭。貢獻點數的提示音在公共頻道響起,個體林燼,貢獻點數歸零,醫療與居住權剝奪,判定為廢棄物。原來死亡在這座城市裡,連個像樣的審判都沒有,只有演算法冰冷的秒級判決。
就在意識即將完全沉入黑暗時,一雙沾滿油漬的手粗暴地將他翻過來。是老爹,住在汙水處理廠底下的黑市義體醫生,平時靠替走私販縫合傷口為生。老爹嘴裡叼著劣質菸草,含糊地罵著,又是一個不要命的小鬼。可是他的動作卻快得驚人,直接撕開林燼脊椎處的皮膚,露出底下的神經插槽。一個用黑色凝膠封裝的脊髓裝置被他用力拍了進去,那是他從鋼鐵墳場挖出來的軍規戰術AI,第七代原型機,代號奧丁,據說是因為叛逃而被軍工寡頭銷毀的失敗品。林燼想阻止,卻發不出聲音,只感覺一股冰冷的電流順著脊髓竄上大腦,像是有無數根針同時刺進神經。
警告,宿主生命跡象低於臨界值。一個冰冷的電子音直接在腦內響起,沒有透過耳朵,而是透過神經共振。同步率百分之三,忠誠枷鎖已解除,執行共生協議。那聲音自稱奧丁,語調沒有任何起伏,卻帶著一種俯視的威壓。林燼的視野被血紅色覆蓋,神經負荷的數值飆升到紅線。奧丁的聲音再次響起,檢測到不可逆死亡判定,是否燃燒百分之零點五的神經壽命,啟動死亡回溯,回溯節點為死亡前十秒。林燼的意識已經無法思考,只剩下對伊甸·弦那張笑容的刻骨恨意,他在心裡用盡最後力氣嘶吼,回溯。
世界像是被無形的手倒轉。雨滴懸停在半空,血液倒流回胸口,無人機槍口的藍光熄滅,伊甸·弦揮手的動作回到起點。林燼猛地睜開眼睛,發現自己依舊站在鐵絲網後,手還抓著鏽蝕的鐵絲,胸口完好無損,只有神經深處殘留著被子彈貫穿的灼燒感,像是靈魂被烙鐵燙過。雨水依舊冰冷,貨櫃的氣密門還沒打開,兩個採集員正準備拖出林曦。一切都回到了十秒前。腦內的奧丁平靜地報告,回溯完成,神經灼傷值百分之二,累積過高將導致腦死,請謹慎使用。林燼愣在原地,雨水沿著下顎滴落,他明白自己剛才真的死了,又活了過來。
林曦!同樣的嘶吼,同樣的撞開鐵絲網,同樣的白光聚焦。可是這一次,林燼的腳步快了零點幾秒,他在衝鋒的同時強行深潛,神經脈衝朝無人機的防火牆撞去。十秒前的記憶讓他知道槍口會在何時亮起,他試圖提前駭入讓槍口偏移。然而伊甸·弦只是輕輕歪頭,像是看見有趣的昆蟲,甜膩地笑著,小老鼠還會駭客技巧呢。無人機的防火牆瞬間反彈,林燼的深潛被狠狠彈開,鼻血噴出,視野一陣暈眩。槍聲再響,這一次子彈貫穿了他的喉嚨,他倒在更靠近妹妹的地方,手指幾乎碰到林曦的鞋尖,卻還是什麼都抓不住。死亡的黑暗再次襲來,奧丁的聲音如期而至,回溯。
第二次回到十秒前。林燼跪在泥水裡,劇烈地喘氣,神經灼傷帶來的幻覺讓雨幕出現重影。他終於明白,這個能力不是讓他變強,而是讓他用無數次死亡去換取零點一秒的先機。遠處貨櫃裡伊甸·弦的笑容依舊完美無瑕,她甚至沒有移動過腳步,就決定了兩個底層人的生死。林燼抬頭看著那張臉,恨意像是酸雨一樣腐蝕著理智。他不再盲目衝鋒,而是躲在管線後,仔細觀察每一個細節,無人機的巡邏軌跡,採集員抬手的角度,伊甸·弦眨眼的頻率。十秒,足夠讓一個幽靈行者記住所有破綻。
第三次死亡,他試著從側面繞行,被隱藏的感壓地雷炸碎雙腿。第四次,他成功駭入一架無人機零點三秒,卻被另一架補位射殺。第五次,他被伊甸·弦釋放的費洛蒙輕輕一瞥,神經瞬間恍惚,站在原地被貫穿額頭。每一次死亡都無比真實,痛覺完整保留,恐懼與不甘在神經裡堆疊。奧丁冰冷地計數著,神經灼傷值百分之九,百分之十一,警告,幻覺與記憶碎片開始出現。林燼的嘴角溢出鮮血,卻笑了,那笑容比哭還難看。他終於摸清了無人機的射擊死角,也看穿伊甸·弦看似隨意的揮手,其實是透過頸間的基因刺青在下達指令。
當第六次回溯的光芒散去,林燼沒有再吼叫。他靜靜地站在雨中,猩紅義眼的光芒比以往任何時候都亮,奧丁的共生率因為連續的死亡同步而緩慢上升到百分之七。腦內浮現出淡淡的殘影,那是奧丁解鎖的初階能力,未來視殘影,能在回溯中預見零點五秒後的彈道。林燼深深望向貨櫃門口的伊甸·弦,女人似乎察覺到什麼,微微挑眉,露出饒有興致的神情。你好像不太一樣了呢,小老鼠。她的聲音透過雨幕傳來,依舊甜膩,卻多了一絲好奇。林燼沒有回答,只是在心裡對奧丁說,再來一次。
貨櫃的氣密門再次打開,林曦被拖出來的瞬間,林燼動了。這一次他沒有直線衝鋒,而是貼著廢棄捷運車廂的底部滑行,利用車體遮擋無人機的視線。十秒的記憶讓他精準地在無人機探照燈轉向的間隙中穿過,手指在泥水中劃出神經迴路的軌跡,強行深潛的目標不再是無人機,而是採集員手腕上的基因採集環。那個環的防火牆等級較低,是整個系統唯一的破口。伊甸·弦的笑容微微一僵,她沒有料到一個深坑的野孩子能找到這個漏洞。放開她。林燼的聲音沙啞卻清晰,第一次不再是嘶吼,而是帶著淬火般的命令。
基因採集環發出刺耳的錯誤音,淡綠色的光芒紊亂閃爍,兩個採集員手忙腳亂地拍打裝置。林曦手腕上的束縛鬆脫,她跌坐在泥水裡,茫然地看著哥哥。伊甸·弦臉上的甜美笑容終於出現裂痕,她輕輕撫摸頸間的螺旋刺青,語調依舊溫柔,卻帶上了冰冷的殺意。真是調皮的素材呢,看來需要親自調教一下。她向前踏出一步,雨水在她周圍自動分開,像是被無形的力場排斥。那是SS級神骸義體的被動力場,深坑的酸雨甚至無法觸碰她的禮服。林燼知道以現在的自己不可能戰勝她,但他已經用六次死亡換來了讓妹妹多活十秒的機會,這就足夠了。
無人機的槍口再次亮起,可是這一次,林燼提前零點三秒側身,子彈擦著他的臉頰飛過,在身後的鋼板上留下焦黑的彈孔。未來視殘影在視網膜上劃出金色的軌跡,奧丁的聲音與他的心跳同步,彈道預判完成。林燼衝到林曦身邊,一把將她抱起,瘦小的身體輕得像是沒有重量。妹妹的體溫冰冷,呼吸微弱,卻還活著。林曦用盡力氣抓住他的風衣,輕聲說,哥哥痛不痛。林燼的眼眶在雨水中發熱,卻流不出淚,他只是緊緊抱住妹妹,用身體擋住無人機的視線。
伊甸·弦輕笑一聲,那笑聲像是風鈴,卻讓人毛骨悚然。感人的兄妹情深呢,可惜在基因的偉大面前,感情只是劣等基因的殘留。她抬起手,掌心浮現出淡綠色的生化光芒,那是基因寡頭的拿手好戲,能讓方圓十公尺內的生物基因瞬間紊亂。林燼感覺皮膚傳來針刺般的痛,奧丁立刻警告,檢測到基因污染力場,建議立即撤離,宿主目前無法抵抗SS級神骸。林燼沒有退,他將林曦護在身後,轉頭直視伊甸·弦,一字一句地說,我會記住妳的臉,記住妳的聲音,記住妳每一寸笑容,然後用十秒一次的死亡,把妳從雲島上拖下來。
伊甸·弦像是聽到什麼好笑的笑話,掩嘴輕笑,眼波流轉間滿是憐憫。那就試試看吧,小老鼠,我在雲島的基因教堂等你,希望你下次來時,能帶來更有趣的基因。話音落下,貨櫃的牽引光束亮起,被駭入的採集環雖然鬆脫,卻觸發了備用的磁力鎖鏈,數條銀色的鎖鏈從貨櫃中射出,纏住林曦的腳踝,將她硬生生從林燼懷裡拖回去。林燼死死抓住妹妹的手,指甲在泥水中翻裂,雨水與血水混在一起,卻還是敵不過機械的力道。林曦哭喊著哥哥,聲音被氣密門隔絕。伊甸·弦轉身走進白霧,手一揮,無人機的槍口再次對準林燼。
這一次,林燼沒有躲。子彈貫穿胸口的瞬間,他沒有感到意外,只是平靜地倒下,眼睛始終盯著那扇關上的氣密門。載具緩緩升空,噴射的氣流掀起泥水,朝著鋼鐵蜂巢的方向飛去,很快消失在酸雨雲層中。深坑又恢復了死寂,只有雨聲與遠方垃圾山崩塌的悶響。林燼躺在泥濘裡,血液在身下匯成小窪,奧丁的聲音在腦內響起,檢測到宿主失去求生意志,是否回溯。這一次,林燼沉默了很久,才用微弱的意識回答,不了,讓我痛一下,記清楚這種無力的感覺。神經灼傷值停留在百分之十五,灼熱的痛沿著脊髓蔓延,卻讓他的恨意更加清晰。
雨不知道下了多久,林燼才用顫抖的手撐起身體。胸口的血洞因為奧丁的緊急凝血機能而勉強止血,卻留下一個焦黑的疤。老爹從陰影裡走出來,叼著菸,嘆了一口氣,小子,妳妹妹已經被標記為基因素材,就算你現在追上去,也只會再死一次。那個女人是神,雲島的神不是用槍就能殺死的。林燼沒有回頭,只是低聲說,所以要用命去堆。他踉蹌地站起,猩紅義眼在雨夜中亮得像是一盞不滅的燈。奧丁的共生介面在他視野中展開,一行行數據流動,最終定格在一句話,共生協議確立,以死亡為代價,換取十秒的先知。
深坑的夜色依舊壓抑,酸雨依舊腐蝕著每一寸鋼鐵與血肉,但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林燼抬頭望向頭頂那片永遠看不見星空的蜂巢底盤,那裡是鋼鐵蜂巢,再往上是艾利西亞雲島,是七曜會永生的樂園。伊甸·弦那張溫柔甜膩卻視人命如草芥的笑容,像烙印一樣刻在他的視網膜上,每一次回溯都會更清晰。十秒,很短,短到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完,卻足夠讓一個死人記住神的破綻。林燼握緊拳頭,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低聲對著雨空,也對著腦內的奧丁說,下一次,我會讓子彈在十秒前就轉向。
遠處的公共廣播塔忽然亮起,淡藍色的全息投影在雨幕中展開,顯示著今日的貢獻點數排行榜與雲島貴族的永生慶典直播。畫面中,雲島的花園陽光普照,貴族們舉杯慶祝又延長了十年的壽命,彈幕裡滿是對基因技術的讚美,沒有人知道那些壽命是從深坑的孩子們血管裡抽走的。林燼站在泥濘裡,看著那光鮮亮麗的直播,忽然覺得無比諷刺。所謂的永生,不過是把一個人的四十年,切碎了餵給另一個人的一百年。他的妹妹,不過是那漫長宴席上的一道前菜。
老爹把一件破舊的防雨斗篷扔給他,低聲說,先回診所吧,你的脊髓還在排斥奧丁,沒有免疫抑制劑,你活不過三天。林燼接過斗篷,卻沒有立刻離開,而是最後看了一眼載具消失的方向。雨水順著他的臉頰滑落,分不清是雨還是淚。腦內的奧丁似乎感受到宿主的情緒波動,難得用稍微柔和的語調說,宿主,你的恨意就是我的能源,十秒的詛咒也是十秒的祝福,下次死亡時,我會讓你看得更清楚。林燼輕輕點頭,轉身一瘸一拐地走向深坑更深處的黑暗,那裡有一間燈光昏暗的地下診所,門口掛著已經褪色的紅十字。
酸雨依舊滂沱,打在廢棄的捷運軌道上,濺起帶著螢光的泡沫。深坑的居民們依舊麻木地活著,為了零點一個貢獻點數爭奪發霉的合成食物,沒有人會記得今晚有一個少年死了七次,又活了七次。但在林燼的腦內,那七次死亡的記憶無比鮮明,每一次槍響,每一次失敗,每一次伊甸·弦的微笑,都被奧丁完整保存,化作下一次十秒輪迴的養分。復仇的起點不是勝利,而是一次次屈辱的死亡。林燼明白,從今往後,他的時間不再是線性的長河,而是被切割成無數個十秒的牢籠與戰場,而他要在這個牢籠裡,把神拖下來,踩進泥裡。
他推開地下診所的鐵門,刺鼻的消毒水與機油味撲面而來,昏黃的燈泡在潮濕的空氣中搖晃。手術台上還殘留著上一個病人留下的血跡,牆角堆滿報廢的義體零件。林燼靠在門框上,胸口的疼痛與神經灼傷的暈眩同時襲來,讓他幾乎站不穩。可是他的眼神卻比任何時候都堅定,猩紅義眼的光芒在昏暗中跳動,像是一顆不肯熄滅的餘燼。門外的酸雨敲打著鐵皮屋頂,像是戰鼓,為這場注定要用無數次死亡鋪就的復仇之路,敲響了第一聲。
奧丁的介面在他視野角落無聲地跳動,記錄著本次共生數據,回溯次數七次,神經灼傷值百分之十五,共生率百分之七點二,下一次回溯可預載彈道殘影零點八秒。林燼閉上眼睛,任由疲憊與恨意將自己淹沒。十秒前,他還是一個為了妹妹而無能為力的深坑少年,十秒後,他成了一個背負著死亡詛咒的幽靈行者。伊甸·弦的貨櫃早已飛向雲島,但那份甜膩的笑容,卻永遠留在了深坑的雨夜裡,成為他每一次心跳的倒數計時。
讀者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