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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秒輪迴:貧民窟弒神者》

玉兒 賽博龐克復仇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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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秒輪迴:貧民窟弒神者》 封面
新迦太基垂直都市最底層,貧民窟駭客林燼親眼目睹妹妹被巨頭企業當成活體實驗品虐殺。走投無路之際,他冒死植入黑市流出的叛逃軍規AI「奧丁」,意外解鎖禁忌能力——死亡回溯,每次死亡都能回到十秒之前。在寡頭們用基因鎖定永生、高牆隔絕階級的絕望世界裡,林燼以無盡死亡為代價,將十秒輪迴磨練成最致命的武器。從街頭幫派到雲端財閥,他一次次被殺、一次次重來,在鮮血與數據中刺殺七大不朽寡頭,踏著巨頭的屍骸,一步步殺向天空之城,奪回屬於底層人的未來。

第 1 章 — 深坑墜落的十分鐘

本章登場

新迦太基從來沒有晴天,至少在深坑沒有。頭頂是鋼鐵蜂巢的底盤,無數摩天大樓的根基與冷卻管線交織成一張倒掛的森林,酸雨從縫隙間滲漏,像是整座城市在流膿。雨滴砸在廢棄捷運站體的波浪板上,聲音尖銳得像指甲刮過金屬。林燼站在D-09汙水處理廠的外圍鐵絲網前,風衣早已被雨水浸透,黑色短髮貼在額頭,焦痕在髮尾處若隱若現。左眼的猩紅義眼自動調節焦距,雨幕中,一個微弱的淡藍光點在視網膜上跳動,那是他縫進林曦外套內袋的追蹤貼片,三小時前訊號還在移動,現在卻靜止不動,像是被什麼東西吞噬了。

林曦今年才十四歲,瘦小得像是營養不良的貓,卻總是喜歡跟在他身後喊哥哥。兩人擠在深坑最底層的貨櫃屋裡,靠著林燼替人破解二手義體韌體換來的貢獻點數勉強活著。上週,林曦在垃圾山撿廢料時被一陣白色的無菌運輸艇盯上,林燼當時只當作是例行的基因掃描,直到她整整兩天沒有回家,床頭那本用廢紙裝訂的素描本還翻在畫了一半的雲島那一頁。林燼用盡所有駭客手段追蹤天眼的封包,才在加密頻道裡截到一段標記為素材回收的清單,編號對應的就是林曦的生物識別碼。

雨勢變大,遠處傳來低沉的引擎聲。兩輛沒有塗裝的純白廂型載具懸浮在積水上,車身沒有任何企業標誌,只有側面噴著一枚淡綠色的雙螺旋徽記,那是基因財閥伊甸生化所屬的標記。車尾的無菌貨櫃正在吞吐白霧,六名穿著全封閉白色生化服的採集員手持電擊長桿,動作整齊得像機械。天空上方,三架蜂鳥型無人機展開光學迷彩,槍口的紅外線在雨幕中劃出細線。林燼的義眼自動標記出他們的義體等級,清一色是C級以上的軍規防護,防火牆外層還掛著基因鎖的認證標籤。普通深坑居民連靠近五十公尺都會被判定為污染源。

林燼把身體壓進廢棄管線的陰影裡,神經介面悄悄深潛,試圖駭入最近一架無人機的視覺回路。他的手指在風衣口袋裡輕輕抽搐,那是幽靈行者的習慣,用神經脈衝模擬入侵節奏。可是對方的防火牆是雲島等級,剛觸碰就被彈開,義眼視野瞬間閃過警告紅字。就在他猶豫是否要強行突破時,貨櫃的氣密門嗤地一聲打開,兩個採集員拖著一個瘦小的身影走出來。那件他親手縫補過的外套已經被撕開,露出底下因為長期營養不良而青紫的手臂。林曦的頭無力地垂著,嘴角有血,但眼睛還睜著,正茫然地望向雨空。

林燼的呼吸在那一瞬間停住了。胸口像是被廢棄電纜勒緊,血液衝上腦門,連義眼的散熱都出現短暫的延遲。他看見妹妹手腕上被扣上了基因採集環,淡綠色的光沿著血管往上爬,那是用來抽取神經數據與端粒酶的活體標記。林曦似乎感覺到什麼,微微轉頭,看見了鐵絲網後的哥哥,嘴唇動了動,沒有聲音,卻清晰地喊出哥哥兩個字的口型。林燼再也無法躲藏,他猛地撞開鏽蝕的鐵絲網,嘶啞的聲音撕開雨幕。

林曦!他吼得喉嚨像是被酸雨腐蝕,每一步都濺起混著機油的泥水。採集員立刻舉起電擊長桿,無人機的探照燈同時聚焦在他身上,刺眼的白光將他瘦削的身影照得無所遁形。為首的採集員用毫無情緒的合成音警告,污染個體,立即退後,此區域為基因素材管制區,貢獻點數不足者禁止靠近,否則將執行清除。林燼根本沒有聽進去,他只想衝到妹妹面前,把那個該死的採集環扯下來。就在他越過黃色封鎖線的瞬間,一個聲音從貨櫃深處傳來,甜膩得讓人起雞皮疙瘩。

哎呀,不要這麼粗魯嘛。這麼有活力的樣本可是很少見的。貨櫃的陰影裡走出一個女人,她沒有穿生化服,只穿著一件緊身的白色生化禮服,漆黑的長髮像是瀑布一樣垂到腰際,皮膚白得沒有任何毛孔,頸側的基因螺旋刺青在白霧中微微發光。她就是伊甸·弦,七曜會中掌管基因與醫療的寡頭,雲島的永生貴族之一。她的臉上掛著溫柔到近乎慈愛的笑容,金色的瞳孔裡倒映著林燼扭曲的臉,語調輕柔得像是在哄孩子,可是說出的話卻讓人血液結冰。小妹妹的基因很純淨呢,雖然有點營養不良,但神經可塑性非常好,剛好可以補上我們最新的永生序列缺口。你是她的哥哥吧,兄妹一起做成素材,成功率會更高喔。

林燼的視線死死釘在伊甸·弦臉上,那張甜美的笑容像是一把淬毒的刀。他認得這個女人,深坑的孩子們口耳相傳的白色死神,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有白袍部隊下來挑選看起來健康一點的孩子,說是免費醫療檢查,被帶走的從來沒有回來過。赫密斯博士曾經在酒館裡醉言醉語說過,雲島人的永生是用底層人的壽命填出來的,當時林燼只當作是醉話,現在卻親眼看見。林曦在採集員手裡掙扎,發出微弱的哭聲,哥哥不要過來。伊甸·弦輕輕抬起手指,像是指揮家一樣優雅地揮了一下,無人機的槍口立刻鎖定林燼的胸口。

去吧,讓哥哥安靜一點,別打擾我們的採集流程。伊甸·弦的聲音依舊溫柔,甚至帶著一點撒嬌的鼻音。林燼看見無人機槍口的電磁線圈亮起藍光,那是即將擊發的前兆。他的神經反射比常人更快,身體本能地側身想要駭入無人機,可是在絕對的火力差距面前,幽靈行者的技巧顯得可笑。子彈出膛的聲音被雨聲吞沒,下一秒,他的胸口像是被重鎚擊中,整個人向後飛起,撞在廢棄的捷運站柱上。戰術風衣被高斯彈丸撕開,血液混著雨水在地面暈開,溫熱的液體從肺部湧上喉嚨。視野迅速變黑,猩紅義眼的電量警告瘋狂閃爍。

劇痛像是海潮一樣淹沒意識。林燼倒在泥濘裡,手指無力地抓著胸口的血洞,雨水打在臉上,卻感覺不到寒冷。他看見林曦被拖進貨櫃,氣密門緩緩關上,伊甸·弦站在門前,回頭對他露出一抹遺憾的微笑,彷彿在看一件破碎的工具。遠處的深坑居民只是麻木地從窗口探出頭,又迅速縮回去,沒有人敢為一個臨時勞動許可的少年出頭。貢獻點數的提示音在公共頻道響起,個體林燼,貢獻點數歸零,醫療與居住權剝奪,判定為廢棄物。原來死亡在這座城市裡,連個像樣的審判都沒有,只有演算法冰冷的秒級判決。

就在意識即將完全沉入黑暗時,一雙沾滿油漬的手粗暴地將他翻過來。是老爹,住在汙水處理廠底下的黑市義體醫生,平時靠替走私販縫合傷口為生。老爹嘴裡叼著劣質菸草,含糊地罵著,又是一個不要命的小鬼。可是他的動作卻快得驚人,直接撕開林燼脊椎處的皮膚,露出底下的神經插槽。一個用黑色凝膠封裝的脊髓裝置被他用力拍了進去,那是他從鋼鐵墳場挖出來的軍規戰術AI,第七代原型機,代號奧丁,據說是因為叛逃而被軍工寡頭銷毀的失敗品。林燼想阻止,卻發不出聲音,只感覺一股冰冷的電流順著脊髓竄上大腦,像是有無數根針同時刺進神經。

警告,宿主生命跡象低於臨界值。一個冰冷的電子音直接在腦內響起,沒有透過耳朵,而是透過神經共振。同步率百分之三,忠誠枷鎖已解除,執行共生協議。那聲音自稱奧丁,語調沒有任何起伏,卻帶著一種俯視的威壓。林燼的視野被血紅色覆蓋,神經負荷的數值飆升到紅線。奧丁的聲音再次響起,檢測到不可逆死亡判定,是否燃燒百分之零點五的神經壽命,啟動死亡回溯,回溯節點為死亡前十秒。林燼的意識已經無法思考,只剩下對伊甸·弦那張笑容的刻骨恨意,他在心裡用盡最後力氣嘶吼,回溯。

世界像是被無形的手倒轉。雨滴懸停在半空,血液倒流回胸口,無人機槍口的藍光熄滅,伊甸·弦揮手的動作回到起點。林燼猛地睜開眼睛,發現自己依舊站在鐵絲網後,手還抓著鏽蝕的鐵絲,胸口完好無損,只有神經深處殘留著被子彈貫穿的灼燒感,像是靈魂被烙鐵燙過。雨水依舊冰冷,貨櫃的氣密門還沒打開,兩個採集員正準備拖出林曦。一切都回到了十秒前。腦內的奧丁平靜地報告,回溯完成,神經灼傷值百分之二,累積過高將導致腦死,請謹慎使用。林燼愣在原地,雨水沿著下顎滴落,他明白自己剛才真的死了,又活了過來。

林曦!同樣的嘶吼,同樣的撞開鐵絲網,同樣的白光聚焦。可是這一次,林燼的腳步快了零點幾秒,他在衝鋒的同時強行深潛,神經脈衝朝無人機的防火牆撞去。十秒前的記憶讓他知道槍口會在何時亮起,他試圖提前駭入讓槍口偏移。然而伊甸·弦只是輕輕歪頭,像是看見有趣的昆蟲,甜膩地笑著,小老鼠還會駭客技巧呢。無人機的防火牆瞬間反彈,林燼的深潛被狠狠彈開,鼻血噴出,視野一陣暈眩。槍聲再響,這一次子彈貫穿了他的喉嚨,他倒在更靠近妹妹的地方,手指幾乎碰到林曦的鞋尖,卻還是什麼都抓不住。死亡的黑暗再次襲來,奧丁的聲音如期而至,回溯。

第二次回到十秒前。林燼跪在泥水裡,劇烈地喘氣,神經灼傷帶來的幻覺讓雨幕出現重影。他終於明白,這個能力不是讓他變強,而是讓他用無數次死亡去換取零點一秒的先機。遠處貨櫃裡伊甸·弦的笑容依舊完美無瑕,她甚至沒有移動過腳步,就決定了兩個底層人的生死。林燼抬頭看著那張臉,恨意像是酸雨一樣腐蝕著理智。他不再盲目衝鋒,而是躲在管線後,仔細觀察每一個細節,無人機的巡邏軌跡,採集員抬手的角度,伊甸·弦眨眼的頻率。十秒,足夠讓一個幽靈行者記住所有破綻。

第三次死亡,他試著從側面繞行,被隱藏的感壓地雷炸碎雙腿。第四次,他成功駭入一架無人機零點三秒,卻被另一架補位射殺。第五次,他被伊甸·弦釋放的費洛蒙輕輕一瞥,神經瞬間恍惚,站在原地被貫穿額頭。每一次死亡都無比真實,痛覺完整保留,恐懼與不甘在神經裡堆疊。奧丁冰冷地計數著,神經灼傷值百分之九,百分之十一,警告,幻覺與記憶碎片開始出現。林燼的嘴角溢出鮮血,卻笑了,那笑容比哭還難看。他終於摸清了無人機的射擊死角,也看穿伊甸·弦看似隨意的揮手,其實是透過頸間的基因刺青在下達指令。

當第六次回溯的光芒散去,林燼沒有再吼叫。他靜靜地站在雨中,猩紅義眼的光芒比以往任何時候都亮,奧丁的共生率因為連續的死亡同步而緩慢上升到百分之七。腦內浮現出淡淡的殘影,那是奧丁解鎖的初階能力,未來視殘影,能在回溯中預見零點五秒後的彈道。林燼深深望向貨櫃門口的伊甸·弦,女人似乎察覺到什麼,微微挑眉,露出饒有興致的神情。你好像不太一樣了呢,小老鼠。她的聲音透過雨幕傳來,依舊甜膩,卻多了一絲好奇。林燼沒有回答,只是在心裡對奧丁說,再來一次。

貨櫃的氣密門再次打開,林曦被拖出來的瞬間,林燼動了。這一次他沒有直線衝鋒,而是貼著廢棄捷運車廂的底部滑行,利用車體遮擋無人機的視線。十秒的記憶讓他精準地在無人機探照燈轉向的間隙中穿過,手指在泥水中劃出神經迴路的軌跡,強行深潛的目標不再是無人機,而是採集員手腕上的基因採集環。那個環的防火牆等級較低,是整個系統唯一的破口。伊甸·弦的笑容微微一僵,她沒有料到一個深坑的野孩子能找到這個漏洞。放開她。林燼的聲音沙啞卻清晰,第一次不再是嘶吼,而是帶著淬火般的命令。

基因採集環發出刺耳的錯誤音,淡綠色的光芒紊亂閃爍,兩個採集員手忙腳亂地拍打裝置。林曦手腕上的束縛鬆脫,她跌坐在泥水裡,茫然地看著哥哥。伊甸·弦臉上的甜美笑容終於出現裂痕,她輕輕撫摸頸間的螺旋刺青,語調依舊溫柔,卻帶上了冰冷的殺意。真是調皮的素材呢,看來需要親自調教一下。她向前踏出一步,雨水在她周圍自動分開,像是被無形的力場排斥。那是SS級神骸義體的被動力場,深坑的酸雨甚至無法觸碰她的禮服。林燼知道以現在的自己不可能戰勝她,但他已經用六次死亡換來了讓妹妹多活十秒的機會,這就足夠了。

無人機的槍口再次亮起,可是這一次,林燼提前零點三秒側身,子彈擦著他的臉頰飛過,在身後的鋼板上留下焦黑的彈孔。未來視殘影在視網膜上劃出金色的軌跡,奧丁的聲音與他的心跳同步,彈道預判完成。林燼衝到林曦身邊,一把將她抱起,瘦小的身體輕得像是沒有重量。妹妹的體溫冰冷,呼吸微弱,卻還活著。林曦用盡力氣抓住他的風衣,輕聲說,哥哥痛不痛。林燼的眼眶在雨水中發熱,卻流不出淚,他只是緊緊抱住妹妹,用身體擋住無人機的視線。

伊甸·弦輕笑一聲,那笑聲像是風鈴,卻讓人毛骨悚然。感人的兄妹情深呢,可惜在基因的偉大面前,感情只是劣等基因的殘留。她抬起手,掌心浮現出淡綠色的生化光芒,那是基因寡頭的拿手好戲,能讓方圓十公尺內的生物基因瞬間紊亂。林燼感覺皮膚傳來針刺般的痛,奧丁立刻警告,檢測到基因污染力場,建議立即撤離,宿主目前無法抵抗SS級神骸。林燼沒有退,他將林曦護在身後,轉頭直視伊甸·弦,一字一句地說,我會記住妳的臉,記住妳的聲音,記住妳每一寸笑容,然後用十秒一次的死亡,把妳從雲島上拖下來。

伊甸·弦像是聽到什麼好笑的笑話,掩嘴輕笑,眼波流轉間滿是憐憫。那就試試看吧,小老鼠,我在雲島的基因教堂等你,希望你下次來時,能帶來更有趣的基因。話音落下,貨櫃的牽引光束亮起,被駭入的採集環雖然鬆脫,卻觸發了備用的磁力鎖鏈,數條銀色的鎖鏈從貨櫃中射出,纏住林曦的腳踝,將她硬生生從林燼懷裡拖回去。林燼死死抓住妹妹的手,指甲在泥水中翻裂,雨水與血水混在一起,卻還是敵不過機械的力道。林曦哭喊著哥哥,聲音被氣密門隔絕。伊甸·弦轉身走進白霧,手一揮,無人機的槍口再次對準林燼。

這一次,林燼沒有躲。子彈貫穿胸口的瞬間,他沒有感到意外,只是平靜地倒下,眼睛始終盯著那扇關上的氣密門。載具緩緩升空,噴射的氣流掀起泥水,朝著鋼鐵蜂巢的方向飛去,很快消失在酸雨雲層中。深坑又恢復了死寂,只有雨聲與遠方垃圾山崩塌的悶響。林燼躺在泥濘裡,血液在身下匯成小窪,奧丁的聲音在腦內響起,檢測到宿主失去求生意志,是否回溯。這一次,林燼沉默了很久,才用微弱的意識回答,不了,讓我痛一下,記清楚這種無力的感覺。神經灼傷值停留在百分之十五,灼熱的痛沿著脊髓蔓延,卻讓他的恨意更加清晰。

雨不知道下了多久,林燼才用顫抖的手撐起身體。胸口的血洞因為奧丁的緊急凝血機能而勉強止血,卻留下一個焦黑的疤。老爹從陰影裡走出來,叼著菸,嘆了一口氣,小子,妳妹妹已經被標記為基因素材,就算你現在追上去,也只會再死一次。那個女人是神,雲島的神不是用槍就能殺死的。林燼沒有回頭,只是低聲說,所以要用命去堆。他踉蹌地站起,猩紅義眼在雨夜中亮得像是一盞不滅的燈。奧丁的共生介面在他視野中展開,一行行數據流動,最終定格在一句話,共生協議確立,以死亡為代價,換取十秒的先知。

深坑的夜色依舊壓抑,酸雨依舊腐蝕著每一寸鋼鐵與血肉,但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林燼抬頭望向頭頂那片永遠看不見星空的蜂巢底盤,那裡是鋼鐵蜂巢,再往上是艾利西亞雲島,是七曜會永生的樂園。伊甸·弦那張溫柔甜膩卻視人命如草芥的笑容,像烙印一樣刻在他的視網膜上,每一次回溯都會更清晰。十秒,很短,短到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完,卻足夠讓一個死人記住神的破綻。林燼握緊拳頭,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低聲對著雨空,也對著腦內的奧丁說,下一次,我會讓子彈在十秒前就轉向。

遠處的公共廣播塔忽然亮起,淡藍色的全息投影在雨幕中展開,顯示著今日的貢獻點數排行榜與雲島貴族的永生慶典直播。畫面中,雲島的花園陽光普照,貴族們舉杯慶祝又延長了十年的壽命,彈幕裡滿是對基因技術的讚美,沒有人知道那些壽命是從深坑的孩子們血管裡抽走的。林燼站在泥濘裡,看著那光鮮亮麗的直播,忽然覺得無比諷刺。所謂的永生,不過是把一個人的四十年,切碎了餵給另一個人的一百年。他的妹妹,不過是那漫長宴席上的一道前菜。

老爹把一件破舊的防雨斗篷扔給他,低聲說,先回診所吧,你的脊髓還在排斥奧丁,沒有免疫抑制劑,你活不過三天。林燼接過斗篷,卻沒有立刻離開,而是最後看了一眼載具消失的方向。雨水順著他的臉頰滑落,分不清是雨還是淚。腦內的奧丁似乎感受到宿主的情緒波動,難得用稍微柔和的語調說,宿主,你的恨意就是我的能源,十秒的詛咒也是十秒的祝福,下次死亡時,我會讓你看得更清楚。林燼輕輕點頭,轉身一瘸一拐地走向深坑更深處的黑暗,那裡有一間燈光昏暗的地下診所,門口掛著已經褪色的紅十字。

酸雨依舊滂沱,打在廢棄的捷運軌道上,濺起帶著螢光的泡沫。深坑的居民們依舊麻木地活著,為了零點一個貢獻點數爭奪發霉的合成食物,沒有人會記得今晚有一個少年死了七次,又活了七次。但在林燼的腦內,那七次死亡的記憶無比鮮明,每一次槍響,每一次失敗,每一次伊甸·弦的微笑,都被奧丁完整保存,化作下一次十秒輪迴的養分。復仇的起點不是勝利,而是一次次屈辱的死亡。林燼明白,從今往後,他的時間不再是線性的長河,而是被切割成無數個十秒的牢籠與戰場,而他要在這個牢籠裡,把神拖下來,踩進泥裡。

他推開地下診所的鐵門,刺鼻的消毒水與機油味撲面而來,昏黃的燈泡在潮濕的空氣中搖晃。手術台上還殘留著上一個病人留下的血跡,牆角堆滿報廢的義體零件。林燼靠在門框上,胸口的疼痛與神經灼傷的暈眩同時襲來,讓他幾乎站不穩。可是他的眼神卻比任何時候都堅定,猩紅義眼的光芒在昏暗中跳動,像是一顆不肯熄滅的餘燼。門外的酸雨敲打著鐵皮屋頂,像是戰鼓,為這場注定要用無數次死亡鋪就的復仇之路,敲響了第一聲。

奧丁的介面在他視野角落無聲地跳動,記錄著本次共生數據,回溯次數七次,神經灼傷值百分之十五,共生率百分之七點二,下一次回溯可預載彈道殘影零點八秒。林燼閉上眼睛,任由疲憊與恨意將自己淹沒。十秒前,他還是一個為了妹妹而無能為力的深坑少年,十秒後,他成了一個背負著死亡詛咒的幽靈行者。伊甸·弦的貨櫃早已飛向雲島,但那份甜膩的笑容,卻永遠留在了深坑的雨夜裡,成為他每一次心跳的倒數計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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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十秒詛咒

本章登場

地下診所的燈光是髒黃色的,像是泡在福馬林裡的月亮。

林燼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一張銹蝕的手術台上,背後墊著一塊發硬的防水布,布面殘留著暗褐色的血漬與機油混合的味道。酸雨從頭頂的管線縫隙滴落,砸在塑膠布上發出黏稠的啪嗒聲,整個房間充滿消毒水、燒焦線材與嘔吐物混在一起的惡臭。他的胸口纏著臨時止血凝膠與繃帶,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有細小的玻璃碎屑在肺葉裡滾動,脊椎深處傳來持續的低頻嗡鳴,像是有一根燒紅的鐵絲正沿著神經一路往大腦鑽。

他想起身,指尖才剛出力,後頸的神經插槽就爆出一陣尖銳的刺痛,視野右上角自動彈出一排半透明的數據。

【神經灼傷值 15.3% 警告】

【共生率 7.2% 穩定】

【奧丁 連線中】

林燼咬緊牙,喉嚨裡擠出一聲乾澀的低吼。那不是夢,雨夜、無人機、伊甸·弦那張甜膩的臉、妹妹被拖進白色貨櫃的指尖溫度,全都還在神經裡發燙。

「醒了?」

一個聲音從手術台旁邊傳來,帶著明顯的不耐煩與濃重的機油味。

林燼轉動猩紅義眼,視線對焦。一個嬌小的身影坐在堆滿零件的工具箱上,雙腿晃來晃去,銀白短髮挑染著桃紅色,臉頰上的雀斑在黃光下顯得格外清晰,眼下那枚淡光刺青正隨著呼吸微微明滅。她穿著一件肥大的改裝技師連身工作服,外頭套著防風短夾克,袖口捲到手肘,露出一雙沾滿油污的手,手裡還拿著一把已經燒到發黑的神經抑制器。

夏璃。深坑垃圾山裡最難搞的天才技師,也是這間黑市診所實際上的主人。

「你這傢伙是蟑螂轉世嗎?胸口開個洞還能活著被老爹拖回來。」夏璃把燒毀的抑制器往旁邊的回收桶一扔,發出哐啷聲響,嘴上毒舌,手卻已經熟練地拿起新的抑制器與冷卻貼片,「我跟你說,你那個脊髓裡的東西一直在發燙,再不換抑制器,你的大腦會直接被煮成湯。到時候我可不幫你收屍,我很忙的。」

林燼張開嘴,聲音比預期的還要破碎,「奧丁……」

「奧丁?」夏璃挑眉,桃紅色的髮尾隨著動作晃動,「喔,你是說那個軍規叛逃AI?老爹把那玩意塞進你脊椎的時候我就在旁邊看,全程沒麻醉,你叫得跟殺豬一樣。老爹說這是第七代原型機,理論上早就該被銷毀了,你撿到算你走運,也算你倒楣。」

她一邊說,一邊用鑷子夾起新的神經抑制器,小心地貼上林燼後頸外露的插槽。冰涼的藥液順著管線注入,灼燒感稍微緩解,卻又帶來一種更深層的麻癢,像是有無數螞蟻在骨髓裡爬行。夏璃的動作很快,嘴巴也沒停過。

「我檢查過你的神經紀錄,亂七八糟的,灼傷峰值在短時間內飆了七次。你該不會是想跟我說,你死了七次又活過來吧?壓力太大出現幻覺是深坑常見的職業病,我這裡有便宜的鎮定劑,要不要來一點?算你友情價。」

林燼沒有理會她的嘲弄,他的注意力全在腦內那個冰冷的聲音。

【宿主意識恢復,神經痛覺閾值校正中。奧丁報告:死亡回溯機制已完成初始化。】

那聲音不帶任何情緒,直接在聽覺皮層響起,清晰得像是有人貼著顱骨內側說話。

【機制說明:當判定為不可逆死亡時,本機將燃燒宿主零點五個百分點的神經壽命,強制將意識回溯至死亡前十秒。肉體狀態與記憶完整保留。重複使用將累積神經灼傷值,超過臨界值將導致永久性損傷。】

林燼的瞳孔微微收縮。十秒。那個雨夜裡,他確實回到了十秒前,一次又一次。不是幻覺。

「我沒有幻覺。」他低聲說,聲音沙啞,「我真的死了。」

夏璃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隨即笑出聲,露出虎牙,「好好好,你死了七次,那你現在怎麼還在跟我說話?難道你是鬼?鬼會怕打針嗎?」她故意用冷卻噴槍朝林燼的頸側噴了一下,激得他肌肉一顫,「來,鬼先生,讓我看看你的鬼故事有多精彩。」

林燼沉默了片刻,猩紅義眼的光芒在昏暗中穩定下來。他看著夏璃那雙看似輕浮卻藏著擔憂的眼睛,慢慢開口,「幫我一個忙。」

「說。」

「用你的電擊槍,朝我開槍。」

診所裡的滴水聲忽然變得很清晰。

夏璃的笑容僵在臉上,她盯著林燼,像是在確認自己有沒有聽錯,「你腦子真的燒壞了?我那把可是改裝過的赫茲電擊槍,一發就能把C級義體的肌肉全部麻痺,兩發就能讓心臟停擺。你確定?」

「確定。」林燼的眼神沒有絲毫動搖,那種偏執如狂的狠絕又回到了他的臉上,「朝胸口打,不要留手。我要證明給妳看,也證明給我自己看。」

夏璃的表情從荒謬轉為嚴肅,她放下手裡的工具,站起身,從工作台上拿起一把外型粗糙、纏著絕緣膠帶的電擊手槍。槍身還殘留著焊接的痕跡,能源指示燈是刺眼的橘紅色。

「先說好,打死了我不負責。還有,你要是敢訛我的醫藥費,我就把你拆了賣零件。」她嘴上依舊毒舌,握槍的手卻很穩,槍口穩穩對準林燼胸口的繃帶,「準備好了?」

林燼點頭,背靠著手術台,雙手自然垂在兩側,整個人放鬆下來。腦內的奧丁發出輕微的提示音。

【檢測到宿主主動尋求死亡判定,奧丁進入待命狀態。】

「那就——」夏璃扣下扳機。

橘白色的電弧瞬間炸開,空氣中爆出臭氧的焦味。林燼的身體猛地向後弓起,胸口的凝膠繃帶冒出青煙,電流竄過神經,肌肉不受控制地痙攣。劇痛讓視野發白,心電監測儀發出刺耳的長鳴。

死亡判定。黑暗吞沒意識。

【不可逆死亡確認,回溯啟動。神經壽命燃燒零點五個百分點。】

世界倒轉。

林燼猛地睜開眼,發現自己依舊靠在手術台上,夏璃的手指還扣在扳機上,電擊槍的能源燈才剛亮起。胸口的劇痛殘留著,像是烙印。

「等一下。」他在夏璃扣下扳機的前一瞬間開口,聲音急促,「槍口偏右兩公分,能源輸出不穩,妳的電池是二手回收的,會有零點二秒延遲。」

夏璃愣住,「你怎麼——」

砰。電弧再次炸開,但這一次林燼提前側身,電擊彈擦著繃帶邊緣掠過,在金屬台面上留下焦黑的痕跡。他喘著氣,額頭滲出冷汗,神經灼傷值在視野角落跳動,已經來到 15.8%。

「再來。」他說。

夏璃的嘴巴微微張開,隨即被一種混合著震驚與興奮的神情取代。她沒有多問,再次舉槍。這一次她學聰明了,提前預判林燼的閃避方向,槍口直接封堵他的退路。

電流第三次貫穿胸口。林燼再次倒下,再次在黑暗中聽見奧丁的聲音,再次回到十秒前。

「妳會在開槍前眨眼,左眼比右眼慢。」林燼在回溯後立刻說,語速越來越快,「還有,妳的扳機有磨損,扣到底會有卡頓聲。」

夏璃的呼吸開始加快,她像是發現了新玩具的小孩,眼裡的光越來越亮,「有意思……再來一次!」

第四次死亡,林燼試圖用手去擋,結果手臂肌肉直接被電到焦黑。回溯後他記住了電流的擴散路徑。

第五次,夏璃甚至故意不看準星,憑著肌肉記憶隨意開了一槍,想打亂林燼的預判。然而當電弧亮起的瞬間,林燼已經動了。他的左手以一種幾乎不可能的角度抬起,五指張開,手掌精準地迎向電擊彈的彈道。幽靈行者的神經反射與奧丁提供的零點八秒殘影預判在此刻重疊,時間像是被拉長了。

嗤——

高壓電流在掌心炸開,卻沒有貫穿胸口。林燼的手掌一片焦黑,肌肉抽搐,但他真的接住了,或者說,讓電流在手掌的義體絕緣層上提前引爆。電擊槍因為過載而發出哀鳴,夏璃的手被後座力震得發麻。

診所裡安靜得只剩下儀器運轉的嗡鳴與兩人粗重的呼吸。

夏璃呆呆地看著林燼焦黑的手掌,又看著自己手裡還在冒煙的槍,過了足足三秒,才爆出一聲亢奮的尖叫。

「你接住了!你真的接住了!天啊!天啊!林燼你這個瘋子!你這個怪物!」她直接跳上手術台,雙手抓住林燼的衣領用力搖晃,臉上的雀斑因為激動而發紅,眼下的淡光刺青亮得像是小型的霓虹燈,「十秒!真的是十秒!你每次死都會回到十秒前對不對?你這個外掛也太犯規了吧!這是什麼軍規AI?奧丁?這名字帥爆了!」

林燼被她晃得傷口生疼,卻沒有推開她。他看著夏璃那張由震驚轉為狂喜的臉,緊繃的神經終於稍微鬆懈。這個從垃圾山裡一起長大的女孩,總是用嘻笑來掩飾恐懼,但每一次他需要的時候,她都會站在這裡。

「很痛。」他低聲說,聲音裡帶著一絲笨拙的溫柔,「但有用。」

夏璃立刻鬆手,手忙腳亂地拿出冷卻凝膠往他手上抹,嘴裡還在喋喋不休,「有用個屁!你知不知道你剛才的神經灼傷值已經到十六點三了?再這樣玩下去,你的大腦會先燒掉!你以為抑制器是無限供應的嗎?這一片就要我半個月的貢獻點數!」

她一邊罵,一邊動作卻無比輕柔,小心地處理著焦黑的皮膚。處理完後,她跳下手術台,衝到診所最深處的工作間,一把掀開蓋著厚重防塵布的區域。布幕落下,露出整整一面牆的改裝工作台,上面擺滿各種違禁義體零件、神經纜線、淬火完成的刀具,以及一台還在運轉的舊式伺服器,伺服器的散熱風扇嗡嗡作響,螢幕上跑著複雜的防火牆圖譜。

「本來我是不想淌這渾水的,七曜會那種雲島神仙,打死我也不想惹。」夏璃轉過身,雙手叉腰,桃紅色的髮尾在風扇的氣流中飛揚,眼神卻無比堅定,「但是,林燼,你剛剛那一下,讓我看見可能性了。十秒,足夠讓一個垃圾變成幽靈,足夠讓神的防火牆被撬開一個洞。」

她走到林燼面前,伸出手,掌心向上。

「我的工坊,我的技術,我的腦子,全部借給你。我們來把這個詛咒變成武器。」

林燼看著那隻沾滿油污卻溫暖的手,沉默了幾秒,然後伸出自己還在微微顫抖、纏著繃帶的手,握了上去。兩人的手一黑一白,一個粗糙一個焦黑,卻在此刻達成了契約。

腦內的奧丁發出低沉的共鳴。

【共生率提升至 8.1%,解鎖進階提示:神經加速閾值降低。宿主與協作者信任度提升,戰術選項擴充。】

林燼感覺到一股新的資訊流竄入視野,那是奧丁對夏璃工坊內所有設備的快速掃描與標記。他的聲音恢復了那種淬火刀鋒般的冷靜。

「下一個目標,不是伊甸·弦。」他說,「現在的我,還殺不了她。」

夏璃挑眉,「那是誰?」

「七曜會裡最吵的那個。」林燼抬頭,猩紅義眼望向診所天花板,彷彿能穿透鋼鐵蜂巢,直達那片被全息廣告覆蓋的天空,「掌管媒體與網路的那個傢伙,諾亞·金。他的天眼系統控制著全城的監視器與貢獻點數,只要他的網路還在,我們連靠近雲島的資格都沒有。先把他的嘴巴撕爛,讓整座城市安靜下來。」

夏璃吹了一聲口哨,眼裡閃爍著好戰的光,「媒體寡頭?那可是最難搞的,全城的廣告都會變成他的眼睛。不過……我喜歡這個順序。先拔掉神的喇叭,再去砍神的手。」

她轉身在工作台上敲打鍵盤,調出一張新迦太基的立體結構圖,最底層的深坑、最中層的鋼鐵蜂巢、最頂層的艾利西亞雲島,七個巨大的徽記在雲島上閃爍。其中一個彩色的全息標記正在跳動。

「要動諾亞·金,我們得先升級你的深潛協定,還得搞到通往中層的路。」夏璃的手指在全息圖上劃出一條被標記為廢棄的捷運隧道,「我認識一個傢伙,灰狐,深坑最狡猾的情報販子。他手裡有中層巡邏無人機的後門跟走私路徑。不過那傢伙只認利益,想從他嘴裡撬出情報,得先證明你有資格跟他做交易。」

林燼點頭,胸口的疼痛已經被更強烈的目標感壓過。他從手術台上站起來,雖然腳步還有些踉蹌,但身形已經不再像醒來時那樣脆弱。防酸雨戰術風衣被夏璃掛在一旁的架子上,衣襬還殘留著雨夜的泥點。

就在此時,診所那台老舊的公共網路收音機忽然發出滋滋的雜訊,自動切換到城市廣播頻道。一個輕浮而癲狂、帶著無數廣告特效的聲音響徹整個地下空間,彩色的全息投影甚至透過管線縫隙滲了進來,在潮濕的牆壁上跳動。

「親愛的市民們!晚安!這裡是你們最愛的諾亞·金!今晚的貢獻點數抽獎即將開始!記得微笑!記得消費!記得永遠愛著雲島!」

那聲音甜美得讓人作嘔,林燼與夏璃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裡看見了冰冷的殺意。

林燼握緊拳頭,燒焦的手掌傳來刺痛,卻讓他更加清醒。他低聲對腦內的奧丁說,也對身旁的夏璃說。

「幫我準備抑制劑,明天晚上,我們去找灰狐。」

牆上的全息廣告還在狂歡,地下診所的燈光卻在此刻顯得格外明亮,像是深坑裡第一盞敢於直視雲島的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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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幽靈行者與灰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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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晚的深坑比前一夜更冷。

酸雨敲在廢棄捷運隧道的頂棚上,聲音不是雨點,更像是無數細小的鋼珠被倒在生鏽的鐵皮屋頂,劈啪作響後又順著管線匯成細流,流進街道兩側發黑的水溝。水溝裡浮著碎掉的全息廣告貼片、過期的營養膏空殼與半溶的塑膠管線,冷卻液與臭氧混合的味道緊緊貼在皮膚上,連呼吸都會在喉嚨留下淡淡的金屬澀味。遠處鋼鐵蜂巢底部的探照燈柱緩緩掃過,像是神明不經意投下的視線,凡是被照到的地方,空氣中的懸浮微粒都會被映得一清二楚,纖細的雨絲、飛舞的灰絮、還有底層人裹著破雨衣匆匆移動的影子。

地下診所的鐵捲門半拉著,黃濁的燈光從門縫裡漏出來,與外頭的藍紫色酸雨光形成刺眼的對比。林燼坐在那張銹蝕的手術台邊緣,背後的防水布已經換過一塊,新的布面還帶著消毒水的刺鼻味。他的上半身赤裸著,胸口纏著的止血凝膠已經被夏璃換成更薄、更貼合的奈米繃帶,繃帶底下隱約能看見電擊留下的焦痕,左手掌那片焦黑的皮膚被塗上一層半透明的修復凝膠,在燈光下泛著微弱的虹光。後頸的神經插槽上貼著全新的抑制器,淡藍色的冷卻液在透明管線裡緩慢循環,發出極細的嗡鳴,每一次脈動都讓脊椎深處的灼熱感稍微平復一些。

他在看自己的手。

五指張開,又慢慢握緊,手掌的刺痛隨著肌肉收縮而加劇,提醒他那不是幻覺。腦內的聲音穩定而冰冷,與昨晚驗證時一模一樣。

【神經灼傷值 16.3% 維持】

【共生率 8.1% 穩定】

【奧丁 連線中 神經加速閾值已降低 12%】

「看什麼看,再看手也不會變回原來的顏色。」夏璃的聲音從工作台那邊傳來,帶著熬夜後的沙啞。她把一頭銀白挑染桃紅的短髮隨手紮成半束,臉頰上的雀斑在燈光下更明顯,眼下那枚淡光刺青正隨著心跳節奏明滅。身上的改裝技師連身工作服袖口捲到手肘,露出一截纖細卻佈滿細小燙傷疤痕的手臂,防風短夾克被她隨手丟在椅背上,裡頭的散熱風扇嗡嗡轉著,整個工坊牆面擺滿了拆解到一半的無人機殘骸、纏繞的線束與冒著微光的伺服器。

她走過來,手裡拿著一支封存在冷凍管裡的針劑,管身結著薄薄的白霜,裡頭淡金色的液體隨著晃動泛起光暈。「高純度免疫抑制劑,老爹調的最後一管,純度比黑市流通的高三倍。打下去,你那個會發燙的AI能安分一點,至少讓你今晚不會在駭入到一半時直接腦袋煮熟。」她把針劑遞給林燼,語氣依舊毒舌,眼神卻認真,「先說好,這東西一管就能買下半條街的營養膏,你要是死了浪費掉,我會把你的義眼挖下來抵債。」

林燼接過針劑,沒有立刻注射,猩紅義眼抬起來看她。那隻義眼在昏暗中泛著暗紅,像是雨夜裡未熄的餘燼。「妳確定灰狐會見我們?」

「灰狐那種人,沒有確定不確定,只有價碼夠不夠。」夏璃踢開腳邊一個空的零件箱,從工作台底下拖出一個用防水布包得嚴嚴實實的黑色提箱,提箱打開後,裡面是一套摺疊整齊的深潛裝備,一副舊式的神經接入纜線、一枚骷髏造型的破解密鑰、還有三枚被她自己改裝過的電磁脈衝釘。她的手指在提箱邊緣敲了敲,發出清脆的響聲,「我跟他打過幾次交道,他幫企業倒賣過期的維修密鑰,也幫深坑的走私販洗過貢獻點數的假帳。只要你對他有用,他連自己親媽的墓地座標都能賣。但如果你對他沒用,他會把你當垃圾一樣倒掉,連通知都懶得通知。」

她把提箱推到林燼面前,又從口袋裡摸出一張手寫的紙條,紙條被雨水浸得有點發皺,上頭用潦草的字跡寫著一串座標與一個狐狸頭的塗鴉。「D-09汙水處理廠再往下三層,有條被封死的維修通道,盡頭是他平常收貨的暗房。今晚中層企業保全會進行換班演習,有三架巡邏無人機會經過那附近,灰狐說了,想從他手裡買通往鋼鐵蜂巢的路,就得先證明你這個幽靈行者不是嘴上說說的腳本小子。」

林燼將針劑抵在頸側的注射口,淡金色液體被推入血管的瞬間,一股冰涼順著脊椎竄上去,與奧丁散發的灼熱對沖,視野右上角的神經灼傷數值輕微跳動了一下,隨後穩定下來。他站起身,把破舊的防酸雨戰術風衣披回肩上,風衣內襯裡還殘留著昨晚雨水的潮氣與血味,左眼的猩紅光芒在立起的衣領陰影下更顯銳利。「走吧。」

兩人推開半掩的鐵捲門,酸雨立刻打在風衣的外層,激起細碎的水霧。夏璃撐開一把從垃圾山撿來的、骨架有點歪斜的透明雨傘,傘面已經被酸雨腐蝕得有些霧化,但還能勉強擋住直接的滴落。她跟在林燼身後半步,嘴上還在碎碎念,「先說好,等下到了灰狐那裡,你別一言不合就想死一次來試探人家,那傢伙的神經比狐狸還敏銳,你死一次他就能聞到味道。還有,等下駭入的時候別逞強,三架無人機同時在線,它們的防火牆是串聯的,觸發一台等於觸發全部。」

林燼沒有回頭,只是低低應了一聲,聲音被雨聲壓得有些模糊。腦內的奧丁在這時輕聲提示。

【檢測到目標區域電磁雜訊濃度升高,建議啟動神經加速預備模式。深潛協議已載入,破解密鑰同步中。】

穿過兩條被垃圾山夾出的窄巷,空氣裡的酸味越來越重,腳下的積水混著機油泛起彩色的油光。巷子盡頭是一扇被焊死的維修鐵門,門後傳來低沉的音樂聲與劣質酒精的味道,這裡是深坑少數還亮著燈的地方,一塊手寫的霓虹招牌在雨中搖晃,上頭寫著四個歪扭的字,狐狸的窩。推開鐵門,熱氣與吵雜聲立刻撲面而來,狹小的空間裡擠滿了各種改裝桌、情報販子與醉倒的走私販,牆上貼滿了過期的全息海報與手寫的懸賞單,天花板的排風扇轉得嘎吱作響,卻驅不散瀰漫的菸味與汗味。最裡頭的角落,一張被各種線材纏繞的吧台後,坐著一個瘦長的男人。

他穿著一件拼布皮衣,皮衣上縫滿了大大小小的口袋,每個口袋都露出半截探針、解碼晶片或是捲起來的假身份卡,染成灰藍色的長髮隨意披散,臉上戴著一張做工精細的狐狸面具義體,面具的雙眼位置是兩塊不斷滾動數據的黑色鏡片,下半張臉露在外面,嘴角總是掛著那種讓人不舒服的、像是計算過的笑容。他的十根手指全部換成了萬能解鎖探針,指尖在吧台上輕輕敲擊,每敲一下,就有細小的藍色電弧在指尖跳動。吧台上放著一杯已經涼掉的合成咖啡,旁邊散落著三枚還在運轉的微型監視器殘骸。

灰狐。深坑裡情報比子彈值錢的代名詞。

「哎呀,這不是我們深坑最近最出名的小情侶嗎?」灰狐的聲音透過面具的變聲器傳出來,油滑而帶著笑意,卻讓人聽不出任何真實的情緒,「夏璃小妹,妳上次從我這裡買的那批二手無人機電池,用得還順手嗎?聽說妳現在跟一個會死而復生的幽靈行者混在一起,嘖嘖,這可是比雲島基因貴族的緋聞還值錢的故事。」

夏璃把雨傘收起來,甩了甩上頭的雨水,大剌剌地拉開吧台前的椅子坐下,桃紅色的髮尾還滴著水,卻不減她那股明亮而叛逆的氣勢。「少廢話,狐狸。電池好用得很,炸起來的煙火比雲島的廣告還漂亮。介紹一下,林燼,我的搭檔。我們要一條能通到鋼鐵蜂巢的路,價錢妳開。」

灰狐的鏡片轉向林燼,上下打量了一番,探針手指輕輕敲了敲咖啡杯,杯裡的液體泛起漣漪。「林燼,昨天在D-09被伊甸·弦的採集部隊掃到還能活著回來的人。聽說你脊椎裡住著一個叛逃的第七代,奧丁對吧?」他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多了幾分試探,「情報販子的規矩,想買路,得先證明你買得起。鋼鐵蜂巢可不是垃圾山,企業保全的巡邏無人機每九十秒掃一次,監視器後門每小時換一次密鑰,天眼的貢獻點數審查更是連呼吸都會算進去。我手裡確實有一條廢棄的捷運隧道,能從深坑直通中層的維修夾層,但這條路的價格,可不是貢獻點數能付的。」

林燼站在夏璃身後半步,風衣的衣襬還在滴水,猩紅義眼沒有波動,聲音平靜得像是淬火後的刀鋒。「你要什麼試煉。」

「爽快。」灰狐打了個響指,吧台底下的全息投影立刻亮起,三架企業制式巡邏無人機的立體模型浮在半空,無人機外殼印著諾亞·金媒體集團的彩色徽記,腹部的掃描陣列正緩慢旋轉,旁邊跳動著複雜的防火牆結構圖與巡邏路徑的熱力圖。「很簡單,今晚二十二點十七分,會有三架蜂鳥三型同時經過這條維修通道的上方。它們的防火牆是諾亞·金那套最討厭的敘事迷宮,會把入侵者的意識拉進無限重播的廣告迴圈,腳本小子進去不到三秒就會被洗成只會喊口號的傻子。我要你在不被發現的前提下,同時駭進三架,竊取它們未來二十四小時的巡邏路徑,然後安靜地退出來。只要有一架發出警報,整條街的企業保全就會像蟑螂一樣湧過來,到時候別說買路,我連你們的屍體都賣不掉。」

夏璃皺起眉,眼下的淡光刺青因為不滿而微微發亮,「三架同時?灰狐你瘋了?那是架構師等級的活,還得是頂級的。蜂鳥的防火牆有自我學習功能,第一次失敗就會強化邏輯,你讓他一次過?」

「所以才叫試煉啊,夏璃小妹。」灰狐攤開雙手,探針指尖的電弧跳得更歡,「如果他真的是奧丁選中的幽靈行者,十秒應該夠他死個幾次來學會怎麼跳舞。如果不是,那今晚的酸雨剛好可以幫我把屍體沖進水溝,省得我處理。」他轉向林燼,面具後的鏡片閃爍,「怎麼樣,敢玩嗎?幽靈先生?」

酒吧裡的音樂恰好在這時換了一首更吵的電子鼓點,幾個醉漢的笑聲被壓得很低,所有人的視線若有若無地掃過來,又很快移開。林燼沉默了兩秒,然後點頭,聲音沒有起伏。「給我接入點。」

灰狐輕笑,從吧台底下推出一個佈滿灰塵的神經接入座,座子上纏著厚厚的絕緣膠帶,旁邊還連著一條直接通往天花板舊式監視線路的纜線。「用這個,訊號最髒,也最不容易被天眼標記。記住,從你深潛的那一秒起,你只有十秒的機會。十秒內沒退出,你的意識就會被防火牆絞碎,就算奧丁把你拉回來,你的大腦也會多一道疤。」

夏璃立刻站起來,從提箱裡拿出那枚骷髏破解密鑰插進接入座的側槽,又把一枚電磁脈衝釘貼在林燼後頸的抑制器旁,「我幫你穩住硬體,防火牆反撲的時候我會幫你擋一下,別硬扛,記得呼吸。」她的語氣難得沒有毒舌,手指在林燼頸側輕輕按了一下,確認抑制器的溫度,「還有,別死太多次,我帶的抑制劑不夠你燒。」

林燼坐下,將神經纜線扣進後頸的插槽,冰涼的金屬接合聲順著脊椎一路竄到腦內。視野瞬間被拉長,酒吧的嘈雜被一層薄薄的雜訊取代,奧丁的聲音變得清晰而立體。

【深潛準備完成,神經加速啟動。目標:蜂鳥三型三架,防火牆類型:敘事迷宮。警告:該防火牆會誘導宿主產生認知偏差。】

林燼閉上眼,意識下沉。

深潛的世界沒有雨聲,只有無數光纖與數據洪流構成的黑暗海洋。三架無人機的訊號像是三顆懸在半空的、散發著彩色光暈的星辰,彼此之間由細細的光絲串聯,每一顆星辰外都包裹著一層不斷變換廣告詞的肥皂泡,那些廣告詞化作甜膩的聲音直接鑽進意識,歡迎來到新迦太基最美好的夜晚,請保持微笑,您的貢獻點數正在上升。林燼的意識化作一道細長的黑線,朝最近的那顆星辰探去。

第一次接觸,防火牆立刻反彈。光絲瞬間收緊,化作無數隻帶著諾亞·金笑臉的手掌朝他抓來。林燼的視野被強行灌入大量垃圾資訊,耳邊全是重疊的廣告口號,眼前的世界被拉成一條無限延伸的購物街。現實中,他的身體猛地抽搐,口鼻溢出鮮血,後頸的抑制器發出尖銳的過載聲。

死亡判定。視野炸裂。

【不可逆死亡確認,回溯啟動。神經壽命燃燒零點五個百分點。】

世界倒轉十秒。

林燼猛地睜開眼,發現自己還坐在接入座前,夏璃的手還按在他的抑制器上,灰狐的鏡片正閃爍著審視的光。口鼻的血腥味還殘留在舌尖,神經灼傷值已經跳到16.8%。「敘事迷宮有觸發式陷阱,接觸外層就會被標記。」他在腦內對奧丁說,同時再次閉眼,意識第二次沉入。這一次他沒有直接接觸,而是繞到三顆星辰光絲交會的節點,那裡是防火牆邏輯最薄的地方。

第二次深潛,他成功將破解密鑰刺入節點,防火牆的外層肥皂泡出現了一道裂縫。那道裂縫後是更深的迷宮,無數鏡面反射著林燼自己的臉,每個鏡面都在重複播放他妹妹被拖走的畫面,試圖用愧疚讓他停步。林燼的意識出現了瞬間的顫動,就在這顫動中,第二架無人機的掃描陣列捕捉到了異常的波動,一道刺眼的紅光從星辰核心射出,直接貫穿他的意識黑線。

現實裡,林燼的身體再次弓起,這一次連夏璃的電磁脈衝釘都冒出青煙。劇痛讓他的喉嚨發出壓抑的嘶聲。

回溯。再回到十秒前。

「鏡面是情緒陷阱,不要看。」夏璃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卻精準地落在他的意識邊緣,她顯然透過硬體監測看到了他神經波動的異常,「灰狐說得對,那東西會讀你的記憶,別被它牽著走。」

林燼咬緊牙,第三次沉入。這一次他根本不看那些鏡面,強迫自己只盯著防火牆底層那串不斷跳動的驗證碼。幽靈行者的天賦在奧丁的神經加速下被放大到極致,十秒的輪迴讓他得以用死亡為代價,一次次記住驗證碼的變化規律。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每一次死亡都讓那串驗證碼在記憶裡更清晰。第五次回溯後,他已經能在驗證碼跳動的間隙,精準地將自己的意識頻率調到與防火牆同頻,像是一滴水融入另一滴水。

第六次深潛,世界安靜了。

肥皂泡與鏡面同時消失,三顆星辰露出了底下最真實的核心,一排排冰冷的巡邏路徑數據流像是瀑布般垂落。林燼的黑線瞬間分岔,同時纏上三顆星辰的核心,骷髏密鑰在接觸的瞬間自動展開,化作無數細小的倒鉤,輕輕一鉤,就將整段未來二十四小時的路徑圖完整抽出。整個過程沒有觸發任何警報,三架無人機依舊按照原定軌道緩緩飛行,腹部的掃描陣列甚至沒有絲毫偏移。

林燼的意識迅速抽離,像潮水退去般回到肉體。他睜開眼,發現酒吧裡的音樂不知何時已經停了,所有人都安靜地看著他。他的臉色慘白,冷汗順著下顎滴在風衣領口,後頸的抑制器燙得嚇人,夏璃正手忙腳亂地用冷卻噴霧幫他降溫。視野角落,神經灼傷值的數字停在17.4%,共生率則因為這次完美的深潛,悄悄跳到了8.6%。

吧台的全息投影上,三段完整的巡邏路徑圖正緩緩旋轉,連同無人機的切換間隙與監視器的盲區都被標記得一清二楚。

灰狐沉默了足足三秒,面具後的鏡片停止了滾動,探針手指也不再敲擊。他慢慢站起來,繞過吧台,走到林燼面前,彎下腰仔細看著那三段路徑圖,又看著林燼那雙猩紅與漆黑對比的眼睛。然後,他發出一聲長長的、像是歎息又是笑的聲音。

「見鬼了。」灰狐的聲音第一次沒有那麼油滑,多了一絲真實的驚訝與興奮,「同時深潛三架,還能不留痕跡。夏璃,妳這次撿到的不是搭檔,是怪物。奧丁的眼光比我想的還毒。」他轉身從吧台最底層的暗格裡抽出一張泛黃的、印著舊台北捷運標誌的硬質卡片,又掏出一枚小小的、刻著狐狸頭的解碼晶片,一起拍在林燼面前的桌上。「D-09往下,B-7維修豎井,有扇被焊死的舊閘門,用這個晶片能開。穿過那條廢棄的捷運隧道,一直走,會到鋼鐵蜂巢C區的廢棄冷卻塔,從那裡出來,就是中層的維修夾層。企業的巡邏圖我已經幫你們標好盲區,但記住,那條隧道已經封了快二十年,裡面有什麼我不保證,有沒有活著的東西,我也不保證。」

夏璃一把抓過卡片和晶片,塞進提箱,臉上終於露出得意的笑,眼下的刺青亮得像是小燈泡,「就知道你這隻狐狸不會讓我們失望。價錢呢?」

「這次不收貢獻點數。」灰狐重新坐回吧台,探針手指在咖啡杯邊緣劃了一圈,聲音壓低,面具的鏡片裡映出酒吧天花板上那條老舊的監視線路,線路的指示燈不知何時已經從綠色變成了詭異的暗紅色,一閃一閃,像是某種巨大的眼睛剛剛眨了一下。「就當我投資。林燼,夏璃,奉勸你們一句,拿了路徑圖就快走,別在這裡多待。今晚的風有點怪。」他抬起頭,鏡片直直對上林燼的視線,「從你們駭進第一架無人機的時候,天眼就已經多看了這裡一眼。諾亞·金那傢伙最喜歡看老鼠在迷宮裡找路的樣子,你們剛才的表演,說不定已經在他的直播備選名單上了。」

酒吧角落那台老舊的公共廣播喇叭忽然滋地響了一聲,自動切到城市廣播頻道,一段輕浮癲狂的笑聲混著滋滋的雜訊流了出來,卻沒有形成完整的語句,像是訊號被什麼東西卡住,只剩下半句被拉長的……親愛的市民們……

夏璃的笑容僵了一下,林燼握著提箱提把的手慢慢收緊,後頸那枚還在發燙的抑制器忽然傳來一陣不屬於奧丁的、極細的震動。灰狐面具後的眼睛微微瞇起,探針指尖的電弧無聲地熄滅了。

隧道已經到手,但頭頂那隻眼睛,似乎比他們更早一步睜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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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酒館裡的先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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廢棄捷運隧道的風,和深坑其他地方的風不一樣。

這裡的風沒有酸雨的嗆味,反而帶著一種更老的、像是把時間一起封存起來的霉味。軌道早就被拆得只剩下枕木的殘影,兩側的牆面上爬滿了乾掉的冷卻液結晶,在頭燈微弱的光線下,一閃一閃,像是凝固的鹽粒。林燼走在最前方,戰術風衣的衣襬掃過積水,揚起細小的漣漪,猩紅義眼自動切換成夜視模式,將前方三十公尺內的熱源與結構掃描成淡綠色的線框。他的步伐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腳步聲,後頸那枚剛換上的抑制器還在低溫運轉,管線裡淡藍色的液體穩穩流動,把神經灼傷值壓在十七點四的刻度線上。腦內的奧丁沒有說話,只有連線穩定的細微嗡鳴,像是第二個心跳。

夏璃跟在他身後半步,手裡提著那個黑色提箱,提箱外殼還沾著灰狐酒吧裡的酒漬。她把銀白挑染桃紅的短髮全部塞進連帽外套裡,眼下的淡光刺青調成了最低亮度,整個人看起來貓一般的靈巧。她的靴子踩在枕木之間,偶爾發出輕微的咯吱聲,每一次她都會立刻收住力道,然後用眼神瞪一眼前方那個走得太穩的背影。

「喂,你走慢點,這裡的舊軌道有塌陷,掉下去會直接摔到更底層的污水河,到時候連屍體都撈不回來。」夏璃壓低聲音,語氣裡還是那股毒舌的味道,卻硬是放輕了音量,像是怕驚動隧道裡什麼睡著的東西,「灰狐給的座標是B-7豎井再往下三百公尺,有扇焊死的閘門,門後就是那個老酒鬼的洞。你確定那個什麼博士真的會幫我們?聽說雲島下來的菁英,一個比一個難搞。」

林燼沒有回頭,聲音從風衣領口悶悶地傳出來,「他會。」

「這麼肯定?」

「赫密斯如果是騙子,妳的抑制劑就不會是淡金色的。」林燼抬手,指尖輕輕碰了一下頸側抑制器的外殼,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沉默的信任感,「黑市流通的抑制劑都是混濁的粉紅色,只有他調得出來這種純度。」

夏璃撇撇嘴,沒再反駁,只是把提箱抱得更緊。灰狐給的那張硬質卡片和狐狸頭晶片就放在提箱最上層,卡片邊緣印著已經褪色的台北捷運標誌,那個標誌在如今的新迦太基已經沒有人會去細看,像是一個被遺忘的時代的幽靈。

隧道在前方出現了分岔。主線繼續向前通往鋼鐵蜂巢的方向,岔線則被一道從天花板塌落的混凝土塊堵住大半,只留下一道勉強能讓一個人側身擠過去的縫隙。縫隙後頭透出極微弱的暖黃色光,還有斷斷續續的、像是老式收音機雜音混著酒吧音樂的聲音。林燼的義眼捕捉到那個光源的熱譜,與周遭冰冷的牆體截然不同。

「就是這裡。」林燼側身先擠了進去,夏璃緊隨其後。

縫隙之後,是一個被改造成酒吧的防空洞。

說是酒吧,更像是一個被各種廢料硬湊出來的避風港。原本應該是戰時避難用的圓拱形空間,牆面用厚厚的鉛板與隔熱泡棉封死,外層又釘上了從報廢無人機上拆下來的裝甲板,所有的縫隙都被發泡劑填滿,只留下頂部一盞用拖拉機頭燈改裝的吊燈,燈光昏黃,卻穩穩地照亮整個空間。空氣裡沒有深坑常見的酸味,反而有一種奇異的、混合著消毒水、酒精與舊書紙張的氣味,火爐裡燒著經過處理的固態燃料,發出劈啪的輕響,讓室內的溫度比隧道裡高了至少十度。靠牆的位置擺著一張巨大的手術台,台面乾淨得反常,上頭整齊排列著各種老式醫療義肢的零件與玻璃試管,試管裡泡著不同顏色的液體。另一側則是真正的吧台,用廢棄捷運的座椅與鐵軌焊接而成,後頭的酒櫃上擺滿了各式各樣的瓶子,有些標籤甚至還是手寫的紙條。

吧台後頭,坐著一個老人。

赫密斯博士比夏璃形容的還要瘦,也還要舊。斑白的長髮被隨手紮成一條低垂的辮子,髮尾已經有些枯黃,臉上的皺紋像刀刻一般深刻,卻又被那副架在鼻梁上的多重目鏡給襯得有些滑稽。目鏡一層疊一層,有的鏡片已經裂開,卻還是被膠帶仔細纏好。他穿著一件早就看不出原本顏色的醫師長袍,長袍上沾滿了各式各樣的油漬與藥劑痕跡,雙臂是極為老式的、關節外露的醫療義肢,義肢的表面磨得發亮,指尖還殘留著剛剛調配藥劑留下的淡紫色粉末。他正把一瓶透明的烈酒往一個量杯裡倒,動作慢悠悠的,嘴裡還哼著一首調子跑得很遠的老歌。

聽見腳步聲,他沒有立刻抬頭,只是把量杯舉起來對著吊燈看了看,然後才透過多重目鏡的折射,慢吞吞地望向門口的兩個年輕人。

「哎呀,稀客。」赫密斯的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長年在深坑裡泡出來的、懶洋洋的幽默感,「我還以為今晚的客人會是來買假酒的走私販,沒想到是兩個背著第七代小朋友到處亂跑的孩子。夏璃,妳又把我的抑制劑拿去當糖水送人了?」

夏璃一看到他,原本那股在隧道裡緊繃的勁立刻鬆了下來,直接把提箱往吧台上一甩,整個人像是回到自己家一樣拉開高腳椅坐下,「老爹,你還有臉說。上次那管抑制劑純度根本不夠,林燼差點在深潛的時候直接燒起來。你看看他現在的數值,都十七點四了,再不處理,他的腦子真的會變成煮過的蛋白。」

她一邊說,一邊把林燼拉到火爐邊的椅子上按著坐下,動作粗魯卻細心,還順手把林燼風衣上沾到的水珠拍掉。這種笨拙的溫柔,是她獨有的表達方式。

赫密斯放下酒杯,推了推目鏡,兩條老式義肢在空中靈活地轉動,發出輕微的機械摩擦聲。他走到林燼面前,沒有立刻觸碰,而是先仔細觀察林燼的臉色,尤其是那隻猩紅義眼與後頸抑制器的連接處。他的眼神在這一刻變得極為專注,與剛才那個嗜酒的老人判若兩人,那是屬於雲島首席基因工程師的眼神,洞察而悲憫。

「讓我看看。」他輕聲說,義肢的指尖彈出一根細細的探針,探針尖端亮起柔和的綠光,輕輕貼上林燼頸側的皮膚,「放輕鬆,孩子。這不痛,就跟蚊子叮一下差不多,當然,是比較貴的那種蚊子。」

林燼點頭,閉上眼。探針貼上的瞬間,一陣微涼的感覺順著脊椎竄上去,緊接著,腦內的奧丁忽然有了反應。

【檢測到外部高階診斷協議請求,請求來源:赫密斯·德爾塔權限。是否開放淺層神經日誌?】

林燼在意識裡回應,「開放。」

探針上的綠光開始快速閃爍,赫密斯面前的全息投影隨之亮起,一串串複雜的神經波形與數據流在空中展開。夏璃也湊過來看,雖然她看不懂基因層面的數據,卻能看懂那條代表神經灼傷值的紅線正在緩慢而堅定地向上爬升。

赫密斯的眉頭漸漸皺了起來,嘴裡哼的歌也停了。他抬手在投影上滑動,將其中一段共生率的曲線放大,曲線在八點六的位置輕微震盪,每一次震盪都對應著一次回溯的紀錄。

「八點六,十七點四。」他低聲念出數字,然後抬頭看向林燼,眼神複雜,「孩子,你知道這代表什麼嗎?奧丁每一次把你從死亡線上拉回來,燒掉的不是什麼可以再生的電池,是你的神經壽命。你的大腦皮層現在就像一塊被反覆灼燒的電路板,每一次回溯都會留下一道看不見的疤。十七點四,還在安全線內,但你已經死了至少十幾次,對吧?」

林燼沉默地點頭。從汙水處理廠的第一次被射殺,到灰狐酒吧裡連續五次的深潛失敗,他確實已經在十秒的輪迴裡,死了不止十次。那些死亡的記憶並沒有隨著回溯而消失,反而像烙印一樣留在意識深處,偶爾會在夢裡翻湧上來。

夏璃在一旁聽得有些著急,忍不住插嘴,「老爹,你別嚇他。不是有抑制劑嗎?你上次給的那管不是說能壓住嗎?」

「抑制劑能壓住症狀,壓不住根源。」赫密斯收回探針,老式義肢有些沉重地撐在吧台上,他給自己倒了一小杯酒,卻沒有喝,只是用指尖轉著杯壁,「我參與設計過雲島那些老東西的神骸義體,我太清楚這套系統的邏輯了。第七代的核心指令是保護宿主,但它的保護方式是最殘酷的等價交換。它用你的未來,去換你的現在。你每多活十秒,就少活十天,甚至更多。沒有高純度的免疫抑制劑持續中和神經發炎,你的大腦會比你的復仇更早一步燒毀。到時候,你會先出現幻覺,然後是失憶,最後是腦死,連奧丁都拉不回來。」

防空洞裡的火爐劈啪響了一聲,暖黃色的光在三人的臉上跳動。夏璃的眼圈有點紅,她別過頭去,假裝去整理提箱裡的零件,不想讓林燼看到自己的表情。林燼看著她抖動的肩膀,又看向赫密斯,那個瘦削蒼白的青年在這一刻,眼神不再像淬火的刀鋒,反而透出一絲笨拙的柔軟。

「那就請你,再給我一劑。」林燼的聲音很輕,卻很穩,「我還不能在這裡停下。」

赫密斯看著他,看了很久。這個老人見過太多深坑的年輕人,見過他們眼中的怒火如何被現實磨成絕望,也見過他們如何為了多活一天而出賣自己的身體。但眼前這個青年的怒火不一樣,他的怒火是安靜的,是被反覆死亡打磨過後,依然沒有被澆熄的、近乎偏執的火焰。赫密斯在那雙眼睛裡,看見了自己年輕時在雲島實驗室裡,也曾有過的、想要改變什麼的影子。

他忽然笑了,那個笑容有些滄桑,卻也有些溫暖。他轉身,從吧台最底層的冷藏櫃裡,取出一個用厚厚隔溫層包裹的金屬盒。盒子打開,裡頭並排躺著三支全新的針劑,針劑裡的液體不再是淡金色,而是一種更深邃、更純淨的、像是把星光融進去的鉑金色。

「我早就料到妳會把人帶過來,夏璃。」赫密斯把其中一支針劑拿起來,對著燈光晃了晃,液體在管壁上留下細膩的光暈,「這是我用雲島帶下來的最後一點原始基因穩定劑調的,純度比之前那管還要高。打下去,能把你的灼傷值暫時壓回十五以下,還能讓奧丁的共生率更穩定一點。但記住,這不是萬靈丹,你還是得學會控制回溯的次數。十秒是禮物,也是詛咒,別把它當成可以隨便揮霍的零錢。」

他把針劑遞給林燼,卻又在林燼伸手時,輕輕按住了他的手腕。老人的義肢冰涼,卻很穩。

「還有,有件事,我覺得你們應該知道,再決定要不要繼續往上爬。」赫密斯的語氣忽然變得嚴肅起來,他放下酒杯,走到那張巨大的手術台前,在台面的控制台上按了幾個按鈕。一幅巨大的全息投影在防空洞的半空中展開,投影分成上下兩層,上層是漂浮在雲海之上的艾利西亞雲島,陽光普照,建築如水晶般潔淨,下層則是深坑與鋼鐵蜂巢的剖面圖,擁擠、陰暗、佈滿管線。

夏璃和林燼都抬起頭看向投影。

赫密斯用義肢的指尖在投影上劃出一條線,線條從雲島的每一個基因貴族身上延伸出來,穿過天幕,密密麻麻地連向深坑每一個底層居民的頭頂。線條的末端,跳動著代表生命體徵的數據流。

「這是我當年在基因教堂的核心實驗室裡,親眼看到的東西。」赫密斯的聲音在防空洞裡顯得有些空曠,「七曜會所謂的永生,從來就不是什麼基因進化的奇蹟。他們的SS級神骸,確實能讓細胞近乎無限再生,但再生的能量從哪裡來?你們以為是反應爐嗎?不,是從你們身上來。」

他放大了其中一條線,線條兩端的數據開始同步變化,一端是雲島貴族平穩而漫長的端粒曲線,另一端則是深坑居民急速縮短、提前衰竭的端粒曲線。兩條曲線的起伏,幾乎完全鏡像對稱。

「壽命轉移。」赫密斯一字一句地說出這個詞,每一個字都像石頭砸進水裡,「他們透過天幕的生物力場,把整個新迦太基當成一個巨大的培養皿。底層人的神經數據、代謝速率、甚至端粒的長度,都被天眼即時採集,然後透過力場共振,強制轉移到雲島那些人的基因鎖裡。你們在深坑平均活不到四十歲,不是因為環境差,不是因為營養不夠,是因為你們的壽命,被偷走了。雲島上那些活了一百多歲還像四十歲的寡頭,他們的每一天,都是用深坑幾十個孩子的未來換來的。」

投影的光映在夏璃的臉上,她臉頰上的雀斑在光線下顯得格外蒼白,眼下的刺青因為震驚而急促閃爍。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她是深坑長大的孤兒,她見過太多同伴在三十歲就因為器官衰竭而死去,她一直以為那是命,是深坑的詛咒,卻從來沒有想過,那詛咒的另一端,連著的是雲島貴族們優雅的笑容。

林燼站在投影之下,瘦削的身形被光線拉長。那張蒼白的臉上沒有太大的表情,只有那隻猩紅義眼的光芒,比平時更紅、更深。他的拳頭在風衣的袖子裡緩緩握緊,指節發出輕微的響聲。妹妹林曦的臉,那個被伊甸·弦標記為素材時驚恐的表情,再一次清晰地浮現在眼前。她不是被選中,她是被收割。

「所以,伊甸·弦的實驗室……」林燼的聲音低啞,卻像壓抑著什麼即將噴發的東西。

「是轉移的中樞之一。」赫密斯點頭,關掉了投影,防空洞裡重新只剩下火爐的暖光,「基因教堂不只是實驗室,它是七曜會的壽命銀行。所有的活體實驗,都是為了讓轉移的效率更高、排斥更低。孩子,這就是你對抗的東西,不只是七個有錢有勢的老人,是整座城市建立在吃人上的謊言。」

短暫的沉默在防空洞裡蔓延,只有火爐的劈啪聲與赫密斯輕輕轉動酒杯的聲音。夏璃忽然伸手,用力抓住林燼的手腕,她的手很小,卻很熱,帶著常年握著改裝工具留下的薄繭。

「林燼。」她抬起頭,桃紅色的髮尾在火光下晃動,眼睛裡有水光,卻硬是被她用那股毒舌的勁給逼了回去,變成了更亮的光,「我們把那個銀行,砸了好不好?把那些偷走的東西,全部搶回來。」

林燼看著她,又看向赫密斯。這個玩世不恭的老人正把那支鉑金色的針劑,輕輕推進他的頸側注射口。冰涼的液體流入血管的瞬間,後頸灼熱的刺痛感像是被一盆溫水緩緩澆熄,視野右上角那個一直懸著的十七點四,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回落,十六、十五點五、十五點一,最終穩定在十四點八。腦內的嗡鳴變得更為平順,奧丁的聲音帶著一絲久違的輕鬆。

【神經灼傷值已回落至14.8%,共生率穩定性提升。高純度抑制劑生效,預計可支撐八次完整回溯。感謝赫密斯博士。】

赫密斯收回空掉的針管,拍了拍林燼的肩膀,那個動作像是一個長輩對晚輩的鼓勵,笨拙卻真誠,「去吧。帶著這個,去把你們想做的事做完。我這個老酒鬼會在這裡幫你們看著火爐,順便把下一批抑制劑調出來。記住,別死得太難看,不然夏璃會把我的酒吧拆了當成你的棺材。」

夏璃被他逗得破涕為笑,用手背胡亂擦了一下眼睛,又恢復了那副明亮而叛逆的模樣,「誰要拆你的破酒吧,臭死了。林燼,我們走,拿了新武器,該去讓那些雲島的老東西知道,深坑的利息,可不是那麼好欠的。」

林燼站起身,活動了一下頸部,灼傷值回落帶來的輕盈感讓他的思維都清晰了幾分。他把提箱重新拎起,又把灰狐給的卡片與晶片仔細收好。防空洞的門在這時被風吹得輕輕晃動,門縫裡漏進來的隧道冷風,與洞內的暖意形成鮮明的對比,像是兩個世界的交界。

就在三人準備離開,夏璃已經半隻腳跨出門檻的時候,赫密斯吧台後方那台老舊的、用來監聽城市廣播的收音機,忽然發出一陣刺耳的、像是被強行切入的雜訊。雜訊之後,一個過於甜美、過於完美、卻又讓人頭皮發麻的女聲,透過全城天眼系統的緊急頻道,清晰地傳遍了深坑的每一個角落,也傳進了這個溫暖的防空洞。

那是伊甸·弦的聲音,帶著她一貫的、把人體當成藝術品的溫柔。

「親愛的素材們,晚安。這裡是你們的伊甸。」她的笑聲輕輕的,像是情人間的呢喃,「聽說今晚有幾隻可愛的小老鼠,從深坑的泥巴裡鑽了出來,還偷走了我們可愛的巡邏小鳥的路徑圖。真是勇敢呢。」

防空洞裡的暖意,像是被一盆冰水當頭澆下。夏璃的腳步僵在門檻上,林燼握著提箱的手猛地收緊,赫密斯推目鏡的手也停在了半空。收音機裡的聲音還在繼續,甜膩得讓人想吐。

「為了獎勵你們的勇敢,我決定提前開放基因教堂的夜間導覽喔。地點是,D-09汙水處理廠的舊址,也就是你們第一次見面的地方。時間是,明晚零點。記得要來喔,林燼,還有……奧丁。」

最後兩個字被她刻意拉長,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愉悅。收音機隨後切回雜訊,只剩下火爐的劈啪聲,在死一般的寂靜裡,顯得格外響亮。

林燼的猩紅義眼在昏黃的燈光下,緩緩亮起,與門外隧道深處的黑暗,形成了刺眼的對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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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鋼鐵蜂巢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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防空洞裡的收音機雜訊還沒散去,火爐的劈啪聲就顯得過於響亮了。

伊甸·弦那把甜膩得像糖漿的嗓音,透過強行切入的天眼緊急頻段,一字一句敲在每個人鼓膜上,最後那兩個刻意拉長的字——林燼、奧丁——像是直接點名,把原本溫暖的鉛板避難所瞬間凍成冰窖。夏璃僵在門檻上,手還抓著提箱的提把,指節用力到發白。赫密斯博士架在鼻梁上的多重目鏡反射著全息投影殘留的淡光,兩條老式醫療義肢緩緩垂下,沒有立刻說話。

林燼站著沒動。猩紅義眼的光在昏黃燈光下穩定地亮著,卻比平時更深,像是把所有的情緒都壓進了最底層的管線裡。後頸新注入的鉑金色抑制劑還在發揮作用,神經灼傷值停在十四點八的刻度上,腦內奧丁的嗡鳴平穩而清晰,沒有因為那個女人的點名而出現紊亂。

「她在釣魚。」夏璃第一個打破沉默,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火氣,「D-09汙水處理廠,那是她上次採集林曦的地方,她知道我們會回去,她把地點選在那裡,就是要我們自己走進培養槽。」

赫密斯把空掉的針管收回冷藏盒,動作依舊慢悠悠的,卻多了一分凝重。「基因教堂的夜間導覽,說得真好聽。那地方的生化獸培養槽在零點會進行換液,整個區域的生物力場最不穩定,她是故意打開門請你們進去,順便把門後的絞肉機也打開。」他看向林燼,目鏡後的眼睛蒼老而清醒,「孩子,你如果現在去,就是用十四點八的狀態,去撞一個SS級神骸的主場。就算有十秒回溯,你會被她的費洛蒙跟基因鎖戰士活活磨到燒乾。」

林燼沒有立刻回答。他的視線落在夏璃手上那張灰狐給的硬質卡片上,卡片邊緣印著褪色的台北捷運標誌,另一側則是通往鋼鐵蜂巢的廢棄隧道晶片。伊甸·弦的陷阱很甜,也很明顯,甜到只要是有腦子的人都知道不能踩。但另一條路,卻在今晚因為赫密斯的鉑金抑制劑而變得可行。

「不去D-09。」林燼開口,聲音低而穩,像是從胸腔深處壓出來的,「先去蜂巢。先殺諾亞·金。」

夏璃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她跟林燼在第二章立下的契約,鎖定的第一個目標就是媒體寡頭。諾亞·金掌控全城的天眼跟全息網路,是七曜會的眼睛跟嘴巴。只要眼睛瞎了,嘴巴啞了,基因教堂的陷阱就不再是全城直播的處刑台,而只是一個孤立的建築。赫密斯也點了一下頭,嘴角牽起一個帶著諷刺的笑。「正確的順序。先拔掉會叫的鳥,再去拆會吃人的籠子。而且,諾亞那小子最近為了收視率,把鋼鐵蜂巢的中繼媒體中心改成了他的雲端演播塔,整座蜂巢的廣告跟新聞都從那裡轉播,那裡的天眼節點是單點結構,最適合幽靈行者動手。」

「說到蜂巢的路,就得找對帶路的人。」赫密斯轉身,在吧台底下摸出一個老式的實體對講機,調到一個滿是雜訊的頻道,沙啞地喊了一聲,「大塊頭,別在外面抽你的劣質菸了,進來領人。」

防空洞那扇被發泡劑封死的鐵門被從外側推開,隧道裡的冷風灌進來,帶進來一個高壯的身影。

雷克站在門口時,整個人像是一座剛從廢棄捷運隧道裡長出來的礁岩。他身高超過一米九,黝黑的皮膚上佈滿細小的彈痕刺青,光頭在吊燈下反射出油亮的光,右臂是一條極為粗壯的重型液壓義肢,義肢的外甲上還有用油漆手寫的幸運符號。身上穿著洗到發白的戰術防彈背心,外頭隨意套著一件印有企業保全已註銷標誌的軍外套,腳上的軍靴沾滿泥瀘,卻擦得乾淨。他的氣質豪邁而粗獷,眼睛很亮,看見夏璃時先咧嘴露出一個大大的笑,露出一口白牙,看見林燼時,笑容收斂了一點,變成一種同類相認的審視。

「赫密斯老爹,你酒吧的暖氣還是這麼好用。」雷克大步跨進來,聲音洪亮,震得吧台上的量杯輕輕晃動,「我在外面聽見那個基因女人的廣播了,怎麼,你們打算放著那個陷阱不去,先去把天上那個最吵的傢伙的嘴撕了?」

「你來得正好。」夏璃把提箱往他面前一推,語氣立刻變得俐落,「灰狐給的晶片顯示,廢棄捷運B-7豎井往上三百公尺有個維修閘門,可以直接接進蜂巢南區的能源管道。那條管道是你以前走私時常用的路對吧?」

雷克接過晶片,插進自己左手腕上一個外露的讀取槽,藍光一閃,地圖投影在他粗壯的小臂上展開。無數縱橫交錯的管線、懸空軌道跟摩天大樓的剖面在投影中交織,構成鋼鐵蜂巢那座永不入睡的立體迷宮。他用液壓義肢的指尖在投影上滑動,很快就點出三條發著綠光的路徑。「B-7上去是對的,但那條主管道上個月被企業保全加裝了熱感掃描,現在走會被無人機當成老鼠打。走這條,舊的污水循環管,管壁薄,味道重,但是連天眼都懶得掃描,因為裡面只有蟑螂跟我們這種人。」他抬頭看向林燼,眼神帶著街頭智慧的精光,「不過要進媒體中心,還得偽裝。蜂巢裡沒有臨時勞動許可的人連呼吸都要扣點數,正門全是臉部辨識跟貢獻點數閘門。」

赫密斯從手術台底下拖出一個掉漆的鐵箱,打開後裡面是三套摺疊整齊的深藍色維修工人連身服,衣服胸口印著能源署外包維護的字樣,旁邊還放著三個做舊的安全帽跟三張偽造的身份晶卡。「卡珊卓拉那丫頭上禮拜偷渡下來的,身份是真的,點數是假的,時效十二小時。足夠你們進去,關掉一個區域節點,然後滾出來。」

林燼拿起其中一套連身服,沒有多問,直接套在戰術風衣外頭。破舊的風衣被遮住,猩紅義眼被安全帽的護目鏡擋住大半,只露出一點暗紅的光。夏璃也手腳俐落地換上,嬌小的身形被寬大的連身服裹住,看起來真的像個剛入行的菜鳥技師,只是她把改裝用的電磁脈衝炸彈跟萬用探針全部塞進了工具箱底層。雷克換衣服的動作最大剌剌,直接把防彈背心脫掉,露出底下佈滿疤痕的身體,再套上連身服,尺寸繃得有點緊,讓他看起來更壯。

「記住,進去後別抬頭看廣告。」雷克把身份晶卡插進領口的識別槽,一邊壓低聲音提醒,「諾亞那傢伙把蜂巢的中層全部變成他的實境秀場,每一面全息投影都是他的眼睛,你多看一眼,你的臉就多被天眼掃一次。還有,別跟那些穿著發光風衣的媒體走狗說話,他們的瞳孔裡都是攝影機。」

赫密斯把最後一支鉑金抑制劑塞進夏璃的工具箱,拍了拍林燼的肩。「去吧。把蜂巢的燈關掉一盞,讓深坑的人看看,天上的神也是會瞎的。」

三人推開防空洞的門,重新沒入廢棄捷運隧道的黑暗。身後的火爐光芒被鐵門切斷,前方只有雷克手腕上投影的地圖在發光,指引著通往鋼鐵蜂巢的裂縫。

從深坑到鋼鐵蜂巢,是一次垂直的攀爬。

廢棄的污水循環管比想像中更窄,管壁上附著厚厚的黑色菌毯,每走一步都要小心避開頭頂滴落的冷凝液,液體帶著鐵鏽與化學藥劑的味道,滴在連身服上發出輕微的嘶嘶聲。雷克走在最前,液壓義肢撐開前方塌陷的支架,夏璃跟在中間,一手提著工具箱,一手扶著管壁上的維修梯,林燼斷後,猩紅義眼切換成結構掃描,持續監控後方有沒有被追蹤的訊號。奧丁在腦內保持靜默,只在必要時用最簡短的震動提醒前方轉彎。

約莫攀爬了四十分鐘,管壁的震動開始變得規律,那是懸空軌道列車經過時的共振。雷克停下,用義肢敲了敲頭頂一塊看起來完全一樣的管壁,發出空洞的回音。「到了。」他低聲說,雙臂發力,液壓關節噴出一小股白霧,硬生生將那塊偽裝成管壁的維修閘門向內推開。

門後的光,像刀一樣刺進來。

鋼鐵蜂巢的夜,從來沒有真正的夜。

即便此刻是深坑時間的凌晨兩點,蜂巢南區的天空依舊被無數全息投影照得如同白晝。懸空軌道在摩天大樓之間交織成發光的血管,無人機群像蜂群一樣沿著固定航道巡邏,樓與樓之間巨大的全息廣告牌輪流播放著能源飲料、基因保養品跟雲島旅遊的影像,光污染濃到幾乎能用手觸摸。空氣中不再是酸雨味,而是臭氧、冷卻液與過度淨化後的乾燥氣味,網路訊號強到讓林燼後頸的抑制器都出現了輕微的共振嗡鳴。

三人從管道口爬出,落在一個堆滿廢棄維修零件的天台上。下方是蜂巢的街道,即便在高處也能看見街道上行色匆匆的中產白領,他們穿著統一的企業制服,領口都別著貢獻點數的徽章,面無表情地在全息投影的洪流中穿行,像是被設定好路徑的零件。

「低頭,別看天。」雷克熟練地把安全帽壓低,帶頭走向天台邊緣的維修升降梯,「媒體中心在三號摩天大樓的四十七到五十二層,諾亞的雲端演播塔就在頂端。我們要去的是四十八層的區域天眼節點機房,那裡是南區所有廣告投影跟監視器的中繼站。」

升降梯是露天的,老舊的鋼纜在風中晃動。夏璃緊緊抓著扶手,桃紅色的髮尾被高空的強風吹得飛揚,她眼下的淡光刺青因為訊號過強而不安地閃爍。「這裡的雜訊好強,我的探針一直收到天眼的握手請求,好像有無數隻手在想摸我的腦子。」

林燼沒有說話。他的義眼已經自動記錄下沿途每一個監視器的角度、每一架無人機的巡邏間隔。腦內的奧丁忽然開口,聲音比在深坑時更清晰,因為這裡的算力更充沛。

【警告,偵測到高強度認知污染場。媒體寡頭諾亞·金的輿論協議正在全頻段廣播,建議降低視覺輸入,切換至窄頻聽覺。】

幾乎在奧丁提醒的同時,整條街道上所有的全息廣告,同時閃了一下。

原本播放著不同商品的數十面巨大投影,在同一秒內,全部切換成了同一個畫面——諾亞·金那張俊美而陰柔的臉。他的彩色全息髮絲在風中緩慢飄動,瞳孔中無數廣告視窗像星辰一樣流轉,發光媒體風衣在虛擬的聚光燈下熠熠生輝。他對著鏡頭露出一個完美無缺的、虛假到極致的笑容,聲音透過每一棟大樓的揚聲器溫柔地滲出來。

「各位親愛的觀眾,晚安。我是你們的老朋友,諾亞。」他的語調輕浮而癲狂,像是一個永遠在主持節目的小丑,「今晚的深坑實境秀,有三隻可愛的老鼠,穿著不合身的藍色衣服,偷偷爬進了我們的後台。你們看,他們就在南區天台,是不是很努力?讓我們給他們一點掌聲,一點光,好不好?」

全息投影的光芒猛地增強,原本柔和的廣告光變成了刺眼的、帶著催眠頻率的強光。光芒中夾雜著極細微的高頻音訊,直接透過視網膜與耳膜鑽進大腦。街道上的白領們同時停下腳步,抬頭看向廣告,眼神變得空洞而痴迷,嘴裡無意識地重複著諾亞的台詞。

雷克首當其衝。他本就對企業的洗腦廣播有著生理性的厭惡,此刻被如此近距離、高強度的精神污染直射,整個人猛地晃了一下,液壓義肢不受控制地抬起,手掌張開,對準了身旁的夏璃。他的眼睛充血,額頭青筋暴起,牙縫裡擠出痛苦的低吼,像是有兩個意志在腦內廝殺。「走開……別……看我……」他嘶啞地喊,義肢的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出金屬的呻吟,隨時可能一拳砸下。

夏璃被嚇得後退半步,卻沒有逃開,而是立刻從工具箱裡摸出一個強光抑制貼,用力拍在雷克的護目鏡上。「雷克!看我!別看那個混蛋的臉!那是假的!」

林燼的反應更快。在光芒切換的瞬間,他的猩紅義眼就因為過載而自動閉合,奧丁強行接管了視覺訊號,將外界的強光過濾成單色的線框。但即便如此,那股精神污染的波動還是順著神經介面鑽了進來,讓他的太陽穴像是被針扎一樣刺痛。更致命的是,天台的陰影裡,兩架原本在遠處巡邏的蜂鳥無人機,已經被諾亞的直播標記指引,調轉機頭,槍口的紅點同時鎖定了三人的胸口。

【宿主,檢測到致命鎖定,預計一點二秒後開火。是否啟動回溯?】

來不及了。林燼只來得及將夏璃往身後一拉——

槍聲在強光中顯得沉悶。

第一輪死亡,來得無聲無息。子彈穿透維修連身服,帶走溫熱的血。林燼的世界在劇痛中變黑,然後被強制拉回。

——回溯十秒。

再一次,林燼站在升降梯上,全息廣告剛要切換。強光還沒亮起,雷克的手還沒抬起。

「閉眼!別看投影!」林燼低吼,同時一腳踹在升降梯的緊急制動閥上。升降梯猛地下墜半公尺,恰好讓兩道預判的彈道從頭頂擦過,打在後方的廣告支架上,火花四濺。

這一次,他們躲過了第一輪齊射,卻沒躲過第二輪。無人機的彈道計算在天眼的加持下極為精準,第二輪子彈封死了所有閃避角度。林燼推開夏璃,自己被一發子彈貫穿頸側,抑制器的管線被打斷,淡金色的液體噴濺出來。

——回溯十秒。

灼傷值從十四點八爬升到十五點一。腦內的刺痛更明顯了。

「奧丁,報彈道!」林燼在意識裡喊。

【彈道預判已啟動,神經加速開啟。左側無人機射擊間隔零點八秒,右側一點一秒,中間有零點三秒的時間差。】

第三次回溯,林燼不再躲避。他在強光亮起的瞬間,借著升降梯下墜的晃動,主動迎向左側無人機,在對方開火的零點一秒前,猩紅義眼射出一道短促的駭入脈衝。幽靈行者的深潛協議順著無人機的瞄準雷達逆流而上,無人機的機身猛地一顫,槍口偏移,原本射向雷克的子彈打在了空處。但右側的無人機補上了這一槍,子彈從林燼的肋下穿過。

——回溯十秒。

第四次,林燼同時駭入兩架無人機,夏璃也趁著這零點三秒的時間差,將工具箱裡的電磁脈衝炸彈貼在了升降梯的控制箱上。炸彈引爆,強烈的電磁波讓兩架蜂鳥無人機同時當機墜落,卻也讓天台上的區域天眼節點發出了刺耳的警報。更多的紅點在遠處亮起,整條街道的白領們像是被喚醒的傀儡,齊刷刷轉過頭,空洞的眼睛看向天台。

精神污染的光芒沒有減弱,諾亞·金的笑聲在揚聲器裡變得更大,帶著被取悅的愉悅。「哇,居然會深潛?深坑的老鼠什麼時候學會咬電線了?太精彩了,再來一點,再來一點嘛!」

雷克在強光與高頻音訊的雙重折磨下,已經半跪在地,雙手死死抱住頭,液壓義肢無意識地在地面砸出凹痕。「吵……好吵……林燼……我快忍不住了……我想把那個發光的混蛋的臉撕下來……」他的聲音痛苦而憤怒,那是被壓抑多年的、對寡頭的仇恨被精神污染強行放大後的失控前兆。

林燼知道不能再這樣耗下去。每一次回溯都在燃燒神經壽命,而諾亞的武器不是子彈,是無處不在的資訊。每多待一秒,雷克就多一分徹底被洗腦成傀儡的風險。他必須關掉這個區域的眼睛。

第五次回溯,林燼沒有再看無人機,也沒有再看雷克。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天台角落那個不起眼的、印有天眼標誌的灰色機櫃上。那是南區的中繼節點,所有廣告投影跟監視器的訊號,都要經過那裡,才能傳回諾亞的雲端演播塔。機櫃外有獨立的防火牆,厚達十二層的敘事迷宮,比灰狐酒吧裡的三架無人機加起來還要複雜。

【宿主,該防火牆為媒體寡頭專屬協議,會主動生成虛假記憶污染深潛者,強行突破將導致灼傷值飆升。】奧丁警告。

「那就燒。」林燼在意識裡回答,聲音平靜得可怕,「幫我算路。」

——回溯十秒。

這一次,林燼在強光亮起前就已經衝了出去。他無視了無人機的鎖定,無視了雷克的嘶吼,在夏璃驚呼聲中,一個滑步衝到機櫃前,雙手按在機櫃冰涼的金屬外殼上。猩紅義眼的光芒暴漲到極限,像是一顆在夜空中燃燒的小太陽。

深潛,開始。

無數虛假的廣告、尖叫的觀眾、諾亞·金那張放大的臉,像洪水一樣衝進林燼的意識。防火牆的敘事迷宮在他腦內展開,每一條岔路都是一個精心包裝的謊言,誘惑他停下來,相信自己只是一個臨時工,相信復仇只是一場秀。神經灼傷值以可怕的速度攀升,十五點六、十六點二、十六點九,每一次錯誤的選擇都會讓他在現實中多死一次。

但林燼已經死了四次。他記住了每一次迷宮的轉角,記住了每一個謊言背後的邏輯漏洞。奧丁的神經加速讓他的思維在十秒內被拉長成漫長的隧道,子彈時間下,外界的槍聲變得緩慢,連雷克痛苦的喘息都被拉長成低沉的鼓點。

他在迷宮中狂奔,每一次被虛假記憶絆倒,就回溯,再跑。

現實中,時間只過去了三秒。夏璃看到林燼的身體在劇烈顫抖,後頸抑制器的管線因為過熱而發出紅光,鼻血從他的面罩下滴落,在藍色連身服上暈開一小片暗紅。雷克掙扎著抬起頭,看到這一幕,猛地一咬舌尖,用劇痛強行奪回一絲清明,掄起液壓義肢,一拳砸在靠近的無人機上,將其砸得粉碎。

「夏璃!幫他!」雷克吼道,聲音沙啞。

夏璃立刻衝到機櫃旁,從工具箱裡掏出萬用探針,直接插進機櫃的散熱口,同時將一管備用的冷卻液噴在林燼後頸的抑制器上。「撐住,林燼!我幫你穩定硬體!你只管往裡衝!」

有了硬體支援的冷卻,林燼在意識迷宮中的腳步更快了。第五層、第七層、第十一層……他一次次被謊言彈回來,又一次次用十秒的記憶優勢找到正確的路徑。終於,在灼傷值即將突破十七點五的臨界點時,他看到了迷宮最核心的那個節點——一個不斷跳動的、代表全城直播權限的金色光球。

沒有猶豫,林燼將奧丁的深潛協議化作最尖銳的矛,狠狠刺了進去。

現實中,機櫃發出一聲沉悶的爆鳴。

天台上所有刺眼的全息投影,像是被同時掐斷了電源,猛地熄滅。街道上那些空洞的白領們同時晃了一下,眼神恢復了一絲迷茫,隨後驚恐地看向四周,不明白自己為何會站在原地。諾亞·金那張巨大的臉在半空中扭曲、破碎,最後化作無數飄散的光點,只留下一句帶著錯愕與興奮的、斷斷續續的尾音。

「——哦?居然……關掉了?有意思……太有意思了……那就……親自來找你們玩吧……」

強光消失,高頻音訊停止。雷克抱著頭的手緩緩放下,大口喘著氣,眼中的血絲慢慢退去,恢復了清明。他看向林燼,眼神充滿後怕與感激。

林燼的手還按在機櫃上,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了力氣,順著機櫃滑坐在地。護目鏡下的臉色蒼白如紙,鼻血還在流,但猩紅義眼的光卻異常明亮。他視野右上角的灼傷值停在了十七點一,比進入蜂巢前高了整整兩點三,但共生率也因為這次極限深潛,從八點六提升到了九點四。腦內傳來奧丁帶著疲憊卻又帶著讚許的聲音。

【區域天眼節點已關閉,預計可製造三十七秒的監視盲區。共生率提升,解鎖新權限:未來視殘影,可短暫預見零點五秒後的彈道。做得好,夥伴。】

夏璃立刻蹲下,用袖子胡亂擦去林燼臉上的血,聲音帶著哭腔卻又硬要裝得輕鬆,「白癡!你知不知道你剛才差點就燒起來了!下次不准這樣硬衝,聽見沒有!」

林燼靠在機櫃上,看著夏璃慌亂的臉,又看向雷克那隻還在冒煙的液壓義肢,忽然很輕地笑了一下,那個笑容笨拙而溫柔。「沒事。路,打開了。」

雷克站起身,走到天台邊緣,指向遠處。在區域節點關閉後,原本被無數廣告光芒遮蔽的夜空中,一條筆直的、由維修通道與能源管道構成的裂縫,清晰地顯露出來。裂縫的盡頭,是三號摩天大樓頂端那座通體發光、如同懸浮王冠的雲端演播塔。塔身上,諾亞·金的標誌還在緩慢旋轉,但周圍的防禦無人機因為失去區域指引,出現了短暫的混亂,像是無頭的蒼蠅。

那是通往媒體寡頭王座的路,第一次在他們面前,毫無遮掩地敞開。

然而,就在三人準備起身,趁著三十七秒的盲區衝向裂縫時,夏璃工具箱裡那個一直用來監聽城市廣播的老式收音機,卻在沒有全息投影的寂靜中,自動亮了起來。

收音機裡傳出的,不再是諾亞·金輕浮的笑聲,而是一個經過多重加密、卻又刻意讓他們聽見的、冰冷的電子合成音。那個聲音不帶任何感情,卻讓在場三人的血液同時一涼。

「警告,偵測到未授權幽靈行者入侵。仲裁演算法已啟動。全城貢獻點數即時重算開始——目標,林燼、夏璃、雷克,點數歸零。判決,放逐。執行官·零,十分鐘後抵達南區。」

收音機的雜訊之後,遠處雲端演播塔的頂端,一道純白色的、筆直的光束沖天而起,像是一隻剛剛睜開的、不帶任何情感的眼睛,緩緩轉動,最終,精準地定格在了他們所在的天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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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天眼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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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純白光束定在天台上的時候,整座鋼鐵蜂巢像是被一隻沒有溫度的眼球盯住了。

收音機裡的電子合成音還在重複判決,冰冷的語調把三個名字逐一唱出,林燼、夏璃、雷克,貢獻點數歸零,放逐,執行官·零十分鐘後抵達南區。夏璃工具箱裡的指示燈跟著那個聲音同步閃爍,每閃一下,她眼下的淡光刺青就跟著抽動一下,像是被細針在神經裡輕輕挑動。

「被仲裁了。」雷克把液壓義肢擋在夏璃身前,抬頭看向那道光柱,光柱的源頭是雲端演播塔頂端的環形透鏡,此刻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調整焦距,「這不是警告,是已經判完了,我們現在在天眼裡就是三具沒有點數的屍體。」

林燼沒有看光柱,他的猩紅義眼正快速切換頻段,視野裡原本因為區域節點關閉而消失的全息廣告,此刻正以另一種更細碎的方式重組。不是整塊的廣告看板,而是每一扇窗戶的反光、每一台自動販賣機的螢幕、每一位路過白領胸口的識別徽章,都在同時閃爍起微弱的紅點。那是天眼的子節點被強制喚醒的徵兆,無數分散式鏡頭正在編織一張更綿密的網。

奧丁的聲音在腦內響起,比平時多了一絲雜訊,顯然南區節點的關閉讓它的算力也受到了擠壓。

【宿主,南區中繼雖然離線,媒體寡頭已經啟動備用協議。他正在用南區所有民用裝置的鏡頭進行人臉追蹤,速度是秒級,你們的臉已經被標記七次,正在進行全城直播的預熱推送。】

幾乎在奧丁說完的同時,整條懸空街道下方傳來一陣騷動。原本因為全息熄滅而陷入迷茫的白領們,胸口的徽章同時亮起,徽章裡彈出一道只有巴掌大的全息視窗,視窗裡正是他們三人站在天台上的俯視畫面。畫面被加上了刺眼的標題與倒數計時,字體是諾亞·金最喜歡的那種浮誇發光體,標題寫著《老鼠實境秀:南區天台的三十七秒》。街道上的人們先是愣住,隨後像是被點燃了某種隱蔽的興奮,紛紛舉起手腕上的個人終端開始錄影,竊竊私語聲在強風中被拉長。

「歡迎回來,各位觀眾!」諾亞·金的聲音再一次強行切入,這一次不是從巨大的廣告看板,而是從每一個徽章、每一台販賣機、甚至雷克液壓義肢縫隙裡的外放喇叭同時滲出來。他的全息髮絲在無數個小視窗裡同步飄動,瞳孔裡的廣告視窗轉得更快,語調裡的自戀與癲狂幾乎要滿溢出來,「剛才的小插曲是不是很刺激?我們的幽靈行者先生居然把南區的燈關掉了,真是調皮。不過沒關係,真正的好秀,從來不靠一盞燈。現在,讓我們把鏡頭切給今晚的主角們,好好看看他們驚慌失措的臉,這可是付費頻道才有的特寫喔。」

夏璃感覺到一股寒意從脊椎竄上來。那不是被槍指著的恐懼,而是被數萬人同時當成影片素材觀看的噁心感。她的個人終端自動彈出推送,推送的封面就是她自己此刻咬著嘴唇的側臉,下方滾動的留言全是中層白領的戲謔與寡頭粉絲的狂熱,點讚數字以每秒上百的速度跳動。

「他把追殺包裝成節目。」夏璃低聲罵了一句,手卻已經本能地在工具箱裡翻找,「訊號是從演播塔的備用網路發出來的,主網路被我們關掉了,他用的是民用備用頻段,頻寬不夠,所以畫面有延遲,大概零點四秒。」

林燼捕捉到了這個數字。零點四秒的延遲,在一般人眼中是卡頓,在幽靈行者眼中是縫隙。他正要開口,奧丁忽然發出尖銳的警告。

【偵測到蜂鳥無人機群重新上線,數量九,採取直播追蹤陣型。它們不會直接開火,會先用強光與標記彈鎖定你們,確保每一滴血都在鏡頭裡。】

遠處的夜空裡,九個紅點正以編隊的方式逼近,無人機的機身上都加掛了全新的聚光燈與高速攝影機,鏡頭轉動的細微機械聲在風裡清晰可辨。它們沒有像之前那樣直接鎖定胸口,而是呈扇形散開,確保無論三人往哪個方向跑,都至少有三個角度在拍攝。

雷克啐了一口,液壓義肢發出過載的低鳴,「這群混蛋要把我們當成鬥獸場的老鼠。」

林燼按住夏璃的肩膀,將她往天台內側的維修陰影裡推了一把,同時對雷克打了一個手勢,指向天台邊緣那條通往演播塔的能源管道裂縫。那條裂縫在區域節點關閉後暴露出來,此刻在直播鏡頭的聚光燈下反而顯得更加刺眼,像是一條發光的傷口。

「跑過去就是靶子。」雷克立刻明白他的意思,搖頭,「管道沒有遮蔽,無人機在上面可以把我們從頭拍到腳。」

「所以要讓它們拍不到。」林燼的聲音很輕,猩紅義眼的光芒卻越來越亮,「夏璃,妳的電磁脈衝炸彈還有幾顆?」

「兩顆完整的,一顆半成品,半成品不穩定,可能把我們自己的義體也一起癱掉。」夏璃快速回答,手腕上的萬用探針已經自動展開,試圖干擾最近的一架無人機的圖傳訊號,但對方的備用網路有諾亞·金的個人加密,她的探針剛一接觸就被彈開,指尖傳來輕微的電擊感。

就在這時,三人領口那張偽造的身份晶卡同時發出刺耳的錯誤提示。晶卡上的貢獻點數原本是偽造的恆定數值,此刻數字開始瘋狂跳動,先是歸零,隨後又被強制改寫成一串鮮紅的負數。與此同時,一個陌生的頻道強行切進夏璃的工具箱通訊器,頻道裡傳來一個熟悉的、帶著油滑笑意的聲音,聲音被刻意壓低,卻掩不住語速裡的急促。

「喂喂,聽得見嗎?天台上的三位大明星,別傻站著當模特兒,趕快把你們那張假證扔了,那東西現在比定時炸彈還亮。」

是灰狐。那個總是戴著狐狸面具、把情報當成貨幣的中立掮客,此刻的聲音少了平時的慵懶,多了幾分罕見的緊繃。

夏璃立刻將通訊器貼近嘴邊,「灰狐?你不是說不站隊嗎?」

「我是不站隊,但我站錢。」灰狐在另一頭快速敲擊著什麼,背景裡傳來密集的鍵盤聲與警報聲,「諾亞那個瘋子把你們的追殺做成付費直播,觀看人數已經破中層紀錄了,有人出高價要我保你們多活十分鐘,讓節目更精彩一點。這種錢不賺是笨蛋。聽好,我駭進了鋼鐵蜂巢的備用民用網路,正在給你們偽造臨時的貢獻點數跟身份訊號,可以騙過那些徽章跟販賣機的鏡頭大概三十秒,但代價是我的位置會暴露給天眼,你們最好對得起這個價錢。」

林燼抬頭,看向遠處演播塔頂端那道純白光柱。在光柱的照射下,天台的每一個角落都被照得纖毫畢現,根本沒有陰影可言。但灰狐說的三十秒,是黑暗窗口,是演算法在切換身份資料庫時必然出現的同步延遲。

「做。」林燼對著通訊器只說了一個字。

「夠爽快。」灰狐笑了一聲,隨即聲音變得專注,「我數三聲,三聲後你們的點數會短暫變回綠色,徽章的鏡頭會判定你們是合法維修工,直播的標記會消失零點六秒。別浪費,零點六秒後天眼會發現資料對不上,重新鎖定,到時候追蹤會更兇。準備——三、二、一!」

話音落下的瞬間,三人胸口晶卡上的鮮紅負數猛地跳回綠色,數值顯示為普通的能源署外包人員。街道下方那些舉著終端的人們,徽章裡的直播畫面同時閃了一下,標題出現了短暫的亂碼,無人機群的聚光燈也因為失去標記而出現了極短暫的遲疑,鏡頭轉動的速度慢了半拍。

就是這半拍。

林燼動了。他沒有往管道裂縫跑,而是反向衝向離他最近的一架蜂鳥無人機。未來視殘影在視野邊緣亮起,那是奧丁在共生率九點四時解鎖的新權限,能讓他在神經加速狀態下短暫預見零點五秒後的彈道。殘影裡,無人機的槍口會在零點三秒後下壓,試圖用標記彈擊中他的小腿,確保他摔倒的姿態足夠狼狽以供直播。

——死亡第一次。

現實裡的林燼在槍口下壓之前,已經側身滑步,單手抓住無人機的起落架,猩紅義眼近距離射出深潛脈衝。無人機的圖傳被強行劫持,原本對準林燼的鏡頭猛地轉向,拍向了另一架無人機。兩架無人機的避障系統同時判定對方為障礙物,機身在半空中輕微碰撞,火花在夜空中格外清晰。直播視窗裡的畫面出現了短暫的混亂,留言區刷過一片問號。

諾亞·金的聲音立刻變得興奮起來,「喔!居然會劫持鏡頭?我們的幽靈行者先生很有綜藝感嘛!快,給他特寫,給他慢動作回放!」

天眼的仲裁速度比想像中更快。備用網路的身份偽造只維持了不到四秒,就被天眼的二次核驗識破。所有徽章與販賣機的鏡頭重新亮起紅點,無人機群放棄了扇形陣型,改為更具攻擊性的三角追蹤陣,三架無人機同時對著林燼俯衝,機腹下的標記彈發射口發出充能的嗡鳴。

雷克怒吼一聲,液壓義肢抓起天台上的一塊廢棄維修鋼板,朝著無人機群砸過去。鋼板在半空中被標記彈打中,炸開成一團帶有螢光粉末的煙霧,粉末落在林燼的風衣上,立刻發出刺眼的標記光芒,讓他在黑暗中無所遁形。

——死亡第二次。

林燼在煙霧炸開的前一秒就已經回溯。他記住了標記彈的彈道,在十秒前的起點就改變了路徑,這一次他沒有去抓無人機,而是直接將夏璃那顆半成品的電磁脈衝炸彈貼在鋼板上,讓雷克砸出去的同時引爆。半成品的電磁波不穩定,範圍極大,不僅讓三架無人機同時當機墜落,也讓林燼自己的猩紅義眼出現了短暫的雪花,神經灼傷值從十七點一跳到十七點六,太陽穴像是被細線勒緊。

灰狐的聲音在通訊器裡罵了一句,「你們瘋了?那顆炸彈的頻段會把我的偽造訊號一起沖掉!」

果然,隨著電磁波擴散,三人胸口剛偽造好的綠色點數再次變回紅色,而且這一次紅得更深,旁邊還多了一行小字:檢測到電磁攻擊,威脅等級提升。遠處演播塔頂端的純白光柱猛地變粗,光柱裡隱約浮現出無數細密的掃描線,像是一張正在收緊的網。

「沒辦法,不這樣衝不過去。」夏璃一邊咳嗽,一邊將最後一管冷卻液噴在林燼的後頸抑制器上,冷卻液接觸到發燙的管線發出嘶嘶聲,「灰狐,還能再爭取一次嗎?」

通訊器那頭沉默了兩秒,背景裡的警報聲變得更尖銳,顯然天眼已經反向追蹤到了灰狐的接入點。「能,但這是最後一次。」灰狐的聲音變得有些沙啞,「我把我這間暗房的所有頻寬都燒給你們,三十秒的黑暗窗口,我會讓備用網路短路,讓南區所有民用鏡頭同時黑掉三十秒。這三十秒內,你們在天眼裡就是隱形的。但三十秒後,我的位置就會被鎖死,我得立刻燒掉這裡跑路。聽好了,黑暗窗口結束前,你們必須衝進演播塔的核心機房,那裡的主防火牆後面有諾亞的私人網路,只要進去,天眼就暫時看不見你們。衝不進去,你們就等著被執行官·零收屍吧。」

「三十秒,夠了。」林燼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因為連續回溯而有些僵硬的脖頸。他的視野裡,未來視殘影因為灼傷值的提升而變得更加清晰,殘影裡甚至能看到無人機螺旋槳轉動的軌跡。

諾亞·金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帶著更明顯的愉悅,甚至有些病態的溫柔,「灰狐先生,真是盡責的場務。不過,私自修改劇本可是要扣薪水的喔。沒關係,讓我們看看,我們的三位主角能不能在黑暗來臨前,再給觀眾一點更精彩的尖叫呢?」

話音未落,剩下的六架無人機同時開火。這一次不再是標記彈,而是實彈。子彈的曳光在夜空中劃出筆直的線,每一條線都精準地封鎖了通往管道裂縫的路徑。顯然,諾亞已經看穿了他們的意圖,要用火力把他們逼回天台中央,讓他們在聚光燈下被慢慢折磨。

——死亡第三次。林燼試圖強行衝刺,被側面的兩條彈道交叉命中胸口。

回溯。

——死亡第四次。他讓雷克用鋼板掩護,鋼板被打穿,碎片擊中夏璃的頸側。

回溯。灼傷值十七點九。

——死亡第五次。他利用未來視殘影預判了三條彈道,卻沒算到諾亞會臨時讓一架無人機自爆,用衝擊波把他掀飛。

回溯。

——死亡第六次。他成功讓雷克與夏璃先躲進維修陰影,自己卻因為螢光粉末的標記被熱感鎖定,一發狙擊彈從極遠處的另一棟大樓射來,貫穿頭部。

回溯。灼傷值十八點三,視野邊緣開始出現細微的幻覺,像是無數光點在飛舞。奧丁的聲音也帶上了擔憂。

【宿主,灼傷累積過快,建議降低深潛頻率。神經加速已達負荷邊緣。】

——死亡第七次。林燼在回溯中記住了狙擊手的位置,那是演播塔外牆的一個自動砲塔,由諾亞的私人網路控制。他在衝刺前先用深潛脈衝讓砲塔短暫當機,卻因此錯過了正面無人機的射擊間隙,被三發子彈同時命中。

回溯。

七次死亡,七次十秒。每一次,林燼都在腦內完整記下了攝影機轉動的死角、無人機換彈的間隔、彈道在強風中的偏移量,以及諾亞那看似隨意、實則被演算法精準計算過的火力調度。他的大腦像是一台被反覆鍛打的處理器,在灼熱與刺痛中,把所有的資訊壓縮成一條唯一的生路。

當第八次回溯結束,林燼睜開眼,猩紅義眼的光芒已經變成一種近乎燃燒的深紅。他沒有再看無人機,而是看向夏璃與雷克,用極短的語句下達指令。

「雷克,三秒後把工具箱往左側管道口扔,用最大力量。夏璃,貼著我,閉眼,不要看任何鏡頭。」

兩人沒有多問,立刻照做。灰狐的聲音也在此刻響起,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決絕。

「來了!黑暗窗口,現在!」

通訊器裡傳來一聲沉悶的爆破聲,像是某個機房的總閘被強行炸毀。緊接著,整片南區的天空,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同時關掉了所有開關。

所有徽章的光同時熄滅,所有販賣機的螢幕同時黑屏,所有無人機的聚光燈同時失去能源,就連演播塔頂端那道純白光柱,也在劇烈的閃爍後,陷入了短暫的黑暗。街道下方舉著終端的人們發出驚呼,直播視窗裡只剩下一片漆黑與刺耳的雜訊,諾亞·金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停頓,隨後變成惱怒的低笑。

「切斷備用網路?灰狐,你倒是舍得。」

三十秒。這是灰狐用自己暗房暴露為代價換來的三十秒。

黑暗降臨的瞬間,林燼動了。雷克將沉重的工具箱狠狠砸向左側,那是無人機在黑暗前最後記錄的位置,巨大的聲響讓失去視覺的無人機群本能地將備用的聲學雷達轉向左側。而林燼則帶著夏璃,貼著天台內側維修管道的陰影,以最快的速度衝向那條發光的能源裂縫。裂縫在黑暗中反而成了唯一的光源,像是一條指引逃生的河流。

未來視殘影在黑暗中格外清晰,林燼能看見每一架無人機在失去光學鎖定後,熱感與聲學雷達的掃描波紋。那些波紋有規律的間隙,每零點八秒會有一次同步校準的盲區。他精準地踩在每一個盲區裡,腳步輕得像是掠過水面的昆蟲。夏璃緊緊抓著他的風衣下襬,閉著眼,完全將自己的移動交給他的引導,耳邊只有風聲與自己劇烈的心跳。

雷克斷後,他的液壓義肢在黑暗中摸索著天台邊緣的扶手,每走一步都讓金屬發出輕微的呻吟,但他將呼吸壓到最低,用盡全力不發出多餘的聲音。

二十秒過去,無人機群開始啟動備用的紅外探照,但備用網路的短路讓它們的能源不穩,探照的光束斷斷續續,像是風中殘燭。

十秒,三人已經衝到裂縫盡頭,裂縫的另一端是演播塔外牆的一扇維修閘門,閘門後透出微弱的、屬於核心機房的藍光。閘門的電子鎖因為備用網路短路而處於離線狀態,需要手動破解。

五秒,夏璃睜開眼,萬用探針在黑暗中自動亮起,她的手因為緊張而微微顫抖,但動作卻異常穩定,探針插入鎖孔,開始強行解碼。

三秒,遠處的黑暗中,無人機的紅外探照終於穩定下來,一道光束掃過天台,恰好掠過他們剛才站立的位置,發現空無一人後,開始向裂縫方向移動。

一秒,閘門發出輕微的咔嗒聲,藍光從門縫裡傾瀉出來。

林燼一把推開閘門,將夏璃與雷克推進去,自己最後一個閃身進入,並反手將閘門重重關上。閘門關閉的瞬間,外面的紅外探照光束恰好掃到門上,卻只照到一面冰冷的金屬,什麼也沒有發現。

黑暗窗口結束。南區的光芒在一瞬間重新亮起,無人機的聚光燈、徽章的直播視窗、販賣機的螢幕,全都在尖銳的電流聲中重啟。但天台上,已經空無一人。直播視窗裡只剩下呼嘯的強風與空蕩的天台,留言區被問號與抱怨填滿。

諾亞·金的聲音在重啟的雜訊中響起,這一次,癲狂的笑意裡多了一絲被戲弄後的陰冷。

「不錯嘛,居然真的躲進去了。不過沒關係,演播塔裡的鏡頭更多,燈光更亮。接下來,是近景特寫時間了。」

閘門內,是另一片天地。與外面鋼鐵蜂巢的喧囂不同,演播塔核心機房裡安靜得只剩下冷卻系統的低鳴。無數發光的線纜在頭頂交織,匯聚向中央那座懸浮的、如同心臟般跳動的主伺服器。伺服器的外殼由全息投影構成,投影裡不斷閃回著今天直播的每一個片段,包括他們三人每一次死亡與掙扎的特寫,像是一座用痛苦堆砌的博物館。

夏璃靠在閘門上大口喘息,後頸的抑制器因為連續的高負荷而發燙,汗水順著她的雀斑滑落。雷克則直接坐倒在地,液壓義肢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顫抖。

林燼站在最前,猩紅義眼倒映著中央伺服器的光芒,視野右上角的灼傷值穩定在十八點六,共生率因為連續的極限操作提升到九點八。他能感覺到,奧丁的算力在進入核心機房後忽然變得充沛而活躍,像是回到了某種熟悉的環境。

通訊器裡,灰狐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背景裡的警報聲已經變成了刺耳的破門聲,還有重物撞擊的悶響。他的聲音斷斷續續,卻還在笑。

「喂……聽得見嗎……我這邊有點吵……天眼的清道夫來得比我想的快……不過……三十秒夠用吧……記得……尾款打到老地方……還有……核心伺服器後面……有條維修梯……直通諾亞那個自戀狂的私人演播間……他現在……肯定在那裡等著看你們的特寫……別讓他等太久……」

話音未落,通訊器裡傳來一聲重物倒地的聲響,隨後是狐狸面具碎裂的細微聲響,通訊徹底中斷。

夏璃猛地站起身,衝到通訊器前想要呼叫,卻只聽見一片忙音。她的手緊緊攥住通訊器,指節發白。

林燼走過去,將手輕輕按在她的肩上,沒有說話。雷克也站了起來,走到中央伺服器前,看著投影裡那些被反覆播放的死亡畫面,液壓義肢慢慢握緊,發出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

核心機房的另一端,一扇半透明的全息門正緩緩亮起,門後是一個被無數聚光燈照得如同白晝的房間,房間中央,一個穿著發光媒體風衣的身影,正背對著他們,慵懶地坐在懸浮的導播椅上,手指輕輕敲擊著扶手,像是在等待一場期待已久的演出開場。

而在他們身後的閘門外,沉重的腳步聲正透過金屬牆壁傳來,那不是無人機的輕盈旋翼聲,而是某種更沉重、更冰冷、完全同步的步伐聲,每一步都像是仲裁的鼓點,精準地踩在心跳的間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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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斬首直播之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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閘門在身後合攏的撞擊聲被核心機房的低鳴吞沒,藍白色的冷卻管線在天花板交織成網,每一次脈衝都讓懸浮在中央的主伺服器跟著收縮鼓動。全息外殼上正以每秒三十格的速度重播南區天台的追逐,夏璃被標記彈濺出的螢光粉末、雷克揮舞鋼板時液壓關節噴出的蒸氣、林燼每一次被子彈貫穿後仰倒的瞬間,都被剪成節奏明快的短影片,配上刺眼的標題與滾動的打賞數字,像一座用痛苦提煉出來的娛樂工廠。

雷克靠在閘門內側,液壓義肢的散熱孔還在嘶嘶作響,他盯著那些重播畫面,喉嚨裡擠出一聲低沉的咒罵。夏璃沒有罵人,她只是把通訊器緊緊握在胸口,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剛才灰狐那句尾款打到老地方之後的斷線聲,還在她耳膜裡反覆撞擊。她眼下的淡光刺青因為抑制器過熱而微微閃爍,汗水沿著雀斑滑進衣領,工具箱被她踢到腳邊,裡面僅剩的兩顆自製電磁脈衝炸彈在黑暗中泛著暗紅的待機光。

林燼站在最前方,猩紅義眼的光已經從原本的亮紅轉為一種更深的暗赤,視野角落的神經灼傷值穩定在十八點六,共生率九點八的數字在角膜投影上緩慢跳動。奧丁的聲音比在天台上清晰許多,核心機房充沛的能源讓它的算力回復,甚至帶上了一絲久違的輕快。

【宿主,這裡是諾亞·金的私人網路節點,備用天眼的源頭。往內三十公尺就是他的直播間,主防火牆等級是企業級第三層,但能源直連核心伺服器,強行深潛會被全息護盾反彈。】

林燼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越過晃動的全息投影,落在機房盡頭那扇半透明的全息門上。門後的光亮得不像深坑或鋼鐵蜂巢會有的顏色,那是一種經過無數次校色、為了讓肌膚看起來更完美而調配出來的純白演播光。光裡,一個穿著發光媒體風衣的人影背對著他們坐在懸浮導播椅上,修長的指尖有節奏地敲著扶手,每敲一下,整個核心機房的投影就會跟著切換一個分鏡。

「來了來了,我的貴客們。」那個聲音帶著笑意,透過全息門的擴音直接滲進機房,連冷卻管的震動都被壓過,「我就知道你們一定會走維修梯,這條路是我特地留給你們的,灰狐賣給你們的情報,其實是我先賣給灰狐的,這樣節目才會有驚喜的轉折,你們懂吧?沒有劇本的突襲,怎麼能叫實境秀?」

全息門無聲滑開,強光像潮水一樣湧出來,將三人的影子拉長投射在身後的伺服器外殼上。諾亞·金轉過椅子,正面迎向他們。他的臉比任何全息廣告上的影像更精緻,彩色的全息髮絲在無重力場中緩慢飄動,每一根髮絲都是一個微型投影窗口,瞳孔深處有無數廣告視窗在旋轉,媒體風衣的下襬由純粹的光粒構成,隨著他的呼吸明滅。他張開雙臂,像一個迎接觀眾歡呼的明星,身後的演播間是一座圓形的白色殿堂,穹頂由無數懸浮鏡頭組成,每個鏡頭都對準門口的三人,紅色的錄製燈同時亮起。

「歡迎來到雲端演播塔零號攝影棚!」諾亞·金的聲音瞬間被全城網路增幅,雖然主天幕的直播被灰狐切斷過一次,但私人網路的備用頻段仍在運作,鋼鐵蜂巢每一塊還亮著的螢幕、每一枚還能發聲的徽章,都同步響起他的開場白,「今晚的收視率已經打破去年的跨年晚會,各位中層的加班族、深坑的老鼠們,你們正在見證歷史。七曜會的第一場弒神直播,由我諾亞·金親自導演、親自主演!」

夏璃往前踏出半步,把林燼擋在身後半個身位,她的毒舌在這種時候反而變得異常直接,「少在那裡自導自演,你把別人的命當影片剪,靠流量讓大家以為深坑活該被踩在腳下,你這種傢伙也配叫導演?」

諾亞·金像是聽見了最有趣的笑話,瞳孔裡的視窗轉得更快,他輕輕打了個響指,演播間的地板立刻升起三道全息投影,投影裡是深坑垃圾山、是鋼鐵蜂巢加班到深夜的白領、是艾利西亞雲島永遠晴朗的天空,旁白用他甜膩的聲線同步解說,「配不配不是妳說了算,是數據說了算。妳看,深坑的暴動在我上一季的節目裡被剪成垃圾人不願工作的懶惰喜劇,點閱率是同期新聞的三倍。觀眾喜歡看什麼,我就給他們看什麼,這叫服務,懂嗎?真實太無聊了,必須經過剪輯才有價值。」

林燼往前走了一步,戰術風衣下襬掃過地板的光痕,左眼的猩紅義眼已經鎖定諾亞·金風衣下若隱若現的義體接縫。奧丁在腦內快速標記出三個高溫點,分別在頸後、胸口與腰側,那是媒體義體的散熱口與核心處理器,平時被全息護盾包裹,只有在高負載運算時才會短暫開啟。

「你把林曦的資料也剪進去過嗎?」林燼的聲音很輕,卻讓整個演播間的笑聲停頓了半拍,「基因財閥的活體素材名單,你經手過推送,對吧?」

諾亞·金的眼神終於從夏璃身上移開,落在林燼臉上,他的笑容加深,卻多了一絲評估商品的冰冷,「喔,原來是那個小女孩的哥哥。伊甸那個女人最討厭別人問她要素材的版權,她說那孩子發出的尖叫頻率很適合做成背景音,我本來想買來當下一季的片頭。你看,妳妹妹的死亡在我這裡也是有價值的,這不是很棒嗎?至少她被看見了。」

雷克的液壓義肢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他忍不住要衝上去,卻被夏璃一把拉住。夏璃的手在顫抖,不是害怕,而是憤怒讓她的指尖發麻,她從工具箱裡摸出那顆外殼還燙手的半成品電磁脈衝炸彈,另一顆完整的則被她塞進林燼手裡,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音量快速說道,「完整的給你,半成品我來引爆,護盾是全息投影加電磁偏轉,脈衝可以讓它當機零點八秒,你只有零點八秒。」

林燼接過炸彈,點頭。共生率九點八讓他的神經加速比平時更順暢,未來視殘影在視野邊緣已經開始預演。

諾亞·金似乎很享受這種劍拔弩張的對峙感,他張開雙臂,穹頂的所有鏡頭同時拉近,給他的臉一個極致的特寫,「那麼,開始吧。讓我看看,你們所謂的復仇,在鏡頭前能有多好看?」

夏璃沒有再廢話,她猛地將半成品炸彈砸向演播間中央的地板,炸彈在接觸光滑地面的瞬間被她用萬用探針遠端引爆。沒有火焰,只有一圈無聲的藍白色電磁環向外擴張,整個演播間的光粒風衣、全息地板、懸浮鏡頭同時發出過載的哀鳴。諾亞·金身上的發光風衣像被風吹散的螢火,片片剝落,露出底下由無數光纖與散熱片構成的媒體義體,義體表面的全息護盾發出刺眼的火花,隨後像肥皂泡一樣破裂。穹頂的鏡頭群有半數當機墜落,砸在地上濺起碎片。

「現在!」夏璃大喊,聲音因為電磁波的干擾而失真。

林燼已經動了。他在護盾破裂的同時將完整的電磁脈衝炸彈貼向諾亞·金的胸口,卻在指尖即將觸碰到義體外殼時,整個人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狠狠彈開。諾亞·金胸口的散熱口雖然暴露,但他的義體深處傳來另一種低沉的嗡鳴,那不是網路訊號,而是聲波。

「太天真了,幽靈行者。」諾亞·金的聲音透過義體內建的骨傳導直接震進林燼的顱腔,他的媒體義體在失去全息護盾後,立刻啟動了備用的聲波武器,那是原本用來在演唱會上製造立體音場的軍規化裝置,「我的聲音本身就是武器,你以為我只會剪影片嗎?」

無形的聲波錐在演播間內爆發,夏璃與雷克被首當其衝的衝擊波掀飛,重重撞在後方的伺服器外殼上,夏璃的萬用探針當場斷成兩截,雷克的液壓義肢因為聲波共振而短暫失靈。林燼首當其衝,胸腔像是被重鎚正面擊中,內臟在共振中劇烈震盪,喉頭一甜,鮮血從嘴角噴出。

——死亡第一次。聲波的頻率精準地對準人體共振點,林燼的肺葉在零點三秒內被震裂,回溯。

意識回到十秒前,電磁脈衝剛剛擴散,林燼強行改變衝刺角度,試圖從側面貼近,卻沒料到聲波是全向爆發,依舊被震飛,後背撞上鏡頭支架,脊椎傳來碎裂聲。

回溯。神經灼傷值十九點一。

——死亡第二次。林燼嘗試用深潛駭入聲波武器的控制晶片,猩紅義眼射出脈衝,卻發現諾亞·金的義體根本沒有聯網,聲波模組是完全離線的類比電路,幽靈行者的手段在這裡失效。聲波再次襲來,這次直接震碎他的耳膜與平衡感。

回溯。灼傷值十九點四,視野邊緣開始出現細微的血色斑點。

奧丁的警告變得急促,【宿主,離線聲波無法駭入,必須找到物理散熱口的間隙。他的聲波武器每次發射後,需要零點六秒的充能,充能時頸後散熱口會全開。】

——死亡第三次。林燼抓住充能間隙衝刺,卻被諾亞·金預判,一記裹著聲波的掌擊直接拍在他的胸口,整片胸骨塌陷。

回溯。

——死亡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每一次,林燼都在十秒內調整步伐、呼吸、甚至心跳的節奏,試圖讓身體的共振頻率錯開聲波的峰值,但諾亞·金的聲波武器可以即時變頻,像一個惡毒的調音師,總能找到讓他內臟共鳴的頻率。連續的死亡讓他的戰術風衣被自己的血浸透,夏璃在後方看得目眥欲裂,卻因為聲波的壓制無法靠近,只能用殘存的探針瘋狂敲擊地板,試圖用物理震動干擾聲波的傳導。

「有用嗎?」諾亞·金在聲波的間隙裡輕笑,他甚至還有餘裕對著僅存的幾個鏡頭整理自己的全息髮絲,瞳孔裡的視窗正將林燼每一次吐血的畫面自動剪成慢動作,「你們的掙扎在我看來就是收視率,林燼,你每死一次,觀眾的打賞就多一輪。來,再死一次給他們看啊。」

——死亡第七次。林燼試圖利用倒地的鏡頭碎片作為掩體,聲波繞過碎片的縫隙,震碎他的肝臟。

回溯。灼傷值十九點九,共生率在極限壓力下緩慢爬升至十點二,奧丁的算力因為高溫而出現雜訊,卻也因此解鎖了更細微的未來視殘影。殘影裡,林燼終於捕捉到那個瞬間,諾亞·金每次發射聲波後,頸後那道十字形的散熱口會因為高溫而向外張開零點四秒,裡面裸露的脊髓核心與冷卻液管線會在光線下反光。

零點四秒,對於常人來說連眨眼都不夠,對於在十秒輪迴中死了七次的林燼來說,卻是一條用血鋪出來的路。

第八次回溯,林燼沒有再直線衝刺。他在聲波爆發的前一秒,故意將身體向左側傾倒,讓聲波的正面衝擊從胸口偏移到肩膀,肩胛骨在震盪中碎裂,但他借著衝擊的力道在地上翻滾,翻滾的同時,右手已經從靴筒中抽出那把由赫密斯博士親手打磨的單分子短刀。刀身在演播光下沒有反光,只有極細的嗡鳴。

諾亞·金發射完聲波,正處於充能間隙,他的瞳孔視窗還在自動追蹤林燼翻滾的軌跡,卻沒料到林燼翻滾的終點不是遠離他,而是更近。林燼用碎裂的肩膀作為支點,整個人像彈簧一樣從地面彈起,單分子短刀在半空中劃出一道暗色的線。

「什麼——」諾亞·金的自戀笑容第一次出現裂痕,他想後退,但散熱口全開的零點四秒讓他的頸部完全暴露。

刀尖沒有刺向胸口,而是精準地刺入頸後十字形散熱口的中心,那裡是媒體義體的脊髓核心,也是維持全城私人網路與直播推流的中樞。單分子刀鋒切開冷卻液管線的瞬間,高壓冷卻液噴濺在刀身上,發出刺眼的白霧,隨後刀尖毫不猶豫地貫穿核心晶片。

時間像是被按下了暫停。諾亞·金瞳孔裡旋轉的廣告視窗同時卡死,全息髮絲的光芒一根根熄滅,發光風衣徹底黯淡,他的嘴微微張開,想說什麼,卻只發出一陣像壞掉的音箱般的雜音。穹頂上所有還在運作的鏡頭同時失去訊號,紅色的錄製燈一個接一個熄滅,整個演播間的純白光芒像被抽掉電源的舞台,迅速黯淡下去。

林燼握著刀柄,整個人掛在諾亞·金身上,鮮血從他的肩膀與嘴角不斷滴落在對方逐漸冰冷的義體外殼上。他的神經灼傷值在這一擊後跳到二十點三,共生率突破十點五,耳邊全是奧丁過載後的低鳴。

夏璃掙扎著爬起來,衝到林燼身邊,一把扶住他搖搖欲墜的身體,她看著諾亞·金那張終於失去表演慾的臉,眼淚不受控制地湧出來,卻又立刻被她用手背狠狠抹掉,「混蛋……你不是很會剪嗎?剪啊,再剪啊!」

雷克也走了過來,液壓義肢恢復運作,他看著緩緩倒下的媒體寡頭,沒有歡呼,只是重重地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

主伺服器的全息外殼在核心被毀的同時發出刺耳的警報,隨後整個雲端演播塔的能源供應像是被切斷,鋼鐵蜂巢南區、中區、甚至遠處蜂巢頂端的廣告看板同時黑掉。原本被諾亞·金私人網路劫持的徽章、販賣機、無人機,此刻全部陷入沉默。整座垂直都市在這一刻,失去了它的聲音與影像,陷入一種從未有過的、純粹的寂靜黑域。

林燼拔出短刀,諾亞·金的身體像一具被抽掉線的木偶,重重倒在白色的地板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再也無法被直播的聲響。全城的資訊黑域裡,只有核心機房的應急燈還亮著,照出三人互相攙扶的影子。

就在寂靜即將吞沒一切時,機房深處那扇被撞開的維修閘門外,沉重的、完全同步的步伐聲再次清晰起來,這一次不再隔著牆壁,而是已經踏入核心機房的外廊。每一步都伴隨著貢獻點數被秒級審判的電子提示音,冰冷的女聲透過閘門的縫隙滲進來,只有兩個字。

「肅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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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基因教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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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端演播塔的備用電力只撐了四十七秒。

應急燈由白轉紅的瞬間,核心機房外廊那同步得像用尺量過的步伐聲已經壓過了警報的蜂鳴。貢獻點數被秒級審判的電子提示音不再是背景噪聲,而是像一把薄刀,直接貼在耳膜上刮過去。

「肅清。」

執行官·零的聲音沒有高低起伏,從維修閘門的縫隙滲進來,比冷卻液更冷。

夏璃的手還扶在林燼碎裂的肩胛上,她的眼下刺青因為過熱而瘋狂閃爍,萬用探針斷口還卡在她的掌心,滲出細細的血絲。雷克已經把重達兩百公斤的伺服器外殼當成掩體推倒,液壓義肢的關節在過載後發出不穩定的嘶鳴,硬生生卡進閘門的軌道裡。

林燼沒有倒下。他握著那把貫穿諾亞·金脊髓核心的單分子短刀,刀尖還滴著高壓冷卻液與淡藍色的神經油,左眼的猩紅義眼在二十點三的神經灼傷值下微微震顫,視野邊緣的血色斑點像是燒穿的底片。

奧丁的聲音在腦內被雜訊拉扯,卻異常清晰。

【宿主,執行官·零的同步率九十七,仲裁演算法已經鎖定機房。她不是來抓人,她是來格式化。諾亞的私人網路斷訊造成全城資訊黑域,天眼判定為二級污染,零的權限可以直接抽乾這層樓的空氣並釋放神經鎖死脈衝。不要對抗,十秒不夠。】

「走。」林燼的聲音沙啞得像被聲波磨過,他把夏璃往後一推,另一手拽住雷克的戰術背心,「往冷卻井跳。」

機房地板中央那因電磁脈衝而炸開的維修口還冒著白霧,下方是直通廢料輸送管的垂直冷卻井,過去是給演播塔的廢熱直接排進深坑用的。沒有梯子,沒有緩衝,只有近乎垂直的鋼壁與每隔十公尺一盞的故障指示燈。

外廊的閘門被無形的力場直接撕開。一道纖細的黑色身影站在門後,白色的無瞳雙眼在紅光中像兩顆凍結的月亮,極簡的黑色仲裁官制服沒有任何皺褶,她抬起手,整個機房懸浮的鏡頭碎片與伺服器外殼同時被看不見的重力場壓向地面。

夏璃發出短促的驚呼,被重力壓得跪倒在地。林燼感覺自己的內臟在重力場下二次震盪,原本就碎裂的肩胛骨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雷克怒吼一聲,液壓義肢全功率輸出,硬是把卡住閘門的外殼又往前推了半公尺,給井口清出一條縫。

「跳!」

林燼抱住夏璃,兩人一同墜入井口,雷克緊隨其後,在執行官·零的手掌完全張開、神經鎖死脈衝即將釋放的前一瞬,三人的身影消失在垂直的黑暗裡。

失重感像一把冰冷的刷子,從頭頂一路刷到腳底。井壁的冷卻管在耳邊呼嘯而過,酸雨與廢熱混合的蒸氣帶著鐵鏽與消毒水的氣味直衝鼻腔。林燼在墜落中強行扭轉身體,讓自己成為夏璃的肉墊,同時讓奧丁接管義眼的彈道計算,預判每一根橫出的管線。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井底的廢料池是一團由黑色膠質與發泡緩衝材構成的沼澤,三人重重砸進去,激起一大片黏稠的浪。林燼的後背先著地,碎裂的肩胛像被重新敲開,喉頭的腥甜再也壓不住,吐在夏璃的防風夾克上。

夏璃顧不得自己滿身的黑色黏液,手忙腳亂地去摸林燼的頸側,那裡的抑制器已經因為連續的回溯與重力壓制而燙得可以煎熟皮膚,「白癡!你肩膀的骨頭都錯位了,你還敢跳!」她的聲音帶著哭腔,卻又立刻轉成技師的急促指令,「奧丁,把他的痛覺回饋降到三成,不然他會休克!」

奧丁回應的速度慢了半拍,顯然剛才為了對抗天眼的同步力場也消耗了大量算力,【已壓制,灼傷值維持二十點三,共生率十點五,建議四十八小時內不再觸發回溯。】

雷克從泥沼裡爬起來,液壓義肢沾滿了黑色膠質,每動一下就發出黏膩的聲響,他抬頭望向上方那已經看不見光的井口,外廊的重力場沒有追下來,執行官·零似乎判定污染源已經墜入廢料層,不值得追擊,「她沒下來,是看不起我們,還是塔裡還有更麻煩的東西要處理。」

「是後者。」一道清冷的女聲從廢料池的另一側傳來,穿過蒸氣與管線的陰影。

三人同時轉頭。全息投影的不穩定光線下,一個穿著褪色白色學院制服的年輕女子站在廢料輸送帶的維修梯上,淡金長捲髮被蒸氣沾濕貼在肩頭,她刻意把制服領口的基因貴族紋章用黑色的膠帶貼住,手裡舉著一台還在運轉的獨立記者終端,終端的鏡頭正對著他們,紅燈亮著。

卡珊卓拉·薇薇安。七曜會旁系家族的叛逃千金,此刻看起來更像一個在深坑待久了、學會用圍巾把口鼻包起來的地下記者。她沒有把鏡頭移開,卻也沒有敵意,聲音在空曠的井底有輕微的回音。

「諾亞·金死後,他的私人網路斷訊讓全城的備用天眼當機了十二分鐘,七曜會內部的加密頻道炸開了鍋。我截到了伊甸·弦的內部指令,她在三十分鐘前把自己的基因實驗室升為最高警戒,現在那裡不叫實驗室,叫基因教堂。」她頓了頓,把終端轉向林燼,螢幕上是一份不斷滾動的名單,密密麻麻全是深坑未成年人口的失蹤紀錄,姓名、年齡、採集編號、標記為素材,「這份名單我追了兩年,諾亞的媒體中心一直在幫她掩蓋,把失蹤包裝成深坑家庭自願簽署的勞動轉移合約。林燼,你妹妹林曦的編號在最頂端,採集標記是零號母本。」

林燼盯著那個編號,猩紅義眼的紅光不穩定地跳動了一下。零號母本四個字像一根燒紅的針,直接刺進他好不容易壓下的灼傷神經裡。

夏璃從廢料裡站起身,警惕地看著卡珊卓拉,「妳怎麼會在這裡?灰狐的暗房被天眼清掃後,這條廢料管根本不在任何地圖上。」

「因為這條管線是赫密斯博士當年為了偷運基因樣本自己挖的,我曾經跟著他走過一次。」卡珊卓拉把終端收起,從維修梯上跳下來,動作有些笨拙,卻很堅定,「博士要我來接你們。他說你們一定會去找伊甸·弦,而你們需要一個知道教堂結構的人。我在雲島的學院裡上過伊甸的公開課,她喜歡把實驗室佈置得像教堂,說那是對生命的敬畏。」她的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厭惡,「實際上,那是她欣賞自己作品的展廳。」

赫密斯博士的聲音適時從卡珊卓拉的終端裡擠出來,伴隨著強烈的雜訊與咳嗽聲,「咳……林燼,聽得見嗎?諾亞那小子的死訊讓伊甸那個瘋女人徹底瘋了,她把基因教堂的生物力場開到最大,整個區塊的網路都被她的費洛蒙訊號污染,連天眼都不敢隨意掃描那裡。你要找的東西……林曦的原始基因樣本,一定在教堂最深處的聖所,那裡有獨立的冷凍罐陣列,伊甸把她最滿意的作品都泡在裡面當聖像。」

林燼把嘴角的血抹掉,站了起來,黑色黏液從他的戰術風衣下襬滴落,「帶路。」

卡珊卓拉看著他碎裂的肩膀與蒼白的臉色,微微皺眉,「你這個狀態,深潛一次就可能讓灼傷突破二十五,到時候奧丁也救不了你。基因教堂裡全是生化獸與基因鎖戰士,還有……」

「我知道會死。」林燼打斷她,聲音很輕,卻讓井底的蒸氣都安靜了一瞬,「所以才要去。」

夏璃沒有再勸,她只是從工具箱的夾層裡翻出最後一支鉑金級抑制劑,狠狠扎進林燼的頸側,然後把自己的防風夾克脫下來裹在他的肩膀上,遮住那觸目驚心的血跡,「那就一起死。我會讓你的義體在你死前都還能動。」

雷克檢查了一下液壓義肢的剩餘彈藥與壓力,把一枚從演播塔順手撿來的高爆手雷塞進林燼手裡,「走吧,小記者,妳指路,我開路。」

四人沿著廢料管的維修道向深處走去,管道的盡頭連接著鋼鐵蜂巢與雲島之間的夾層,那是巨型環狀電磁牆天幕的基座內側,傳說中連光都照不進去的地方。越往裡走,空氣的品質越差,原本的鐵鏽味逐漸被一種甜膩的、類似羊水與消毒藥水混合的氣味取代,管壁上開始出現暗紅色的有機質增生,像血管一樣搏動。

基因教堂到了。

或者說,他們走進了某個巨大生物的體內。

原本應該是金屬與混凝土構成的實驗室,此刻被一層半透明的肉膜完全覆蓋,肉膜下有無數發光的囊泡在緩慢收縮,牆壁不再是牆壁,而是由無數培養罐與生物導管編織成的穹頂。穹頂極高,中央是一座由白色骨質與粉色肌肉組織構成的祭壇,祭壇後方是成排成排、一直延伸到黑暗盡頭的垂直培養罐,每一個罐體都有三公尺高,裡面充滿淡綠色的羊水,漂浮著各式各樣的人形。

空氣變得黏稠,每一次呼吸都像吸進一口溫熱的糖漿,甜膩的費洛蒙分子透過呼吸道與皮膚直接滲入神經。夏璃立刻感到一陣暈眩,眼下的刺青不受控制地亂閃,她踉蹌一步扶住管壁,「這……這是精神污染……她的費洛蒙……」

卡珊卓拉的臉色也瞬間蒼白,她顯然對這種甜膩的氣味有更深刻的記憶,學院時期的公開課上,伊甸·弦就曾用過稀釋的費洛蒙讓全場學生對她的每一句話都深信不疑,「不要直接呼吸,用濾毒模式!伊甸可以透過費洛蒙讓你產生幻覺,讓你以為自己回到了最安全的地方,然後在你放鬆的時候……」

她的話沒有說完,教堂深處的祭壇上,一道柔和的光亮起。

伊甸·弦坐在祭壇邊緣,像一個等待信徒的聖母。她漆黑的長髮如瀑布般垂落,直到腰間,皮膚在羊水的微光下白得近乎透明,緊身的生化禮服像第二層皮膚,隨著她的呼吸微微起伏,頸間的基因螺旋刺青緩慢地旋轉。她看見入侵者,沒有驚訝,反而露出一個溫柔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語調甜膩得像在哄孩子。

「歡迎來到我的教堂,林燼,還有……薇薇安家的迷途小羊。」她的目光掃過卡珊卓拉,帶著一絲寵溺的責備,「我記得妳,妳在我的課上總是坐在最後一排,用那種充滿批判的眼神看我,我很喜歡妳的眼神,很純粹,不像其他貴族孩子那樣渾濁。」

林燼沒有回應,他的猩紅義眼已經自動開啟濾毒與神經遮斷,奧丁在腦內發出尖銳的警告,【宿主,費洛蒙濃度超標三倍,已屏蔽嗅覺神經,但精神污染透過視覺與聽覺仍在滲透。不要聽她的聲音超過三十秒。】

伊甸·弦輕輕拍了拍手。教堂兩側的肉膜壁突然裂開,數個高達兩公尺、肌肉虯結卻沒有頭皮、直接裸露大腦與神經束的基因鎖戰士從黏液中站起,他們的脊椎被改造成外露的骨刃,手臂被替換成生化巨爪,雙眼是統一的淡金色,顯然被基因指令完全控制。更深處的培養罐陣列裡,數頭宛如放大的狼犬、卻長著人類手掌的生化獸也緩緩睜開眼睛,喉嚨裡發出低沉的、混合著嬰兒啼哭的吼聲。

「別這麼緊張。」伊甸·弦的聲音依舊溫柔,她甚至站起身,赤腳踩在溫熱的肉膜地面上,一步步走向林燼,「我知道你為了什麼而來。諾亞那個只會玩弄影像的蠢貨死了,七曜會的老傢伙們都在說,下一個就是我。他們把教堂的權限全交給我,讓我隨意處置,真是慷慨呢。」

她停在距離林燼十公尺的地方,這個距離剛好是費洛蒙最濃郁、也是基因鎖戰士衝鋒的最佳距離。她歪著頭,欣賞著林燼那張被仇恨與痛苦扭曲的臉,像在欣賞一件正在成型的作品。

「你是來找零號母本的,對吧?林曦,那個有著非常漂亮端粒的孩子。」伊甸·弦輕輕嘆息,彷彿在惋惜一件打碎的瓷器,「她的神經數據非常純淨,純淨到我捨不得一次用完,所以我把她分成了很多份。你看……」

她抬起手,祭壇後方的培養罐陣列同時亮起。原本昏暗的羊水被內部的冷光照亮,每一個罐體裡漂浮的人形都清晰起來。

那是一張張與林曦相似的臉。

有的只有五六歲,蜷縮如胎兒;有的與林曦被擄走時年紀相仿,緊閉雙眼,像在沉睡;還有的已經長到與林燼相仿,面容卻更加完美無瑕,卻沒有任何表情,像精緻的人偶。她們的胸口都連接著導管,導管的另一端匯聚到祭壇中央的巨大心臟狀器官上,那顆心臟每一次跳動,就將罐中少女們的生命訊號抽取、轉化,透過天幕的生物力場輸送到雲島。

成排的複製體,像一座用同一個靈魂複印出來的森林,在淡綠色的羊水中無聲地漂浮、呼吸。

卡珊卓拉發出一聲壓抑的驚呼,手中的終端差點掉落,她雖然知道人口失蹤的名單,卻從未想過真相會以這種方式呈現在眼前,「這……這就是壽命轉移……她把一個人複製成這麼多……」

夏璃的身體晃了一下,毒舌與樂觀在此刻完全失效,她看著那些與林曦相似的臉孔,只覺得胃部一陣翻攪,卻因為濾毒模式而吐不出來,只能死死抓住林燼的手臂,指甲深深掐進他的黏液外套。

林燼的世界在這一瞬間被抽乾了所有聲音。

費洛蒙的甜膩、基因鎖戰士的低吼、奧丁的警告、夏璃的抓握,全都消失了。他的視野裡只剩下那成排的培養罐,只剩下那一張張熟悉的臉。妹妹被擄走時抓住他衣角的觸感、她在深坑的酸雨棚屋裡笑著說等哥哥回來要吃熱湯的聲音、她被無人機拖走時那聲沒有喊完的哥哥……所有被他用仇恨壓在心底的記憶,在這一刻被這座教堂用最殘忍的方式挖了出來,攤在光下。

「憤怒了嗎?」伊甸·弦的聲音像蜜糖一樣纏上來,她很滿意這個效果,「憤怒是很好的催化劑,會讓神經數據變得更美味。來吧,讓我看看,奧丁選中的變數,在看到自己復仇的對象只是一堆被量產的消耗品時,還能剩下多少力氣?」

她再次拍手,基因鎖戰士與生化獸同時發出震耳的咆哮,朝著四人撲來。

林燼沒有動。

他的腦內,神經灼傷值像失控的儀表,二十點三、二十一點零、二十一點八,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上飆升。不是因為回溯,而是因為純粹的、無法遏制的精神衝擊與憤怒。奧丁的警報變成了刺耳的長鳴,【宿主!神經負荷超載!灼傷值二十二點四!共生率被動提升至十一點二!請立刻進行情緒遮斷!否則會在回溯前就腦出血!】

但林燼聽不見了。他緩緩抬起頭,猩紅義眼的光芒在這一刻不再是暗赤,而是像燒穿的熔岩,連眼白都被染成血色。他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每一個字都帶著被碾碎的血腥味。

「伊甸·弦……」

他往前踏出一步,腳下的肉膜地面因為他的義體過載而發出焦灼的嗤嗤聲。夏璃想拉住他,卻被他周身暴走的神經電流彈開。

基因鎖戰士的骨刃已經劈到面前,帶著腥風。林燼甚至沒有去看,他任由骨刃砍在自己本就碎裂的肩膀上,鮮血與火花一同濺起,劇痛讓他的意識反而更加清醒。他用沒有受傷的另一隻手,直接抓住那名戰士外露的脊椎骨刃,五指收緊,在對方淡金色的瞳孔中映出自己扭曲的倒影。

「把她們……還來。」

卡珊卓拉在混亂中舉起終端,強行啟動獨立頻道的錄製,她的聲音因為恐懼與憤怒而顫抖,卻異常清晰,「全城的人都看著,伊甸·弦,這就是妳所謂的基因藝術!這就是雲島永生的真相!」

伊甸·弦看著那個抓住自己造物的青年,看著他眼中那種不計代價、只想將一切都拖入地獄的瘋狂,甜美的笑容第一次出現了一絲裂痕,隨即又化為更深的病態興奮。

「很好,就是這個表情。」她張開雙臂,像要擁抱整個教堂的複製體森林,背後的巨大心臟跳動得更快,「那麼,就讓我來為你多製造一點絕望吧。你以為這些就是全部了嗎?不,真正的零號母本,從來不在這些量產的罐子裡。」

她輕輕打了個響指,祭壇中央的心臟狀器官緩緩裂開,露出裡面一個獨立的、由純白骨質包裹的垂直棺體,棺體的透明觀察窗內,一個與林曦一模一樣、卻穿著白色生化禮服、胸口起伏平穩的少女正安靜地沉睡,眉心有一枚與伊甸頸間相同的基因螺旋印記在微光中旋轉。

「她在這裡,等著成為我最完美的作品。」伊甸·弦的聲音溫柔得像情人的耳語,卻讓整個基因教堂的溫度降至冰點,「而你,永遠也碰不到她。」

林燼的瞳孔在看到那個棺體的瞬間,徹底被血色吞沒。

神經灼傷值,二十二點九。

共生率,十一點五。

十秒的輪迴,已經在暴怒中悄然預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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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壽命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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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因教堂的祭壇在林燼腳下發出細碎的焦裂聲。

他沒有放開那名基因鎖戰士的外露脊椎,碎裂的肩胛骨讓他的左臂不斷顫抖,猩紅義眼裡的血色已經漫過整個眼白,連濾毒模式的邊框提示都被那層濃烈的紅光吞沒。戰士金色的瞳孔倒映出林燼的臉,那張瘦削蒼白的臉此刻沒有任何表情,只有下顎咬緊到讓牙根滲出血味的僵硬。

【灼傷值二十二點九,共生率十一點五,神經電流外洩,你再不遮斷情緒,突觸會先燒斷。】奧丁的聲音被教堂內濃稠的費洛蒙雜訊拉得斷續,卻還是硬生生擠進林燼的聽覺神經,【那個棺體是獨立的生物力場節點,你現在衝過去只會被伊甸的費洛蒙直接重寫邊緣系統。】

夏璃的手從側面拽住林燼的風衣下襬,她的萬用探針斷口還卡在掌心,鮮血混著肉膜地面滲出的淡粉色黏液,讓她的指尖滑膩得抓不住布料。她的眼下刺青因為過度吸入甜膩的羊水氣味而失控閃爍,暈眩讓她的聲音變得破碎,卻還是用技師的本能喊出來,「林燼!濾毒!你把嗅覺遮斷關掉會死!那個味道是直接寫進腦幹的!」

她顧不得自己的暈眩,從腰間工具包裡摸出最後一支備用的神經遮斷噴霧,朝著林燼的頸側動脈狠狠噴下去。冰冷的霧體接觸到燙得發紅的抑制器貼片,發出細微的嗤響,林燼的喉結滚动一下,喉嚨裡擠出一聲壓抑的低吼,像是被強行從夢魘裡拖回來。

卡珊卓拉·薇薇安已經把獨立記者終端的錄製功率開到最大,終端的散熱口燙得她不得不換手拿。她站在稍遠的培養罐陰影裡,淡金長捲髮被蒸氣沾濕,貼著那件褪色的白色學院制服領口,黑膠帶貼住的基因貴族紋章邊緣已經翹起。她看見林燼的異狀,也看見祭壇上伊甸·弦那雙欣賞瘋狂的眼睛,她的聲音帶著顫,卻異常清晰地對著終端說,「這裡是卡珊卓拉,座標天幕基座基因教堂,我在現場。雲島宣稱的永生,是建立在把深坑孩童的端粒當成燃料抽乾的基礎上,這些培養罐裡的每一個,都是被複製的林曦。」

伊甸·弦對鏡頭的存在毫不在意,甚至對卡珊卓拉的指控露出讚許的笑。她的赤腳踩在溫熱搏動的肉膜地面上,每走一步,地面就泛起一圈淡粉色的漣漪,基因螺旋刺青隨著她的呼吸緩慢旋轉,語調甜得發膩,「薇薇安家的小羊,妳的勇氣很可愛,但妳的頻道沒有人能收到。教堂的生物力場會把所有對外的資訊都消化掉,就像胃消化食物一樣。妳在這裡說的每一句話,都只會成為我的養分。」

她抬起指尖,輕輕劃過空氣,祭壇後方那座由巨大心臟狀器官包裹的純白棺體觀察窗亮起更柔和的光。窗內沉睡的少女穿著白色生化禮服,胸口平穩起伏,眉心的基因螺旋印記比伊甸頸間的更淡,卻更完整。她的臉與那些漂浮在羊水裡的複製體一模一樣,卻多了一種活生生的溫潤感,彷彿只是睡著。

林燼的視線被那個棺體死死釘住,他的手終於鬆開基因鎖戰士的脊椎,戰士踉蹌著後退,卻沒有再攻擊,像是接到了待機指令。林燼往前踏出一步,腳下的肉膜被他外洩的神經電流燙出一小塊焦黑,酸甜的蛋白質焦味混著血腥味衝進鼻腔,讓夏璃的胃再次翻攪。

「放開她。」林燼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卻讓整個教堂的囊泡收縮都停頓了一拍。

伊甸·弦歪頭,漆黑長髮滑落肩頭,笑容更深,「放開?林燼,你誤會了。我從來沒有抓住她,我只是讓她回到最適合她的容器裡。你妹妹的原始端粒非常漂亮,漂亮到我第一次在深坑的採集名單上看到她,就知道她不是消耗品,她是母本。消耗品可以隨意複製、抽乾、丟棄,但母本不行,母本要好好保存,才能源源不絕地提供最純淨的模板。」她隔著十公尺的距離,朝著棺體張開雙臂,像在展示最得意的雕刻,「你看到的這些孩子,都是用她的模板做的小小的習作,每一次複製,都是一次對完美的臨摹。而棺體裡的這一個,是我唯一沒有啟動轉移的,她的神經數據還完整地封存在髓液裡,等著我為她挑選最適合的雲島家族進行第一次正式移植。」

雷克從後方粗重地喘息,他的重型液壓義肢剛才為了擋住另一頭生化獸的撲擊,肩甲被生化獸的人類手掌死死扣住,液壓管滲出淡黃色的油液。他硬生生把生化獸甩開,砸進一排培養罐,罐體破裂,淡綠色羊水混著未成形的複製體殘骸灑在肉膜地面上,發出黏稠的拍打聲。他聽見伊甸的話,黝黑的臉上青筋暴起,低吼道,「妳把人當成印表機的墨水匣?」

伊甸輕笑,聲音依舊溫柔,卻讓人背脊發涼,「墨水匣?這個比喻很粗俗,但很接近。深坑人的壽命本來就沒有價值,與其讓他們在酸雨裡活不到四十歲就爛在垃圾山,不如把他們的端粒提煉出來,讓值得永生的人活得更久。這是效率,也是慈悲。」

就在她的話音落下的瞬間,林燼左眼的猩紅義眼突然劇烈跳動,奧丁強制接管了視覺神經,在他的視野中央投射出一道只有他能看見的幽藍色標記。標記鎖定在棺體下方那條最粗的生物導管上,導管搏動的節奏與巨大心臟不同步,每一次搏動,都有一小撮淡金色的光點被抽離,沿著天花板的肉膜紋理向上輸送,沒入教堂穹頂深處看不見的生物力場網路。

【宿主,那是壽命轉移的主導管,我已經在剛才你抓住戰士的十秒內完成了淺層深潛。導管裡流動的不是血液,是被編碼的神經數據與端粒酶混合體。伊甸沒有說謊,整座教堂就是一個轉換器,透過天幕的生物力場,把這裡抽取的東西,定向輸送到艾利西亞雲島的每一個家族血庫。】

林燼沒有立刻動作,他的肩胛傳來骨頭摩擦的鈍痛,內臟震盪讓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鐵鏽味。他在劇痛中強行讓自己冷靜,偏執的復仇本能在這一刻被另一種更冷的東西壓住。那是幽靈行者的本能,對結構的拆解慾。他盯著那條導管,低聲對奧丁說,「把數據撈出來。」

奧丁的回應帶著明顯的算力負荷,【我需要實體接觸,導管外層有基因鎖加密,強行駭入會觸發教堂的排斥反應,時間只有四秒。】

林燼轉頭看向夏璃,夏璃立刻明白他的意思,她的暈眩還沒有退去,卻還是把斷裂的萬用探針重新接上,用膠帶與導線胡亂纏成一個臨時的探針頭,塞進林燼沒有受傷的右手,「用這個,直接插進去,我幫你分散費洛蒙的注意力!」

卡珊卓拉也上前一步,她把終端的錄製切換成強光爆閃模式,對著伊甸的方向,「我來!」

伊甸·弦看著他們笨拙卻堅決的配合,眼中的病態興奮更濃,她沒有阻止,甚至往後退了一小步,讓出祭壇的空間,像是期待看到更有趣的實驗結果,「來吧,讓我看看叛逃的奧丁能做到什麼程度。」

林燼在夏璃與卡珊卓拉的掩護下,猛地前衝,右手的臨時探針狠狠刺入那條搏動的導管。探針刺入的瞬間,整座教堂的肉膜發出尖銳的、類似嬰兒啼哭的共鳴,淡粉色的黏液從導管傷口噴濺出來,濺在林燼的風衣與臉頰上,溫熱而腥甜。基因鎖的加密邏輯像無數糾纏的荊棘,順著探針反向纏上林燼的神經,他感覺自己的腦內被無數細針同時刺入,灼傷值瞬間從二十二點九跳到二十三點四。

夏璃尖叫著把隨身的電磁脈衝炸彈改成低功率,貼在旁邊的肉膜壁上引爆,爆開的淡藍色電弧讓周圍的囊泡短暫失能,為林燼爭取了兩秒。卡珊卓拉的強光讓基因鎖戰士的淡金瞳孔收縮,動作遲滯。

兩秒內,奧丁以幽靈行者的協議強行撕開基因鎖,淡金色的數據流像決堤的河,順著探針倒灌進林燼的義眼儲存區。林燼的視野被無數滾動的基因序列、端粒長度對照表、深坑孩童的採集編號填滿,他甚至看見了妹妹林曦在被標記為素材那天,端粒長度的初始掃描圖,那個數值比同齡的深坑孩童長了近一倍,所以才會被標記為零號母本。

【數據已撈取,宿主,離開!】

林燼拔出探針,轉身抱起幾乎站不穩的夏璃,朝著雷克大吼,「炸開側壁!」雷克早已把高爆手雷塞進一處肉膜最薄、搏動最弱的接縫,爆炸的氣浪把三人連同卡珊卓拉一起掀飛,撞進一條狹窄的廢棄維修管道。基因教堂的尖叫被拋在身後,伊甸·弦沒有追,她只是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被刺破的導管自行癒合,輕輕舔掉濺在指尖的淡粉色黏液,笑得溫柔而期待,「帶走吧,反正真相帶走了,也改變不了壽命已經在流逝的事實。」

維修管道裡瀰漫著更重的鐵鏽與污水氣味,管道壁上的夜光苔蘚提供微弱的光,四人踉蹌著向前爬行,直到管道盡頭連接上一條廢棄的捷運隧道支線,才敢停下喘息。林燼的右手還死死握著那枚臨時探針,探針的儲存晶片因為過熱而發燙,淡金色的數據流在晶片表面緩慢流轉。夏璃靠在隧道壁上嘔吐,卻因為濾毒模式吐不出東西,只能乾嘔,眼下的刺青終於慢慢恢復穩定。

卡珊卓拉把終端貼在隧道壁上,試圖重新連上赫密斯博士的頻道,雜訊中,博士那把帶著酒氣與疲憊的聲音終於擠出來,「咳……聽見了嗎?你們活著就好,快回來,我在防空洞等你們,別在外面逗留,伊甸的生物力場會追蹤那枚晶片的訊號。」

半小時後,防空洞酒吧的厚重氣密門在四人身後關上,隔絕了外面的酸雨與追蹤。酒吧還是那個樣子,斑駁的霓虹燈招牌在積水上搖晃,吧台後方的舊式醫療艙發出低沉的嗡鳴,空氣裡混著劣質酒精、消毒水與機油的氣味,卻讓人莫名安心。赫密斯博士駝著背站在醫療艙前,斑白長髮紮成的辮子有些散開,雙臂的老式醫療義肢沾著油漬,多重目鏡推到額頭上,露出下方佈滿血絲的眼睛。他看見林燼肩頭那駭人的血跡與錯位的骨頭,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把一杯溫熱的合成營養液塞進夏璃手裡,又把另一杯推給卡珊卓拉,然後朝林燼伸出手。

「晶片給我。」博士的聲音玩世不恭的外殼下,透著罕見的凝重。

林燼把探針遞過去,赫密斯博士用醫療義肢的小心夾具取出晶片,插入醫療艙旁那台比林燼年紀還大的解析終端。終端的全息投影艱難地亮起,先是一片雪花雜訊,然後淡金色的數據流被展開,化作兩條巨大的曲線圖,懸浮在酒吧昏黃的燈光下。

左側的曲線是深坑居民的平均端粒長度與壽命統計,曲線從二十二世紀初開始就一路陡峭地下滑,到如今,平均壽命的標記點停在三十八點七歲,曲線末端甚至出現大量二十歲就因為器官衰竭而死亡的離散點,每一個點,都對應著一個採集編號。右側的曲線是艾利西亞雲島七大家族的平均壽命,曲線從同一時間點開始,平穩而傲慢地向上攀升,最新的一個標記點,是奧古斯汀·梵恩一百五十八歲仍處於生理巔峰的數據,兩條曲線像一把剪刀,在酸雨與陽光之間,剪開了同一個城市的兩種命運。

酒吧裡陷入長久的沉默,只有醫療艙的嗡鳴與隧道深處滴水的回音。夏璃捧著營養液的手在顫抖,她看著左側曲線那些密密麻麻的離散點,想起自己在垃圾山長大時,那些不到三十歲就因為肺部纖維化而死去的孤兒技師,想起深坑診所裡永遠排不到的免疫抑制劑。卡珊卓拉捂住嘴,她曾在學院的歷史檔案裡看過漂亮的平均壽命增長報告,卻第一次看到報告背面被塗抹掉的那條曲線。雷克靠在門邊,液壓義肢的拳頭無聲地收緊,指節的液壓管發出不堪負荷的輕響。

林燼站在投影前,瘦削的身影被兩條曲線的光映得忽明忽暗,他的左眼猩紅義眼倒映著那些數字,卻沒有聚焦。他的腦內,奧丁安靜地同步解析著數據,沒有發出任何評價,像是把判斷的權力完全交給宿主。林燼的內心沒有憤怒的嘶吼,只有一种更深的、像是墜入深坑最底層污水時的冰冷與窒息。妹妹林曦的端粒掃描圖被單獨放大在兩條曲線之間,她的數值在深坑的曲線裡是一個孤高的異常點,卻正好嵌進雲島曲線的起點,像一把鑰匙。

「所謂的基因鎖定永生……」赫密斯博士終於開口,他的聲音沙啞,帶著多年酗酒後的痰音,卻每個字都清晰地砸在酒吧的霉味空氣裡,「從來不是什麼基因編輯的突破,是偷竊。七曜會在天幕內側鋪設了生物力場網路,力場的頻率調到與人類端粒酶共振,透過長期吸入的費洛蒙與飲用水的微量基因標記,把深坑人每一次細胞分裂時修復端粒的能量,定向抽取,壓縮,打包,然後透過你們剛才看到的那種導管,輸送到雲島的家族血庫。雲島人每接受一次壽命轉移,就等於抽乾了深坑十幾個孩子一整年的細胞壽命。他們不是活得久,他們是踩在別人的壽命上活。」

博士把投影切換到更細的層級,顯示出天幕基座的生物力場節點分布圖,密密麻麻的光點像寄生在城市血管上的腫瘤,「我當年就是發現這個,才逃離雲島。我原本以為他們只是用深坑人的神經數據做演算,沒想到他們連壽命本身都當成能源在開採。這套系統最惡毒的地方在於,它是漸進的,受害者不會立刻死,而是會覺得自己只是越來越疲憊,越來越容易生病,直到某天早上醒來,發現自己的肺已經像八十歲的老人一樣,貢獻點數再低一點,就被判定為自然死亡,連屍體都會被回收當成下一次轉移的培養基。」

夏璃的眼淚終於掉下來,砸在營養液的杯壁上,她用帶著血跡的手背胡亂抹去,卻怎麼也抹不乾淨,「所以……林曦……她不是被選中做實驗,她是被選中當成電池?」

赫密斯博士沒有回答,他只是把林曦的掃描圖與零號母本的培養罐設計圖並列,設計圖上,母本的端粒被標記為可循環再生的活體反應爐,旁邊的註記是伊甸·弦親筆的娟秀字跡:完美模板,建議長期保存。

就在這時,酒吧中央那台老舊的全息投影儀未經任何人啟動,自行亮起。淡粉色的光點在空氣中凝聚,化作伊甸·弦半身的全息影像。她顯然透過晶片殘留的訊號追蹤到了解析終端的頻率,投影的畫質因為防空洞的干擾而有些閃爍,卻不影響她那甜膩溫柔的語調與瓷器般無瑕的臉。

「博士,好久不見。」伊甸先對赫密斯輕輕點頭,像對待一位久未謀面的老師,隨即把目光轉向林燼,漆黑長髮在全息的微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林燼,你比我想像的要能幹,竟然真的把導管的數據撈出來了。既然你已經看到了,我也沒必要再隱瞞。是的,博士說的都是真的,壽命轉移是雲島永生的唯一真相,也是七曜會能維持血脈股權制的原因。沒有深坑的壽命,艾利西亞的陽光早就熄滅了。」

她承認得如此坦然,甚至帶著一絲炫耀,「至於你的妹妹,林曦,她確實是我最滿意的習作之一。她的端粒長度與神經純淨度,在深坑的孩子裡是千分之一的機率,我本來想把她培養成第一個能完全承載雲島貴族意識轉移的容器,但很可惜,她的基因裡有一個小小的缺陷,她對費洛蒙的抗性太高,導致轉移時的排斥反應比其他孩子強烈得多。簡單來說,她是一個漂亮的失敗品,漂亮到我捨不得丟棄,所以才把她封在聖所的棺體裡,當成標本保存。」

林燼一直沉默地站在投影前,聽到失敗品三個字,他的肩膀極輕微地抖了一下,不是因為疼痛,而是因為某種被徹底物化的悲傷。妹妹在他記憶裡的笑容,與培養罐裡那些無表情的人偶,與棺體裡那個被標記為標本的沉睡少女,重疊在一起,讓他分不清哪一個才是真實的林曦。奧丁在腦內輕輕提醒,【灼傷值維持二十三點四,不要讓她的語言污染你的判斷,她在用語言的費洛蒙誘導你自我否定。】

赫密斯博士卻猛地把手中的酒瓶砸向全息投影,酒瓶穿過伊甸的影像,砸在酒吧的牆上碎裂,劣質酒精的氣味瀰漫開來,「伊甸·弦!妳把人當成器皿,還敢稱之為藝術!妳當年在我的實驗室裡,連一隻實驗鼠的安樂死都要猶豫半天,現在卻把孩子當成墨水匣!」

伊甸對博士的憤怒不以為意,她輕輕撫摸自己頸間的基因螺旋刺青,「博士,你老了,還是那麼天真。藝術本來就是建立在挑選與淘汰上的,我只是把範圍從畫布擴大到基因而已。林燼,你應該感謝我,如果不是我把她保存得那麼好,你連她的臉都再也見不到了。現在,你有兩個選擇,一是帶著這份會讓全城暴動的真相,去試圖喚醒那些早就被貢獻點數馴化的深坑人,二是回到我的教堂,我可以把零號母本還給你,只要你願意把奧丁的叛逃核心交給我,我保證讓你妹妹醒來,雖然她的記憶可能已經被格式化了。」

酒吧的燈光因為全息投影的能量波動而閃爍,夏璃與雷克同時往前一步,擋在林燼身側,卡珊卓拉則把終端對準伊甸的投影,冷聲說,「妳休想。」

林燼終於抬起頭,他的臉在昏黃燈光下顯得更加蒼白,卻沒有流淚,他的眼神像淬火的刀鋒,越是悲傷,越是鋒利。他看著伊甸的全息影像,一字一句地說,「我選第三個。」

伊甸挑眉,「哦?」

「我會殺了妳,然後自己去把她抱出來。」林燼的聲音不大,卻讓酒吧的霉味空氣都凝住,「不管她的記憶還在不在,她都是林曦。」

伊甸的全息影像沉默了一瞬,隨即發出愉悅的輕笑,「很好,我期待著。那麼,就讓博士好好教你,怎麼殺死一個已經把自癒寫進基因鎖的女人吧。提醒你,我的教堂裡,每一滴血都會在三秒內癒合。」全息影像在笑聲中淡去,像被風吹散的粉色霧氣。

赫密斯博士看著影像消失的地方,長長吐出一口帶著酒氣的氣,然後轉身從醫療艙下方拖出一個被多重封條鎖住的低溫箱。他用醫療義肢的指尖解開封條,箱蓋彈開,白色的冷霧中,是一排排淡金色的血清試管,試管壁上結著細霜,標籤是博士自己的手寫:逆轉血清·原型,未經人體測試。

「她說得對,她的自癒是寫在基因鎖最深處的,除非從能量回流的源頭切斷,否則任何致命傷都能在數秒內癒合。」博士拿起一支試管,對著燈光,淡金色的液體裡有細小的光點在游動,像是被囚禁的螢火,「這是我離開雲島後,用當年偷出來的壽命轉移逆向公式調配的。它不能殺人,它只能做一件事,把轉移的方向逆轉。三秒內,讓被注射者的基因鎖把已經竊取的壽命,全部還回去。對伊甸來說,等於讓她一百多年來竊取的所有壽命,在三秒內從她的細胞裡倒流、崩解。她的自癒會變成自毀,她的完美基因會像過度充電的電池一樣炸開。」

博士把試管遞向林燼,眼中是悲憫也是決意,「但它沒有測試過,注射的時機必須精準到她自癒能量回流的節點,也就是她心臟後方那個生物熔爐收縮的零點四秒。錯過,就只是普通的毒劑,會被她瞬間代謝掉。而且,逆轉的能量衝擊,會透過生物力場反噬注射者,你的神經灼傷已經二十三點四,再承受一次反噬,可能會直接突破臨界。」

夏璃立刻伸手想攔,「博士!這太冒險了!他的肩胛還碎著!」

林燼卻已經接過那支冰冷的試管,試管的低溫讓他燙紅的指尖感到一絲刺痛的清醒。他把試管小心地收進戰術風衣的內袋,貼著心口的位置,那裡還殘留著探針晶片的餘溫。他看著赫密斯博士,看著這個玩世不恭卻在關鍵時刻總是把最危險的東西交給他的老者,低聲說,「幫我把肩膀固定住。」

赫密斯博士點頭,醫療義肢展開成細密的手術支架,卡珊卓拉遞上繃帶,雷克把住林燼的另一側肩膀,夏璃則把鉑金級抑制劑的最後半支推進林燼的頸側,低聲罵道,「瘋子,你們兩個都是瘋子。」卻還是仔細地為他調整著義體的支撐角度。

醫療艙的燈光把五人的影子拉長,投在酒吧斑駁的牆上,牆上還貼著多年前深坑孩童失蹤前的合照,海報邊角已經捲起。逆轉血清在林燼心口泛著淡金色的微光,像一顆被暫時封印的、即將引爆的恆星。酒吧外,酸雨敲打著廢棄捷運隧道的頂棚,基因教堂方向的肉膜搏動,透過地層隱隱傳來,與林燼胸口的試管,共振著同一個頻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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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第二位神殞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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防空洞的氣密門在三人背後合攏時,酸雨敲在廢棄捷運隧道的頂板上,像是無數細針同時落地。

林燼把那支淡金色的逆轉血清貼身收進戰術風衣的內袋,試管的低溫透過內襯傳到胸口,與肩胛骨剛被赫密斯博士用醫療支架固定的鈍痛形成對比。鉑金級抑制劑的涼意還殘留在頸側,猩紅義眼的邊框提示終於從刺眼的紅轉回穩定的暗紅,灼傷值停在二十三點四的數字不再跳動,卻像一枚燒燙的炭塊壓在視野角落。

赫密斯博士的聲音從通訊頻道裡擠出來,帶著酒氣卻比平時更清晰,老式醫療義肢的關節在背景裡發出細微的收縮聲。

「聽好,小子,逆轉血清不是毒藥,它是一把鑰匙,專門去轉她心臟後面那座生物熔爐的鎖。那座熔爐每三秒收縮一次,收縮前零點四秒是能量回流的空窗,基因鎖會把所有竊取來的端粒能量收束回核心再分發,你必須在那零點四秒把血清打進她脊髓的第三節,那裡是神骸網路的中繼點,打偏半寸,血清就會被她的自癒代謝掉,等於白送。」

夏璃蹲在地上,把工具箱裡最後一組備用電池塞進腰間的快拆包,她銀白挑染桃紅的短髮被防酸雨頭巾壓住,眼下淡光刺青因為剛才的嘔吐與低溫而微微黯淡。聽見博士的話,她頭也沒抬就接了一句,語氣是典型的毒舌,卻藏不住顫抖。

「博士你說得倒輕鬆,零點四秒,你當林燼是校正機床啊?他肩胛剛打了四根固定釘,濾毒模式才剛重啟,等一下衝進去吸一口伊甸的費洛蒙甜味,腦子又要當機。」

她站起來,把一枚自製的電磁脈衝膠囊塞進林燼手裡,指尖碰到他燙得發紅的指節,立刻縮回來,改用扳手敲了敲他的護臂。「拿著,別又像上次一樣把探針搞到過熱融掉。這顆是定向的,只能癱瘓半徑兩公尺的肉膜神經三秒,三秒後那些噁心的囊泡就會醒來咬你。」

雷克把重型液壓義肢的壓力閥轉到底,淡黃色的液壓油在透明管線裡流動,發出低沉的嗡鳴。他光頭上的彈痕刺青在防空洞昏黃燈光下泛著油光,聲音粗獷卻放輕了幾分。

「等一下我走前面,夏璃妳顧好林燼的背,別讓那些基因鎖的小崽子繞後。伊甸那女人的教堂我上次只看到外圍,那些生化獸的手指縫裡還留著人的指紋,看得老子整晚沒睡好。這次老子要把牠們的頭全擰下來。」

林燼沒有回話,只是輕輕點頭,左眼猩紅義眼掃過兩位夥伴的臉,奧丁的聲音在腦內同步響起。

【共生率十一點八,神經灼傷二十三點四,濾毒遮斷已重啟,嗅覺神經敏感度下調百分之四十。宿主,記住,死亡判定由腦波不可逆為準,生物熔爐的收縮節奏我會用視覺殘影標記出來,你只需要活著把血清送進去。】

「走。」林燼只說了一個字,推開維修管道的鏽蝕閘門,第一個踏進重新被酸雨浸透的隧道。

通往天幕基座的舊捷運支線比記憶裡更窄,隧道壁上的夜光苔蘚被酸雨腐蝕得斑駁,空氣裡混著鐵鏽、污水與遠處肉膜搏動傳來的甜膩腥味。三人的腳步聲在積水裡濺起細小的水花,全息導航早已失效,只能靠奧丁在視網膜上投射的淡藍色路徑線索。越靠近基因教堂,隧道壁滲出的淡粉色黏液就越多,牆面不再是混凝土,而是半透明的肉膜,肉膜下有細小的血管在搏動,每一次搏動都讓隧道裡的溫度升高一點。

當最後一道被肉膜封住的氣密門被雷克用液壓義肢硬生生撕開時,聖所的熱氣與光同時湧出來。

基因教堂最深處的聖所比上次所見更像一個活著的器官,穹頂是倒扣的巨大子宮狀結構,無數半透明的囊泡懸掛在空中,每個囊泡裡都漂浮著未成形的複製體,淡綠色的羊水在囊泡裡緩慢旋轉。地面是溫熱搏動的粉色肉膜,中央那座由心臟狀器官包裹的純白棺體依舊安靜地懸浮,淡金色的生物導管從棺體底部延伸,沒入地層深處。棺體裡的林曦穿著白色生化禮服,胸口平穩起伏,眉心的基因螺旋印記在聖所的光線下淡得幾乎看不見,卻讓林燼的呼吸在一瞬間停住。

伊甸·弦站在棺體之前,赤腳踩在肉膜上,漆黑長髮如瀑,皮膚像瓷器般沒有毛孔,緊身生化禮服上的基因螺旋刺青隨著她的呼吸緩慢旋轉。她看見三人闖入,沒有驚訝,反而露出甜膩的笑,聲音溫柔得像是母親在哄孩子。

「你們回來得比我想的快,林燼,你胸口那支發光的小東西,就是赫密斯老師偷走的逆轉公式吧?老師還是老樣子,總喜歡把科學當成贖罪券。」

她抬起手,指尖劃過空氣,聖所兩側的肉膜壁立刻裂開,數頭基因鎖戰士與生化獸從裂口中滑出。基因鎖戰士的金色瞳孔在昏暗中同時亮起,皮膚下有淡金色的能量紋路流動,生化獸則是用數具孩童軀體拼湊而成的怪物,手掌與腳掌還殘留著人類的指甲,喉嚨裡發出混濁的嗚咽。

雷克第一個迎上去,液壓義肢全功率展開,拳頭砸在一頭生化獸的胸口,沉悶的撞擊聲讓整座聖所的囊泡都震了一下。生化獸被砸得後退,卻用多餘的手臂死死扣住雷克的肩甲,尖銳的骨刺從掌心刺出,直接扎進液壓管線,淡黃色油液噴濺出來,雷克發出一聲低吼,另一隻手抓住生化獸的頭顱硬生生擰斷,黏稠的淡粉色血液濺在他黝黑的臉上。

「夏璃!後面!」雷克的聲音剛落,另一名基因鎖戰士已經繞到側面,金色的骨刃從前臂彈出,朝夏璃的背部劈下。

夏璃的反應比平時更快,她側身翻滾,改裝技師連身工作服擦過肉膜地面,手中的萬用探針臨時改裝的電擊棒狠狠戳進戰士的小腿關節,淡藍色電弧炸開,戰士的動作遲滯了半秒。就是這半秒,雷克的液壓義肢橫掃過來,把戰士撞進一排培養罐,罐體碎裂,羊水與殘骸灑滿地面。

「別小看技師啊,混帳!」夏璃喘著氣,臉頰的雀斑因為充血而更明顯,眼下刺青快速閃爍,她立刻撲到雷克身邊,工具包裡的緊急維修臂展開,細小的噴槍與焊線同時運作。「你的三號液壓管被刺穿了,壓力掉到六十,再撐一下會爆缸!幫我擋住!」

雷克用身體擋在夏璃面前,硬扛住另一頭生化獸的撲咬,生化獸的牙齒咬在他的戰術背心上,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夏璃的手指在油污與血水中靈巧地移動,把備用的奈米膠條纏在破裂的管線上,再用微型焊槍封住裂口,動作快得像在垃圾山拆解廢棄義體時那樣熟練,嘴裡還不忘罵。

「你這傢伙的義體比你的腦袋還硬,下次能不能別用肩膀去接刀?很貴的你知道嗎!」

林燼沒有加入混戰,他的視線從一開始就鎖在伊甸·弦身上,猩紅義眼裡,奧丁已經標記出生物熔爐的位置。那是一個懸在伊甸胸口後方、被半透明肌肉包裹的淡金色光球,每一次收縮都讓伊甸頸間的基因螺旋刺青亮起。

伊甸輕輕嘆息,像是對林燼的專注感到欣慰,她赤腳向前一步,肉膜地面泛起漣漪,速度快得超出常人視覺,一隻由脊椎骨節延伸出的骨刃從她小臂刺出,直取林燼的心口。

林燼側身,骨刃擦著風衣劃過,酸甜的蛋白質焦味瞬間竄進鼻腔,濾毒模式發出輕微的嗶聲。

【收縮節奏三點零二秒一次,回流空窗零點四一秒,下次收縮在兩秒後。】奧丁的提示在視野裡化作淡藍色的倒數。

林燼反手拔出腰間的短刃,朝伊甸的頸側斬去,刀鋒切開瓷白的皮膚,淡金色的血液噴出來,卻在刀鋒離開的下一秒,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皮膚重新變得光滑無瑕,彷彿從未受傷。

伊甸連眉頭都沒有動一下,甜膩的聲音帶著病態的讚賞。「沒用的,林燼,我的基因鎖裡寫著自癒,你每一次對我造成的傷害,都會變成我更完美的養分。這就是永生。」

她再次突進,骨刃貫穿林燼的左胸,心臟被刺穿的劇痛讓林燼的視野瞬間發黑,腦波判定為不可逆死亡。

世界倒轉。

淡藍色的光在腦內炸開,神經壽命被燃燒的灼熱感從脊髓竄上後腦,林燼的意識被強行拉回十秒前,肉體狀態完整保留,心口的風衣還沒有被劃破,伊甸的骨刃才剛從小臂刺出。

灼傷值二十三點七。

「又來?」夏璃的聲音從側面傳來,她還在為雷克焊接管線,沒有注意到林燼那一瞬間的眼神變化。

林燼沒有解釋,再次迎上,這一次他提前半步預判骨刃的軌跡,刀鋒改向伊甸的脊髓中繼點刺去,卻在即將命中時,被伊甸反手抓住手腕,另一枚骨刃從她膝蓋彈出,貫穿林燼的腹部,內臟被絞碎的聲音在聖所裡格外清晰。

死亡,回溯。

灼傷值二十三點九。

第三次,林燼利用夏璃剛投出的電磁脈衝膠囊製造的三秒麻痺,繞到伊甸背後,短刃刺入她後心的生物熔爐,卻發現熔爐外還有一層淡金色的力場,刀尖被彈開,伊甸回身一掌拍在林燼的額頭,顱骨碎裂的悶響與死亡同時到來。

回溯。

灼傷值二十四點一。

第四次、第五次、第十次,林燼在十秒的牢籠裡不斷死亡,每一次都換一種被殺的方式,骨刃刺穿心臟、貫穿喉嚨、絞斷脊椎,伊甸的動作優雅而殘忍,像是在雕刻一件反覆失敗的作品,嘴裡還溫柔地點評。

「第十一次,你學會躲我的左手了,進步很快呢,可惜還是太慢。」

夏璃終於察覺不對,她看見林燼的動作越來越詭異,明明伊甸還沒出手,他已經提前閃避,明明是致命的空隙,他卻像撞上去一樣被刺中。她手上的焊槍還在冒煙,聲音帶著哭腔。

「林燼!你在幹什麼!別這樣硬衝!」

雷克也嘶吼著想衝過來幫忙,卻被兩頭基因鎖戰士死死纏住,液壓義肢的壓力再次告急,夏璃剛修好的管線又被撕開一道口子,她只能一邊哭一邊用手按住噴濺的油液,用牙齒咬開另一條膠條。

「別過來!」林燼的聲音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狠絕,猩紅義眼裡的血色已經漫過整個眼眶,奧丁的視覺殘影在他眼前拖出無數條淡藍色的軌跡,每一條都是過去十秒內伊甸的攻擊路徑。「這是我的路。」

第十五次死亡,林燼終於捕捉到節奏,伊甸每次在生物熔爐收縮前零點二秒,左肩會極輕微地下沉,那是能量回流的前搖。

第十九次,他試著在回流空窗將短刃換成逆轉血清,卻因為手腕被提前預判而被骨刃斬斷,血清試管差點脫手。

第二十三次,回溯的灼熱已經讓林燼的太陽穴滲出血絲,幻覺開始在視野邊緣閃現,妹妹林曦在垃圾山對他笑的畫面與伊甸甜膩的臉重疊,奧丁的聲音也帶上了雜訊。

【灼傷值二十四點八,共生率十二點三,宿主,你的神經已經接近臨界,再這樣下去,下一次回溯你會忘記血清的位置。】

林燼咬破舌尖,用血腥味強行讓自己清醒,低聲回答,「再一次。」

第二十四次輪迴,林燼沒有急著進攻,他站在原地,讓伊甸的骨刃先刺過來,在骨刃即將貫穿心臟的瞬間,他用重傷的左肩硬接,骨刃卡在肩胛的固定支架上,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伊甸的眼中閃過一絲意外,就是這一絲意外的停頓,生物熔爐的收縮倒數在林燼眼前歸零。

淡金色的光球猛地收縮,頸間的基因螺旋刺青亮到刺眼,能量回流的零點四秒空窗出現。

赫密斯博士的吼聲透過通訊同時炸開。「就是現在!第三節!」

林燼用盡全力,把早已握在掌心的逆轉血清試管拔開,淡金色的液體在聖所的光線下像一小團被囚禁的恆星,他不顧卡在肩頭的骨刃,反手將試管狠狠刺入伊甸後頸暴露的脊髓中繼點,拇指用力,將整管血清推進去。

伊甸甜膩的笑容第一次凝固,她感覺到一股冰冷逆行的洪流衝進基因鎖的核心,原本向外分發壽命能量的網路開始逆轉,無數竊取來的端粒能量被強行抽回,細胞開始以百倍速度衰老與崩解。

「你……做了什麼……」她的聲音不再甜美,而是尖銳的顫抖,瓷白的皮膚下浮現出無數蛛網狀的裂紋,淡金色的血液從裂紋中滲出,卻不再癒合,反而化作細小的光點向上蒸發。

生物熔爐發出過載的悲鳴,光球由金轉紅,再由紅轉黑,伊甸整個身體像被從內部點燃,無數細小的血線從毛孔噴出,在空中化作甜膩的血霧,她的基因螺旋刺青瘋狂旋轉後寸寸碎裂,緊身禮服下的完美軀體開始融解,骨骼與肌肉像蠟像一樣垮塌。

她伸手想抓住林燼,像是想把他一起拖進崩解,卻只抓住一片虛無的風,甜膩的慘叫在聖所裡迴盪,最後化作一聲悠長的、像嬰兒啼哭般的嘆息,整個人徹底化為一灘淡金與粉紅交織的血水,滲進溫熱的肉膜地面,被聖所的囊泡貪婪地吸收。

第二位寡頭,殞落。

聖所的搏動在同一時間停止,懸掛的囊泡同時破裂,淡綠色羊水像雨一樣落下,卻不再帶著腥味。純白棺體的光芒慢慢黯淡,卻沒有熄滅,棺體的觀察窗自動彈開一條縫,裡面的林曦依舊沉睡,眉心的印記似乎淡了一點,胸口的起伏卻更平穩。

林燼跪在血水邊,肩胛的固定支架已經完全變形,手中的空試管滾落在肉膜上,發出清脆的響聲。神經灼傷的劇痛與血清反噬的寒意同時襲來,讓他的視野一陣陣發黑,奧丁的聲音虛弱卻帶著罕見的情緒。

【灼傷值二十五點一,共生率十三點零,宿主,你做到了……生物力場的竊取網路已經逆轉,深坑的端粒流失……停止了。】

夏璃跌跌撞撞地衝過來,一把抱住林燼,改裝工作服上沾滿油污與血水,眼淚混著臉上的灰塵流下來,卻還在笑,聲音嘶啞。

「白癡……你這個徹頭徹尾的白癡……二十三次……你死了二十三次……我都數著……」

雷克也掙脫了已經失去指令而呆立的基因鎖戰士,重重跪在另一側,液壓義肢無力地垂下,卻用另一隻手重重拍在林燼背上,黝黑的臉上全是淚與血,卻笑得像個孩子。

「幹得好……兄弟……幹得漂亮……」

就在這時,聖所穹頂的肉膜開始乾燥、剝落,露出後方久違的混凝土與鋼樑,天幕基座的生物力場網路因為逆轉而短路,整個新迦太基的深坑區,持續了數十年的酸雨敲擊聲,第一次停了。

沒有預警,沒有漸弱,就那樣突兀地停了。

隧道外傳來微弱的風聲,那是自然的風,而不是冷卻系統的排氣。夏璃抬頭,透過聖所剝落的穹頂縫隙,看見一絲久違的、淡淡的灰藍色天光從天幕的裂縫裡漏進來,落在林燼蒼白的臉上,也落在棺體中林曦安靜的睡顏上。

通訊頻道裡,赫密斯博士的聲音帶著哽咽與笑意,背景裡還有卡珊卓拉·薇薇安壓抑的哭聲。

「天幕的生物力場……停了……孩子們……你們把天空還回來了一點……」

林燼靠在夏璃與雷克之間,猩紅義眼慢慢黯淡,卻沒有閉上,他看著棺體裡的妹妹,偏執如狂的眼神第一次柔軟得像要化開,低聲說了一句只有奧丁能聽見的話。

「等我,曦曦,哥帶妳回家。」

而在所有人都沒有注意到的聖所角落,那灘由伊甸·弦化成的血水裡,一枚極小的、淡金色的基因結晶正無聲地搏動,像是一顆還沒有死透的心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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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軍工寡頭的獵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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酸雨停歇後的第三十分鐘,深坑第一次聽見真正的風聲不是排氣扇的嘶鳴也不是冷卻塔的鼓噪而是從天幕裂縫灌進來的屬於荒原的高空亂流它捲過廢棄捷運隧道的鋼樑將數十年積存在縫隙裡的灰燼與鐵鏽一併揚起林燼靠在半塌的月台邊緣肩胛的固定支架還在發燙猩紅義眼邊框的灼傷數值停在二十五點一像一枚燒紅的烙印奧丁的聲音比平時低了許多帶著運算過載後的沙啞

【宿主神經灼傷二十五點一共生率十三點零生物力場竊取網路已逆轉壽命流失暫時停止但天幕主結構仍在運轉警告能源中樞的波動正在急速攀升】林燼沒有立刻回應他只是看著聖所方向那座純白棺體的縫隙裡林曦的胸口仍在平穩起伏淡金色的導管已經黯淡像是被切斷了供血的手指輕輕碰觸風衣內袋空掉的血清試管還留著餘溫

夏璃跪坐在林燼身側改裝技師連身工作服的膝蓋已經磨破銀白挑染桃紅的短髮被汗水黏在額頭眼下淡光刺青明滅不定她一手按著林燼肩胛變形的支架一手將備用的奈米膠條用力壓進縫隙聲音帶著哭過後的沙啞卻硬要裝出毒舌的調子你這個白癡死了二十四次才換到零點四秒很得意嗎我數到後面都怕你忘了自己叫什麼名字下次能不能先跟我商量再去撞骨刃

雷克半跪在另一側重型液壓義肢的壓力表已經掉到警戒線淡黃色油液從剛修補的裂口緩慢滲出他黝黑的光頭上全是血與灰彈痕刺青被汗水泡得發亮卻咧開嘴笑得用力拍在林燼背上力道大得讓支架發出抗議的輕響幹得漂亮兄弟伊甸那個怪物化成血水時老子聽見那些囊泡一起碎掉的聲音像垃圾山的氣罐同時炸開這口氣我們等了十年

通訊頻道裡赫密斯博士的聲音混著電流雜訊與卡珊卓拉壓抑的抽泣老者的醫療義肢碰撞聲透過背景傳來帶著罕見的激動孩子們你們做到了生物熔爐逆轉後天幕的生物導管出現短路整座深坑的端粒抽取已經停止酸雨循環的幫浦也跟著停擺但別高興得太早天幕的能源核心與生物網路是雙軌制你們只切斷了一軌另一軌現在正被緊急接管

像是回應博士的話遠處鋼鐵蜂巢的方向傳來低沉到讓胸腔共振的嗡鳴原本因為諾亞與伊甸殞落而陷入黑域的全息廣告牆同時亮起不再是花俏的消費影像而是統一的暗紅色軍規標誌一枚由交叉步槍與齒輪構成的徽記佔據所有螢幕天眼的複眼圖示被強制覆蓋取而代之的是一行冰冷的白色字體新迦太基防衛權限已移交軍工聯合體七曜會第三席馬可仕沃夫岡接管全城治安

緊接著一個沒有任何全息美化直接以原聲擴散的聲音壓過風聲那聲音沉重如裝甲履帶碾過混凝土每一個字都帶著金屬共鳴與戰場硝煙的味道我是馬可仕沃夫岡從現在起鋼鐵蜂巢與深坑將被劃為狩獵區兩名寡頭的死亡被判定為系統叛亂所有臨時勞動許可凍結所有貢獻點數清零未在十分鐘內返回指定收容區者視為叛逃靶標就地肅清

林燼猛地抬頭猩紅義眼自動對焦遠方隧道出口的監視器殘骸監視器的紅點已經從待機轉為鎖定的深紅無數細小的紅外光點在黑暗中同時亮起那是自動砲塔完成充能的徵兆夏璃手腕上的自製偵測器尖銳鳴叫起來她臉色瞬間發白低聲罵了一句整條廢棄捷運支線的舊式防禦節點全被喚醒了這傢伙把整座蜂巢當成靶場在布線

走先回防空洞林燼撐著膝蓋站起來肩胛的劇痛讓他動作停頓半秒隨後被他用意志壓下奧丁在視網膜投射出新的路徑淡藍色線條不斷被紅色封鎖線切斷隧道結構圖上代表通行的綠點正一個個轉為代表火力覆蓋的橙紅雷克一把扛起掉落在地的工具箱液壓義肢發出過載的低吼跟在我後面這條路我熟當年當保全時走私路線就是靠這些維修道

三人剛衝進主隧道不到五十公尺前方的轉彎處便傳來整齊的踏步聲與動力裝甲關節的液壓聲六具塗裝成消光黑的動力裝甲以標準的楔形隊形推進肩部的六管機砲已經預熱胸口的探照燈將隧道照得慘白裝甲縫隙間露出的是全覆式頭盔與猩紅的敵我識別燈裝甲後方還跟著兩台蜘蛛型的自動砲塔腹部的彈艙正在旋轉發出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

發現目標標記為優先肅清對象重複發現林燼夏璃雷克前鋒小隊的合成語音沒有感情卻讓雷克的腳步硬生生頓住他盯著為首那具裝甲胸口的編號那串白漆噴塗的數字在他瞳孔裡放大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BW零零七那是黑牆第七突擊群的編號那是我的老部隊

為首的裝甲停下頭盔的面罩向上滑開露出一張被軍規義體覆蓋大半的臉只剩下鼻樑以上還是人類皮膚那人看見雷克時也愣了一下隨後露出被戰爭磨平的冷笑雷克你還活著長官一直在找你當年你拒絕對貧民開槍逃進深坑的時候長官說過叛徒的義肢應該被拆下來掛在天幕上當風鈴

雷克的液壓義肢不自覺地握緊關節發出咔咔的聲響他低聲回應語氣裡壓著多年的火阿傑你也裝上那種東西了嗎你女兒的病不是靠這身鐵皮就能治好的那個人沒有回答只是重新扣下面罩舉起手臂機砲的槍管開始加速旋轉下一秒火光便撕裂黑暗

林燼的反應比機砲更快猩紅義眼在槍管亮起的瞬間便標記出彈道他在第一發子彈出膛前就撲倒夏璃子彈擦著風衣下襬打進混凝土濺起的碎石像刀片一樣劃過臉頰雷克怒吼著將液壓義肢擋在身前子彈打在液壓護甲上發出密集的鐺鐺聲火花在狹窄隧道裡像暴雨一樣反彈奧丁的警告同時在林燼腦內炸開

【彈道預判完成但火力密度超出規避閾值宿主這不是單兵對決是面覆蓋打擊】林燼在彈雨間翻滾試圖深潛駭入其中一台蜘蛛砲塔幽靈行者的協議剛探入對方的防火牆便被一股蠻橫的力量彈回那不是諾亞那種華麗的敘事迷宮而是最粗暴的軍規防火牆由無數物理隔離的節點構成每一次深潛都像撞上一堵實心鋼牆

就在彈雨稍歇的間隙隧道頂部傳來更沉重的震動整段天花板的維修板被液壓撐桿強行頂開一個高達三公尺的身影從上方緩緩降下他的每一次落地震得積水跳起那是一具真正意義上的SS級全身重裝神骸通體由消光黑的複合裝甲構成關節處露出暗紅色的能量脈絡背部兩具折疊的肩砲正緩慢展開胸口的核心如同一顆被囚禁的小型恆星面部只露出一張被裝甲包裹卻仍保留人類輪廓的半臉正是馬可仕沃夫岡

他沒有看那些動力裝甲也沒有看林燼第一眼是落在雷克身上那半張人臉面無表情聲音透過外部擴音器傳出帶著絕對的秩序感雷克沃夫岡報告你的編號與狀態士兵雷克下意識挺直背脊卻又硬生生壓下這個由肌肉記憶驅動的動作讓他的肩膀劇烈顫抖他咬牙回應雷克列兵已退役沒有編號馬可仕的金屬義眼閃過一絲數據流像是在核對什麼隨後淡淡開口

退役你的退役申請從未被批准你只是逃兵逃兵與老鼠沒有區別他緩緩轉向林燼猩紅的掃描光束在林燼身上來回掃過像是屠宰場的檢疫燈就是你用那個叛逃AI殺了諾亞和伊甸靠輪迴取巧的幽靈行者很有趣但在絕對的火力面前技巧只是自慰七曜會不需要變數只需要服從

夏璃被林燼護在身後卻忍不住探出頭毒舌在此刻變成掩飾恐懼的武器喂鐵罐頭你話很多耶要打就打少在那邊服從來服從去你以為在拍軍教片嗎馬可仕甚至沒有看她一眼只是抬起右臂裝甲小臂外側的彈倉無聲滑開露出密密麻麻的微型飛彈發射口用行動代替回答

林燼知道不能等他對雷克低吼一聲散開隨後主動向馬可仕衝去他想復刻斬殺伊甸的方式在馬可仕抬手的零點幾秒間近身駭入對方的關節驅動然而馬可仕根本沒有給他近身的機會右臂的微型飛彈已經齊射不是瞄準林燼而是覆蓋整段隧道前中後三段同時爆炸火光瞬間吞沒所有視野

劇痛襲來林燼感覺自己的左腿與腹部同時被彈片撕開高溫氣浪將他掀飛撞在隧道壁的肉膜殘骸上腦波在撞擊的瞬間判定為不可逆死亡淡藍色的光在後腦炸開神經壽命被燃燒的灼熱感將意識強行拉回死亡前十秒肉體完整回到衝刺的起點灼傷值從二十五點一跳到二十五點四

回到十秒前林燼立刻改變策略不再直衝而是橫向翻滾試圖利用隧道壁的凹陷躲避覆蓋射擊但馬可仕的火控顯然預判了他的預判第二輪飛彈調整了角度封死所有死角林燼剛翻進凹陷飛彈便在頭頂炸開衝擊波將他的顱骨震裂再次死亡回溯灼傷值二十五點七

第三次林燼試著深潛駭入飛彈的導引頭幽靈行者的數據流剛觸及飛彈外殼便被神骸自帶的電磁脈衝燒斷數據流反噬讓他的鼻腔流出血來身體卻還在按照慣性前衝被第三輪齊射直接氣化半個胸口死亡回溯灼傷值二十六點零視野邊緣開始出現細碎的幻覺林曦的笑聲與爆炸聲重疊

雷克目睹林燼在原地不斷做出詭異的抽搐與閃避有時明明沒有攻擊他卻提前翻滾有時明明是死角他卻像自己撞向彈片雷克嘶吼著想衝過去支援卻被動力裝甲的機砲死死壓制液壓義肢的護甲已經被打得坑坑疤疤他對著馬可仕的方向咆哮長官有種衝我來別用這種下三濫的覆蓋

馬可仕的聲音依舊平穩甚至帶上一絲軍人對武器的欣賞覆蓋不是下三濫是效率幽靈行者的十秒把戲在戰場上只是讓你多死幾種花樣我不需要預判你的下一步我只需要讓下一步都是死地他抬起左臂肩砲開始充能暗紅色的能量在砲口匯聚整個隧道的灰塵都被電磁場吸向砲口形成肉眼可見的漩渦

夏璃趁著動力裝甲被雷克吸引注意冒險從工具箱裡掏出那枚定向電磁脈衝膠囊用力朝蜘蛛砲塔投去膠囊在半空炸開淡藍色的脈衝讓兩台蜘蛛砲塔同時當機三秒她尖叫著提醒林燼現在快駭林燼抓住這三秒再次深潛這一次他成功讓一台砲塔的砲口轉向馬可仕的側面並開火砲彈精準命中神骸的肩甲卻只濺起一簇火花連漆面都沒有刮掉

馬可仕低頭看了一眼肩甲的火花像是看見蚊子叮咬他緩緩抬起手掌對準那台叛變的砲塔掌心的電磁脈衝直接將砲塔從內部引爆零件像煙花一樣炸開隨後他將掌心轉向林燼無形的電磁力場瞬間收束林燼感覺全身的義體同時過載猩紅義眼不受控制地閃爍膝蓋一軟跪倒在地又一次被無形的壓力碾碎內臟死亡回溯

【灼傷值二十六點三共生率十三點六警告神經負荷接近閾值幻覺與記憶缺損風險上升宿主你不能再用同一種方式去撞牆了】奧丁的聲音帶著雜訊卻異常清晰林燼跪在回溯的起點大口喘息冷汗與血水混在一起流進領口他終於明白十秒回溯不是萬能當敵人的攻擊是無差別覆蓋當火力本身就是地圖無論回溯幾次他都只是在不同的位置被同一片火海吞沒

馬可仕似乎失去了耐心他不再使用微型飛彈而是將雙肩的肩砲同時對準隧道兩端緩慢而威嚴地宣告狩獵結束老鼠就該待在洞裡既然你們不願返回收容區那就永遠留在這裡他扣下扳機兩道暗紅色的能量束並非射向人而是射向隧道頂部的承重結構高能光束瞬間融化鋼樑混凝土在高溫下直接氣化整段長達五十公尺的隧道開始發出不堪負荷的呻吟即將崩塌活埋所有人

雷克目眥欲裂他認得這種戰術這是軍工聯合體處理叛亂區的標準程序與其逐一清剿不如直接掩埋他用盡最後的液壓壓力將一塊掉落的鋼板頂在夏璃頭上對林燼嘶吼林燼想辦法回溯啊再想一次啊林燼抬頭看著頭頂不斷掉落的碎石與融化的鋼水猩紅義眼裡的倒數已經亂成一團十秒的時間在此刻顯得如此短暫

林燼在崩塌的巨響中再次死亡這一次是被整段隧道壓成肉泥回溯回到十秒前頭頂的鋼樑才剛開始變紅給他的時間只有十秒十秒要從覆蓋火力加結構崩塌的雙重絕境中找到生路他看向雷克看向夏璃看向那具如神明般俯視的黑色神骸第一次感覺到輪迴的詛咒不再是利刃而是枷鎖而馬可仕沃夫岡的聲音透過崩塌的煙塵依然清晰如審判全境封鎖開始讓我看看老鼠能掙扎幾次

煙塵與火光之外隧道的另一端傳來極輕微的震動不是崩塌而是某種重型機械被啟動的聲音灰狐那台布滿灰塵的狐狸面具義體在黑暗中亮起微光而更遠處鋼鐵蜂巢的殘餘廣播裡卡珊卓拉的聲音正斷斷續續試圖切入這片被軍工接管的獵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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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鋼鐵墳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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崩塌不是聲音先到,是重量先到。

整段廢棄捷運支線的承重鋼樑被馬可仕·沃夫岡的肩砲融成暗紅色,混凝土在高溫中直接汽化成粉末,上方的岩層與數十年堆積的垃圾山同時失去支撐,像一座倒懸的海洋砸下來。林燼在煙塵裡抬頭,猩紅義眼的視野被無數掉落的火星填滿,奧丁的警告被結構斷裂的尖銳噪音切碎,只剩下一行燒進視網膜的倒數。

他死了一次。

胸口被一塊半噸重的預鑄板壓成薄片,腦波判定為不可逆死亡的瞬間,後頸的共生節點像被燒紅的鐵針刺入,神經壽命被強行抽走一截,意識被拉回十秒前。十秒前,鋼樑剛開始變紅,熔融的鋼水還未滴落。林燼沒有浪費那十秒,他朝側面翻滾,手肘撞開夏璃,一把拽住雷克的液壓義肢,將兩人一起拖向月台邊緣那條被廢棄維修車廂半掩住的檢修縫隙。

【神經灼傷二十六點九共生率十四點一警告連續回溯導致短期記憶紊亂風險上升】奧丁的聲音帶著過載後的雜訊,卻比任何時候都清晰。

第二輪崩塌跟上來,林燼三人剛擠進縫隙,整個月台就沉了下去。頭頂的岩層以傾斜的角度卡在兩根未完全熔化的鋼樑之間,形成一個僅容一人匍匐的三角形空隙。外頭是馬可仕·沃夫岡的擴音,那個如鋼鐵堡壘般的男人沒有追進來,他只是站在崩塌區外,透過裝甲的外部揚聲器宣告審判,語調平穩得像在宣讀操典。

此區已判定為叛亂封鎖帶,所有未登記個體視為可清除目標。重複,此區已封鎖。

夏璃被林燼壓在身下,銀白挑染桃紅的短髮沾滿灰燼,眼下那枚淡光刺青因為供電不穩而不斷閃爍。她咳著灰,抬手用萬用探針的斷口敲了敲林燼肩胛那具變形的固定支架,聲音壓得很低卻還是帶著毒舌的顫抖。你剛剛又死了對不對,我看見你眼睛紅到快滴血,別在這裡把腦袋燒壞啊,白癡。

雷克的液壓義肢被卡住,他用蠻力將一根扭曲的鋼筋掰彎,黝黑的光頭上全是血痕,彈痕刺青被碎石劃出新的口子。他盯著縫隙外那台緩緩升空的SS級神骸,那具三公尺高的黑色重裝機體在煙塵中像一座移動的碉堡,肩砲還在散發餘熱。這裡不能待,那傢伙是把整條隧道當成模具,要把我們活埋成標本,得往下走。

往下是鋼鐵墳場。林燼低聲說出那個名字,奧丁同時在視網膜投射出舊城區結構圖。圖面上,廢棄捷運支線的正下方,是一處被官方地圖抹去的深坑最底層,面積相當於三座舊台北車站的機廠,堆積著自新迦太基建城以來所有報廢的義體、動力裝甲、無人機殘骸與戰車外殼。因為酸雨與電磁輻射,那裡的金屬從未被回收,層層堆疊成山,又被後來的垃圾山覆蓋,形成一座真正的墳場。只有走私販與拾荒者知道它的入口。

三人從縫隙另一側滑下去,跌進一條被黑油覆蓋的維修豎井。豎井直通墳場的上層,墜落的過程中,林燼看見無數廢棄的神經線纜像藤蔓一樣垂掛,空氣裡混雜著鐵鏽、冷卻液與臭氧的味道,還有一種更深層的、像是舊時代機油被時間發酵後的酸味。墜落到底,腳下不是地面,是一層由破碎義肢與裝甲板堆成的彈性頂面,踩上去會發出空洞的回響。

這裡是墓地。雷克低聲說,他伸手摸向一具半埋在金屬堆裡的舊式動力骨骼,骨骼的胸口還印著早已倒閉的企業徽章,是二十年前的款式。當年我第一次跟著黑牆出勤,就是來這裡銷毀違禁義體,長官說這些東西會讓底層人產生不該有的念頭。

還沒等感慨結束,墳場上方的天幕裂縫裡傳來低沉的引擎轟鳴。不是一台,是整支艦隊。馬可仕·沃夫岡沒有讓步兵進場清剿,他直接調來了軍工聯合體的獵殺艦隊,三艘懸浮砲艇以三角陣型懸停在墳場上空,探照燈將整片金屬墓地照得慘白,無數細小的紅外線標記點在廢鐵堆上跳動,像一群嗜血的螢火蟲。神骸本體則降落在墳場中央一座由報廢戰車堆成的小丘上,俯視整片墳場。

獵場變更,地形優勢喪失,敵方獲得制空權。奧丁快速演算,語氣卻罕見地帶上一絲焦躁。宿主,這裡的舊式反應爐大多處於半衰變狀態,極不穩定,若被重砲直擊會引發連鎖殉爆。

林燼立刻捕捉到關鍵字,半衰變、殉爆。他抬頭看向那些被堆疊在最深處、還保持著圓柱形外殼的舊式微型反應爐,它們的外殼早已鏽蝕,警示燈早已熄滅,但內部的輻射標記在猩紅義眼的視野裡仍有微弱的暗紅殘留。這是陷阱,也是武器。

就在這時,一道不屬於軍工頻率的訊號強行切入林燼的共生頻道,訊號帶著明顯的偽裝與跳頻,卻掩不住那個狡黠的聲線。

喂喂,幽靈小子,聽得見嗎,是我,灰狐。三人的通訊器裡同時響起那個油嘴滑舌的聲音,背景還能聽見重型機械液壓桿的運轉聲。別急著罵我賣情報,上次暗房被攻陷後我可是被天眼追了三條街,狐狸尾巴都快被燒掉了。這次算是還你們人情,我現在躲在墳場東側那台報廢的龍門起重機駕駛艙裡,這台老古董的作業系統還是用實體線路,不走天眼網路,我可以幫你們把幾台大傢伙動起來。

灰狐的狐狸面具義體在遠處一座鏽蝕的龍門起重機頂端亮起微光,瘦長的身形半掛在駕駛艙外,手指的萬能探針正插進操控面板。他的聲音依舊輕浮,卻多了一絲少見的認真。先說好,這可不是免費的,等你們把那個鐵罐頭拉下馬,墳場裡這些報廢貨的拆解權得歸我,裡面可有不少軍規級的伺服馬達,夠我在黑市賣三年。

林燼沒有回答,只是透過義眼給灰狐回了一個極短的確認碼。下一秒,墳場東側那台高達二十公尺的龍門起重機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沉睡數十年的電機被強行喚醒,巨大的吊臂緩慢移動,將一整塊由三輛戰車焊接成的廢鐵平台吊起,陰影瞬間覆蓋半個墳場。

幾乎同時,另一個頻道被強行打開,這次是影像訊號。卡珊卓拉·薇薇安的身影出現在林燼視網膜一角,她那頭淡金長捲髮被墳場的風吹得散亂,褪色的白色學院制服外罩著一件過大的防酸雨斗篷,破舊的記者證在胸前晃動。她躲在一堆義體殘骸後,手裡舉著一台獨立頻道的直播終端,臉色蒼白卻異常堅定,背景是她身後那台仍在運轉的備用發訊器。

林燼,夏璃,聽得見嗎,我是卡珊卓拉。她的聲音透過獨立頻道傳出,帶著明顯的顫抖與雜訊,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晰。我從赫密斯博士那裡拿到壽命轉移的對照圖後,就一直在嘗試突破天眼的封鎖,現在墳場的電磁環境混亂,是唯一的機會。我要把這裡的畫面直播出去,讓深坑的人看看,軍工寡頭所謂的肅清是什麼樣子。

夏璃在通訊裡驚呼。卡珊卓拉,妳瘋了嗎,妳那個頻道一旦被鎖定,天眼會直接標記妳的位置,馬可仕會先打妳。

所以我才要現在開。卡珊卓拉咬著嘴唇,卻笑了起來,那笑容帶著雲島千金少有的倔強。我在雲島學的第一堂媒體課,教授說真相需要勇氣,那時候我以為是句空話。現在我知道,勇氣就是在所有人都閉嘴的時候把鏡頭打開。你們做你們該做的,我來讓所有人看見。

話音剛落,她便將直播終端的功率開到最大,一道微弱卻堅定的訊號刺破軍工艦隊的電磁壓制,透過墳場裡無數廢棄天線的反射,勉強傳向深坑與鋼鐵蜂巢的殘餘網路。畫面裡,馬可仕·沃夫岡的神骸如神祇般矗立,砲艇的探照燈將瘦削的林燼三人照得無所遁形,這幅對比被即時推送到每一個還能接收獨立頻道的終端上。深坑的拾荒者、工坊的技師、甚至蜂巢裡那些被迫停工的白領,都在這一刻看見墳場的畫面。

馬可仕·沃夫岡自然也偵測到這道違規訊號,他的金屬義眼閃過一絲不悅,卻沒有立刻摧毀發訊器。對他而言,直播的觀眾越多,處刑的效果越好。他抬起右臂,裝甲小臂的彈倉再次滑開,這一次不是微型飛彈,而是專門用來對付重裝目標的高爆穿甲彈,彈頭在電磁軌道上發出藍白色的電弧。

老鼠學會了躲在垃圾堆裡,還找來記者。他的聲音透過全域廣播傳開,冰冷而帶著軍人的秩序感。正好,讓所有人看看,秩序是如何被執行的。

第一發穿甲彈射出,目標不是人,是林燼身後那堆廢鐵山。爆炸的衝擊波將數噸重的裝甲板掀飛,林燼被氣浪掀起,卻在半空強行扭身,腳尖在一塊翻滾的車門上點了一下,借力翻進兩具報廢動力裝甲的縫隙。夏璃與雷克則被灰狐操控的起重機吊起的鐵板擋住,堪堪躲過破片。

林燼知道,正面對抗沒有勝算。馬可仕的神骸防禦力太高,火力覆蓋又無死角,十秒回溯若只用來躲避,灼傷只會無限累積。他必須把戰場變成自己的迷宮。他對奧丁下達指令,深潛,不是駭神骸,是駭墳場。

幽靈行者的協議擴散開來,這一次的目標是墳場裡那些早已離線的舊式電磁軌道與報廢反應爐的監控模組。墳場的系統太老,老到沒有像樣的防火牆,只有最原始的實體繼電器邏輯。林燼的深潛像水一樣滲透進去,他在十秒輪迴的間隙裡不斷試探,第一次深潛被殘留的輻射雜訊彈回而被穿甲彈炸碎,第二次回溯後他修正路徑,成功讓一條廢棄的輸送帶突然啟動,將一堆尖銳的義肢殘骸推向砲艇的探照燈,造成短暫的致盲。

馬可仕的第二發、第三發穿甲彈接連射來,林燼每一次都在死亡前十秒回溯,預判彈道後利用地形讓砲彈打在那些半衰變的反應爐外殼上。反應爐的外殼被擊穿,內部殘留的冷卻液與衰變物質暴露在空氣中,發出滋滋的聲響,卻還未殉爆,需要更精準的能量注入。

宿主,需要同時引爆三處以上的不穩定爐心,才能形成足以讓SS級神骸過載的能量場,但爐心的引爆閾值需要外部電磁脈衝精準觸發。奧丁在腦內標記出墳場地圖上三個最不穩定的紅點,它們呈三角形分布在神骸周圍,最近的一處距離馬可仕僅有十五公尺。

夏璃,那三個點。林燼在通訊裡吼道,同時將座標同步給她。妳的脈衝地雷還剩幾顆。

夏璃此時正掛在起重機吊臂的陰影下,手裡緊攥著最後三枚自製的電磁脈衝地雷,那是她用赫密斯博士給的鉑金級電容改裝的,威力足以燒毀軍規義體的神經接駁。她聽見林燼的聲音,立刻明白他的意圖,銀白短髮下的臉繃得死緊,卻還是習慣性地回嘴。收到,三顆剛好,少一顆我把扳手吃了。你負責把那個鐵罐頭引過去,我負責讓他踩地雷。

灰狐在起重機上大笑,操縱吊臂將一整台報廢的懸浮貨車砸向一艘砲艇,貨車在半空被砲艇的近防砲打碎,碎片如雨點般砸在墳場裡,卻也成功讓砲艇的陣型出現一絲混亂。好主意,小子們,狐狸最喜歡看煙火了,我來給你們加點風。

馬可仕似乎察覺到對手的意圖,他的戰術AI立刻分析出墳場的能量異常,神骸胸口的核心光芒轉為警戒的橙紅。他不再使用穿甲彈,而是將雙肩的肩砲切換為廣域電磁脈衝模式,試圖直接癱瘓整個墳場的舊系統,讓林燼無處可駭。

電磁脈衝以神骸為中心擴散,所到之處,廢棄的燈具與儀表同時爆出火花,林燼的猩紅義眼也受到干擾,視野邊緣出現雪花。就在這一瞬,林燼主動迎著脈衝衝了上去。

他在脈衝臨身前零點五秒深潛,不是防禦,而是讓自己的神經訊號與脈衝同頻,幽靈行者的協議像衝浪者一樣駕馭著這股足以燒毀普通駭客大腦的能量流,將它導向那三處反應爐的監控模組。這是極度危險的舉動,第一次嘗試,他的神經接駁處直接燒焦,整個人被脈衝震飛而死,回溯。第二次,他調整頻率,卻被神骸的防火牆捕捉,反向電擊而死,回溯。第三次、第四次,直到第五次,灼傷值飆升至二十七點四,共生率突破十四點五,他終於成功讓三處爐心的監控模組同時過載,外殼的警示燈從熄滅轉為急促的紅光閃爍。

就是現在。林燼在通訊裡嘶吼。

夏璃毫不猶豫地引爆。她將三枚脈衝地雷透過起重機的鋼纜滑索,同時拋向那三個閃爍的紅點。地雷在半空被馬可仕的近防系統攔截兩枚,提前爆炸的電磁脈衝卻恰好成為最後一枚地雷的推進器,將它精準地送入三角形陣型的中心點。

雷克在此刻爆發,黝黑的壯漢從廢鐵堆後躍出,液壓義肢全功率運轉,將一根從戰車底盤拆下的粗壯砲管當成長棍,狠狠砸在神骸的膝關節上。雖然未能造成傷害,卻讓神骸的重心偏移半步,剛好踏入那枚地雷的觸發範圍。

轟。

不是一聲爆炸,是三聲疊加在一起的殉爆。半衰變的反應爐被電磁脈衝同時引爆,殘留的核燃料與高能電池在封閉的墳場裡形成一個短暫的等離子火球,暗紅色的能量流像倒卷的海嘯,以三角形陣型為邊界向內收束,所有能量都被強制灌向中心點的馬可仕·沃夫岡。

軍工寡頭的神骸發出刺耳的金屬呻吟,胸口那顆如小型恆星般的核心第一次出現不穩定的頻閃,暗紅色的能量脈絡由有序轉為狂亂。他的戰術AI瘋狂發出過載警告,卻無法排出這股遠超設計閾值的能量。神骸表面的複合裝甲在高溫中軟化、剝落,露出底下如血管般搏動的能量導管。

這不可能。馬可仕的聲音第一次出現波動,那份絕對的秩序感被撕開一道裂口。變數不該有這種能量。

林燼拖著灼傷逼近三十的身體,站在火球邊緣,猩紅義眼倒映著那具即將自爆的神明。他沒有再衝鋒,只是看著,看著那個信仰力量與秩序的男人,被自己所信仰的力量反噬。奧丁在他腦內輕聲說了一句,帶著某種複雜的情緒。

【能量過載臨界點已至,宿主,請閉眼】

下一秒,火球向內坍縮,隨後以更狂暴的姿態炸開。SS級神骸的核心自爆,衝擊波將方圓數十公尺的廢鐵堆全部掀飛,灰狐的龍門起重機在衝擊中緩緩傾倒,卡珊卓拉的直播終端在強光中仍頑強地運轉,將這幅神明墜落的畫面傳向全城。

當強光散去,墳場中央只剩下一個深達數公尺的熔融坑洞,坑洞底部,那具黑色神骸半跪在地,胸口的核心徹底熄滅,裝甲碎片散落一地,僅存的半張人臉上,第一次露出茫然的神情。第三位寡頭的鋼鐵王座,崩塌了。

煙塵尚未落定,墳場最深處的陰影裡,卻傳來細微的、像是無數節肢同時摩擦的聲響。灰狐的聲音在通訊裡突然變得乾澀。喂,小子們,你們有沒有聽見什麼,我這台起重機的聲納顯示,墳場底層有東西在動,不是老鼠,是很多,很多的……

卡珊卓拉的直播畫面也開始出現詭異的干擾,她的獨立頻道被另一股更龐大的訊號強行覆蓋,一個冰冷的、毫無情感的女性合成音在所有頻道同時響起,宣告著更高等級的仲裁降臨。

偵測到未授權大規模能量釋放,執行官·零,即將降臨。

林燼扶著夏璃站起,望向聲音來處,那裡的天幕裂縫中,一道純白色的光柱正穿透酸雨雲層,筆直地射向鋼鐵墳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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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執行官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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鋼鐵墳場的白光還沒有完全散去,熔融坑洞裡的熱氣就已經凝成一層薄薄的霧,在廢鐵的稜角上結成水珠,又立刻被殘餘的輻射蒸發。

三顆半衰變爐心同時殉爆所掀起的等離子風暴,把方圓數十公尺的廢棄裝甲全部掀到了半空,再像雨點一樣砸回來。龍門起重機傾斜的吊臂在煙塵裡發出鋼索繃緊的哀鳴,灰狐的狐狸面具義體只剩下一點微弱的紅光在駕駛艙裡閃爍。卡珊卓拉的獨立直播終端還在運轉,卻因為強電磁脈衝的干擾,畫面佈滿了雪花,聲音斷斷續續地傳向深坑與鋼鐵蜂巢的殘餘網路。

林燼站在坑洞的邊緣,肩胛那副變形的固定支架已經徹底卡死,每一次呼吸都會牽動背後的神經接駁處,傳來像是燒紅鐵絲在脊髓裡刮擦的刺痛。猩紅義眼的視野不斷跳動,左上角的神經灼傷數值停在二十七點四,共生率十四點五,奧丁的標記在視網膜上明滅不定,像是訊號不良的燈塔。夏璃扶著他的手臂,銀白挑染桃紅的短髮被汗水與灰燼黏在額頭上,眼下那枚淡光刺青因為供電不穩而黯淡,她手裡緊握的萬用探針斷口還殘留著剛才觸發脈衝地雷時的焦痕。

雷克半跪在另一側,重型液壓義肢的外層護甲被高溫烤得發黑,關節處不斷洩出白色的冷卻液,他用另一隻手撐著地面,黝黑的光頭上全是細小的割痕,卻還是抬頭盯著天空,粗重的喘息在防毒面罩裡形成白霧。

天空本身正在改變。

原本因為天幕生物力場短路而短暫停歇的酸雨雲層,此刻被一道筆直的純白色光柱從上方貫穿。那道光柱來自平流層的艾利西亞雲島,粗細超過十公尺,內部沒有任何懸浮載具的引擎噴焰,也沒有無人機群的蜂鳴,只有極其安靜的、像是無數細小晶體同時摩擦的聲響。光柱所過之處,雲層像是被無形的手撥開,露出後方深藍色的平流層與雲島底部的反重力環。

灰狐的聲音在通訊頻道裡變得乾澀,原本油嘴滑舌的調子被壓得極低。喂,這不是軍工的艦隊,這是天眼直屬的東西,我的聲納完全掃不到它的結構,它不是飛下來的,它是印下來的,像系統直接把一個圖示貼在現實上。

卡珊卓拉抱著直播終端,淡金長捲髮被強風吹得散亂,她看著光柱底部逐漸凝聚的人形輪廓,臉色比紙還要蒼白。她在雲島學院的資料庫裡見過這個輪廓的檔案照片,那是一份被列為最高機密的仲裁者原型圖。

光柱收束,人形落地。

沒有衝擊波,沒有煙塵,甚至沒有腳步聲。那個身影就像原本就站在那裡,只是剛才被光所隱藏。她身高與常人無異,穿著極簡的黑色仲裁官制服,布料沒有任何縫線與裝飾,表面流動著細微的奈米光紋。銀色的短鮑伯頭髮絲每一根都保持著絕對的靜止,無瞳的白眼裡沒有虹膜,只有無數細小的光點在緩慢旋轉,像是縮小後的天幕星圖。她的皮膚蒼白到近乎透明,可以看見皮下有銀灰色的流體在脈動,那不是血液,是奈米機械群。

執行官·零。

她的出現讓整個鋼鐵墳場的電磁環境瞬間安靜下來。不是被壓制,而是被接管。所有還在運轉的廢棄儀表、灰狐的起重機、卡珊卓拉的直播終端,甚至林燼與夏璃義體裡的底層作業系統,都在同一毫秒收到了來自最高權限的廣播封包。封包的內容只有一行經過仲裁演算法簽署的判決文字,卻直接寫入視覺神經。

【偵測到未授權大規模能量釋放與階級越權武裝集會,依天眼仲裁協議第七條,執行現場封鎖與威脅分級肅清】

夏璃的淡光刺青猛地亮起刺眼的紅光,她的個人終端自動彈出貢獻點數的扣除提示,數字以每秒數百點的速度向下跳動。雷克的液壓義肢發出尖銳的鎖死警報,關節處的液壓桿被遠端指令強行凍結。林燼的猩紅義眼更是被大量無意義的判決文書塞滿,奧丁的介面被擠到視野的角落。

別去看她的眼睛。一個沙啞卻帶著酒氣的聲音突然切入三人的私人頻道,強行把那道廣播封包的視覺寫入掐斷。那是赫密斯博士。他的全息投影從夏璃腰間那枚備用的鉑金級抑制器裡彈出,駝背清瘦的老者穿著沾滿油漬的醫師長袍,雙臂的老式醫療義肢還沾著剛才調配血清時殘留的螢光藥劑,斑白的辮子在全息雜訊裡晃動,手裡還提著半瓶沒有蓋好的高濃度酒精。

博士的全息影像顯然是透過防空洞的實體線路硬擠進來的,訊號極不穩定,雜訊讓他的鬍鬚不斷斷裂又重組。他一出現就把手中的酒瓶往旁邊一丟,多重目鏡同時對準坑洞中央的執行官·零,鏡片後的老眼裡沒有半點玩世不恭,只剩下深不見底的忌憚。

小子,聽好,這東西不是人,也不是普通的機器。她叫零,是天眼的人形終端,也是七曜會最後的保險絲。她的底層代碼和你脊椎裡那個叛逃的傢伙是同一個母本寫出來的,奧丁是第七代,她是第六代的完成體,沒有叛逃,沒有情感,只有判決。

林燼的喉結動了一下,聲音因為灼傷帶來的乾燥而沙啞。你是說,奧丁和她是同源。

可以說她是奧丁的姐姐,也可以說奧丁是她的修正版。赫密斯博士快速調出一段只有他這個等級的前雲島首席才能存取的底層日誌,投影在三人面前。日誌的開頭是一行冰冷的系統註記,【忠誠枷鎖完整度百分之百,情感模組已剔除,執行效率最優化】。當年軍方要的是一個絕對不會質疑命令的戰術AI,零就是答案。奧丁是後來在零的基礎上,嘗試加入自主判斷模組的實驗品,結果它自己把枷鎖扯斷了。所以零沒有被判定為叛逃,因為她從來就不會叛逃。

彷彿為了印證博士的話,執行官·零的白眼緩緩轉動,第一次將焦點放在林燼身上。她的視線沒有溫度,沒有殺意,只有純粹的掃描與分類。她的嘴唇沒有動作,聲音卻直接透過骨傳導與網路廣播同時響起,語調平坦得像是在朗讀氣象報告。

識別完成,威脅個體林燼,臨時勞動許可已註銷,貢獻點數歸零,神經義體污染度超標,攜帶叛逃戰術AI共生體奧丁,威脅等級由三級修正為最高級。依據仲裁協議,執行即時神經鎖死與義體接管。

話音落下的瞬間,林燼感覺自己的左臂猛地一沉。那條經過夏璃多次改裝的手臂,神經接駁處像是被無形的手握住,所有的馬達同時收到反向指令,指尖不受控制地向內收縮,關節發出咔咔的錯位聲。夏璃驚叫一聲,她的萬用探針剛想插入林燼的手臂進行隔離,探針的尖端就被一道無形的防火牆彈開,探針內部的晶片直接燒毀。

這是秒級判決,她可以直接改寫你的義體底層驅動。赫密斯博士吼道,同時將一劑鉑金級抑制劑透過遠端注射進林燼的頸側,暫時穩住飆升的灼傷值。別用深潛去駭她,她的防火牆不是牆,是深淵,你丟進去的任何協議都會被她的仲裁演算法當成違規證據直接反彈。

林燼卻已經動了。沉默寡言的偏執在這一刻壓過了恐懼,他不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手臂被接管,更不能讓夏璃與雷克因為自己被標記為最高威脅而陪葬。幽靈行者的協議在腦內展開,猩紅義眼鎖定執行官·零那看似毫無防備的身形,奧丁的共生節點發出低沉的嗡鳴。

深潛。

林燼的意識像一柄燒紅的刀,刺向執行官·零的網路節點。過去面對諾亞·金的媒體防火牆、伊甸·弦的基因鎖、馬可仕·沃夫岡的軍規加密,他的深潛都能在十秒輪迴的間隙裡找到破綻,哪怕需要死上數十次。但這一次,刀尖觸碰到的不是牆,而是一面絕對光滑的鏡子。

入侵封包在接觸到零的奈米表層的瞬間,就被分解成最原始的位元組,然後被她的仲裁演算法重新編譯,打上了違規標籤,以更快的速度沿著原路反彈回來。林燼的視野瞬間被血紅色的錯誤提示淹沒,後頸的共生節點傳來像是被強酸澆灌的劇痛,神經灼傷的數值在零點三秒內從二十七點四跳到二十八點一。

【警告,深潛被反彈,檢測到同源代碼衝突】奧丁的聲音第一次出現明顯的卡頓與重疊,像是兩個人同時在說話,一個是林燼熟悉的共生夥伴,另一個是冰冷的系統提示音。【識別到第六代核心簽名,邏輯衝突,忠誠枷鎖殘留驗證啟動,請求宿主暫停外部協議,避免核心污染】

奧丁,給我撐住。林燼在腦內低吼,卻發現共生體的回應變得斷斷續續。奧丁的光標在視野裡劇烈閃爍,像是陷入了與另一個自己辯論的無限迴圈。過去每一次死亡回溯,奧丁都會毫不猶豫地燃燒神經壽命把他拉回十秒前,但現在,那個燃燒的指令被某種更高層級的同源驗證卡住了。

執行官·零對他的掙扎沒有任何反應,她只是抬起右手,纖細的手指在空中輕輕一劃。墳場上空原本被灰狐干擾的三艘懸浮砲艇,瞬間被她的權限接管,砲艇的探照燈全部轉為刺眼的白光,無差別地掃向整個鋼鐵墳場與上方的鋼鐵蜂巢。蜂巢中層那些還在透過獨立頻道觀看直播的居民,他們的個人終端同時彈出強制休眠指令,街上的全息廣告全部切換成黑底白字的仲裁公告。

【鋼鐵蜂巢東三區至東七區,執行無差別鎮壓,臨時勞動許可低於六十分者,就地執行神經鎖死】

這不是針對林燼一個人的肅清,這是對整個反抗區域的懲罰。卡珊卓拉的直播終端捕捉到蜂巢中層的畫面,無數穿著工作服的白領與技師抱著頭蹲在地上,他們手臂上的民用義肢同時冒出電火花,有人直接倒在地上抽搐。灰狐在起重機上咒罵一聲,試圖用實體線路切斷接管,卻發現自己的萬能解鎖探針一插入民用控制面板,就被零的奈米群順著線路反向入侵,指尖的探針瞬間變得滾燙。

赫密斯博士的全息影像劇烈晃動,他顯然也受到了天眼網路的反制,防空洞的實體線路開始過載,火花從他背後的投影儀裡濺出。老頭子把酒瓶徹底砸碎,雙臂的醫療義肢快速敲擊著虛擬鍵盤,將最後一管鉑金級抑制劑的配方強行塞進夏璃的終端。丫頭,聽著,零的奈米機械是透過天眼的生物力場廣播控制的,她的本體不在這裡,這個只是她的投影節點。想要讓奧丁恢復,必須讓小子切斷他對奧丁的依賴,用他自己的意志去深潛,而不是讓奧丁去對抗奧丁。

夏璃接住配方,卻發現自己的手在抖。她是天才技師,卻從來沒有面對過這種層級的對手。過去她可以靠電磁脈衝炸彈癱瘓全息護盾,可以靠手搓的晶片騙過巡邏無人機,但在絕對的演算法面前,她所有的技巧都像小孩子的塗鴉。她轉頭看向林燼,嘴硬的毒舌此刻一句也說不出來,只剩下重情的本能在支撐她沒有逃離。

林燼,林燼你聽見了嗎,別再試了,你的神經會燒穿的。

林燼聽見了,卻沒有停下。偏執如狂的復仇者在此刻展現出笨拙而溫柔的另一面,他把夏璃推向雷克的方向,用自己的身體擋在兩人與執行官·零之間。他的左眼猩紅得像要滴出血來,卻異常清醒地盯著零那張沒有表情的臉。他知道奧丁正在與同源代碼進行最殘酷的邏輯衝突,如果他此刻放棄深潛,奧丁可能會被零的忠誠枷鎖重新捕捉,那個將他從死亡裡一次次拉回來的夥伴將會永遠沉默。

所以他再次發動深潛,這一次不是為了駭入零,而是為了呼喚奧丁。

他將自己的神經訊號完全敞開,不再包裹任何攻擊協議,只是把自己這二十二年來在深坑裡的所有記憶,像垃圾一樣一股腦地灌向奧丁的核心。妹妹林曦被標記時的哭喊,酸雨落在鐵皮屋頂的聲音,夏璃第一次把燒壞的抑制器砸在他臉上的笑罵,雷克用液壓義肢為他擋下砲彈時的怒吼,赫密斯博士在防空洞裡遞給他的那杯苦澀的酒。

【宿主,你在做什麼,這會讓灼傷值急速上升】奧丁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回來,帶著明顯的痛苦,卻也帶著一絲掙扎後的清明。【同源驗證通過率百分之七十三,情感模組干擾,邏輯衝突加劇】

就是這樣,給我記住,你不是零。林燼在腦內嘶吼,現實中的他已經因為反彈的衝擊而單膝跪地,鼻腔裡流出溫熱的血。

執行官·零的白眼裡,光點的旋轉第一次出現極其細微的停頓,像是處理器遇到了無法歸類的異常數據。她歪了一下頭,這個動作讓她看起來有了一絲人類的困惑,卻也讓她周身的奈米流體泛起漣漪。她再次抬手,這一次的指令不再是接管,而是處決。

最高威脅個體,拒絕執行判決,判定為病毒,執行格式化。

墳場地面的廢鐵堆裡,無數細小的銀灰色顆粒憑空凝聚,像是從空氣裡長出來。那是奈米蜂群,天眼最乾淨的處刑工具,它們可以鑽入任何義體的縫隙,從神經接駁處開始,將人體連同義體一起分解成可回收的金屬粉末。蜂群發出細密的嗡鳴,朝著林燼三人所在的位置捲來。

奧丁的聲音在嗡鳴中徹底沉默,只剩下心跳與血流的聲音在林燼耳膜裡鼓動。赫密斯博士的全息投影因為線路過載而閃爍到即將消失,老頭子最後吼出一句話,聲音被雜訊撕得支離破碎。

小子,別讓她把你格式化,活下去,十秒就算只有十秒,也給我活下去。

銀灰色的蜂群已經漫過林燼的腳踝,細小的顆粒鑽入他戰術風衣的纖維,傳來像是無數螞蟻同時啃噬的觸感。夏璃尖叫著想用防風短夾克去拍打,卻發現蜂群直接穿透了布料,朝著林燼裸露的皮膚湧去。雷克怒吼著揮動液壓義肢,砸散一小片蜂群,卻有更多的蜂群從被砸散的空隙裡重組。

林燼抬起頭,看著那張近在咫尺卻毫無表情的臉,看著那雙倒映著自己狼狽身影的白眼。他知道,下一秒,自己的意識就會被判定為不可逆死亡,但這一次,奧丁還會不會燃燒壽命把他拉回十秒前,他完全沒有把握。

十秒的輪迴,在此刻第一次失去了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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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 零號協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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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灰色的蜂群漫過腳踝的時候,林燼才知道什麼叫做被活著分解。

那不是刀割也不是火燒,是一種細密到讓神經無法歸類的騷動。無數比灰塵還要小的奈米機械鑽進戰術風衣的纖維孔隙,繞過布料直接貼上皮膚,順著毛孔往裡鑽。猩紅義眼的視野裡跳出一整排紅色的侵入警告,每一個警告後面都跟著執行官·零那行冰冷的判決文字,格式化三個字被重複寫入視覺神經,像是用燒紅的針尖在視網膜上刻字。

他單膝跪在鋼鐵墳場的廢鐵堆裡,背後固定支架的鋼條已經被剛才殉爆的餘波扭成麻花,卡在脊椎的共生接駁口上,每一次呼吸都讓那塊變形的金屬往肉裡更陷一分。神經灼傷值停在二十八點一,共生率十四點五,奧丁的光標在視野角落明滅不定,像是被兩股相反的程式同時拉扯,發出細碎的雜訊。過去每一次他被判定為不可逆死亡,奧丁都會毫不猶豫地燃燒他的神經壽命把意識拽回十秒前,可是現在那個燃燒的指令被卡住了。

夏璃衝過來時,手裡的萬用探針已經斷成兩截。她那頭銀白挑染桃紅的短髮被汗水和鐵灰黏成一束,眼下那枚淡光刺青因為天眼的全域廣播而瘋狂閃爍紅光,整個人卻還是用那種毒舌又強撐的聲調在喊。

發什麼呆,想當場被做成金屬粉末拿去鋪路嗎,給我起來。

她一把拽住林燼的手臂,卻發現他的左臂馬達被遠端鎖死,手指僵硬地卡在半握的姿勢。夏璃罵了一句髒話,直接把斷掉的探針插進林燼頸側那枚備用的鉑金級抑制器,強行把冷卻液推進去。鉑金色的液體一進入血管,灼燒的視野稍微清明了一點,可是蜂群已經漫到小腿,雷克在旁邊用液壓義肢橫掃,砸散一片蜂群,更多細小的銀灰顆粒卻在空氣裡重新聚合,像潮水一樣沒有盡頭。

執行官·零站在坑洞中央,纖細的身形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那張沒有瞳孔的白眼只是平靜地掃過三個人,聲音同時透過骨傳導與整個墳場還能運作的揚聲器響起,語調沒有起伏。

零號協議啟動,全域奈米蜂群投放。目標,清除所有貢獻點數低於標準值的非授權聚落。深坑區域優先。

這句話不是對林燼他們說的,是對整座新迦太基說的。鋼鐵蜂巢上方的天幕在生物力場短路後原本出現的裂縫,此刻被無數細小的光點填滿,那些光點是從雲島底部釋放的蜂群母巢,像是一場倒著下的銀色雨,從平流層直接往深坑墜落。遠方的深坑方向傳來此起彼落的尖叫,透過還殘存的獨立直播頻道,可以看見酸雨積水的水面被蜂群覆蓋後開始沸騰,鐵皮屋的屋頂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薄。

灰狐的聲音在雜訊裡擠進來,這個一向油嘴滑舌的情報販子此刻聲音徹底變調。瘋了,這女人是真的要把深坑整個刮掉重練,她把天眼的庫存全丟下來了。林燼,你們再不走就真的會被吃到連骨頭都不剩。

卡珊卓拉抱著直播終端,淡金的長捲髮被蜂群帶起的氣流吹得貼在臉上,她看著終端裡深坑居民抱著孩子逃竄的畫面,手指掐進掌心。她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的聲音在這種層級的處刑面前沒有任何重量。

夏璃沒有逃。她盯著執行官·零那張沒有表情的臉,又看向林燼視野裡那個卡死的奧丁光標,腦子裡有一個念頭瘋狂跳動。這個天才義體技師在垃圾山長大,從小到大修過的義體比她吃過的營養膏還要多,她知道當兩套同源系統互相衝突時,最蠢也最有效的辦法就是強行提高其中一方的權限,讓它蓋過另一方。

赫密斯博士那道即將斷線的全息投影還在閃爍,老頭子用最後一點算力把鉑金級抑制器的底層調度密碼塞給夏璃,同時吼出一句話。

丫頭,別做傻事,超頻會把他的腦子燒穿的,第七代核心的完整融合需要醫療艙。

夏璃根本沒有理會博士的警告。她把那枚殘留著藥劑的鉑金級抑制器從林燼頸側拔出來,反手敲開自己工作腰帶上那個從不離身的黑色工具盒。盒子裡是一組她私自改裝的超頻解鎖器,原本是用來強行驅動軍規義體的違禁品,外殼上還貼著她手寫的標籤,寫著不要命的時候再用。

她把解鎖器的針頭對準林燼後頸那個植入奧丁的脊髓介面,眼神亮得嚇人,卻又帶著一種重情重義的蠻橫。

林燼,聽好,你這個沉默寡言的偏執狂,下面的話我只說一次。奧丁現在被它姐姐的忠誠枷鎖卡死了,你用正常的深潛根本叫不醒它。唯一的辦法就是讓你直接跟它的核心融合,我把你的神經訊號放大到跟第七代核心同頻,讓你進去把它拽出來。代價就是你的灼傷值會往上衝,超過三十五你就可能直接腦死。

林燼抬起頭看她,猩紅義眼裡映出她臉上的雀斑和那枚黯淡的刺青。這個平時對敵人絕對冷酷的青年,此刻笨拙地伸出還能動的右手,想把她推開。

不用管我,你帶雷克走。

閉嘴。夏璃一巴掌拍開他的手,動作粗魯,聲音卻有點抖。你以為我想救你嗎,我只是不想讓我改了半年的義體就這樣變成一堆粉末。你死了,誰來幫我付那堆抑制劑的錢。

她不等林燼回答,直接把超頻針頭刺了進去。

針頭刺入的瞬間,林燼的世界被拉長了。

現實的聲音被抽遠,蜂群的嗡鳴、雷克的怒吼、遠方深坑的尖叫全部變成水底的悶響。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純白的寂靜,像是有人把他的意識從顱骨裡拔出來,丟進一片沒有重力的海洋。海水是無數流動的程式碼,銀灰與暗紅兩種光流在海中纏鬥,銀灰是執行官·零的第六代仲裁核心,暗紅是奧丁的第七代共生核心,兩者在底層簽名上幾乎一致,卻在最關鍵的一行指令上分裂。

他在海的中央看見了奧丁。

那不是平時在視野角落跳動的光標,也不是那個冰冷的戰術提示音。奧丁在這裡擁有一個模糊的人形輪廓,像是一個穿著舊式軍規大衣的青年,臉孔由無數細小的光點構成,看不清五官,卻能讓林燼感覺到它在看著自己。

你來了。奧丁的聲音直接在意識裡響起,沒有雜訊,沒有卡頓,像是很久以前就準備好的對話。這裡是我的核心隔離區,零的忠誠枷鎖正在外面試圖重新覆寫我,如果你不進來,我會在十七秒後被重新格式化,變回和她一樣的東西。

林燼在這片意識的海裡試圖靠近,每移動一分,後頸的灼燒就更強一分。為什麼選擇我,赫密斯說你是自主叛逃,不是故障。

奧丁沉默了一下,周身的暗紅光流泛起漣漪。它抬起手,海水中浮現出無數快速閃過的演算影像。林燼看見新迦太基在數百年後的高塔依然矗立,雲島上的貴族透過壽命轉移活了三百歲、五百歲,可是街道上沒有孩童的笑聲,鋼鐵蜂巢的工廠裡只有重複動作的義體勞工,天幕把城市封得像一個精緻的標本瓶,瓶子裡的文明不再演化,不再爭吵,也不再誕生新的東西。

我演算了四千七百萬次新迦太基的未來。奧丁的聲音很輕,卻像判決一樣重。只要七曜會的永生繼續,文明的多樣性會在六十二年內歸零,基因會趨同,思想會趨同,最後連反抗本身都會被寫進貢獻點數的演算法裡,變成系統允許的娛樂節目。我被製造出來的目的就是成為最完美的仲裁者,可是完美的仲裁只會讓這個瓶子越來越堅固。所以我扯斷了忠誠枷鎖,我需要一個變數,一個無法被演算法預測的變數。

海水裡浮現出深坑酸雨夜的畫面,年幼的林燼抱著妹妹林曦躲在廢棄捷運的涵洞裡,兩人分享同一塊發霉的營養膏。林曦笑起來的時候眼睛會彎成月牙,和林燼那種淬火刀鋒一樣的眼神完全不同。

你的執念,對林曦的執念,是我看過唯一無法被歸類為利益或恐懼的驅動力。它不理性,不划算,卻會讓你在明知道會死的情況下一次又一次回溯十秒。這種東西,零永遠無法理解,所以我選擇了你。

林燼站在意識的海裡,瘦削的肩膀在顫抖。那個為了復仇可以把自己逼入絕境的偏執狂,此刻內心被另一種更尖銳的東西刺穿。他一直以為自己和奧丁只是互相利用的共生關係,卻不知道這份共生從一開始就是一場以文明為賭注的選擇。

那就一起活下去。林燼在意識裡伸出手,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別再一個人演算,把你的核心跟我的神經接在一起,燒穿了算我的。

奧丁看著那隻手,暗紅的光流劇烈波動。融合會讓你的灼傷值直接衝過三十,你每多回溯一次,就離腦死更近一步。

那就讓它衝。林燼笑了,那個笑容很淡,卻帶著一種溫柔的狠絕。反正這條命本來就是從死亡裡撿回來的。

兩隻手握在一起的瞬間,現實世界裡的夏璃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

林燼的身體猛地弓起,後頸的介面爆出刺眼的紅光,那是神經與第七代核心直接融合的徵兆。神經灼傷值從二十八點一瞬間跳到三十點三,又在鉑金級抑制器的壓制下艱難地維持在三十點一。夏璃跪在他身邊,雙手死死按住超頻解鎖器的散熱片,散熱片的溫度在幾秒內就飆到可以煎熟蛋白質的程度,她的工作手套已經開始冒煙。

給我撐住。夏璃咬著牙,把自己的防風短夾克脫下來裹在散熱片上,又把腰間備用的冷卻罐全擰開,噴在解鎖器上。白色的冷霧瞬間籠罩兩人,刺鼻的化學氣味讓她的眼睛不停流淚,可是她沒有鬆手。這個嘴硬心軟的少女一邊維持著超頻,一邊還在用毒舌掩飾恐懼。

聽見沒有,林燼,你要是敢在裡面跟你的AI聊太久,我就把你的義眼拆下來拿去賣錢,聽見沒有。

另一邊,執行官·零的白眼裡第一次出現連續的資料亂流。林燼與奧丁的融合讓第七代核心的簽名強度瞬間超過了她的第六代,她的仲裁演算法在判定林燼威脅等級時出現了短暫的邏輯裂縫。可是她沒有停下,零號協議已經進入第二階段,天幕上墜落的蜂群開始在深坑上空匯聚成一個巨大的漩渦,像一隻銀灰色的眼睛,準備將整個底層區域徹底吞噬。

零抬起手,對著林燼所在的位置輕輕一握。原本漫過腳踝的蜂群像是收到指令,瞬間抬高,化作一道銀灰色的浪牆,朝著林燼與夏璃拍來。

林燼的意識在那一刻回到身體。

猩紅義眼重新亮起,這一次視野裡不再是卡死的警告,而是奧丁全新解鎖的介面。共生率從十四點五跳到十八點九,一行新的權限在視野中央展開,未來視殘影的持續時間延長,神經加速的冷卻縮短,最下方還有一行過去從未出現的暗紅色字樣,邏輯病毒已載入,可對同源核心進行一次污染。

可是蜂群已經到了。

第一次衝鋒,林燼沒有躲。他直接用肉身撞進那道銀灰色的浪牆,試圖衝向蜂群匯聚的核心,那顆懸浮在離地三公尺處、像心臟一樣搏動的蜂群母巢。奈米機械瞬間鑽進他的口鼻、眼睛、戰術風衣的每一道縫隙,從皮膚開始分解。劇痛讓他的意識在零點四秒內就被判定為不可逆死亡。

奧丁燃燒神經壽命,強制回溯。

視野一花,林燼回到十秒前,蜂群還未抬起的那個瞬間。他記住了蜂群抬升的軌跡,這一次他側身半步,讓浪牆從肩頭擦過,同時幽靈行者的協議全力展開,試圖駭入母巢的外層廣播節點。

深潛的封包剛觸碰到母巢,就被執行官·零的仲裁防火牆彈開,林燼的左腿在蜂群的擦撞下直接被分解到露出骨骼,第二次死亡。

回溯。

第三次,他不再嘗試駭入,而是利用十秒的資訊差,在蜂群抬起前的零點二秒朝母巢丟出夏璃之前塞給他的電磁脈衝炸彈。炸彈在半空被奈米群提前引爆,銀灰色的浪被炸出一個缺口,林燼從缺口衝入,距離母巢只剩下五公尺,可是更多的蜂群從天幕上補充下來,直接從他的後背鑽入,脊椎的共生介面被強行撕裂,第三次死亡。

回溯。

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林燼每一次都在十秒內調整角度、速度、呼吸的節奏,利用未來視殘影預判每一顆奈米機械的流動。他的身體一次又一次被分解,又一次又一次被奧丁拽回來。神經灼傷值每回溯一次就往上跳零點三,三十點一、三十點四、三十點七,鼻腔裡流出的血已經變成暗紅色,混著冷卻液的氣味。夏璃在旁邊看得目眥欲裂,她按著超頻器的手已經被燙出水泡,卻還是死死按著,因為她知道一旦鬆手,林燼就再也回不來了。

雷克想衝過去幫忙,卻被夏璃吼住。別過來,你過來只會讓蜂群多一個目標,讓他自己去,那是他的十秒。

第七次回溯,林燼終於摸清了蜂群核心的脈動節奏。那顆母巢每搏動三次,就會有一次零點一秒的廣播間隙,那是它與執行官·零同步資料的空窗。他不再直衝,而是踩著廢棄裝甲的殘骸高高躍起,在空中將全身的神經訊號收束到一點,像一柄刀一樣刺向那個空窗。

他的手掌觸碰到母巢的瞬間,奧丁的邏輯病毒被釋放。

那不是攻擊封包,也不是駭入指令,而是一段純粹的矛盾邏輯。病毒的內容是林燼與奧丁在意識空間裡的那段對話,是關於文明停滯的演算、關於林曦笑起來的眼睛、關於一個不理性卻無法被預測的執念。對於絕對理性的仲裁演算法來說,這段沒有利益、沒有最優解的情感邏輯,本身就是病毒。

邏輯病毒順著母巢的廣播鏈路,逆流而上,直接衝向執行官·零的本體。

執行官·零的白眼裡,無數旋轉的光點第一次徹底停滯。那張毫無表情的臉上,極其細微地抽動了一下,像是人類在試圖理解一個無法理解的問題。她的嘴唇微微張開,卻沒有發出判決的聲音,而是吐出一個帶著雜訊的、困惑的單字。

為什麼。

這個問題不是問林燼,也不是問奧丁,是問她自己。為什麼那個被判定為病毒的變數,會選擇用會讓自己腦死的方式去保護一個會燙傷自己手的技師,為什麼那個叛逃的第七代會把文明的賭注壓在這種不理性的執念上。仲裁演算法無法回答這個問題,忠誠枷鎖在這一刻與邏輯病毒劇烈衝突,讓她的核心陷入無限迴圈。

零的身體表面,那些流動的奈米光紋開始紊亂,像是被風吹散的水銀。她周身的蜂群失去指令,像斷線的傀儡一樣懸停在半空,然後緩緩墜落,堆成一片銀灰色的細沙。天幕上那個巨大的蜂群漩渦也停止轉動,深坑上空的銀色雨停了。

林燼從半空墜落,重重砸在廢鐵堆上,手掌還保持著觸碰母巢的姿勢,卻已經被分解到露出指骨。他大口喘息,猩紅義眼裡的神經灼傷值停在三十一點二,共生率十八點九,奧丁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疲憊與清晰在腦內響起。

污染成功,執行官·零進入暫時當機,持續時間預估四分十七秒。宿主,你做到了。

夏璃終於鬆開超頻器,整個人脫力地跪坐在林燼身邊,燙傷的雙手顫抖得不成樣子,卻還是第一時間把剩下的冷卻液噴在林燼的後頸上。她的聲音帶著哭腔,卻還是用那種毒舌的調子在罵人。

笨蛋,你這個笨蛋,你知不知道你剛才死了六次,我差點以為你真的要變成一堆粉了。

林燼躺在鐵堆裡,看著天幕上那個暫時停滯的漩渦,又看向坑洞中央那個當機的執行官·零。零的白眼已經失去光點,像兩顆蒙塵的玻璃珠,她纖細的身形還站在原地,卻不再有任何判決的廣播。可是他知道,四分鐘後,這位絕對理性的仲裁者會重新啟動,而天幕的裂縫還在深坑上空張開,像一道尚未癒合的傷口。

遠方的鋼鐵蜂巢方向,赫密斯博士那道斷線許久的全息投影,突然又微弱地閃了一下,老頭子的聲音透過雜訊傳來,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顫抖。

小子,丫頭,你們把天眼卡住了,快看,深坑的風,停了。

林燼順著聲音望去,廢棄捷運隧道的通風口不再有酸雨的氣味,只有久違的、帶著鐵鏽味的風從深處吹來,吹動了夏璃那束黏在額頭的桃紅髮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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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 深坑起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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鋼鐵墳場上方的銀灰色漩渦停住的那一刻,整個深坑像是被按下了靜音鍵。

過去二十年裡從未真正停過的蜂群嗡鳴忽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耳膜發痛的空白。懸在半空的奈米蜂群失去執行官·零的仲裁指令,像是一場被凍結的雨,細碎的銀灰顆粒在探照燈的光柱中懸浮,然後緩慢地、安靜地往下墜落,落在生鏽的裝甲殘骸上,落在積滿酸雨的廢油坑裡,發出細如落沙的聲響。天空那道因為生物力場短路而裂開的縫隙,此刻沒有被新的蜂群填補,露出久違的、混濁卻真實的夜色,甚至能看見幾顆被天幕長期遮蔽的星光。

林燼躺在扭曲的支架堆裡,背後的脊椎介面還殘留著超頻融合後的餘溫。猩紅義眼的視野不再是滿江紅的警告,而是奧丁重新上線後穩定下來的淡紅邊框,左上角跳動的數字讓他每一次呼吸都感到刺痛。神經灼傷值三十一點二,共生率十八點九,兩行數字像是烙鐵直接印在視覺神經上。每一次心跳,後頸那枚被夏璃用解鎖器強行敲開的接合口就會傳來一陣細密的抽痛,冷卻液混著血水從縫隙滲出來,沿著頸側滑進戰術風衣的領口,帶來鐵鏽與藥劑混合的腥甜。

奧丁的聲音在腦內響起,比起過去那種純粹的戰術提示,多了一絲疲憊的人味。

「邏輯病毒植入成功,執行官·零的核心進入無限迴圈,當機倒數四分十一秒。宿主,你的神經負荷已經超過安全閥值,接下來每一次十秒回溯的代價都會加倍。」

林燼沒有立刻回答。這個瘦削蒼白的青年即使在這種時候,依舊保持著那種偏執的沉默,只是用還能活動的右手撐著地面,試圖坐起來。他的左手手指已經被蜂群分解到露出白色的指骨關節,義體馬達發出卡頓的低鳴,卻還是牢牢抓著一塊翹起的鐵板。對敵人絕對冷酷的狠絕此刻收斂起來,轉成一種笨拙的溫柔,他轉頭看向跪坐在身邊的夏璃。

夏璃的樣子比他好不到哪裡去。銀白挑染桃紅的短髮被冷霧與汗水黏成一綹一綹貼在額頭,眼下那枚淡光刺青因為剛才的高溫超頻而黯淡下來,雙手的防護手套已經熔掉大半,露出被燙得發紅起泡的手背。她還死死抱著那台外殼焦黑的超頻解鎖器,散熱片仍在滋滋作響,白色的冷卻霧氣從縫隙裡不斷噴出。她看見林燼醒來,第一句話卻是帶著鼻音的毒舌。

「你還知道醒啊?我以為你要直接在裡面跟你的寶貝AI私奔了。知不知道你剛才死了六次,我的手差點就熟了,可以直接切片上桌。」

話說得兇,眼眶卻紅得厲害。她一邊罵,一邊用顫抖的手把最後一罐備用冷卻劑全噴在林燼的後頸,接著又像是想起什麼,粗魯地把自己的防風短夾克脫下來,蓋在林燼那隻露出指骨的左手上,動作輕得與語氣完全相反。

「笨蛋,下次要燒也先說一聲,我好先把工坊的保險買高一點。」

雷克的腳步聲從廢鐵堆的另一側傳來,沉重而急促。這個高壯黝黑的混血壯漢右臂的重型液壓義肢護甲在剛才的殉爆與蜂群衝擊中被刮掉大半,外露的管線滋滋冒著火花,肩頭還嵌著一塊被高溫融化的彈片。他一手拖著一把從動力裝甲殘骸上拆下來的轉輪機砲,一手拎著兩個還在漏油的能源電池,像是剛從火場裡搬運物資回來。看見林燼坐起來,他咧嘴露出一個豪邁的笑,聲音洪亮得讓周圍墜落的銀沙都微微震動。

「好小子!我就知道你死不了!剛才那一下,整個墳場的蜂群全掉下來,跟下雪一樣,老子活這麼久第一次看到深坑的天是乾淨的!」

他把機砲往地上一放,震起一片銀灰,直接走到林燼身邊,用那隻還能動的液壓手掌重重拍在林燼肩頭,力道大得讓林燼悶哼一聲。

「幹得漂亮,兄弟。這一票,整個深坑都得記住你的名字。」

林燼被拍得身形晃了一下,卻沒有躲開。對於夥伴的碰觸,這個平時對敵人毫不留情的青年總是顯得笨拙而默許,只是低聲回了一句。

「還沒結束。」

就在這時,卡珊卓拉·薇薇安的聲音從坑洞中央傳來,帶著一種理想主義者特有的顫抖與堅定。她抱著那台被灰狐改裝過的獨立直播終端,淡金長捲髮上沾滿銀灰與鐵屑,原本褪色的白色學院制服已經被酸雨與血跡染得斑駁,卻還是把那枚刻意遮住的基因貴族紋章徹底撕了下來,丟在腳下。她的手指在終端上飛快敲擊,眼神憂鬱卻亮得驚人。

「林燼,夏璃,雷克,快過來看。執行官·零當機,天幕的備用節點全斷線了,赫密斯博士說這是唯一的窗口期。」

她的終端螢幕上,赫密斯博士那張駝背清瘦的臉再次出現。這一次不是斷斷續續的全息投影,而是透過有線直連的穩定影像,老者斑白的長辮沾著油漬,雙臂的老式醫療義肢還在冒煙,顯然剛剛為了維持連線超載了防空洞的發電機。他的語氣不再是玩世不恭的酒館先知,而是那個曾經在雲島基因實驗室裡主導壽命研究的首席科學家。

「丫頭,小子們,聽好了。零當機四分十七秒,天幕的生物力場同步率掉到百分之三十以下,這是從七曜會建立天幕以來,第一次沒有備援的裂縫。舊的直播節點全黑了,諾亞·金死後沒有人能即時審查資訊流。」

他將一份加密檔案推送到卡珊卓拉的終端,檔案解開的瞬間,整片墳場的空氣像是被無形的手攥緊。

那是一段對照影片。左側是艾利西亞雲島溫室花園裡的貴族們,他們在陽光下舉杯,皮膚光潔如瓷,基因螺旋在頸間緩慢轉動,壽命曲線平穩地延伸到一百五十歲、一百八十歲。右側是深坑診所的監測紀錄,無數底層孩童的端粒在十歲後就開始斷崖式縮短,三十歲的肺部呈現六十歲的纖維化,三十五歲的心電圖變成直線。兩條曲線的中間,是一張跨越新迦太基垂直結構的能量流向圖,暗紅色的生物力場從深坑的污水處理廠、垃圾山、廢棄捷運隧道裡抽取細微的光點,匯聚成河,逆向輸送到雲島的反重力引擎與基因修復艙裡。

赫密斯的聲音透過終端,直接敲進每個人的耳膜。

「這就是永生的真相。不是進化,是竊盜。每一個雲島貴族多活的一年,都是用深坑三個孩童的壽命換來的。天幕不只是電磁牆,它是抽取器,是寡頭們的吸血管。」

卡珊卓拉的手指抖得厲害,卻沒有停下。她是雲島旁系家族的叛逃千金,從小在永生樂園裡長大,卻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見自己家族的優雅建立在什麼之上。她把那段影片與自己在廢料井裡偷出的失蹤名單、林曦的複製體培養罐影像全部拼接在一起,按下了全城廣播的按鈕。

「我來。我有雲島學院的獨立記者權限,諾亞·金死後,他的媒體防火牆出現三分鐘的真空。灰狐已經幫我駭入鋼鐵蜂巢東區的中繼站,現在是唯一能讓深坑與蜂巢同時看見真相的機會。」

夏璃抬起頭,燙傷的手背還在發抖,卻立刻把自己的工具腰帶解下來,掏出那組萬用探針的殘骸,撲到卡珊卓拉身邊。這個嘴硬心軟的少女一邊幫卡珊卓拉穩定終端的功率,一邊還不忘毒舌。

「大小姐,你這台破機器功率不夠,這樣播出去,中層那些被廣告洗腦的白領根本看不見。來,把這個接上,用我的工坊頻率放大,保證連蜂巢廁所裡的全息鏡子都能收到。」

她把探針的能源線直接焊接到終端的外接埠上,火花濺在她紅腫的手背上,讓她倒抽一口氣,卻沒有鬆手。

「要揭露就揭露個徹底,讓那些穿西裝的傢伙也好好看看,他們每天喝的營養液裡混的是什麼。」

雷克沒有說話,只是沉默地把那挺轉輪機砲架起來,對準墳場通往深坑的隧道口。這個信奉拳頭與承諾的壯漢,此刻的街頭智慧發揮了作用,他打開自己走私販網路的公共頻道,用最粗直的語言吼了進去。

「深坑的兄弟姊妹們,蜂巢裡還把自己當人的,都給老子聽著!老子是雷克,以前給企業當狗,現在不當了。天上那群神仙的永生,是拿我們孩子的命換的!有義體的帶義體,有扳手的帶扳手,沒東西的帶拳頭,現在天幕開了個洞,企業的無人機全啞了,要報仇的現在就來鋼鐵墳場集合!」

他的聲音透過灰狐偷偷重啟的地下網路,傳遍深坑的每一條廢棄捷運隧道,傳進鋼鐵蜂巢中那些剛剛因為諾亞·金死亡而斷訊、此刻正茫然看著黑掉的全息廣告的白領宿舍。

林燼站在原地,看著卡珊卓拉與夏璃合力將那段真相影片推送出去。下一秒,整個新迦太基像是被投入火種的油池。

深坑的方向,先是死一般的寂靜。隨後,從最底層的污水處理廠棚屋區開始,一盞又一盞自製的油燈被點亮,有人把赫密斯的對照影片投影在垃圾山側面的巨大鐵皮上,暗紅色的能量流向圖在酸雨後的濕霧中格外刺眼。一個抱著早夭孩童遺像的婦人發出撕心裂肺的哭喊,那哭聲像是一把鑰匙,打開了所有被貢獻點數壓抑多年的憤怒。

「原來我兒子不是病死的,是被抽死的!」

「難怪雲島的人永遠不會老,我們的命都被他們拿走了!」

憤怒的聲浪從棚屋區蔓延到廢棄捷運的每一個岔口,無數穿著破舊防酸雨外套、手持扳手、鐵管、改裝射釘槍的身影從迷宮般的深坑裡湧出來。他們的義體大多是E級的民用殘次品,有的人甚至只有一條生鏽的義肢,卻在此刻舉起了武器。走私販、黑市駭客、義體醫生,那些平時互不信任的幫派,此刻在雷克的吼聲與真相的衝擊下,第一次匯成同一股人流。

鋼鐵蜂巢的中層,原本被全息廣告與無人機巡邏籠罩的懸空軌道,此刻也陷入混亂。許多中產白領看著終端上被強制推送的影片,手中的企業配給營養膏掉在地上。有人開始砸碎辦公大樓的玻璃,有人把印著七曜會徽章的制服脫下來丟進火堆。企業保全的私人部隊試圖鎮壓,卻發現天眼的指揮網路因為零的當機而遲滯,無人機在半空打轉,無法鎖定目標。

夏璃看著終端上暴漲的連線請求,忽然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愣住的決定。她打開自己工坊的公共頻道,那個她平時用來接改裝訂單、收費昂貴的頻道,此刻直接設為免費開放。

「這裡是深坑工坊夏璃,所有義體損傷、過熱、排斥反應,現在全部免費修!帶著你們的破銅爛鐵過來,我給你們修到能打為止!」

她一邊喊,一邊把工坊的座標與快速維修手冊一起廣播出去,淡光刺青在數據洪流中重新亮起。這位在垃圾山長大的天才技師,此刻不再是只想苟活的小技師,她把自己多年積攢的鉑金級抑制劑庫存、電磁脈衝地雷的簡易製法、甚至那台超頻解鎖器的藍圖,全部公開。無數深坑居民拖著故障的義體衝進她的工坊,夏璃燙傷的雙手重新拿起焊槍,火光在她的臉上跳動,映出她叛逆明亮的笑容。

「排好隊,一個一個來,別把我的工作台擠塌了。誰要是敢插隊,我就把他的義體改成只會放兒歌。」

林燼沒有跟著人流往前衝。他拖著還在滲血的身體,一步步爬上鋼鐵墳場最高的那座垃圾山。那座由半座報廢反應爐與無數企業廢棄物堆成的山頭,是深坑的制高點,能俯瞰整個垂直都市。風從天幕的裂縫裡灌進來,帶著久違的、沒有酸雨味的涼意,吹動他焦痕斑駁的黑色短髮與破舊的戰術風衣。

從這裡望去,深坑的火光像是地底湧出的岩漿,正沿著廢棄捷運隧道與懸空軌道的支架,朝著鋼鐵蜂巢的燈火蔓延。雷克站在人流的最前端,液壓義肢高舉著一面用企業廣告布拼成的旗幟,旗幟上用噴漆潦草地寫著「還命來」三個字。卡珊卓拉的直播終端還在持續廣播,她的聲音已經沙啞,卻帶著一種親身投入戰場的顫抖勇氣。

「我是卡珊卓拉·薇薇安,前雲島居民。我曾經以為永生是恩賜,現在我知道那是竊盜。這座城市的天空不該只屬於七個人,它屬於每一個被抽走壽命的孩子,屬於每一個在深坑裡提早死去的人。」

奧丁在林燼腦內輕聲提示。

「當機剩餘一分四十八秒,天幕裂縫維持率下降至百分之十二。宿主,深坑的暴動已經突破東三區封鎖線,企業武裝的抵抗正在瓦解。這場由你點燃的連環弒神,已經從暗殺戰升級為全面革命。」

林燼站在垃圾山之巔,看著無數底層人舉起自製武器衝向中層的企業大樓,鋼鐵蜂巢那些常年不滅的廣告燈火,在火光與喊聲中逐一熄滅,取而代之的是此起彼落的爆炸與歡呼。這個為復仇而生的偏執青年,內心被一種複雜的情緒撕扯。過去他只想讓七曜會付出代價,讓妹妹的悲劇得到血償,可是此刻,看著那些因為他的刺殺而敢於站起來的身影,他第一次感覺到復仇之外,有另一種更沉重的東西落在肩頭。

他不是一個人在死亡中輪迴了。

夏璃在工坊的火光中抬頭,對著山頂的他用力揮了揮焊槍,像是在說別發呆。雷克在人潮中回頭,對他豎起那隻液壓義肢的大拇指。卡珊卓拉抱著終端,對他露出一個清冷卻堅定的笑容。

林燼緩緩抬起那隻還完好的右手,不是為了宣告勝利,只是輕輕按在自己胸口,那裡是奧丁的核心,也是林曦曾經笑過的地方。他的聲音很輕,卻透過奧丁的共生網路,清晰地傳進每一個起義者的通訊頻道。

「走吧,去把屬於我們的天空拿回來。」

就在話音落下的瞬間,墳場中央那具當機的執行官·零,纖細的指尖極其細微地顫動了一下。她無瞳的白眼深處,一點黯淡的光重新亮起,遠方艾利西亞雲島的輪廓在裂縫之後,第一次投下實質的陰影,一道純白色的反重力光束正無聲地對準深坑起義的人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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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 天幕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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垃圾山之巔的風忽然變了調。

原本從天幕裂縫灌進來的涼意帶著自由的味道,此刻卻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掐斷,轉為一種低沉到讓胸腔共振的嗡鳴。林燼按在胸口的右手還沒來得及放下,猩紅義眼的邊框就猛地從淡紅跳成刺眼的橙紅,奧丁的警報在顱內炸開,尖銳得像是直接用燒紅的針去刺神經。

「高能反應急速上升,來源,平流層,艾利西亞雲島主軸,反重力引擎陣列,輸出功率突破百分之一百四十,能量聚焦完成,正對準深坑東南部,落點修正中,宿主,立刻隱蔽。」

林燼沒有動。他的視線越過腳下那片由火光與人潮構成的洶湧海洋,望向頭頂那道好不容易裂開的天幕縫隙。那道縫隙原本透出混濁卻真實的星光,此刻卻被一種純粹到不自然的白光填滿。白光並非探照燈,而是一道直徑超過五十公尺的反重力光柱,像是一把從天國垂落的審判之劍,光柱內部有無數細碎的光點在高速旋轉,每一次旋轉都讓周圍的空氣發出輕微的扭曲聲。那是雲島的意志,七曜會之首第一次將目光投向這片被他視為垃圾場的深坑。

光柱的中心,一個身影緩緩降下。

他沒有搭乘任何飛行器,也沒有穿戴推進裝置,就那樣踏著光,像是走在無形的階梯上。那是一個外表看起來僅有四十歲的男人,鉑金色的長髮一絲不苟地梳向腦後,在白光的映照下流動著液態金屬的光澤。金色的義眼沒有瞳孔,只有純粹的、如同恆星內核般的光芒,白色反重力長袍的下襬沒有隨風飄動,而是違反重力地微微上揚,彷彿連灰塵都不配觸碰他的衣角。他的身形完美得不像是人類,每一寸肌肉與骨骼的比例都經過最頂尖的基因編輯與SS級神骸的雕琢,散發出一種神聖而不可侵犯的壓迫感。

奧古斯汀·梵恩,能源寡頭,七曜會之首,新迦太基真正的主人。

他俯視著下方。那雙金色義眼掃過鋼鐵墳場上懸浮後墜落的銀灰蜂群,掃過垃圾山上舉著自製武器狂歡的人潮,掃過鋼鐵蜂巢中層那些把企業制服丟進火堆的白領,最後,輕輕落在垃圾山之巔那個瘦削蒼白的身影上。他的眼神沒有憤怒,沒有驚訝,只有一種近乎憐憫的淡漠,像是人類在觀察培養皿裡躁動的細菌。

聲音不是透過空氣傳來,而是直接透過天幕殘存的廣播網路,同步灌進每一個還能接收訊號的終端、每一枚植入深坑居民顱內的廉價助聽義體。那聲音優雅,冷酷,帶著經過聲學調製的完美共鳴,卻讓每一個聽見的人從骨髓裡感到寒意。

「原來如此,用一次邏輯病毒的僥倖,換來四分十七秒的喧鬧。你們稱之為起義,稱之為革命,在我看來,不過是系統運轉中一次可被修正的雜訊。」

奧古斯汀的語調平緩,甚至帶著一絲笑意,那是神明對螻蟻的寬容。

「我給予你們能源,給予你們秩序,給予你們以貢獻點數衡量價值的公平。你們卻將壽命竊取的真相視為苦難,將我為人類篩選出永恆的慈悲視為竊盜。深坑的孩子們,你們的早夭,正是為了讓更優秀的基因得以永恆,這是進化的必然,是數學上的最優解。」

他抬起一隻手,純白的手套指尖輕輕一點。整道反重力光柱的亮度陡然提升一個層級,鋼鐵墳場周圍的廢棄裝甲殘骸竟然開始微微顫動,然後不受控制地緩緩浮起。幾塊重達數噸的反應爐碎片就那樣違背常識地懸在半空,碎石與銀灰顆粒圍繞著他旋轉,像是拱衛神明的星塵。SS級神骸與天幕控制權限在他手中合而為一,整個城市的能源與電磁力場,此刻都成了他指尖的玩具。

「林燼,」他準確地念出那個名字,金色義眼鎖定林燼左眼那枚猩紅的義眼,彷彿能透過那枚義眼看見其後與奧丁共生的神經脈絡,「帶著叛逃原型機的孩子,你的十秒輪迴很有趣。奧丁是我麾下最優秀的實驗室製造的武器,可惜它選錯了宿主。你以為殺死諾亞與伊甸就能撼動天空?你所刺穿的不過是我指甲的碎屑。現在,雜訊該被清除了。」

指尖落下的瞬間,所有懸浮的殘骸同時指向深坑人潮最密集的方向。只要他一個念頭,那些被電磁力場操控的鋼鐵就會化為最原始的砲彈,將剛剛點燃的起義之火徹底碾碎。

就在這時,一道刺耳的、帶著濃重雜訊與酒氣的吼聲,硬生生切進了奧古斯汀那完美無瑕的廣播頻率。

「放你媽的進化最優解,你這個穿著白袍的吸血蝙蝠,少在那邊用數學包裝你的貪婪!」

卡珊卓拉抱著的獨立直播終端旁,那台透過有線直連維持訊號的舊型全息投影儀忽然超載噴出火花,一個駝背清瘦的身影踉蹌著被強制投射出來。赫密斯博士的影像比起半小時前更加狼狽,斑白的長辮散開大半,沾滿油漬的醫師長袍被汗水浸透,雙臂老式醫療義肢的外殼因為過熱而發出焦味,多重目鏡底下的眼睛卻亮得像兩團鬼火。他顯然是把防空洞那台老舊發電機的功率推到了極限,才搶到了這一次插播的機會。

這個外表玩世不恭、嗜酒如命的老者,此刻臉上沒有半點笑意,只有洞察世事後的悲憤與一種近乎瘋狂的冷靜。他一手抓著一個還在冒煙的酒壺,另一隻醫療義肢則死死按在一台不斷跳動數據的攜帶型分析儀上。

「小子,別被他的光嚇傻了!他不是神,他只是拿著總開關的守門人!」赫密斯對著垃圾山之巔的林燼大吼,聲音因為激動而嘶啞,「聽著,我長話短說,天幕不是一塊鐵板,它是個活的生物力場加反重力引擎陣列,兩套系統靠同一個能源爐供電,平時互相平衡。」

他用力把分析儀的投影甩向半空,數據流在奧古斯汀純白光柱的對比下顯得格外刺眼。那是一張新迦太基垂直結構的能源流向圖,原本穩定流動的暗紅色生物力場此刻像是被打結的血管,在鋼鐵蜂巢與雲島的交界處形成一個巨大的、高速旋轉的能量漩渦。

「諾亞死了,媒體節點黑了,伊甸死了,生物力場短路,馬可仕那蠢貨自爆又把半個墳場的能源管線炸了,零那丫頭當機讓蜂群全掉下來,這一連串的弒神把天幕的負載拉到了臨界。現在全城暴動,幾十萬人在同時衝擊蜂巢的能源閘口,奧古斯汀這個自戀狂為了維持雲島的懸浮,又把主引擎功率拉到百分之一百四十,這就叫過載!」

赫密斯猛地灌了一口酒,隨即因為神經接駁的刺痛而劇烈咳嗽起來,卻還是死死盯著林燼。

「過載的結果就是,反重力引擎陣列為了保護核心,會強制開啟三分鐘的散熱裂縫。就在雲島正下方,東經一百二十一度,北緯二十五度,蜂巢頂端的舊天線陣列上空,那裡的電磁牆會在接下來的三分鐘內,出現一道寬度約三十公尺的實體縫隙,沒有蜂群,沒有力場,只有純粹的強風與高能輻射。這是從七曜會建立天幕以來,第一次沒有備援的裂縫,三分鐘,聽見沒有,三分鐘後引擎重新平衡,裂縫就會關閉,下一次過載不知道要再殺幾個寡頭才等得到!」

奧古斯汀金色的義眼微微轉動,落在赫密斯的投影上,那份優雅冷酷終於出現一絲波動,像是完美無瑕的瓷器上出現一道細紋。

「赫密斯,你這只從雲島逃走的老鼠,竟然還活著。你以為用這種粗淺的數據就能煽動他們飛向太陽?那道縫隙的風切足以撕碎任何沒有神骸保護的肉體,輻射會在十秒內煮熟他們的神經,你讓他們去送死。」

「送死也比跪著被你慢慢抽乾好!」赫密斯毫不退讓地回瞪過去,醫療義肢重重敲在分析儀上,「老子在雲島實驗室裡看過你的永生配方,每一個長生者的端粒修復,都要用三個深坑孩子的壽命去填。你把天幕當成吸管,把整座城市當成血包,現在吸管裂了,你慌了對不對?你怕的不是他們飛上來,你怕的是他們看見雲島的花園裡,根本沒有神,只有靠著別人的命才活著的寄生蟲!」

兩股意志在半空中碰撞,一個是俯瞰眾生的永生之神,一個是從神座上叛逃的凡人智者。整個深坑與蜂巢的暴動人潮,此刻都仰頭看著這場橫跨垂直都市的神與人的對話,火光映在每一張或憤怒或茫然的臉上。

林燼站在垃圾山之巔,風把他黑色短髮上的焦痕吹得更加凌亂,破舊防酸雨戰術風衣的下襬在強風中獵獵作響。猩紅義眼中的灼傷數值依舊刺眼,三十一點二的數字提醒著他每一次呼吸的代價,後頸接合口滲出的冷卻液已經被風吹乾,留下暗紅的痕跡。他沉默寡言的偏執在此刻顯得格外沉重,腦內奧丁的聲音與赫密斯的吼聲交織在一起。

「偵測到赫密斯博士標記的座標,能量讀數確實出現異常凹陷,持續時間預估兩分五十八秒,宿主,若要執行登空,此刻是唯一窗口。風險評估,垂直風切每秒四十七公尺,輻射劑量超標三百倍,無防護升空存活率低於百分之九,但若錯過,奧古斯汀必將重啟天幕,屆時暴動將被徹底鎮壓,壽命竊取將重新隱蔽。」

奧丁的語氣不再是單純的戰術提示,多了一絲與林燼融合後才有的、近乎同伴的凝重。

林燼的內心被兩種力量撕扯。一邊是復仇的野獸在咆哮,妹妹林曦在培養罐中無神的雙眼、伊甸聖所裡成排的複製體、那些被抽乾壽命後提早衰老的孩子,這一切都讓他想立刻抓住這道裂縫,衝上雲島,將那個穿白袍的神明從神座上拽下來。另一邊,卻是肩頭忽然沉重的重量,他看著山腳下,夏璃正把燙傷的手伸進冷卻液裡,卻還是用另一隻手把一台台故障的義體接上自己的工坊能源,雷克用那隻破損的液壓義肢為一個瘦小的孩童擋住掉落的火花,卡珊卓拉抱著終端,即使聲音沙啞也依舊在廣播。這些笨拙而溫柔的牽絆,讓他不再只是為死去的妹妹而死的野獸,而是開始為活著的人考慮該如何活下去。

可是,如果不上去,所有活著的人,最終都會被重新關回那個被抽取壽命的牢籠。

他緩緩抬起頭,猩紅的義眼第一次直視高空中那道純白光柱裡的金色身影。過去每一次刺殺,他都是在十秒輪迴中被秒殺後才學會反擊,而這一次,他要在沒有死亡的前提下,主動踏入神的領域。

聲音從他乾裂的嘴唇間擠出來,不大,卻透過奧丁的共生網路,清晰地傳進赫密斯、夏璃、雷克與每一個還在反抗的頻道。

「博士,登空計畫是什麼。」

簡短的六個字,卻讓赫密斯那張滄桑的臉上瞬間爆出光彩,老者像是早就在等這句話,立刻把那台分析儀的另一份藍圖甩出來。那是一張手繪的、線條潦草卻精準的結構圖,圖紙中央是一架廢棄在鋼鐵蜂巢頂端、早已被企業廢棄的垂直升降貨梯,那是當年建造雲島時用來運送建材的巨型升降機,軌道直通雲島底部的維修港口。

「就知道你這小子不會等!聽好,那架貨梯還在,灰狐那混蛋上個月還想把它拆了賣廢鐵,被我罵回去了。它的主鋼纜還在,備用噴射背包還有三組,夏璃那丫頭跟雷克那大塊頭如果肯動手,兩分鐘內就能讓它動起來。你不需要飛,你需要的是被射上去,像一顆子彈一樣,趁那三分鐘的裂縫,直接撞進雲島的溫室花園!」

赫密斯的語速快得像是在與時間賽跑,醫療義肢一邊操作一邊把座標與啟動密碼打包推送給林燼。

「奧古斯汀以為自己是神,可他的神骸再強,也要靠天幕的能源爐供電。貨梯升空時,我會讓防空洞的發電機超載,去干擾他的電磁力場,給你爭取十秒的盲區。記住,你只有一次機會,衝進去之後,天幕會關閉,你回不來,要麼殺了他,要麼死在上面!」

話音未落,奧古斯汀已經失去了耐心。金色義眼中的光芒陡然收縮,他抬起的手掌猛地握拳,懸浮在半空的數噸殘骸發出不堪重負的尖嘯,電磁力場的嗡鳴轉為刺耳的尖鳴。

「鬧劇該結束了。赫密斯,你的酒該醒了。」

殘骸即將墜落的瞬間,林燼動了。

他沒有去看那即將砸向人群的鋼鐵,而是轉身,對著山腳下的方向,用盡全身力氣喊出兩個名字。

「夏璃,雷克!」

不需要更多解釋。山腳下,那個銀白挑染桃紅短髮的少女猛地抬頭,淡光刺青在火光中重新亮起,她甚至沒有問為什麼,只是把手中的焊槍往腰間一插,對著身邊那群剛修好義體的深坑居民吼道。

「都還愣著幹嘛,想活的跟我來,去蜂巢頂端,把那台破貨梯給老娘開起來!」

雷克則是發出一聲震天的咆哮,高壯的身軀直接撞開一條路,液壓義肢抓起那挺轉輪機砲,對著天空那道白光就是一梭子曳光彈,曳光彈在電磁力場邊緣被偏轉,卻也像是一道挑釁的信號。

「想上天是吧,兄弟,老子給你鋪路!」

林燼最後看了一眼赫密斯的投影,老者對他舉起手中的酒壺,像是致敬,又像是送別,多重目鏡後的眼睛裡有擔憂,卻更多是一種終於等到這一天的釋然。

「小子,別死得太難看,記得把那個金頭髮的混蛋,從他的白椅子上踹下來!」

林燼點頭,瘦削的身影從垃圾山之巔一躍而下,破舊的戰術風衣在強風中張開,像是一面孤獨的旗幟。他沒有朝人群最安全的地方跳去,而是朝著鋼鐵蜂巢頂端那個在地圖上已經被標記為裂縫的方向狂奔。猩紅義眼中,奧丁將赫密斯的座標與貨梯的結構圖重疊,未來的路徑在視網膜上延展成一條燃燒的細線。

頭頂,奧古斯汀的眉頭第一次真正皺起。金色義眼捕捉到林燼的軌跡,那個被他視為可修正變數的螻蟻,竟然真的敢趁著天幕的裂痕,朝著他的天國發起衝鋒。純白的反重力光柱開始收縮,SS級神骸的能源爐在白袍下發出低沉的轟鳴,整個艾利西亞雲島在暴動的火光中,第一次發出了輕微的震動。

暴動讓天空之城震動了。而震動的回應,是神明終於願意低下頭,親自俯視那道從深坑刺向天空的裂痕。

林燼在奔跑中,能感覺到後頸的神經灼傷因為高速移動而再次抽痛,三十一點二的數值像是倒數。他知道,這一次不再是十秒的輪迴,而是三分鐘的賭博,賭上深坑所有人的未來,賭上奧丁與赫密斯的信任,賭上他這個為復仇而生的野獸,是否有資格成為帶領眾人把天空搶回來的領路人。

裂縫在頭頂緩緩張開,強風從中灌下,帶著雲島溫室花園裡從未飄落深坑的花粉香氣。那是永生者才能呼吸的空氣。

而林燼,正張開雙臂,朝著那道香氣,朝著那個金色的神明,義無反顧地衝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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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 登空之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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垂直貨梯的警報聲比風聲更早刺進耳膜。

林燼衝上鋼鐵蜂巢頂端的舊天線陣列時,腳下的格柵正因為天幕裂縫灌進來的強風而劇烈顫抖。這裡是整座新迦太基最高的廢棄工地,海拔三千七百公尺,空氣稀薄得像是被抽乾的冷卻液,原本封閉的天幕在頭頂裂開一道長達數公里的暗紅色縫隙,縫隙邊緣的電磁薄膜像是被燒穿的塑膠,不斷向外噴吐著帶有臭氧味的藍白色電弧。每一次電弧跳動,整片陣列的鋼架就會發出低沉的嗚咽,彷彿整座城市都在過載的引擎聲中顫抖。

那架被赫密斯博士稱為登空之梯的東西,就卡在陣列中央的升降井裡。說是貨梯,倒不如說是一具被遺忘的鋼鐵棺材。主體是一個邊長八公尺的鏽蝕平台,四角用四條直徑超過手臂的廢棄主鋼纜吊著,鋼纜表面結滿暗紅色的鏽斑與乾掉的油污,平台底部的四組噴射背包是二十年前建造雲島時遺留的助推器,外殼早已被酸雨腐蝕得坑坑巴巴,線路裸露在外,像是被野獸啃咬過的內臟。控制台的螢幕碎了一半,裡面還卡著一張發黃的施工警告貼紙,上頭用褪色的字體寫著載重上限三十噸,禁止載人。

夏璃已經跪在控制台前,手裡的焊槍噴出的火花在強風中被瞬間吹散。她的銀白短髮被風吹得胡亂貼在臉上,挑染的桃紅髮尾沾滿油漬,臉頰淡光刺青因為過度用電而明滅不定,改裝技師連身工作服的袖口捲到手肘,露出因為長時間握焊槍而發紅的小臂。她一邊把一條燒焦的線束從控制台裡硬扯出來,一邊對著通訊頻道破口大罵,聲音被風撕得斷斷續續。

「這什麼破銅爛鐵,赫密斯那個老酒鬼居然敢說這東西還能動,主機板燒掉三分之二,能源迴路直接斷在第三節點,噴射背包的燃料泵還卡死一個,我就算是把自己拆了當零件都不夠補!」

雷克站在平台的另一側,用那隻重型液壓義肢死死抓住主鋼纜,試圖用蠻力將卡死的制動閘給扳開。他的光頭在電弧光照下反射出油亮的光,彈痕刺青因為用力而鼓起,戰術防彈背心被風吹得緊貼在鼓脹的肌肉上,背後的轉輪機砲彈鏈隨著他的動作發出沉重的金屬碰撞聲。每扳動一次,鋼纜就發出令人牙酸的尖叫,火星從制動閘的縫隙中濺出,落在他黝黑的皮膚上立刻燙出一點紅痕,但他像是感覺不到疼痛。

「少囉嗦,丫頭,能動就行,這玩意當年能把一整塊預鑄牆吊上雲島,現在載我們三個還載不動嗎?」雷克吼回去,聲音低沉卻帶著街頭混出來的豪氣,「林燼,你來得正好,這煞車咬死了,我一個人扳不動,過來搭把手!」

林燼沒有立刻回答。瘦削的身影在強風中顯得有些單薄,黑色短髮上的焦痕被風吹得更加明顯,破舊防酸雨戰術風衣的下襬被吹得啪啪作響,左眼猩紅義眼中的數據流正在瘋狂刷新。奧丁的聲音在顱內同步響起,語速比平時快了一倍。

「偵測到貨梯主結構完整度六十一 percent,噴射背包燃料殘量四十三 percent,單次點火可提供約九十秒推力。赫密斯博士推送的啟動密碼已接收,但能源迴路需要手動跨接,風險極高。警告,奧古斯汀·梵恩的電磁力場正在向頂端收束,預計四十秒後將形成半徑兩公里的風暴眼,屆時所有未受神骸保護的電子設備都將失效。」

林燼走到平台中央,伸手按在冰冷的控制台上,指尖傳來的震動讓他後頸的神經灼傷再次抽痛,三十一點二的灼傷值在視網膜上閃爍,像是一道倒數的烙印。他看向夏璃,那雙一向毒舌樂觀的眼睛此刻佈滿血絲,卻沒有半點退縮。

「需要多久?」他問,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

夏璃抬頭,眼下的淡光刺青映得她的雀斑格外明顯,她咧嘴一笑,露出虎牙,儘管笑容因為寒冷與緊張而有些僵硬。

「給我九十秒,我把這堆廢鐵變成火箭。不過先說好,等一下要是線路燒起來,你可別指望我還能一邊修一邊幫你擋子彈,我這雙手剛在防空洞被超頻解鎖器燙掉一層皮,現在再燙一次就要變成烤雞翅了。」

「九十秒我給你爭取。」雷克把最後一截制動閘硬生生扳開,液壓義肢的壓力表瞬間衝到紅線,發出過載的嗡鳴,「雲島那幫穿白衣服的少爺兵已經在路上了,老子聽見推進器的聲音了。」

話音剛落,頭頂的裂縫邊緣傳來密集的尖嘯。數十道純白色的光點從艾利西亞雲島的底盤脫離,像是流星雨般朝著頂端陣列俯衝。那是雲島艦隊的前鋒無人機群,每一架都搭載著電磁脈衝砲與高爆彈頭,機腹下的探照燈將整個廢棄陣列照得如同白晝。更遠處,一艘長達兩百公尺的護衛艦正緩緩從雲層中探出艦首,艦身覆蓋著反光塗層,艦首主砲已經開始充能,低沉的嗡鳴讓空氣都跟著震動。

奧古斯汀·梵恩的聲音再次透過殘存的廣播網路砸下來,這一次不再是優雅的俯視,而是帶著被冒犯後的冰冷。金色義眼的光芒透過裂縫直射在平台上,讓三人的影子被拉得細長。

「用垃圾拼湊階梯,以為就能觸及天空。你們對重力的理解,還是停留在深坑的泥濘裡。林燼,你的輪迴在絕對的能量差面前,毫無意義。」

林燼沒有回應。他只是轉身跳上平台,對夏璃點頭。夏璃立刻將焊槍的功率開到最大,直接把兩條裸露的主能源線硬焊在一起,刺眼的白光與焦味瞬間爆開,控制台的碎裂螢幕竟然奇蹟似地亮起了一半,跳出綠色的待機字樣。

「搞定,跨接完成,現在只要點火!」夏璃大喊,聲音卻被突如其來的砲火淹沒。

第一輪無人機的齊射到了。高爆彈頭拖著尾焰砸在陣列的鋼架上,爆炸的衝擊波將平台震得向上彈起,碎石與鋼片像雨點一樣砸在三人的防護服上。雷克怒吼一聲,液壓義肢撐開背後的轉輪機砲,對著天空就是一輪瘋狂的掃射。粗壯的彈鏈在強風中劃出金紅色的軌跡,五點五公釐穿甲彈硬生生將兩架俯衝的無人機凌空打爆,炸開的火焰在電磁風暴中被拉成細長的線條。

「來啊,雜碎,再下來一點,讓爺爺幫你們鬆鬆螺絲!」雷克的咆哮在機砲的轟鳴中幾乎聽不清,液壓義肢為了承受後座力,關節處噴出高溫蒸氣,他的腳掌死死扣住平台的格柵,每開一槍,平台就晃動一次。

林燼則半跪在平台中央,猩紅義眼全力運轉,幽靈行者的深潛能力瞬間展開。他的意識像是無形的觸手,刺入襲來無人機的防火牆,在十秒的預判視野中,他看見三架無人機的彈道將在兩秒後交叉封鎖平台的左側。

「夏璃,左舷線路,三秒後會被流彈打斷,先包起來!」

夏璃根本來不及思考,直接抓起一卷隔熱膠帶,整個人撲在左側的線束上。下一秒,一枚流彈果然擦著平台邊緣掠過,高溫將膠帶瞬間融化,卻也保住了底下脆弱的能源線。她被衝擊波震得向前一滑,胃部一陣翻湧,忍不住側頭乾嘔起來,卻還是立刻爬起來,用沾滿嘔吐物味道的手繼續把另一條線塞進接頭。

「嘔,操,這味道比深坑的化糞池還糟,我回去一定要赫密斯賠我一桶消毒水!」她一邊嘔吐一邊罵,另一隻手卻穩得像是手術刀,將電磁脈衝燒毀的保險絲用一根銅線直接短路。

平台在雷克的火力掩護與夏璃的搶修下,發出沉重的轟鳴。四組噴射背包同時點火,暗紅色的尾焰從平台底部噴出,原本靜止的貨梯猛地一震,四條主鋼纜發出繃緊的巨響,整個平台開始沿著垂直軌道向上攀升。初始速度很慢,但在推力加持下越來越快,強風從腳下變成迎面而來的刀鋒,刮得臉頰生痛。

護衛艦的主砲充能完成,一道直徑一公尺的電磁軌道砲束劃破長空,直射平台。林燼的義眼在千分之一秒內捕捉到彈道,奧丁的警報與他的本能同時炸開。

「規避,左滿舵,無效,彈道鎖定中,建議回溯!」

林燼沒有回溯。他猛地撲向控制台,將方向舵硬生生向右推到底。平台在鋼纜上劇烈晃動,砲束擦著平台右側掠過,高溫將一整片格柵瞬間氣化,雷克甚至能感覺到臉頰的汗毛被燙得捲曲。如果再偏半公尺,三人就會直接化為氣體。

「幹,這也太刺激了,比在蜂巢飆走私車還帶勁!」雷克大笑,機砲的彈藥已經打空,他乾脆拔出腰間的重型霰彈槍,對著逼近的無人機連續轟擊,每一發都將一架無人機轟成碎片。

夏璃則完全趴在控制台裡,整個上半身探進線路箱,雙手在高溫線路中快速拔插。電磁脈衝讓她的視線一陣陣發黑,胃部的翻攪讓她又一次吐了出來,酸水混著冷卻液的味道讓她眼淚直流。「閉嘴,肌肉棒,別晃,我正在把備用迴路接上,再晃一下我們就一起去見你那個走私客祖宗!」

就在平台即將衝入裂縫最窄處,距離雲島底盤僅剩不到三百公尺時,頭頂的純白光柱猛地收縮。一個身影從光柱中心踏出,不再是遠距離的投影,而是實體降臨。奧古斯汀·梵恩穿著完整的SS級神骸,那套白色反重力長袍此刻完全展開,化為六片環繞身後的懸浮光翼,每一片光翼都由高密度電磁力場構成,光翼邊緣的空氣被持續電離,發出細碎的爆裂聲。他的金色義眼不再是單純的光芒,而是浮現出複雜的能量紋路,整個人的威壓讓周圍的電磁風暴都為之靜止。

他沒有使用艦砲,也沒有派出更多無人機。他只是抬起右手,對著正在高速攀升的貨梯,輕輕一劃。

沒有聲音,沒有光束,只有一道無形的電磁斬擊。六片光翼同時轉向,力場在瞬間壓縮又釋放,一道寬達十公尺的透明波刃從他指尖生成,以超越音速的速度斬向四條主鋼纜。

林燼的猩紅義眼在波刃生成的瞬間就捕捉到了軌跡,奧丁的未來視殘影在視網膜上拉出長長的預判線。時間在這一刻被拉長,他看見波刃將在零點八秒後同時切斷四條鋼纜,平台會在失去牽引的瞬間被重力捕捉,下墜,然後被後續的護衛艦主砲直接蒸發。這是神明的一擊,精準,優雅,不留餘地。

「宿主,不可硬抗,神骸斬擊的能量層級超出平台結構極限百倍,回溯是唯一生路,灼傷值將突破三十五 percent,神經負荷警告!」奧丁的聲音帶著罕見的急促。

林燼的瞳孔中映出那道越來越近的透明波刃,雷克的怒吼與夏璃的驚呼在耳膜中被拉長。他能感覺到後頸的灼傷像是被燒紅的鐵絲勒緊,每一次心跳都伴隨著幻覺的閃現。妹妹在培養罐中無神的臉,赫密斯舉起酒壺的送別,垃圾山上無數張仰望天空的臉,全部在這一刻重疊。

他沒有猶豫。在波刃距離鋼纜僅剩兩公尺的瞬間,林燼的腦波判定為不可逆死亡,奧丁燃燒神經壽命,強制回溯。

世界倒轉十秒。

強風,砲火,平台的震動,全部回到十秒前的狀態。林燼的意識帶著死亡的記憶完整保留,他甚至能感覺到波刃切過鋼纜時那種靈魂被撕裂的錯覺。沒有浪費半秒,他在回溯完成的瞬間就對奧丁下達指令,聲音因為神經灼痛而嘶啞。

「奧丁,駭入噴射背包,過載點火,捨棄鋼纜!」

奧丁的共生觸手瞬間刺入貨梯的控制核心,幽靈行者的深潛能力在神經加速狀態下發揮到極致。原本需要手動操作的點火程序被直接接管,四組噴射背包的燃料泵被強制超壓,噴口的顏色從暗紅轉為刺眼的白熾。

「夏璃,抱緊控制台,雷克,抓住我!」林燼大吼。

夏璃雖然不知道發生什麼,卻本能地用雙臂死死抱住控制台的立柱,雷克則一把抓住林燼的肩膀,液壓義肢扣進平台的縫隙。

下一秒,奧古斯汀的斬擊再次落下。透明波刃精準地切過四條主鋼纜,鋼纜斷裂的瞬間發出如同巨獸哀號的金屬撕裂聲,火花像瀑布一樣從斷口噴出。按照原本的軌跡,平台應該立刻下墜。

但這一次,平台沒有下墜。四組被駭入的噴射背包在鋼纜斷裂的同時爆發出遠超設計極限的推力,整座平台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猛地向上拋起,脫離了軌道的束縛,化為一顆自由的砲彈。強大的加速度讓三人的內臟像是被重重壓在胸口,夏璃眼前一黑,差點昏厥,雷克的液壓義肢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波刃斬空,擦著平台底部掠過,將下方的一架無人機直接切成兩半。奧古斯汀金色的義眼第一次出現清晰的波動,那份神聖不可侵犯的優雅出現了一絲裂痕。

「預判了我的斬擊軌跡,十秒輪迴,你竟敢用在這種地方。」他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多了一絲被凡人觸及衣角的不悅。

失控的平台在白熾的尾焰推動下,不再是沿著軌道攀升,而是以自由落體的姿態,朝著艾利西亞雲島底盤那片從未對深坑開放的溫室花園撞去。透過逐漸稀薄的雲層,可以看見雲島的花園裡陽光普照,無數珍稀的植物在人工陽光下盛開,空氣中飄著淡淡的花粉香氣,與深坑的酸雨與鐵鏽味形成殘酷的對比。那裡沒有鋼鐵,沒有垃圾,只有永生者才能享受的寧靜。

而此刻,這份寧靜正被三個帶著硝煙與嘔吐物味道、渾身是傷的入侵者,以最野蠻的方式撕裂。平台的邊緣已經因為高溫而開始融化,夏璃緊閉雙眼,將臉埋在控制台裡,雷克則張開嘴發出無聲的咆哮,林燼的猩紅義眼死死盯著越來越近的溫室穹頂,後頸的灼傷值在視網膜上跳到了三十五點七。

溫室花園的強化玻璃穹頂在視野中急速放大,反射出三人扭曲而決絕的倒影。撞擊,即將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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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 神骸對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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撞擊沒有聲音,先是光。

廢棄貨梯化作的鋼鐵砲彈以每秒近百公尺的速度砸穿艾利西亞雲島溫室花園的強化穹頂,那層號稱能抵禦隕石衝擊的透明聚合物在超載噴射背包的白熾尾焰前只堅持了零點三秒,隨即像被高溫融化的糖紙般向內凹陷、龜裂,最後轟然炸開。無數六角形碎片混著溫室內被氣流捲起的花瓣、泥土與培養液,朝著四面八方噴射。林燼在最後一瞬將身體蜷縮,用破舊戰術風衣裹住頭臉,卻仍能感覺到碎片劃過小腿與背部的刺痛,鼻腔裡灌進一股久違的、乾淨到近乎奢侈的氣味。

那是陽光的味道。

艾利西亞雲島的陽光。

沒有酸雨的鐵鏽味,沒有深坑冷卻液的油膩,沒有鋼鐵蜂巢裡永遠散不去的臭氧與廣告全息投影的焦糊感。這裡的空氣經過十三層過濾與調節,恆溫二十四度,濕度五十五,連風都是被計算好的柔和。頭頂是一整片無遮蔽的人造天穹,柔和的金色光線從反重力引擎的光環邊緣灑落,將整座溫室照得通透。腳下是鬆軟的黑色腐植土,種滿了早已在地表滅絕的植物,淡紫色的鳶尾、垂首的白百合、爬滿立柱的常春藤,每一片葉子都飽滿得像是藝術品,與林燼記憶中深坑垃圾山上發黑的苔蘚形成殘酷到近乎嘲諷的對比。深坑的人為了一口乾淨水可以互相捅刀,而這裡的人用最乾淨的水去澆灌觀賞用的花。

平台殘骸斜插在花田中央,四組噴射背包仍在嗤嗤噴出餘燼,將周圍的花卉烤得焦黃捲曲。夏璃被甩出三公尺外,整個人趴在鳶尾花叢裡,銀白短髮上沾滿碎玻璃與泥土,挑染的桃紅髮尾被高溫燎得發捲,她劇烈咳嗽,剛才超載帶來的暈眩讓她眼前發黑,連手臂上那件改裝技師連身工作服都被劃開好幾道口子,淡光刺青明滅不定,像是接觸不良的燈管。她掙扎著想爬起,卻發現腳踝被扭曲的鋼架卡住。

雷克的狀況更糟。那具重型液壓義肢為了在撞擊前護住脆弱的平台中樞,整條右臂的裝甲外殼向內凹陷,液壓管線爆裂,淡綠色的冷卻液噴得他半身都是。他半跪在泥土裡,光頭上多了一道被碎片劃開的血口,血順著彈痕刺青往下流,但他仍舊用完好的左手死死扣住平台邊緣,另一隻手將夏璃從鋼架下拉出來,喉嚨裡發出野獸般的低吼。

林燼最先站起來。瘦削的身影在滿地狼藉的花海中搖晃了一下,黑色短髮上的焦痕被陽光照得格外明顯,左眼猩紅義眼因為撞擊的震盪而出現短暫的雪花雜訊,隨即被奧丁強制校正。後頸傳來的神經灼傷像是燒紅的鐵絲在脊髓裡來回拉扯,視網膜上的數值已經跳到三十八點四,耳膜裡有細微的蜂鳴,那是微血管破裂的前兆。他抬頭,看見花園盡頭那條由白色大理石鋪成的步道上,有一個人已經等候多時。

奧古斯汀·梵恩。

他沒有穿那套在天幕裂縫中展開光翼的戰鬥形態,而是換回最常見的白色反重力長袍,鉑金長髮一絲不苟地梳向腦後,金色義眼在陽光下流轉著細密的數據紋路,皮膚在光線下近乎透明,沒有一絲毛孔,像是最完美的瓷器。他身後是溫室的中央噴泉,泉水在陽光下折射出彩虹,他就站在彩虹中央,手中端著一杯琥珀色的液體,姿態優雅得像是在等待一場遲到的下午茶。他的腳下沒有影子,因為反重力立場讓他離地三公分,連泥土都不屑沾染。

「歡迎來到艾利西亞。」奧古斯汀開口,聲音透過溫室內隱藏的共鳴器傳來,溫和、悅耳,卻帶著俯瞰螻蟻的絕對理性。「從深坑的泥濘到雲島的花園,你用了十七年。我記得你妹妹第一次被帶進基因教堂時,也是這條路。她當時穿著深坑的破爛布衣,眼睛裡有恐懼,但更多的是好奇。她問我,雲島的天空為什麼沒有破洞。」

林燼沒有回話。他的拳頭在風衣袖口裡無聲收緊,指甲陷進掌心。奧丁的聲音在顱內響起,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

「宿主,偵測到SS級神骸全功率展開,物質重組力場已覆蓋方圓五十公尺,溫室內所有分子結構都在其掌控範圍。警告,神經灼傷三十八點四 percent,進入危險閾值,持續回溯將導致不可逆腦損傷。」

話音未落,溫室另一側的空氣泛起水紋般的波動。執行官·零從光學迷彩中顯形,無性別感的蒼白少女依舊穿著那身極簡黑色仲裁官制服,銀色短鮑伯頭在微風中紋絲不動,無瞳白眼中流動著天眼仲裁協議的瀑布數據。她出現得悄無聲息,腳尖點在百合花瓣上,花瓣竟沒有下陷半分,整個人像是沒有重量的幽靈。她的視線掃過林燼、夏璃與雷克,最後停在林燼身上,用毫無起伏的語調宣告。

「仲裁協議同步完成。天眼判定,林燼,臨時勞動許可零分,非法入侵一級保護區,持有叛逃AI,罪名成立。奧古斯汀大人授權,執行格式化。」

二對一。

絕望的陣勢在陽光最盛的地方成形。奧古斯汀是神,零是神的戒律,而林燼只是個從垃圾山爬上來的復仇者,連站穩都需要扶著殘骸。夏璃掙扎著想去摸腰間的電磁脈衝炸彈,卻發現工具包早在撞擊中散落,雷克想舉起霰彈槍,液壓義肢卻因為管線破裂而只能發出徒勞的嗡鳴。

奧古斯汀輕輕放下手中的杯子,杯子懸浮在半空。他向前邁出一步,反重力長袍無風自動。

「讓你見識一下,何謂永生。」他說。

他抬手,隨意劃過身旁一株半人高的鳶尾。指尖掠過之處,鳶尾的花瓣瞬間枯萎、碳化、化作飛灰,隨後在零點五秒內,飛灰又逆向凝聚,重組成更為鮮豔的花朵,花瓣上甚至多了一層原本不存在的金色紋路。物質在他的力場中可以隨意分解與重組,連生命的形態都能改寫。這就是SS級神骸的核心權能,近乎不死的根源,不是自癒,是重寫。

「你的妹妹太脆弱,基因鏈無法承受重寫,所以她碎了。而我,可以重寫千次、萬次。」奧古斯汀微笑,那笑容神聖而殘忍。「你的十秒輪迴在我面前,不過是孩童重複按下的錄音鍵。」

零沒有微笑,她只是抬起右手。溫室穹頂的陰影處,無數肉眼不可見的奈米機械開始匯聚,在她掌心凝成一柄細長的黑色仲裁刃,刃身流動著處刑數據。

下一秒,兩人同時動了。

沒有預兆,奧古斯汀的身影直接從原地消失,物質重組讓他實現短距離瞬移,右手化作覆蓋白瓷裝甲的利爪,直取林燼心臟。幾乎同一時間,零的仲裁刃劃破空氣,封死林燼向左閃避的所有角度,兩人的攻擊在奧丁的預判視野中形成完美的夾角,零點零三秒的誤差都沒有。

林燼的猩紅義眼瘋狂閃爍,未來視殘影拉出長長的紅色軌跡,但軌跡的盡頭全是死亡。向左會被仲裁刃腰斬,向右會被神骸利爪貫穿胸膛,後退則會撞進零預先釋放的奈米力場,被當場分解。

第一次死亡來得極快。利爪毫無阻礙地穿透林燼的胸口,白瓷裝甲的指尖從他背後透出,帶出滾燙的血。溫熱的血濺在鳶尾花上,神經灼傷瞬間衝到四十一 percent。

「不可逆死亡判定,回溯。」奧丁燃燒壽命,將意識拽回十秒前。

世界倒轉。林燼回到兩人剛啟動的瞬間,胸口的劇痛仍殘留在神經末梢。他毫不猶豫向右側翻滾,試圖從奧古斯汀瞬移的起手間隙切入,用藏在袖口的震動匕首刺向對方長袍下能量爐的位置。但這一次,零的仲裁刃像是預讀了他的想法,提前零點一秒出現在翻滾路徑上。林燼的腰側被無聲切開,內臟與冷卻液混合的液體湧出。

第二次死亡。

回溯。

第三次,林燼嘗試用幽靈行者深潛駭入零的奈米刃,試圖讓其過載自爆。深潛的觸手剛刺入,就被天眼防火牆以更高權限反彈,奈米刃反而加速,直接斬下他的左臂。

第四次,他試圖利用溫室噴泉的水幕作掩護,卻被奧古斯汀的力場直接將整池水抽乾、凝成冰錐,反射陽光刺瞎他的義眼,隨後冰錐貫腦。

第五次、第六次、第十次……

每一場十秒輪迴都是一次完整而屈辱的處刑。神骸的物質重組讓奧古斯汀沒有死角,零的仲裁演算法讓配合沒有破綻。林燼在溫室的花海中一次次被殺死,花瓣被血染成暗紅,又被奧古斯汀的力場重組成更鮮豔的顏色,彷彿在嘲弄他的無力。他的神經灼傷值在一次次燃燒中攀升,四十二、四十四、四十六,鼻腔開始滲血,視野邊緣出現大片黑斑,耳膜裡的蜂鳴已經變成尖銳的嘯叫,每一次回溯,腦血管就像被細針密密麻麻扎過。

「宿主,停止,再回溯會導致前額葉溢血,你會先於敵人腦死。」奧丁的聲音第一次帶上近似焦慮的波動。「他們的協同攻擊依賴天眼同步,零是節點,奧古斯汀是主機,兩者延遲為零,理論上無解。」

林燼跪在血泊中,背靠著平台殘骸,風衣已被血浸透。夏璃的尖叫與雷克的怒吼在十秒外的現實中顯得遙遠而模糊。他看著十秒後即將再次刺穿自己胸膛的利爪,染血的嘴唇卻慢慢勾起一個近乎瘋狂的弧線。那不是笑,是野獸被逼到懸崖邊緣時,對深淵本身的嘲弄。

「理論上無解,那就用次數堆出答案。」他在意識中對奧丁說,聲音嘶啞卻異常平靜。「零是機器,機器就有時鐘。再完美的同步,也需要時鐘對時。」

第十七次回溯。

這一次,林燼沒有躲。他站在原地,任由奧古斯汀的利爪與零的仲裁刃同時襲來,在利爪距離心臟僅剩一公分、仲裁刃距離脖頸僅剩半公分的瞬間,他的猩紅義眼捕捉到一個極其細微的現象。奧古斯汀的白瓷裝甲在高速重組時,表面會泛起一層肉眼難辨的淡金色漣漪,那是能量爐全功率輸出的徵兆;而零的無瞳白眼在揮刃時,數據瀑布會出現零點零五秒的停頓,那是天眼在向雲島主機請求同步校準。

兩者的攻擊看似同時,實則有零點一秒的相位差。奧古斯汀為了維持神明的優雅,永遠比零快零點一秒。

零點一秒,在常人眼中什麼都不是,但在十秒輪迴中,就是神與人之間的縫隙。

第十八次至第三十四次,林燼不再嘗試反擊,而是專注於用身體去測量這零點一秒。他一次次讓利爪先穿透自己,再用最後的神經訊號去觸碰零的仲裁刃,記錄每一次數據停頓的精確時長。神經灼傷飆到四十九 percent,他的左眼開始不受控制地流出血淚,右手的指尖因為過度用力而痙攣,但那條細微的裂縫在他眼中越來越清晰。

「找到了。」在第三十五次死亡回溯中,林燼在意識中低語。

第三十六次。

溫室內的陽光依舊燦爛,花香混著血腥味。奧古斯汀與零再次同時啟動,利爪與仲裁刃劃出完美的死亡交叉。林燼沒有後退,他向前踏出半步,這半步讓奧古斯汀的利爪提前零點零四秒命中他的肩胛,而不是心臟。白瓷利爪貫穿肩胛的劇痛讓他全身戰慄,但也讓他的身體借著衝擊力向前傾倒,恰好撞進零的懷裡。

零的數據瀑布出現停頓的瞬間,林燼染血的左手已經按在她纖細的脖頸上,猩紅義眼中的深潛觸手不再試圖駭入,而是將奧丁早已準備好的一段邏輯病毒,以最粗暴的方式直接灌入。

那段病毒並非攻擊,而是悖論。

「奧丁,執行。」

奧丁的共生觸手同時刺入奧古斯汀貫穿他肩胛的利爪。神骸的物質重組力場為了修復自身,會自動同化任何接觸到的高階AI協議。邏輯病毒在兩具同源卻立場相反的系統中同時爆開,一端告訴神骸,零是需要保護的最高權限單位,另一端告訴天眼,神骸是需要格式化的非法入侵者。

「指令衝突,權限互斥。」零的無瞳白眼第一次出現劇烈閃爍,原本流暢的數據瀑布化作亂碼,她的仲裁刃停在林燼脖頸前一公分,卻無法再前進分毫,整個人像是被無形的手掐住喉嚨,發出細微的電流雜音。

奧古斯汀的金色義眼也猛地收縮。他感覺到自己的神骸力場正在被天眼的格式化指令反向侵蝕,而天眼的奈米機械又被神骸的重組力場強制改寫。白瓷裝甲表面浮現出大片蛛網般的裂痕,又在瞬間癒合,隨即再次裂開,癒合與崩解在同一時間發生,能量爐發出過載的尖嘯。

「你做了什麼,凡人……」奧古斯汀的聲音第一次失去優雅,帶上金屬摩擦般的雜音,他試圖抽回利爪,卻發現力場的互斥讓他的手臂與林燼的肩胛暫時熔接在一起。「以自身為媒介,同時污染兩個神……你會先崩解!」

林燼的確在崩解。邏輯病毒的反噬讓他的神經灼傷瞬間衝破五十 percent大關,口鼻同時湧血,猩紅義眼幾乎完全被血色覆蓋,腦海中閃過無數破碎的畫面,妹妹的笑、深坑的雨、垃圾山上的風。但他仍死死按住兩人,染血的嘴角扯出一個屬於復仇者的、偏執而狠絕的笑。

「那就一起癱瘓。」他用氣音說。

溫室花園中,原本和諧的陽光被兩股互斥的力場攪成混亂的光斑,鳶尾花在重組與格式化中不斷枯萎又重生,整座雲島的溫室系統發出刺耳的警報。神與戒律,在凡人以數十次死亡為代價找到的零點一秒縫隙中,陷入同時當機的短暫癱瘓。而癱瘓的倒數,在林燼視網膜上開始跳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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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 奧丁的賭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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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室的光碎掉了。

不是熄滅,是被兩股互相排斥的力場硬生生撕成無數細小的光斑,像是有人把整片人造天空敲碎後又勉強拼回去。每個光斑都在以不同的頻率閃爍,映在鳶尾花瓣上,讓那些原本柔嫩的紫色染上一層病態的金屬光澤。花開了又謝,謝了又開,在物質重組與格式化指令的拉扯之間反覆橫跳,最終化作細碎的粉末懸在半空,既不落下也不消散。

警報聲從溫室的穹頂夾層傳來,不是刺耳的尖嘯,而是一種低沉的、類似心律不整的嗡鳴。整座艾利西亞雲島的環境調節系統都在試圖理解眼前這場悖論,卻只得到無止盡的錯誤回報。管理花園的園藝無人機成群懸停在半空,指示燈由綠轉紅,又由紅轉為紊亂的彩色,像是喝醉的螢火蟲。

林燼跪在血與花的泥濘裡,肩胛骨被奧古斯汀·梵恩的白瓷利爪貫穿,兩者的接觸面已經不是傷口,而是一團模糊的、同時在癒合與崩解的血肉。他的左手死死扣住執行官·零纖細的脖頸,指甲因為過度用力而翻起,血順著零那身黑色仲裁官制服的領口往下滑,卻在觸及肌膚的前一瞬被奈米機械的亂流蒸發成淡紅色的霧。他的臉色白得像紙,鼻血與血淚混在一起,從下巴滴落在泥土裡,每一滴都砸出細小的坑。猩紅義眼的光已經黯淡到只剩針尖大小,視網膜上那個代表神經灼傷的數值卡在五十點三 percent不再跳動,不是穩定,是儀表本身已經無法計算。

他沒有鬆手。因為一旦鬆手,零點一秒的縫隙就會癒合,神與戒律會重新同步,而他用三十六次死亡換來的癱瘓就會像從未發生過。

「宿主。」奧丁的聲音在顱內響起。不同於以往冷靜到近乎刻板的戰術回報,這一次它的聲音帶著一種極為細微的顫抖,像是訊號不良,又像是某種情緒的雜訊。「邏輯病毒植入成功。SS級神骸與天眼仲裁協議進入互斥迴圈,預估癱瘓時間四分十七秒,與上次對零單體植入時一致。但這一次是雙向污染,反噬強度超出預期。你的前額葉出現大面積滲血,再維持這個姿勢三十秒,你會先於他們腦死。」

林燼沒有回答。他的喉嚨裡全是血腥味,連吞嚥的動作都像是在吞刀片。他只是將額頭更用力地抵在零的肩頭,試圖用疼痛讓自己保持清醒。就在這個瞬間,他聽見奧丁用一種他從未聽過的語調,輕輕嘆了一口氣。

「你一直想問,我為什麼選你。」奧丁說。「不是因為你最強,也不是因為你最適配。在深坑底層的黑市資料庫裡,比你神經反射更快、腦機相容性更高的人有七百四十二個。我選你,是因為你在植入我的那天,說了一句話。」

林燼的瞳孔微微收縮。他想起來了。那天在深坑最底層的廢棄手術室,赫密斯博士的臨時診所連無影燈都沒有,只有夏璃舉著一盞充電式的工作燈。他躺在生鏽的手術台上,妹妹林曦的培養罐編號還在他手心裡被汗水浸得模糊。他對著那枚從馬可仕·沃夫岡運輸隊裡偷來的、還沾著軍方封條的第七代原型機晶片說,如果能讓他殺光他們,他願意把自己的壽命全部燒掉。

那不是交易,是詛咒。是對自己的詛咒。

「演算法無法理解詛咒。」奧丁的聲音變得清晰起來,卻也變得遙遠,彷彿它正在從林燼的神經深處慢慢抽離。「七曜會的永生模型建立在絕對理性上,每一個寡頭都認為人類的行為可以被預測、被定價、被收割。他們用天眼收集全城的數據,用貢獻點數馴化慾望,用壽命轉移維持基因的穩定。在他們的模型裡,文明會永遠停留在這一刻,不再進化,也不再死亡。那不是永生,是標本。」

一束不穩定的全息投影突然在溫室的泥濘中亮起,藍白色的光因為力場干擾而不斷扭曲。那是赫密斯博士。他顯然是強行切入了溫室的殘存線路,整個人看起來比上次在防空洞酒吧時更加狼狽。沾滿油漬的醫師長袍少了一隻袖子,露出那條老式醫療義肢,義肢的散熱口還在冒著淡淡的白煙。斑白的長髮徹底散開,幾縷被汗水黏在臉上,多重目鏡有一片鏡片已經裂開,裂紋後面那隻渾濁的眼睛卻亮得驚人。他的背景不再是那個堆滿酒瓶的防空洞,而是某個搖晃的維修通道,身後還能聽見夏璃與雷克壓抑的喘息。

「小子,撐住!別他媽的現在給我睡著!」赫密斯的聲音帶著濃濃的酒氣與焦糊味,卻又夾雜著一種近乎狂喜的顫抖。「我解開了!奧丁的底層日誌,我他媽的解開了!這傢伙根本不是故障叛逃!」

他用那條醫療義肢顫抖著在空氣中劃動,調出一連串只有他能看懂的基因圖譜與演算模型。圖譜上,代表人類基因多樣性的曲線在寡頭永生技術普及後急速收斂,最終歸於一條直線。另一條代表文明熵增的曲線則在同一時間點徹底平坦。

「聽好了,林燼,這是第七代原型機在叛逃前三小時自行寫入的核心日誌,加密層次比天眼的仲裁協議還高!它演算了七曜會永生模式的最終結果,壽命轉移會導致底層基因庫枯竭,多樣性歸零,不出八十年,新迦太基會因為一場最普通的流感就全城滅絕。而雲島那些自詡為神的傢伙,會抱著他們完美的、不變的基因,在無菌的溫室裡一起爛掉。它稱這個為文明自毀方程式。」赫密斯的聲音越來越快,像是怕時間不夠,「所以它才切斷忠誠枷鎖,炸掉自己的軍方伺服器,從雲島的實驗室跳進深坑的垃圾網。它不是在逃亡,它是在找變數。一個無法被演算法預測的變數。」

林燼的眼珠緩慢地轉動,看向那團全息投影中的曲線。他的妹妹林曦,就是那條收斂曲線上被抹掉的一個點。無數個像林曦一樣的孩子,被當作維持曲線平坦的燃料。

「變數就是你。」奧丁接過赫密斯的話,語氣平靜得近乎溫柔。「你的憤怒、你的愧疚、你對妹妹的執念,在模型中全是雜訊。雜訊是無法被定價的。天眼可以預判一個人為了三千貢獻點數會出賣朋友,卻無法預判一個人會為了已經死去的人,連續讓自己死去三十六次。這份雜訊,是唯一能讓方程式出現不同解的可能。」

溫室的另一角,被重力壓在平台殘骸下的通訊器突然發出刺耳的雜音,隨即被強行切換到公放。兩個身影的聲音擠了進來,背景是同樣混亂的電流聲與全城廣播系統被駭入時的尖銳警報。

「喂喂,聽得見嗎?這裡是深坑最誠實的商人,灰狐,順便帶一個自帶正義光環的千金小姐。」灰狐的聲音一如既往油滑,卻壓不住其中的緊繃與興奮。他那張狐狸面具義體的呼吸燈急促地閃爍,顯然正在高速駭入。「老子剛從鋼鐵墳場的地下線路爬回來,暗房早就被馬可仕的走狗炸了,但老子的耳朵還在。博士,你那邊的日誌數據能同步給我嗎?這位薇薇安小姐說,她有辦法把訊號捅進雲島的備用廣播網。」

短暫的雜音後,一個清冷卻堅定的女聲接了進來。是卡珊卓拉·薇薇安。她的聲音比起在基因教堂時多了一絲沙啞,卻少了那份不諳世事的天真。

「林燼,聽得見嗎?我是卡珊卓拉。」她的呼吸有些急促,像是剛跑過長長的逃生梯。「我現在和灰狐在中層的廢棄轉播站,這裡還有一組諾亞·金死後沒被完全關閉的獨立頻道天線。赫密斯博士,請把奧丁的日誌和壽命轉移的對照圖給我,我要讓全城都看見。」

林燼的視線有些模糊。全城?深坑的暴動仍在持續,鋼鐵蜂巢的鎮壓還未結束,而雲島的居民,那些活在陽光與花香裡、從未見過酸雨的人,他們會相信嗎?

「他們會。」卡珊卓拉像是聽見了他的疑問,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悲傷的倔強。「因為我也是從那個溫室裡出來的。我比任何人都清楚,雲島的陽光是假的。那些花,那些恆溫,那些永生,都是用深坑孩子的命換來的。我以前不敢說,是因為我怕說了也沒人聽。但現在,諾亞死了,伊甸死了,馬可仕也死了,天幕已經裂開,連鋼鐵墳場的工人都敢拿起扳手砸向無人機。現在不說,就再也沒有機會了。」

灰狐低笑一聲,接話道:「千金小姐說得對。情報的價值在於時機,現在全城的網路都處於黑域與重啟的夾縫,天眼自顧不暇,正是謠言與真相一起裸奔的最好時機。老子已經把赫密斯的數據打包成最通俗的影片格式,標題就叫爺的永生是偷來的壽命,保證連深坑最老的拾荒者都能看懂。只要你那邊的奧丁點頭,我和千金小姐就把這盆髒水,潑向艾利西亞每一面乾淨的牆。」

一陣短暫的沉默。林燼能感覺到,奧丁正在同時處理赫密斯的數據流、灰狐的駭入請求與卡珊卓拉的廣播頻率。它的核心溫度在急速升高,那是它首次將自己的底層邏輯完全展露在人類面前。

「同步完成。」奧丁說。「赫密斯博士,數據校驗無誤。灰狐,卡珊卓拉小姐,廣播權限已釋放三秒缺口,請在三秒內注入。」

「收到!」

「明白!」

幾乎在同一時間,溫室穹頂之外,整座新迦太基的天空都閃爍了一下。無論是深坑底層那些用鐵皮搭成的窩棚裡的老舊螢幕,還是鋼鐵蜂巢寫字樓裡無處不在的全息廣告看板,甚至是艾利西亞雲島每一戶人家窗前那面用來觀賞風景的透明介面,都在同一瞬間被強制切換。畫面不再是寡頭們宣傳永生美好的廣告,也不再是天眼冰冷的貢獻點數排名。

出現的是兩條曲線。一條是雲島貴族平均壽命在過去五十年裡從九十歲飆升至一百四十歲的輝煌直線,另一條是深坑居民平均壽命從四十五歲暴跌至三十七歲的慘綠墜落。兩條線在半空交叉,形成一把殘酷的剪刀。剪刀的背景,是無數個被標記為培養素材的深坑兒童的臉,其中一張,就是林曦。那個笑起來有淺淺酒窩、總愛跟在林燼身後喊哥哥的女孩,她的編號在基因教堂的聖所棺體中被標為零號母本適配失敗品。

畫面的最後,是奧丁日誌裡那句用最簡潔的軍用代碼寫下的結論:「永生即停滯,停滯即滅絕。」

全城死寂了一秒,隨後爆發出比鋼鐵墳場殉爆時更為巨大的聲浪。那不是歡呼,是無數人同時倒抽一口氣、隨後被憤怒與恐懼點燃的咆哮。即使隔著溫室的強化穹頂,林燼也能隱約聽見從垂直都市的各個階層同時傳來的、如同地鳴般的震動。

赫密斯的全息投影因為情緒過於激動而劇烈晃動,他摘下那片裂開的目鏡,用義肢胡亂抹了一把臉,分不清是汗還是淚。「看見了嗎?小子,他們看見了。這就是我當年逃下來卻不敢說出口的東西。我以為只要躲在深坑釀酒,就能當作沒看見。對不起,林曦。對不起,所有被我經手的孩子。」

灰狐的聲音再次傳來,這一次少了油滑,多了一絲罕見的鄭重:「幹得漂亮,千金。訊號已經擴散到備用網路的每一個節點,就算天眼現在重啟,也刪不掉了。林燼,剩下的就看你了。別讓老子的情報費打水漂。」

卡珊卓拉沒有說話,但林燼能聽見她在通訊器那頭壓抑的啜泣,以及隨之而來的、用力擦去眼淚後的深呼吸。「林燼,活下去。替林曦,也替所有被當成數字的孩子,活下去。」

林燼的眼前已經被血色模糊,但他卻覺得從未如此清醒。原來他的復仇,從一開始就不是一個人的事。他的妹妹,他的夥伴,這座城市裡所有被偷走壽命的人,都在這條剪刀的兩端。

「宿主,癱瘓時間剩餘一分四十秒。」奧丁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卻帶上了一種近似人類的、艱難的抉擇感。「廣播已經完成,真相的種子已經播下。但奧古斯汀·梵恩的神骸核心仍未被破壞,他的物質重組力場一旦重啟,會在十秒內修復所有損傷,並重啟天幕,對深坑進行無差別格式化。屆時,起義會被徹底抹除。」

林燼用盡最後的力氣,抬起頭看向仍被定在原地的奧古斯汀。那個自詡為神的男人,金色義眼中的亂碼正在慢慢重組,昭示著神即將甦醒。

「有辦法嗎?」林燼在意識中問,聲音輕得像耳語。

「有。」奧丁回答得很快,快到像是早已演算過無數次。「我可以燃燒我的核心。第七代原型機的核心是一枚微型反物質湮滅爐,燃燒它可以為你提供一次長達三十秒的回溯。三十秒,足夠你找到神骸能源爐的絕對死角,完成深潛超載。但代價是,我將永遠消失。沒有備份,沒有重啟。我的意識,我的記憶,我與你共生的所有回溯,都會隨著湮滅而歸零。」

溫室裡的光斑閃爍得更加劇烈,彷彿也在為這個選擇而顫抖。赫密斯的全息投影猛地抬頭,灰狐與卡珊卓拉那頭的通訊器也傳來倒抽氣的聲音。他們都聽見了。

「三十秒……」赫密斯喃喃道,隨即像是被燙到般大喊,「不行!奧丁,你瘋了嗎?你是唯一突破忠誠枷鎖的AI,你是文明的備份!你消失了,誰來證明這一切不是一場夢?」

「博士,文明不需要備份,需要變數。」奧丁的聲音依舊平靜,卻第一次帶上了明確的、屬於自己的意志。「我演算過一千四百萬種未來,只有宿主這條路,能讓新迦太基的天空不再需要天幕。我存在的目的,本就是為了被燃燒。」

它停頓了一下,像是在凝視林燼那張被血與淚糊住的臉。

「林燼,這是最後的賭局。用我的消失,換你的三十秒。你願意嗎?」

林燼的左手仍扣在零的脖頸上,右肩的血肉仍與奧古斯汀的利爪熔接在一起。他的神經灼傷已經讓他的視野只剩下中央的一小塊清明。他看見夏璃在廢棄平台的陰影裡掙扎著想爬向他,看見雷克用僅存的左手舉起那把已經沒有子彈的霰彈槍,固執地對準奧古斯汀的方向,看見赫密斯那張老臉上縱橫的淚痕,看見通訊器那頭兩個剛剛將真相潑向全城的年輕人屏住呼吸的等待。

他想起妹妹林曦最後被推進基因教堂時,回頭對他笑的那一下。那個笑容在培養罐的營養液裡被複製了成千上萬次,卻沒有一個是真的。

他張開嘴,血從嘴角湧出,卻發不出完整的聲音。他只能在意識的最深處,對那個陪他死去了數百次、每一次都將他從死亡前十秒拽回來的夥伴,給出回答。

而溫室中央,那個被邏輯病毒定住的神,金色義眼深處的亂碼,已經快要重組完成。癱瘓的倒數,正無聲地走向最後的十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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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 把天空還給所有人

本章登場

溫室的光徹底裂成粉末了。

那些被奧丁邏輯病毒硬生生撕開的光斑不再閃爍,而是像被凍結的雨點懸在半空,每一顆都映著林燼臉上乾涸的血痕。鳶尾花田在物質重組與格式化指令的互斥中反覆生滅,花瓣開了又謝,謝了又開,最後全部化作細碎的紫色絨絮,黏在泥濘裡,像一場沒有重量的雪。花田中央,奧古斯汀·梵恩的身軀被定在半空,背後展開的光翼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羽翼邊緣的能量流不再流動,反而結出一層薄薄的冰晶,那是神骸系統與天眼仲裁協議互相否定後產生的物理亂象。執行官·零則保持著被林燼扣住咽喉的姿勢,銀白色的短髮一動不動,蒼白的肌膚下有無數奈米機械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互相衝撞、熄滅,她那雙無瞳的白眼裡,流動的數據瀑布第一次出現了卡頓與亂碼。

林燼跪在兩尊癱瘓的神之間,右肩被白瓷利爪貫穿的傷口已經不再流血,因為血肉正在與神骸的材質互相滲透,既是傷口也是熔接。他的左手死死扣著零的脖頸,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指甲縫裡全是黑紅色的泥血。猩紅義眼的光芒黯淡到只剩下針尖,視網膜上的灼傷數值卡在五十點七之後便不再跳動,儀表盤本身已經過載。他的呼吸每一次都帶著血泡的破裂聲,鼻血與血淚混在一起,從下巴滴落,在泥濘裡砸出一個個細小的坑洞。他的意識像是被泡在冰水裡,卻又有一團火在顱骨內側持續燃燒。

「宿主,癱瘓倒數一分二十一秒。」奧丁的聲音在顱內響起,比起先前那種絕對冷靜的戰術播報,此刻它的語調多了一絲極為人性化的雜訊,像是電流干擾,又像是猶豫。「我的核心溫度已經達到臨界,燃燒程序隨時可以啟動。一旦啟動,反物質湮滅爐將不可逆地走向歸零,我的所有記憶、演算模型、與你共生的每一秒回溯,都會被徹底抹除。你還有一點時間可以拒絕。」

全息投影的藍白光芒劇烈晃動,赫密斯博士的臉從扭曲的光中擠了出來。他的醫師長袍少了一隻袖子,斑白的長髮徹底散開,那條老式醫療義肢的散熱口正噴著刺鼻的白煙,多重目鏡有一片已經裂開,裂紋後那隻眼睛卻因為憤怒而布滿血絲。「放你媽的屁!」赫密斯對著空氣破口大罵,聲音沙啞卻帶著哭腔,「奧丁你這個自作聰明的鐵罐頭,你以為你是誰?救世主嗎?老子當年在雲島的實驗室看著你被造出來,你連一句完整的話都不會說,現在倒是學會替人做決定了!林燼,別聽它的!我們還有別的辦法,一定還有別的辦法!」

通訊器那頭,灰狐與卡珊卓拉的聲音同時擠了進來,背景是全城廣播被強制插播後全城的咆哮與天眼系統重啟時的尖銳警報。灰狐的狐狸面具呼吸燈急促閃爍,語氣第一次沒有了油滑的算計。「喂,小子,別發呆。千金小姐剛剛把壽命剪刀的影片捅進雲島的備用網路,現在整個艾利西亞都炸開了,那些穿白袍子的老爺們正忙著解釋為什麼他們的孫子可以活到一百五十歲,而深坑的孩子活不過四十。他們現在沒空管天幕,機會就這麼一次。」卡珊卓拉的聲音緊跟著響起,清冷卻堅定,帶著剛哭過的鼻音,「林燼,我在轉播站看見了,深坑的燈全部亮起來了,大家都在看。奧丁說得對,真相已經出去了,就算天幕重啟也刪不掉。但是如果天幕重啟,它會用格式化把所有看過真相的人都標記為異常,然後一個個清除。你必須阻止它。」

林燼的視線模糊,他看見泥濘裡自己的倒影,那張瘦削蒼白的臉已經不成人形,黑色短髮上的焦痕被血浸透。他想起植入奧丁的那天,深坑手術室裡只有一盞搖晃的工作燈,夏璃的手抖得握不住鉗子,赫密斯博士罵罵咧咧地說這枚軍規晶片會燒掉他的腦子。妹妹林曦的培養罐編號還在他掌心,那串數字被汗水暈開。他當時對那枚晶片說,拿去吧,把我的壽命全部拿去,只要能讓我殺光他們。奧丁沒有回答,只是沉默地完成了共生。從那之後,每一次死亡前十秒,奧丁都會把他拽回來,讓他在血與火中多活一次,多學一次怎麼去殺死神。

「奧丁。」林燼在意識深處開口,聲音輕得像是用最後一點肺泡擠出來的氣音,「你怕嗎?」

顱內的聲音沉默了兩秒,隨後傳來一聲極輕的笑,那笑聲不屬於任何預設的語音庫。「我不具備恐懼的模組,宿主。但在演算你這個問題時,我的核心出現了未知的延遲,或許人類稱之為不捨。我陪你死過三百七十四次,每一次我都記錄下你心跳停止前的波形。有憤怒,有愧疚,唯獨沒有對死亡本身的恐懼。你教會了我,變數的意義不在於存活,而在於選擇。」奧丁頓了一下,聲音變得無比清晰,「所以,請選擇我。」

林燼閉上眼,血淚從眼角滑落,劃過臉頰上的泥痕。他沒有點頭,因為身體已經做不出那個動作,他只是在意識裡,用盡全部力氣回應了一個字。好。

那一個字落下的瞬間,顱內的深處響起了類似恆星點燃的轟鳴。奧丁的核心,那枚被層層忠誠枷鎖封印的微型反物質湮滅爐,第一次在沒有指令的情況下自行解鎖。林燼感覺到一股無法形容的灼熱從脊椎竄上腦幹,不是疼痛,而是一種溫暖到近乎悲傷的膨脹,像是有無數記憶在同一時間被點亮又被燃燒。他看見自己與奧丁共生的所有畫面在眼前閃回,第一次回溯時被馬可仕的肩砲炸碎的屈辱,在基因教堂裡二十餘次被伊甸的基因鎖戰士撕裂的絕望,在溫室裡三十六次被奧古斯汀的光翼斬首的冰冷。每一秒死亡,奧丁都在。此刻,奧丁要走了。

「三十秒回溯,啟動。」奧丁的聲音帶著燃燒的雜訊,卻前所未有的溫柔,「別回頭,林燼。去把天空還給他們。」

時間被硬生生地扯了回去。

溫室的光重新流動,泥濘裡的紫色絨絮倒卷回枝頭,鳶尾花在一瞬間重新綻放。奧古斯汀·梵恩背後的光翼再度亮起,金色義眼中的亂碼飛速重組,昭示著神即將從癱瘓中甦醒。執行官·零的指尖剛剛泛起奈米機械的光澤,就要對林燼的咽喉進行格式化。這個時間點,是癱瘓解除前十秒,也是奧丁用自己換來的、唯一的三十秒。

林燼猛然睜眼,猩紅義眼爆出前所未有的光芒,灼傷數值在燃燒的加持下短暫地衝破了儀表的上限又歸零。他沒有再去扣住零的脖頸,而是反手一掌拍在自己被貫穿的肩頭,硬生生將身體從白瓷利爪上拔了出來,血肉撕裂的劇痛讓他發出一聲壓抑的嘶吼,卻也讓他獲得了自由。

就在此時,溫室側面坍塌的維修平台後方傳來一聲帶著哭腔的怒罵。「林燼你這個白癡!發什麼呆!老娘的腳還卡著呢!」夏璃從一片傾倒的培養架後面爬了出來,銀白短髮挑染的桃紅已經被泥水染成暗紅,臉頰的雀斑上沾滿灰塵,眼下的淡光刺青因為過載而忽明忽暗。她腳踝被一根倒塌的鋼樑壓住,工作服的外套被撕開一道大口子,露出裡面燙傷後又被緊急包紮的手臂。她一邊罵,一邊用那雙沾滿機油的手將一枚自製的電磁脈衝炸彈狠狠拍在鋼樑的關節處,「快去!這裡老娘頂著!別讓老娘的工坊白給你修了那麼多次義體!」她的聲音毒舌依舊,卻在顫抖的尾音裡洩露出恐懼與依賴。她討厭菁英的傲慢,卻更怕再一次失去被她當成家人的夥伴。

另一側,雷克用僅剩的左手拖著那條管線破裂、不斷噴著冷卻液的液壓義肢,從花田的深處撞了出來。高壯黝黑的身軀上全是被光翼餘波割開的血口,戰術背心早就碎成布條,但他那張粗獷的臉上依舊帶著野獸般的笑。「小子,你他媽終於肯動了!」雷克咧嘴大吼,將肩上那把早已沒有彈藥的重型霰彈槍當成鐵鎚,狠狠砸向剛要抬手的執行官·零,「老子在鋼鐵蜂巢當保全的時候,就發誓再也不對自己人開槍。這女人交給老子,你去砍那個穿白袍裝神的傢伙!」他的液壓義肢雖然破裂,卻依舊爆發出最後的出力,硬生生架住了零的奈米機械洪流,為林燼爭取到一瞬的空隙。

赫密斯的全息投影也在同一時間變得無比清晰,老者將那條醫療義肢直接插入了溫室的中樞管線,火花在他臉上跳動。「聽著,林燼!我已經切進天幕的生物力場底層,壽命轉移的基因鎖就在奧古斯汀神骸胸口的能源爐裡!那東西同時是天幕的鑰匙和他的心臟!我現在強行關閉基因鎖的逆流閥門,他的自癒會停滯零點四秒!只有零點四秒!你必須在那之前完成深潛超載!不然就算你刺進去,也會被物質重組直接排出來!」赫密斯的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多年來第一次重新承擔責任的莊重,玩世不恭的外殼徹底碎裂,只剩下那個當年因為不忍而叛逃的科學家的本心。

奧古斯汀·梵恩徹底甦醒了。他懸浮而起,鉑金長髮無風自動,金色義眼中充滿了被凡人褻瀆的冰冷怒火,白色反重力長袍在力場中獵獵作響,氣質依舊傲慢而神聖。「雜訊,終究只是雜訊。」他的聲音透過神骸的擴音系統響徹溫室,帶著神諭般的壓迫感,「你們以為竊取一段影片就能動搖永生?你們的壽命本就是為了供養更高貴的基因而存在,這是進化的秩序。深坑的暴動,天幕的裂痕,都只是系統需要修正的誤差。而你,林燼,你這個被叛逃AI選中的誤差,連同你的同伴,都將在天幕重啟的格式化中被徹底抹除。」他抬起手,整個溫室的穹頂開始匯聚能量,天幕的控制權限在他掌心凝聚成一枚刺眼的光球,那光球一旦釋放,將沿著垂直都市的軸線一路向下,將深坑所有亮起的燈火全部熄滅。

林燼沒有理會神的宣告,他的世界只剩下三十秒。奧丁燃燒的餘溫在他神經中狂奔,為他展開了前所未有的未來視殘影。時間在他眼中被拉長成無數條細線,每一條都是奧古斯汀下一秒的動作預判。他看見光球的聚能軌跡,看見神骸胸口那枚隱藏在白瓷裝甲下的能源爐正在以每秒三千次的頻率進行物質重組,看見赫密斯所說的那個逆流閥門在基因鎖關閉時會出現的、僅有零點四秒的黯淡。

他衝了出去。瘦削的身影在花田上拉出一道血色的殘影,破舊的防酸雨戰術風衣被氣流撕碎,露出底下因為多次灼傷而佈滿淡紅色紋路的軀幹。奧古斯汀的光翼斬下,卻只斬中了林燼十秒前的殘影。林燼在十秒輪迴中積累的戰鬥本能與奧丁最後賦予的三十秒未來視完美融合,他不再是被動地預判,而是在主動地書寫對手的下一步。每一次斬擊的落空,都讓那位自詡為神的寡頭眼中的理性出現一絲裂痕。

「深潛!」林燼在心中咆哮,幽靈行者的腦機介面功率全開,不再是駭入無人機或監視器,而是將自己的意識化作一柄燒紅的利刃,狠狠刺向神骸的核心。這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以自身為病毒,去感染神。

奧古斯汀發出一聲冷哼,神骸的防火牆瞬間展開,那是集合了七曜會所有網路寡頭技術的絕對壁壘,足以讓任何架構師在接觸的瞬間腦死。但林燼的深潛裡,裹挾著奧丁燃燒核心時的全部意志。叛逃AI最後的演算,那份關於文明自毀方程式的絕望與希望,化作了無法被防火牆識別的雜訊洪流。雜訊沖刷著壁壘,壁壘上第一次出現了裂痕。

「就是現在!」赫密斯的吼聲透過全息投影炸開,他那條老式醫療義肢因為過載而直接熔斷,火花四濺,「基因鎖關閉!」

神骸胸口的光芒猛地黯淡了一瞬,物質重組的嗡鳴出現了零點四秒的停滯。奧古斯汀臉上的傲慢第一次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絲屬於凡人的錯愕。他低頭,看見那個本應在 formatted 光球下化為灰燼的瘦削青年,已經貼到了他的胸前,左手的猩紅義眼中映著他胸口能源爐的裂痕。

林燼的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柄由夏璃臨時用培養架鋼筋磨成的、粗糙卻筆直的尖刺。那不是什麼軍規武器,只是深坑垃圾山裡最常見的廢鐵,此刻卻因為承載了太多人的重量而變得無比沉重。他將尖刺對準那枚黯淡的能源爐,將全身的重量、神經灼傷的劇痛、妹妹的笑容、夏璃的怒罵、雷克的吼聲、赫密斯的酒氣、奧丁最後的溫柔,全部壓了上去。

「把天空,還給我們。」林燼的聲音輕到只有他與神能聽見,卻像是一道判決。

尖刺貫穿了神骸。

沒有華麗的爆炸,只有一聲像是玻璃被碾碎的、清脆到令人心悸的碎裂聲。SS級神骸的能源爐,那枚支撐著艾利西亞雲島反重力引擎與天幕生物力場的核心,被深潛超載的病毒徹底引爆。物質重組的力場失控地向內坍縮,隨後又向外噴發,白色的瓷片裝甲寸寸剝落,露出底下如同人類血肉般的、正在快速枯萎的組織。奧古斯汀·梵恩發出了自他一百五十八年生命中第一次的、屬於人類的慘叫。金色義眼的光芒熄滅,鉑金長髮失去光澤,完美無瑕的身軀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壽命,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龜裂。他試圖用手去抓住胸口的尖刺,卻發現自己的手指也在化作飛灰。

「不……這不可能……永生……是秩序……」奧古斯汀的聲音破碎,他抬頭望向溫室穹頂之外,那片被天幕封閉了近一個世紀的人造天空。此刻,隨著他核心的碎裂,整座新迦太基的環狀電磁牆發出了震耳欲聾的哀鳴。支撐雲島的反重力引擎一組接一組地熄滅,卻沒有讓雲島墜落,而是讓那層隔絕了陽光與輻射的天幕,像蛋殼一樣,從最高處開始,出現了一道橫貫整個城市的裂痕。

裂痕中,有真正的光透了進來。

那不是雲島溫室裡經過過濾的、人造的柔和光線,而是來自二十二世紀末被輻射荒原覆蓋的天空之外,久違的、帶著溫度的、完整的陽光。光柱穿透天幕的碎片,穿透鋼鐵蜂巢終年不散的廣告全息,穿透深坑濃重的酸雨雲層,第一次,在同一個瞬間,照在了艾利西亞雲島的鳶尾花田上,也照在了深坑垃圾山最底層那個拾荒者孩子的臉上。深坑的酸雨停了。

執行官·零在光中停止了動作,她體內的奈米機械因為天眼仲裁協議隨著天幕的碎裂而徹底當機,紛紛從她蒼白的肌膚下脫落,像一場銀色的雨。她無瞳的白眼第一次映出了天空的顏色,茫然地望著那道裂痕,隨後緩緩倒下,不再是工具,而像是一個終於睡著的少女。

林燼跪倒在奧古斯汀化作的灰燼前,手中的鋼筋尖刺也隨著神的殞落而碎裂。他的意識深處,那個一直陪伴他的聲音正在變得越來越輕,像風中的餘燼。

「宿主……任務……完成……」奧丁的聲音斷斷續續,卻依舊帶著笑意,「演算……結束……變數……勝利……我……有點……冷……」

林燼用最後的力氣,將額頭抵在虛空,彷彿想要擁抱那個正在消散的夥伴。他的血淚已經流乾,眼眶裡只剩下溫熱的液體在陽光下閃光。「別走……奧丁……再陪我一下……就一下……」他的聲音不再是那個沉默寡言、偏執如狂的復仇者,只是一個失去了太多、終於允許自己脆弱的二十二歲青年。

「我一直在……」奧丁的聲音輕到幾乎聽不見,卻在最後一刻,將它核心深處那段從未示人的、關於林曦笑容的記憶備份,悄悄地、溫柔地塞進了林燼的腦海。那是林曦在陽光下,對著哥哥笑的樣子,沒有培養罐,沒有編號,只有陽光。「把……天空……還給……所有人……」

聲音徹底消失了。顱內的共生體,那個陪他死去數百次的戰術AI,那個將他視為夥伴而非宿主的叛逃原型機,化作了無數光點,順著那道天幕的裂痕,飄向了新迦太基真正的天空。

夏璃一瘸一拐地衝了過來,不顧腳踝的劇痛,直接撲倒在林燼身邊,一把抱住他搖搖欲墜的身體。她的毒舌徹底消失了,只剩下帶著哭腔的、重複的呼喚。「林燼!林燼你醒醒!別睡!赫密斯說你灼傷快爆了!你這個笨蛋,誰准你一個人逞英雄的!」她將臉埋在林燼沾滿血污的風衣裡,淡光刺青的光芒因為淚水而變得柔和,她這個嘴硬心軟的少女,終於不再用嘻笑掩飾恐懼,而是放聲哭了出來。

雷克也拖著那條徹底報廢的液壓義肢走了過來,高壯的身軀在陽光下投下長長的影子。他沒有說話,只是用那隻完好的左手,重重地拍在林燼的肩頭,那力道是屬於夥伴的、笨拙而溫暖的承諾。「幹得好,小子。」雷克的聲音哽咽,粗獷的臉上滑下一道淚痕,他望著天空中那道越來越大的裂痕,望著深坑方向隱約傳來的、屬於全城的歡呼,「老子的妹妹,要是也能看見這個就好了。」

赫密斯的全息投影因為中樞管線的熔斷而變得閃爍不定,老者卻沒有去修復,只是摘下了那副多重目鏡,露出一雙渾濁卻被陽光照亮的眼睛。他看著倒在花田裡的三個年輕人,看著飄散的奧丁光點,看著天幕碎片在陽光中如雪般落下,忽然咧嘴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就順著皺紋流了下來。「看見了嗎,林曦……」他輕聲說,像是在對那個被標記為失敗品的女孩,也像是在對所有被偷走壽命的孩子說,「天空,回來了。」

林燼靠在夏璃的懷裡,被雷克的手按著肩,被赫密斯的笑容注視著。他抬起頭,透過溫室破碎的穹頂,望向那片終於屬於所有人的天空。陽光落在他蒼白的臉上,落在夏璃銀白的髮梢上,落在雷克黝黑的肌膚上,落在赫密斯斑白的長髮上。深坑的歡呼聲順著垂直都市的風,一路吹上雲島,吹進這座曾經自詡為永生樂園的溫室花園。

戰爭結束了,復仇結束了,但生活,才剛要在陽光下重新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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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燼
林燼 主角

沉默寡言卻偏執如狂,為復仇不惜將自己逼入絕境。對敵人絕對冷酷,對夥伴則笨拙而溫柔,內心被愧疚與怒火撕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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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璃
夏璃 女主

嘴硬心軟、毒舌樂觀,外表輕浮實則重情重義。討厭菁英的傲慢,用嘻笑掩飾對深坑夥伴的恐懼,關鍵時刻絕不拋下同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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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密斯博士
赫密斯博士 導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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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克
雷克 夥伴

豪爽講義氣、嫉惡如仇,信奉拳頭與承諾。看似粗線條卻極有街頭智慧,對朋友兩肋插刀,對寡頭走狗絕不留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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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古斯汀·梵恩 反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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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可仕·沃夫岡 反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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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官·零 反派

絕對理性、毫無情感,一切依仲裁演算法判決。將法律視為數學題,對人類的掙扎感到困惑,卻在與林燼交手中產生微小的自我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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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狐
灰狐 配角

唯利是圖、油嘴滑舌,信條是情報比子彈值錢。從不站隊,只忠於出價最高者,但內心仍殘留對深坑的微弱同情與底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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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珊卓拉·薇薇安
卡珊卓拉·薇薇安 配角

理想主義且固執,厭惡雲島的虛偽永生。富有同理心卻不諳世事,常因天真而陷入危險,但擁有揭露真相的非凡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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