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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捷運:我的除錯直播間收容全台北怪談

玉兒 都市異能・系統爽文・直播靈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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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捷運:我的除錯直播間收容全台北怪談 封面
28歲的社畜林煜辰遭科技新創惡意資遣,失業當夜搭上末班捷運,卻誤闖不存在的「0號月台」,意外綁定【都市除錯系統】。系統將流傳於台北的都市怪談判定為城市程式的BUG,唯有透過全網直播完成「現場收容」才能修復。從「捷運無臉通勤客」、「信義區永遠蓋不完的大樓」到「西門町廢棄醫院的嬰兒哭聲」,他從零粉絲的邊緣人一路逆襲,靠著除錯獎勵瘋狂升級、打臉靈異網紅與酸民,一步步成為百萬人朝聖的傳奇除錯者。隨著收容深入,他驚覺所有怪談背後竟是鼎盛財閥為操縱房價與非法人體實驗而刻意製造的「人造異常」,一場以直播為武器的復仇與除錯戰爭就此引爆。

第 1 章 — 第一章:末班車之後的0號月台

本章登場

內湖科技園區晚間九點四十七分,雨剛停,路面上還積著一層薄薄的油光,倒映出整排辦公大樓冷白色的燈管。

林煜辰抱著一個紙箱站在沛特科技的玻璃門外,紙箱裡裝著他的馬克杯、用了三年的機械式鍵盤、一本寫滿註解的《JavaScript權威指南》,還有公司發的資遣通知書。那張紙被折成四分之一,塞在鍵盤底下,卻還是露出一角,上頭印著人事章。

「煜辰,不是我要針對你,」一個小時前,主管李協理拍著他的肩膀,笑得像是真的很惋惜,「公司這季要轉型,後端人力過剩。你來三年,表現大家都看在眼裡,只是剛好你的職位被優化掉了。共體時艱,懂嗎?資遣費會照勞基法給,你年輕,出去很快就找到更好的。」

林煜辰記得自己當時點了頭,沒有吵,也沒有問為什麼同期進來、程式碼寫得比他還亂的學弟留下來了。他只是把識別證拔下來,放在桌上,輕輕推回去。李協理愣了一下,隨即就把識別證掃進抽屜,好像那是一個已經處理完的檔案。

二十八歲,前後端工程師,月薪五萬二,在台北租一間雅房,扣掉勞健保跟房租,每個月能存一萬出頭。這個數字在台北不算窮,也不算活得好,只是剛好能讓人覺得自己還算正常。直到今天晚上,他才發現正常是一種需要每天打卡才能維持的狀態,一旦刷不出來,就立刻被系統踢出。

他把紙箱抱得更緊,紙箱的底部因為雨氣有點軟。園區的下班人潮已經散得差不多,只剩下幾輛外送機車呼嘯而過。他沿著瑞光路往捷運站走,內湖的風帶著潮濕的鐵鏽味,路過便利商店時,店員正在把過期的御飯糰往報廢籃裡丟。

他本來想直接回家,想了想又轉進巷口的便利商店,買了一罐金牌啤酒。店員沒有多問,刷完條碼找零,連發票都沒有主動印。林煜辰拉開拉環,啤酒的泡沫溢出來,沾在手指上冰涼黏膩。他一口氣喝掉半罐,苦味卡在喉嚨裡,反而讓胸口那股悶住的東西稍微鬆開。

「幹。」他低聲罵了一句,不知道在罵誰。

港墘站的捷運入口在夜色裡亮著藍白色的燈,電扶梯緩緩往下,空蕩蕩的。時間是二十三點三十一分,末班車的提示音在空曠的穿堂迴盪。林煜辰把空罐捏扁,丟進回收桶,抱著紙箱刷卡進站。閘門發出嗶的一聲,螢幕顯示余额還有兩百一十八元。

月台上人很少,零星幾個加班到這個時間的工程師、低頭滑手機的大學生,還有一個穿著雨衣的外送員靠在柱子上打瞌睡。所有人都很安靜,只有軌道深處傳來低沉的震動。林煜辰把紙箱放在腳邊,靠著柱子,無意識地滑開手機。人力銀行的通知跳出來,顯示他今天投了十七封履歷,已讀回覆是零。他把手機關掉,塞回口袋。

列車進站的風先到,帶著一股地下道特有的霉味。車門打開,車廂裡的燈光偏黃,人更少。林煜辰抱起紙箱走進去,選了一個靠門的位子坐下,把紙箱放在膝蓋上。車門關上,列車啟動,窗外的廣告燈箱飛快地往後退,映在玻璃上的是一張疲憊的臉,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黑色連帽外套的帽緣被雨沾濕,貼在額頭上。

他看著玻璃裡的自己,忽然覺得有點陌生。這個人三年前剛進沛特的時候,還會因為解決一個非同步請求的競態問題而興奮到半夜睡不著,會在程式碼的註解裡寫下「此處有雷,別動」。現在他的註解只剩下「依需求修改」和「暫時解法,上線後再優化」。上线後再也没有优化過。

車廂廣播響起,女聲平穩地報站名:「下一站,南港軟體園區。」林煜辰沒有抬頭,他住在南港展覽館附近,本來就該坐到終點再轉一次公車。車廂微微晃動,燈光閃了一下。

第二次閃爍的時候,他感覺到不對勁。

車廂內的燈光不是單純的電壓不穩,那種閃爍帶著一種延遲,像是影格丟失。眼前的扶手、座椅、甚至對面乘客的臉,都出現了極細微的殘影,殘影的邊緣有著類似亂碼的細小黑點,像是螢幕上的壞點。林煜辰皺起眉,以為自己喝了酒眼花,揉了揉眼睛。

再睜開眼時,壞點變多了。

它們不再只是點,而是像瀑布一樣,從車廂的天花板往下流動,一行一行半透明的代碼,速度快到看不清內容,只能隱約辨認出其中夾雜著「ERROR」、「NULL」、「REPEAT」之類的字樣。代碼流過的地方,現實的材質變得稀薄,像是貼圖沒有載入完成。

他猛地站起來,紙箱差點掉在地上。對面原本低頭滑手機的女生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完全沒有看見那些代碼。車廂裡的其他人也一樣,沒有任何反應。

「下一站,0號月台。」廣播的女聲忽然變了。

聲音還是那個女聲,卻像是被拉長、被降調,字與字之間夾雜著電流的雜訊。0號月台?板南線沒有0號月台。林煜辰的背脊竄起一股涼意,他衝到車門邊,想去按緊急通話鈕,手指卻在半空中停住。車窗外的黑暗裡,軌道不再是往南港展覽館的方向,而是一條筆直向下、看不見盡頭的隧道,隧道的牆壁上爬滿了跟車廂裡一樣的黑色代碼,像是血管。

列車沒有減速,直接駛入黑暗。

強烈的失重感襲來,耳朵嗡嗡作響,膝蓋上的紙箱變得異常沉重。林煜辰扶住扶手,指節發白。車廂內的燈光徹底轉為詭異的慘白色,所有人的動作在這一瞬間同步停頓,像是影片被按下了暫停。接著,暫停結束,車門無聲地滑開。

門外不是南港展覽館。

那是一個他從未見過的月台。

月台的磁磚是舊式的白色小方磚,許多已經龜裂,天花板的日光燈有一半不亮,剩下的一半發出嗡嗡的低鳴,不斷閃爍。月台的指示牌上用泛黃的燈箱寫著「0號月台」,字體是早年的手寫楷書,邊緣還在滲水。空氣中充滿一股消毒水混雜著霉味的氣息,潮濕而冰冷,吸進肺裡會讓人有種被水浸濕的感覺。更遠的地方,月台的盡頭是一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黑暗裡隱約有軌道延伸進去,卻沒有任何出口的標示。

月台上擠滿了人。

不,擠滿了通勤客。

他們穿著上班族的襯衫、套裝、工程師常見的格子衫,每個人都低著頭,盯著手中的手機。手機螢幕亮著,卻沒有任何畫面,只有一片慘白的光,照在他們的臉上。林煜辰的視線落在最近一個男人的臉上,然後呼吸停住了。

那張臉沒有五官。

沒有眼睛,沒有鼻子,沒有嘴巴,只有一片平滑的、像是未完成建模的皮膚,皮膚的質感還帶著塑膠的光澤。慘白的手機光從下方打上去,讓那張無臉顯得更加平坦而詭異。所有的人都是這樣,無臉,低頭,滑手機,肩膀隨著列車的震動輕輕晃動,卻沒有一個人發出聲音。

林煜辰抱著紙箱,站在車門口,進也不是,退也不是。車廂裡原本的幾個乘客已經不見了,整節車廂只剩下他一個人。他身後是空蕩的車廂,身前是整個月台的無臉通勤客。列車的門在身後緩緩關上,發出氣壓閉合的聲音,然後整列車無聲地退入黑暗,消失了。

月台的時鐘指向十二點零三分,秒針卡住不動。

有一個無臉通勤客抬起了頭。

雖然沒有眼睛,林煜辰卻能清楚感覺到自己被鎖定了。那是一種被掃描的感覺,從頭到腳,像是有一道不可見的光束在讀取他的資料。接著,第二個、第三個,越來越多的無臉人抬起頭,全部轉向他。他們沒有移動,只是轉頭,那個動作整齊得令人頭皮發麻,紙箱裡的馬克杯輕輕晃了一下,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偵測到F級BUG:無臉通勤客群體】

一個冰冷的、毫無感情的聲音直接在腦中響起,不是透過耳朵,而是直接在意識裡炸開。林煜辰抱著頭後退一步,撞在月台的柱子上,柱子冰冷潮濕。

【污染數值:62%】

【警告:宿主已進入高污染區,認知同化開始】

眼前跳出一個半透明的介面,像是擴增實境的視窗,邊緣還在閃爍紅色的警告框。介面的左上角顯示一個不斷攀升的百分比,62%、63%、64%,每跳一下,林煜辰就覺得自己的臉有點麻,像是血液不流通。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臉,指尖傳來的觸感讓他恐慌——皮膚變得異常光滑,鼻樑的起伏似乎在變平。他衝到月台邊緣一根不鏽鋼柱子前,柱面倒映出他的臉,那張臉的五官正在淡化,眼睛變成兩條細縫,嘴巴的輪廓越來越模糊。

無臉通勤客們開始往他靠近,沒有腳步聲,只有手機螢幕的光在移動,像是一片慘白的潮水。他們的動作緩慢,卻帶著一種無法違逆的規則感,好像只要被包圍,就會永遠變成他們的一員。

「滾開!」林煜辰大喊,聲音在空曠的月台裡迴盪,卻沒有任何回應。無臉人們只是更靠近,舉起手機,對著他,那些慘白的螢幕像是一面面鏡子,要把他吸進去。

【都市除錯系統綁定成功】

【宿主:林煜辰,身份確認:失業社畜,適配度:91%】

【強制任務觸發:首次除錯】

【任務目標:在直播狀態下找出BUG核心邏輯漏洞,並執行除錯指令】

【失敗懲罰:同化為無臉通勤客】

【強制開啟全網直播:午夜除錯頻道】

腦中的聲音還沒結束,林煜辰口袋裡的手機忽然自己亮起,震動起來,螢幕上自動開啟了一個他從未下載過的直播應用程式。介面粗糙,像是工程師臨時拼湊的測試版,標題自動生成為「午夜除錯頻道首播:0號月台的無臉人」,右上角的觀看人數從0開始跳動。

1、3、7、15,數字快速上升。

彈幕在下一秒刷了出來。

「笑死,這什麼爛特效,面具都不戴好一點?」

「午夜探險?又是一個想紅想瘋的,還0號月台,捷運什麼時候有0號月台了?」

「主播演技好爛,紙箱哪裡買的?」

「特效太假了,那個臉是直接P掉的吧,建模都沒做完。」

「散了散了,劇本寫差一點。」

觀看人數已經到89人,而且還在增加。林煜辰看著那些彈幕,憤怒和恐懼混在一起,他想關掉直播,卻發現手機像是黏在手上,怎麼也無法退出。更恐怖的是,隨著觀看人數的增加,無臉通勤客們的動作變得更快了,污染數值也從64%跳到了68%。

彈幕的嘲笑,正在讓這個BUG變強。

林煜辰靠在柱子上,胸口劇烈起伏。他的視線因為恐懼而模糊,卻在模糊中看見了不一樣的東西。每一個無臉通勤客的頭頂,都浮現出一行半透明的、由雜亂符號組成的代碼,代碼的最末端,有一個不斷閃爍的紅色標籤——【異常代碼:FACE_NULL】。而在月台天花板的日光燈管上,也有一行更大的代碼,像是這個空間的總開關,標示著【場景規則:不可直視無臉者之面部,直視者將被讀取】。

不可直視?

林煜辰愣住了。他剛才就是因為直視了那張無臉,污染才會飆升。這個規則本身就是漏洞——如果不能看臉,那要怎麼確認對方是誰?這個城市的程式,用了一個最偷懶的辦法,直接把臉刪掉了。

他抱著紙箱的手在顫抖,直播間的彈幕還在刷:「主播怎麼不說話?卡了?」、「快點演啊,我等著看鬼出來嚇人」。觀看人數已經破百,突破一百的瞬間,系統彈出一個提示:【觀看人數突破100,解鎖彈幕算力轉化,直播即收容條件已滿足】。

月台的燈光又閃了一下,所有的無臉通勤客同時停下腳步,整齊地舉起手機,將慘白的螢幕對準林煜辰。那一刻,林煜辰感覺到自己的五官正在被強行抹平,視線開始變白。他知道不能再等了。

他舉起還在直播的手機,用盡全身力氣,將鏡頭對準了離他最近的那個無臉通勤客,然後做了一個所有人都沒有想到的動作——他打開了手機的閃光燈。

強烈的白光在慘白的月台上炸開。

那個被閃光燈直射的無臉通勤客,臉上平滑的皮膚竟然反射出刺眼的光,像是鏡面。牠發出一聲無聲的尖叫,頭頂的【FACE_NULL】代碼劇烈地扭曲、閃爍,污染數值在這一瞬間亂跳。整個0號月台的代碼瀑布都像是被干擾的訊號,出現了大面積的雜訊。

林煜辰的腦中,系統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帶著一絲急促:

【偵測到邏輯衝突:無臉者被強光直射面部,規則矛盾】

【是否執行除錯指令:RESTART】

林煜辰沒有猶豫,幾乎是用吼的喊出來,聲音因為恐懼而沙啞,卻在直播間裡清晰無比:

「執行!」

話音落下的瞬間,時間彷彿被按下了暫停。所有無臉通勤客的動作都凝固了,他們頭頂的代碼同時碎裂,化作無數光點。月台的日光燈一盞接一盞爆開,卻沒有玻璃碎裂的聲音,只有代碼崩解的細碎聲響。林煜辰手中的手機震動得發燙,直播間的彈幕在這一刻像是被清空,隨後又以更瘋狂的速度刷屏。

而在所有光點的中央,林煜辰看見,這座城市的天空,不,應該說是這個裡側月台的天花板背後,露出了一角巨大的、由無數黑色代碼組成的瀑布,它們像血液一樣在城市的上空流動,冰冷而龐大。

台北這座城市,正在當機。

而他,剛剛按下了第一個重啟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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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第二章:午夜除錯頻道首播

本章登場

白光炸開的那一瞬間,林煜辰以為自己的耳膜連同視網膜會一起被燒穿。

他舉起的那支手機是兩年前為了跑外送接案才買的中階機,鏡頭早就沾滿指紋,閃光燈的亮度在一般夜景裡甚至稱不上強,可是此刻在慘白色的0號月台裡,那道光卻像是一把直接捅進程式碼堆裡的利刃。光線打在最近那個無臉通勤客平滑如塑膠的臉上,沒有五官的臉部竟然像鏡面一樣反射出刺眼的光斑,整個臉在瞬間扭曲起來,像是高溫下的蠟。

【警告:偵測到邏輯衝突】

腦內那個冰冷的系統聲音猛地拔高,不再是先前平鋪直敘的播報腔,而帶上一種類似處理器過載時的尖銳雜訊。

【目標BUG規則:不可直視無臉者之面部,直視者將被讀取並同化】

【當前行為:宿主以強光照射無臉者面部,強迫其面部產生可視反射】

【判定:規則矛盾,異常代碼FACE_NULL出現邏輯漏洞】

林煜辰根本聽不懂那些術語在說什麼,他只知道自己臉上那種被橡皮擦抹去的麻木感稍微退了一點。原本已經淡到只剩兩條細縫的眼睛,視線重新聚焦,他看見自己舉起的手正在劇烈顫抖,汗水沿著手腕滑進袖口,手機因為手抖而讓畫面不斷晃動。直播間的畫面也跟著晃,右上角的觀看人數已經跳到一百三十七,彈幕刷得比軌道上的代碼瀑布還要快。

「主播手在抖什麼?演得太假了吧?」

「閃光燈有什麼用?這是什麼爛設定,笑死。」

「Ice:不要直視,用反射。」

最後那條彈幕被系統用淡藍色的外框特別標示出來,在一片嘲笑的文字海裡顯得格外突兀。林煜辰的視線被那兩個字吸住,Ice,這個ID他沒有看過,頭像是一片純黑,沒有任何介紹。可是對方那句話卻像是直接對著他腦內的系統提示在回應。

不要直視,用反射。

對了,規則說不可直視無臉者的面部,直視就會被讀取。可是如果不是用眼睛直視,而是用鏡面反射呢?城市這套程式為了省資源,直接把臉刪掉,設定為FACE_NULL,代表這張臉在程式裡是不存在、不可讀取的。可是當強光打上去,臉產生了反光,那一刻這張臉就有了光學資訊,有了資訊就不再是NULL。

林煜辰的腦袋裡閃過在沛特科技被要求修補的那些爛程式碼,工程師最常幹的事情就是用一個最偷懶的判斷式去掩蓋錯誤,if face == null then skip rendering,結果跳過渲染,卻忘了處理光線反射的例外。

「原來是這樣……」他喘著氣,聲音透過手機的麥克風傳進直播間,帶著明顯的顫抖與鼻音,「你們……你們看見了嗎?牠的臉會反光!」

他強迫自己不再去看那張無臉,而是把視線死死釘在自己的手機螢幕上。螢幕裡透過鏡頭看到的世界,反而比肉眼更清晰。每一個無臉通勤客的頭頂都浮現出一行半透明的紅色代碼,【FACE_NULL】不斷閃爍,而被閃光燈照到的那一個,代碼已經裂開,從中間滲出黑色的亂碼。

可是他的手抖得太厲害了。恐懼是一種生理反應,不是用意志就能壓住的。他的食指卡在快門鍵上,第二次按下閃光燈時,因為手腕一滑,光線竟然偏掉了,只照到對方肩膀的襯衫。那個無臉通勤客像是被激怒,發出一種沒有聲帶卻能直接震動空氣的低鳴,慘白的手機螢幕光同時亮起,污染數值從68%又往上跳了一格,69%。

「幹!」林煜辰低罵一聲,膝蓋發軟差點跪在月台龜裂的磁磚上,他抱著的那個紙箱早就掉在地上,裡面的馬克杯滾了出來,摔出一道裂痕。

直播間的彈幕瞬間被「主播快不行了」的嘲弄洗版,觀看人數卻詭異地又上升到一百五十四。恐懼與期待混在一起,人類就是喜歡看別人在懸崖邊顫抖。

【污染數值:70%,警告:同化臨界點】

【宿主狀態不穩定,是否請求觀眾算力支援?】

就在這時,那個ID為Ice的帳號又刷出了一條彈幕,這一次更長,而且每一句都像是精確計算過的指令。

「Ice:把手機橫放,用螢幕當鏡子。不要用肉眼看,用鏡頭看。按住閃光燈三秒,觸發過曝。」

林煜辰的腦袋嗡的一聲,像是溺水的人抓到繩子。他沒有時間去懷疑這個陌生人是誰,為什麼會懂這些。他照做了。他用兩隻手死死扣住手機,把手機橫過來,讓黑色的螢幕朝外,像是一面小小的鏡子。他不再看眼前的怪物,而是只盯著手機螢幕裡反射出來的月台。

螢幕裡的世界是顛倒的,卻異常清晰。他看見那個無臉通勤客的臉在螢幕反射中變得極度不穩定,FACE_NULL的代碼像是被強行寫入了一段不該存在的資料,整個結構開始崩解。

他用拇指死死按住閃光燈的圖示,沒有再用點按,而是長按。手機的閃光燈被迫進入持續照明模式,發出高溫的白光,機身燙得像是剛從烤箱拿出來。白光透過螢幕的反射,第二次、連續地打在那張無臉上。

這一次,沒有偏掉。

「啊……」林煜辰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發出了什麼聲音,像是把胸口憋了二十八年的悶氣全部擠出來。

白光與鏡面反射疊加,那個無臉通勤客的臉部終於承受不住,發出像是玻璃高溫融化時的滋滋聲。牠平滑的臉上裂開一道又一道的黑色縫隙,縫隙裡噴出的不是血,而是同樣由代碼組成的黑色粒子。牠舉起的手機也跟著碎裂,慘白的光熄滅了。

【邏輯漏洞已鎖定:FACE_NULL在鏡面反射條件下產生非法數值】

【是否執行除錯指令:RESTART】

系統的聲音不再冰冷,反而帶上一種像是終於找到錯誤行號的亢奮。林煜辰盯著螢幕裡那張正在崩解的臉,用盡全身力氣吼出來,聲音沙啞到破音。

「執行!給我重啟!」

他吼出的瞬間,直播間右上角的觀看人數跳到一百八十八,同時所有彈幕像是被一股力量同時清空,下一秒轉為瘋狂的刷屏。打賞的圖示開始跳動,一個又一個免費的氣球、付費的啤酒罐頭,轉化成一行小小的提示:【觀眾算力已注入,轉化為臨時除錯權限】。

以那個無臉通勤客為中心,一道無形的波紋炸開。不是氣浪,而是一行行代碼被強制重寫的波紋。波紋掃過整個0號月台,所有靜止的無臉通勤客像是被同時按下了刪除鍵,他們頭頂的FACE_NULL一個接一個爆開,化作漫天黑色的光點,然後被某種力量吸進月台天花板那條巨大的代碼瀑布裡。

月台的日光燈一盞接一盞熄滅又亮起,每一次閃爍,磁磚上的裂痕就少一些,潮濕的霉味也淡一些。當最後一盞燈穩定亮起時,月台已經不再是那個永遠凌晨三點的裡側空間。時鐘的秒針重新開始走動,指向十二點零七分。月台的盡頭,那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裡,出現了一個綠色的出口標示,標示下方是一道往上走的樓梯,通往正常的捷運穿堂。

【F級BUG:無臉通勤客群體 已收容】

【除錯完成度:100%】

【獎勵結算中……】

林煜辰跪在地上,雙手還維持著舉著手機的姿勢,整個人像是剛從水裡被撈起來,黑色連帽外套的背後全濕了,分不清是汗還是月台滲出來的水。手機的閃光燈因為過熱自動關閉,機身燙得他虎口發麻。直播間的畫面終於不再晃動,穩穩地對著他那張重新恢復五官、卻蒼白得沒有血色的臉。

彈幕在此刻徹底爆炸。

「臥槽?剛剛那是什麼特效?炸開了?」

「主播臉色真的白了,不是演的吧?」

「剛剛那個無臉的真的裂開了我有錄影!」

「Ice大神是誰?預言家嗎?」

系統的結算視窗在他眼前彈開,只有他能看見。

【獲得除錯點數:10點】

【獲得異常特性:面具偽裝(F級)——可短暫複製並覆蓋自身面部資訊,持續三十秒,冷卻時間十分鐘。備註:偽裝期間免疫面部讀取類污染】

【解鎖權限:見習除錯員 Lv.1】

【下一階所需:50點】

林煜辰盯著那行【面具偽裝】的說明,腦袋還在嗡嗡作響。這就是收容後的獎勵?一個可以讓自己也變成無臉、或者變成別人的能力?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臉,確認鼻子、嘴巴都還在,才稍微鬆了一口氣。

直播間的觀看人數在BUG崩解後開始緩慢下降,但留存下來的人黏性極高,追蹤數從零開始往上跳,一百、兩百、最後停在三百一十二。對於一個首播被全網嘲笑的頻道來說,這已經是奇蹟。系統自動結束了直播,畫面顯示【直播已存檔,標題:午夜除錯頻道首播:0號月台的無臉人】。

月台的廣播恢復正常,女聲平穩地說:「列車即將進站,請小心月台間隙。」一班正常的末班車緩緩駛入,車門打開,裡面是幾個疲憊的夜歸人,沒有任何異常。林煜辰抱起地上那個已經濕透的紙箱,把裂開的馬克杯塞回去,踉蹌地走進車廂。車門關上,0號月台在窗外飛速後退,最後變成隧道裡一閃而過的殘影,好像從來沒有存在過。

回到南港展覽館站,凌晨一點十二分,雨又開始下了。林煜辰沒有回家,他坐在出站口的便利商店騎樓下,把手機的直播存檔調出來,一遍又一遍地看著那條ID為Ice的彈幕。那個人的發言太精準了,精準到不像是觀眾,更像是跟他一樣能看見代碼的人。

他點開Ice的個人頁面,裡面只有一條轉發,轉發的是一篇新台北大學校內論壇的文章,標題是《論都市傳說中面部缺失現象的渲染邏輯缺陷》,發文者是資工所碩二的夏語冰。文章的附圖是一張捷運監視器截圖,截圖的角落有一行淡淡的代碼,跟他在0號月台看到的一模一樣。

林煜辰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直接透過論壇的私訊功能,敲了一行字過去。

「你是Ice嗎?今晚在0號月台幫我的人是不是你?」

訊息顯示已讀,卻沒有立刻回覆。過了大概五分鐘,就在林煜辰以為對方不會理會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

「是我。地點:新台北大學資工系館三樓資訊安全實驗室,現在過來。不要開直播。」

語氣冷淡,沒有任何多餘的字。林煜辰看著那行字,忽然有種被老師點名叫去辦公室的錯覺。他把紙箱寄放在便利商店的置物櫃,只帶著手機,攔了一輛計程車往公館方向去。

凌晨一點四十分的新台北大學,校園空得只剩下路燈。資工系館的門禁需要刷卡,林煜辰站在門口不知所措時,門從裡面被推開了。

推門的是一個女生。

她穿著一件白色的襯衫,外面套著深色的工裝褲,長髮及肩,戴著一副黑框眼鏡,肌膚在白熾燈下顯得格外白皙。她的五官清冷精緻,卻沒有什麼表情,眼神透過鏡片落在林煜辰身上,像是在掃描一段程式碼。

「林煜辰?」她的聲音跟彈幕裡的文字一樣直接,不帶任何寒暄,「比我想的還要狼狽。」

「夏語冰?」林煜辰有點愣住,他想過駭客可能是個宅男,卻沒想到是這樣一個看起來像是會拿書卷獎的女生。

夏語冰沒有讓他站在門口發呆,轉身就往裡走,示意他跟上。實驗室裡只有幾台還在跑運算的主機發出低沉的嗡鳴,桌上擺滿了螢幕,其中一個螢幕正暫停在他直播存檔的最後一幕,也就是那個無臉通勤客裂開的瞬間。螢幕旁邊是一台正在跑封包解析的筆記型電腦,上面全是他看不懂的十六進位碼。

「你的直播間後台寫得跟垃圾一樣。」夏語冰拉開一張椅子坐下,十指在鍵盤上敲了幾下,調出一個滿是紅色錯誤訊息的後台介面,「推流協定沒有加密,封包沒有做分流,觀眾的打賞根本沒有轉化成算力,全靠系統在硬撐。再播一次,你的手機會直接燒掉。」

她說話毫不留情,語氣裡甚至帶著一點嫌棄。林煜辰被她說得有點尷尬,下意識地想反駁,卻發現自己根本聽不懂那些名詞。

「那……那你為什麼要幫我?」他問,「你在彈幕裡說的那個反射……你是怎麼知道的?」

夏語冰推了一下眼鏡,鏡片反射出螢幕的冷光。

「你的BUG邏輯太低級了。」她淡淡地說,「FACE_NULL這種寫法,最低階的渲染錯誤才會出現。只要有鏡面反射的運算,邏輯就會自相矛盾。這種漏洞不需要看見代碼,用基礎的光學常識就能推斷出來。我只是看不慣這麼爛的程式也能在城市裡跑。」

她的語氣像是在評價一段期中考的爛程式碼,而不是在談論會吃人的怪談。林煜辰反而被這種理性到近乎冷淡的態度安撫了,從資遣到0號月台,他第一次遇到一個能用邏輯去拆解恐懼的人。

「不過,」夏語冰話鋒一轉,眼神終於從螢幕移到他臉上,帶上一點審視,「你那個系統很有趣。它把整座新台北市當成一個巨大的程式在跑,把怪談當成BUG,把直播當成除錯。這不是一般人能寫出來的東西。你被選中,不是幸運,是因為你的適配度夠高。」

林煜辰張了張嘴,想問她怎麼會知道系統,夏語冰卻已經把一台筆記型電腦推到他面前。

「你的頻道現在有三百多個追蹤,下一场直播如果還是用這種破爛推流,觀看人數一破千就會直接當機。到時候你不是被BUG吃掉,就是被平台封台。」她敲下最後一個按鍵,螢幕上跳出一個全新的直播後台介面,介面乾淨、數據流暢,甚至多了一個即時彈幕關鍵字解析的視窗,「我幫你重寫後台,接管算力調度與封包解析。觀眾的每一條彈幕、每一次打賞,我都會幫你轉化成可用的算力。條件是,以後每一次除錯,我要全程參與。我要看這座城市的原始碼。」

林煜辰看著那個全新的後台,又看著眼前這個外冷內熱、說話直接到近乎毒舌的女生,忽然覺得那個濕透的紙箱、那份資遣通知書,好像都變得不那麼重要了。他在內湖科技園區當了三年修補別人爛程式碼的社畜,從來沒有人問過他想看什麼樣的程式。

「成交。」他伸出手,聲音還有些沙啞,卻多了一絲連自己都沒察覺的熱度,「我叫林煜辰,午夜除錯頻道的……見習除錯員。」

夏語冰看了他的手一眼,沒有立刻去握,而是先把一條新的USB傳輸線丟給他。

「夏語冰。」她說,「以後別再用閃光燈硬照了,效率太低。下次我會幫你算好反射角度。還有,把你那件濕掉的外套脫掉,實驗室的除濕機很貴。」

林煜辰愣了一下,隨即笑出來,那是今晚第一次真正的笑,帶著疲憊卻放鬆。窗外的雨還在下,新台北市的夜色裡,那條巨大而扭曲的黑色代碼瀑布依然在信義區的上空緩緩流動,只是這一次,他不再是獨自一人盯著它看。

而在實驗室角落一台沒有關閉的螢幕上,一行被夏語冰攔截下來的異常封包正無聲地閃爍著,來源標示為【鼎盛集團內網】,內容只有一句話:【0號月台F級BUG異常消失,派人確認現場殘留污染】。

有人,已經注意到這場首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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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第三章:最強攝影師入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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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兩點十七分,新台北大學資工系館三樓的資訊安全實驗室,冷氣出風口發出細細的嗡鳴,混著主機低沉的運轉聲,像是一群沒有睡著的蜜蜂。

林煜辰整個人癱在人體工學椅上,椅背被他壓得往後仰到極限,黑色連帽外套的帽子蓋住半張臉,只露出一截發白的下巴。他手裡還握著那條夏語冰剛丟給他的USB傳輸線,線的另一頭接在一台螢幕還亮著的筆記型電腦上,螢幕裡跑著全新重寫過的直播後台介面,數據曲線平穩得像心電圖裡最健康的那一段。

「所以……現在這樣就算修好了?」林煜辰的聲音從帽子底下悶悶地傳出來,帶著熬夜過後的沙啞,「我不用再擔心手機直接燒起來變成暖暖包?」

夏語冰沒有抬頭,她正坐在另一張桌子前,眼前的三個螢幕分別顯示著封包解析、彈幕關鍵字雲跟PTT八卦版的即時爬蟲。她的長髮被隨手夾成一個低馬尾,黑框眼鏡反射著螢幕的冷光,白襯衫的袖口捲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她手裡端著一杯用實驗室快煮壺煮出來的黑咖啡,熱氣在冷氣房裡化成一小團白霧。

「燒起來之前會先過熱降頻,然後推流直接斷線,讓你在三百個人面前表演斷線重連。」夏語冰把咖啡放下,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念系統日誌,「我重寫了推流協定,改成多節點分流,觀眾的打賞跟彈幕會先經過我的中繼伺服器轉成算力封包,再餵給你的系統。你的破手機只要負責收畫面跟發閃光燈就好,其他耗效能的運算全部丟給我這邊。」

林煜辰把帽子拉下來,露出一雙佈滿血絲卻意外發亮的眼睛。他看著螢幕上那個被夏語冰命名為午夜除錯頻道二點零的後台,追蹤數三百一十二,算力池顯示為十二點四單位,旁邊還多了一個小小的視窗叫做彈幕預判,裡面正自動把觀眾留言裡的鏡子、反射、重啟這類關鍵字標成藍色。

「妳真的是人類嗎?」林煜辰忍不住嘟嚷,「我大學專題做一個聊天機器人都做到快被當掉,妳一個晚上就把整個直播系統重刻……妳以前在鼎盛生技到底是做什麼的?該不會是負責寫讓人長出第三隻手的那個部門?」

夏語冰推了一下眼鏡,淡淡瞥他一眼。

「資料清洗跟模型訓練,負責把人體實驗的副作用數據洗成看起來像是感冒藥的副作用。」她的語氣沒有太多情緒,彷彿只是在陳述天氣,「後來我發現他們把陽明山那邊的失蹤通報全部標記成登山意外,數據的分布曲線漂亮到不自然,漂亮到像是有人用程式自動生成的。我提了報告,被主管叫去喝咖啡,隔天就被通知合約到期不續聘。」

她說得輕描淡寫,林煜辰卻聽得背後有點發涼。這就是鼎盛集團的手法,把人命當成報表上的數字去修飾。他低頭看著自己腳邊那個從便利商店置物櫃領回來的濕紙箱,裡面的馬克杯裂痕還在,提醒著他二十四小時前自己還是一個被公司用一句人力資源優化就丟掉的社畜。

「所以妳就直接離職自己搞地下工作室?」林煜辰問。

「不然呢?去檢舉嗎?」夏語冰把咖啡一口喝完,站起身把空杯拿到小水槽旁沖洗,動作俐落,「檢舉信會先送到鼎盛法務部,再被標記成垃圾信。我比較喜歡直接駭進他們的內網,把原始封包抓出來貼在網路上,雖然很快就會被刪掉,但總會有人截圖。」

她洗完杯子,轉過身看著林煜辰,眼神難得柔和了一點點,大概只有零點五度的柔和。

「你先在這裡睡一下,沙發可以躺。明天早上你的影片會爆。」她說,「我把你0號月台那段直播最精華的三十秒剪出來丟到PTT的靈異版跟Dcard的追星版,標題就取叫做北市末班捷運直擊無臉人群,主播現場崩潰。這種標題酸民一定會點進來罵,但點進來就算流量。」

林煜辰還想說自己怎麼可能爆,他在沛特科技三年寫的程式都沒人按過讚,結果話還沒出口,就被夏語冰直接把實驗室那張用了五年的灰色布沙發上的外套丟到他臉上。外套有淡淡的洗衣精香味。

「睡覺,見習除錯員。你的污染數值雖然降回十二趴,但精神疲勞指數已經破表,再不睡,下次看到BUG會直接暈倒。」夏語冰重新坐回電腦前,敲下最後一個指令,「我幫你盯著後台。」

林煜辰本來想逞強說自己不累,結果外套蓋住臉不到三秒,呼吸就變得均勻綿長。實驗室的冷氣有點涼,夏語冰走過去,把自己的薄毯輕輕蓋在他身上,動作很輕,像是怕吵醒一隻剛從水裡撈起來的流浪貓。她自己則戴上耳機,繼續盯著螢幕上不斷跳動的數據。

這一覺林煜辰睡得極沉,沉到夢裡沒有捷運,沒有無臉人,只有內湖科技園區那個永遠修不完的會議室。等他再醒來,是被一陣瘋狂的手機震動吵醒的。

早上九點四十二分,陽光從系館的窗戶斜斜切進來,在地板上拉出長長的光痕。林煜辰從沙發上彈起來,發現自己身上蓋著毯子,夏語冰已經不在實驗室,主桌上留了一張便條紙,字跡清秀工整,寫著去上課,幫你買了早餐在微波爐,中午回來。旁邊是一份還溫熱的超商飯糰跟一瓶豆漿。

他的手機震到快從桌上掉下去,螢幕上顯示YouTube後台通知九十九加,PTT通知九十九加,Dcard通知九十九加,連line那個久未聯絡的大學群組都在瘋狂標記他。

林煜辰點開YouTube,午夜除錯頻道那個原本只有三百追蹤的破頻道,追蹤數已經飆到三萬兩千七百,而且數字還在以每秒十幾個的速度往上跳。那支被夏語冰剪輯的三十秒精華,標題就叫【獨家】新台北0號月台無臉通勤客實錄,主播嚇到語無倫次?,點閱已經破二十萬,留言區徹底炸鍋。

「這特效也太真了吧?那個臉裂開的細節根本電影等級。」

「主播演技超爛,手抖成這樣還敢說不是劇本?」

「樓上沒看過真的靈異現場才會這樣說,我阿嬤家在基隆也遇過類似的,臉是真的會糊掉。」

「笑死,這肯定是鼎盛森美館建案的業配啦,故意炒靈異話題。」

酸民跟粉絲在留言區戰成一團,檢舉按鈕被按到快冒煙。有人把影片拿去逐格分析,說閃光燈反射的瞬間,那個無臉人的臉部代碼有零點五秒的亂碼;也有人說這是後製,用的就是最新的AI換臉技術。流量就是這樣,越被罵越有人看。

林煜辰看得目瞪口呆,手裡的飯糰都忘了拆。他點開腦內那個只有他看得見的系統面板,發現自己的除錯點數還是十點,沒有增加,但多了一行小字,顯示著聲望值三萬兩千,解鎖成就初露鋒芒。這大概就是所謂的關注度本身也是一種能量。

就在他還在消化這份突如其來的爆紅時,手機跳出一個陌生的私訊通知,來自IG的小盒子,對方頭貼是一個穿著螢光黃攝影背心、對著鏡頭比YA、笑得露出八顆牙齒的壯碩男生。

「林煜辰大大!你好你好!我是張昊然!前消防隊員,現在是戶外探險攝影師!我看了你0號月台的直播整整五遍!那個臉裂開的瞬間我直接從床上跳起來!那絕對不是特效!我用我拍過三十座百岳的眼睛掛保證!」

訊息是用語音轉文字再加上大量驚嘆號跟貼圖,林煜辰光是用看的就能感受到對方的音量。還沒等他回覆,對方又連續丟了三段語音,每段都長達六十秒。

林煜辰戴上耳機點開,第一段就是震耳欲聾的熱血聲音,背景還有風聲,顯然對方正在戶外。

「大大!我跟你說我去年在陽明山夜爬擎天崗的時候也遇過!半夜兩點整條步道起大霧,我的頭燈照到前面有一個穿紅衣服的小女孩站在路中間,我以為是迷路的小朋友,結果我一靠近,她直接轉頭整張臉是糊的!我當下還以為我高山症發作!回來調影片才發現那段直接當機!跟你的無臉人超像!」

第二段語音更吵,還伴隨著跑步的喘氣聲。

「我知道你現在一定很多酸民說你是假的!我超懂!我之前拍野溪溫泉遇到水鬼的影片也被罵是演的!但真的假不了!我有專業攝影機!有穩定器!有頭燈!有消防員的體能!我可以幫你扛機器!幫你擋東西!讓你專心除錯!拜託讓我加入你的團隊!我不要錢!我只要能跟你一起拍真的!」

第三段語音的結尾,對方甚至直接唱起歌來,是一首跑調的登山歌。

林煜辰聽完,表情呈現一種混合著困惑跟好笑的呆滯。他把手機拿遠一點,彷彿手機本身會燙手。

「這個人……是不是有點太吵了?」他對著空氣喃喃自語,剛好夏語冰推門進來,手裡抱著一疊上課用的原文書。

夏語冰把書放下,瞥了一眼林煜辰的手機螢幕,螢幕上還在自動播放張昊然傳來的第四段語音,內容是他在陽台上做伏地挺身證明自己體能很好。

「張昊然,三十歲,前台北市消防局隊員,三年前在一次山域搜救中為了拉受困山友造成膝蓋韌帶撕裂,退役後轉做戶外探險攝影,接過幾個登山用品的業配,但點閱一直起不來。」夏語冰像是早就查過,直接報出對方的背景資料,語氣沒有任何起伏,「IG粉絲八千,YouTube頻道叫做昊然不怕山,最新一支影片是三週前在北插天山拍的迷路實錄,留言只有五則,其中三則是他自己留的。」

林煜辰張大嘴巴,「妳什麼時候查的?」

「你打呼的時候。」夏語冰拉開椅子坐下,點開張昊然的頻道,快速掃過他的運鏡,「運鏡很穩,夜拍的雜訊控制得不錯,跑動中的畫面沒有果凍效應。消防員的訓練讓他在高壓環境下手不會抖,這點比你強。」

林煜辰被戳到痛處,有點不服氣,「我那是第一次遇到BUG,手抖很正常好嗎?」

「所以你需要一個手不會抖的人。」夏語冰把張昊然在擎天崗那段當機的影片調出來,影片的最後三秒,霧氣中確實有一個紅色的殘影一閃而過,畫面隨即出現大量的馬賽克跟雜訊,跟0號月台的污染波紋特徵吻合度高達七十八趴,「而且你下次要處理的就不是F級這種只會站著嚇人的東西。忠孝復興站那邊的回報已經累積七件了,全部都是說半夜的電扶梯會自己動,明明往上走卻永遠到不了出口,最後被送回原地。系統判定是E級區域污染,範圍更大,需要有人在前面幫你探路跟扛傷害。」

她轉過頭,黑框眼鏡後的眼神認真起來。

「林煜辰,你的面具偽裝只有三十秒,冷卻十分鐘。在這十分鐘裡,如果有東西要抓你,你需要一個能用肉身幫你擋一下的人。消防員的肌肉跟反應,就是最好的護甲。」

林煜辰看著螢幕裡張昊然那張憨厚又充滿活力的笑臉,又看了看夏語冰那張冷靜到近乎無情的分析臉,忽然覺得這個組合有點奇妙。一個是只相信數據的駭客,一個是只相信直覺跟熱血的前消防員,而他自己是一個剛被資遣、還在學怎麼當除錯師的社畜。這樣的三個人,真的能組隊嗎?

「可是他看起來真的很吵……」林煜辰小聲說。

夏語冰已經直接在鍵盤上敲了一行字,回覆給張昊然。

「下午三點,公館捷運站二號出口,帶你的攝影機來面試。逾時不候。夏。」

林煜辰看著那行字,差點把豆漿噴出來,「妳就這樣幫我答應了?」

「不然你要繼續一個人拿手機去照電扶梯嗎?」夏語冰把筆記型電腦推給他,「把飯糰吃完,三點前把你的系統面板裡關於忠孝復興站的異常代碼看熟。張昊然的體能測試我來做,你負責判斷他看到BUG會不會直接嚇到把機器丟掉。」

下午三點的公館捷運站,人潮正是午後最鬆散的時候。林煜辰跟夏語冰站在二號出口的騎樓下,夏語冰手裡拿著一杯無糖綠茶,林煜辰手裡提著那台被夏語冰優化過的直播用手機跟一台備用的運動攝影機。

遠遠地,就聽到一陣像是有人扛著瓦斯桶在跑步的腳步聲,伴隨著一聲中氣十足的大喊。

「林大大!夏大大!我來了!」

張昊然穿著那件螢光黃的攝影背心,背著一個比他上半身還大的黑色攝影包,頭上戴著GoPro的頭戴式支架,手裡還提著一個折疊反光板。他皮膚黝黑,寸頭造型,笑起來眼睛彎成一條線,渾身散發著剛從山上下來的陽光味道。他以一種消防員出勤的衝刺速度跑到兩人面前,然後一個急煞,立正站好,差點把反光板甩出去。

「報告!前消防隊員張昊然報到!體重八十五公斤,臥推一百公斤,可以扛三十公斤裝備跑五公里不喘氣!攝影年資四年,專長夜拍、跟拍、穩定器操作、還有……還有講幹話緩解緊張氣氛!」他一口氣把自我介紹喊完,臉不紅氣不喘,然後用一種期待被稱讚的眼神看著林煜辰跟夏語冰。

林煜辰被這股熱氣逼得往後退半步,下意識看向夏語冰求救。夏語冰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只是淡淡地點點頭。

「體能不錯。」她說,然後從包包裡拿出一個小小的黑色方盒,方盒上貼著一張手寫的標籤寫著污染感測器測試版,「但我們要的不是臥推,是在污染區裡還能穩住鏡頭。林煜辰,你開一下系統視覺,讓他看看忠孝復興站的代碼。」

林煜辰愣了一下,還是照做。他集中精神,呼喚腦內的系統,視線微微一轉,原本正常的捷運站出口,在他的眼中多了一層淡淡的黑色薄紗。薄紗從忠孝復興站的方向一路蔓延過來,在這個公館站的出口,數值顯示為污染殘留三趴,屬於安全範圍。但他還是能感覺到那股若有似無的霉味,跟0號月台很像。

張昊然看著林煜辰忽然放空的眼神,好奇地歪頭,「大大你怎麼了?眼睛在發光嗎?我怎麼沒看到?」

「你現在看不到是正常的。」夏語冰把那個黑色方盒打開,裡面是一枚像是藍牙耳機的裝置,「這是我用你上次直播的污染波紋頻率做的簡易感測器,戴上後雖然看不到代碼,但靠近污染源時會震動跟發熱。等一下的測試,你就戴著這個。」

張昊然立刻把裝置戴上,像得到新玩具的小朋友,還用手去敲了敲。

「那我們現在要去哪?直接衝忠孝復興站開播嗎?我已經想好開場白了!各位觀眾大家好!這裡是午夜除錯頻道最強攝影師昊然……」

「先測試。」夏語冰打斷他的開場白,語氣依舊平淡,「忠孝復興站的E級污染叫殘影電扶梯,白天是正常的捷運站,入夜後,特別是末班車前後,站內通往東區地下街的那座長電扶梯會進入迴圈。你明明站在往上的電扶梯上,腳下的階梯卻在往下沉,兩邊的鏡面廣告牆會映出無數個你自己的殘影,每個殘影都會慢零點五秒跟著你動。當你以為快到出口時,一抬頭,發現自己又回到起點。」

林煜辰聽著夏語冰的描述,腦中自動浮現出系統面板上關於這個BUG的說明,【E級區域污染:殘影電扶梯,核心邏輯漏洞:鏡面殘影的延遲參數未同步】。他忽然有點緊張,手心開始出汗。

「所以等一下我們要實際走一次那個電扶梯?」林煜辰問。

「對,但不是現在。」夏語冰看了看手錶,「現在是下午三點半,污染還沒完全展開。我們先做場地適應跟運鏡測試。張昊然,你扛著機器,跟著林煜辰走一次那座電扶梯,我在站外的咖啡廳遠端監測你們的訊號跟污染數值。如果感測器開始發熱,就代表你們已經踩進裡側的邊緣,要立刻回報。」

張昊然一聽到有任務,整個人像是被點燃,立刻把攝影包打開,掏出一台裝著穩定器的運動攝影機,動作俐落地把頭戴支架調整好,又把一顆小小的補光燈夾在背心上。

「沒問題!我跑火場的時候都這樣穿!保證畫面穩到可以拿去當捷運宣傳片!」他拍拍胸口,發出紮實的悶響。

三個人就這樣往捷運站走去。夏語冰沒有跟進站,她找了一間能直接看到忠孝復興站四號出口的連鎖咖啡廳坐下,打開筆記型電腦,戴上耳機,螢幕上是林煜辰跟張昊然兩人的第一視角分割畫面。她的手指在鍵盤上輕輕敲著,像是指揮家的指揮棒。

林煜辰跟張昊然刷卡進站,週末下午的忠孝復興站人潮洶湧,SOGO的購物人潮跟轉乘板南線的通勤族混在一起,空氣裡有淡淡的香水味跟超商便當的味道。那座傳說中的長電扶梯就在轉往東區地下街的通道口,電扶梯很長,從地下二樓直通一樓,兩側是整面的鏡面廣告,此刻正播放著保養品的廣告。

「看起來很正常啊。」林煜辰小聲對著衣領上的麥克風說,夏語冰的聲音從耳機裡清晰傳來。

「現在正常,代表還沒觸發。你們先來回走兩趟,讓張昊然習慣運鏡。」夏語冰說,「張昊然,把穩定器開到運動模式,鏡頭不要只拍林煜辰,要帶到兩側的鏡面。」

張昊然比了一個OK的手勢,他扛著機器的方式跟一般攝影師完全不同,不是把重量放在手腕,而是用整個背部跟核心去支撐,腳步踏得又穩又輕,像是一隻大型貓科動物。他一邊走一邊還能分心講解。

「大大你看,這種長電扶梯最考驗穩定器的水平,一般人會晃是因為重心跟著階梯在動,但只要把髖關節鎖住,用大腿去吸震,畫面就會很平。」他一邊示範一邊真的往上走了起來,鏡頭穩得像是在軌道上滑行。

林煜辰跟在他後面,第一次感受到有專業攝影師的差別。他之前用手機直播,畫面晃到觀眾都說他是不是在地震現場,現在有張昊然在前面擋著,畫面乾淨到讓人想哭。

兩人一連走了兩趟,都很正常。第三趟,當他們再次站上往上的電扶梯時,異變悄悄發生。

一開始只是耳機裡夏語冰的聲音多了一絲雜訊,接著林煜辰感覺到腳下的階梯傳來一種細微的震動,不是機械運轉的震動,而是一種像是心跳的搏動。他的系統視野自動開啟,眼前的世界像是被水浸濕的紙,顏料開始暈開。

【警告:偵測到E級區域污染展開】

【名稱:殘影電扶梯】

【污染數值:二十八趴,持續上升中】

【核心特徵:鏡面延遲、空間迴圈】

林煜辰的呼吸一緊,他看見兩側鏡面廣告牆上的保養品女星,臉部開始出現細微的延遲,每當他移動視線,鏡中的影像都會慢半拍才跟上。更詭異的是,鏡子裡映出的不只有他跟張昊然,還多了一些半透明的人影,那些人影穿著上班族的套裝,提著公事包,面無表情地站在電扶梯上,像是被卡在縫隙裡的殘影。

「夏……夏語冰……」林煜辰壓低聲音,「污染開始了,鏡子裡有人。」

耳機那頭的夏語冰聲音立刻變得嚴肅,「收到,你們的訊號開始出現封包丟失,算力池下降五趴。張昊然,你的感測器有反應嗎?」

張昊然摸了一下耳朵上的黑色方盒,方盒正發出微弱的震動跟熱度,他的表情卻沒有害怕,反而多了一份專注,那是消防員在火場裡才會出現的眼神。

「有!在發熱!有點燙!」他低聲回報,但扛著機器的手沒有絲毫抖動,鏡頭甚至主動往鏡面推近,給了那些殘影一個特寫,「大大,這些殘影的眼睛都沒有對焦,是空的!跟你說的無臉人有點像,但比較淡!」

就在這時,電扶梯的頂端,那個原本應該是出口的地方,忽然像被橡皮擦抹掉一樣,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模一樣的電扶梯起點。他們走了快一分鐘,竟然又回到了原地。通道裡的嘈雜人聲不知何時已經消失,只剩下電扶梯運轉的嗡嗡聲,無限延長。

林煜辰感覺到一股涼意從腳底竄上來,污染數值已經跳到三十五趴。那些鏡中的殘影開始動了,他們不再只是站著,而是慢慢轉過頭,用那張沒有對焦的臉看向鏡外的兩人。鏡面裡的林煜辰跟張昊然,也開始出現延遲,張昊然的鏡中影像慢了零點五秒,林煜辰的慢了一秒,兩人的動作在鏡子裡變得支離破碎。

「這就是迴圈!」夏語冰的聲音帶著一點急促的鍵盤敲擊聲,「電扶梯的程式把你們的座標重置了,但鏡面的渲染沒有重置,所以產生延遲。張昊然,你現在往鏡頭外看,不要看鏡子!林煜辰,你試著用面具偽裝去覆蓋自己的鏡中影像,看能不能騙過判定!」

林煜辰腦袋有點亂,他想起自己那個只能用三十秒的F級特性,現在要用在這種地方嗎?還沒等他決定,異變再次加劇。

其中一個穿著灰色套裝的殘影,忽然從鏡面裡伸出一隻半透明的手,手直接穿過鏡面,抓向張昊然的肩膀。那隻手的指甲很長,帶著一種被無限複製後的殘影拖尾,看起來像是同時有五六隻手疊在一起。

「小心!」林煜辰大喊。

張昊然的反應比他的喊聲還快。他沒有往後躲,反而往前踏了一步,用自己壯碩的背部直接擋在林煜辰跟那隻手之間。那隻殘影的手抓在他的螢光背心上,發出像是靜電爆開的滋滋聲,張昊然悶哼一聲,感覺到肩膀像是被冰塊狠狠燙了一下,但他扛著穩定器的雙手依然死死穩住,鏡頭甚至沒有晃一下,反而更穩地對準了那隻手跟林煜辰的臉,做了一個完美的過肩鏡頭。

「我沒事!大大你快想辦法!這東西有點冰!但還能扛!」張昊然咧嘴笑了一下,額頭冒出細汗,卻笑得比陽光還燦爛,「跟火場比起來,這個算涼的啦!」

林煜辰看著張昊然用肉身幫他擋下攻擊的背影,看著鏡頭裡那個穩如泰山的畫面,又聽著耳機裡夏語冰冷靜到讓人安心的數據播報,一股熱血猛地從胸口衝上來,驅散了恐懼。他不再猶豫,直接啟動了那個他還不太熟練的能力。

「面具偽裝!啟動!」他在心裡低吼。

一股淡淡的黑色薄霧從他的臉上漫開,他的五官在零點一秒內變得模糊,然後重新聚焦,變成一張完全空白、沒有任何特徵的平面臉。那正是無臉通勤客的樣子。鏡面裡的殘影在看到這張臉的瞬間,出現了明顯的卡頓,原本要抓向張昊然的第二隻手停在半空中,像是程式遇到了無法辨識的錯誤。鏡中的林煜辰不再延遲,因為系統判定FACE_NULL不需要渲染延遲。

整個電扶梯的嗡嗡聲在這一刻出現了破音,像是卡帶的磁帶被拉扯。

夏語冰的聲音立刻抓住這個破綻,「就是現在!林煜辰,往出口的方向跑!不要管鏡子!張昊然,鏡頭跟上他!算力正在回升!」

林煜辰頂著那張無臉,拉著張昊然的背心帶,兩人朝著那個再次出現的出口標示衝去。這一次,空間沒有再重置。兩人的腳步踏在電扶梯的階梯上,發出真實的撞擊聲,兩側的鏡面廣告牆在他們跑過時,一面接一面地碎裂,碎裂聲清脆得像是有人在放鞭炮,每碎一面,就有一個殘影尖叫著化成黑煙。

當他們衝出電扶梯,踏上東區地下街的磁磚時,身後的嗡嗡聲戛然而止。回頭看,那座長長的電扶梯恢復成普通的樣子,人潮重新出現,幾個提著購物袋的女生正嘻嘻笑笑地走下來,完全不知道剛剛這裡發生了什麼。

林煜辰臉上的面具偽裝效果結束,五官重新長回來,他大口喘著氣,汗水從額頭滑進眼睛,有點刺痛。張昊然也喘著氣,但他第一個動作是檢查手裡的攝影機,確認檔案有完整存檔,然後才去摸自己被抓的肩膀,肩膀處的螢光背心有一小塊像是被霜凍過的白痕。

「幹……剛剛那個手……真的有夠冰……」張昊然齜牙咧嘴地笑,露出一口白牙,「不過畫面有拍到嗎?夏大大,有拍到嗎?」

耳機裡傳來夏語冰的聲音,難得帶上了一絲笑意,雖然還是很淡。

「拍到了,非常清晰。穩定度九十分,構圖八十五分,應變能力一百分。」她頓了頓,補上一句,「歡迎入隊,張昊然。以後你就是午夜除錯頻道的御用攝影兼坦位。薪水從林煜辰的打賞裡扣。」

林煜辰一聽立刻抗議,「為什麼是扣我的?」

「因為你是頻道負責人。」夏語冰理所當然地說,「而且你剛剛的面具偽裝用得不錯,雖然只撐了八秒就破功,但邏輯是對的。下次記得提前半秒開,別等到手都伸到面前才開。」

三個人在咖啡廳會合時,已經是傍晚五點。夏語冰幫張昊然的肩膀貼上一個暖暖包,說是能中和殘留的污染寒氣。張昊然則興奮地把剛剛的影片一遍遍回放,還自己配音,說這段過肩鏡頭可以拿去報金鐘獎。

林煜辰看著眼前這兩個人,一個外冷內熱、毒舌卻可靠的駭客,一個熱血吵鬧、用肌肉跟鏡頭說話的前消防員,忽然覺得那個曾經只屬於他一個人的、孤獨的午夜除錯頻道,好像真的變成了一個團隊。他從超商買來三個關東煮的紙杯,熱氣在三人之間繚繞,窗外的捷運站燈光一盞盞亮起。

「所以……我們現在算是一個團隊了?」林煜辰拿著關東煮,有點不好意思地問。

張昊然立刻把手搭上他的肩膀,力道大得讓林煜辰差點把湯灑出來。

「當然!以後你負責除錯,我負責扛機器跟扛傷害!夏大大負責在後面罵我們跟救我們!我們就是最強的午夜除錯小隊!」他豪邁地宣布,然後把自己的蘿蔔分給夏語冰,「夏大大,這個給妳,補充膳食纖維!」

夏語冰看著碗裡的蘿蔔,沉默了兩秒,還是夾起來吃了。她沒有說謝謝,只是把筆記型電腦轉過來,螢幕上是她剛剛整理的忠孝復興站完整報告,旁邊還多了一個新的資料夾,名字叫做團隊裝備清單,清單的第一項就是幫張昊然申請一台抗污染的軍規穩定器。

夜色漸漸漫過東區的天空,捷運的末班車還沒有來,但三個人的直播間後台,那個名為午夜除錯頻道的數字,已經悄悄跳到了三萬五千。而在他們沒有注意到的地方,忠孝復興站那座電扶梯的維修告示牌後方,一張被風吹起的殘影碎片,正無聲地飄向更深的地下,在黑暗中亮起一瞬間的淡藍色代碼,像是一個被觸發的信號。

有人,或者說有東西,已經注意到了這場成功的測試。

而在更遠的地方,內湖科技園區的鼎盛集團總部大樓頂層,一間永遠亮著燈的辦公室裡,一個穿著剪裁合身西裝的男人正透過落地窗俯瞰整座新台北市,他的手機螢幕上,剛好停留在午夜除錯頻道那支爆紅的三十秒精華上,嘴角勾起一個溫和卻冰冷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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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第四章:裡側都市與倖存的導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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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下午兩點,新台北市的午後陽光像是一塊被烤得發燙的鐵板,直直砸在信義計畫區的玻璃帷幕上。

林煜辰站在松仁路與松壽路口的人行道上,手裡拿著一杯已經退冰的超商拿鐵,吸管被他咬得有點扁。這裡是他以前最不想來的地方,每次經過都會被櫥窗裡精品的價格提醒自己薪水有多薄,可是今天他卻是被夏語冰叫來的。

他本來只是想來這裡拍一張信義區街景當作直播封面,夏語冰說頻道破三萬五之後,封面不能再用那張糊掉的0號月台截圖,至少要有一張能讓演算法判斷為高品質的城市空景。林煜辰覺得很有道理,就搭捷運過來了。

抵達之後,他才發現事情不太對勁。

他抬頭看向天空。

新台北市的天空今天沒有雲,藍得乾淨,像是被水洗過的塑膠片。可是就在那片藍色之上,從信義區最密集的幾棟高層商辦頂端,有一道肉眼幾乎無法察覺的黑色瀑布正無聲地往下流。

那不是烏雲,也不是影子,而是一整條由細小代碼組成的垂直河流。無數暗灰色的字元像是瀑布的水流一樣,從天際的高處往地面倒灌,字元與字元之間糾纏、碰撞、碎裂,發出只有林煜辰能聽見的細微雜訊。他的系統視野在沒有刻意開啟的情況下自己跳了出來,眼前自動浮現一行半透明的提示。

【警告:偵測到大範圍表層代碼扭曲】

【區域:信義計畫區核心】

【扭曲類型:非自然堆疊,疑似人為覆寫】

【污染預估值:四十二趴,且持續波動】

林煜辰握著拿鐵的手指收緊,塑膠杯被捏出一個凹痕,冰涼的咖啡濺出一點在虎口上。他的喉嚨有點乾。那個數字讓他想起0號月台的無臉通勤客,當時的污染數值也才三十幾趴就已經能讓整個空間同化活人,而這裡是四十二趴,而且是在大白天,在人來人往的信義區正中央。

路上的人群依舊正常。穿著套裝的上班族提著便當快步走過,觀光客舉著手機對著101大樓拍照,小朋友牽著媽媽的手在百貨公司門口吵著要吃霜淇淋。沒有人抬頭,沒有人看見頭頂那條黑色的代碼瀑布。他們就這樣走在瀑布底下,像是走在一個巨大程式的陰影裡而不自知。

林煜辰的心臟跳得有點快。他立刻拿出手機,點開與夏語冰的私訊視窗,傳了一張照片過去。照片裡的天空看起來很正常,只有藍色跟幾棟大樓的頂端,什麼也沒有。

他打字。

林煜辰:夏語冰,妳現在能看一下信義區這邊的天空嗎?我這邊的系統顯示整區都在當機,污染四十二趴,可是照片拍不出來。

訊息幾乎是秒讀。夏語冰的回覆向來很快。

夏語冰:位置分享開著。我這邊衛星圖跟空拍都正常,可見光譜拍不到。你看到的是系統視覺層的覆寫痕跡。別在那邊站太久,污染超過四十趴的區域會有認知干擾,你待越久越容易被標記。先回來。

夏語冰:另外,我追到東西了。回公館再說。

林煜辰把手機收回口袋,最後再看了一眼頭頂的瀑布。那條黑色河流的流速似乎變快了一點,有幾段代碼甚至像是被強行拉扯一樣扭成螺旋狀。他轉身快步往捷運站走,每走一步都感覺背後有視線在盯著他,可是回頭卻什麼都沒有,只有櫥窗裡自己的倒影。

回到公館的新台北大學資工系館時,已經是下午三點半。夏語冰的資訊安全實驗室冷氣開得很強,跟外頭的悶熱形成強烈對比。房間裡只有鍵盤敲擊聲跟主機的低鳴,窗簾拉得死緊,擋住所有自然光,只有三個螢幕的光映在夏語冰的臉上。

她今天穿著一件淺灰色的大學踢跟深色工裝褲,黑框眼鏡後的眼睛有淡淡的疲憊,但精神看起來很集中。看到林煜辰進來,她沒有抬頭,只是把一罐冰的無糖綠茶往桌沿推了推。

「喝,降溫。你的體表溫度比平常高一點,可能是被高污染區掃到了。」她說,語氣平淡。

林煜辰拉開椅子坐下,拿起綠茶灌了一口,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讓他緊繃的神經稍微鬆開。「妳說追到東西了,是什麼?」

夏語冰把中間那個螢幕轉向他。螢幕上是一個PTT的後台爬蟲介面,密密麻麻的文章標題在快速捲動,許多標題都跟靈異、都市傳說有關。例如有人發文問公館捷運站半夜的廣播為什麼會倒著播,有人說大直的鏡子會多一個人,還有人貼出忠孝復興電扶梯的迴圈影片。可是這些文章的狀態都顯示為已刪除,而且刪除時間都集中在凌晨兩點到四點之間。

「這三天,我寫了一個爬蟲去掃全台灣所有討論新台北都市傳說的版,不管是PTT、Dcard、巴哈還是幾個小型的靈異論壇。」夏語冰敲了一下空白鍵,畫面停住,顯示出一個IP位址的追蹤路徑。「有一個IP,每隔六小時就會自動掃一次關鍵字,只要標題或內文出現0號月台、裡側、殘影、鏡宅這幾個詞,就會在十五分鐘內用管理員權限刪除。不是版主刪的,是直接從伺服器端覆寫。」

林煜辰湊近看,那個IP的定位點在地圖上閃爍,位置就在公館捷運站附近,誤差範圍不到三百公尺。

「這個IP的註冊資料是空的,用了三層跳板,但最後一層跳板的實體位置我破出來了。」夏語冰把地圖放大,街道名稱變得清晰。那是一個林煜辰很熟悉的地方,羅斯福路四段的小巷子裡,有一家他大學時常去、專門賣二手原文書跟絕版漫畫的舊書店。「舊書店,叫做夜燈書屋。店主登記的名字是魏國棟,六十歲,獨居,沒有任何社群帳號,但這家店已經開了二十一年。」

林煜辰愣住。「一家舊書店的老闆,在幫人刪PTT文章?他刪這些要做什麼?」

「不是幫人刪,是幫自己刪。」夏語冰把眼鏡拿下來,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回去。「我駭進那家書店的網路紀錄,發現那個IP除了刪文,還會定期上傳一些加密的掃描檔,檔名都是代碼兩個字。比如代碼_信義_042、代碼_北車_017。我比對了一下,數字跟你今天看到的污染數值波動有關。這個人不是在掩蓋傳聞,他是在記錄城市的錯誤。」

她的聲音放輕了一點。

「林煜辰,這個人可能跟你一樣,看得見。」

這句話讓實驗室的冷氣聲忽然變得很大。林煜辰感覺到手臂上的雞皮疙瘩慢慢浮起來。他想起系統說過,除錯師是唯一被選中的,可是夏語冰現在卻說還有另一個看得見的人,而且對方已經看了二十一年。

「那我們去找他。」林煜辰站起來,語氣多了一點急切。「如果他知道裡側是什麼,也知道那個代碼瀑布是怎麼回事,至少我們不用自己瞎猜。」

夏語冰點點頭,收拾筆記型電腦。「我跟你一起去。你一個人去,我怕你被當成奧客趕出來。」

她說著,把桌上那台黑色的小型污染感測器也塞進包包,順手把林煜辰那杯只喝一半的綠茶蓋子蓋緊,丟回他手裡。「帶著,路上如果感測器發燙就告訴我。」

公館的巷子在午後顯得安靜,機車的引擎聲從大馬路傳來,混著巷口麵攤的油煙味。夜燈書屋就在巷子最底端,門口種著一盆半枯的桂花,招牌是手寫的木板,字已經被雨水洗得有點淡。店門是那種老式的玻璃拉門,上面貼著一張泛黃的紙條,寫著營業時間不一定,想來就來,不想來就別來。

推開門,門上的風鈴發出清脆的響聲,可是店裡沒有人應門。

書店內部的空氣帶著舊紙跟灰塵的味道,還有一點淡淡的菸味。書架很高,塞滿各種原文書、絕版的電腦教科書、還有一些看起來像是手抄的筆記本。最裡面有一張舊式的藍色便利商店櫃台,櫃台後方坐著一個身形微駝的男人。

男人穿著一件洗到發白的藍色制服外套,外套的領口磨得起毛,裡面是一件灰色背心。他頭髮花白,剪成很短的平頭,臉上皺紋很深,嘴裡叼著一根沒有點燃的香菸。他的眼睛看起來渾濁,像是長期熬夜的人,可是當林煜辰跟夏語冰走進來時,那雙眼睛卻抬了起來,準確地落在林煜辰身上。

「來買書還是來問路?」男人開口,聲音沙啞,帶著一種懶洋洋的厭世感。「買書自己找,問路就出去左轉,別擋著冷氣。」

夏語冰沒有被他的態度嚇到,她把筆記型電腦打開,螢幕轉向男人,上面是那個IP的刪除紀錄。「魏國棟先生,我們是來問代碼的。」

男人叼著菸的嘴角動了一下,像是笑了一下,又像是沒有。「代碼?什麼代碼?這裡只有書的條碼,要不要?我算你便宜一點。」

林煜辰往前踏了一步,他能感覺到這間書店跟外頭的世界有點不同。空氣裡有一種微弱的震動,跟0號月台、跟忠孝復興的電扶梯很像,但更淡、更老,像是某種東西殘留了很久的餘溫。他的系統視野自動亮起,眼前的老人在系統裡顯示出一行讓他心跳漏拍的資訊。

【偵測到同源殘留】

【對象:魏國棟】

【身分標記:前代除錯師,權限已註銷】

【污染侵蝕度:六十一趴,不可逆】

林煜辰的聲音有點緊。「你……你是除錯師?上一代的?」

魏國棟原本慵懶的眼神變了。他把嘴裡那根沒有點燃的香菸拿下來,放在櫃台上,慢慢站起身。他的動作不快,可是隨著他起身,整個書店的光線似乎暗了一點,書架的影子被拉得很長。

「小子,話不要亂講。」魏國棟的語氣依舊懶散,可是每個字都變得很重。「什麼除錯師,我只是個賣不出去書的糟老頭。你們兩個大學生,是不是靈異版看太多,跑來我這裡玩角色扮演?」

夏語冰卻沒有退縮。她把螢幕上的資料往前推,顯示出那些代碼_信義_042的檔案。「這些掃描檔的加密方式是二十年前的舊式封包結構,現在已經沒有人用了。而且你在刪除文章的同時,還在備份那些被刪除的內容,備份到一台沒有連外網的本地主機。你不是在幫財閥掩蓋,你是在躲他們,同時記錄他們做了什麼。對吧?」

魏國棟看著夏語冰,眼神裡多了一點意外的打量。他重新坐回去,從抽屜裡拿出打火機,喀嚓一聲點燃那根菸,吐出一口淡淡的煙霧。煙霧在冷氣房裡沒有立刻散開,而是像是被什麼東西牽引一樣,往書店的天花板飄去,在天花板上形成一個淡淡的、像是地圖的紋路。

「妳這個女娃,倒是比這個小子聰明。」魏國棟吸了一口菸,聲音透過煙霧傳出來,有點模糊。「沒錯,我以前也是被那個什麼爛系統選中的倒楣鬼。比你們早二十年。」

他把制服外套的袖子捲起來,露出手臂,手臂上布滿像是燒傷又像是電路板紋路的疤痕,疤痕一路延伸到他的左眼。他的左眼看起來跟右眼完全不同,右眼是渾濁的褐色,左眼卻是完全的灰白色,眼白跟瞳孔融在一起,像是一顆沒有打磨的玻璃珠,珠子深處還隱約有細小的代碼在流動。

「代價。」魏國棟指了指自己的左眼,語氣輕描淡寫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每收容一個BUG,都要付代價。F級要你的指甲,E級要你的皮膚,C級以上就要你的器官跟記憶。我這隻眼睛,就是二十年前在中正紀念堂收容一個A級的時候,被規則吃掉的。系統跟我說這是等價交換,很公平,對吧?」

林煜辰看著那隻眼睛,感覺到一股寒意從腳底竄上來。他想起自己收容無臉通勤客時,系統只跟他說獲得面具偽裝跟十點點數,卻從來沒有提過代價是什麼。

「你還沒付,對不對?」魏國棟像是看穿他的想法,吐出一口煙,煙霧在兩人之間形成一道薄牆。「你現在只是見習,系統還在給你甜頭,等你升到正式除錯員,開始碰C級的規則類怪談,它就會開始跟你要東西。可能是你的嗅覺,可能是你一段最快樂的記憶,可能是你最重要的人的名字。你每次用那些看起來很爽的能力,其實都是在跟它借貸。」

夏語冰的眉頭皺起來,她把這個資訊快速記錄在筆記型電腦裡。「所以系統不是無償給予,它是在收割?」

「不然呢?天底下哪有免費的超能力?」魏國棟把菸按熄在櫃台上的一個舊菸灰缸裡,菸灰缸裡已經堆滿菸蒂。「我當年跟你一樣,以為自己是被選中的英雄,可以拯救城市。結果拼到最後才發現,整座新台北市根本就是一個巨大的實驗場。財閥在表層用人為的都更跟人體實驗製造恐懼,恐懼孳生BUG,BUG被我們這些除錯師收容,收容後的能量又被系統回收。我們只是中間的轉手商,幫系統打工的免洗筷。」

書店裡安靜下來,只有冷氣的運轉聲。林煜辰感覺到口中的綠茶變得有點苦澀。他的腦中閃過信義區上空那條黑色瀑布,那些被強行覆寫的代碼,難道就是財閥製造出來的?

「那……那條瀑布是什麼?」林煜辰忍不住問。「信義區上空那個,像是代碼組成的河?」

魏國棟聽到這個問題,表情第一次出現明顯的變化。他的右眼瞇起來,灰白色的左眼深處的代碼流速變快。

「你已經看得到表層覆寫了?倒是比我當年快。」他站起來,走到書店最裡面的那面牆,牆上掛著一張很大的新台北市捷運路網圖,路網圖已經很舊,邊角都捲起來,上面用紅筆跟藍筆畫滿各種看不懂的符號。「過來,兩個小娃。」

林煜辰跟夏語冰走到地圖前。魏國棟用手指點在捷運路網的中心,也就是台北車站的位置。

「你們以為捷運只是載人的?錯了。捷運是這座城市的血管。」他的手指順著藍色的板南線、紅色的淡水信義線、綠色的松山新店線慢慢滑動。「表層的城市是皮膚,裡側的城市是血管裡流的東西。每一條隧道,每一個月台,都是程式的通道。正常的時候,血液照著時刻表流動。可是當表層的恐懼跟人為的污染累積到一定程度,血管就會長出瘤,也就是你們說的BUG。」

他的手指停在幾條線的交會點上,那些地方都被他用紅筆圈起來,旁邊寫著0、殘影、鏡宅等字樣。

「末班車之後的軌道,是唯一會打開的入口。因為那個時候,表的時刻表結束,裡的時刻表才開始。你搭上末班車,看起來是往同一個方向開,其實是開進了裡側。」魏國棟轉頭看向林煜辰,灰白色的左眼直直盯著他。「你誤闖0號月台那一次,就是這樣進去的。不是你幸運,是那條血管剛好在你面前裂開。」

夏語冰聽得很專注,她把地圖上的符號快速拍照建檔。「所以所有高污染的區域,都跟捷運路網有關?」

「八九不離十。信義區那條瀑布,就是鼎盛集團在蓋森美館的時候,用非法的地基工程跟財務操作,把那一區的表層代碼硬是蓋掉一層。蓋掉的地方就會漏,漏出來的就是你們看到的黑河。那條河底下,連著的就是裡側最深的地方。」魏國棟把地圖捲起來,塞回牆角。「想對抗C級以上的規則類怪談,用你們現在這種靠閃光燈跟面具騙騙小朋友的方法是沒用的。你們得先學會看懂這張圖,學會讀城市的核心代碼。看得懂,才知道哪裡是漏洞,哪裡是陷阱。」

他走回櫃台,從最底層的抽屜裡拿出一本看起來很舊的手寫筆記本,筆記本的封面是牛皮紙,上面用原子筆寫著代碼解讀三個字,字跡已經暈開。

「這本拿去。」他把筆記本丟給林煜辰,林煜辰手忙腳亂地接住,紙張發出一股霉味。「裡面是我這二十年記錄的各種BUG的規則跟核心代碼的對照,都是用我的眼睛換來的。別弄丟了,弄丟了我也不會再寫一本。」

林煜辰抱著筆記本,感覺它比想像中還要重。他翻開第一頁,上面密密麻麻寫著各種符號跟註解,還有一些用紅筆寫的警告,例如鏡類不可直視超過三秒、聲音類先關麥克風、時間類不要相信時鐘。

「為什麼要給我們?」林煜辰抬頭問。「你不是說這是借貸,會有代價嗎?」

魏國棟重新點起一根菸,這次沒有點燃,只是叼著。「因為我已經沒有東西可以被收割了。一個六十一趴被侵蝕的老頭,系統早就把我當成廢棄檔案。與其讓這些東西跟著我一起進棺材,不如賭一把,賭你們兩個小娃能不能走到我當年沒走到的地方。」

他頓了頓,透過煙霧看著夏語冰,語氣難得認真了一點。「女娃,妳的駭客技術不錯,可是裡側的代碼不是用一般的電腦語言寫的,妳的電腦會當機。想幫他,就得學會用另一種方式看數據。筆記本最後幾頁有我當年用的轉譯方法,妳自己看。」

夏語冰接過林煜辰遞來的筆記本,快速翻到最後幾頁,眼神立刻亮起來。「這是……用類比訊號去跑數位封包?」

「聰明。」魏國棟點點頭,算是肯定。「好了,今天就到這裡。你們兩個快走,別待太久。我這家店被標記很久了,鼎盛的人偶爾會來假裝客人買書,待太久會被他們注意到。」

他開始趕人,把兩人往門口推。走到門口時,林煜辰忽然想起什麼,回頭問。「那……如果我們想再進裡側,要怎麼做?」

魏國棟把玻璃門拉開一條縫,外頭的熱氣湧進來,跟書店裡的冷氣撞在一起,形成一團白霧。

「很簡單。」他叼著菸,聲音混在風鈴聲裡。「明天晚上,十二點零三分,去搭公館往新店方向的末班車,坐在最後一節車廂的最後一個位置。車開動後,不要看手機,不要跟任何人說話,等到車廂的燈閃三下,就抬頭看窗外。你會看到軌道旁邊多了一個月台,那個月台沒有名字,只有一個0字。那裡就是入口。」

他把兩人推出門,喀嚓一聲把門鎖上,掛上今日休息的牌子。

林煜辰跟夏語冰站在悶熱的巷子裡,手裡抱著那本沉重的筆記本,彼此對看了一眼。夏語冰的額頭有細小的汗珠,林煜辰的後頸則有點發涼。書店的玻璃門內,魏國棟的身影已經回到櫃台後,重新坐下,像是一尊被灰塵覆蓋的雕像,只有那隻灰白色的左眼,在昏暗的室內微微發亮。

回程的路上,兩人都沒有說話。捷運的廣播聲在巷口響起,提醒著末班車的時間。林煜辰抱緊懷裡的筆記本,感覺到裡面那些用眼睛換來的文字正在發燙。

而在他們沒有注意到的地方,巷子轉角的監視器鏡頭,正無聲地轉動了一下,鏡頭的紅點閃爍,對準了夜燈書屋的門口,也對準了林煜辰懷裡的那本筆記本。

遠處,新台北市的天際線上,那條黑色的代碼瀑布在夕陽的餘暉中變得更加清晰,瀑布的末端,有一個細小的光點像是被觸發一樣,亮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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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第五章:信義區永遠蓋不完的大樓

本章登場

夜色剛把信義計畫區的玻璃帷幕染成墨藍色,松仁路口那棟被鷹架與綠色防塵網包了整整十年的建築,就像一塊嵌在繁華地景裡的疤痕。

路過的上班族都叫它森美館,鼎盛建設十年前高調動土,號稱要打造全台最頂級的森態美術豪宅,開賣第一週就收了上百張訂金,後來卻在灌漿到十四樓時無預警停工。官方說法是地質改良、建照變更,民間的說法就多了,有人說地基挖到舊軍營的骨骸,有人說夜裡會聽見樓上傳來敲敲打打的施工聲,隔天上去看卻連一個工人影子都沒有。那些傳聞被房仲刻意壓下來,只剩下PTT靈異版偶爾會飄出一篇標題聳動的文章,不到半天就被刪除。

這天晚上九點十七分,林煜辰、張昊然與夏語冰三個人就站在森美館正對面的全家便利商店門口,吹著冷氣,看著對街那棟沉默的爛尾樓。

夏語冰的筆記型電腦架在靠窗的高腳桌上,螢幕被切割成十六個小視窗,其中十二個是觀眾投稿的影片截圖。四十八小時內,午夜除錯頻道的匿名投稿信箱收到一百七十三封信,主旨幾乎都指向同一個座標。

「信義森美館,晚上十一點後十四樓會亮燈」、「我外送經過聽到樓上有人在搬鋼筋,抬頭什麼都沒有」、「我家就住旁邊的豪宅,每天半夜三點準時被敲牆聲吵醒,管委會報警三次,警察來了什麼都聽不到」。夏語冰戴著黑框眼鏡,手指在觸控板上快速滑動,把重複的投稿過濾掉,語氣一如往常的冷淡而精準。「投稿的地理標籤全部收斂在同一個工地範圍,時間集中在晚間十一點到凌晨三點,聲音描述的關鍵字重複率超過八成,不是集體幻覺就是同一個污染源在穩定運作。」

張昊然把肩上的大型穩定器放下來,螢光黃的攝影背心在便利商店的燈光下格外顯眼。他這次帶了兩顆大功率的補光燈、一台備用運動攝影機,還有他當消防員時習慣背的急救包,包裡塞滿繃帶與能量棒。「我剛剛繞工地外圍走一圈,圍籬全部都是新的,上面還貼著鼎盛建設的封條,保全亭裡有人,但對方看到我的攝影機就把頭轉開,假裝沒看見。這種地方最麻煩,表層有人顧,裡側才會養得肥。」他一邊說一邊把一罐蠻牛遞給林煜辰,「辰哥,等一下進去我走前面,你只管看代碼,我負責扛。」

林煜辰接過蠻牛,卻沒有馬上喝。他的視線越過馬路,落在森美館的外牆上。白天的時候,他看見的黑色代碼瀑布就是從這一帶的樓頂往下流的,現在入夜,那條瀑布變得更清楚。即使隔著一條馬路,他仍能看見整棟爛尾樓的外層被一層半透明的灰黑色薄膜包覆,薄膜底下有無數細小的字元在爬行,像是螞蟻在搬運東西。系統視野自動彈出,比平常更躁動。

【偵測到E級區域污染】

【名稱:未完工的森美館】

【類型:空間迴圈與殘影堆疊】

【污染數值:三十八趴,持續上升中】

【規則提示:此區域的邏輯建立在永不完成的承諾之上】

【直播收容條件已滿足,觀眾見證可使規則固化】

林煜辰把蠻牛的拉環扣開,氣泡聲在便利商店的背景音樂裡顯得清晰。「污染三十八趴,E級,比忠孝復興那個電扶梯還高一點。規則提示說永不完成,我猜投稿說的敲打聲不是幻聽,是真的有人在裡面一直蓋,永遠蓋不完。」

夏語冰把電腦轉向他,螢幕上是一張她用魏國棟筆記本最後幾頁的類比轉譯法跑出來的頻譜圖。圖上十四樓的位置有一個持續重複的波形,每隔七分鐘就會重置一次。「我比對了三段觀眾偷錄的音檔,敲擊聲的波形完全一致,連間隔的毫秒數都一樣,這不是人在施工,是錄音帶在重播。結合你看到的污染數值,這棟樓的時間被切成一段七分鐘的迴圈,裡面的東西一直在重複同一段施工行為。」她從包包裡拿出一個黑色的小盒子,盒子上有天線與訊號燈,「等一下我會在工地外圍幫你們維持直播推流,鼎盛的人如果啟動干擾,我就切換到備用頻段。記住,觀看人數是你們的算力,彈幕是我給你們的提示,不要關留言。」

晚上十點五十分,三個人從便利商店後方的防火巷接近工地。圍籬的鐵門用粗鐵鍊鎖著,上面掛著一塊手寫的告示,寫著工地危險請勿靠近。張昊然從背包側袋抽出一把消防用的小型油壓剪,喀嚓一聲就把鐵鍊的扣環剪開,動作俐落得讓林煜辰愣了一下。

「別這樣看我,退役前我開門開習慣了。」張昊然把剪開的鐵鍊輕輕放回原位,推開一條剛好能讓人側身通過的縫隙,率先鑽進去。林煜辰跟在後面,夏語冰則退到巷口的陰影處,打開筆電,天線的燈號轉為綠色。

直播在十點五十九分準時開啟。

標題很直接,午夜除錯頻道,信義區那棟十年蓋不完的大樓,今晚我們進去把它完工。沒有誇張的封面,只有森美館在夜色中被鷹架包覆的實景。開播不到三十秒,觀看人數就從三萬五衝到四萬二,彈幕像瀑布一樣刷過。

幹真的要進森美館喔我家就在隔壁每次經過都覺得毛毛的

這棟不是鼎盛的嗎聽說建商跑路了怎麼還有人在顧

辰哥小心啊E級會不會比上次那個電扶梯更兇

林煜辰把手機架在張昊然的穩定器上,讓鏡頭保持平穩。工地內部的地面滿是積水與掉落的模板,頭頂的鷹架在風中發出輕微的嘎吱聲。最詭異的是,整棟樓沒有任何照明,可是十四樓卻透出昏黃的燈光,燈光裡有密集的敲打聲傳來,叩叩叩,叩叩叩,節奏完全一致,像是有人拿著鐵鎚在重複同一個動作。

兩人順著臨時搭設的樓梯往上走,每上一層,空氣就變得更沉。到了十二樓時,林煜辰感覺到自己的呼吸變得有些黏滯,像是吸進去的不是空氣而是稀薄的膠水。系統的污染數值在視野角落緩慢爬升,三十九趴,四十趴。

十三樓的樓地板已經灌好,卻沒有隔間牆,只有幾根裸露的鋼筋與散落的安全帽。安全帽很新,沒有灰塵,像是剛剛才被人放下。張昊然用腳尖踢了一下其中一頂,帽子底下壓著一張泛黃的出勤卡,卡片上的日期全部停在同一個月,十年前的一個禮拜一。

「辰哥,這些不是道具。」張昊然壓低聲音,鏡頭很穩地掃過那些安全帽,「我當消防員的時候看過工地,安全帽放成這樣,表示人是臨時離開,而且是很多人同時離開。」

十四樓到了。

眼前是一整片沒有外牆的樓層,風從四面灌進來,卻吹不散那股濃厚的粉塵味。十幾個穿著灰色工作服、戴著黃色安全帽的工人背對著他們,圍繞著一面還沒砌完的紅磚牆,正在重複同一個動作,有的人搬磚,有的人抹水泥,有的人敲打,每個人的動作都精準得像是被設定好的程式。沒有人說話,只有叩叩的敲打聲與水泥摩擦的沙沙聲。林煜辰的系統視野在瞬間炸開大量資訊。

【偵測到殘影群體,數量十七】

【狀態:時間迴圈束縛,意識已停止於十年前的最後一個工作日】

【核心邏輯:牆面永遠缺少最後一塊磚,工程因此無法判定為完工,迴圈無法結束】

【除錯提示:補完或宣告完工皆可觸發邏輯矛盾】

彈幕在這時也炸開,觀看人數突破五萬。夏語冰的聲音透過兩人戴的藍芽耳機傳來,冷靜得像是在播報氣象。「林煜辰,我這邊的聲紋比對確認,敲擊間隔六分五十九秒,誤差零點三秒,確實是迴圈。你們看到的那面牆,紅外線掃描顯示牆體內部是空的,少的那塊磚位置在最右上角,那裡的溫度比周圍低兩度,應該就是漏洞。」

林煜辰點頭,示意張昊然把鏡頭對準那面牆。牆的右上角確實空著一個磚形的缺口,缺口後面是黑漆漆的夜風,看起來像是建築師故意留的氣窗,但缺口的邊緣非常整齊,像是有人把最後一塊磚拿起來後就再也沒有放回去。缺口周圍的十七個工人殘影,對這個缺口視而不見,依舊重複著搬運與敲打的動作,即使他們手中的磚塊根本無法填補那個空洞。

就在林煜辰準備靠近時,工地樓梯口傳來清脆的皮鞋聲。

一道挺拔的身影出現在十四樓的出入口,身後跟著兩名穿著黑色制服的保全。男人穿著深灰色的訂製西裝,白色襯衫的袖口露出一截勞力士的錶面,油頭梳理得一絲不苟,臉上掛著溫和而得體的微笑。那張臉,經常出現在財經雜誌的封面上。

「兩位晚上好,我是鼎盛建設的執行長連景曜。」男人的聲音在空曠的樓層裡顯得格外清晰,帶著一種經過訓練的親和力,「這麼晚還在工地裡直播,是不是對我們家的建案有什麼誤會?這裡是私人產權,結構還沒安檢,兩位這樣進來,萬一受傷,我們會很難向家屬交代。」

張昊然的鏡頭本能地轉向連景曜,彈幕瞬間被問號與驚呼洗版。鼎盛執行長本人怎麼會在這裡半夜出現。林煜辰的後頸瞬間繃緊,系統視野裡,連景曜身上的污染數值是零,可是他身後那兩名保全的腰間,卻有一個正在發出低頻嗡鳴的黑色裝置,裝置上的燈號閃爍,與夏語冰那邊的訊號燈同步跳動。

「連先生,我們收到很多觀眾反映這裡半夜有施工噪音,想說來幫大家看看是不是有什麼誤會。」林煜辰讓自己的語氣保持平穩,同時用眼神示意張昊然不要把鏡頭移開。直播間的觀看人數因為這位不速之客的出現,反而衝到六萬。

連景曜笑了笑,笑容裡沒有任何溫度。他往前走了一步,皮鞋踩在積水的樓板上,卻沒有濺起水花。「誤會當然有,這棟樓十年前就停工,怎麼可能會有工人。兩位看到的,可能是光線與風聲造成的錯覺。現在網路上很多影片都是後製的,兩位年輕人有流量是好事,但也要對自己的內容負責,對吧?」他說著,輕輕抬手,身後的保全按下了腰間裝置的開關。

嗡的一聲,直播畫面劇烈晃動,彈幕開始出現大量的卡頓與亂碼,夏語冰的聲音在耳機裡被雜訊切得斷斷續續。「電磁干擾……他們在壓……你們的訊號……我切……二頻……撐住……」

張昊然立刻把穩定器抱緊,用自己的身體擋在林煜辰與保全之間,低聲說,「辰哥,訊號在掉,觀眾在流失,這傢伙是故意的。」

林煜辰沒有回頭看連景曜,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那面缺了一塊磚的牆上。鼎盛的人越想阻止直播,就表示這裡的規則越怕被看見。觀看人數從六萬掉到五萬八,還在緩慢下滑,必須在訊號被完全切斷前完成除錯。

他在腦中快速翻找魏國棟筆記本裡關於區域污染的段落,筆記本上寫過,E級的區域污染最常見的漏洞就是未完成,只要讓系統判定工程已經完成,迴圈就會因為失去存在的理由而崩解。可是手邊沒有磚,也沒有水泥,要怎麼補那個缺口。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系統介面裡,面具偽裝的圖示正微微發光。那是從無臉通勤客身上取得的特性,能讓他偽裝成任何被系統記錄過的身分,時效只有三分鐘。之前他用它偽裝成工作人員騙過電扶梯的鏡面延遲,現在,他有了一個更冒險的想法。

「夏語冰,幫我查森美館的建照字號,最舊的那一版。」林煜辰對著耳機快速說,聲音壓得很低。

耳機那頭傳來鍵盤急促的敲擊聲,雜訊中夏語冰的聲音斷續但清晰,「建照……鼎建字第099……之084號……起造人鼎盛建設……發照日……十年前……找到了,圖檔我傳你手機。」

林煜辰的手機震動,一張泛黃的建照影本出現在螢幕上,最底端有一枚紅色的建管處核准印章。印章的紋路清晰而權威,代表著官方對完工的認定。

直播間的觀看人數已經掉到五萬五,連景曜臉上的笑容加深,他以為這場直播即將因為技術故障而自然結束。

林煜辰抬頭看向那十七個仍在重複動作的殘影,深深吐出一口氣,把手機收回口袋,往前踏出一步,站到那面紅磚牆的正前方。

「各位觀眾,現在這棟樓的規則是,它永遠少一塊磚,所以永遠無法完工,工人就得永遠在這裡敲。」他的聲音透過張昊然的麥克風,清晰地傳回直播間,穩住了下滑的人數,「可是,完工這件事,不一定需要真的把磚放上去。只要有一個被官方承認的印章,說它已經完工了,規則就會被騙過去。」

他在心中默念,啟動面具偽裝。

【異常特性:面具偽裝已啟動】

【偽裝對象:建管處核准印章】

【偽裝範圍:右手掌心】

【持續時間:一百八十秒】

一股微涼的觸感從掌心擴散,林煜辰攤開右手,手掌的皮膚像是水面一樣波動,浮現出一枚立體的紅色印章,印文與剛剛建照上的那枚一模一樣,甚至還帶著微微的印泥光澤。張昊然的鏡頭精準地捕捉到這一幕,彈幕在卡頓中爆出驚呼。

連景曜的笑容僵了一下,眼神第一次出現波動。

林煜辰沒有給對方反應的時間,他高舉右手,對著那面紅磚牆右上角的缺口,用力蓋了下去。

啪的一聲輕響,不是用印泥蓋在紙上,而是用規則蓋在規則上。紅色的印文憑空出現在半空中,然後像烙鐵一樣印進那個空洞,印文的光芒順著磚縫蔓延,整面牆的紅磚像是被同時點亮。十七個工人的動作在瞬間全部停住,他們緩緩轉過頭,空洞的臉上第一次出現表情,那是一種如釋重負的茫然。

系統的提示在林煜辰眼前瘋狂跳動。

【偵測到邏輯矛盾:工程已被宣告完工,但物理結構仍缺損】

【規則衝突,迴圈基礎崩解】

【除錯指令可執行】

林煜辰用盡全力喊出那個指令,聲音透過麥克風傳遍整個樓層與直播間。

「執行除錯,指令,完工驗收。」

嗡鳴聲從牆體深處傳來,整棟森美館的鷹架同時震動。十七個殘影的身體開始變淡,從腳部化作細小的光點,往夜空中飄散。他們沒有哀號,沒有掙扎,只是安靜地消失,像是終於下班的工人,提著便當往家的方向走去。十四樓的燈光熄滅,敲打聲停止,風的聲音重新變得正常。

直播間的訊號在干擾被規則崩解的衝擊沖散後瞬間恢復,觀看人數從五萬五直接彈回六萬八,彈幕被滿滿的問號與臥槽覆蓋。

【E級區域污染已收容】

【獲得除錯點數十五點】

【獲得特性:殘影迴響,可短暫召喚殘影進行重複性作業】

張昊然放下穩定器,整個人靠在鋼筋上喘氣,臉上卻是壓不住的興奮。「辰哥,你剛剛那招太帥了,直接用印章把鬼給騙了。」

夏語冰的聲音在耳機裡恢復清晰,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放鬆,「訊號恢復,干擾源已經失效。你們那邊的污染數值降到五趴以下,幹得好。」

林煜辰攤開右手,掌心的印章已經消失,只剩下一點淡淡的紅痕。他轉頭看向樓梯口,連景曜還站在那裡,身後的兩名保全已經收起裝置,臉色有些難看。可是連景曜本人卻拍起了手,掌聲在空曠的樓層裡顯得格外突兀。

「精彩,真的精彩。」連景曜的語氣依舊溫和,眼神卻像是在打量一件超出預期的商品,「林先生對吧,午夜除錯頻道的主持人。我本來以為只是年輕人愛玩的靈異遊戲,沒想到能做到這個程度。用一枚印章就讓一棟蓋了十年的樓完工,這種創意,連我們公司的企劃部都想不出來。」他整理了一下袖口,勞力士的錶面在黑暗中反光,「不過,工地還是危險,下次想拍片,可以先跟我們公關部申請,我們會幫你們安排更安全的場地。畢竟,流量這種東西,有時候也是一種風險。」

他說完,轉身帶著保全往樓下走,皮鞋聲在樓梯間迴盪,漸行漸遠。沒有威脅,沒有放話,只有那個意味深長的微笑。可是林煜辰卻感覺到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上來,那個眼神他太熟悉,那是資遣他的主管在會議室裡看著他時的眼神,一種已經把他標記為待處理檔案的眼神。

張昊然看著連景曜的背影消失,低聲罵了一句,「這傢伙絕對不是什麼好東西,那個干擾器就是他開的。」

林煜辰沒有回話,他看著系統介面裡多出來的十五點點數與新的特性,又看向遠處信義區的夜景。那條白天看到的黑色瀑布,此刻似乎淡了一點,但並沒有消失。在城市的更深處,還有更多這樣的疤痕等著被處理。

而在森美館樓下,一輛黑色的廂型車內,連景曜坐在後座,面前的平板電腦上正重播著林煜辰蓋下印章的那一幕。他的手指輕輕敲擊著螢幕,嘴角的笑容已經完全消失。

「把這個頻道的金流、後台IP、還有那個女駭客的資料,全部調出來。」他對著前座的秘書淡淡說,「一個能用規則騙過規則的人,不能讓他繼續在外面自由發揮。先讓法務部準備檢舉資料,再讓工程部的人去把森美館的圍籬重新焊死。下一次,我要讓他的直播,連開播的機會都沒有。」

夜風吹過十四樓空蕩的樓板,帶起一陣細微的粉塵,粉塵在張昊然的補光燈下,像是一群終於得以離開的螢火蟲,朝著城市的夜空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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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第六章:流量戰爭與夜探天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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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美館那棟十四樓的燈光熄掉之後,新台北市的夜色並沒有變得比較安靜。

隔天早上九點四十七分,林煜辰是被手機的震動給震醒的。他前一晚把穩定器還給張昊然,又在便利商店門口跟夏語冰確認完污染數值降到五趴以下,才拖著快散掉的身體回到自己在內湖租的那間五坪套房,連外套都沒脫就直接倒在床上。原本以為至少能睡到中午,結果手機從七點開始就沒有停過,震動的頻率像是有人拿著電鑽在枕頭旁邊鑽牆。

他伸手把手機撈過來,螢幕的光直接刺進眼睛。解鎖之後,通知列已經被塞爆,YouTube、Instagram、批踢踢、Dcard的推播全部疊在一起,最上面那一條是YouTube發來的祝賀訊息,恭喜你的影片已登上發燒榜第一名。

林煜辰愣了三秒才反應過來,點開YouTube後台。昨晚十一點五十九分開播的那場森美館除錯直播,經過夏語冰連夜剪輯的精華版,標題叫做信義區十年爛尾樓的真相,我們用一顆印章讓它完工,封面就是林煜辰掌心浮現紅色印章的那個瞬間。影片長度只有九分四十二秒,沒有任何配樂,只有現場的風聲、工人殘影消失的光點,還有連景曜最後那個拍手的畫面。

點閱數字停在一個讓他以為眼花的數字,一百零七萬。留言數一萬四千多則,彈幕精華被網友截圖瘋傳,按讚數比倒讚數多出將近五十倍。更誇張的是,影片底下的斗內名單已經刷到看不見底,有人一次抖了五千塊,只留一句辰哥幫我把隔壁那棟也蓋完拜託。

他把手機音量打開,精華影片的留言區自動播放,有幾個關鍵留言被頂到最上面。有人說我住森美館對面十年,第一次看到那棟樓的鷹架沒有在半夜發出聲音,昨晚睡得超好。有人說鼎盛建設的官方粉專半夜偷偷把森美館的建案頁面下架,現在點進去只剩404。還有人貼出對比圖,左邊是鼎盛半年前發的新聞稿,寫著森美館即將復工敬請期待,右邊是林煜辰蓋下印章後,整棟樓的灰黑色薄膜碎掉的截圖。

林煜辰看著那些留言,原本還殘留的睡意被一種很陌生的熱度取代。那不是熬夜寫程式交差後被主管點頭的感覺,也不是拿到資遣費時的解脫感,比較像是他在捷運0號月台第一次喊出除錯指令時,系統跳出收容成功的那種震動,整個胸口都在發燙。他把影片轉傳到三人群組,打了一行字,我是不是還沒睡醒。

群組幾乎是秒回。張昊然先丟了三個火焰貼圖,接著是一段語音,背景還能聽見他在重訓時槓片碰撞的聲音。辰哥你醒了喔,我跟你說,我早上五點就起來看數據,我們頻道一夜漲了四萬粉,現在總訂閱快七萬了,夏語冰說我們的同時在線峰值昨晚壓過很多遊戲台,連夜貓新聞台都在引用我們的片段,說是什麼公民記者直擊爛尾樓靈異現象啦,笑死,那個主播還一臉很正經地在念彈幕的臥槽。

夏語冰的回覆就冷靜很多,只有一張截圖跟兩行字。截圖是她後台的流量分析圖,曲線在十一點五十九分到十二點十五分之間拉出一條近乎垂直的直線,觀看人數最高衝到六萬八,平均觀看時長是同類型靈異直播的三倍。她寫著,演算法已經把你推進更大流量池,鼎盛的法務部今天早上九點有動作,我攔截到他們對平台送出的檢舉封包,理由是危險行為與不實資訊,平台暫時沒有下架,但已經限流。還有,你掌心那個印章的熱度,讓很多人開始模仿,有三個小頻道昨晚就去森美館門口開直播想蹭流量,全部因為圍籬被焊死而失敗。

林煜辰把兩人的訊息來回看了兩遍,剛想回話,手機又跳出一個新的推播,這次不是來自自己的頻道,而是來自他追蹤清單裡一個很久沒有點開的名字。夜探天王周子豪正在直播,標題很刺眼,踢館午夜除錯頻道,靈異直播到底是真實還是後製特效,今晚帶你用專業器材驗證。

他點進去,周子豪那張妝感精緻的臉立刻佔滿螢幕。背景是他那間租在東區的直播棚,牆上掛滿贊助商的燈箱,從能量飲料到戶外探照燈,專業團隊的攝影機就有三台,收音組還舉著長長的麥克風桿。周子豪染成金色的頭髮在棚燈下發亮,穿著一件印著自己LOGO的機能外套,笑容營業得非常標準,對著鏡頭揮手。

各位家人們午安,我是你們的夜探天王周子豪,歡迎來到今天的特別企劃。周子豪的聲音經過後製,聽起來比現場更飽滿,他身後的螢幕正播放著林煜辰昨晚蓋印章的片段,被他刻意放慢零點五倍速。最近有一個新頻道竄得很快,就是那個午夜除錯頻道,相信大家都有看到,他們說什麼用一顆印章就讓鬼樓完工,說真的,我作為做了五年靈異節目的主持人,第一反應就是,這特效做得不錯,但是不是太超過了。現在的觀眾很聰明,大家要看的是真實感,不是看魔術表演對不對。

彈幕立刻分兩派,一派是周子豪的鐵粉,刷著天王說得對現在太多假鬼假怪,一派是昨晚剛從林煜辰那邊過來的觀眾,刷著你行你上啊別只會嘴。周子豪很懂得怎麼操弄這種對立,他把林煜辰的片段又重播一次,指著掌心印章的光暈說,大家看這個光,這個光暈的邊緣有明顯的後製描邊,還有那個工人消失的特效,一看就是用AE做的粒子效果。我們團隊今天就來做一個對照實驗,我們不玩特效,我們玩真的。

他站起來,鏡頭帶到他身後的白板,白板上貼著一張西門町的地圖,地圖上有一個用紅筆圈起來的地方。西門町成都路旁邊有一棟廢棄醫院,峨眉停車場後面那棟,日據時期就蓋好的舊產科醫院,後來因為醫療糾紛跟火災,已經廢棄超過十五年。那邊一直有哭聲的傳聞,很多學長姐都說半夜經過會聽到嬰兒在哭,但是從來沒有人敢真的進去拍。我們夜探天王團隊,今晚十一點,就帶著熱成像、聲紋分析、還有贊助商提供的最新款抗噪麥克風,直接進去開團綜式夜探,全程無剪輯,讓大家看看什麼叫做專業。

他說到這裡,還特地對鏡頭眨了一下眼睛,語氣帶著挑釁。如果那個午夜除錯頻道真的那麼厲害,歡迎來現場一起驗證啊,不要只會在爛尾樓裡玩印章遊戲。現場見真章,誰真誰假,觀眾的眼睛是雪亮的。

林煜辰把直播關掉,把手機丟到床上,整個人往後倒。周子豪這套操作他太熟悉了,流量至上主義者的標準起手式,先蹭熱度,再踩一腳把對方塑造成假貨,最後用一場聲勢浩大的挑戰把對方的觀眾全部吸過來。內湖科技園區的新創公司主管以前也常這樣幹,每次要搶預算就先在會議上公開質疑別組的數據。這種人最麻煩的地方不是他有沒有實力,而是他有團隊、有贊助、有平台推薦版位,而林煜辰這邊只有一台二手筆電跟一個會扛穩定器的前消防員。

群組裡,張昊然已經炸開。他傳了一張截圖,是周子豪直播間的同時在線人數,八萬三,比林煜辰昨晚的峰值還高,下面還附帶一排憤怒的表情符號。靠,這傢伙也太不要臉,說我們是特效,他自己那個熱成像上次還被抓包是拿暖暖包在鏡頭前晃。這擺明就是要踩著我們上位,辰哥我們要不要直接去西門町堵他,讓他知道什麼叫做真鬼。

夏語冰回得很快,語氣沒有張昊然那麼衝,但是更尖銳。流量戰爭已經開始,平台演算法現在會把你們兩個綁在一起推薦,誰的留存率高誰就贏。周子豪選西門町廢棄醫院不是隨便選的,那個座標我追過,半年內有十七篇相關討論被刪除,全部指向同一個IP段,跟鼎盛集團刪森美館貼文的手法一樣。那個地方的污染數值我沒有實測過,但是從被刪文的頻率來看,不會比森美館低。你們如果要去,不要跟他搶鏡頭,要讓他的觀眾看見誰才是真的在除錯。

林煜辰盯著天花板上的水漬,系統視野在沒有呼叫的情況下自己跳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觸發。污染數值那一行閃爍了兩下,顯示出一行新的提示,偵測到鄰近區域有高頻精神污染波動,來源標記為西門町,建議等級D級。他坐起來,重新拿起手機,打開夏語冰傳來的西門町廢棄醫院座標,那個點在地圖上是灰色的,周圍被密密麻麻的刪除紀錄包圍。

他打字回覆,好,今晚我們也去西門町。不過不是去踢館,是去救人。我有預感,周子豪那個團綜式夜探,會真的探到東西。

晚上十點二十分,新台北市下了一場很短的陣雨,把西門町的街道洗得發亮。林煜辰跟張昊然約在捷運西門站六號出口,夏語冰照例不進現場,她把後台架在附近一間二十四小時網咖的包廂裡,包廂裡有她自己帶去的天線與備用電源。張昊然今天穿得比平常更誇張,螢光攝影背心裡面還加了一件防潑水外套,背包裡除了穩定器跟補光燈,還塞了一捲張昊然口中的幸運登山繩跟一包他從消防隊帶出來的耳塞,用他的話說,廢棄醫院的哭聲聽說會讓人精神錯亂,先把耳朵堵起來就對了。

你們兩個先聽我說,夏語冰的聲音從藍芽耳機裡傳來,背景有網咖冷氣的嗡嗡聲。我剛剛攔到周子豪團隊的直播推流封包,他們的訊號在十點零五分就開始不穩,十點十二分出現大量重複的哭聲波形,十點十五分,他們的語音頻道全部斷線,最後一個封包只有三個字救我們。我已經把他們的直播訊號鏡像過來,你們等一下進去會看到,他們雖然斷線,但是攝影機還在運作,只是不會推到公開平台,我這邊可以當作你們的眼睛。

張昊然把穩定器架起來,試了一下收音,壓低聲音說,收到,冰姐你幫我們看彈幕,我們這邊一開播就把鏡像接過去,讓觀眾同時看到兩邊,流量才會集中。

林煜辰點頭,把午夜除錯頻道的直播間打開,標題改得很直接,今晚十一點,西門町廢棄醫院,我們去把夜探天王帶出來。開播不到一分鐘,觀看人數就衝到兩萬,很多是從周子豪那邊跳過來的觀眾,彈幕刷得飛快。辰哥真的要去救對手喔這什麼聖人操作,周子豪剛剛還在酸你們,聽說他們團隊真的失聯了剛剛直播間直接黑畫面。

兩人沿著成都路往廢棄醫院走,那棟樓在夜色裡很好認,外牆爬滿藤蔓,窗戶全部用木板封死,只有二樓有一扇窗的木板被人從內部撞開一個洞,洞口黑漆漆的,像是一張張開的嘴。門口的鐵門半掩,沒有上鎖,地上散落著檳榔渣與過期的傳單,空氣裡有一股很淡的消毒水味混著霉味,即使隔著口罩還是能聞到。林煜辰一靠近,系統視野就自動展開,污染數值比森美館更高,而且是跳動的。

【偵測到D級主動獵人】

【名稱:哭聲嬰靈】

【類型:聲音獵食與精神污染】

【污染數值:五十五趴,持續攀升中】

【規則提示:回應哭聲者將被標記為母親,沉默者將被視為遺棄者,兩者皆會被追獵】

【核心邏輯漏洞:該怪談依賴單一頻率的哭聲進行定位,若哭聲本身被覆蓋則失去目標】

林煜辰把系統提示快速念給夏語冰聽,夏語冰那邊鍵盤聲立刻變快。收到,這是典型的聲音類主動獵人,比區域污染麻煩,因為它會主動追人。我這邊把周子豪團隊最後的聲紋調出來給你看,他們的哭聲主頻在八百赫茲左右,持續時間每次都是七秒,中間停兩秒,跟嬰兒的哭聲節奏一模一樣。你們進去之後不管聽到什麼都不要直接回應,我來幫你們做反向聲波。

廢棄醫院的一樓大廳比想像中乾淨,櫃台的掛號處還留著泛黃的看診名單,牆上貼著早已褪色的衛教海報,寫著母乳哺育好處多。往內走,左邊是藥局,右邊是通往二樓的樓梯,樓梯的扶手上積了一層厚厚的灰塵,但是灰塵上有很新的腳印,好幾個人剛剛才走上去。空氣裡的哭聲在這裡變得清楚,不大聲,但是很尖,斷斷續續從二樓傳來,像是有很多嬰兒同時在哭,又像是同一個嬰兒的哭聲被複製了很多份。

張昊然把補光燈打開,燈光掃過牆面,牆面上有很多用奇異筆寫的字,大部分都是來探險的人留下的到此一遊,其中有一行字被反覆描得很深,寫著不要回應不要回應不要回應,字跡很潦草,像是用指甲刻出來的。彈幕在這時也開始變多,觀看人數已經到三萬八,很多人刷著我聽到哭聲了頭皮發麻,辰哥你們真的要上二樓嗎。

二樓是產科病房區,走廊很長,兩側都是病房,房門全部半開,裡面擺著生鏽的病床與破掉的保溫箱。走廊盡頭是產房,產房的門是厚重的鐵門,現在被從裡面關上,門縫裡透出微弱的燈光,哭聲就是從那裡傳出來的。門口散落著周子豪團隊的器材,一台倒掉的攝影腳架、一頂印著夜探天王LOGO的帽子、還有一個還在發亮的補光燈,燈光對著天花板,把整個走廊照得忽明忽暗。

林煜辰跟張昊然對看一眼,張昊然把穩定器抱得更緊,用氣音說,人在裡面,我聽到周子豪的聲音了,他在叫不要過來。

林煜辰把手機的收音對準產房的鐵門,系統的污染數值在靠近鐵門時直接跳到六十趴。他能看見鐵門表面覆蓋著一層半透明的灰黑色薄膜,薄膜底下有無數細小的聲波紋路在震動,像是水面的漣漪。門後傳來周子豪壓抑的喊聲,還有他團隊成員帶著哭腔的求救聲。周子豪的聲音很慌,跟他在棚裡那種營業笑容完全不同,誰在外面求求你們不要出聲,那個哭聲只要有人回應就會靠得更近,我們已經有兩個人被拉進去了。

夏語冰的聲音在耳機裡插進來,帶著急促的鍵盤聲。我解析出來了,這個哭聲嬰靈的規則是雙重陷阱,你回應它,它就鎖定你當作母親,會一直跟著你,你不回應,它就判定你遺棄它,會直接攻擊。這就是為什麼周子豪團隊全部被困在產房,他們一開始有人出聲安慰,結果被標記,後來其他人不敢出聲,又被判定為遺棄,全部卡死在裡面。鏡像畫面顯示,產房裡面有至少五個發光的嬰靈輪廓,全部圍在他們身邊。

彈幕在這時刷到最快,觀看人數突破四萬五,很多人開始幫林煜辰想辦法,有人說那不就無解了回應也死不回應也死。林煜辰看著系統提示裡那一行核心邏輯漏洞,若哭聲本身被覆蓋則失去目標,腦中閃過魏國棟筆記裡關於聲音類怪談的一頁,上面寫著,當獵人依賴單一頻率狩獵時,最好的躲藏方式不是沉默,而是讓整個森林都變成同一個頻率。

他轉頭看向張昊然,又看向手機鏡頭,直播間的觀看人數已經變成他的算力,他必須把這個想法轉化成觀眾能一起執行的指令。他對著麥克風說,各位,現在裡面的狀況是,只要哭聲還能被聽見,它就能找到人。我們不要去回應它,我們要把它蓋掉。夏語冰,等一下我數三二一,你把反向白噪音放出來,我們用直播間所有人的手機喇叭一起製造噪音。

夏語冰立刻回覆,明白,我已經用周子豪團隊的聲紋生成反向波形,頻率八百赫茲反相,持續七秒停兩秒,跟哭聲完全對消。你們只要把手機音量開到最大,我這邊會透過直播推流同步播放,讓所有觀眾的手機一起發聲,這樣整個走廊的哭聲就會被白噪音覆蓋,嬰靈會瞬間失去所有目標。

張昊然一聽就懂,立刻把自己的手機掏出來,把音量調到最大,還不忘對鏡頭耍寶,各位家人們,現在是全民除錯時間,把你們的手機音量全部催到最大,鄰居來敲門就說我們在救人。彈幕立刻被哈哈哈跟收到覆蓋,觀看人數在這種荒謬又緊張的氛圍裡反而衝到五萬二,很多人真的把音量打開,留言刷著已開最大聲。

林煜辰走到產房鐵門前,把手放在門把上,門把冰得像剛從冰箱拿出來。他對著耳機說,準備,三二一。

夏語冰那邊按下播放,尖銳的反向白噪音瞬間從林煜辰與張昊然的手機喇叭裡炸開,那是一種很刺耳的嘶嘶聲,頻率跟走廊裡的嬰兒哭聲完全相反,兩種聲音在空氣中碰撞,像是兩股水流對沖,整個走廊的哭聲在零點幾秒內被壓平,變成一種很平的底噪。系統視野裡,那層覆蓋在鐵門上的灰黑色薄膜劇烈抖動,底下的聲波紋路開始錯亂,像是失去訊號的電視雪花。門後的嬰靈哭聲出現明顯的停頓,原本緊貼在門上的那幾個發光輪廓,像是突然找不到方向,開始在產房裡漫無目的地飄動。

就是現在,林煜辰用力把鐵門推開。

產房內的景象讓彈幕瞬間安靜了一拍。房間不大,中央是一張破舊的產檯,產檯周圍圍著五個半透明的嬰靈,光線很暗,看不清五官,只能聽見它們發出被白噪音干擾後的破碎哭聲。周子豪跟他的三個團隊成員縮在角落,臉色慘白,周子豪的金髮已經被汗水黏在額頭上,手裡還緊緊抓著那個號稱抗噪的麥克風,麥克風的海綿套已經被他捏到變形。看到門被推開,周子豪的表情先是震驚,然後是某種很複雜的難堪,像是被現場抓包作弊的學生。

林煜辰沒有時間跟他寒暄,他舉起手機,讓鏡頭對準那五個嬰靈,系統的除錯指令已經浮現。

【邏輯矛盾已觸發,目標失去定位能力】

【除錯指令可執行】

他對著那些嬰靈,也對著直播間五萬多個同時開著白噪音的觀眾,大聲喊出指令。這一次的指令不是他自己想的,而是夏語冰在耳機裡同步念出來的那句話。

執行除錯,指令,靜默。

白噪音的音量在指令落下的瞬間達到頂點,整個產房的空氣像是被抽乾一樣,所有聲音都被壓成一片平坦的嘶嘶聲。五個嬰靈的輪廓在白噪音裡劇烈扭曲,像是被無形的手揉成一團,然後一個接一個地化作光點,往產檯底下沉去,最後消失。走廊裡的哭聲、產房裡的寒意、鐵門上的薄膜,全部在同一秒碎掉,污染數值從六十趴直線掉到八趴,最後穩定在三趴。

系統的提示跳出來,帶著很輕的震動。

【D級主動獵人哭聲嬰靈已收容】

【獲得除錯點數二十點】

【獲得特性:靜默搖籃,可生成半徑五公尺的靜音力場,持續三十秒,力場內所有聲音類污染無效】

張昊然把白噪音關掉,整個廢棄醫院瞬間安靜得只剩下四個人的呼吸聲。他把穩定器放下,對著周子豪那邊伸出手,語氣還是那種愛耍寶的熱血感,來,天王,地上涼,起來吧,直播還開著呢。

周子豪沒有馬上伸手,他坐在地上,看著林煜辰手機鏡頭裡自己的狼狽模樣,又看著彈幕裡已經從擔心轉成調侃的留言。彈幕刷著天王剛剛不是說人家是特效嗎現在被特效救了,辰哥這個白噪音也太天才直接把鬼的喇叭關掉。周子豪的團隊成員已經先站起來,對著林煜辰小聲說謝謝,只有周子豪還坐在那裡,臉上的營業笑容已經完全掛不住。

夏語冰的聲音在耳機裡響起,這次帶著一點笑意,雖然還是很淡。觀看人數五萬八,峰值剛剛破六萬,周子豪那邊的鏡像直播間已經被我的程式自動導流過來,現在兩個直播間的觀眾已經合併。平台那邊的限流因為你們的互動數據太高,已經自動解除。做得好,這個反向聲波的點子,比我想像的更有效。

林煜辰把手伸向周子豪,語氣沒有嘲諷,也沒有刻意擺出勝利者的姿態,只是很平常地說,先起來吧,外面下過雨,地上都是灰,回去還要開檢討會。周子豪抬頭看了他一眼,那個眼神裡有不甘,有尷尬,還有一點點被現實打醒的茫然。他最後還是伸手握住林煜辰的手,借力站起來,拍掉褲子上的灰塵,對著自己的攝影機,也對著林煜辰的鏡頭,很勉強地擠出一個笑容。

今天謝謝午夜除錯頻道的支援,我們團隊的器材出了點問題,判斷失誤,讓大家擔心了。周子豪的聲音還算穩,但是拿著麥克風的手有點抖,這個廢棄醫院的狀況,確實不是一般的靈異現象,專業的事還是要交給專業的人。

彈幕立刻刷起一片問號跟哈哈哈,有人說天王這是被打臉還要保持人設嗎,也有人說至少敢承認比某些建商好。林煜辰沒有戳破他,只是把鏡頭轉向已經空掉的產房,對著直播間的觀眾說,今晚的除錯到這裡結束,哭聲已經收容,這個地方短期內不會再有聲音類的污染。但是這個醫院的背景,我跟夏語冰會再追,裡面牽涉到的東西,可能跟我們之前看到的森美館一樣,不是單純的傳說。

他說完,把直播間的標題改成除錯完成,感謝五萬八千人的白噪音支援,然後才把直播結束。手機螢幕暗掉之後,產房裡只剩下應急燈的光,周子豪的團隊已經先往樓下走,周子豪走在最後,經過林煜辰身邊時,低聲說了一句,剛剛那個白噪音,你們是怎麼想到用觀眾的手機一起放的。

林煜辰笑了笑,把手機收回口袋,因為鬼要聽見才能抓人,那我們就讓它什麼都聽不見。這不是特效,這是物理。

周子豪沒有再回話,只是點了一下頭,快步跟上自己的團隊。走廊的盡頭,夏語冰的訊息跳進林煜辰的手機,訊息很短,只有兩行字。醫院的舊病歷我剛剛駭進衛生局的備份庫找到一部分,裡面有鼎盛生技十年前的產檢名單,名單上有大量被標記為未追蹤的個案,全部集中在這間醫院。還有,周子豪的直播數據我幫你留檔了,需要的時候可以當作證據。

張昊然把穩定器扛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笑著說,辰哥,今天這場打臉也太爽,夜探天王被我們用白噪音救出來,這個精華剪出來肯定又要上發燒。林煜辰看著窗外西門町重新亮起來的霓虹,那些霓虹的光透過被撞開的木板縫隙照進來,落在滿是灰塵的病床上,像是把這個被遺忘很久的地方重新接回城市。他知道,今晚的流量戰爭只是開頭,鼎盛那邊不會因為一棟爛尾樓跟一間廢棄醫院就收手,但是至少,今晚有五萬多人同時聽見了什麼叫做真實。

而在西門町另一頭的直播棚裡,周子豪坐在化妝鏡前,看著自己直播間後台那個從八萬掉到三萬的同時在線曲線,又看著午夜除錯頻道那個還在上升的訂閱數字,第一次沒有立刻打開數據分析軟體,而是把那頂印著自己LOGO的帽子拿下來,丟進垃圾桶。

夜風從廢棄醫院的破窗灌進來,把走廊上那行不要回應的字吹得輕輕晃動,像是終於可以被擦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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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第七章:西門町廢棄醫院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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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門町廢棄醫院那一晚的白噪音散去之後,哭聲並沒有真的消失。

林煜辰在第二天清晨五點十七分被自己的系統視野吵醒。不是鬧鐘,是視野角落那個本來已經降到三趴的污染數值,又在黑暗裡慢慢往上爬,變成十一趴,十七趴,二十九趴,最後停在三十四趴,並且持續閃爍。那個數字不是在套房裡出現的,而是隔著三公里的距離,從西門町的方向傳來。就像有人把一個還沒關緊的水龍頭重新打開,水聲在整座城市的管線裡回蕩。

他從床上坐起來,套房裡冷氣的聲音很輕,外頭內湖的清晨還沒亮。手機螢幕亮著,夏語冰在三人群組裡丟了一張截圖,時間是四點五十九分。截圖是她架在網咖包廂裡的監測程式,波形圖上那條本來已經被壓平成直線的八百赫茲哭聲頻譜,在凌晨三點半之後又重新隆起,而且比前一晚更雜亂,不再是單一頻率,而是好幾條頻率疊在一起,像是合唱。

夏語冰留了一行字,沒有修飾。污染回升,目標沒有被徹底收容,昨天的靜默只是暫時覆蓋。病歷室沒有進去,核心不在產房,在更深的地方。

張昊然在五點二十三分回了一個貼圖,是一張他穿著螢光背心比讚的照片,背景是西門町清晨的街口,旁邊還有一杯超商咖啡。昊然說我已經到現場了,辰哥你快來,門口那個鐵門又關起來了,昨天被我們推開的產房鐵門,現在外面多了一層灰黑色的膜,用手電筒照下去會有手印浮出來,超噁心,旁邊還有一個阿姨在門口燒紙錢,我不敢跟她說話。

林煜辰把外套套上,出門前把魏國棟那本手寫筆記塞進背包。筆記翻到聲音類怪談那一頁,魏國棟用很潦草的字寫著,哭聲類多為未竟之聲,源頭不在聲,而在名。無名者無法離場,被記住才能被送走。旁邊還用紅筆畫了一個箭頭,指向另一行小字,若醫院為規則場,則病歷即戶籍。

六點十分,捷運還沒開始營運,林煜辰搭上計程車往西門町趕。車子經過中華路,雨後的空氣帶著柏油與油炸食物混合的氣味,早餐店的燈已經亮起,幾個剛下夜班的保全坐在騎樓抽菸。新台北市的表層看起來完全正常,只有林煜辰的視野裡,那棟廢棄醫院的方向有一團淡灰色的霧,霧裡有無數細小的光點在上下飄動,每個光點都對應一個微弱的哭聲波形。污染數值在靠近成都路時跳到四十一趴。

廢棄醫院門口,張昊然真的站在鐵門前,手裡拿著穩定器,背包拉鍊沒關好,露出一截登山繩。他的表情沒有昨天直播時那種耍寶的鬆弛,反而有些緊繃。他看到林煜辰,立刻壓低聲音說,辰哥你看那邊。那個阿姨從四點就坐在那裡了,我問她是不是來找人,她都不理我,只一直對著鐵門念名字。

林煜辰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鐵門外的人行道上,坐著一個穿著暗紫色改良式旗袍的女人,年紀約四十五歲,長捲髮燙得很整齊,妝容在清晨顯得有些濃,手指上戴著好幾個玉戒,手提包放在膝蓋上,包包旁邊是一個用紅布包著的紙袋,裡頭是整疊影印的資料。那女人的眼角有細紋,口紅卻塗得很仔細,像是刻意要讓自己看起來氣色好一點。她沒有哭,也沒有燒紙錢,只是把手中的資料一張一張拿出來,對著鐵門輕聲念,每念一個名字就停頓一下,像是在等回應。

林煜辰走近時,聽見她念的是,陳曉恩,民國九十二年三月四日,體重兩千一百公克,母親林秀娥。下一張,張承祐,民國九十二年五月十七日,體重一千九百公克,母親阮秋霞。每個名字都很短,每個日期都很舊,聲音很溫和,卻讓那層覆蓋在鐵門上的灰黑色薄膜產生細微的波動。薄膜底下的手印在聽到名字時會稍微變淡一點,雖然很快又恢復。

張昊然拉了拉林煜辰的袖子,用氣音說,她是誰啊,看起來不像一般來探險的。

那女人抬起頭,看見兩個年輕人,眼神沒有驚訝,反而像是早就預料到會有人來。她把資料收回紅布包,站起來拍了拍旗袍上的灰塵,聲音帶著一種長年做生意練出來的圓滑,尾音卻有點沙啞。

兩位就是午夜除錯頻道的吧,我在網路上看過你們的精華,森美館那個印章很漂亮。她笑了一下,笑容很淺,沒有到眼睛。我叫陳月鸞,職業你們可以叫我情報商,也可以叫我靈媒,不過今天我不是來賣情報的,我是來等人的。這間醫院,我等了十三年。

林煜辰對這個名字有印象。夏語冰昨晚攔截到的鼎盛生技未追蹤產檢名單裡,有一個備註欄寫著情報來源陳姓女子,多次陳情未果。而魏國棟的筆記裡,也曾在中山北路便利商店的對話裡提過,西門町那間醫院,當年有個女人每年都去市議員服務處遞陳情書,後來被保全請出去。

陳月鸞把紅布包打開,裡頭不是什麼法器,是一疊已經泛黃的產檢名冊影本,最上面那張蓋著鼎盛生技的浮水印,旁邊用手寫註記著未完成追蹤,建議結案。名冊上密密麻麻列著母親姓名、產檢日期、以及嬰兒預產期,但有十幾列的嬰兒姓名欄是空白的,只寫著空白或是不明,最後一欄的處理結果寫著轉院或自然流失,字跡很新,顯然是後來補上的。

這是我女兒的醫院。她說,語氣平淡得像在報價單。民國九十二年,我在這裡產檢,醫師說是鼎盛生技合作的產檢專案,免費、高級、有補助。我那時候二十幾歲,做特種行業,沒有想很多,有免費的就來。檢查做到七個月,醫師說胎位不正,要我住院觀察,結果住進來之後,他們說孩子心跳不好,要引產。我沒有看到孩子,只拿到一張死亡證明,上面寫先天不足。後來我去戶政事務所查,沒有登記,去衛生局問,說資料已經轉給鼎盛了。我找了十三年,每年都去要名單,他們就給我這種東西。

張昊然聽到這裡,原本憨厚的笑容慢慢收起來。他出身消防隊,看過太多來不及救的人,對這種話特別敏感。他把穩定器放低,輕聲問,所以這裡的哭聲不是傳說,是真的有孩子留下來。

陳月鸞點頭,從名冊裡抽出三張,遞給林煜辰。這三個,是我後來自己找到的。當年同病房的媽媽,有人偷偷把真正的名冊抄出來,藏在藥局的牆縫裡。她們不敢報警,鼎盛那時候正在推都更,這塊地要改成商場,醫院說拆就拆,所有病歷都說在火災裡燒掉了。這三個孩子,有名字,有體重,有母親的名字,但是從來沒有人叫過他們。

林煜辰接過那三張紙,紙張很薄,指尖能感覺到紙纖維的粗糙。就在這時,他的手機震動,夏語冰的聲音從藍牙耳機裡傳來,帶著熬夜後的沙啞。陳月鸞確實在我的資料庫裡,她是西門町地下情報網的節點,我跟她買過兩次鼎盛的建案資料,沒有想到她會自己出現在現場。她的名單我對過了,跟我從衛生局備份庫拉出來的被竄改名單對得上,那十幾個空白欄位,原本都有名字,是被批次刪除的。你如果要在裡側執行除錯,名字就是鑰匙。

幾乎同時,巷口傳來腳步聲。魏國棟穿著那件舊式藍色便利商店制服外套,手裡叼著一根沒有點燃的香菸,從便利商店的方向慢慢走來。他花白的平頭在晨光裡顯得更白,步伐不快,卻每一步都很穩。他看到陳月鸞,沒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只是把香菸拿下來,夾在手指間。

來了。他對林煜辰說,聲音慵懶,眼神卻很清醒。你們昨天的白噪音是把產房那幾個先按住而已。這間醫院的裡側不在產房,在病歷室。你們在表層聽到的哭聲,是裡側那些孩子在敲門。鼎盛生技當年在這裡做的是什麼,你應該猜到了,不是單純的醫療糾紛,是把這裡當成樣本庫,不合格的就處理掉,沒有名字的孩子,最容易變成規則的燃料。

魏國棟走到鐵門前,伸手碰了一下那層灰黑色薄膜,薄膜像水面一樣泛起漣漪,他的指尖立刻縮回來,指腹上有淡淡的黑痕。這是D級裡比較麻煩的類型,叫作未名集合體,單一個不強,聚在一起就會形成主動獵人。你昨天用覆蓋的方式讓它們失去目標,今天不能再用同一招,裡側的規則已經記住你了。唯一的漏洞在魏國棟筆記那句話,被記住即被超渡。你要讓它們從未登記變成被登記。

陳月鸞聽到這裡,手指無意識地摳著玉戒,聲音第一次有點顫抖。那要怎麼做,要我進去念嗎,我可以念,我把所有名字都背下來了。

魏國棟看了她一眼,語氣沒有安慰,也沒有同情,只有等價交換的冷淡。進去要付出代價,裡側的污染會直接攻擊精神,沒有準備的人,聽見哭聲超過三十秒就會被標記。你們兩個年輕人有系統跟直播可以分攤,她沒有。她如果要進去,就要有人幫她扛。

張昊然立刻把背包往肩上甩了一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聲音很大,在清晨的巷子裡顯得特別響亮。阿姨我來扛,我當消防員的時候什麼沒扛過,瓦斯桶我都扛過,鬼的聲音我也扛得住。你放心念,倒了我還有辰哥。

林煜辰看著張昊然,又看著陳月鸞手裡那疊名冊,心裡有一個很清晰的念頭在成形。系統視野裡,那個核心邏輯漏洞的提示在這時自動展開,像是回應魏國棟的話。

【偵測到D級規則集合體:未名嬰靈】

【核心邏輯漏洞:未被命名者依附於被遺忘而存在,若其真實姓名被公開呼喚並被集體見證,則規則自洽性崩解】

【除錯方式:於裡側病歷室,在直播見證下逐一唱名】

林煜辰把這個提示念出來,同時打開直播。時間是六點三十四分,晨光才剛從大樓縫隙裡透出來,午夜除錯頻道的標題被他改成清晨六點半,西門町廢棄醫院的第二次除錯,我們要把名字還給他們。這種時間開播,觀看人數本來應該很少,但因為前一晚的救援精華還在發燒榜上,開播三十秒內就湧進八千人,彈幕刷著辰哥怎麼這麼早,昨天不是已經收容了嗎,那個旗袍阿姨是誰。

夏語冰的聲音在耳機裡同步切進直播的後台,她把陳月鸞的名單掃描檔直接投影到直播畫面上,讓所有觀眾都能看到那些被塗掉的名字。各位觀眾,她說,聲音透過直播傳出去,比平常更冷靜。我們今天要做的不是打鬼,是還名。每一個被念出來的名字,系統都會做一次登記,請大家一起見證,不要洗版,讓名字清楚地留下來。

魏國棟走到鐵門側面,從外套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護身符,符紙是用便利商店的收據背面寫的,上面用紅筆畫著扭曲的符號。他把符紙貼在鐵門的薄膜上,薄膜發出滋滋的聲音,像是被燙到,慢慢裂開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縫隙。快進去,縫隙只能維持十分鐘,裡側的時間跟外面不一樣,你們在裡面覺得過了一小時,外面可能才過十分鐘,但是污染濃度是外面的三倍。記住,念名字的時候要看著病歷,不能中斷。

林煜辰點頭,拉開縫隙,先讓陳月鸞進去,張昊然跟在她身後,最後是自己。穿過薄膜的瞬間,感官像是被水淹沒。表層醫院的霉味與消毒水味在裡側被放大成一種帶著鐵鏽與奶粉混合的甜腥味,空氣變得黏稠,吸進肺裡有點刺。視野裡的走廊不再是廢棄的模樣,而是恢復成民國九十二年時的樣子,牆壁刷成淺綠色,掛著鼎盛生技的海報,寫著迎接新生命,給孩子最好的開始。燈管發出嗡嗡的聲音,走廊盡頭的病歷室亮著燈,門半開,裡頭傳來此起彼落的哭聲,不再是單一頻率,而是十幾個嬰兒同時啼哭的聲音,細細的,尖尖的,重疊在一起,像一面被反覆刮擦的牆。

直播的畫面在進入裡側後產生劇烈的雜訊,夏語冰在耳機裡快速操作,我在用類比轉譯穩定訊號,你們的畫面會延遲兩秒,但是聲音會同步,彈幕我會幫你們過濾,大家現在都在刷加油。

病歷室不大,四面都是鐵櫃,櫃子裡塞滿發黃的病歷夾,每個夾子上都貼著編號,卻沒有名字。房間中央有一張長桌,桌上散落著被撕掉一半的登記簿,簿子上原本應該寫名字的地方全部被立可白塗掉,只剩下母親的名字。哭聲就是從這些鐵櫃裡傳出來的,每個櫃子都微微震動,越靠近登記簿,哭聲越大。

陳月鸞一走進來,整個人就僵在原地。她看著那些鐵櫃,又看著桌上那本被塗掉的登記簿,眼淚沒有立刻掉下來,而是先從嘴唇開始顫抖。她把紅布包裡的名單拿出來,手抖得很厲害,第一張紙怎麼都攤不平。張昊然立刻伸手幫她壓住紙角,另一隻手把穩定器架在桌上,讓鏡頭對準登記簿。

阿姨慢慢念,張昊然說,聲音在哭聲裡顯得有點吃力,但是很穩。我在這裡,你念一個我就幫你看一個櫃子。

陳月鸞深深吸了一口那甜腥的空氣,像是要把十三年來的等待一起吸進去,然後用盡力氣念出第一個名字。聲音在裡側被放大,撞在鐵櫃上產生回音。

陳曉恩。

名字落下的瞬間,最左邊那個鐵櫃的震動停止了。櫃門自己彈開一點,裡頭飄出一張完整的病歷卡,卡片上用藍色原子筆寫著陳曉恩三個字,字跡稚嫩,像是護理師匆忙寫下的。哭聲裡有一個細小的聲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聲很輕的嘆息,像是終於被叫對名字後的回應。直播間的彈幕在這一刻刷過一整排陳曉恩歡迎回家,觀看人數從八千跳到一萬五,夏語冰的聲音在耳機裡說,污染數值降了兩趴,有效,繼續。

陳月鸞聽到有效,眼淚才真的掉下來,順著妝容往下流,留下兩道淡淡的痕跡。她沒有擦,繼續念第二個名字,聲音比剛才更亮一些,像是有人在替她撐著。

張承祐。

第二個鐵櫃彈開,又一張病歷卡飄出來,上頭的名字被補上了。哭聲又少了一個。

一個接一個,陳月鸞每念一個名字,就有一個鐵櫃安靜下來。有些名字念出來後,櫃子裡飄出的不只是病歷卡,還有一小段模糊的影像,像是殘影迴響的碎片,有護理師抱著嬰兒的側影,有母親在病床上伸手的樣子。每個影像都很短,只有兩三秒,卻讓病歷室的空氣從甜腥慢慢變得溫暖。林煜辰站在桌邊,看著系統視角裡的污染數值從四十三趴一路往下降,每一個被唱名的名字都讓灰黑色薄膜淡去一層。

念到第七個名字時,異變發生。房間深處那個最大的鐵櫃沒有彈開,反而劇烈震動起來,櫃門被從內部撞得砰砰作響,裂縫裡滲出濃稠的黑霧,霧裡有無數重疊的哭聲匯成一股尖銳的音浪,直接往陳月鸞的方向衝來。系統的警告同時跳出。

【警告,集合體殘餘意志聚合,發動精神污染衝擊】

張昊然幾乎沒有思考,整個人往前跨了一步,用後背擋在陳月鸞跟鐵櫃之間。他把登山繩繞在手腕上,像是這樣能增加一點重量,嘴裡還喊著,阿姨繼續念不要停,這個我來扛。音浪撞上他的瞬間,他悶哼一聲,整個人往後晃了一下,臉色在補光燈下瞬間變白,額頭冒出細汗。那是一種無形的重量,不是撞擊,而是直接灌進腦海的尖叫,讓人想抱頭蹲下。直播的畫面在這時劇烈晃動,彈幕刷滿了昊然小心,辰哥快幫他。

林煜辰立刻伸手扶住張昊然的肩膀,同時把自己獲得的特性靜默搖籃展開。半徑五公尺的靜音力場以他為中心張開,病歷室的哭聲在力場內被壓低了一半,鐵櫃的震動也緩和下來。夏語冰在耳機裡急促地說,昊然的精神污染指數飆高,讓他先坐下,陳月鸞還剩最後三個名字,不能斷,斷了規則會重組。

張昊然靠在桌邊,呼吸很重,卻還是對陳月鸞擠出一個笑容,聲音沙啞,阿姨我沒事,你快念完,我還等著出去喝咖啡。這句話讓陳月鸞的眼淚掉得更兇,她把最後三張紙緊緊抓在手裡,指甲幾乎要掐進紙裡,然後用盡全身力氣,一個字一個字把名字喊出來,像是要把十三年來所有沒能說出口的道歉一起喊進去。

林芷涵。

黃宇謙。

最後一張,她停頓了很久,聲音小到幾乎聽不見,卻在靜默力場裡顯得特別清晰。那是她自己的孩子,那個沒有名字、沒有登記、只有體重兩千一百公克的孩子。她看著那張空白的欄位,嘴唇動了幾次,才終於說出來。

陳念恩。

這個名字是她自己取的,從來沒有被任何官方文件承認過。當她念出來的瞬間,最大的那個鐵櫃徹底安靜了。櫃門緩緩打開,裡頭沒有病歷卡,只有一件小小的、已經洗到發白的嬰兒包巾,包巾上用手繡縫著念恩兩個字,針腳很歪,卻很用力。包巾飄起來,輕輕落在陳月鸞的手中。整個病歷室的所有哭聲,在這一刻全部消失,像是被按下了靜音鍵。

系統的提示在林煜辰眼前浮現,字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亮。

【規則漏洞已觸發,全部真名完成登記】

【D級集合體未名嬰靈邏輯崩解,符合除錯條件】

林煜辰把手放在那本被塗掉的登記簿上,簿子上被立可白覆蓋的名字欄,在所有真名被念出後,一個一個自動浮現出來,藍色的字跡像是從紙張深處長回來。他對著直播鏡頭,也對著病歷室裡那些終於安靜的鐵櫃,念出除錯指令。

執行除錯,指令,登記完成。

登記簿發出柔和的光,所有鐵櫃同時打開,無數張病歷卡飄起來,在空中旋轉,然後化作光點,一點一點消散。黏稠的甜腥味被一種很淡的、像曬過太陽的棉布氣味取代。污染數值從三十四趴一路掉到零,最後變成一行綠色的已淨化。魏國棟貼在鐵門上的那張收據護身符,在此刻無火自燃,化成灰燼,裡側的走廊開始像潮水一樣退去,露出表層廢棄醫院原本的斑駁牆面。

陳月鸞抱著那件包巾,慢慢跪在地上。旗袍的下襬沾到地上的灰塵,她完全不在意。她把臉埋在包巾裡,肩膀劇烈抖動,哭聲不再是尖銳的嬰兒啼哭,而是成年女人的、壓抑了十三年的、終於可以被聽見的哭聲。直播間的彈幕在這時沒有人刷梗,沒有人刷問號,滿滿的都是保重、辛苦了、我們都記住了。觀看人數定格在一萬九千,夏語冰把直播的收音稍微調低,讓哭聲不會太刺耳,卻讓每個人都能聽見。

張昊然坐在地上,靠著鐵櫃,臉色還是很白,但是意識已經恢復。他看著陳月鸞的背影,又看著林煜辰,眼神有點紅。他小聲說,辰哥,我剛剛好像聽見那些孩子在說謝謝。

林煜辰沒有回話,只是把手放在張昊然肩上,用力按了一下。他的視野裡,系統跳出新的獎勵,卻沒有以往那種純粹的爽感,更多的是一種沉重的踏實。

【D級集合體未名嬰靈已收容完成】

【獲得除錯點數三十點,當前累積九十五點】

【獲得特性:真名登記,可對無名類怪談進行強制命名】

魏國棟在表層的鐵門外等著,看到三個人互相攙扶著從縫隙裡出來,手裡還拿著那件包巾,眼神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把那根一直沒點燃的香菸收回口袋。他對陳月鸞說,名字還回去了,路就開了。你等的人,已經走了。

陳月鸞把包巾抱得更緊,抬起頭,臉上的妝已經花了,卻比任何時候都更清醒。她對著林煜辰跟張昊然,深深地彎下腰,額頭幾乎碰到膝蓋,聲音沙啞卻清晰。謝謝你們,真的謝謝你們。我會把今天的直播錄下來,連同我這十三年蒐集的所有鼎盛生技的資料,一起交給你們。這間醫院當年說是火災,其實是為了都更,整排房子要改成鼎盛的商場,他們怕事情曝光,就把病歷全部處理掉。那些孩子不是病死的,是被選掉的。

林煜辰扶起她,感覺到她手腕的冰冷。張昊然也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雖然腳步還有些虛浮,笑容卻已經回來。他說,阿姨你先別跪,我們團隊不興這個,你這些資料對我們超重要,夏語冰剛剛已經在後台說要跟你對接,她說你的情報比我們之前買的都齊。

遠處,西門町的街聲慢慢傳來,早餐店的油鍋聲、捷運的廣播聲、行人聊天的聲音,重新填滿清晨的空氣。廢棄醫院的鐵門在三人出來後,慢慢合上,那層灰黑色薄膜已經完全消失,門後的走廊只剩下空蕩的、沒有哭聲的安靜。

陳月鸞站起來,把包巾仔細摺好,放回紅布包,又從包裡拿出一個隨身碟,遞給林煜辰。這個裡面是鼎盛當年所有合作診所的轉介名單,還有都更前的土地變更會議紀錄,裡頭有連景曜的簽名。你們要小心,鼎盛不會讓你們這樣一直查下去,他們在鏡子那邊還有東西。

林煜辰接過隨身碟,隨身碟很輕,卻像是有重量。他點頭,把隨身碟收進背包,對著還在直播的鏡頭說,今天的除錯到這裡結束,污染已經淨化,這裡短期內不會再有哭聲。如果你們曾經在這裡失去過什麼,從今天起,可以把名字說出來了。

直播結束的瞬間,夏語冰的訊息跳進來,只有短短一行,卻讓林煜辰的心跳漏了一拍。鏡子那邊的污染剛剛動了,大直鏡映莊園的住戶群組在半小時內多了二十條鏡子裡有人的求救訊息,污染數值直接飆到C級。

晨光完全亮起,照在西門町廢棄醫院斑駁的牆面上,那些曾經被立可白塗掉的名字,像是終於被太陽曬乾,可以被看見了。

而在鼎盛集團頂樓的辦公室裡,連景曜看著螢幕上那條歸零的污染曲線,慢慢放下手中的咖啡杯,對著身後的秘書說,通知鏡映莊園那邊,把體驗方案提前開放,讓更多人照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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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第八章:大直鏡宅與複製豪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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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門町的哭聲停了之後,新台北市的早晨並沒有跟著安靜下來。

林煜辰坐在中山北路那間二十四小時便利商店的靠窗座位,手邊是一杯已經沒有熱氣的美式,杯壁凝著水珠。他的手機螢幕還停留在午夜除錯頻道的後台,觀看人數曲線在六點四十七分那個唱名的瞬間衝上一萬九千,隨後斷崖式掉回待機畫面。系統視野角落的污染數值,總算從三十四趴降回穩定的零趴,綠色的已淨化三個字安穩地浮著。

對面的夏語冰把筆電鍵盤敲得啪啪作響,黑框眼鏡反射著螢幕的冷光。她把陳月鸞那支隨身碟裡的資料全部倒出來,投影在筆電第二螢幕上。資料夾裡有掃描的產檢名冊、鼎盛生技與衛生局的往來公文、還有都更前的土地變更會議紀錄。她用指尖點開其中一份會議紀錄,抬頭對林煜辰說話,語速很快,沒有任何寒暄。

「陳月鸞給的名單跟我從備份庫拉出來的對得上,批次刪除的指令是鼎盛內部帳號執行的,時間是民國九十二年八月二十九號凌晨兩點。同一天,鏡映莊園的建案核准函也下來了。兩件事用同一個承辦人的帳號簽的,這不是巧合。」

林煜辰把美式往旁邊推了一點,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他昨晚幾乎沒睡,除錯時強行展開靜默搖籃的後座力讓耳膜到現在還有點悶。

「所以西門町那間醫院是樣本庫,大直那邊就是展示間?」

夏語冰沒有立刻回答,她把另一份檔案拖到前景。那是一份建材進口報關單,品名寫著高反射率奈米鍍膜玻璃,數量是三千兩百片,進口商是鼎盛建設,申報用途是豪宅內裝鏡面。報關單的備註欄有一行手寫字,被掃描得有點模糊,但夏語冰已經用影像強化處理過。

「不是展示間,是採集器。」她把那行字放大,字體很小,卻很清晰。「這批玻璃的鍍膜層裡摻了生物感測材質,鼎盛對外的說法是調節室內光線,實際上它的反射率會隨著住戶在鏡子前的停留時間改變。住戶照鏡子越久,鏡子就越清楚地記住住戶。陳月鸞說的那句鏡子那邊還有東西,指的就是這個。」

她的話才說完,筆電右上角的城市污染監測程式忽然發出低沉的提示音。兩個人同時轉頭去看,原本維持在綠色的西門町區塊沒有變化,但地圖北邊的大直,代表污染的色塊正從淡黃快速轉成橘紅,數值從十二趴一路跳到三十七趴,最後停在四十八趴,還在緩慢上升。標籤自動彈出。

【偵測到C級規則類怪談:鏡映莊園】

【污染類型:鏡面複製與認知替換】

【建議處置:需於直播見證下觸發規則漏洞】

林煜辰盯著那個C字,感覺剛鬆下來的肩膀又慢慢繃緊。C級跟之前處理的E級、D級完全不是同一個層次,規則類怪談會自己制定遊戲規則,只要走進它的範圍,就得照它的規矩玩。

便利商店的自動門在這時叮咚一聲,張昊然抱著一大袋早餐衝進來,螢光色攝影背心口袋鼓鼓的,額頭全是汗。他把蛋餅跟飯糰放在桌上,一邊把穩定器從背包裡拿出來檢查,一邊用很快的語氣報告。

「辰哥,冰姐,我剛繞去大直外圍看了一下,鏡映莊園現在管制超嚴,門口有保全,住戶進出都要刷臉。我假裝是外送員在對面超商觀察了十分鐘,有三個住戶出來倒垃圾,每個人經過大廳那面落地鏡的時候,動作都停了一下,好像鏡子裡的人比本人慢半拍。」

夏語冰把監測程式的鏡頭畫面切到社區的公開監視器,那是張昊然剛剛駭進去的社區中庭畫面。畫面裡的確有一面將近三層樓高的景觀鏡牆,住戶經過時,鏡子裡的倒影會在轉身時多停留零點幾秒。肉眼很難察覺,但用逐格播放就能看出差異。

「延遲不是網路問題,是裡側在運算。」夏語冰把畫面暫停,指著鏡中人的肩線。「你看這個住戶穿的是左肩有口袋的社區制服,鏡子裡的倒影口袋卻在右肩。它在鏡像,但鏡像得不完整。」

張昊然湊近看,發出一聲驚呼。「真的耶,它是左右相反,可是它好像想學又學不像。」

林煜辰沒有立刻接話,他看著那面鏡牆,系統視野自動展開。大直的污染數值在視野裡化作一層薄薄的黑霧,霧氣附著在所有鏡面上,每一面鏡子都像是一個小小的出入口,霧氣另一頭隱約能看見一個跟表層一模一樣的豪宅社區,只是裡頭站滿了人,那些人全部面無表情地貼在鏡子後面,跟表層的住戶保持著完全相同的姿勢。

「裡側關著複製人。」林煜辰把看到的景象描述出來。「數量至少三十個,每個鏡子後面都有一個。它們現在還在學習,學習怎麼把本人替換掉。」

夏語冰立刻把筆電合起來,站起身。

「那就不能等它們學完。今天就進去。我們需要一個合理身分進大廳,剩下的交給直播。」

她的計畫很直接。林煜辰跟夏語冰假扮成準備買房的情侶,預約下午兩點的看屋行程,張昊然不進社區,在對面那棟廢棄的商辦頂樓架設中繼天線,負責把直播訊號透過多節點轉發,避免被鼎盛的電磁干擾直接切斷。魏國棟提供的那本筆記裡,關於鏡類怪談的那一頁被夏語冰拍照存檔,頁面上寫著鏡為門,複製需對稱,破綻在不對稱。

下午一點四十五分,計程車在大直明水路上停下來。鏡映莊園的正門氣派得有些誇張,挑高的崗哨、黑色的鍛造大門、中庭那面鏡牆在陽光下亮得刺眼。表層的豪宅看起來品質很好,磁磚、外牆、植栽都維持得一絲不苟,只有林煜辰能看見,每一面鏡子的邊緣都有細細的黑色代碼在流動,像是水銀在縫隙裡爬。

接待中心的冷氣很強,空氣裡有淡淡的木質擴香氣味。 sales的小姐穿著套裝,笑容標準地迎上來,遞上平板跟熱茶。林煜辰穿著乾淨的襯衫跟休閒褲,夏語冰則把長髮紮起來,換了一件米白色的針織上衣,看起來真的像是一對來挑婚房的年輕夫妻。兩個人在接待桌前坐下,林煜辰負責閒聊,夏語冰則不動聲色地把一個偽裝成鑰匙圈的訊號接收器放在桌下。

「我們預算大概在八千萬上下,想找高樓層、採光好的。」林煜辰用一種剛被資遣又想假裝有錢的語氣說話,努力讓自己看起來既期待又有點緊張。「聽說你們這裡的鏡面設計很厲害,是找國外設計師做的嗎?」

sales笑得更深,順勢把話題帶到鏡牆。「林先生很懂喔,我們的鏡面是鼎盛特別從德國進口的奈米鏡,號稱可以讓空間感放大兩倍,很多住戶都說每天照鏡子心情會變好。」

鏡子心情會變好,這句話讓林煜辰背後有點發涼。他點點頭,假裝很有興趣地要求先去看樣品屋。大廳到樣品屋的走道兩側,全是鏡子。每一面鏡子都乾淨到沒有指紋,燈光打在上面,映出兩個人並肩走路的倒影。林煜辰故意放慢腳步,觀察鏡子裡的自己。倒影很正常,但當他故意把左手插進口袋、右手自然擺動時,鏡子裡的那個他,右手插口袋的動作慢了大約零點三秒。

耳機裡傳來張昊然壓低的聲音,帶著風聲。「辰哥,訊號中繼架好了,我這邊看你們的直播延遲大概一點五秒,彈幕已經進來三千人了。冰姐的接收器有抓到鏡面的頻率嗎?」

夏語冰輕輕敲了兩下桌面,這是她跟林煜辰約好的暗號,代表已經抓到。她把平板遞還給sales,語氣平淡地問了一句。「請問一下,這個鏡面的清潔是怎麼維護的?我們之前看別的建案,鏡子用久了會有水痕。」

sales還沒回答,走道另一頭傳來一個女聲,沉穩而俐落。「鏡面的維護是我們秘書室負責的,兩位如果想了解細節,我可以說明。」

林煜辰轉頭,看見一個穿著深藍色套裝的女人朝他們走來。她剪著俐落的短髮,五官英氣,身形高挑勻稱,外套口袋露出半截識別證,證件照上的名字是林宛蓁。她的眼神銳利,卻沒有一般sales那種營業用的熱情,反而帶著一種審視。

夏語冰在看到那張識別證的瞬間,耳機裡的聲音多了一絲意外。「林宛蓁,台北市刑警大隊重案組組長,怎麼會在這裡當秘書。她的資料我之前追鼎盛都更案的時候看過,她三個月前申請調閱過鏡映莊園的建材資料,後來被上頭以資料外洩為由停職。」

林宛蓁走到兩人面前,先對sales點點頭,示意她先去忙,然後轉向林煜辰,聲音壓得很低,只有三個人能聽見。

「午夜除錯頻道,我知道你們是誰。我在社區的保全群組看到你們的預約資料,名字是假的,但手機號碼跟你們直播後台的備用號碼末四碼一樣。」她的語氣沒有指責,只有務實。「我被鼎盛開除的企劃就是這個建案,鏡面的進口資料在我手上。如果你們真的是來除錯的,我可以帶你們去中控室,那裡有所有鏡面的原始編號。條件是,直播的時候讓我把住戶的求救訊息放出去,有三戶人家已經被 Mirrored,家屬報案都被壓下來。」

林煜辰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恐懼,只有長期在體制內被消磨後剩下的不甘心。他沒有多問,直接點頭。

「成交。怎麼走?」

林宛蓁沒有帶他們往樣品屋,反而往大廳後方的員工通道走。通道裡的鏡子更多,天花板、牆面、甚至電梯門都是鏡面。越往裡走,空氣越冷,冷氣的聲音裡混著一種很細的嗡鳴,像是許多人在鏡子後面同時呼吸。林煜辰的系統視野裡,污染數值在進入通道後直接飆到六十二趴,黑色代碼從鏡縫裡滲出來,在地面匯成一條條細線,全部通往中控室。

中控室的門是厚重的鐵門,門上沒有把手,只有一面嵌在門板上的鏡子。林宛蓁拿出自己的門禁卡刷了一下,鏡子沒有打開,反而亮起來,映出她自己的臉。鏡子裡的林宛蓁笑了,笑容跟本人完全不一樣,那個笑容很慢,嘴角拉得很開,眼神空洞。

「它在掃描。」夏語冰立刻把手放在林煜辰手腕上,低聲說。「這個鏡面會先複製開門的人,確認複製完成才會放行。」

林煜辰盯著那面門鏡,系統的提示在這時跳出。

【C級規則類怪談:鏡中複製人】

【核心規則:鏡中人必須與本人保持完全對稱,對稱即為真實】

【邏輯漏洞:鏡中人無法處理人體非對稱動作,非對稱越複雜,運算負荷越高】

他忽然明白魏國棟那句破綻在不對稱是什麼意思。鏡子只能理解左右相反,它以為對稱就是真實,但人類的身體本身就是不對稱的,心臟在左邊,慣用手有差異,動作習慣也有偏好。只要做出足夠不對稱的動作,鏡子就會當機。

「宛蓁姐,妳先別動。」林煜辰輕聲說,同時打開直播。他的直播標題在進入中控室前就已經改好,大直鏡映莊園,鏡子裡的另一個你,現在我們來測試它的學習能力。

直播一開,觀看人數瞬間從張昊然中繼的一千多人跳到八千,而且還在快速上升。彈幕刷著這不是那個很貴的豪宅嗎,我朋友住那裡說半夜鏡子會自己亮,辰哥這次是C級?

林煜辰對著鏡頭,也對著那面門鏡,舉起自己的雙手。他把左手比出二,右手比出五,然後左手繞圈,右手上下擺動,兩個手的動作完全不一樣。這個動作很簡單,但對鏡子來說,它必須同時運算兩個不同軌跡的左右相反。

門鏡裡的林宛蓁複製人,明顯卡住了。它的左手想跟著比二,卻慢了一拍,右手的五也變得歪歪扭扭。黑色代碼在鏡面後面瘋狂流動,像是處理器過熱。

夏語冰立刻會意,她對著直播鏡頭說話,聲音透過耳機跟中繼,清晰地傳到所有觀眾那裡。

「各位觀眾,現在請大家跟我們一起做一個動作。左手摸右耳,右手摸左膝,兩個動作不一樣,越不協調越好。鏡子在看我們,它想學,它學不會就會當機。」

這個指令很荒謬,但在靈異直播的氛圍裡,卻有種奇怪的說服力。彈幕先是刷滿問號,隨後真的有人開始在鏡頭前做動作。張昊然在頂樓一邊扛著天線,一邊對著自己的手機鏡頭做動作,還大喊大家快跟上,我已經做到快抽筋了。

中控室的門鏡,開始出現裂痕。

林宛蓁抓住機會,她看著鏡子裡那個動作錯亂的自己,忽然抬起左腳,用一種很不自然的姿勢去碰右手肘。這個動作對真人來說都很難,對鏡中複製人來說更是災難。門鏡發出一聲像玻璃承受不住壓力的低鳴,裂痕從中心向外擴散。

「就是現在。」林煜辰把手按在鏡面上,發動特性。

他這次沒有用面具偽裝,也沒有用殘影迴響,而是直接展開上次收容嬰靈時獲得的靜默搖籃。半徑五公尺的力場張開,中控室裡那種細微的嗡鳴瞬間被壓下去,鏡子後面那些複製人的呼吸聲像是被按了靜音。鏡面在靜音力場裡,失去了用聲音去校正動作的能力,裂痕擴散得更快。

林宛蓁趁機把門禁卡再次貼上,這一次,門鏡沒有再掃描,而是直接碎開。鐵門向內打開,露出中控室的內部。

裡頭沒有豪華的設備,只有一整排伺服器,伺服器上接滿了鏡面的排線,每一條排線都連著一面鏡子。房間中央有一個巨大的玻璃槽,槽裡裝滿淡藍色的液體,液體裡浮著數十個跟住戶長得一模一樣的人,他們閉著眼睛,身上貼著感測貼片,每個人的胸口都隨著伺服器的燈號輕微起伏。他們就是被關在裡側的複製人,還沒完成替換,還在學習。

夏語冰快步走到主控台前,把自己的筆電接上,手指在鍵盤上翻飛。她的臉在伺服器燈光映照下顯得很冷靜,但語速比平常更快。

「這些鏡面的排程是每天凌晨三點進行替換,鼎盛會讓複製人先在鏡子裡跟住戶同步作息,連續七天後,複製人會在住戶照鏡子的時候走出來,本體則被拉進槽裡。已經有三個完成度九十八趴,難怪家屬會報案說家人個性變了。」

林宛蓁站在玻璃槽前,看著其中一個複製人,那個人的臉跟她之前經手過的一個住戶一模一樣。她握緊拳頭,指節發白,聲音壓得很低,卻很用力。

「這個建案當初的賣點是住進來就能複製成功人生,鼎盛的企劃書上真的這樣寫。我當時以為是廣告話術,沒想到是真的複製。」

林煜辰的系統視野在這時瘋狂跳動,C級的污染數值因為中控室被入侵而開始反撲,黑色代碼從每一面鏡子裡湧出來,試圖重新覆蓋中控室。伺服器發出尖銳的警報,玻璃槽裡的複製人同時睜開眼睛,全部看向站在房間裡的三個人。

直播間的觀看人數已經突破兩萬,彈幕的速度快到看不清。夏語冰抬頭對林煜辰喊。

「不能讓它重啟,必須在這裡執行除錯,讓所有鏡面同時過載。」

林煜辰看著那些同時睜眼的複製人,知道不能再等。他對著直播鏡頭,也對著中控室的所有鏡子,大聲下達指令。

「所有觀眾,現在跟我一起做最後一個動作。左手比YA放在頭頂,右手握拳放在肚子上,然後左右腳原地踏步,節奏不一樣。做不到也沒關係,亂做就好,讓它學不會。」

這個動作比剛才的更荒謬,更不對稱。直播間的彈幕瞬間被各種我同手同腳了、我跌倒了的留言刷滿,張昊然在頂樓笑到天線都在晃,但還是努力跟著做。

中控室的所有鏡面,在同時接收到兩萬人不對稱的動作資訊後,徹底過載。黑色代碼不再流動,而是像當機的程式一樣卡住,伺服器的燈號從綠色全部跳成紅色,玻璃槽的液體開始劇烈冒泡。

林煜辰把手抬起來,系統的除錯指令已經準備好。他把靜默搖籃的力量集中到指尖,對著主控台的鏡面中樞,用力敲下去。

「執行除錯,指令,靜默,碎鏡。」

靜默搖籃的震動以他為中心擴散,所有鏡面在無聲的震波裡同時碎裂。不是普通的碎裂,是每一片奈米鍍膜都在震波裡被震成粉末,粉末在空中反射出最後一次複製人的影像,隨後徹底消散。玻璃槽的液體也跟著震開,裡頭的複製人像是失去支撐的影子,一個個淡去,化作無數光點,回到各自對應的住戶身上。

污染數值從六十二趴一路掉回零,最後變成已淨化。中控室的燈光恢復正常,伺服器全部熄滅,只剩下夏語冰的筆電還亮著,顯示著除錯完成。

系統的提示在林煜辰眼前亮起。

【C級規則類怪談:鏡映莊園已收容完成】

【獲得除錯點數四十點,當前累積一百三十五點】

【獲得規則武器:碎鏡之刃,可斬開鏡面與空間縫隙】

碎片在地面慢慢凝聚,在他掌心化作一把只有刀柄、刀身由無數細小鏡片構成的短刃。鏡片反射著中控室的燈光,卻照不出人影。

張昊然的聲音從耳機裡傳來,帶著劫後餘生的興奮。「成功了嗎,我這邊看你們那棟大樓的外牆,所有鏡子同時暗掉,超壯觀,彈幕已經刷到三萬了。」

林宛蓁靠在玻璃槽邊,慢慢滑坐在地上,她看著那些恢復平靜的液體,眼眶有點紅,卻沒有哭。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對自己說。

「我以為我離開警隊就什麼都做不了,沒想到還能用這種方式把資料放出去。」

夏語冰走過去,把一份已經複製好的鏡面進口資料遞給她。「這份資料我已經同步到妳的雲端,妳可以用刑警的身分重新申請調查,直播的錄影就是證據。鼎盛這次賴不掉。」

林煜辰收起碎鏡之刃,刃身的鏡片在收回時發出輕微的碰撞聲。他看著中控室外,那些原本貼在鏡子後面的住戶倒影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正常的、會跟著本人動作的倒影。

就在他以為一切結束,準備關掉直播時,夏語冰的筆電忽然又發出一聲提示音。不是污染回升的警報,而是一封自動寄送的郵件通知。寄件人是鼎盛建設的自動排程系統,收件人是所有鏡映莊園的住戶,標題是感謝您的體驗,鏡映莊園二期體驗方案將於今晚八點開放預約,地點,基隆路廢棄高架。

郵件的附件是一張高架的夜景圖,圖裡的高架在雨中發亮,橋墩上映出無數窗戶,每個窗戶裡都站著一個人。

林煜辰盯著那張圖,系統視野裡,基隆路的方向,一個從未見過的、深到發黑的污染數值,正在緩慢地跳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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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第九章:偽除錯師部隊

本章登場

基隆路廢棄高架的夜景圖還停在夏語冰的筆電上,雨水打在高架橋墩的反光像是無數細小的眼睛。林煜辰站在大直鏡映莊園中控室的碎玻璃裡,手裡的碎鏡之刃還在低鳴,那些被奈米鍍膜組成的刀身因為剛剛斬開規則而微微發燙。

夏語冰把那封自動排程郵件的原始碼拉出來,手指在鍵盤上翻飛。寄件者的網域確實是鼎盛建設的內部郵件伺服器,但發送時間被設定在今晚八點,重複發送給所有曾經看過鏡映莊園廣告的人。這不是邀請,是篩選,篩選那些對鏡子還存有恐懼的人。

林宛蓁靠在中控室的牆邊,手裡握著剛從主控台拷貝出來的住戶資料。她低聲說已經有三戶人回報家人在鏡子前發呆超過兩小時,精神科的診斷寫著解離症狀,但她知道那是替換的前兆。她的聲音壓得很緊,帶著刑警特有的克制,卻藏不住憤怒。

林煜辰把視線從筆電移開,系統介面在這時彈出新的提示。淡藍色的光幕在他眼前展開,污染數值已經歸零的區域上浮現一行金色的字,恭喜宿主完成C級規則類怪談收容,累積除錯點數達到晉升門檻。他的耳邊響起只有他聽得見的提示音,像是舊電腦開機時的嗶聲。

【宿主林煜辰累積除錯點數一百三十五點,符合晉升條件】

【階位提升:見習除錯員→正式除錯師】

【解鎖權限:污染視覺強化,可在非直播狀態下常時解析異常代碼流動軌跡】

【解鎖召喚欄位:可於直播狀態下短暫召喚已收容怪談協同作戰】

林煜辰感覺眼前的世界像是被細細的紗網洗過一次。原本只有在直播或污染超標時才能看見的黑色代碼,現在就算在白天也能看見極淡的殘影。空氣裡飄著像灰塵一樣的細線,沿著電線、鏡面與排水孔流動,最終都指向同一個方向,內湖。

夏語冰注意到他瞳孔的變化,立刻把監測程式的靈敏度調高。她的筆電上跳出內湖科技園區的熱點圖,瑞光路與洲子街一帶的污染數值在過去兩小時內從八趴飆到三十一趴,而且還在上升。她抬頭看向林煜辰,語氣很快地說那裡是鼎盛集團的雲端機房預定地。

張昊然的聲音從中控室門口傳來,他抱著中繼天線與攝影器材衝進來,額頭全是汗。他的螢光色攝影背心口袋塞滿電池與束帶,臉上掛著那種熱血過頭的笑容。他大聲說自己已經把直播片段剪好上傳,標題就叫大直鏡宅碎了,觀看人數已經破十萬,彈幕都在刷辰哥什麼時候再開台。

林煜辰沒有立刻回應,他把碎鏡之刃收回系統空間,刀身化作光點沒入掌心。他在心裡盤算,鼎盛不可能讓鏡映莊園這樣被公開打臉,基隆路的郵件只是幌子,真正的反擊一定會挑他們最熟悉的地方。內湖科技園區是他被資遣的地方,也是鼎盛監視最嚴密的區域。

就在這時,夏語冰的筆電發出尖銳的警示音。城市監測程式的內湖區塊從橘色直接跳成深紅,數值停在五十七趴,標籤自動彈出E級區域污染疊加人造BUG反應。她的臉色變了,快速敲擊鍵盤調出園區的即時監視器,畫面裡的內湖園區廣場空無一人,但廣場中央的噴水池倒影卻站滿人。

連景曜正坐在鼎盛集團位於信義計畫區頂樓的辦公室裡。落地窗外是整片新台北市的夜景,他身上的西裝沒有一絲皺摺,手裡端著一杯冰美式,溫度剛好。他的辦公桌上放著一台平板,平板裡是午夜除錯頻道的即時數據,林煜辰的每一次升階與污染波動都在上面化作曲線。

他的特助站在一旁,低聲報告清道夫已經就位。連景曜點點頭,聲音溫和得像是談論天氣。他說林煜辰的成長速度比預期快了兩個季度,原本預估他至少要再處理三個C級才會觸及召喚權限,現在竟然提前解鎖。這代表系統對他的評價很高,高到需要提前修剪。

所謂清道夫,是鼎盛集團以保全公司名義豢養的偽除錯師部隊。成員全是退役特勤與格鬥選手,穿戴由鼎盛生技與德國廠商合作開發的外骨骼裝甲,裝甲的能源核心裡封著從F級到D級怪談身上抽取的人造BUG結晶,能讓使用者短暫使用殘影與污染力場。這不是除錯,是用更大的污染去覆蓋污染。

林煜辰與張昊然在隔天中午抵達內湖科技園區。夏語冰沒有跟著進場,她留在中山北路的地下工作室,面前擺著三台筆電與一台自組的無線電主機。她把園區的公共監視器與廣播系統的後門全部打開,戴上耳機對兩人說自己會是他們的眼睛。她的聲音透過加密頻道傳來,冷靜而清晰。

園區廣場比平常安靜,週末的內湖本來就沒什麼人,幾棟玻璃帷幕大樓反射著正午的陽光。林煜辰穿著黑色連帽外套,帽子拉得很低,張昊然則把攝影機藏在背包裡,只露出鏡頭。兩人假裝成來拍攝企業形象影片的外包廠商,在廣場的長椅上架設腳架,實際上已經開啟直播。

直播標題很直接,內湖科技園區,我們回來除錯了。觀看人數在開台三十秒內衝到五千,彈幕刷著辰哥終於回到傷心地、鼎盛敢不敢出來對線。林煜辰啟動了新的污染視覺強化,整個廣場在他眼中不再是普通的商辦聚落,地面磁磚的縫隙裡爬滿黑色代碼,全部匯入噴水池的水面。

噴水池的水面平靜得不自然,明明有風,水面卻沒有皺摺。林煜辰蹲下來,假裝調整腳架,眼睛盯著水面。水面倒映著天空與大樓,但倒影裡的大樓窗戶全是暗的,每一扇暗窗後都貼著一張沒有五官的臉。那些臉同時轉向他,像是被啟動的感應器。

張昊然壓低聲音提醒,辰哥,有人來了。廣場東側的停車場入口,四名穿著黑色外骨骼裝甲的人正朝他們走來。裝甲覆蓋從肩膀到小腿,關節處露出淡藍色的能量管線,頭盔是全罩式,面罩上印著鼎盛保全的標誌。他們走路的姿勢很整齊,每一步都在地面留下淺淺的焦痕。

帶頭的隊長抬手,聲音透過頭盔的擴音器傳出來,帶著金屬感。他說這裡是私人產業園區,未經申請禁止商業拍攝,請兩人立刻關閉器材接受檢查。他的手已經按在腰間的電擊棍上,電擊棍的尖端跳著細小的電弧,電弧的顏色不是藍色,而是摻著黑色的污染色。

彈幕瞬間炸開,觀眾認出那套裝甲是鼎盛在航太展上展示過的動力外骨骼,留言刷著這根本是軍規吧、報警啊。林煜辰沒有關直播,他對著鏡頭笑了一下,語氣帶著他特有的毒舌。他說鼎盛的保全什麼時候改行當靈異主播了,裝備比我們還專業,是不是也想蹭點流量。

隊長沒有被激怒,他直接下達指令。兩名隊員從兩側包抄,外骨骼背後的噴射口噴出短促的氣流,速度快得不像人類。張昊然反應更快,他一把推開林煜辰,自己側身撞向其中一人的腰側。外骨骼的重量讓撞擊發出沉悶的金屬聲,張昊然的手臂被能量管線燙出一道紅痕,但他硬是把對方撞得後退一步。

夏語冰的聲音在耳機裡急促響起,她說偵測到裝甲核心的人造BUG結晶是D級的殘影污染,近距離會干擾人的方向感。她已經駭入廣場的消防廣播,倒數三秒後會觸發火災警報,兩人往地下停車場跑,那裡的訊號比較不容易被鼎盛的干擾器鎖定。

張昊然聽見倒數,立刻拉起林煜辰往廣場西側的車道衝。刺耳的火災警報在這時響遍整個園區,廣播裡重複播放請所有人員往緊急出口疏散。原本空蕩的廣場因為警報而顯得更混亂,幾名真的在加班的工程師探頭出來查看,給了兩人掩護。

四名清道夫沒有被警報影響,他們的頭盔內建濾波器,直接過濾掉廣播的干擾。隊長下令啟動污染力場,外骨骼的能量管線同時亮起,四道黑色的力場從他們腳下擴散,地面磁磚的縫隙被強行撐開,黑色代碼像是被抽出來一樣湧向兩人。林煜辰的污染視覺強化讓他清楚看見力場的節點在裝甲胸口的核心。

兩人衝進地下停車場,鐵捲門因為火災警報而自動半開。停車場裡很暗,只有緊急照明燈的綠光,空氣裡有機油與潮濕水泥的味道。張昊然憑著消防員的本能,立刻判斷出這座停車場的結構,他指著最裡頭的消防栓與排風機房,那裡是訊號死角,也是最適合伏擊的位置。

林煜辰靠在水泥柱後面,喘著氣把直播鏡頭對準車道入口。觀看人數因為追逐戰已經衝到兩萬七,彈幕全在刷主播快跑、這是真人追殺。夏語冰在頻道裡快速打字,她說已經把停車場的監視器全部轉向清道夫,讓他們的頭盔顯示錯誤的熱成像,同時把排風機的轉速拉到最高,製造噪音干擾。

清道夫的腳步聲從車道傳來,金屬靴底踩在水泥地上發出規律的敲擊。隊長的聲音再次響起,他說林煜辰的直播已經違反園區資安規定,再不配合就要強制沒收器材。他們的頭盔面罩切換到熱成像模式,卻只看見排風機房裡一片因過熱而發白的假訊號。

張昊然從背包裡掏出一條消防用的尼龍繩,這是他當攝影師後還習慣帶在身上的東西。他把繩子一端綁在消防栓上,另一端快速繞過兩根水泥柱,做成一個簡易的絆索。他的動作俐落,沒有多餘的話,只有低聲對林煜辰說待會我喊拉,你就往左。

林煜辰點點頭,他把手按在地面上,系統的召喚欄位在眼前展開。這是他第一次使用正式除錯師的權限,光幕上浮現兩個已經收容的怪談圖示,一個是黑色的無臉剪影,另一個是破碎的鏡面。他沒有猶豫,先點下無臉乘客的圖示,低聲念出除錯指令,召喚,代行。

停車場的燈光閃了一下,排風機的噪音裡混進一種像是捷運關門時的嗶嗶聲。四名清道夫同時停下腳步,他們的頭盔顯示有不明熱源在靠近。從黑暗的車道裡,走出五個穿著上班族套裝、沒有臉孔的身影,他們的步伐僵硬卻整齊,正是林煜辰在0號月台收容的無臉通勤客。無臉乘客沒有攻擊林煜辰,而是直接走向外骨骼裝甲。

隊長下令開火,外骨骼手臂上的電擊棍射出帶著黑色電弧的拘束線,線頭試圖纏住無臉乘客。但無臉乘客的身體像是霧,拘束線穿過去只帶起一陣黑煙。他們走到最近的一名隊員面前,同時抬手,貼上對方的頭盔面罩。那名隊員的面罩瞬間被黑色覆蓋,視野裡只剩下無數張沒有五官的臉在重疊。

張昊然看準機會,用力拉動尼龍繩。絆索瞬間繃緊,第二名隊員的腳踝被繩子纏住,整個人向前撲倒,外骨骼背後的能量管線重重砸在水泥柱上,火花四濺。林煜辰趁著對方倒地的空檔,從柱子後衝出來,手中的碎鏡之刃已經凝聚成形,刀身的鏡片反射著緊急照明燈的綠光。

他衝向倒地的隊員,污染視覺強化讓他清楚看見胸口核心的能量流動。核心是一顆被黑色結晶包裹的藍色光球,光球外有三條能量管線在循環。他把碎鏡之刃對準最細的那條管線,用力斬下去。鏡片刀身切開裝甲外殼時發出像是玻璃碎裂的清脆聲響,管線被切斷,藍色光球瞬間黯淡。

外骨骼失去動力,整套裝甲發出低沉的洩氣聲,倒地的隊員掙扎著想站起來,卻發現關節已經鎖死。直播間的彈幕刷到飛起,觀眾看見林煜辰真的用一把看起來像藝術品的短刀斬開軍規裝備,留言全是臥槽這刀什麼來頭、辰哥開掛了。夏語冰在耳機裡提醒,還有兩個。

剩下的兩名隊員已經擺脫無臉乘客的干擾,其中一人的頭盔被無臉乘客的黑霧腐蝕出一塊缺口,露出底下驚慌的眼睛。另一人啟動備用能源,外骨骼的能量管線從藍色轉成不穩定的紅色,顯然是超載模式。兩人同時衝向林煜辰,速度比剛才更快,手中的電擊棍直接朝他的肩頭砸下。

林煜辰來不及閃躲,張昊然從側面衝出來,用自己的攝影背包擋在林煜辰身前。電擊棍砸在背包上,背包裡的電池被擊穿,冒出濃濃的黑煙與焦味。張昊然悶哼一聲,整個人被力道帶得撞在水泥柱上,但他立刻回身,一拳打在對方的頭盔側面。消防員的體格在這時發揮作用,那一拳讓對方的頭盔偏移,視線被擋住。

林煜辰抓住空檔,再次召喚。這次他點下鏡中複製人的圖示,停車場兩側的汽車後視鏡與玻璃同時亮起,從鏡面裡走出兩個跟清道夫長得一模一樣的複製人,只是動作慢了半拍。複製人走到本體面前,舉起手做出完全相反的動作,讓外骨骼的動態捕捉系統瞬間錯亂。

超載的隊員試圖修正動作,卻發現自己的手臂被複製人的鏡像動作帶得不協調,能量管線因為錯誤的指令而過熱。林煜辰衝上去,碎鏡之刃劃出一道半圓形的光,鏡片在空中散開又聚攏,切開對方胸口的核心。紅色的能量球在刀尖前爆開,化作無害的光點,裝甲徹底當機。

最後一名隊長見狀,轉身就往車道出口跑。他按住頭盔側面的通訊鈕,大聲呼叫支援,聲音裡已經沒有剛才的冰冷。夏語冰冷冷地說已經把他的通訊頻道導向園區的保全廣播,現在整個園區都能聽見他的求救。她同時把停車場的鐵捲門放下來,沉重的鐵門轟然落下,擋住對方的退路。

隊長被困在鐵門前,轉身看著慢慢走近的林煜辰與張昊然。林煜辰把碎鏡之刃架在對方胸口的核心前,沒有立刻斬下去,而是對著直播鏡頭說話。他的聲音透過直播傳到兩萬多人耳裡,他說這就是鼎盛所謂的除錯,用人造的恐懼去假裝自己在解決問題。

彈幕刷著說得好、鼎盛出來面對。林煜辰把刀尖輕輕點在核心上,污染視覺強化讓他看見核心裡封著的是一個不斷重複尖叫的殘影,那是被抽取的F級怪談的本體。他低聲念出除錯指令,碎鏡,斬結。刀身的鏡片同時碎開,無數細小的鏡面刺入核心,把黑色結晶徹底震成粉末。

外骨骼的核心碎裂,整套裝甲像是洩了氣的皮球癱在地上,隊長的頭盔自動彈開,露出一張滿是汗水的年輕臉孔。他的眼神從兇狠變成茫然,像是剛從惡夢裡醒來。張昊然走過去把他的電擊棍踢開,確認對方已經失去戰鬥能力,才對林煜辰比出一個安心的手勢。

停車場的燈光在這時恢復正常,排風機的噪音也慢慢降下來。夏語冰的聲音從耳機裡傳來,帶著一絲疲憊但更多的是興奮。她說園區的污染數值已經從五十七趴掉回十二趴,剩下的只是裝甲殘留的能量,需要時間自然消散。她的筆電上,直播的觀看人數停在三萬四千,創下團隊的新高。

林煜辰關掉召喚,無臉乘客與鏡中複製人同時化作黑霧與碎光回到系統空間。他的額頭有細細的汗,連續召喚兩個怪談讓他的太陽穴有點脹痛,這是使用新權限的代價。他對著鏡頭做了一個簡單的結語,說今天的除錯到此結束,真正的問題不在這些裝甲,而在製造裝甲的人。

高空的風聲裡,一台黑色的無人機正懸停在園區上空。鏡頭對準地下停車場的出入口,把剛才的戰鬥全部錄下。無人機的訊號直接傳回鼎盛頂樓,連景曜坐在螢幕前,把畫面倒回去重看林煜辰召喚與斬擊的片段。他的指尖輕輕敲著桌面,臉上還是那種溫和的笑容,但眼神已經冷下來。

特助站在一旁不敢說話,連景曜淡淡地說林煜辰學會把收容的怪談當成武器,這是正式除錯師才有的思維。他原本以為還需要一個月才會看到這一幕,現在看來計畫要提前。那套外骨骼只是試探,真正的都市傳說本體還在等著被喚醒。

連景曜拿起平板,點開一個被標記為B級封存的檔案。檔案封面是一張陽明山竹子湖的濃霧照片,照片中央有一個模糊的紅色身影,標題寫著紅衣小女孩。他的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卻清楚地傳進特助耳裡。他說既然林煜辰想當城市管理員,那就讓他先學會在山裡迷路。

夏語冰在工作室裡截獲到一封從鼎盛內部發出的加密訊息,訊息的目標座標正是陽明山。她把座標轉給林煜辰,語氣少見地帶著緊張。她說鼎盛要動用B級的本體,那不是人造的殘影,是真正從集體恐懼裡長出來的都市傳說。張昊然聽見陽明山三個字,臉色也跟著沉下來。

林煜辰看著手機裡的座標,碎鏡之刃在掌心微微震動,像是感應到更高階的污染。他知道剛才的勝利只是喘息,連景曜已經把目光從試探轉為獵殺。地下停車場的鐵捲門慢慢升起,外面的陽光照進來,照在四套癱瘓的外骨骼上,照出他們胸口碎裂的核心粉末。

直播的彈幕還在刷著辰哥威武,但林煜辰沒有笑。他把鏡頭對準那些粉末,輕聲說這些粉末原本都是被困在城市縫隙裡的靈,鼎盛把它們抽出來做成武器。今天我們只是把它們放回去。他的聲音不大,卻讓原本熱鬧的彈幕安靜了幾秒,隨後刷出更多支持的留言。

遠處的山影在午後陽光下顯得模糊,陽明山的方向飄來一層薄薄的霧。林煜辰把直播關掉,轉頭對張昊然說該回去準備了,下一場不是在停車場,是在整片山林裡。張昊然點點頭,把還能用的攝影器材收回背包,兩人的身影在停車場的出口被陽光拉得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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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第十章:全網封殺與公民媒體反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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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陽光從內湖科技園區的玻璃帷幕反射過來,刺得人眼睛發疼,但林煜辰的手機螢幕卻是一片死寂的黑。

他坐在中山北路那間二十四小時便利商店二樓的臨時工作室裡,手裡握著昨晚才斬碎四具外骨骼的碎鏡之刃的殘光,指尖還留著核心粉末的冰涼觸感。張昊然趴在折疊桌上打鼾,螢光色攝影背心隨呼吸起伏,桌上散落的電池與尼龍繩還沒收。夏語冰則坐在三台筆電前,眼鏡反射著程式碼的藍光,髮絲因為一整夜沒睡而有些散亂。

林煜辰點開自己的頻道後台,畫面跳出的不是熟悉的數據曲線,而是一行鮮紅的系統公告。

【您的頻道「午夜除錯頻道」因多次被檢舉違反善良風俗與散布未經查證之靈異內容,經平台審核決議永久停權,相關影片已全數下架。】

觀看紀錄、訂閱人數、斗內紀錄,全部歸零。昨晚還停在三萬四千人同時在線的熱度,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直接從伺服器裡抹掉。

「被封了。」林煜辰的聲音很輕,卻讓張昊然瞬間驚醒。

張昊然抓起手機,點開搜尋,發現不只是平台,連臉書、討論區、新聞媒體的關鍵字都被洗過一輪。幾家主流媒體在凌晨四點同步發出快訊,標題全是同一個口徑:網紅為流量造假靈異影片,專家呼籲平台嚴管怪力亂神。底下的留言區湧入大量帳號,口徑一致地刷著早就覺得是特效、浪費社會資源。

夏語冰沒有抬頭,她的手指在鍵盤上敲得更快,調出一張流量攻擊的拓樸圖。圖上顯示,從凌晨兩點開始,有超過六千個殭屍帳號同時對午夜除錯頻道發動檢舉,每個帳號都附上制式化的檢舉理由與截圖,連標點符號都一模一樣。檢舉封包的來源IP經過跳板,最後全部指向鼎盛集團旗下的數位行銷子公司。

「不是平台要封你,是有人買通平台的審核外包商。」夏語冰把一封內部郵件的備份投影到牆上,郵件標題寫著緊急風控處置,內文卻只有一句話:依鼎盛法務建議優先處理。她推了推眼鏡,語氣冰冷,「連景曜用的是最乾淨的手法,他不跟你比誰的影片真,只比誰能讓你的影片不存在。」

林煜辰看著那張拓樸圖,胸口那股剛從停車場帶回來的熱度慢慢被壓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關進無塵室般的窒息感。他想起自己被前公司惡意資遣時,也是這樣一封制式的電子郵件,人資甚至沒有讓他進會議室,就把他的識別證直接註銷。這座城市處理異議的方式從來不是辯論,而是讓你從系統裡消失。

張昊然氣得一拳捶在桌上,保溫杯裡的咖啡濺出來,「這算什麼?我們昨天才在停車場救了那個保全,那些裝甲裡關著的都是活生生被抽出來的殘影,結果現在變成我們造假?」

林煜辰沒有立刻接話,他把視線轉向窗外。中山北路的車流正開始湧動,通勤的上班族低頭滑著手機,螢幕上已經刷不到任何關於午夜除錯頻道的痕跡。鼎盛要的不是贏過他,是讓所有人以為他從來沒贏過。

就在這時,夏語冰的另一台筆電響起視訊邀請的提示音,來電顯示是一個極為刺眼的帳號:夜探天王周子豪。

三個人對看一眼。周子豪在西門町醫院被林煜辰救回一命後,雙方處於一種微妙的停戰狀態,對方沒有再發文嘲諷,但也沒有公開道歉。這個時間點打來,顯然不是為了閒聊。

夏語冰點下接通,螢幕那頭的周子豪看起來比上次在醫院門口時憔悴不少。金髮有些褪色,背景不是他平時那間佈置精美的攝影棚,而是一間堆滿器材紙箱的倉庫。他穿著簡單的黑色T恤,耳環也拿掉了,臉上那種營業用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熬夜後的緊繃。

「先說,我不是來落井下石的。」周子豪開門見山,聲音透過麥克風有些沙啞,「我剛剛也收到鼎盛經紀部的關切電話,他們要我把之前跟你們有關的直播片段全部刪掉,不然下個月的業配跟分潤全部凍結。」

林煜辰挑眉,語氣帶著他慣有的毒舌,「那你打來是想告訴我們,你決定乖乖聽話?」

周子豪被刺了一下,卻沒有像以前那樣立刻反擊。他沉默兩秒,忽然把鏡頭轉向倉庫角落,那裡堆著一整排印有鼎盛建設字樣的合約與建案模型,上面貼著封條。「我幹這行七年,從剪鬼片到假扮被附身,什麼流量密碼我都玩過。鼎盛給我錢,要我說哪棟房子乾淨,我就說哪棟房子乾淨。但我沒想過他們是真的在房子裡養東西。」

他把鏡頭轉回來,眼神直直看著林煜辰,「昨晚內湖停車場的直播,我用小帳全程看了。你那把刀切開的不是道具,是真的把什麼東西放出來了。我那些假鬼的影片,彈幕刷的是好可怕,笑死。而你的直播,彈幕刷的是快跑,撐住。這兩種恐懼不一樣。」

夏語冰在旁邊快速敲擊鍵盤,查核周子豪的帳號狀態。數據顯示周子豪的主頻道雖然還在,但所有與午夜除錯頻道相關的精華片段已經被平台以同樣的理由下架,連他自己的流量也掉了兩成。她低聲對林煜辰說,「他沒說謊,他的頻道也被波及了,鼎盛這次是無差別封鎖。」

周子豪深呼吸一次,像是下了決心,「我有一個備用頻道,當初為了躲避經紀公司的抽成,用我表弟的身分證開的,完全沒有簽經紀約,鼎盛查不到。頻道很小,只有八千訂閱,但它是乾淨的。你們要不要來聯播?今晚八點,我把直播間借你們,標題你們定,我負責扛流量。」

張昊然愣住,「你這樣等於直接跟鼎盛撕破臉,你的經紀約怎麼辦?」

周子豪笑了一下,那個笑容有些自嘲,卻比他任何一次營業笑容都真實,「經紀約?我昨天跟經紀人吵了一架,他叫我以後別學人當什麼正義魔人,乖乖念稿就好。我在想,如果連真實發生過的事都不能播,那我這幾年到底在播什麼?」他頓了頓,看向林煜辰,「而且我不爽。鼎盛以為用錢就能決定誰能被看見,我偏要讓大家看見你們。」

林煜辰盯著螢幕裡的周子豪,系統視覺在他眼中自動解析對方的狀態。沒有黑色代碼,沒有污染數值,只有一種屬於活人的、混亂卻熾熱的情緒波動。他知道周子豪是投機的,是現實的,但此刻的投機,是投向他們這一邊。

「可以,但光用你的備用頻道不夠。」夏語冰忽然開口,她把一張自己剛寫好的程式架構圖推到鏡頭前,「鼎盛能封一個平台,就能封第二個。我們要的不是一個備用頻道,是讓他們封不完的網路。」

她解釋,過去一夜,她已經把午夜除錯頻道的核心觀眾名單拉出來,那些從0號月台時期就追到現在的帳號,有大學生、有輪班護理師、有在內湖加班的工程師。她寫了一個極輕量的推流外掛,任何人只要在瀏覽器上點一下授權,就能把主直播的訊號即時轉播到自己的個人頻道上,形成去中心化的轉播網。平台可以封掉一個午夜除錯頻道,但封不掉兩百個同時轉播的個人帳號。

「這叫公民媒體網路。」夏語冰的語氣恢復那種理性到近乎冷酷的清晰,「鼎盛的優勢是集中式的資本,我們的優勢是分散式的人。只要有一個節點活著,直播就活著。」

周子豪看著那張架構圖,眼睛慢慢亮起來,這是他作為流量操盤手最熟悉的語言,「我懂了,這就是人海戰術的直播版。我可以在我的主頻道先預告,說今晚有大事要公布,把我的粉絲導到備用頻道,再讓備用頻道去感染更多小頻道。」

林煜辰點頭,他的腦中已經開始重組今晚的內容。光是抱怨被封沒有意義,必須拿出鼎盛無法用檢舉理由封掉的東西。他轉頭看向桌上那顆從陳月鸞手中接過的隨身碟,那裡面是鼎盛森美館與鏡映莊園的人體數據與建案金流,還有那封預告基隆路高架的郵件原始碼。

「今晚不做靈異探險,做財經揭露。」林煜辰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一種讓張昊然都繃緊背脊的力量,「我們把鼎盛怎麼用人造怪談養房價的證據,全部攤在直播上。污染數值、金流、檢舉IP,全部公開。」

當天下午,整個城市像是分成兩個世界。表層的世界裡,鼎盛集團的公關部在信義計畫區的頂樓舉行記者會,連景曜穿著一身剪裁完美的深藍色西裝,站在媒體面前,笑容溫和得無懈可擊。他的身後是巨大的建案模型,燈光打在模型上,像是一座完美的未來城市。

連景曜面對記者的提問,語氣不疾不徐,「鼎盛一向尊重創作自由,但自由不能建立在散布恐懼之上。我們接獲許多住戶陳情,指稱有不實的靈異影片影響社區安寧與房市穩定。我們只是依法檢舉,相信平台會有公正的判斷。」他說話時,眼神掃過台下的攝影機,像是知道林煜辰一定在某個螢幕前看著。「一座城市的穩定,需要專業的管理,而不是譁眾取寵的表演。」

而在裡側的世界裡,中山北路的地下工作室燈火通明。夏語冰把推流程式打包成一個只有三MB的網頁,透過加密群組發給三百個核心觀眾。張昊然負責錄製教學影片,用他最熱血的語氣教大家怎麼一鍵轉播,「按下去,你就是今晚的電視台!」周子豪則在自己的備用頻道上傳了一支預告影片,標題極其挑釁:今晚八點,有人不想讓你看到的真相。

晚間七點五十五分,夏語冰的監測螢幕顯示,已有八十七個個人頻道完成串接,節點散佈在台北、桃園、台中,甚至有在日本留學的學生也加入轉播。周子豪的備用頻道聊天室已經湧入四千人,彈幕刷著天王終於要玩真的了、辰哥會來嗎。

八點整,周子豪準時開啟直播。他沒有像往常那樣用誇張的音效與燈光開場,只是坐在倉庫的椅子上,對著鏡頭說,「各位,今天的主角不是我。」他把鏡頭讓開,林煜辰與夏語冰走進畫面。

林煜辰穿著那件黑色連帽外套,臉色因為連續作戰而顯得疲憊,但眼神卻比任何時候都锐利。他沒有寒暄,直接把隨身碟插上周子豪的筆電,投影出一張張建案的空拍圖與金流對照表。

「這是鼎盛森美館,號稱永遠蓋不完的大樓。」林煜辰指著圖上每隔七分鐘就重複一次的工人身影殘影,「我們在裡面測到的污染數值是E級,工人不是離職,是被困在迴圈裡。鼎盛用這個迴圈讓工期延宕,再用延宕去操作預售屋的飢餓行銷。」

夏語冰接著切換到鏡映莊園的奈米鏡面分析圖,冷靜地拆解每一片鏡子如何採集住戶的生物資訊,「這些鏡子不是裝飾,是採集器。住戶在鏡子前發呆的兩小時,數據已經被上傳到鼎盛的雲端,用來訓練他們的人造BUG。」

彈幕從一開始的質疑,慢慢變成震驚。周子豪適時補上一句他最擅長的話術,「各位,我以前也幫鼎盛說過好話,說他們的房子多好多好。但我今天把後台數據打開給你們看,我的影片只要提到鼎盛,流量就會被特別加持。這不是演算法,這是買來的。」

當林煜辰把那封來自鼎盛內部郵件伺服器的原始碼貼出來,證明檢舉潮是系統性操作時,整個聯播網的觀看人數開始暴衝。夏語冰的螢幕顯示,分散式節點的總觀看人數已經突破五萬,而且因為是多點轉播,平台的自動封鎖程式無法判定單一源頭,檢舉按鈕像是按在棉花上。

連景曜在頂樓辦公室看著這場聯播,他的平板上同時跳出數十個直播間的數據,每個都在成長。特助的臉色發白,低聲說已經動用所有關係要求平台封鎖,但平台的技術部門回覆,無法在短時間內封鎖這麼多個人帳號,且其中不少帳號屬於學生與一般上班族,貿然全數停權會引發更大的輿論反彈。

連景曜端起已經冷掉的咖啡,笑容第一次出現裂痕。他低聲說,「把恐懼分散出去,反而讓恐懼變得更難收割。有意思。」

直播的最後,周子豪忽然拿起麥克風,對著鏡頭說了一段沒有稿子的話。他的聲音有點抖,卻很用力,「我當網紅這麼久,一直在算哪個標題會爆,哪個封面會騙到點擊。我以為流量就是一切。但昨天我在醫院門口看到陳小姐抱著她女兒的照片哭,我才發現,有些流量是不能算的。」他看向林煜辰與夏語冰,「我想做一次真實的直播,不用劇本,不用特效,就算只有八千人看,也是真的八千人。」

彈幕在那一刻像是被點燃,刷滿了整個螢幕。分散式節點的總觀看人數在九點十七分突破八萬,超過午夜除錯頻道被封前的最高紀錄。許多觀眾在自己的轉播間裡自發性地刷起同一句話:我們就是媒體。

夏語冰看著後台那條不斷上升的曲線,輕輕推了推眼鏡,對林煜辰低聲說,「鼎盛的輿論操作,第一次失效了。封鎖反而成了我們的宣傳。」

林煜辰站在鏡頭前,對著所有分散在城市各個角落的鏡頭,緩緩舉起手中的碎鏡之刃。刀身在倉庫的燈光下反射出細碎的光,像是把整個城市的監視器都切開一道縫。「今晚我們證明了一件事,城市不是鼎盛的程式,」他的聲音透過數十個頻道同時傳出去,「這座城市的頻道,屬於每一個還願意看見真相的人。」

直播在十點結束,但轉播的餘波仍在延燒。周子豪的備用頻道訂閱在一個小時內從八千衝到三萬,許多原本只看他搞笑探險的粉絲,第一次在他的頻道裡看到沒有劇本的真實。而在陽明山的方向,一層薄薄的霧正從竹子湖的山谷裡升起,夏語冰的監測程式在直播結束後自動跳出警示,B級污染數值正在山區緩慢攀升。

林煜辰的手機在這時收到一封沒有署名的簡訊,只有一個座標與一句話:她還在山裡等。

他認出那是林宛蓁的私人號碼。窗外的夜色裡,陽明山的輪廓在遠方若隱若現,像是一座等待被除錯的巨大迷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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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第十一章:陽明山紅衣小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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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零點十七分,中山北路那間二十四小時便利商店二樓的工作室還亮著燈,外頭的雨剛停,柏油路面映著路燈的光,像一條被水浸透的膠片。冷氣的低鳴混著三台筆電散熱風扇的聲音,牆上的延長線燙得發熱,地上堆滿剛從內湖停車場撤回來的裝備,尼龍繩、頭燈、折疊擔架布,還有一只被碎鏡之刃餘溫烤得微微變形的保溫瓶。

林煜辰坐在窗邊的折疊椅上,手機螢幕的光映在他清瘦的臉上,眼下那圈淡青色的黑眼圈在這兩天的高強度除錯裡變得更深。他手裡握著那枚從鏡映莊園帶回來的碎片,碎片已經不再割手,卻會在指尖留下細碎的冰涼感,像握著一塊剛從冰箱拿出來的玻璃。系統介面在他視野右上角安靜地懸浮著,污染數值在陽明山的方向跳動成不穩定的紅字,88%,然後又往89%爬升,數字後頭跟著一行小到幾乎看不清的標註,B級,都市傳說本體,規則場展開中。

桌上的另一支手機震了一下,是林宛蓁傳來的訊息,沒有多餘的寒暄,只有一張掃描得有些發黃的地圖與一句話。她還在山裡等,座標我傳給夏小姐了,拜託你們。

張昊然把頭從睡袋裡探出來,他剛才趴在桌上睡著,螢光色攝影背心的肩帶滑到手肘,頭髮被壓得一邊翹起。他揉著眼睛湊過來看地圖,聲音還帶著鼻音,辰哥,這又是哪裡,看起來像等高線畫到手抽筋的地圖。

夏語冰已經把地圖投影到白牆上,她推了推黑框眼鏡,髮尾因為整夜沒睡而有些毛躁,卻還是維持那種一絲不苟的語氣。這是民國八十七年陽明山國家公園周邊的舊開發案地圖,鼎盛建設當年要在竹子湖後方做溫泉會館預定地,後來因為居民抗爭與環境評估沒過而停擺。圖上標的這塊區域,現在在官方圖資上是一片空白,衛星圖被刻意用雲層貼圖蓋掉了。

她敲了幾下鍵盤,切換到自己用開源衛星追蹤程式拼出來的即時空拍圖。畫面裡的竹子湖被一團不自然的濃霧蓋住,霧的邊緣切得太整齊,像用橡皮擦直接抹掉一塊。她把對比度拉高,霧裡隱約透出無數細小的紅點,每一個紅點都在緩慢移動,卻又像被什麼看不見的框線限制住,只能在固定範圍內打轉。

這不是霧,是規則場。夏語冰的指尖在觸控板上劃出一個圓,紅點的移動軌跡立刻被演算法連成一張網。這整片山林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山林迷域,所有進去的人都會被納入迴圈。你看這些軌跡,登山客的GPS紀錄全部在同一個區域重複繞行,時間戳記卻顯示他們已經走了三個小時,實際直線距離不到兩百公尺。

林煜辰站起身,走到投影前,系統視覺自動在他眼中疊上另一層代碼。那些紅點在他的視角裡不是人,而是被規則捕捉的殘影,每一個殘影頭頂都飄著淡淡的白字,迷路者,污染殘留42%,狀態,等待被記住。他忽然想起在0號月台第一次看見無臉通勤客時,那種被人群無視的寒意。這座山的寒意更安靜,更像被世界遺忘。

門被輕輕敲了兩下,林宛蓁推門進來。她穿著深藍色的防風外套,外套下襬還沾著夜雨的泥點,俐落的短髮被風吹得有些亂。她手裡提著一個防水資料袋,袋子裡裝著一本護貝過的登山日誌與一張護貝的家庭合照。她的臉色比上次在大直鏡宅時更蒼白,眼神卻更堅定。

不好意思這麼晚還來打擾。林宛蓁把資料袋放在桌上,聲音壓得很低,像怕吵醒樓下便利商店的客人。地圖上的座標是我妹妹最後一次報平安的地方。她叫林宛瑜,三年前跟大學登山社來竹子湖做生態調查,那天也是起霧,領隊說只是一般山嵐,結果整隊六個人,只有兩個人走出來。我妹妹跟另外三個同學,到現在都列在失蹤人口,現場只找到一隻紅色的雨鞋。

她把合照翻過來,背面用原子筆寫著歪斜的字,姊姊我先走囉,下山幫你帶海芋。那字跡還帶著年輕女孩的圓潤。林煜辰注意到林宛蓁的手指在照片邊緣收得很緊,指節泛白,卻沒有顫抖。這是一種把悲傷壓成石頭的力氣。

官方說法是迷路失足,搜救隊找了十七天,空拍機、熱像儀都用過,就是找不到人。林宛蓁抬起頭,看向林煜辰,眼裡有一種刑警特有的克制,卻在克制底下藏著懇求。我當時還是菜鳥,調不到資料,這三年我用自己的假去陽明山走了二十幾次,每次走到那團霧前就會頭暈,像有人在腦裡把指南針直接轉走。直到在大直看到你們用直播把鏡子打破,我才確定,那不是迷路,是被什麼東西留住了。

張昊然聽到這裡,原本憨厚的笑容收了起來,他走過去輕輕拍了一下林宛蓁的肩膀,力道很重,卻很穩。學姊,你放心,我們做消防的最懂這種感覺,山裡最怕的不是沒路,是呼救沒人聽見。我們這次把直播開起來,讓全台北的人一起聽。

夏語冰沒有說安慰的話,她直接把登山日誌翻開,用手機掃描最後一頁發黃的紙。那一頁只寫著半行字,霧裡有紅衣服的小女孩在對我招手,她沒有臉。字跡到這裡就斷了,筆尖把紙劃破一個洞。她把這行字丟進語意分析模型,模型的回應很快跳出來,關鍵字,重複出現的紅衣、招手、無臉,與全台各地紅衣小女孩都市傳說的文本相似度高達九十一趴,但竹子湖的版本多了一個細節,被看見的人會跟著走,然後就找不到回頭的路。

這就是B級的本體特性。夏語冰闔上筆電,站起身,把一條黑色發帶將長髮束起。C級是鏡子那種鏡像複製,需要觸發條件。B級是領域型,只要你進入它的範圍,規則就直接改寫你的認知。你以為自己在往前走,其實是在幫它加深迷路的定義。

林�宛蓁從外套內袋拿出一個小小的護身符,那是廟裡求來的平安御守,邊角已經磨白。她把御守放在林煜辰手心,拜託,如果你們真的能看見她,幫我問問她,是不是還在等我。這句話很輕,卻讓整個房間的空氣都安靜下來。

凌晨三點四十分,四個人把裝備搬上張昊然那輛二手休旅車。張昊然把直播器材重新整理,他把主攝影機固定在胸前支架,備用運動攝影機綁在頭燈側邊,登山繩、急救包、哨子、螢光棒全部用防水袋分裝,連行動電源都用膠帶纏了三層。夏語冰則在後座架起她的行動工作站,一台加裝散熱板的筆電、一台衛星定位接收器,還有一台用來即時轉碼推流的黑色小盒子,那是她這兩天為對抗封鎖而改出來的去中心化節點。林煜辰坐在副駕,手裡握著碎鏡之刃的碎片,系統介面在他眼前展開,除錯點數,三十五點,可兌換臨時道具算力護盾,他沒有立刻兌換,只是把點數留著,像留著最後一口氣。

車子沿著仰德大道往上開,雨後的陽明山空氣很涼,車窗外是成排的路燈與逐漸濃起來的霧。快到竹子湖時,導航的語音開始出現延遲,夏語冰的筆電螢幕上,GPS座標開始像壞掉的時鐘一樣原地跳動。她抬頭看向擋風玻璃,外頭的霧已經濃到看不清五公尺外的標線,霧裡混著淡淡的硫磺味與海芋的甜味,甜到發膩。

張昊然把車停在海芋大道旁的停車場,停車場空無一人,只有幾盞昏黃的路燈在霧裡暈開。林宛蓁沒有跟著進山,她按規定不能在休假期間進入未開放區域的搜救現場,她把車鑰匙交給張昊然,在車外對著鏡頭比了一個手勢,聲音透過對講機傳進來,我在外圍幫你們顧訊號,有任何狀況我直接報山難中心。她的眼神越過霧,看向山的深處。

夏語冰把推流節點接上行動網路,直播間的標題已經改好,午夜除錯頻道,竹子湖濃霧實測,紅衣小女孩的真相。她按下開播鍵,觀看人數從零開始跳動,一百、三百、九百,因為前一晚公民聯播的餘溫,許多觀眾還開著通知,很快就湧進來。彈幕刷起來,辰哥又來了,這次是陽明山,先說我住北投真的會怕,霧也太濃了吧根本什麼都看不到。

林煜辰對著鏡頭點頭,他的聲音透過領夾麥克風傳出去,帶著他慣有的那種疲憊卻不服輸的調子。各位,今晚我們要進的不是什麼廢墟,是活的山。B級規則場,山林迷域,特徵是讓你以為自己在前進,其實一直在幫它重複迷路。待會不管看到什麼,不要自己判斷方向,跟著繩子走,還有,待會我會請大家幫一個忙。

張昊然把登山繩的一頭牢牢綁在停車場的鐵欄杆上,另一頭扣在自己與林煜辰的腰間,他用力拉了兩下,繩子繃緊的聲音在霧裡很清晰。走吧,消防的規矩,進火場一定要留退路,進山也一樣。他打開頭燈,光柱在濃霧裡只能切開一小塊白,像在牛奶裡挖洞。

兩人一前一後走進霧裡,夏語冰的聲音透過耳機即時導航,她的語氣比平時更專注。我現在用衛星對比你們的實際位移,你們直線已經偏離步道十五度,但你們的體感應該覺得自己走的是直線。對,就是這樣,規則在覆蓋你們的前庭覺。

霧裡的路很快就變得陌生,明明是寬闊的產業道路,兩側的海芋田卻在視線裡無限延伸,海芋的白色花苞在霧裡像一張張沒有五官的臉。林煜辰的系統視覺裡,污染數值爬到九十二趴,空氣中飄著細小的黑色代碼,像落塵一樣附在皮膚上。前方十公尺處,一個穿著紅色雨衣的小小身影站在田埂上,背對著他們,一動也不動。

彈幕瞬間炸開,有人尖叫紅色真的出現了,有人說那是不是小朋友快去叫她。張昊然下意識想往前,手裡的繩子卻猛地繃緊,他回頭看,林煜辰拉住了他。

別看她的正面。林煜辰的聲音很低,系統在他眼中標出對方的資料,B級本體,紅衣小女孩,核心邏輯,未被回應的求救訊號,污染來源,集體遺忘。他忽然懂了,這個小女孩不是獵人,是被留在山裡的訊號本身。三年前那些失蹤的人,不是被她帶走,是在跟著她求救的路上,被遺忘的重量一起留住了。

霧的深處開始出現更多身影,一個穿著登山社外套的女孩蹲在田埂邊反覆綁鞋帶,綁了又鬆,鬆了又綁,一個男孩背著大背包不停用手機找訊號,嘴裡念著怎麼沒有訊號怎麼沒有訊號,還有一個短髮女孩抱著膝蓋坐在泥裡,抬頭對著霧喃喃說,我在這裡,有人聽見嗎。這些都是殘影,每一個都是當年沒走出來的人,他們的動作被卡在最後的幾分鐘,無限重複。

張昊然看得眼眶發熱,他是消防出身,看過太多火場裡被濃煙困住的人,那種明明離出口只有幾步卻怎麼也找不到的絕望,他比誰都懂。他把登山繩又檢查一次,把螢光棒一根根折亮插在來路上,嘴裡用幹話掩飾情緒,靠,這霧比火場的煙還煩,煙至少還會往上飄,這個是直接把人關進保鮮膜。

夏語冰在耳機裡快速分析,語速很快卻很穩。林煜辰,我對比了所有殘影的口型,他們都在重複同一句話的變體,救我、我在這裡、不要忘記我。系統要你們忘記,才能維持迷域。你們現在聽到的安靜,就是被消音的求救。

林煜辰站在原地,紅衣小女孩依舊背對著他們,但她的肩膀微微抽動,像在哭,又像在等。他想起林宛蓁那張照片背面的字,想起陳月鸞在醫院唱名的那一幕。除錯的方式從來不是把怪談砍掉,是把被藏起來的邏輯漏洞補上。這個迷域的漏洞,就是沒有人回應。

他忽然轉向鏡頭,對著直播間裡已經衝到一萬兩千人的觀眾說話,語氣不再是解說,而是請求。各位,現在霧裡有四個迷路的人,他們的名字我請夏語冰剛剛從失蹤人口資料庫對出來,領隊在彈幕置頂了。你們能不能幫我一起喊他們的名字,一次就好,讓山聽見有人在找他們。

夏語冰立刻把四個名字打在直播畫面上方,林宛瑜、陳柏翰、李芝涵、黃郁婷,每個名字後頭都跟著當年的照片,照片裡的人都很年輕,笑得很用力。彈幕停了一瞬,然後像被點燃一樣,滿屏的名字刷起來,有人打字,有人直接開麥克風喊,聲音透過直播的延遲疊在一起,變成一種不整齊卻巨大的合唱。

林宛瑜,我們在這裡,陳柏翰聽見了嗎,李芝涵不要怕,黃郁婷快回來。那聲音透過張昊然的喇叭放出來,在霧裡傳開,霧像是被聲波震動的水面,開始出現裂紋。

紅衣小女孩慢慢轉過身,她的臉沒有五官,只有一張被雨水泡得發白的、空洞的臉,但空洞裡慢慢浮現出細小的字,像彈幕一樣流動,全是剛才觀眾刷過的名字。她抬起手,這一次不是招手,是指向來時的路。

就是現在。林煜辰把碎鏡之刃的碎片按在胸口,系統介面在他眼前彈出除錯指令,是否執行核心邏輯覆寫,將被遺忘的求救重新定義為已被接收。他按下確認,算力瞬間抽空他積存的除錯點數,點數從三十五跌到五,碎片發出刺眼的白光,白光裡那些重複綁鞋帶、找訊號的身影全部停下動作,抬起頭,像終於聽見有人在叫自己。

張昊然感覺到腰間的繩子猛地一鬆,原本繃緊的方向感回來了,他看見前方的產業道路重新出現,路邊的路標在霧裡清晰起來,竹子湖派出所,一點二公里。他大喊,通了,路通了。

霧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中心收縮,全部捲向紅衣小女孩站立的地方,她的身影在白光裡慢慢變淡,最後化成一件小小的紅色雨衣,輕輕落在泥地上。系統的提示音在林煜辰腦中響起,收容成功,B級都市傳說本體紅衣小女孩已收容,獲得異常特性山林迷域,可在指定範圍內製造或解除方向迷惑,污染視覺強化永久提升。

直播間的觀看人數在那一刻衝破兩萬,彈幕不再是恐懼,全是哭臉與找到了。夏語冰的聲音在耳機裡有些顫抖,她很少這樣,她說,衛星圖上的霧散了,定位正常了,你們正站在步道正中央。

林煜辰蹲下身,撿起那件紅色雨衣,雨衣很輕,口袋裡有一張被雨水泡爛卻被規則保護得完好的學生證,照片上是林宛瑜,她笑著比耶。遠處,停車場的方向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林宛蓁不顧規定衝進霧散後的田埂,她看見林煜辰手裡的雨衣時,整個人定在原地,然後慢慢跪在泥裡,接過雨衣時沒有哭出聲,只是把臉埋進雨衣裡,肩膀抖得很厲害。

張昊然別過頭去,把頭燈的光轉向別處,假裝在收繩子,卻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夏語冰在鏡頭外輕輕把直播的麥克風音量調小,讓現場只剩下風聲與海芋田裡重新出現的蟲鳴。林煜辰站在原地,手裡的系統介面還殘留著山林迷域的圖示,他感覺到一種久違的、屬於人的溫度從胸口漫開,這是他第一次在收容後沒有立刻感到虛脫,而是感到被什麼東西填滿。

暮色從雲層後透下來,陽明山的風把海芋的味道吹淡,幾隻白鷺從田邊飛起。林煜辰把學生證交給林宛蓁,低聲說,她等到了。林宛蓁點頭,抱著雨衣站起身,對著直播鏡頭深深鞠躬,聲音沙啞卻清晰,謝謝你們記得她。這一幕被夏語冰的鏡頭完整記錄下來,彈幕刷起一片溫暖的白字,歡迎回家。

回程的車上,霧已經完全散去,後照鏡裡的竹子湖在夕陽下像一塊安靜的鏡子。林煜辰靠在副駕,系統忽然在他視野邊緣跳出一條不屬於收容成功的提示,淡灰色的字,偵測到更高階的代碼殘留,A級城市級災厄前置污染已在新台北市中軸線附近啟動,來源,中正紀念堂廣場。他還來不及把這行字念出來,夏語冰的筆電也同步發出刺耳的警示音,螢幕上,代表市中心的那個區塊正被一層緩慢擴散的金色代碼覆蓋,像一座準備倒數的時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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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第十二章:上一代除錯師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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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五點四十分的陽明山,霧散之後的竹子湖安靜得有些不真實。

林煜辰坐在休旅車的副駕駛座上,安全帶還扣著,頭卻往後仰靠在頭枕上,臉色比昨夜收容結束時更蒼白。張昊然把車停在海芋大道旁的產業道路入口,引擎已經熄火,車窗外是剛被晨光照透的田埂與還沾著露水的白色海芋,花瓣上凝著細小的水珠,風一吹就輕輕搖晃。夏語冰從後座探身向前,手裡拿著衛生紙,聲音壓得很低。

「林煜辰,你又流鼻血了。」

林煜辰抬手抹了一下指尖,鮮血是暗紅色,還帶著一點不正常的螢光,像摻了極細的金粉。他沒有驚慌,只是皺了一下鼻子,隨手把血抹在已經染了好幾塊血漬的黑色連帽外套袖口上。那件外套袖口內側,早上出門前夏語冰才幫他用酒精擦過,現在又多了一道新的痕跡。

系統介面在他視野右上角強制彈出,沒有經過他的召喚,半透明的視窗邊緣閃著不穩定的紅光。

【除錯師階級提升:正式除錯師 → 高階除錯師】

【已收容B級都市傳說本體:紅衣小女孩,獲得異常特性:山林迷域】

【警告:精神污染累積值 71%,肉體負荷超出閾值,連續使用高階權限將觸發等價代償】

【建議:立即停止使用規則武器,進入二十四小時冷卻】

林煜辰盯著那行警告,指尖無意識地在膝蓋上敲著。他以為升階只會帶來爽感,解鎖更強的權限,像遊戲裡等級提升後拿到新技能那樣痛快,卻沒有料到身體會先一步發出抗議。昨晚在霧裡發動萬人齊呼時,他感覺到胸口有一股熱流炸開,碎鏡之刃的碎片燙得像烙鐵,那股力量順著血管往上衝,衝進太陽穴,衝進鼻腔,現在那股熱還殘留在顱內,像有細小的代碼在腦膜上爬行。

張昊然遞過來一瓶礦泉水,眉頭擰得很緊,語氣難得沒有耍寶。「辰哥,你這樣不行,剛剛在山裡你站起來那一下,整個人晃了一下,我還以為你要倒在田裡。那個紅衣小妹妹已經送走了,你就別硬撐了。」

林煜辰接過水漱了漱口,把血水吐進路邊的水溝,眼神卻還是銳利的,帶著他那種被資遣後磨出來的倔強。「沒事,流個鼻血而已,以前在內湖加班寫程式,連續三天沒睡也這樣。系統說的代償,聽起來嚇人,實際上就是要我休息,對吧?」

夏語冰沒有回應他的逞強,她直接打開筆電,將林煜辰的生理數據投影在車內頂燈上。那是她昨晚偷偷在林煜辰的運動手錶裡植入的監測程式,心率、血氧、腦波,全部以曲線呈現。心率在收容成功的瞬間飆到一百四十七,之後沒有回落,一直維持在一百一十上下,腦波的雜訊段比平時多了三倍。

「不是休息就能解決的。」夏語冰推了推黑框眼鏡,鏡片後的眼神冷靜到近乎苛刻,話語直接切開他的自我安慰。「你的污染數值沒有因為收容而下降,71%是肉體層面的侵蝕。B級收容的算力消耗是F級的四十倍,你用三十點除錯點數去覆寫整個山林的規則,等於用個人頻寬去跑整座山的伺服器。系統給你的警告是等價交換,不是建議。」

車門被敲了兩下,是林宛蓁。她已經換回深藍色的刑警便服,手裡抱著那件紅色雨衣,雨衣已經被裝進透明的證物袋,卻還是被她抱在胸前,像抱著某種終於找回來的東西。她的眼睛有些腫,卻很亮。

「夏小姐說你們要先回市區,我幫你們顧到搜救隊來接手。」林宛蓁看向林煜辰,語氣裡有感激也有擔憂。「謝謝你們,真的。我妹妹的名字終於可以從失蹤人口名單上移掉了。」

林煜辰點頭,聲音有些沙啞。「該回去讓魏老頭看看了,他說過B級之後的路,每一步都要付帳。」

休旅車沿著仰德大道往山下開,晨光把陽明山的綠染成金色,路旁的早餐店已經開門,油鍋的熱氣混著豆漿的味道飄進車窗。可是林煜辰眼中的世界卻沒有那麼明亮,他的污染視覺在升階後被強化,現在就算不主動開啟,也能看見空氣中飄浮著細小的黑色代碼,像落灰一樣附在每一棟建築、每一輛計程車、每一個趕著去捷運站的通勤族身上。那些代碼在陽明山的方向已經散去,但在市中心的中正紀念堂方向,卻聚成一團緩慢旋轉的金色漩渦,漩渦的中心是一個不斷跳動的數字,7.2%,而且還在以緩慢卻堅定的速度往上爬。

回到中山北路的二十四小時便利商店時,時間已經是上午七點。鐵門半開,店內的燈光昏黃,魏國棟穿著那件舊式的藍色制服外套坐在櫃檯後,嘴裡叼著一根沒有點燃的香菸,手裡翻著一本發黃的筆記。看到三個人推門進來,他抬起頭,渾濁的眼神先落在林煜辰臉上,然後落在他袖口的血漬上,眉頭動了一下。

「回來了?」魏國棟的聲音帶著熬夜後的沙啞,聽起來慵懶,卻藏著一點不易察覺的緊繃。「比我想的快,B級的山林迷域你們也能這樣收掉,不錯。不過小子,你流鼻血了。」

林煜辰把背包扔在地上,一屁股坐在折疊椅上,仰頭靠著牆。「老頭,你不是說升階是好事嗎?怎麼我才剛升到高階,系統就警告我要付代價,還流血流成這樣。」

魏國棟沒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繞過櫃檯,把便利商店的鐵門徹底拉下來,掛上休息中的牌子。然後他從櫃檯底下拿出一個生鏽的鐵盒,鐵盒裡裝著一疊手寫的紙張與幾枚已經失去光澤的護身符。他把鐵盒推到林煜辰面前,動作很慢,像在推開一段不願回憶的過去。

「跟我來,有些東西在店裡說不清楚。」魏國棟看向夏語冰與張昊然。「丫頭跟小子也一起來,張家小子你開車,地方在陽明山後山,舊軍方的廢棄碉堡,導航找不到,丫頭你用你的衛星圖找。」

夏語冰立刻會意,她打開筆電,調出陽明山區的歷史圖資,手指在鍵盤上快速敲擊。所謂的廢棄碉堡,在民國六十年代的軍用地圖上標示為擎天崗以北的通訊中繼站,後來因為地質滑動與預算裁撤而廢棄,近二十年來被劃為管制區,官方地圖上直接抹掉,外圍用鐵絲網圍起,入口處立著禁止進入的鐵牌。她的衛星拼圖顯示,那座碉堡的正上方,就是昨晚紅衣小女孩規則場的邊緣,兩者的座標幾乎重疊。

「是同一塊地。」夏語冰的語氣沉了下來。「鼎盛當年要在竹子湖蓋溫泉會館的預定地,跟這座碉堡的地號是同一筆。這不是巧合。」

魏國棟點頭,提起那個鐵盒,率先走出便利商店。他的背影比平時更駝了一些,藍色制服外套在晨風裡顯得空蕩。

半小時後,休旅車停在一條被芒草覆蓋的廢棄產業道路前,道路盡頭是一扇生鏽的鐵門,鐵門後的碉堡半埋在山坡裡,混凝土外牆爬滿青苔與裂紋,牆面上有彈孔般的痕跡,卻不是子彈打的,而是某種從內部往外炸開的焦痕。張昊然留在車上顧裝備與維持訊號,林煜辰、夏語冰跟著魏國棟走進碉堡。

碉堡內部的空氣冰冷潮濕,帶著鐵鏽與霉味,還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像多年沒人使用的醫院。手電筒的光柱掃過牆面,牆面上貼滿發黃的照片與手寫的代碼,照片裡是穿著軍服與白袍的人,圍著一張張病床,病床上的人手腕上都綁著編號牌,編號牌旁邊用紅筆寫著污染適應率。最裡頭的房間是一間手術室,手術台已經倒塌,地上散落著碎玻璃與生鏽的器械,牆角堆著一疊被水泡爛的病歷。

魏國棟把手電筒放在手術台上,光線從下往上照在他臉上,讓他那張頹廢的臉顯得更加蒼老。他解開制服外套的袖口,將左手臂伸出來。

林煜辰與夏語冰同時屏住呼吸。

那條手臂從手肘以下,皮膚已經不是正常的膚色,而是覆蓋著一層半透明的、像電路板紋路般的黑色代碼,代碼在皮膚下緩慢流動,像活的蚯蚓。手背的血管鼓起,卻不是青色,而是暗金色,每一次脈搏跳動,代碼就跟著閃爍一下。更駭人的是,他的左眼,那隻總是渾濁的眼球,此刻在手電筒光下顯露出真相,眼白部分佈滿細小的裂紋,瞳孔深處有一串極小的數字在轉動,A級污染殘留,87%,系統連結已斷開。

「二十一年前,我跟你們一樣,以為升階就是變強。」魏國棟的聲音很輕,卻在空蕩的碉堡裡顯得格外清晰,帶著長年壓抑的疲憊。「那時候我也是高階除錯師,收容了三個C級,兩個B級,系統權限開到可以暫停三秒鐘的時間。我以為我快要摸到城市管理員的門了,結果鼎盛在這裡搞了個A級的東西,叫永恆碉堡。他們把一整批參與都更抗爭的居民騙進來,說是要做健康檢查,其實是把恐懼直接灌進人體,製造活的BUG。」

他頓了一下,叼在嘴裡的香菸掉在地上,他沒有去撿。

「我接到系統任務,進來除錯。那是我第一次挑戰A級,我以為跟以前一樣,找到邏輯漏洞,按下重啟就行。我找到了,漏洞是這些受試者被注射的藥劑有時間差,只要把中控室的時鐘調快,就能讓藥劑失效。我成功了,A級的核心被我關掉,可是代價是,我的系統被A級的污染直接燒穿。」魏國棟拉下衣領,露出胸口,那裡有一塊巴掌大的、像燒焦電路板的疤痕,疤痕中央嵌著一枚已經碎裂的晶片。「等價交換,高階權限每用一次,就要拿壽命去換。暫停時間三秒,燒掉我五年。重寫規則一次,燒掉我十年的視力。我那次為了救出十七個人,把管理員的預備權限全開了,結果系統判定我過載,直接把我踢出去。從此以後,我看得見代碼,卻再也用不了系統,只能靠這些手寫的筆記跟偷藏的護身符,躲在便利商店裡裝死。」

夏語冰走近那面貼滿照片的牆,指尖輕輕碰觸其中一張照片,照片裡的護理師笑得很年輕,卻在角落被人用紅筆打了個叉。她沒有流淚,只是眼鏡後的目光變得極深,像在高速運算一個無法接受的結果。「所以,這座碉堡不是廢棄,是被封印。鼎盛用A級怪談把這裡蓋住,讓所有人都忘記下面還有實驗場。」

就在這時,碉堡外傳來腳步聲,陳月鸞穿著改良式旗袍,外頭披著一件防風外套,手裡牽著一位頭髮花白、駝背的老婦人。老婦人穿著洗到發白的護理師制服,手裡緊緊抱著一個牛皮紙袋,手指因為用力而發白。陳月鸞的妝容依舊精緻,眼神卻沒有平時的嫵媚與算計,只剩下沉重的愧疚。

「小林,夏小姐,這位是劉阿霞阿姨。」陳月鸞的聲音有些啞,顯然是一路哭過來的。「二十一年前在這座碉堡裡當過護理師,當年那批病人的名單,就是她偷偷抄下來交給魏先生的。我找了她十三年,她一直躲在南部,不敢回來。今天聽說你們收了陽明山的山,才肯跟我上來。」

劉阿霞顫抖著把牛皮紙袋遞給夏語冰,袋口用紅線綁著,線頭已經褪色。她的聲音細小,卻字字清晰,帶著濃重的台語腔。「我對不起那些囝仔,當時鼎盛的人說是國家計畫,幫大家做身體檢查,有補助金可領。來的都是附近的厝邊,有做工的、有賣菜的,還有几个學生。他們把人關在地下室,每天打針,打完就睡,睡醒就一直哭,說看到牆壁在動。我偷偷把名單抄下來,本來要拿去給記者,結果隔天碉堡就封起來,長官說裡面的人都送去台北的大醫院了,叫我不要再問。我驚到離開台北,這麼多年,每天暗時攏夢見那些囝仔在叫我。」

夏語冰接過紙袋,沒有立刻打開,而是先將紙袋放在手術台上,用手機進行掃描建檔。她的動作很穩,但林煜辰注意到她的指尖在微微顫抖。當掃描的光線掃過紙袋內那些發黃的名單時,她的筆電同時發出低沉的提示音,系統代碼比對完成。

她把筆電轉向眾人,螢幕上是兩串代碼,一串是從名單掃描出的手寫字跡轉成的數位紋理,另一串是林煜辰系統介面底層的原始碼結構。兩者的重疊率高達 94.7%,紋理的波形幾乎完全一致。

「我懂了。」夏語冰的聲音在顫抖,卻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一種被真相擊穿的震動。她抬頭看向林煜辰,又看向魏國棟,眼眶慢慢紅了起來。「系統不是外星科技,也不是什麼天選程式。它的核心代碼,用的就是這些受害者的腦波。鼎盛把人的恐懼與意識抽出來,想做成可以控制的BUG,結果那些意識在極度痛苦中集體連結,反而形成了反抗的程式。我們綁定的都市除錯系統,是那些被實驗的人,用最後的求生意志寫出來的。」

碉堡內的空氣瞬間變得沉重,連手電筒的光都似乎暗了下來。林煜辰站在原地,鼻血又無聲地流了下來,這次他沒有去擦,鮮血滴在手術台的灰塵上,印出暗紅的點。他忽然明白,自己每次流血、每次頭痛、每次在系統警告中感受到的灼熱,不是系統在懲罰他,而是系統在用同樣的方式提醒他,每一次除錯,都是在消耗一個活生生的人曾經付出的生命。

陳月鸞靠在牆邊,雙手摀著嘴,眼淚無聲地流下來。她把情報當商品賣了一輩子,第一次覺得手裡的情報重得拿不住。「難怪鼎盛一直要蓋掉這裡,他們不是怕鬼,是怕這些人的名字被記起來。只要被記起來,系統就會變強,怪談就會被破解。」

魏國棟看著林煜辰,眼神裡有悲傷,也有某種終於等到傳人的釋然。他從鐵盒最底層拿出一個用黃布包著的東西,黃布打開,裡面是三枚用紅線編成的護身符,符紙已經泛黃,邊角用金粉寫著細小的代碼,符紙中央各嵌著一小塊碎裂的晶片,與他胸口那枚同款。

「這是當年我跟我的隊友,一共四個人,每個人用自己的除錯點數換來的臨時護身符。」魏國棟把其中一枚最完整的塞進林煜辰手心,符紙還帶著體溫。「原本有四枚,一枚在我胸口碎了,一枚跟我隊友一起埋在這碉堡下面,只剩下三枚。丫頭說得對,系統是那些人用命換來的,所以它要找的不是什麼超人,是願意把那些名字一個一個記住的人。」

他把林煜辰的手握緊,粗糙的手掌傳來不正常的熱度,那是代碼侵蝕後的低燒。

「林煜辰,你已經是高階了,再往上就是城市管理員。那個位置不是權限,是責任。你每用一次修改物理參數這種等級的權限,就要做好拿十年壽命去換的覺悟。不要像我這樣,以為自己可以一次救所有人,結果誰都救不了,只能躲在便利商店看著下一代去送死。」魏國棟的聲音帶著哽咽,卻強行壓成笑聲,那笑聲在空蕩的碉堡裡回盪,聽得人心口發酸。「我這條爛命已經燒得差不多了,這三枚符你拿去,一枚擋一次A級的致命污染。剩下的路,你要自己走。記住,除錯不是刪除,是重寫。把這座城市被鼎盛寫錯的程式,用你自己的方式重寫回來。」

林煜辰握著那枚護身符,符紙的觸感溫潤,卻像握著一塊燒紅的炭。他看著魏國棟胸口的疤痕,看著牆上那些被打叉的照片,看著夏語冰螢幕上那兩串重疊的代碼,喉嚨像被什麼堵住,說不出話。鼻血還在流,他卻感覺不到痛,只感覺到一種沉重的、屬於活人的重量壓在肩上。

夏語冰走過來,輕輕把手放在林煜辰肩上,沒有說安慰的話,只是把筆電的螢幕轉向他,螢幕上那行代表中正紀念堂的金色數字,已經從7.2%跳到9.8%,數字後方的標註變了。

【A級城市級災厄:永恆的跨年夜,前置污染展開中,預計七十二小時後實體化】

陳月鸞擦乾眼淚,從旗袍口袋裡掏出一張折疊的傳單,傳單上印著鼎盛集團主辦的跨年晚會海報,地點正是中正紀念堂廣場,標題用燙金的字寫著,今夜,時間為你停留。

魏國棟看著那張傳單,發出低低的嘆息,轉身將鐵盒蓋上,喃喃自語。「終於要來了,二十一年前的帳,該清了。」

碉堡外的芒草被風吹動,發出沙沙的聲響,遠處陽明山的晨光正一點一點爬上混凝土的裂紋,卻照不進碉堡深處那片被代碼與遺忘覆蓋的黑暗。林煜辰把護身符收進外套內袋,貼近胸口,低聲開口,聲音沙啞卻清晰。

「我知道了,魏叔。這一次,我不會讓他們再被忘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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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第十三章:中正紀念堂的暫停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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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兩點,中山北路的便利商店鐵門重新拉起,冷氣的聲音嗡嗡作響,魏國棟把那只生鏽的鐵盒收回櫃台底下的暗格,黃布包著的三枚護身符已經有一枚被林煜辰貼身收在黑色連帽外套的內袋。便利商店外頭的馬路車流依舊,機車的引擎聲與行人的腳步聲混在一起,誰也沒有注意到這間不起眼的小店裡,剛剛完成了一場關於整座城市命運的交接。

林煜辰站在櫃台前,手掌按著護身符的位置,符紙的溫度隔著布料傳來,帶著一種近似體溫的溫熱,又像有一根細小的電流沿著胸口的皮膚往心口鑽。他低頭看著自己指尖,指甲縫裡還有早上在陽明山碉堡滴落的血跡,暗紅色中帶著極淡的金色光點,那是污染數值超過七十之後,血液裡開始析出的代碼殘渣。系統視窗在他視野的邊緣安靜地懸浮,銀白色的字體卻比平時更刺眼。

【污染累積值:71%,高階權限已解鎖:時間暫停(預備)、物理參數修改(預備),警告:每次啟用需支付等價代償】

夏語冰把筆電闔上,黑框眼鏡後的眼神落在螢幕最後一行的金色數字上。中正紀念堂的污染從早上九點的七點二,爬到現在九點八之後便不再跳動,像一顆被按住的心跳,正在等待某個指令同時爆發。她把牛皮紙袋裡掃描好的名單備份進三個不同的加密雲端,聲音維持著一貫的冷靜,卻多了一絲壓不住的緊繃。

「連景曜不會等七十二小時。」她推了一下眼鏡,鏡片反射出便利商店日光燈的白光。「鼎盛的跨年晚會宣傳從三天前就開始鋪天蓋地,電視、捷運燈箱、社群廣告全部買滿版位。地點就在中正紀念堂廣場,標題叫今夜,時間為你停留。這不是巧合,他們要把A級災厄的實體化,包裝成一場全民狂歡。」

張昊然把休旅車的鑰匙在指尖轉了一圈,螢光色攝影背心口袋裡塞滿行動電源與備用記憶卡,額頭上還貼著昨天在山裡被樹枝刮出的小傷口。他咧開嘴笑,笑容依舊憨厚,可是眼神已經沒有了平時的耍寶,多了消防員面對火場時的專注。

「管他是跨年還是跨劫,我們三個人一起去,直播開下去,把那個什麼永恆的跨年夜直接除錯給全台北看。」他把背包甩上肩頭,背包裡除了攝影機,還多了一組夏語冰臨時改裝的強光手電與魏國棟塞給他的第二枚護身符。「辰哥,你的新招時間暫停能不能先試一下?不然等一下真的暫停了,我們連彈幕都發不出去。」

魏國棟靠在櫃台邊,嘴裡那根沒有點燃的香菸終於被他拿下來,夾在指尖。他看著眼前三個年輕人,花白的平頭在燈光下顯得更白,聲音沙啞卻很清楚。

「小子,記住,A級不是靠蠻力硬幹。永恆的跨年夜核心是暫停,所有人的認知被鎖在同一個瞬間,你們的電子設備會先被拖進去,直播訊號會直接凍住。預備權限的暫停只能讓你一個人動三秒到五秒,每用一次,你胸口那枚符就會燙一次,代價我已經跟你說過了。」他把便利商店的監視器畫面轉向他們,畫面中是中正紀念堂廣場的即時空拍,廣場上已經開始搭設舞台,藍白色的燈光正在測試,遠方有一排黑色的無人機整齊停在貨櫃上,像一群沉默的鳥。「連景曜這個人,從來不做沒有收益的事,他要的是恐懼變現。」

傍晚六點半,新台北市的夜色提早降臨。林煜辰、夏語冰與張昊然混在下班與準備跨年的人潮中,搭乘捷運往中正紀念堂站移動。車廂裡擠滿穿著厚外套的年輕人,手裡拿著螢光棒與暖暖包,車廂廣播反覆提醒跨年晚會的入場資訊。林煜辰靠在車門邊,污染視覺不受控制地展開,整條捷運路線在他的視野裡變成一條發光的血管,藍色的代碼沿著軌道流動,卻在中正紀念堂站的位置聚成一個巨大的金色漩渦,漩渦中央的數字已經從九點八跳成十二點一,然後是十五點四,還在緩慢上升。

夏語冰坐在他對面,筆電放在膝蓋上,螢幕的光映在她白皙的臉上。她戴著口罩,只露出一雙專注的眼睛,手指在觸控板上快速滑動,低聲說道。

「廣場訊號正常,直播推流節點在線八十四個,周子豪那邊的備用頻道已經預熱。我把推流程式改成離線快取,就算網路被切斷,手機本地端也會持續錄影,時鐘暫停後再補推。」她的語氣頓了一下,抬頭看向林煜辰。「你的臉色很差,如果等一下真的要開權限,不要硬撐超過三次。」

林煜辰扯了一下嘴角,露出一貫的毒舌表情,想讓氣氛輕鬆一點。「放心,我這張臉本來就長這樣,社畜熬夜標配。你顧好你的鍵盤,別讓我的直播間又被檢舉到黑畫面。」

張昊然站在兩人中間,攝影機已經掛在胸前,鏡頭蓋還沒打開,像一個真正的跨年民眾。他壓低聲音,用只有三個人聽見的音量說:「我剛剛繞去舞台後面看了一下,鼎盛的保全比警察還多,無人機那一排,每一台下面都掛著一個銀色噴罐,不知道裝什麼。味道有點甜,像醫院的消毒水混了香水。」

七點五十分,中正紀念堂廣場已經擠進數萬人。自由廣場的牌樓被染成金色,兩廳院的屋頂打上藍白光束,巨大的主舞台上主持人正在帶動氣氛,音響裡放著重拍的電子音樂,鼓點震得胸口發麻。林煜辰三人站在廣場中軸線偏左的位置,靠近國家音樂廳的階梯,這裡視野好,也最接近污染漩渦的中心。林煜辰把手機支架架在胸口,直播間標題已經改成午夜除錯頻道,現場直擊,中正紀念堂跨年夜,疑似A級前兆。開播不到三十秒,在線人數就衝破一萬,彈幕迅速刷過。

「來了來了,辰哥真的衝跨年現場!」

「今天不是要除錯嗎?怎麼變跨年晚會?」

「小心鼎盛的人,我看到舞台側邊有保全在看你們!」

夏語冰盯著筆電,流量曲線穩定上升,她的後台同時監測著廣場上空的電磁頻譜。就在主持人高喊距離跨年還有十分鐘的瞬間,她的頻譜圖猛地跳出一條異常的高頻波段,波形像尖刺一樣密密麻麻。

「來了。」她低聲提醒。

廣場上空,原本停在貨櫃上的二十多台無人機同時升空,無聲地滑向人群頭頂。沒有人覺得異常,大家以為是燈光秀的一部分,甚至舉起手機拍照。無人機在距離地面約十五公尺的高度懸停,機腹下的銀色噴罐同時開啟,沒有聲音,沒有煙霧,只有一層肉眼幾乎看不見的薄霧,均勻地灑向廣場。這層霧帶著淡淡的甜味,吸進鼻腔後,先是覺得喉嚨有點涼,隨後耳邊的音樂開始變慢,鼓點像是被水泡過,變得含糊。

林煜辰的系統介面瘋狂閃爍。

【偵測到A級城市級災厄:永恆的跨年夜,已啟動】

【污染數值:34%,範圍:中正紀念堂廣場及周邊八百公尺】

【規則:時間暫停,所有生命體的意識被鎖定於二十三點五十九分五十九秒,電子設備時鐘停止,外部觀測者將判定為集體昏迷】

下一秒,世界安靜了。

不是音樂停止那種安靜,是所有的聲音被一刀切斷的安靜。主持人的嘴還張著,手還舉在半空,主舞台的燈光停在最亮的瞬間,兩廳院屋頂的光束凝固在半空,像被凍住的瀑布。廣場上數萬人維持著前一秒的動作,有人舉著手機,有人張嘴歡呼,有人把小孩舉過肩頭,全部像蠟像一樣僵住,連呼吸的白霧都停在嘴邊,沒有散開。風停了,旗幟停了,連飄在空中的氣球也停了。

張昊然維持著舉起攝影機的姿勢,眼睛瞪大,卻動彈不得。夏語冰的手指停在鍵盤上,筆電螢幕的光還亮著,卻不再跳動,直播間的觀看人數停在一萬三千四百二十一,彈幕停在最後一句「怎麼卡住了?」

只有林煜辰的視野還在動。他的胸口像被重錘砸中,護身符燙得像烙鐵,鼻血瞬間湧出來,滴在口罩內側。他聽見系統用冰冷的聲音提示。

【外部規則已覆蓋本地時鐘,建議立即啟用預備權限:時間暫停,對沖污染】

林煜辰咬牙,在心裡吼出指令。

「啟用!」

一股灼熱從胸口炸開,沿著血管衝向四肢,護身符的金粉在皮膚下亮起,短暫地將金色漩渦的壓制頂開一個缺口。林煜辰感覺到自己的手指能動了,腳尖能動了,他用盡力氣向前跨了一步,這一步像踩在膠水裡,每移動一寸都需要撕開黏稠的時間。

靜止的世界裡,出現了第二個能動的人。

廣場中軸線的正中央,國家戲劇院與音樂廳之間的白玉大道盡頭,連景曜穿著一身剪裁完美的深灰色西裝,梳著一絲不苟的油頭,手腕上的名錶在凝固的燈光下反射出冷光。他手裡拿著一杯香檳,香檳的氣泡也停在杯中,像一顆顆金色的珠子。他的笑容溫和而優雅,眼神卻冰冷得像在看一組數據。

「林煜辰,我們終於在同一個時間裡見面了。」連景曜的聲音在絕對安靜中顯得格外清晰,他輕輕晃了一下香檳杯,氣泡依舊不動。「不用驚訝,我吃了半顆S級概念的碎片,才換來在這個暫停裡自由行走的權利。你靠那枚破符跟系統的預備權限,能走幾步?三步?五步?」

林煜辰抹掉鼻血,聲音沙啞,卻帶著他面對酸民與怪談時一貫的銳利。「連董好雅興,跨年夜不去陽明山看煙火,跑來這裡請全台北的人一起罰站。你灑的東西是什麼?神經毒氣?還是你那套把恐懼當股票炒的爛配方?」

連景曜輕笑,笑聲在靜止的人群中迴盪,顯得格外刺耳。他張開手,指向周圍數萬張凝固的臉孔。

「別說得那麼難聽,這是資產活化。你以為房價為什麼會漲?因為大家都怕買不到。你以為股價為什麼會漲?因為大家都怕錯過。恐懼是這座城市最穩定的貨幣,比任何貨幣都保值。我只是幫大家把恐懼具體化,讓它變成可以收割的異常。一個永遠停在跨年倒數前一秒的廣場,多麼完美,所有人永遠期待,永遠不會失望,永遠不會賣房離開。這裡的每一個人,都會成為我鼎盛集團最忠實的住戶。」

林煜辰的胸口越來越燙,預備權限的時間正在倒數,他的視野邊緣開始出現黑色的裂紋,那是污染反噬的跡象。他知道自己撐不了多久,目光掃向四周,想找到這個A級規則的核心。可是整個廣場都是金色的代碼,每一寸地磚、每一根燈柱都被污染覆蓋,沒有明顯的漏洞。

就在這時,他看見夏語冰的眼睛動了一下。

極其細微的動。夏語冰依舊被凍住,可是她的眼球在全力對抗規則,瞳孔微微顫抖,視線死死盯著自己膝蓋上的筆電。筆電螢幕雖然凍住,卻還亮著,螢幕的反光裡映出她口罩下的嘴型。她被時間鎖住,無法發聲,無法敲鍵盤,卻用盡最後的力氣,用眼神傳遞訊息。

林煜辰順著她的視線看去,筆電旁邊,夏語冰的工裝褲口袋露出半張折疊的白紙。那是她平時用來手寫演算的便條紙,此刻紙面朝外,上面用黑色簽字筆寫著幾個潦草的字,因為凍結而沒有飄落。

中軸線,地磚,錯位。

林煜辰的心臟猛地一跳。他立刻看向腳下。自由廣場的白玉大道由巨大的花崗岩地磚鋪成,每一塊都刻著精確的邊線,象徵著秩序。可是此刻,在時間暫停的金色代碼照射下,其中一塊位於中軸線正中央、最接近牌樓的地磚,邊線比其他地磚多了一毫米的偏移。那一毫米在平時根本無法察覺,可是在污染視覺裡,那塊地磚下方透出濃稠的黑色代碼,像一口井,所有的金色漩渦都從那口井裡噴出來。

「原來在這裡。」林煜辰低聲說,聲音被靜止的空氣壓得發悶。

連景曜順著他的視線看去,臉上的笑容第一次僵了一下,隨後又恢復優雅,甚至鼓起掌來。「不錯,夏語冰小姐果然是鼎盛最優秀的離職員工,三秒鐘就能找到中樞。可惜你沒時間了,你的暫停還有兩秒,我的永恆還有永遠。你能做什麼?用你那把從鏡子裡撿來的破刀,去砍一塊石頭?」

林煜辰不再回話,他把所有的算力與意志壓在刀柄上。碎鏡之刃在他掌心浮現,刀身由無數細小的鏡面碎片構成,每一片都映出靜止人群的臉,刀鋒嗡鳴,卻被暫停的規則壓得發不出完整的聲音。胸口的護身符已經燙到讓皮膚發紅,污染數值在視野角落跳到七十四,七十五。

夏語冰的眼睛還在看著他,她無法眨眼,眼角卻有淚光在凝固的光線裡閃爍。她的指尖雖然凍住,卻在用極其緩慢的速度,一毫米一毫米地,將那張便條紙往外推,讓中軸線三個字更清楚。張昊然在她身後,壯碩的身體被凍在舉機的動作中,額頭的青筋暴起,顯然也在用消防員的意志對抗規則,雖然動不了,卻讓林煜辰知道自己不是一個人。

「夏語冰,張昊然,撐住。」林煜辰在心裡說,隨後將全身的重量壓向那塊錯位的地磚。

他動用最後的預備權限,將時間暫停的餘波全部集中在刀尖,碎鏡之刃的鏡面同時亮起,映出那塊地磚下方真正的樣子。那不是地磚,是一台嵌在地底的中控儀器,儀器表面覆蓋著鼎盛的標誌,無數光纖從儀器延伸向廣場四周的燈柱與無人機,儀器中央的倒數計時器停在二十三點五十九分五十九秒,數字下方有一行小字,恐懼指數:滿載。

林煜辰舉刀,刀鋒對準那一毫米的錯位,用盡全力斬下。

沒有巨響,只有像是玻璃被敲碎的清脆聲響,在絕對安靜的世界裡被無限放大。碎鏡之刃的每一片碎片同時炸開,化作無數光點刺進地磚的縫隙,金色的時間代碼被硬生生撕開一道口子。那口子起初只有髮絲大小,隨後像被風吹開的裂縫,迅速蔓延向整個廣場。

連景曜的笑容終於碎裂,他手中的香檳杯無聲地裂開,香檳液體在半空中重新開始流動。

「你敢——」他的聲音第一次帶上怒意,卻被重新流動的時間淹沒。

光,聲音,風,同時回來。

主舞台的音樂猛地炸響,主持人的那句跨年快樂終於喊完,數萬人的歡呼聲像海嘯一樣捲起,氣球重新飄起,旗幟重新舞動。所有人只覺得眼前恍惚了一下,像是打了個盹,隨後便被跨年的氣氛重新點燃,沒有人記得自己曾經被暫停了三分鐘,除了那些一直盯著直播間的人。

林煜辰跪在白玉大道上,碎鏡之刃的光點還在指尖跳動,鼻血滴在花崗岩上,胸口的護身符已經暗淡下去,邊角焦黑。他的視野裡,代表A級災厄的金色漩渦正在崩解,污染數值從三十四一路跌回六點二,最後化作漫天光點消散。

夏語冰踉蹌著扶住他的肩膀,口罩已經被她拉下,臉色蒼白,卻帶著光。她把那張被汗水浸濕的便條紙塞進他手裡,聲音顫抖卻帶著笑意。

「你慢了一秒,我差點以為你要砍偏。」

張昊然的攝影機重新開始運轉,他大吼一聲,把鏡頭對準恢復喧鬧的廣場與跪在地上的林煜辰,聲音透過直播間傳向全網。

「觀眾朋友們,看見沒有!時間回來了!剛剛那三分鐘,我們全部被暫停了!辰哥一刀把時間砍回來了!」

直播間在短暫的黑畫面後瘋狂湧入訊號,在線人數從一萬三瞬間衝破五萬,彈幕像瀑布一樣刷過。

「我剛剛真的覺得卡住了,還以為是網路延遲!」

「我媽媽說她剛剛眼前一黑,再醒來就聽到辰哥在喘!」

「全台北都看見了,那個西裝男是誰?鼎盛的?」

連景曜站在中軸線上,西裝依舊筆挺,可是手中的碎杯與腳下龜裂的地磚讓他的優雅出現裂痕。他看著周圍重新歡呼的人群,看著無數支舉起的手機鏡頭正對著他與林煜辰,第一次感覺到被數萬人同時見證的壓力。他的耳機裡傳來保全焦急的聲音,連董,訊號被反推了,全網都在轉播。

連景曜低下頭,看著跪在地上卻抬頭與他對視的林煜辰,看著對方眼中那種社畜被逼到絕路後反而更亮的瘋狂光芒,慢慢把碎杯扔在地上,整理了一下領帶,露出一抹更冷的笑。

「林煜辰,這一局算你贏。」他的聲音很輕,卻穿過喧鬧準確傳到林煜辰耳中。「可是你用掉了一枚符,流了那麼多血,下一次,你還能拿什麼跟我換?中正紀念堂只是開胃菜,基隆路那條高架,才是主菜。」

他轉身,在保全的簇擁下走向廣場外圍,背影依舊挺拔,卻走得比來時更快。

林煜辰想站起來,卻發現雙腿發軟,夏語冰與張昊然一左一右架住他。遠處,跨年的煙火開始試放,一顆金色的火花竄上夜空,在剛剛被暫停過的天幕上炸開,映得每個人的臉都亮晶晶的。系統提示在林煜辰眼前彈出,字體不再是警告的紅色,而是久違的銀白。

【A級城市級災厄:永恆的跨年夜,已除錯】

【獲得異常特性:暫停殘響(可讓半徑五公尺內時間流速降低五十趴,持續三秒)】

【污染累積值:76%,護身符消耗一枚,剩餘兩枚】

林煜辰靠在夏語冰肩上,看著煙火,看著直播間裡瘋狂刷過的除錯成功,看著張昊然把鏡頭舉得高高的,像舉起一面旗幟。他知道,連景曜說得對,這只是開端,真正的S級還在那條只有雨夜才出現的高架上等著他們。可是此刻,廣場上數萬人的歡呼是真實的,直播間裡五萬人的見證是真實的,夏語冰手心傳來的溫度也是真實的。

夜風吹過自由廣場,吹散最後一絲甜膩的霧氣,也吹來遠方基隆路方向隱隱的雷聲,今晚新台北市的天氣預報,原本是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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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 第十四章:夜探天王的倒戈

本章登場

一月十四日凌晨一點十七分,中正紀念堂廣場的跨年燈光已經熄滅,自由廣場牌樓前那塊被林煜辰一刀斬開的花崗岩地磚,周圍拉起了半公尺高的黃色封鎖線,幾名穿著深藍色制服的員警站在線外,低聲對著無線電回報狀況。廣場上的人潮早已散去,只剩下清潔隊員推著大型垃圾桶,掃起滿地的螢光棒與紙屑,風吹過國家戲劇院的屋簷,把最後一點甜膩的霧氣吹散。捷運中正紀念堂站的末班車廣播反覆提醒著往新店與往淡水的旅客請把握時間,月台的燈光白得有些刺眼。

林煜辰坐在音樂廳外側的台階上,黑色連帽外套的帽子已經被張昊然硬生生拉下來,露出他那張熬夜過度的臉。他的鼻血已經止住,口罩內側卻還留著暗紅的痕跡,胸口內袋裡那枚剩餘的護身符不再發燙,而是像一塊用久的暖暖包,溫度穩定而微弱。視野角落的系統介面還亮著,銀白色的字體安靜地懸浮。

【異常特性:暫停殘響已載入,冷卻時間三十分鐘】

【污染累積值:76%,護身符剩餘兩枚,建議二十四小時內避免高強度除錯】

夏語冰站在他身旁,手裡抱著筆電,筆電螢幕的光映在她白皙的臉上,黑框眼鏡後的眼神少了平時的銳利,多了一點疲憊後的柔和。她把一瓶未開封的礦泉水遞給林煜辰,指尖碰到他的手背,發現他的手冰得像剛從戶外拿進來的鐵件。

「喝一點,你剛剛那一刀把整個廣場的電磁頻譜都拉歪了,後台監測到附近三個基地台同時過載。」她的聲音壓得很低,怕被封鎖線外的員警聽見。「線上數據剛剛結算,你昏過去那十分鐘,午夜除錯頻道的主頻加八十四個分流節點,總觀看人次衝到五萬九千,最高同時在線五萬三。留言區已經炸了,全部都在問那個穿西裝的男人是誰,還有人把連景曜在暫停空間裡說的那句恐懼是貨幣截出來做成梗圖。」

張昊然把攝影機架在台階扶手上,鏡頭還對著廣場中央那塊龜裂的地磚,螢光色攝影背心口袋裡塞滿行動電源,額頭的汗水在冷風中結成薄薄的鹽霜。他一邊把備用記憶卡收進防潮盒,一邊回頭看向兩人,笑容裡帶著劫後餘生的亢奮。

「辰哥,妳剛剛那一跪,全台北有五萬人看著,我的直播留言被灌到當機三次。周子豪那邊的分流台也爆了,他本來只是幫我們備份,結果他的觀眾全倒過來刷午夜除錯加油,搞到他的頻道訂閱一夜多了十五萬。」他把一條乾毛巾丟給林煜辰。「先擦擦臉,滿臉都是血,看起來像剛從鬼屋打工下班。」

林煜辰接過毛巾,隨口回了一句毒舌,卻沒有什麼力氣。「你倒好,全程負責喊加油,我負責流血,夏語冰負責救場,分工倒是挺明確。」他抬頭看向廣場上空,台北的夜空因為剛下過霧,顯得特別乾淨,遠方基隆路的方向隱約有雲層堆積,氣象預報說明天會有一波鋒面南下,降雨機率七成。他想起連景曜離開前那句話,基隆路才是主菜,心頭的重量並沒有因為A級收容成功而減輕。

同一時間,距離中正紀念堂約六公里外的內湖科技園區,鼎盛集團總部大樓三十七樓的董事長辦公室燈火通明。連景曜站在落地窗前,手裡端著一杯已經涼掉的咖啡,深灰色西裝外套搭在椅背上,領帶鬆開半格,平時一絲不苟的油頭在燈光下顯得有些凌亂。辦公桌上散著三份文件,一份是法務部擬好的存證信函草稿,一份是公關公司整理的輿論監測報告,還有一份是周子豪經紀公司今晚稍早傳來的解約通知書影本。

助理推門進來,聲音帶著小心翼翼。「連董,周子豪那邊已經處理好了。星耀經紀剛剛正式發聲明,宣布與周子豪終止所有經紀合約,理由是違反公司形象與未經授權使用公司頻道資源協助未經審核之直播內容。我們配合的四家業配廠商也已經同步撤下他的影片,違約金會由我們代墊,之後再向他追討。」

連景曜沒有轉身,只是看著窗外信義區的夜景,語氣依舊溫和,卻讓室內的溫度降了幾度。「他幫林煜辰撐了一個分流,就以為自己能當公民記者?流量是商品,商品就要有主人。沒有鼎盛,他連一支業配都接不到。」他把咖啡杯放回桌上,杯底與大理石桌面碰撞出清脆的聲響。「律師團明天早上九點去他家遞函,順便讓外面的朋友去他工作室坐坐,不用動手,讓他知道這座城市的鏡頭是誰在架的就好。一個靠假鬼道具起家的網紅,也想學人家除錯?」

助理點頭退下,辦公室的門關上後,連景曜才抬手按住自己的手腕。那只勞力士的錶面在燈光下反射出細微的裂紋,錶面下的皮膚隱約透出金色的血管紋路,那是半枚S級概念碎片植入後的排斥反應。他低聲自語,像在對空無一人的房間解釋。「時間暫停都殺不死你,林煜辰,那就讓你看看,比時間更重的東西是什麼。」

一月十四日上午十點,新北市新店區一間只有八坪大的個人工作室裡,周子豪把手機螢幕按熄,又立刻亮起,反覆重播同一則通知。星耀經紀的官方帳號在早上九點整發布了解約聲明,留言區已經被各路粉絲與酸民灌爆,廠商的私訊一個接一個跳出來,內容全是合作終止與求償。原本掛在牆上的三塊百萬訂閱獎牌,此刻顯得格外諷刺,桌上的四個未拆封的業配包裹被物流人員原封退回,膠帶上還貼著退件條。

周子豪染成金色的頭髮已經兩天沒有整理,耳環摘下來放在桌角,機能潮牌外套皺成一團。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眼下有淡淡的烏青,指尖因為一直刷新頁面而發麻。手機震動,是過去常合作的律師傳來的訊息,訊息只有一行字,鼎盛法務已正式提告求償八百萬,建議盡速和解。另一則訊息是陌生號碼,沒有署名,只有照片,照片裡是他停在地下停車場的機車,車頭被潑了紅漆。

他本來想關掉直播,可是粉絲群組裡不斷有人標記他,問他是不是真的要退出。周子豪咬牙,把桌上的環形燈打開,攝影機對準自己,按下直播鍵。標題他只打了六個字,對不起,我還在。

開播的瞬間,在線人數從零跳到三千,又跳到八千,彈幕的速度快到看不清。

「天王你還好嗎?星耀那篇聲明是怎麼回事?」

「我剛剛看到鼎盛的小編在帶風向,說你是為了蹭午夜除錯才搞分流。」

「別退啊,你分流那晚我全家都在看,真的有被暫停到!」

周子豪看著滿版的關心,原本想好的營業用笑容怎麼也擠不出來。他張開嘴,聲音一出來就帶著沙啞與顫抖,那個平時在鏡頭前永遠潮流帥氣的夜探天王,此刻像被拆掉包裝的道具,露出裡面最普通的那一面。

「我知道很多人覺得我就是個做效果的,假鬼假怪,做靈異綜藝,靠嚇人賺點閱。」他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桌面的貼皮。「星耀說我違約,廠商說我賠錢,鼎盛說要告我。我承認,我以前為了流量什麼都敢演,去廢棄醫院放錄音,去凶宅貼符咒,那些都是劇本。可是那天在西門町,我真的聽見嬰靈在哭,我的人真的差點出不來,是林煜辰跟張昊然把我們抬出來的。」他的眼眶紅了,卻硬撐著不讓淚水掉在鏡頭前。「中正紀念堂那晚,我本來只是想還個人情,開個分流讓他們的訊號不要斷,我沒想到會被全網看到,也沒想到會被搞到什麼都沒了。我現在什麼業配都沒了,經紀約也沒了,戶頭裡的錢大概只夠付下個月房租。我不知道還能做什麼,但我不想就這樣關台。」

他說到最後,聲音已經哽住,肩膀微微抖動。彈幕卻在此刻變得異常溫柔,沒有嘲諷,沒有謾罵,只有一排又一排的支持。

「天王別哭,我們挺你!」

「斗內先刷一波,讓你先付房租!」

「你敢講真話,我們就敢聽!」

直播間的斗內特效一個接一個亮起,金額不大,卻密密麻麻,短短半小時,累積的金額已經超過他過去一個月的業配收入。周子豪看著螢幕上不斷跳出的名字,終於忍不住把臉埋進手掌,哭出聲來。那不是營業用的哭,是三十一歲的男人在一夜之間失去所有標籤後,最真實的崩潰與釋放。

同一時間,林煜辰三人正在中山北路的便利商店二樓休息。魏國棟把鐵門拉下一半,在門口掛上暫停營業的牌子,給三人一人一碗熱騰騰的關東煮。張昊然用筷子夾起一顆貢丸,燙得直呼氣,卻還是把手機螢幕轉向大家,螢幕上正是周子豪痛哭的直播間。

「辰哥,你看,周子豪被鼎盛搞到解約了。」張昊然的語氣少了平時的耍寶,多了真切的擔心。「他那個經紀公司根本是鼎盛養的,說解就解。我剛剛問了以前消防隊的學長,他說鼎盛外圍那些保全,有幾個以前是討債公司的,現在穿西裝而已。」

夏語冰把筆電轉過來,螢幕上是她剛剛爬到的法律文件與社群數據。她推了一下黑框眼鏡,聲音冷靜,卻帶著罕見的火氣。「星耀的聲明稿是鼎盛法務代筆的,連標點符號都一樣。周子豪過去三年幫鼎盛拍了十七支建案形象片,其中有九支的工地實景是造假的,我比對過空拍圖,牆面厚度與鋼筋密度完全對不上。還有他那些靈異造假,用的道具全是鼎盛子公司提供的,說白了,他就是被養來轉移注意力的。」她看向林煜辰。「如果我們不管他,他會被輿論壓死,之後就沒有人敢幫我們分流了。」

林煜辰端著關東煮的紙碗,熱氣模糊了他的眼鏡。他看著直播間裡那個曾經在鏡頭前嘲諷他是特效仔的男人,如今在鏡頭前哭得像個做錯事的大男孩,心裡那點曾經被嘲諷的不快,慢慢被另一種情緒取代。那是同為流量戰場上被資本當成棋子後,產生的共鳴。他放下碗,拿起外套。

「走,去找他。」他說。「張昊然開車,夏語冰把妳那個懶人包先整理好,我們直接去他工作室。鼎盛要讓他身敗名裂,我們就讓他把身敗名裂變成勳章。」

下午兩點四十分,新店工作室的鐵門被敲響時,周子豪還在直播,眼睛紅腫,桌上堆滿衛生紙。門外的聲音帶著熟悉的憨厚感。

「外送啦,周天王,開門收一下你的新合約。」

周子豪愣了一下,起身開門,看見林煜辰、張昊然與夏語冰三個人站在門口。張昊然手裡提著兩袋便利商店的咖啡與三明治,夏語冰抱著筆電,林煜辰則穿著那件黑色連帽外套,手裡拿著一個黑色的隨身碟,外殼上貼著一張手寫標籤,標籤上寫著魏國棟三個字。工作室的直播鏡頭還開著,門口的畫面直接被收進直播間,在線人數瞬間從九千跳到一萬二。

周子豪有些手足無措,想把臉上的淚痕擦掉,卻越擦越花。「你們怎麼來了?我這裡現在很亂,鼎盛的律師剛走——」

林煜辰把隨身碟放在他桌上,打斷他的慌亂,語氣還是那種毒舌卻帶著善意的調子。「亂什麼,我們的直播間更亂,中正紀念堂那晚有五萬人同時卡頓,我到現在還在流鼻血。你這裡至少還有椅子坐。」他看了一眼直播鏡頭,對著鏡頭揮了揮手。「各位觀眾午安,我是林煜辰,旁邊這位是張昊然,這位是夏語冰。我們來找周子豪,不是來踢館,是來找隊友的。」

張昊然把咖啡放在桌上,拍了一下周子豪的肩膀,力道重得讓周子豪差點站不穩。「天王,別哭了,哭起來妝都花了。你那個分流救了我們一命,我們消防隊有個規矩,被救的人要請救命恩人喝咖啡,這杯算我的。」

夏語冰把筆電放在桌上,螢幕上已經打開一個資料夾,資料夾裡有數十個影片檔案與照片,檔案名稱全是日期與建案名稱。她把螢幕轉向周子豪與鏡頭,聲音清晰而直接。「周子豪,你過去三年拍的鼎盛建案,有十二支的空拍與實際結構不符,我已經幫你把對比圖做成表格。還有你那些靈異節目的道具清單,供應商全是鼎盛關係企業。這些東西與其讓鼎盛拿來告你,不如我們幫你整理成懶人包,讓觀眾自己判斷,誰在造假,誰在除錯。」

周子豪看著螢幕上的資料,又看著眼前的三個人,眼眶再次泛紅,卻不再是絕望的紅,而是被理解後的熱度。他深深吐出一口氣,像是把胸口積了兩天的悶氣全部吐出來。「你們真的要幫我?我以前還在直播裡酸過你們是特效,說你們是想紅想瘋了。」

林煜辰拉過一張椅子坐下,翹起腳,嘴上不饒人,心裡卻已經把周子豪當成同路人。「酸過就酸過,我以前還被老闆罵過是寫BUG的廢物咧。重點是,你現在敢不敢賭一次?把你手上所有鼎盛要你造假的東西,全部公開。這一賭,贏了,你就是從夜探天王變成真正的公民記者,輸了,我們四個人一起被封殺,剛好組個失業聯盟。」

周子豪看著直播間裡不斷刷過的彈幕,那些彈幕不再是問他什麼時候再去探險,而是在刷除錯加油與我們挺你。他抹了一把臉,忽然笑了一下,那個笑容不再是營業用的完美笑容,而是帶著鼻音與淚痕的真實笑容。「賭,為什麼不賭?我戶頭都快歸零了,還怕什麼?我硬碟裡有三年來所有建案的原始檔,還有鼎盛叫我怎麼佈置凶宅的對話錄音,我本來想刪掉,怕被查到,結果一直沒刪。」他轉身打開工作室深處的鐵櫃,鐵櫃裡整齊放著十多顆外接硬碟,每一顆都貼著標籤。「這些,本來是我留著想以後寫回憶錄用的,現在看來,回憶錄可以提前出版了。」

夏語冰立刻接手,把其中兩顆硬碟接到筆電上,手指在鍵盤上快速敲擊。她的駭客技術在此刻發揮到極致,一邊自動備份,一邊快速剪輯。她把周子豪過去的業配影片與真實空拍對比,用紅框標出偷工減料的位置,再把對話錄音截出關鍵字,做成字幕條。四個人的工作室頓時變成臨時的剪輯室,張昊然負責把燈光與收音調到最好,林煜辰則在一旁用系統的污染視覺幫忙標記影片中異常代碼最濃的位置,讓剪輯更有說服力。

傍晚六點,一支長度八分四十二秒的影片在午夜除錯頻道與周子豪的頻道同步上架,標題簡單而直接,周子豪自白,我如何幫鼎盛造假,以及我看到的真實偷工減料。影片沒有華麗的特效,只有周子豪素顏坐在鏡頭前,一條一條把證據攤開,背景是夏語冰做好的對比圖與錄音逐字稿。影片的最後,周子豪對著鏡頭深深鞠躬,聲音沙啞卻堅定。「我以前是假的靈異主播,今天開始,我想做真的。」

影片上架十分鐘,觀看次數破萬,一小時後破十萬,留言區被瘋狂轉發,許多原本買了鼎盛建案的住戶開始在留言區貼出自家牆面龜裂的照片。去中心化的推流節點再次發揮作用,即使鼎盛檢舉主頻,八十多個公民轉播節點依然讓影片在各個社群平台擴散。周子豪的頻道訂閱在影片上架後兩小時內,從解約前的九十八萬,逆勢漲回一百零五萬,而且全是活粉。

深夜十一點,新店工作室的燈還亮著,四個人圍坐在桌邊,桌上放著吃到一半的便當與已經冷掉的咖啡。周子豪的眼睛雖然還腫著,卻已經有了光,他看著後台不斷跳動的數據,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感動。「我以為我完了,結果你們把我從谷底拉回來,還讓我多了二十萬訂閱。」

張昊然舉起咖啡,像舉起啤酒一樣。「來,慶祝夜探天王轉職成功,從今以後我們就是午夜除錯四人組了。辰哥負責除錯,語冰負責駭入,我負責扛攝影機,天王負責把故事說到讓阿公阿嬤都聽得懂。」

夏語冰把筆電闔上,黑框眼鏡後的眼神終於放鬆下來,嘴角難得揚起一點笑意。「懶人包已經被三家獨立媒體轉載,林宛蓁那邊也說會把影片列為都更調查的參考證據。鼎盛的輿論封鎖已經出現缺口,接下來基隆路那一戰,我們不再是三個人。」她看向林煜辰,眼神裡有信任與託付。「人齊了。」

林煜辰靠在椅背上,胸口的護身符溫度平穩,污染數值依舊是七十六,卻不再讓他感到躁動。他看著眼前的三個人,一個是從獨行駭客變成夥伴的夏語冰,一個是從消防員變成戰友的張昊然,還有一個是剛剛從對手變成隊友的周子豪。窗外的雨點開始敲打鐵皮屋頂,氣象預報的鋒面提早抵達,基隆路的方向傳來低沉的雷聲,雨夜的高架即將出現。可是此刻,工作室裡的燈光溫暖,咖啡的香氣與便當的熱氣混在一起,四個人的影子被燈光拉長,重疊在牆上,像一幅剛剛完成的拼圖。

林煜辰拿起手機,看到魏國棟傳來的簡訊,訊息只有一行字,雨來了,高架開了,明天見。

他把手機收進口袋,對著三人露出一個疲憊卻真實的笑容。「休息一下吧,明天雨下大的時候,我們一起去基隆路,把那條活的高架給除錯了。」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打在新店溪的河面上,濺起細碎的水花,而在四個人身後的牆上,周子豪剛剛貼上了一張新的便條紙,紙上寫著午夜除錯頻道,成員四名,目標,重寫台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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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 第十五章:基隆路雨夜高架與S級前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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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十五日,晚間十點四十七分,鋒面提前抵達新台北市。

雨不是用下的,是用砸的。整座城市被一道道斜線切割,信義計畫區的玻璃帷幕在雨幕裡碎成無數發光的殘影,車流的煞車燈在忠孝東路上拖出長長的紅色尾跡,雨刷在擋風玻璃上以最快的速度來回拍打,卻永遠清不乾淨那層厚重的水膜。氣象局在晚間九點發布了豪雨特報,基隆河水位暴漲,捷運廣播反覆提醒部分地面路段將視雨勢調整班距,社群平台上已經有人貼出基隆路高架下方積水的影片,配文只有兩個字,淹了。

這場雨,是陳月鸞等了十三年的雨。

中山北路的便利商店二樓,鐵門已經完全拉下,鎢絲燈泡在天花板上發出昏黃的光。林煜辰把那張從陳月鸞隨身碟裡解出來的都更結構圖攤在桌上,圖紙被雨水浸濕過,邊緣發皺,上面用紅筆密密麻麻標註著上百個地號,其中最大的一個圓圈,正好套在地圖上那條早已在官方圖資中被註銷的路段,基隆路廢棄高架。夏語冰的筆電同時開著三個視窗,左側是衛星雲圖,中間是台北市地政局的歷史航照對比,右側則是不斷跳動的污染數值監測程式。

「對上了。」夏語冰的聲音在雨聲裡顯得特別清晰,她推了一下黑框眼鏡,指尖在觸控板上快速滑動。「陳月鸞給的護理師名單、森美館工地的七分鐘迴圈、大直鏡宅的採集鏡面、陽明山竹子湖周邊的失蹤通報,所有的金流最終都匯進同一個標的,鼎盛建設在民國九十八年申請、民國一零一年宣告停工的基隆路高架延伸案。那條高架根本沒有蓋完,官方說法是地質鑽探發現斷層而廢棄,但地質報告是鼎盛自己出的。」

她把筆電轉向眾人,螢幕上是一張經過強化的紅外線空拍圖。圖中,基隆路原本的高架在接近信義快速道路的節點處,憑空多出了一截沒有在任何導航圖資上出現的延伸段。那段高架在雨天的紅外線影像中呈現詭異的活體熱度,像一條盤踞在城市血管上的寄生蟲。

陳月鸞站在窗邊,手裡捧著一杯已經涼掉的熱茶,改良式旗袍的外面披著一件深色的防水外套,妝容在燈光下顯得有些疲憊,眼角的細紋在這一刻特別明顯。她已經四十五歲,為了女兒的死跑了十三年的陳情,此刻終於要走到源頭。她的手指緊緊扣著杯緣,指節泛白,卻沒有顫抖。

「我女兒過世那年,鼎盛的業務跟我說,那條高架蓋好之後,大直跟信義的房價會再漲三成,要我把保險金拿去付頭期款,才不會讓孩子白白走了。」陳月鸞的聲音不大,卻讓房間裡的雨聲都安靜了幾分。「後來我去那條工地想看一眼,保全不讓我進,只讓我在外面的圍籬看。我看到水泥車灌漿的時候,混進去的不只是水泥,還有一疊疊用防水袋包好的合約紙。那個工頭跟我說,那是地基的儀式,要讓房子記得主人的名字。」

張昊然把攝影器材全部檢查了一遍,螢光色攝影背心裡塞滿了防水袋與備用電池,他把一台運動攝影機固定在胸前,另一台防水主機抱在懷裡。「所以那條高架不是橋,是鼎盛的祭壇就對了。難怪氣象預報一說要下雨,魏老就叫我們今晚無論如何都要去看看。」

林煜辰沒有立刻接話。他站在窗邊,看著窗外被雨水模糊的中山北路,黑色連帽外套的帽緣還滴著水。視野角落的系統介面在這個距離下已經自動亮起,銀白色的字體在雨幕中顯得格外刺眼。

【警告,偵測到S級概念雛形波動,污染源座標,基隆路廢棄高架,污染數值87%,並持續上升中】

【異常代碼解析中,核心邏輯,集體焦慮具現化,概念名稱,房價】

【宿主污染值76%,護身符剩餘兩枚,建議立即執行直播收容】

林煜辰伸手按住胸口內袋,那兩枚護身符的溫度比平時高了一些,像兩塊微微發燙的硬幣。他回頭看向房間裡的三個人,夏語冰的冷靜、張昊然的熱血、陳月鸞的執念,三種不同的情緒在同一盞燈下交會。他把桌上的圖紙折起,收進防水袋,語氣帶著他慣有的毒舌,卻多了一分罕見的認真。

「走吧,去看看這座城市最貴的那座橋,到底是用什麼蓋的。」

晚間十一點二十分,一輛深灰色的廂型車駛離中山北路,雨刷在擋風玻璃上劃出急促的節奏。開車的是張昊然,夏語冰坐在副駕駛座,筆電放在膝上,即使車輛晃動,她的手指依然穩定地在鍵盤上操作,維持著與八十四個分流節點的連線。林煜辰與陳月鸞坐在後座,中間放著直播用的收音設備與一盞備用補光燈。午夜除錯頻道的直播間已經提前預熱,標題只有一行字,雨夜實測,傳說中只有暴雨才會出現的高架。

車子沿著基隆路往南開,雨勢越來越大,當導航顯示即將抵達基隆路與信義路交叉口時,夏語冰忽然抬頭,語氣出現了一絲波動。

「導航斷了。」她把筆電螢幕轉向後座。「衛星訊號在這裡被扭曲了,GPS定位直接跳回三公里前的位置,網路訊號也只剩下直播專用的封包通道還能維持。這不是遮蔽,是空間本身被替換了。」

林煜辰抬頭看向窗外,原本應該是車流壅塞的基隆路,此刻卻空無一車。路燈的光在雨幕中暈開,像一顆顆模糊的黃色眼球。更遠的地方,一條本不應該存在的高架橋,在雨線的盡頭緩緩浮現。它的引道由黑暗中延伸出來,橋面沒有任何路標,也沒有任何車輛,只有雨水打在柏油路面上,發出空洞的回音。那條高架的入口處,立著一塊鏽蝕的藍色路牌,路牌上的字在雨水的沖刷下若隱若現,基隆路高架,限高四公尺。

張昊然把方向盤轉向,直接駛上引道。車輪壓過引道伸縮縫的瞬間,整輛車猛地一震,不是壓到坑洞的震動,而是像壓在一塊柔軟的組織上。夏語冰的筆電立刻發出尖銳的警示音。

【污染數值91%,環境規則已改寫,物理參數,重力】

「這橋是活的。」林煜辰低聲說,他啟動了污染視覺。視野切換的瞬間,眼前的景象讓他呼吸一滯。整條高架的橋墩並非由鋼筋水泥構成,而是由無數層堆疊的文件構成。每一份文件都是一張房屋買賣合約、貸款同意書、都更同意書,紙張在雨水的浸泡下沒有腐爛,反而像肌肉纖維一樣蠕動,合約上的簽名與指印在黑暗中發出暗紅色的光,像血管在搏動。橋面的柏油底下,隱約可見交錯的人體組織,手指、手掌、甚至半張臉孔被壓在透明的薄膜下,隨著車輛的震動而起伏。高架的護欄上,掛著一排排已經褪色的紅布條,布條上寫著早安,首付只需八十八萬,買房成家不是夢。

陳月鸞看著窗外的景象,手指緊緊抓住車門扶手,臉色在補光燈下顯得蒼白。「這些合約,我在十三年的陳情裡看過一模一樣的格式,鼎盛給受害者家屬的和解書,就是這種紙,連浮水印都一樣。」

直播間在車輛駛上高架的瞬間,觀看人數從三千暴漲到一萬五千,彈幕以驚人的速度刷過。

「我的天,這是什麼地方,導航上根本沒有這條路!」

「橋墩在動,我沒有看錯吧,那些紙在呼吸!」

「主播快回頭,這地方太邪門了!」

夏語冰強行維持著直播推流,她的聲音透過收音設備傳進直播間,冷靜得像在播報氣象。「各位觀眾,我們現在位於基隆路廢棄高架的裡側空間,這裡的污染數值已經突破九十,屬於S級前兆。請保持觀看,你們的見證是破解規則的必要條件。」

車子在高架中段被迫停下。前方的橋面被一輛黑色的勞斯萊斯橫向擋住,車燈在雨幕中亮著,一把黑色的長柄雨傘撐在車旁。連景曜穿著一身剪裁完美的深灰色西裝,即使在暴雨中,他的油頭依然一絲不亂,勞力士的錶面在雨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他身後站著四名穿著黑色外骨骼的清道夫部隊成員,外骨骼的縫隙中透出金色的血管紋路,那是人造BUG的能量溢散。

連景曜看見廂型車停下,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他甚至對著直播鏡頭輕輕點頭,像在參加一場建案的開幕記者會。

「歡迎,林煜辰,夏小姐,張先生,還有陳女士。」他的聲音透過雨聲清晰地傳來,沒有使用任何擴音設備,卻讓每個人都聽得一清二楚。「我等你們很久了。這條高架自從九十八年封存以來,已經很久沒有一次迎接這麼多客人。上一次,還是魏國棟帶著他的團隊來的時候。」

林煜辰推開車門,雨水瞬間打濕他的黑色連帽外套。他把直播用的運動攝影機拿在手上,鏡頭直對連景曜,語氣裡的毒舌在此刻變成鋒利的刀。

「連董,這麼大的雨還親自來監工,看來這條橋的業績對鼎盛很重要。怎麼,怕我們把你的金雞母給拆了,股價會跌停?」

連景曜輕笑一聲,抬手示意身後的清道夫部隊退開。「業績?林煜辰,你還是把事情想得太小了。這條高架不是建案,是城市的定價器。」他抬起手腕,勞力士的錶面在雨中發出細微的嗡鳴,錶面下的金色血管紋路順著他的手臂向上蔓延,整條高架的合約橋墩同時發出低沉的共鳴。「你們以為房價是市場決定的嗎?不,房價是信仰。只要讓足夠多的人相信,三十坪的房子值得用三十年的壽命去換,這個概念就會成神。」

他話音落下的瞬間,整條高架的空氣猛地一沉。

不是形容詞,是物理上的沉重。夏語冰膝上的筆電螢幕瞬間出現無數亂碼,數字瘋狂跳動,原本顯示污染數值的視窗被一串串房價數字覆蓋,三千萬、五千萬、一億兩千萬,每一個數字都像鉛塊一樣壓在空氣裡。張昊然感覺自己的膝蓋一軟,差點跪在濕滑的橋面上,他抱著攝影機的手臂青筋暴起,螢光色背心被雨水緊緊貼在身上。

連景曜的聲音在重力場中依然平穩,甚至帶著一種傳教般的溫柔。「看,這就是房價之神的雛形。它還不是完全體,但已經能讓數字變成重力。只要我啟動它,今晚所有看著直播的人,都會在夢裡夢見自己永遠買不起房的恐懼,那份恐懼會成為它的養分。」

林煜辰感覺到一股無形的力量壓在肩頭,讓他每一次呼吸都需要用盡全力。系統的警告在視野角落瘋狂閃爍。

【警告,重力規則已改寫,當前重力倍率3.2倍,污染值89%】

【警告,S級概念壓制啟動,異常特性暫停殘響受干擾,冷卻時間延長】

夏語冰試圖重啟筆電,卻發現鍵盤已經完全失靈,螢幕上只剩下不斷增殖的房價數字,她的指尖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我的算力被污染了,概念神直接攻擊資訊層,所有電子設備都會當機。這不是程式錯誤,是概念覆蓋。」她的聲音第一次出現急促,卻依然保持著駭客的邏輯。「必須用非數位的方式對抗。」

就在此時,一直沉默的陳月鸞忽然推開車門,走進雨中。她的防水外套被風吹開,露出裡面的改良式旗袍,雨水順著她的長捲髮流下,妝容暈開,卻讓她的眼神更加清晰。她直接走到直播鏡頭前,沒有看連景曜,而是看著鏡頭,看著那一萬多個正在觀看的名字。

「各位,我是陳月鸞。」她的聲音在雨聲與重力壓制下有些顫抖,卻異常堅定。「十三年的陳情,我跑過市政府、營建署、監察院,每一個承辦人都跟我說,證據不足,個案處理。我的女兒在鼎盛的醫院裡過世,病歷被改成先天性疾病,保險金被業務員騙去付了他們建案的頭期款,他們跟我說,那是讓孩子在天上也有房子住。」

她從懷裡拿出一疊已經被雨水浸濕的照片,照片上是一個笑容燦爛的小女孩,穿著國小的制服。「這些合約橋墩裡,有我簽過的和解書,有我女兒的病歷影本,有無數個像我一樣的媽媽簽下的同意書。我們不是數字,我們是人。鼎盛把我們的房子變成神,把我們的命變成祭品,今天,我不想再當祭品了。」

她的控訴沒有華麗的詞彙,只有最原始的悲痛。直播間的彈幕在這一刻出現了短暫的停滯,隨後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密度。

「陳媽媽我們聽見了!」

「我家也是買鼎盛的房子,牆壁漏水他們都不處理!」

「原來房價是這樣來的,太噁心了!」

夏語冰看著彈幕的變化,立刻抓住機會,她把已經當機的筆電合上,拿出隨身的防水筆記本,用最快的速度把彈幕中的關鍵字手寫下來。「林煜辰,彈幕的集體意識在對抗重力,陳月鸞的控訴喚醒了一部分人的記憶,概念神的重力場出現波動了,現在是機會!」

林煜辰在重壓下緩緩抬頭,雨水順著他的下顎滴落,眼下的黑眼圈在雨光中顯得更深,卻讓他的眼神更加銳利。他感覺到胸口的護身符已經燙到快要燒起來,污染數值在視野中不斷跳動。

【污染值94%】

他咬牙,將手按在濕滑的橋面上,低聲念出系統的召喚指令。「以除錯師之名,召喚已收容異常。」

橋面上的積水猛地炸開,第一個浮現的是面無表情的無臉乘客,它穿著通勤族的西裝,在重力場中依然保持著站立的姿勢,空洞的臉部對著連景曜發出無聲的尖嘯。第二個出現的是大直鏡宅的碎鏡之刃,無數鏡面碎片在雨中懸浮,折射出高架上蠕動的合約。緊接著是靜默搖籃的淡藍色光暈,試圖中和那份沉重的嗡鳴,還有陽明山山林迷域的薄霧,在重力場中艱難地擴散。

四個已收容的怪談同時現身,在雨夜的高架上與S級的雛形對峙。這是林煜辰自成為除錯師以來,第一次同時召喚所有力量。無臉乘客衝向最前方的清道夫部隊,碎鏡之刃在空中劃出銀色的軌跡,靜默搖籃的光暈讓張昊然與陳月鸞身上的重壓稍稍減輕,山林迷域的霧氣則試圖包裹住整條高架,讓那些合約橋墩迷失方向。

連景曜看著眼前的景象,臉上的笑容第一次出現裂痕,但很快又恢復成那副掌控一切的優雅。「不錯,集齊了這麼多玩具,可惜,你還是不懂。」他抬起手,勞力士的錶面金光大盛,整條高架的合約同時翻動,每一張合約上的數字都亮起刺眼的紅光。「在房價面前,所有的鬼怪都是窮鬼的幻想。給我跪下。」

重力倍率瞬間飆升。

林煜辰召喚出的四個異常同時發出哀鳴,無臉乘客的身體被壓得彎折,碎鏡之刃的碎片紛紛墜落,靜默搖籃的光暈被壓縮到只剩薄薄一層,山林迷域的霧氣更是被直接壓回地面。張昊然悶哼一聲,單膝跪倒在地,手中的攝影機重重砸在橋面上,卻依然死死護住鏡頭。夏語冰靠在車門上,臉色蒼白,嘴角溢出一絲血痕,那是概念污染直接衝擊神經的結果。陳月鸞更是被壓得無法站立,只能扶著車門,雨水與淚水混在一起。

林煜辰首當其衝,他感覺自己的膝蓋骨在重壓下發出不堪負荷的聲響,黑色連帽外套被雨水與重力緊緊壓在身上,每一寸肌肉都在顫抖。他試圖用碎鏡之刃支撐身體,刀刃卻在重壓下寸寸碎裂。他抬頭看向高架盡頭的連景曜,對方站在重力場的中心,卻像站在無重力的真空裡,雨水甚至無法落在他的肩頭。

視野角落的系統介面已經變成血紅色。

【警告,污染值99%,護身符過載,肉身即將崩解】

【警告,S級概念神雛形完成度78%,建議立即撤離】

直播間的觀看人數在此刻突破兩萬,卻沒有一個人離開,彈幕瘋狂刷過,卻無法減輕那份跨越螢幕的重壓。林煜辰跪在濕滑的橋面上,雨水灌進他的口鼻,他看見夏語冰擔憂的眼神,看見陳月鸞不甘的淚水,看見張昊然即使跪倒也要把鏡頭對準他的堅持。一股前所未有的壓抑感從橋墩的深處傳來,那條活著的高架似乎在發出低沉的笑聲,嘲笑著所有試圖反抗房價的人。

而在高架的更深處,一顆由無數合約與血肉構成的心臟,正伴隨著雨聲,緩緩跳動,每一次跳動,都讓重力再重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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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 第十六章:導師的最後除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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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把整條基隆路廢棄高架敲成一面巨大的鼓。

每一滴雨水砸在由買賣合約堆疊而成的橋墩上,都會濺起暗紅色的字墨,那些簽名、指印、建案名稱在雨幕裡蠕動,像活過來的血管。空氣的重量已經不是錯覺,林煜辰的膝蓋死死抵在濕滑的柏油上,黑色連帽外套被三點二倍的重力壓得緊貼背脊,雨水從帽緣滑進後頸,冰冷得像刀鋒在割。

他眼前的視野角落,系統介面已經徹底染成血紅,警示字樣瘋狂跳動,連字體邊緣都在崩解。

【污染值99%,護身符過載臨界,肉身結構穩定度14%】

【S級概念雛形完成度79%,規則壓制持續增強,暫停殘響已凍結】

【警告,宿主若持續承受概念重力,心臟將在四十七秒後停止跳動】

碎鏡之刃的碎片散落在他手邊,原本懸浮的鏡面此刻全部被壓在積水裡,像被踩碎的玻璃。無臉乘客彎折著身體,原本挺直的通勤族身影此刻佝僂得像被房貸壓垮的上班族,空洞的臉朝向天空,卻發不出一點聲音。靜默搖籃的淡藍色光暈被壓縮成薄薄一層,只勉強護住夏語冰與陳月鸞周圍不到半公尺的範圍,山林迷域的霧氣更是被雨水直接打散,混進泥濘裡。

張昊然單膝跪在林煜辰右側,螢光色攝影背心完全濕透,胸口的運動攝影機鏡頭沾滿水珠,他卻還用手臂死死護著主機,雨水順著他的寸頭往下淌,滴進眼睛裡也不敢眨一下。他想站起來,雙腿的肌肉卻在重力下劇烈顫抖,每一次用力,膝蓋骨都像要從關節裡被擠出來。

「煜辰……這什麼鬼重量……我感覺背上背了整棟信義區的房子……」張昊然的聲音被雨聲切得斷斷續續,熱血的語氣裡第一次帶上粗重的喘息,卻還是硬撐著想把鏡頭扶正。「直播間還在……兩萬三千人……大家都還在看……不能倒在這裡啊……」

夏語冰靠在廂型車的車門邊,白襯衫與深色工裝褲全被雨水浸透,黑框眼鏡的鏡片上全是水痕。她膝上的筆電已經徹底黑屏,螢幕上最後殘留的畫面是無數增殖的房價數字,三千萬、五千八百萬、一億兩千萬,像病毒一樣覆蓋了所有運算邏輯。她的嘴角有一道淡淡的血痕,那是概念污染直接衝擊神經系統造成的滲血,指尖還緊扣著那本防水筆記本,筆記本上潦草地記著彈幕裡反覆出現的關鍵字,家、不是商品、記得。

「概念神在改寫物理常數……」夏語冰的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她抬頭看向高架盡頭的連景曜,眼神裡沒有恐懼,只有駭客面對無解難題時的執拗。「它把房價這個抽象概念實體化成重力,觀看人數越多,恐懼越強,重力就越重。這是陽謀,我們的直播反而在替它充電。必須有更高層級的權限去覆蓋它的定義……可是權限……」

連景曜站在黑色勞斯萊斯旁,黑色長柄雨傘在他頭頂撐出一塊乾燥的圓,雨水自動在他身周一公尺外滑開,彷彿連雨都懂得避開資本。深灰色西裝一塵不染,勞力士錶面的金色紋路已經蔓延到他的頸側,像活的電路。他看著跪倒在地的四人,笑容依舊溫文儒雅,語氣帶著董事會報告般的從容。

「很努力了,林煜辰。你召喚的這些小東西,放在西門町、放在大直、放在陽明山,確實很有節目效果。可是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這些怪談會剛好出現在鼎盛的建案周圍?為什麼每一次除錯,你都能剛好找到核心邏輯?」連景曜輕輕轉動手腕,整條高架的合約橋墩同時翻動一頁,發出嘩啦的紙張聲。「因為這座城市的所有恐懼,本來就是我設計好的考題。你以為你在除錯,其實你只是在幫我測試,這個房價之神需要多少人的絕望才能成形。現在答案有了,兩萬人,不夠,還需要一場盛大的犧牲當作開幕儀式。」

陳月鸞扶著車門,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旗袍的下襬在雨水中飄動,雨水混著淚水從她臉頰滑落。她看著連景曜,看著那條由自己簽過的和解書堆成的橋,聲音嘶啞卻沒有退縮。「連景曜,我女兒才七歲,她連什麼叫房貸都不懂,你們就把她的病歷改成商品,把她的命算進公設比。你把人的家變成神,有沒有問過那些買不起房的人願不願意當信徒?」

直播間的彈幕在這一刻炸開,兩萬多人的憤怒與悲傷透過封包通道湧進來,卻被重力場死死壓在螢幕裡,無法轉化為力量。林煜辰感覺胸口內袋的兩枚護身符燙得像烙鐵,那是魏國棟在陽明山碉堡交給他的最後保障,此刻護身符表面的符文已經出現裂痕,淡金色的光從裂縫裡溢出,像將熄的燭火。

他想起魏國棟在中山北路便利商店二樓說過的話,那個總是叼著沒點燃香菸的微駝老頭,用渾濁的眼神看著他說,代價與等價交換,除錯師沒有無損的勝利,每一次修改程式,都要付出對等的碼。

就在污染值即將跳到100%,林煜辰的視線開始出現黑斑,耳鳴裡只剩下雨聲與心跳的瞬間,一道刺眼的遠光燈從高架入口處撕開雨幕。

引擎的咆哮聲粗暴地撞進來,完全不顧重力場的壓制。那是一輛經過改裝的深藍色小貨車,車頭焊著防撞桿,車身噴著已經褪色的便利商店物流字樣,雨刷以最高速瘋狂擺動,卻還是被大雨模糊。貨車沒有減速,直接衝上活體高架的引道,輪胎壓過蠕動的合約橋面,濺起大片帶著墨字的泥水。

貨車在距離林煜辰不到十公尺的地方急煞,輪胎在濕滑橋面上拖出長長的痕跡,車門被用力踹開。

魏國棟從副駕駛座跳下來。

他依舊穿著那件舊式藍色便利商店制服外套,外套被雨水浸透,緊貼在微駝的背上,花白的平頭在雨中顯得刺眼,手裡叼著的那根香菸早已濕透,卻還是被他咬在嘴裡。他的臉色比上次在碉堡裡見到時更加灰敗,皮膚下有細微的黑色代碼在游動,像有蟲子在血管裡爬,那是二十年前挑戰A級災厄失敗後留下的侵蝕,此刻在S級概念污染的共鳴下,全部浮了上來。

林宛蓁跟著從駕駛座下來,深藍色刑警便服外套拉到最緊,俐落短髮被雨水打得貼在額前,防風外套的下襬在風裡翻飛。她手裡緊握著一把已經上膛的警用配槍,槍口卻沒有指向連景曜,而是警戒地對著兩側蠕動的橋墩,眼神銳利得像刀。她的出現讓直播間的彈幕瞬間多了一排驚呼,那個在鏡宅事件中暗中協助、又在陽明山找回妹妹遺物的刑警組長,此刻竟直接衝進了S級的裡側。

「魏老!林組長!」張昊然看見兩人,聲音直接破音,熱血的兄弟氣質在這一刻全變成鼻酸的哽咽。「你們怎麼……這裡重力……快趴下!」

魏國棟沒有回應張昊然,他只是抬頭看了一眼那條活著的高架,看了一眼高架盡頭那個西裝筆挺的男人,然後把目光落在跪在地上的林煜辰身上。那雙渾濁的眼睛裡,第一次沒有風涼話,只有深不見底的溫和與疲憊。

「來晚了,路上被鼎盛的保全攔了一下。」魏國棟把嘴裡濕透的香菸拿下來,隨手扔進積水裡,聲音在雨聲與重力場裡顯得有些沙啞。「小子,二十年前我帶著我的隊伍,也是像這樣跪在A級的災厄面前。我那時候以為,只要刪除BUG就能救城市,結果我把整隊人都刪掉了,只剩我一個人活下來,躲在便利商店賣了二十年的關東煮。」

他一步步走向林煜辰,每走一步,腳下的合約紙張就會發出被燒灼的滋滋聲。他皮膚下的黑色代碼游動得越來越快,藍色制服外套的袖口處,已經有細小的光點開始剝落,像被風化掉的程式碼。

林煜辰抬頭看著他,黑色連帽外套下的身體因為重力與污染而顫抖,眼下的黑眼圈在雨光裡深得像淤青。「魏老,你的身體……你不是說護身符只能擋三次……你現在過來會……」

「護身符是給活人用的。」魏國棟笑了,皺紋在雨水中擠在一起,那個慵懶厭世的怪老頭此刻笑得像個終於要下班的店員。「小子,你記不記得我跟你說過,真正的除錯不是刪除,是重寫。刪除只會留下空白,空白很快就會被新的BUG填滿。只有重寫,才能讓程式記得自己原本該是什麼樣子。」

他伸出手,按在林煜辰的頭頂,掌心的溫度燙得驚人,卻讓林煜辰身上那股沉重的壓迫感稍稍鬆動了一些。魏國棟轉頭看向夏語冰,對那個戴黑框眼鏡的駭客女孩招了招手。

「丫頭,過來。」

夏語冰愣了一下,立刻忍著神經刺痛爬過去,雨水順著她的長髮滴落在防水筆記本上。魏國棟從制服外套的內袋裡,掏出一枚用防水膠帶層層纏繞的黑色隨身碟,隨身碟的外殼是用便利商店的集點貼紙黏起來的,看起來滑稽又心酸。他把隨身碟塞進夏語冰手裡,手掌的顫抖已經無法掩飾。

「這裡面不是什麼病毒,是我二十年前從城市核心代碼裡抄出來的備份,城市管理員的最終密鑰。我當年沒敢用,因為我知道用了就會像現在這樣,整個人被格式化。」魏國棟的聲音越來越輕,身體周圍開始飄起細碎的光屑,像被雨水打散的螢火。「但我現在知道了,密鑰本來就不是給一個人用的,是給願意相信這座城市還能住人的所有人用的。你是駭客,懂怎麼把它散出去對不對?別讓它待在一個人的口袋裡,讓它去每個人的直播間裡。」

夏語冰緊緊握住隨身碟,指節用力到發白,清冷的臉上第一次出現無法控制的顫抖。「魏老……這是自我格式化……你的意識會……」

「會變成城市的註解,沒什麼不好。」魏國棟打斷她,語氣又恢復成那個愛說風涼話的口吻。「我賣了二十年飲料,最煩的就是客人把微糖說成半糖,現在總算有機會幫這座城市把標籤改回來。小子,丫頭,還有那邊那個壯小伙跟刑警妹子,幫我跟陳媽媽說一聲,上一代沒做完的,這一代做完了。」

他收回按在林煜辰頭頂的手,轉身面向整條高架,面向那個由無數合約與血肉構成的心臟。

魏國棟深深吸了一口雨夜的空氣,雨水灌進他的肺裡,帶著鐵鏽與紙張的腥味。然後,他張開雙臂,像要擁抱整座被雨水淹沒的新台北市。

「以見習除錯員魏國棟之名,執行自我格式化。」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一道指令,直接寫進雨聲裡。

下一瞬間,魏國棟的身體從腳部開始化作無數淡金色的代碼光點。不是崩解,是格式化。那些糾纏他二十年的黑色侵蝕代碼,那些在皮膚下蠕動的污染,在自我格式化的光芒裡被強行中和。淡金色的光點逆著重力場向上飄,飄向被房價數字覆蓋的天空,飄向每一張蠕動的合約。

「老頭!」張昊然失控地喊出來,螢光色背心的肩帶被他抓得變形,壯碩的身體想衝過去,卻被重力死死壓在原地,眼眶瞬間紅了。「你給我回來!你不是說代價要等價交換嗎!你這樣算什麼交換啊!」

林宛蓁站在貨車旁,握槍的手背青筋浮現,俐落的短髮下,那雙一向沉穩銳利的眼睛此刻蓄滿水光,卻硬是沒有讓眼淚掉下來。她看著魏國棟化作光點的背影,忽然舉起另一隻手裡一直緊握的手機,按下了播放鍵。

手機的擴音在重力場與格式化光芒的對沖中,異常清晰地響起。那是一段經過降噪處理的董事會錄音,連景曜的聲音在錄音裡溫和得近乎殘忍。

「……陽明山的實驗證明,失蹤者的恐懼可以穩定規則場,但效率太低。大直的鏡面採集器已經可以量產,下一步就是基隆路高架。只要讓房價這個概念成神,整座台北的年輕人都會自願把三十年的壽命抵押給我們。至於都更區那幾千戶不願意搬的釘子戶,他們的合約到期後,自然會成為地基的一部分。犧牲一萬人,換一座城市的定價權,這筆帳很划算。」

錄音裡還有其他董事的附和笑聲,輕描淡寫得像在討論季度財報。

林宛蓁舉著手機,聲音因為憤怒與悲痛而微微發抖,卻一字一句都像子彈一樣打進直播間,打進每一個觀看者的心裡。「我是台北市刑警大隊重案組組長林宛蓁,編號零三八七。這段錄音來自鼎盛集團民國一零一年第三季董事會,由離職董事提供,已經過檢調單位備份。連景曜,你不是在蓋房子,你是在用人命蓋你的神。」

直播間的觀看人數在這一刻突破三萬,彈幕不再是零散的驚嘆,而是一整片被點燃的怒火。

「我爸就是釘子戶被你們逼走的!」

「原來我買的房子是這樣來的……」

「刑警都出來作證了,鼎盛去死!」

市民的集體憤怒透過直播通道,化作一股與房價重力完全相反的力量,開始撼動整條高架。合約橋墩的蠕動第一次出現紊亂,暗紅色的字墨明滅不定。

而魏國棟的光點,已經飄到了高架的正中心。淡金色的格式化光芒與暗紅色的重力場正面相撞,沒有爆炸,只有無聲的抵消。像是有人在最髒的程式碼裡,寫進了一行乾淨的註解。

重力,輕了。

林煜辰感覺壓在肩頭的那座山,出現了一道裂縫。原本99%的污染值在系統介面上瘋狂回落,護身符的裂痕停止擴張,碎鏡之刃的碎片重新懸浮起來,無臉乘客挺直了身體,靜默搖籃的光暈猛地擴張,將所有人籠罩進去。

夏語冰在光芒中迅速將黑色隨身碟插進已經黑屏的筆電,筆電在接觸到密鑰的瞬間,螢幕重新亮起,卻不再是原本的作業系統,而是一行行淡金色的城市核心代碼。她含著淚,手指在鍵盤上敲出殘影,將密鑰透過去中心化推流程式,散向八十多個公民轉播節點,散向三萬個直播間。

「密鑰散布完成……全網節點已同步……」夏語冰的聲音帶著哭腔,卻在哭腔裡完成了駭客最驕傲的一次滲透。「魏老……你的路徑……已經寫進每個人的快取裡了……」

魏國棟的光點已經只剩下上半身,他的臉在光芒裡變得透明,卻笑得比任何時候都輕鬆。他最後看了一眼林煜辰,眼神裡有託付,有歉意,有二十年來第一次的釋然。

「小子,別用刪除,要用重寫。把房價兩個字,從神的欄位裡移掉,改回家的欄位。家不該是重力,家該是……」

他的聲音隨著最後的光點,一起散進雨裡。

藍色便利商店制服外套輕輕落在積水裡,空空如也。

雨還在下,卻不再是砸的。

林煜辰跪在積水裡,手裡抓著那件還留有餘溫的外套,黑色連帽外套的帽緣滴著水,眼下的黑眼圈被雨水暈開,清瘦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憤怒、悲傷、自責、被選中的荒謬感,全部被壓縮成一股從胸口炸開的力量。系統的提示音在此刻響起,卻不再是警告,而是莊嚴的授權。

【偵測到上一代除錯師自我格式化完成,概念污染中和度42%,重力規則出現可修改縫隙】

【偵測到全網集體意識同步率突破臨界,城市核心密鑰驗證通過】

【恭喜宿主林煜辰,等階晉升,城市管理員】

【解鎖最終權限,修改物理參數,修改概念定義,重寫城市規則】

淡金色的代碼瀑布從林煜辰腳下升起,順著雨水逆流而上,纏繞住他的身體。原本清瘦高挑的身影在光芒裡被拉長,眼神銳利得像能看穿整座城市的底層邏輯。污染值從99%瞬間清零,胸口的兩枚護身符徹底碎裂,化作光粉融入他的掌心。一直凍結的暫停殘響、面具偽裝、碎鏡之刃、山林迷域,所有異常特性在這一刻全部亮起,不再是借用的力量,而是被重寫後的規則本身。

張昊然感受著身上的重力徹底消失,猛地站起來,螢光色攝影背心在雨中甩出水珠,他衝過去想扶起林煜辰,卻被那股新生的管理員氣場輕輕推開一步。他看著林煜辰的變化,憨厚笑容裡全是淚水與自豪。「煜辰……你……」

林宛蓁已經收起手機與配槍,快步走到那件藍色外套旁,俐落地將外套摺起抱在懷裡,儘管外套裡已經沒有人。她看向林煜辰,眼神裡有刑警的敬重,也有失去前輩的悲痛。「林煜辰,魏先生把路讓出來了,接下來看你的。我跟張昊然會把魏先生……把這件外套送下去,陳媽媽還在車上,需要人照顧。這裡的重力已經被中和,鼎盛的保全封鎖線我來處理。」

林煜辰站了起來。

雨水在他身周自動分開,淡金色的代碼在他腳下流動,整條活體高架的合約橋墩在他站起的瞬間,全部停止蠕動,像被更高權限接管的程式。他抬頭看向高架盡頭的連景曜,對方臉上的優雅笑容終於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第一次出現的錯愕與陰沉。連景曜手腕上的勞力士金光開始不穩定地閃爍,顯然魏國棟的自我格式化讓他的神也受了傷。

林煜辰的聲音透過直播間,傳向三萬個仍在觀看的名字,也傳向整座在豪雨中沉默的新台北市。他嘴上的毒舌不見了,只剩下工程師面對最終BUG時的冷靜與亡命直播主賭上一切的瘋狂。

「連景曜,你剛剛說,房價是信仰,對吧?」林煜辰一步步向前走,每走一步,腳下的柏油就恢復一分原本的水泥顏色,合約的紙張在他腳下化作灰燼。「那我今天就讓你看看,當三萬人同時不信的時候,你的神還剩什麼。」

他抬起手,掌心對準那顆在高架深處跳動、由無數合約與血肉構成的心臟,城市管理員的權限在指尖凝聚成實體化的光。

連景曜臉色一沉,抬手想要重新啟動重力,卻發現自己的指令被另一股更高層級的權限覆蓋。

高架的盡頭,淡金色與暗紅色的光芒即將再次碰撞,而這一次,站在光芒中心的,不再是跪著的社畜,而是一個抱著前輩遺物、被整座城市見證著的管理員。

張昊然與林宛蓁抱著魏國棟的外套,轉身衝向貨車,雨水在他們身後被林煜辰的光芒照亮,像一條通往人間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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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 第十七章:鼎盛之巔的直播戰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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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還在下,卻已經不再是砸在身上的重量。

淡金色的代碼瀑布從林煜辰腳下逆流而上,雨滴在距離他皮膚三公分的地方自動偏折、蒸發,化作細碎的光點消散在夜空裡。整條基隆路廢棄高架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原本不斷蠕動、翻頁的合約橋墩全部僵住,暗紅色的字墨在淡金色光芒的滲透下迅速褪色,露出底下原本灰白的水泥本色。林煜辰低頭看著手裡那件空蕩蕩的藍色便利商店制服外套,外套還殘留著魏國棟的體溫與淡淡的菸草味,卻已經沒有重量。他將外套小心摺好,塞進自己黑色連帽外套的內袋,拉鍊一路拉到頂,讓那份溫度緊貼著胸口。系統介面在視野角落重新展開,不再是血紅色的警告,而是穩定流動的金色數據流,每一行代碼都像心跳一樣平穩。

【城市管理員權限已驗證,宿主林煜辰】

【可用指令:修改物理參數、重寫概念定義、召喚已收容怪談、暫停時間對沖】

【當前城市同步率百分之六十一,重寫所需算力由全網觀眾共同提供】

林煜辰抬起頭,清瘦的臉上雨水已經被蒸乾,眼下淡淡的黑眼圈在金光映照下反而更顯銳利。他看向高架盡頭的連景曜,對方站在黑色勞斯萊斯旁,長柄雨傘不知何時已經被金色光芒震碎,雨水終於直接落在那套一塵不染的深灰色西裝上。連景曜手腕上的勞力士錶面金色紋路劇烈閃爍,像是接觸不良的電路,原本溫文儒雅的笑容第一次出現裂痕。

「自我格式化……魏國棟這個老東西,居然還藏著這一手。」連景曜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少了先前那種掌控一切的從容,多了一絲被算計的冷意。他抬手抹去臉上的雨水,金色紋路順著他的指尖逆行回手錶,像是要把失控的能量壓回去。「用一個人的意識去中和概念污染,換來幾秒鐘的縫隙,值得嗎?他以為這樣就能讓你這個連房貸都繳不起的社畜,學會怎麼當神?」

林煜辰沒有立刻回話。他的腦海裡閃過內湖科技園區被惡意資遣的那個夜晚,閃過捷運零號月台第一次看見異常代碼時的恐慌,閃過每一次在直播鏡頭前被酸民嘲笑、被水軍檢舉,卻還是硬著頭皮把除錯指令喊完的瞬間。他想起魏國棟在便利商店二樓把護身符塞給他時說的話,代價與等價交換,沒有無損的勝利。這一刻,他終於明白那句話的意思不是要他付出什麼,而是要他決定,什麼是值得付出的。

「他不是要我當神。」林煜辰的聲音透過雨幕傳出去,透過張昊然胸口那台還在運作的運動攝影機,傳進三萬多個直播間。「他是要我記得,這座城市本來就不該有神。房價不是神,家才是。」

高架中段,夏語冰已經把那台原本黑屏的筆電重新架在廂型車引擎蓋上。雨水被淡金色的靜默搖籃光暈擋在半公尺外,她白襯衫的袖口還在滴水,黑框眼鏡的鏡片卻被她用袖子用力擦得乾淨。黑色隨身碟插在側邊,螢幕上不再是單一的作業系統,而是上下分層的雙視窗,上層是城市核心代碼的金色瀑布,下層是去中心化推流網路的即時拓撲圖,八十多個公民轉播節點每一個都在閃爍,代表著中山、大安、士林、板橋無數個還亮著燈的房間。她的指尖在鍵盤上敲出殘影,語氣恢復成那個頂尖駭客慣有的直接與冷靜,只是尾音還帶著一點鼻音。

「煜辰,密鑰已經寫進所有節點的快取,同步率正在爬升,現在百分之六十四。連景曜的生技晶片在強行維持房價之神的定義,你如果要重寫,必須讓全網觀眾同時否定這個定義,算力才夠。彈幕現在全是憤怒,但還不夠聚焦,你需要一個更明確的關鍵字。」夏語冰抬頭看向林煜辰,眼神裡有信任,也有擔憂。「還有,你的重寫範圍不要超過高架本體,不然整個新台北市的物理參數會一起崩潰。」

另一個視窗裡,周子豪的臉出現在連線畫面中。他不在現場,而是在自己那間已經被星耀經紀公司收回大半設備、只剩一盞環形燈的工作室裡。金髮上的耳環在燈光下晃動,機能潮牌外套的拉鍊只拉到一半,臉上那個營業用的笑容早就沒了,只剩下熬夜剪片後的疲憊與一種近乎亢奮的專注。他身後的螢幕牆上同步播放著八個轉播節點的彈幕河流,數據跳動的速度快到殘影。

「林煜辰!聽得到嗎!我這邊把你中正紀念堂那場的精華跟剛剛林組長的錄音剪在一起,標題就叫爛尾樓的真相,已經推上熱門了!」周子豪對著麥克風喊,聲音因為激動而有點破音,卻帶著頂流直播主對流量的本能直覺。「夏語冰把主頻道的推流切給我,我現在用備用頻道當中繼,幫你把所有小台的流量導在一起!你儘管打,彈幕我來帶風向!兄弟們,把家的關鍵字刷起來!不要讓鼎盛把我們的家變成數字!」

他一邊喊,一邊用另一隻手在後台瘋狂操作,把夜探天王這個原本代表作秀與假鬼的名號,徹底綁在午夜除錯頻道的戰車上。彈幕裡原本零散的家、不是商品、還我家開始被周子豪用置頂與抽獎關鍵字的方式引導,逐漸匯聚成同一股洪流。觀看人數在短短一分鐘內從三萬衝到四萬七,夏語冰螢幕上的同步率數字也跟著跳動,百分之六十八、百分之七十一。

連景曜看著螢幕上跳動的數字,眉頭終於皺起。他不再優雅地站立,而是扯開領帶,將西裝外套直接脫下扔進雨水裡,露出裡面貼身的黑色生技內襯。內襯的胸口處,一枚暗紅色的晶片正劇烈脈動,晶片周圍的血管狀紋路已經蔓延到他的脖頸與臉頰,像活的藤蔓。那是鼎盛生技部門用人體實驗堆出來的半個神格,不完整的S級,卻足以讓他在短時間內擁有對抗城市管理員的權限。

「你們以為人多就有用?這座城市的人,怕的就是人多。」連景曜將手掌按在胸口晶片上,暗紅色的光芒從他掌心炸開,整條高架的合約橋墩再次蠕動起來,但這一次不再是翻頁,而是像心臟一樣搏動。每一次搏動,空氣就沉重一分,雨滴在半空中被壓成扁平的形狀。「我給他們房價,他們才有恐懼可以分享。我給他們恐懼,他們才會乖乖把三十年的未來抵押給我。林煜辰,你想把房價改成家?你問過那些想靠房子翻身的人答不答應嗎?」

他話音落下的瞬間,以他為中心,一圈暗紅色的偽神領域猛地展開。領域所過之處,淡金色的代碼被強行覆蓋,雨水重新變得沉重,張昊然才剛站起來的身體又是一晃。更遠處的新台北市夜空,原本被暴雨雲層覆蓋的天幕,竟出現大片不自然的極光。極光不是綠色或紫色,而是由無數房價數字、合約條文與貸款利率構成的代碼極光,在信義計畫區與陽明山上空緩緩流動,像一場全城都能看見的噩夢投影。無數市民在陽台、在便利商店門口、在捷運車廂裡抬頭,看見那片極光,手機裡的直播畫面與天空的異象重疊在一起。

張昊然怒吼一聲,壯碩的身體頂著再次加重的壓力,衝向那輛深藍色小貨車。螢光色攝影背心在雨中甩出水珠,寸頭上的雨水流進眼睛他也不擦。他一把拉開駕駛座車門,對著副駕駛座上還抱著魏國棟外套的林宛蓁喊了一句。

「林組長,抱緊了!」

林宛蓁俐落短髮緊貼額前,深藍色刑警便服外套早已濕透,卻依舊挺直腰桿。她將那件摺好的藍色外套緊緊抱在懷裡,另一隻手握住車頂扶手,銳利的眼神看向高架入口的方向。那裡,鼎盛的武裝保全已經拉起封鎖線,三輛黑色休旅車橫在引道上,車燈在雨幕裡像野獸的眼睛。他們接到連景曜的指令,要在概念神完成前不讓任何媒體靠近。

「鼎盛的保全封鎖線還在,外面至少有六家媒體的採訪車被攔住。」林宛蓁的聲音冷靜而果斷,帶著刑警特有的現場判斷。「張昊然,直接撞開,不要停,我來跟檢調連線。」

張昊然咧嘴一笑,那個熱血義氣的笑容在重壓下反而更亮。「早就想這麼幹了!消防隊教的第一課,救人的時候,擋路的東西全部撞開!」

他一腳將油門踩到底,改裝過的貨車引擎發出野獸般的咆哮,防撞桿對準黑色休旅車的側門。輪胎在濕滑的合約橋面上打滑了一下,隨即抓住地面,整輛車像一顆螢光色的砲彈衝出去。雨水被車頭劈開,淡金色的代碼在車輪下濺起。三輛休旅車的保全還沒反應過來,就被貨車結結實實撞開,車門凹陷、警示燈破碎。貨車去勢不減,直接衝下高架引道,衝破封鎖線,停在雨夜的基隆路上。車門打開,張昊然對著被攔在外面的記者與獨立直播主們用力揮手。

「進來!全部進來!這裡有全台北最真的現場!」

記者們的攝影機與手機鏡頭立刻對準高架上空那片代碼極光,對準高架頂端那兩個對峙的身影。分散式直播的節點數瞬間從八十多個暴增到一百二十個,觀看人數突破六萬,同步率衝上百分之八十四。周子豪在工作室裡看著後台數據,興奮得直接站起來,耳環劇烈晃動。

「破六萬了!夏語冰,算力夠了沒!」

夏語冰沒有抬頭,她的雙眼緊盯著螢幕上那行即將被重寫的核心定義。原本的定義是【房價等於信仰等於重力】,林煜辰的管理員權限已經在後面寫下新的註解,【家等於歸屬等於重量為零的容身之處】。兩個定義在代碼層面激烈衝突,像兩股不同顏色的洪流對沖。她的手指懸在確認鍵上,只要林煜辰下達指令,她就會把這個重寫推向全城。

「還差一點,連景曜的半個神格在抵抗,他的恐懼是自私的恐懼,我們的信任是分散的信任,必須讓信任更集中。」夏語冰的聲音在雨聲與引擎聲中異常清晰,她透過對講頻道對林煜辰說。「煜辰,你不能只是下指令,你要讓大家真的相信,家不是數字。你要讓他們看見,你為什麼而戰。」

林煜辰站在高架正中心,淡金色與暗紅色兩種光芒在他身周對峙。他的黑色連帽外套在兩股力量的拉扯下翻飛,牛仔褲的褲管被雨水浸透。他看著對面那個西裝筆挺、卻已經半人半神的男人,看著那個把整座城市當成資產負債表的財閥執行長,心中那股毒舌的衝動沒有變成嘲諷,而是變成一句異常平靜的話。

「連景曜,你算過很多帳,但你沒算過一種帳。」林煜辰抬起手,掌心向上,淡金色的權限光芒在他掌心凝聚成一柄完全由代碼構成的長刀。刀身透明,裡面流動著無數個家的影像,租來的小套房裡的一碗泡麵、陽明山迷霧裡失蹤者被呼喚的名字、大直鏡宅裡被複製卻還是想回家的倒影、西門町醫院裡陳月鸞唱出的每一個名字。「那就是,一個被資遣的社畜,為什麼會在雨夜裡站在這裡,替一群不認識的人擋住一座山。」

他將長刀舉過頭頂,刀尖指向夜空中那片由房價數字構成的極光。那片極光在他的權限感應下,開始出現裂痕。

「因為我跟他們一樣,都在台北租過房子,都被房東漲過租,都在捷運上被擠到喘不過氣,卻還是在這座城市裡找到過一點點歸屬感。那點歸屬感,不是用坪數算的。」林煜辰的聲音透過所有轉播節點,傳進六萬個直播間,傳進每一個抬頭看著極光的市民心裡。「各位,幫我一個忙。把你們心裡家的樣子,打出來。不是房價,是家。」

彈幕在這一刻徹底變了。

不再是零散的憤怒與驚呼,而是整齊到讓人頭皮發麻的洪流。六萬人,十二萬隻手,在同一個瞬間刷出同一個詞。

【家】

【家】

【除錯成功】

【把家還給我們】

每一個字都化作一點金色的算力,透過分散式網路,匯聚到林煜辰手中的長刀上。夏語冰螢幕上的同步率在瞬間衝破百分之九十五,確認鍵自動亮起。她毫不猶豫地按下。

【指令已確認,執行概念重寫】

【房價重寫為家,偽神定義覆蓋中】

林煜辰一刀斬下。

這一刀沒有斬向連景曜,而是斬向整條高架的心臟,斬向夜空中那片代碼極光,斬向那個被定義為神的抽象概念本身。淡金色的刀光在雨夜裡拉出一道貫穿天地的軌跡,所過之處,暗紅色的合約紙張寸寸碎裂,化作漫天飛舞的白紙。白紙在雨中沒有落地,而是化作光點,每一點光裡都映出一扇窗、一盞燈、一張餐桌。

偽神領域發出刺耳的碎裂聲,像玻璃幕牆整面崩塌。連景曜胸口的暗紅色晶片出現無數裂痕,他第一次露出恐懼的表情。那不是對死亡的恐懼,而是對自己信仰被否定的恐慌。他無法理解,為什麼一個失業社畜的號召,會比他用三十年人體實驗與資本堆砌的神更重。

「不可能……你們這些人……明明每個人都想要更貴的房子……為什麼……」連景曜踉蹌後退,西裝內襯的紋路寸寸斷裂,暗紅色的光芒從他體內被強行抽出,逆流回夜空,然後被那道金色刀光徹底斬碎。他半跪在濕滑的橋面上,雨水終於能打濕他的頭髮,讓那個一絲不苟的菁英形象徹底崩塌。「我給了你們慾望,為什麼你們選擇相信他……」

代碼極光在刀光中崩解,重組。房價的數字一個個熄滅,取而代之的是無數個家的光點,像星星一樣重新點亮新台北市的夜空。基隆路廢棄高架的本體開始變得透明,活體橋墩化作光點消散,露出底下真實的、已經廢棄多年的水泥結構。雨勢漸小,遠處傳來救護車與警笛的聲音,那是林宛蓁調來的檢調與媒體,終於得以接近現場。

林煜辰站在逐漸消散的高架頂端,手中的代碼長刀慢慢化作光粉。他沒有追擊連景曜,只是低頭看著自己掌心,那裡還殘留著一點魏國棟外套的溫度。他知道,這一刀斬碎的不只是一個偽神,還有整座城市被強加的定義。

直播間的觀看人數定格在七萬三千,彈幕卻還在以每秒上千條的速度刷著同一個詞,久久不散。夏語冰靠在廂型車旁,摘下黑框眼鏡用手背抹去眼角的水光,卻掩不住嘴角的笑意。周子豪在工作室裡對著鏡頭激動得語無倫次,卻還是記得把流量導向林宛蓁的現場連線。張昊然扶著貨車車門,對著鏡頭比出一個大大的讚,螢光色背心在雨後的微光裡像一面旗。

雨停了。

新台北市的凌晨,第一次在沒有重量的夜空下,露出完整的星光。而在那片星光的盡頭,中正紀念堂的方向,城市核心的真正中樞,正因為概念神的崩解而緩緩開啟一道從未有人見過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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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 第十八章:重寫台北與新的午夜頻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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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十六日凌晨四點十七分,基隆路的雨停了。

不是慢慢變小,是像有人在城市上方按下了靜止鍵,連風一起被抽走。最後一滴雨珠懸在林煜辰的黑色連帽外套帽緣上,映著整條高架正在崩解的光。原本由無數張合約、買賣契約、貸款同意書堆疊而成的橋墩,此刻像被晨光曬化的薄冰,從最底層開始一片片剝落。每一片剝落的紙張在空中翻轉,暗紅色的字跡迅速褪色,變成普通的白紙,然後再碎成更細的光點。光點沒有落地,而是往上飄,像是逆向的雪。

林煜辰站在高架的最高點,掌心的淡金色代碼長刀已經散成光粉,只有胸口內袋裡那件摺得整整齊齊的藍色便利商店制服外套還留著餘溫。他眼下的黑眼圈在晨曦裡顯得更深,但眼神卻是從捷運零號月台以來最清明的。系統視野角落的紅色警告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柔和的藍色提示,像剛重開機的電腦桌面。

【S級概念神雛形 房價之神 已崩解】

【城市污染指數自百分之八十九回落至百分之二十三】

【裡側都市封鎖解除,滯留靈體正在導出】

他低下頭,看見高架下方原本被重力壓得抬不起頭的柏油路面,現在露出了原本廢棄多年的水泥裂紋。更遠的地方,一縷縷半透明的影子正從橋墩的碎光裡走出來。有的穿著高中制服,背著書包,有的抱著嬰兒,有的只是提著公事包的上班族。他們的臉孔從模糊逐漸變得清晰,不再是規則類怪談裡的殘影,而是被困在裡側都市許久、被房價之神當成養分的受害者。一個穿著國中制服的女生在光點裡抬頭,對著天空的方向輕輕揮了揮手,像是終於等到公車。那個畫面讓林煜辰的喉嚨有點緊。

「煜辰,同步率掉下來了,不是斷線,是正常回落。」夏語冰的聲音從對講頻道裡傳來,帶著熬夜過後的沙啞,卻很穩。她把筆電架在廂型車的引擎蓋上,白襯衫袖口全濕,黑框眼鏡的鏡片被她擦過好幾次,現在又蒙上一層薄霧。她指尖還停在鍵盤上,螢幕裡原本暴衝到百分之九十五的同步率,現在慢慢降到百分之四十,代表全城的算力洪流正在散去,回到每一個家庭的日常網路裡。「概念重寫成功,偽神的定義被覆蓋了。所有滯留靈體的座標都在往出口移動,陽明山、中正紀念堂、還有這裡,裡側的門正在關起來。」

她抬頭看向高架頂端的林煜辰,眼鏡後的眼睛有點紅。不是因為程式,是因為她看見系統日誌最底下一行小字,那行字不是代碼,是魏國棟的手寫字掃描檔,被夏語冰在最後一刻備份下來的。「煜辰,魏大叔的格式化不是刪除,是轉移。他把自己的管理員碎片寫進了城市核心,現在變成了一條常駐的防火牆。以後再有S級想鑽進來,會先被他擋一下。」

林煜辰點點頭,把手按在胸口的外套上。「我知道。我感覺得到。」

高架中段,張昊然正把一個跌坐在地上的老先生扶起來。老先生穿著很舊的西裝,手裡緊緊抱著一個發黃的牛皮紙袋,裡面裝著一疊已經失效的預售屋合約。張昊然螢光色的攝影背心在晨光裡特別亮,寸頭上全是水珠,他笑得憨厚,聲音卻有點哽。

「阿伯,慢一點,地上滑。來,我扶你下去,救護車在下面等。」張昊然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披在老先生肩上,轉頭對著胸口的運動攝影機喊。「語冰,幫我標一下,這位阿伯的定位在高架北側第三根柱子旁邊,他說他在裡側走了三年,一直以為自己在等建商交屋。」

夏語冰立刻在地圖上標記,語氣恢復駭客的俐落。「收到,已經把座標傳給林組長的頻道,醫療組會接手。昊然,你先帶人往引道走,不要走回頭路,高架的物理結構在消失,晚一點這裡就沒有路了。」

「了解!」張昊然應了一聲,又轉頭對著直播鏡頭,那個鏡頭還在運作,雖然觀看人數已經從七萬回落到三萬多,但彈幕還在慢慢刷著保重兩個字。「各位觀眾,現在不是節目效果,是真的有人被困住又回來了。大家如果有家人是在這幾年都更區失蹤的,可以去林組長那邊登記,檢調有開窗口。」

引道口,警笛聲已經從遠到近,紅藍色的燈光切開晨霧。林宛蓁站在最前面,俐落短髮被晨風吹得有些亂,深藍色刑警便服外套的肩線還沾著雨水,但腰桿挺得筆直。她身後是兩輛台北市刑警大隊的偵防車和一輛地檢署的廂型車,車門一開,幾個穿著制服的檢察事務官就拿著搜索票快步往高架走。林宛蓁沒有跟著上去,她的視線鎖在高架盡頭那個踉蹌的身影上。

連景曜跌坐在已經半透明的橋面上,深灰色西裝外套早就不知道掉在哪裡,黑色生技內襯胸口的暗紅色晶片布滿裂痕,像一面碎掉的鏡子。金色紋路從他脖頸一路退回到手腕的勞力士錶面,錶面玻璃碎裂,秒針卡在零點十分的位置不再動。他臉上那個溫文儒雅的笑容徹底沒了,只剩下被抽乾力量的蒼白。雨水讓他一絲不苟的油頭塌下來,露出底下從未示人的狼狽。

「連景曜。」林宛蓁走過去,手裡拿著一張列印出來的拘票,聲音不大,卻讓現場所有麥克風都收得清楚。「鼎盛集團執行長連景曜,你涉嫌違反證券交易法、都市計畫法、刑法殺人、妨害自由、還有生技管理條例。檢察官已經核發拘票,現在依法逮捕你。你可以保持緘默,但你剛剛在直播裡說的每一句話,都已經被七萬人錄下來了。」

連景曜抬起頭,看著林宛蓁,又看向她身後那個舉著手機直播的陳月鸞。陳月鸞穿著那套改良式旗袍,外面披了一件借來的輕便雨衣,長捲髮還在滴水,妝容花了一半,卻站得比任何時候都直。她手裡拿著一疊護貝過的文件,手指上的玉戒在晨光裡發亮。

「連董,久違了。」陳月鸞的聲音帶著西門町情報掮客特有的世故,卻比平常多了一份顫抖。「二十年前你找我幫鼎盛的建案看風水,說是要改運,我幫你看了。你說那些鏡子是聚財,我信了。後來我女兒在妳們的產檢名單上消失,我才知道那不是鏡子,是採集器。這些年我幫你賣過情報,也幫受害者藏過證據,今天我把帳一次還給你。」

她把那疊文件高高舉起,對著所有鏡頭。「這是鼎盛生技部門近五年的真實人體實驗名冊,還有你們用來養房價之神的金流。這份我在地檢署備份過,這份我剛剛已經透過語冰小姐的節點傳給所有媒體。你不是說城市是數據嗎?現在數據會說話。」

連景曜看著那些文件,嘴唇動了一下,想維持最後的理性,卻發不出完整的辯解。兩個刑警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他的手臂,喀嚓一聲上銬。那聲音透過直播傳出去,彈幕瞬間被抓得好三個字洗版。林宛蓁沒有露出笑容,只是對著陳月鸞輕輕點頭,那個曾經堅信程序正義、對靈異半信半疑的刑警,此刻眼裡多了一份對未知仍保持敬畏的務實。「陳小姐,謝謝妳站出來。後續還需要妳作證,檢調會保護妳。」

「應該的。」陳月鸞把文件交給檢察事務官,轉頭看向高架頂端的林煜辰,嫵媚的眼睛裡第一次沒有算計,只有釋然。「林小兄弟,你欠我的那頓飯,記得還。」

林煜辰在高架上對她揮了揮手,算是回答。就在這時,系統介面再次跳動,這一次不是提示,而是一個選擇題。淡金色的視窗在視野正中央展開,字體比任何時候都大。

【城市級除錯任務已完成】

【宿主林煜辰權限提升至 城市管理員 正式授權】

【可選處置一:格式化新台北市,清除所有BUG與裡側都市,重置為無異常的初始狀態,污染歸零,但所有與異常共生的記憶與羈絆將一併刪除】

【可選處置二:保留現狀,僅永久關閉捷運零號月台與基隆路高架入口,保留城市缺陷與真實記憶,污染維持低度可控,需持續除錯】

【請在三分鐘內做出選擇】

夏語冰、張昊然、林宛蓁、周子豪的聲音同時在頻道裡安靜下來。他們都看得見林煜辰視野共享的畫面。周子豪在工作室裡,原本還在切轉播畫面,現在手停在滑鼠上,金髮耳環也不晃了。他透過連線小聲說了一句。

「林煜辰,別選一。那樣魏大叔就真的不見了。還有那些被找回來的人,他們的記憶也很重要。」周子豪的聲音難得沒有營業感,很真。「我以前做假鬼,是因為我以為觀眾只想看刺激的。現在我才知道,大家想看的是真的。真的城市本來就有裂縫,有爛尾樓,有加班到半夜的社畜,但那才是我們的家。」

張昊然把老先生交給醫護人員,也對著鏡頭說。「煜辰,選你心裡那個。我跟你一起扛。」

夏語冰沒有給建議,只是把魏國棟那行手寫字的掃描檔放大。那行字寫著,代價不是失去,是記得。

林煜辰站在晨光裡,看著這座城市。遠處信義計畫區的玻璃帷幕正在反射朝陽,中山北路的便利商店已經開門,捷運的末班車軌道在地下發出低沉的震動。他想起自己被資遣那個夜晚在便利商店門口吃的關東煮,想起零號月台第一次看見異常代碼時的恐懼,想起每一場直播裡觀眾刷過的家。他抬起手,沒有去點格式化。

「我選二。」他對著系統說,聲音透過直播傳給所有還在看的人。「這座城市有缺陷,有人會為了房價騙人,有人會在捷運上被擠到哭,但也有人在雨夜裡願意把外套給陌生人,有人在網路斷線的時候幫忙轉播,有人願意為了不認識的受害者站出來作證。這種有缺陷的真實,比乾淨的空白好。」

【處置二已確認】

【捷運零號月台永久關閉,裡側入口封鎖程序啟動】

【城市管理員常駐權限已寫入,污染監控持續運作】

隨著他的話音落下,整條基隆路廢棄高架發出最後一聲輕響,像一口氣吐完。高架的輪廓在晨光中徹底化為光點,光點往四面散開,融入台北的空氣裡。原本的橋墩位置只剩下一片空地,空地上長出很久沒人整理的雜草,草尖上還掛著雨珠。被困的靈體們在光點裡一個個淡去,像是搭上了正確的車。而在系統日誌的最底端,魏國棟那件藍色外套的座標被標記為已封存,備註寫著,導師的防火牆已上線。

一個月後。

二月十六日,晚上八點。中山北路二段,那間二十四小時便利商店二樓的書店重新開張了。招牌還是手寫的,魏記書屋四個字是魏國棟生前寫的,現在被林煜辰重新描過,貼上了暖黃色的燈條。書店不大,兩排二手書架,中間擺著一張長桌,桌上放著夏語冰捐的二手筆電和張昊然從消防隊帶來的急救包。門口的鈴鐺一響,就會有風吹進來。

林煜辰把招牌的燈打開,清瘦的臉在燈光下比一個月前多了一點血色,黑眼圈還在,但眼神不再疲憊。他穿著同一件黑色連帽外套,只是拉鍊換成了新的。夏語冰坐在長桌前,白襯衫換成了米色的針織衫,黑框眼鏡後面多了一副抗藍光的鏡片,她正在幫書店架設新的網路節點,筆電螢幕上跑的是城市污染監控的開源程式,數字穩定在百分之十八左右。

「這個節點的頻寬我分了一半給社區大學的租屋講座,另一半留給監控。」夏語冰一邊敲鍵盤一邊說,語氣還是那個直接不拐彎的駭客。「以後只要哪個區域的污染數值超過三十,系統會自動在直播間推播警示,不用等到變成怪談才處理。」

「專業。」林煜辰幫她把網路線理好,毒舌的習慣還在。「不愧是鼎盛待過的人,連分頻寬都這麼會計較。」

夏語冰抬頭瞪他一眼,卻忍不住笑。「我那是被資遣後學會的省錢技巧,跟你學的。」兩個人對看一眼,都笑起來,那種從生死關頭一起走回來的信任,不用多說。

書店門口的鈴鐺又響,張昊然抱著兩箱泡麵和一疊傳單衝進來,螢光色攝影背心換成了書店的深藍色圍裙,寸頭上戴著一頂寫著城市守護的鴨舌帽。「來來來,熱騰騰的宵夜!還有我們新頻道的宣傳單!語冰,幫我看看這個標題行不行,午夜除錯頻道轉型,城市守護直播間,每週三晚上九點,跟你聊租屋陷阱與捷運安全。」

周子豪跟在他後面進來,金髮剪短了一點,耳環只剩一邊,穿著簡單的黑色T恤,背著一個裝滿器材的背包。他現在是頻道的導播兼外景主持,雖然粉絲數比不上當年夜探天王的巔峰,但留言區乾淨多了。他把背包放下,熟練地架起一盞補光燈。

「標題我改過了,叫住得安心,住得安全,林煜辰跟你聊台北的裡側與表側。」周子豪對著張昊然手裡的傳單挑剔了一下,又轉頭對林煜辰眨眨眼。「煜辰,等一下直播開始,你記得先講租屋合約怎麼看,再講上次那個中山區鏡宅的案例,流量會比較穩。我後台數據看了,這種實用型內容,觀眾留存率比純靈異高三成。」

「你現在比系統還會算。」林煜辰笑著吐槽,卻還是接過傳單,認真看起來。

八點半,直播準時開始。沒有浮誇的特效,只有書店暖黃的燈光和四個人圍坐在長桌前的畫面。林煜辰對著鏡頭,背後是那件被裱起來的藍色便利商店外套,外套旁邊掛著一張魏國棟在書店門口抽菸的舊照片。

「各位晚上好,這裡是轉型後的城市守護直播間,我是林煜辰。」他對著鏡頭揮揮手,語氣比以前在高架上輕鬆很多。「一個月前我們在基隆路處理了一個很大的BUG,很多人問我,台北是不是從此就乾淨了?我必須老實說,沒有。這座城市還是會有裂縫,還是會有想鑽漏洞的人,還是會有半夜聽到奇怪聲音的時候。但不一樣的是,現在我們有更多人一起看著。」

夏語冰接過話,把筆電螢幕轉向鏡頭,上面是即時的污染地圖。「目前全市平均污染百分之十八,屬於安全範圍。我們會在這裡固定更新,如果大家在租屋或通勤時遇到可疑的狀況,可以透過這個匿名表單回報,我們會去現場確認。」

張昊然立刻補上,帶著他特有的熱血。「對,像上次那個大直的鏡子案例,就是有觀眾回報說浴室鏡子半夜會自己起霧,我們才去查的。大家不要怕麻煩,有問題就講,我們去看!」

周子豪在鏡頭外比了一個OK的手勢,彈幕開始穩定刷起謝謝守護、台北加油。沒有七萬人的狂潮,只有三千多人安靜的陪伴,卻比任何時候都暖。

九點半,直播結束。夏語冰收筆電,張昊然收泡麵碗,周子豪備份影片。林煜辰一個人走到書店窗邊,看著中山北路的夜色。對街的捷運中山站出口,末班車的燈光剛好亮起。

他忽然看見一點微弱的代碼在月台的陰影裡飄動,很淡,像螢火蟲,只有他這個城市管理員能看見。不是怪談,只是城市日常運作時自然產生的碎屑,像灰塵一樣,過幾天就會被風吹散。他沒有立刻拿出手機開直播,只是把手插進口袋,摸到那件外套的衣角。

書店的門再次被推開,這次進來的是林宛蓁和陳月鸞。林宛蓁換回便服,手裡提著一袋宵夜的鹹酥雞,林組長的銳利還在,但多了幾分下班後的放鬆。「下班順路,給你們加菜。鼎盛的案子今天一審宣判,主嫌求刑很重,後面還有民事賠償。這陣子辛苦了。」

陳月鸞跟在後面,手裡抱著一疊新的宮廟平安符,笑得神秘又世故。「我幫你們書店求的,賣不賣都保平安,算我贊助。林小兄弟,你那個直播我看了,很不錯,比我以前那些假鬼的生意有良心多了。」

林煜辰接過鹹酥雞,對著兩個中立方卻早已成為夥伴的人點頭。「謝謝。一起吃吧,吃完我去搭捷運。」

「又要去巡邏?」夏語冰抬頭問。

「不是巡邏,是回家。」林煜辰拉上外套拉鍊,對著書店裡的所有人揮揮手,轉身走進台北的夜色裡。「只是剛好搭那班車,順便看看。」

捷運的風從地底吹上來,帶著一點淡淡的代碼味。林煜辰走下樓梯,末班車的門剛好打開,車廂裡人不多,燈光明亮。他找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車門關上,列車緩緩開動。他知道,除錯者的工作永遠不會結束,但今晚,這班車會準時到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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