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第一章:靜滯畫室的血色預兆
凌晨三點十七分,諾瓦里斯的海霧正用最濃稠的姿態壓在這座垂直的鋼鐵都市上。
靜滯畫室裡沒有時鐘,只有牆壁上那盞從不熄滅的鎢絲燈泡在低低嗡鳴。伊薇特·索倫醒來的時候,臉頰貼著冰冷的畫布,鼻尖全是松節油與鐵鏽混合的腥氣。她的右手還僵硬地握著一支已經分岔的畫筆,筆桿被指節掐出了汗印,左手掌心沾滿了暗紅色的顏料,像是剛從傷口裡掏出來的血。
她沒有做夢的記憶。
上一秒,她明明只是坐在畫室中央的木凳上,翻開素描本,想記錄下這幾日反覆出現的耳鳴與低燒。這間由喬瑟夫親手佈置的靜滯領域,牆面塗滿了能夠隔絕燃魂反噬的特殊塗料,連海霧都滲不進來,是她隱居十年來唯一敢安穩睡著的地方。下一秒,意識斷線。再睜眼,面前那張兩公尺高的空白亞麻畫布,已經被徹底填滿。
那不是畫。那是現場。
聖焰大橋的橋墩在畫面正中央被海水浸泡得發黑,橋體鋼索在霧氣中繃緊成刀鋒,橋下混濁的潮水裡,一具被黑色塑膠袋半包裹的少女遺體以扭曲的姿態卡在消波塊之間。她的臉被畫得極其精細,太精細了,精細到讓伊薇特的胃部猛地抽緊。十五六歲,染過卻褪色的粉紅髮尾,左眼角一顆淚痣,嘴唇因為長時間浸泡而發白外翻,最刺眼的是她頸側那道被鈍器反覆切割的焦痕,像是被烙鐵燙過的裂口,顏料在那處堆得最厚,甚至鼓起了一層真實的焦黑色結痂,用指尖去摸,還能感受到粗糙的顆粒感與餘溫。
畫布的右下角,用潦草到近乎掙扎的字跡寫著一組日期與座標。十一月十九日,凌晨四點,聖焰大橋,七號橋墩,北側。墨水混著顏料暈開,像眼淚。日期是明天。
海浪拍打橋墩的聲音彷彿從畫裡傳了出來,黏膩,沉重,帶著下城工業廢水特有的化學腥甜。
「又來了。」伊薇特的聲音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她想站起來,雙腿卻因為長時間跪坐而麻木,踉蹌著撞倒了身邊的顏料架,十幾個玻璃罐噹啷碎裂,鈷藍與赭紅潑灑在地板上,像另一場命案。
她跌坐在地,急促地翻開膝頭那本永遠不離身的黑色素描本。那是她的外部記憶。第一頁用防水筆寫著:我是伊薇特·索倫,二十七歲,畫家,住在下城邊緣的靜滯畫室,失憶症患者,若你忘記了,請先聽錄音筆。後面每一頁都貼著拍立得、剪報、自己寫給自己的備忘。翻到最新一頁,上面的字跡卻讓她血液發冷。那是她自己的筆跡,寫於三天前。
十一月十四日,預見,下城洗衣街,縱火,男童死亡,已報警,警方未採信。備註:記憶燃燒後遺忘持續約六小時,耳鳴加劇。
她完全不記得這件事。不記得洗衣街,不記得那個男童,甚至不記得自己曾經拿著畫去警局。她顫抖著抓起桌上那支銀色的錄音筆,按下播放鍵。沙沙的電流聲後,是她自己疲憊而壓抑的聲音。
「十一月十四號,晚上九點,我又畫了。我看見洗衣街的舊公寓會起火,那個躲在衣櫃裡的男孩會被嗆死。我把畫拿去中央分局,他們說我是想紅的瘋子,叫我去看精神科。伊薇特,如果你聽到這裡,代表你又忘了。不要自責,把畫燒掉也好,別再去了,沒有人會信的。」
錄音結束,自動跳回開頭。伊薇特死死捏著錄音筆,指節發白。她想起那個分局櫃檯後面,警察敷衍的眼神,報案單被隨手丟進碎紙機的聲音。她想起自己抱著畫站在雨裡,像個笑話。
窗外的海霧在此刻發出一聲低沉的汽笛,聖焰大橋的輪廓在霧中若隱若現。那座橫跨上城與下城的唯一動脈,白天是車流的洪流,夜晚就是幫派火拚的刑場,每一塊鋼板都用鉚釘和血凝在一起。上城的玻璃穹頂在霧氣之上散發著永恆的、虛假的白晝光芒,像一顆懸浮的太陽,財團的廣告投影在穹頂內側緩慢流轉,歌頌著永生能源的未來。下城則徹底沉在陰影裡,只有無數廉價霓虹招牌在廢氣中苟延殘喘地閃爍,紅的像血,藍的像淤青,綠的像化學藥劑。最底層的深淵,連光都照不進去,只有舊捷運隧道的風聲在嗚咽。
vertical的階級,就像這霧一樣,把人牢牢按在自己的樓層裡。
畫布上的少女還在看著她。那雙被顏料定格的眼睛,空洞,卻又在乞求。伊薇特知道,如果她像上次一樣把畫交給警方,得到的只會是另一段被燃燒掉的記憶和一句嘲諷。而明天凌晨四點,潮水會準時把那具遺體推上消波塊,鑑識人員會姍姍來遲,家屬的哭聲會被海風撕碎,然後被財團控制的媒體用一行小字帶過:下城少女疑似幫派仇殺。
不行。這次不行。
一股久違的、滾燙的憤怒從她蒼白的胸口燒了起來。那不是燃魂的火焰,那是更原始的,屬於人類的怒火。十年了,自從那場焚燬半個下城的大火帶走她的父母與童年後,她就躲在這個靜滯的殼裡,用失憶當作藉口,用預見當作詛咒,安慰自己已經盡力了。她受夠了袖手旁觀。
她搖晃著站起身,將那張巨大的預言畫從畫架上猛地扯下,顏料未乾,在地板上拖出一道長長的血痕。她不再猶豫,從抽屜最深處取出那瓶被喬瑟夫封存、警告她不到萬不得已絕對不能碰的引魂溶劑。那是用高濃度記憶萃取液調和的媒介,能讓燃魂的火焰主動燃燒。
「你要什麼,就拿去。」她對著自己空蕩的腦海低聲說,聲音輕得像在對一個即將離開的朋友告別。「拿去吧,別拿走她。」
她將溶劑淋在調色盤上,暗紅色的液體與顏料瞬間融合,發出細微的嘶嘶聲。接著,她閉上眼,將指尖按進那灘滾燙的顏料裡。
點燃。
轟。
不是比喻。整個靜滯畫室的燈光在一瞬間被無形的氣浪壓得瘋狂搖曳,鎢絲燈泡發出不堪負荷的尖銳嗡鳴。從伊薇特指尖為起點,一簇蒼白中透著銀灰的火焰無聲地竄起,沿著她的手腕、手臂,一路燒向她的太陽穴。那火焰沒有溫度,卻讓靈魂感到被撕裂的劇痛。無數細碎的記憶光點在火焰中炸裂、剝落,像被風吹散的灰燼。她看見自己七歲時在父母畫室裡學調色的午後,看見母親笑著替她擦去臉上的顏料,那段溫暖的觸感正在被火焰舔舐、淡化、最終化為空白。
代價已經支付。
伊薇特猛地睜開眼,瞳孔深處跳動著銀灰色的火光。她沾滿火焰顏料的手指在空中虛劃,第一階,落筆成影。
顏料脫離指尖,沒有落在地上,而是在半空中凝固、展開。聖焰大橋七號橋墩的幻影以她為中心轟然具現,潮水的腥氣、橋墩的霉味、甚至那具遺體旁散落的、屬於兇手的半枚帶血鞋印,都以立體幻域的形式纖毫畢現。幻域中,時間被拉長,她可以看見海霧流動的軌跡,可以預判每一滴水珠落下的位置。
她在幻域中朝著那個不存在的兇手,狠狠揮出了一拳。拳風帶著顏料與火焰,砸在靜滯畫室堅固的牆壁上,留下一道深深的焦黑拳印,牆皮簌簌剝落。
喘息在寂靜的畫室裡粗重得像風箱。伊薇特跪倒在幻域中央,銀灰色的長髮被汗水與顏料黏在臉側,眼中的火焰緩緩熄滅,但那份灼痛感還殘留在靈魂深處。她成功了。她第一次主動駕馭了這份詛咒。
然而,當她下意識想回憶起母親的笑容時,腦海裡只剩下一片被火燒過的、溫暖的空白。她想不起那個午後陽光的顏色了。
畫室的門被海風吹開一條縫,門外,下城的霓虹與霧氣正無聲地湧動,像一張等待已久的巨口。伊薇特扶著牆壁,踉蹌著站起,將那張還在滴血的預言畫捲起,塞進染血的米色畫袍裡。她不再看那本素描本,也不再聽錄音筆。
她推開門,一步踏出了靜滯領域。
靈魂火焰在她身後,將畫室的燈光拉出長長的、搖曳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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