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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燃魂畫像:弒罪史詩》

紫光麗 都市熱血史詩/超自然異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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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燃魂畫像:弒罪史詩》 封面
患有輕微失憶症的天才畫家伊薇特·索倫,隱居畫室十年。每當她無意識提筆,畫布上竟精準浮現未來犯罪現場的血腥預兆。她曾透過警方試圖阻止,卻總是慢了一步,只能眼睜睜看著預言成真。悲憤之下,她決定不再只是旁觀者。她以畫為刃,燃燒記憶為代價,衝出畫室踏上追兇之路。從街頭死鬥到直闖犯罪帝國核心,她將在拳與火中撕裂黑暗。隨著追查深入,她發現自己的失憶與預見之力,竟與二十年前那場焚燬半座城市的大火真相緊緊相連。

第 1 章 — 第一章:靜滯畫室的血色預兆

本章登場

凌晨三點十七分,諾瓦里斯的海霧正用最濃稠的姿態壓在這座垂直的鋼鐵都市上。

靜滯畫室裡沒有時鐘,只有牆壁上那盞從不熄滅的鎢絲燈泡在低低嗡鳴。伊薇特·索倫醒來的時候,臉頰貼著冰冷的畫布,鼻尖全是松節油與鐵鏽混合的腥氣。她的右手還僵硬地握著一支已經分岔的畫筆,筆桿被指節掐出了汗印,左手掌心沾滿了暗紅色的顏料,像是剛從傷口裡掏出來的血。

她沒有做夢的記憶。

上一秒,她明明只是坐在畫室中央的木凳上,翻開素描本,想記錄下這幾日反覆出現的耳鳴與低燒。這間由喬瑟夫親手佈置的靜滯領域,牆面塗滿了能夠隔絕燃魂反噬的特殊塗料,連海霧都滲不進來,是她隱居十年來唯一敢安穩睡著的地方。下一秒,意識斷線。再睜眼,面前那張兩公尺高的空白亞麻畫布,已經被徹底填滿。

那不是畫。那是現場。

聖焰大橋的橋墩在畫面正中央被海水浸泡得發黑,橋體鋼索在霧氣中繃緊成刀鋒,橋下混濁的潮水裡,一具被黑色塑膠袋半包裹的少女遺體以扭曲的姿態卡在消波塊之間。她的臉被畫得極其精細,太精細了,精細到讓伊薇特的胃部猛地抽緊。十五六歲,染過卻褪色的粉紅髮尾,左眼角一顆淚痣,嘴唇因為長時間浸泡而發白外翻,最刺眼的是她頸側那道被鈍器反覆切割的焦痕,像是被烙鐵燙過的裂口,顏料在那處堆得最厚,甚至鼓起了一層真實的焦黑色結痂,用指尖去摸,還能感受到粗糙的顆粒感與餘溫。

畫布的右下角,用潦草到近乎掙扎的字跡寫著一組日期與座標。十一月十九日,凌晨四點,聖焰大橋,七號橋墩,北側。墨水混著顏料暈開,像眼淚。日期是明天。

海浪拍打橋墩的聲音彷彿從畫裡傳了出來,黏膩,沉重,帶著下城工業廢水特有的化學腥甜。

「又來了。」伊薇特的聲音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她想站起來,雙腿卻因為長時間跪坐而麻木,踉蹌著撞倒了身邊的顏料架,十幾個玻璃罐噹啷碎裂,鈷藍與赭紅潑灑在地板上,像另一場命案。

她跌坐在地,急促地翻開膝頭那本永遠不離身的黑色素描本。那是她的外部記憶。第一頁用防水筆寫著:我是伊薇特·索倫,二十七歲,畫家,住在下城邊緣的靜滯畫室,失憶症患者,若你忘記了,請先聽錄音筆。後面每一頁都貼著拍立得、剪報、自己寫給自己的備忘。翻到最新一頁,上面的字跡卻讓她血液發冷。那是她自己的筆跡,寫於三天前。

十一月十四日,預見,下城洗衣街,縱火,男童死亡,已報警,警方未採信。備註:記憶燃燒後遺忘持續約六小時,耳鳴加劇。

她完全不記得這件事。不記得洗衣街,不記得那個男童,甚至不記得自己曾經拿著畫去警局。她顫抖著抓起桌上那支銀色的錄音筆,按下播放鍵。沙沙的電流聲後,是她自己疲憊而壓抑的聲音。

「十一月十四號,晚上九點,我又畫了。我看見洗衣街的舊公寓會起火,那個躲在衣櫃裡的男孩會被嗆死。我把畫拿去中央分局,他們說我是想紅的瘋子,叫我去看精神科。伊薇特,如果你聽到這裡,代表你又忘了。不要自責,把畫燒掉也好,別再去了,沒有人會信的。」

錄音結束,自動跳回開頭。伊薇特死死捏著錄音筆,指節發白。她想起那個分局櫃檯後面,警察敷衍的眼神,報案單被隨手丟進碎紙機的聲音。她想起自己抱著畫站在雨裡,像個笑話。

窗外的海霧在此刻發出一聲低沉的汽笛,聖焰大橋的輪廓在霧中若隱若現。那座橫跨上城與下城的唯一動脈,白天是車流的洪流,夜晚就是幫派火拚的刑場,每一塊鋼板都用鉚釘和血凝在一起。上城的玻璃穹頂在霧氣之上散發著永恆的、虛假的白晝光芒,像一顆懸浮的太陽,財團的廣告投影在穹頂內側緩慢流轉,歌頌著永生能源的未來。下城則徹底沉在陰影裡,只有無數廉價霓虹招牌在廢氣中苟延殘喘地閃爍,紅的像血,藍的像淤青,綠的像化學藥劑。最底層的深淵,連光都照不進去,只有舊捷運隧道的風聲在嗚咽。

vertical的階級,就像這霧一樣,把人牢牢按在自己的樓層裡。

畫布上的少女還在看著她。那雙被顏料定格的眼睛,空洞,卻又在乞求。伊薇特知道,如果她像上次一樣把畫交給警方,得到的只會是另一段被燃燒掉的記憶和一句嘲諷。而明天凌晨四點,潮水會準時把那具遺體推上消波塊,鑑識人員會姍姍來遲,家屬的哭聲會被海風撕碎,然後被財團控制的媒體用一行小字帶過:下城少女疑似幫派仇殺。

不行。這次不行。

一股久違的、滾燙的憤怒從她蒼白的胸口燒了起來。那不是燃魂的火焰,那是更原始的,屬於人類的怒火。十年了,自從那場焚燬半個下城的大火帶走她的父母與童年後,她就躲在這個靜滯的殼裡,用失憶當作藉口,用預見當作詛咒,安慰自己已經盡力了。她受夠了袖手旁觀。

她搖晃著站起身,將那張巨大的預言畫從畫架上猛地扯下,顏料未乾,在地板上拖出一道長長的血痕。她不再猶豫,從抽屜最深處取出那瓶被喬瑟夫封存、警告她不到萬不得已絕對不能碰的引魂溶劑。那是用高濃度記憶萃取液調和的媒介,能讓燃魂的火焰主動燃燒。

「你要什麼,就拿去。」她對著自己空蕩的腦海低聲說,聲音輕得像在對一個即將離開的朋友告別。「拿去吧,別拿走她。」

她將溶劑淋在調色盤上,暗紅色的液體與顏料瞬間融合,發出細微的嘶嘶聲。接著,她閉上眼,將指尖按進那灘滾燙的顏料裡。

點燃。

轟。

不是比喻。整個靜滯畫室的燈光在一瞬間被無形的氣浪壓得瘋狂搖曳,鎢絲燈泡發出不堪負荷的尖銳嗡鳴。從伊薇特指尖為起點,一簇蒼白中透著銀灰的火焰無聲地竄起,沿著她的手腕、手臂,一路燒向她的太陽穴。那火焰沒有溫度,卻讓靈魂感到被撕裂的劇痛。無數細碎的記憶光點在火焰中炸裂、剝落,像被風吹散的灰燼。她看見自己七歲時在父母畫室裡學調色的午後,看見母親笑著替她擦去臉上的顏料,那段溫暖的觸感正在被火焰舔舐、淡化、最終化為空白。

代價已經支付。

伊薇特猛地睜開眼,瞳孔深處跳動著銀灰色的火光。她沾滿火焰顏料的手指在空中虛劃,第一階,落筆成影。

顏料脫離指尖,沒有落在地上,而是在半空中凝固、展開。聖焰大橋七號橋墩的幻影以她為中心轟然具現,潮水的腥氣、橋墩的霉味、甚至那具遺體旁散落的、屬於兇手的半枚帶血鞋印,都以立體幻域的形式纖毫畢現。幻域中,時間被拉長,她可以看見海霧流動的軌跡,可以預判每一滴水珠落下的位置。

她在幻域中朝著那個不存在的兇手,狠狠揮出了一拳。拳風帶著顏料與火焰,砸在靜滯畫室堅固的牆壁上,留下一道深深的焦黑拳印,牆皮簌簌剝落。

喘息在寂靜的畫室裡粗重得像風箱。伊薇特跪倒在幻域中央,銀灰色的長髮被汗水與顏料黏在臉側,眼中的火焰緩緩熄滅,但那份灼痛感還殘留在靈魂深處。她成功了。她第一次主動駕馭了這份詛咒。

然而,當她下意識想回憶起母親的笑容時,腦海裡只剩下一片被火燒過的、溫暖的空白。她想不起那個午後陽光的顏色了。

畫室的門被海風吹開一條縫,門外,下城的霓虹與霧氣正無聲地湧動,像一張等待已久的巨口。伊薇特扶著牆壁,踉蹌著站起,將那張還在滴血的預言畫捲起,塞進染血的米色畫袍裡。她不再看那本素描本,也不再聽錄音筆。

她推開門,一步踏出了靜滯領域。

靈魂火焰在她身後,將畫室的燈光拉出長長的、搖曳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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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第二章:聖焰大橋,慢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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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霧沒有散。反而更濃了。

伊薇特·索倫衝出靜滯畫室的時候,整個人像是把自己從溫水裡硬生生扯出來,丟進冰海。十一月十九日的凌晨,下城的空氣是鐵鏽與廢油混合的味道,霓虹燈在霧氣裡暈成一團團化不開的血塊。她懷裡緊緊抱著那捲還未乾透的預言畫,暗紅的顏料蹭在米色的畫袍上,一路暈開,像一道新鮮的傷口。

她沒有搭捷運。那個時間,最底層的舊捷運早已停駛,隧道裡只有渾濁的積水與老鼠。她攔了一輛在霧裡緩慢游弋的計程車,司機搖下車窗,看見她蒼白的臉、銀灰色長髮上沾著的顏料,還有那捲散發著松節油腥味的畫布,眼神立刻變得警惕。

「聖焰大橋,七號橋墩。」她的聲音因為奔跑而破碎,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拜託,快。」

司機罵了一句髒話,卻還是踩下油門。老舊的電車在垂直的城市夾縫中攀升,窗外的景色被粗暴地切換。上城的玻璃穹頂在最高處永遠亮著,那是一種不近人情的、無菌的白光,廣告投影在穹頂內側緩慢流轉,女星完美的臉龐微笑著推銷永生能源。下城則是相反的世界,鋼鐵支架像肋骨一樣外露,廢氣從無數排氣口噴出,在霧裡凝成油膩的薄膜。越靠近聖焰大橋,風就越大,海的腥味壓過了一切。

那座橋是諾瓦里斯唯一的脊椎。鋼索在夜色中繃緊,橋面寬得足以讓八線車流並行,此刻卻被紅藍相間的警示燈切得支離破碎。伊薇特在距離封鎖線還有五十公尺的地方就叫停了車,車資都來不及付,直接抱著畫衝進霧裡。

來晚了。

她遠遠就看見了。黃色的封鎖線在風中狂亂地抖動,兩輛巡邏車橫在橋頭,車頂的警示燈把海霧染成不祥的顏色。鑑識人員提著金屬箱姍姍來遲,動作遲緩得像是在演一齣早已寫好結局的戲。橋墩下的消波塊之間,探照燈的光柱來回掃動,海水正一下一下拍打著什麼。

伊薇特撞開封鎖線。塑膠帶勒在她腰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一個年輕的警員立刻伸手攔住她,語氣不耐。「小姐,這裡是命案現場,請退後。」

「讓開。」她喘息著,銀灰色的長髮被海風吹得貼在臉上,眼眸裡還殘留著未完全熄滅的銀灰微光。「七號橋墩,北側,那個女孩,她——"

「退後!」警員提高音量,手已經按在腰間的警棍上。「再不離開就以妨礙公務逮捕妳。」

就在這時,一道低沉而疲憊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帶著熬夜與菸草的沙啞。

「讓她過來。」

人群分開了一條縫。艾登·沃克站在探照燈的邊緣,磨舊的皮風衣被海風吹得鼓起,裡面的警用襯衫領口皺巴巴的。他看起來三十出頭,蓄著沒刮乾淨的鬍渣,眼下是深深的疲憊與被體制反覆磨損後留下的滄桑。他手裡拿著一本被雨水浸濕的記事本,眼神落在伊薇特懷中那捲畫布上,眉頭皺起。

「伊薇特·索倫?」他念出這個名字,語氣不是疑問,而是確認。「下城分局的通報說,有個自稱畫家的女人會拿著畫來報案。說妳能預見未來。」

伊薇特像是抓住浮木一樣盯著他。「你就是接電話的人?我三天前打過,洗衣街——"

「洗衣街的男孩死了。」艾登打斷她,聲音冷得像橋墩下的海水。「就像妳畫的那樣。我們到的時候,火已經燒完了。所以這次,我特地在這裡等,想看看妳到底是先知,還是兇手。」

他側過身,讓開視線。探照燈的光終於毫無遮擋地落在消波塊之間。

伊薇特抱著畫的手指猛地收緊。

畫成了真。

被黑色塑膠袋半裹著的遺體卡在兩塊巨大的水泥塊之間,粉紅色的髮尾在污濁的海水中漂晃,左眼角那顆淚痣,被海水泡得發白。那道在她畫布上用最厚的顏料堆起的焦痕,此刻就橫在女孩蒼白的頸側,皮肉外翻,像是被烙鐵反覆切割後留下的烙印,分毫不差。甚至連遺體旁散落的那半枚帶血鞋印,都與她畫中的位置完全重合。

預見的不可逆性。畫作一旦完成,未來便開始加速靠攏。喬瑟夫的警告在她腦海中嗡鳴。

她晚了一步。哪怕她燃燒了記憶,哪怕她衝破了靜滯領域,她還是晚了一步。

一股滾燙的、帶著鐵鏽味的憤怒從她胸口炸開,壓過了寒冷與暈眩。那不是對警察的憤怒,是對自己的,對這座吃人的城市的。她明明看見了,她明明已經把未來攤在畫布上了,為什麼還是只能站在封鎖線外,看著悲劇準時上演?

「為什麼?」她對著艾登,也對著那具遺體,聲音抖得不成調子。「你們明明可以早十分鐘封橋,為什麼要等到人死了才來拉封鎖線?」

艾登的眼中閃過一絲被刺痛的光,但很快又被那層堅硬的理性外殼蓋住。「我們是警察,講究證據。不能因為一幅畫就封鎖全市最重要的交通要道。伊薇特小姐,法律不是顏料,隨便潑灑就能定罪。」

「法律?」伊薇特笑了,那笑聲比哭還難聽。「在下城,法律早就被蒼穹財團和灰手兄弟會 shred 成碎紙了。你們的證據在哪裡?在鑑識科的車上慢慢開過來嗎?」

她的爭執聲引來了更多圍觀者的目光。霧氣中,原本因為封鎖而停滯的車流與人群聚在外圍,竊竊私語。就在這時,她靈魂深處那簇尚未完全熄滅的火焰,毫無預警地被刺了一下。

那是一種被窺視的、針扎般的寒意。

伊薇特猛地轉頭,看向人群。落筆成影殘留的預判本能在尖叫。她的瞳孔深處,銀灰色的微光不受控制地再次亮起。海霧的流動變慢了,雨滴懸在半空,每個人的呼吸都被拉長。在那片被拉長的時間裡,她看見了。

人群第三排,一個穿著黑色連帽外套、戴著口罩的男人,右手插在口袋裡,指節正緩緩收緊。口袋的布料下,是一個堅硬的、冰冷的輪廓。槍口透過布料,對準的不是警察,是她。或者說,是她懷裡那幅還能指認兇手的畫。

滅口。灰手兄弟會的獵犬。

「趴下!」

伊薇特的警告與槍聲幾乎同時炸開。

砰。悶響被海風撕碎。那不是制式手槍,是幫派最愛用的、加裝滅音器的短管霰彈槍,彈道散開,像一張死亡的網。子彈穿透霧氣,直射她的胸口與面門。

艾登的反應是刻進骨髓的特種部隊本能。他沒有去掏腰間的配槍,而是直接用肩膀撞向伊薇特,試圖將她撲倒。但更快的是伊薇特。

憤怒與守護的意志在這一刻徹底點燃了她殘存的靈魂火焰。

「落筆成影!」

她沒有畫筆,沒有調色盤。她直接用染血的指尖在空中狠狠一劃。指尖的顏料與銀灰色的火焰一同燃燒,在她身前半公尺處轟然具現出一面實體的幻域屏障。那不是幻覺,是被意志強行凝固的未來殘影。聖焰大橋七號橋墩的幻影與現實重疊,橋墩的鋼筋、水泥的紋理、甚至那具遺體旁的海水,都化為一面半透明的、流動著顏料光澤的牆。

子彈撞上屏障。

沒有金屬碰撞的巨響,只有顏料被高速灼穿的嘶嘶聲。數十顆鋼珠在屏障上炸開一個個漣漪,顏料飛濺,像一場逆向的流星雨。屏障劇烈地顫抖、龜裂,卻硬生生將所有彈道偏移、擋下。幾顆流彈擦著艾登的皮風衣飛過,打在後方的警車上,濺起火星。

全場死寂。

圍觀的人群發出遲來的尖叫,四散奔逃。年輕的警員跌坐在地,臉色煞白。艾登保持著將伊薇特半護在身下的姿勢,整個人僵在原地,眼睛死死盯著那面正在緩緩消散、化為彩色粉塵的顏料之牆。

他堅信了三十三年的世界,在這一刻被一隻沾滿顏料的手,輕輕撕開了一道裂縫。槍械、彈道、戰術、證據。他引以為傲的理性,在靈魂火焰面前,像霧一樣不堪一擊。

「那……那是什麼……」他的聲音喑啞得幾乎聽不見。

伊薇特沒有回答。她維持著伸手的姿勢,劇烈地喘息,鼻尖沁出細密的汗珠。強行發動第一階的代價立刻反噬回來。靈魂火焰像是被狂風吹過的燭火,瘋狂搖曳,一段更珍貴、更核心的記憶被當成燃料,毫不留情地抽走。

她抱著畫,茫然地眨了眨眼。眼中的銀灰火焰熄滅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純粹的、孩童般的困惑。她看著自己染血的畫袍,看著眼前倒在消波塊間的陌生女孩,看著將她護在身下的陌生刑警。

「……我……我為什麼在這裡?」她輕聲問,聲音裡充滿了惶恐。「這是哪裡?你們是誰?我的畫……為什麼會在這裡?」

她低頭看著懷中的畫布,那幅預見分屍案的畫,此刻在她眼中只是一幅可怕的、陌生的畫。她不記得了。她不記得自己為何而來,不記得自己燃燒了什麼,甚至不記得自己是誰。

艾登從震驚中回過神,立刻察覺到她的異常。那種眼神他見過,在戰場上失血過多的士兵眼中。記憶斷層。

他鬆開她,從她因為失力而鬆開的手中,接住了那個掉落在濕漉漉的橋面上、還在發出微弱電流聲的銀色錄音筆。錄音筆因為撞擊,自動開始播放。

沙沙聲後,是伊薇特自己的聲音,顫抖,壓抑,卻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執著,在海風與警笛聲中,清晰地響起。

「十一月十八號,凌晨三點十七分,如果妳聽到這段錄音,代表妳又忘了。伊薇特,不要害怕。妳叫伊薇特·索倫,妳是畫家。妳又畫了,聖焰大橋,會死一個女孩,粉紅色頭髮,淚痣。不要管警察怎麼說,這次一定要去,一定要救她。就算會忘記,也一定要去。求妳了……不要再讓她們一個人死在水裡了……」

錄音還在繼續,女孩的名字、座標、甚至那句帶著哭腔的哀求,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小小的、溫熱的錘子,敲在艾登早已冰冷堅硬的心臟上。

他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抱著畫、眼中全是迷惘與淚水的銀髮畫家。她纖細得彷彿一陣海風就能吹倒,卻剛剛用一面顏料組成的牆,為一個素不相識的死者擋下了子彈。

海霧深處,警笛聲由遠及近。更多的支援正在趕來,灰手兄弟會的槍手早已趁亂消失在霧中。而他手中的錄音筆,還在一遍遍重複著那個女孩最後的懇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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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第三章:燃血議會的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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諾瓦里斯的霧沒有因為一場命案而變淡。

十一月十九日的清晨,下城的空氣依舊混濁,廢氣從每一根排氣管裡噴出來,和海霧攪在一起,黏在皮膚上像一層洗不掉的油。霓虹招牌在霧裡忽明忽暗,整條街都在低鳴,像一頭生病的巨獸。聖焰大橋的封鎖線已經撤了,海水沖掉了血跡,卻沖不掉那幅畫帶來的重量。

伊薇特·索倫坐在舊捷運廢棄月台的邊緣,背靠著冰冷的磁磚牆,手裡緊緊抓著那支銀色的錄音筆。她的米色畫袍還沾著顏料與海水的痕跡,銀灰色的長髮被風吹得散開,蒼白的臉上沒有表情,眼底那點微光卻一直在跳。

錄音筆裡的聲音已經重播了第七次。

是她自己的聲音,顫抖,急促,帶著哭腔。那個叫伊薇特的女孩在對未來的自己說話,說妳叫伊薇特·索倫,妳是畫家,妳預見了聖焰大橋會死人,妳必須去。每聽一次,她就能多抓住一點碎片,多想起一點自己是誰。

可是光想起來沒有用。

她想起自己站在橋上,想起自己伸手畫出一面發光的牆,想起子彈打在顏料上爆開的聲音,也想起艾登·沃克最後看她的眼神。那個刑警沒有抓她,甚至把錄音筆塞回她手裡,低聲說快走。這裡不是妳能待的地方。

她明白了。預見不能阻止悲劇。畫得再準,如果沒有拳頭,畫就只是一張紙。

下城的風把一張皺巴巴的傳單吹到她腳邊。那是地下格鬥頻道的廣告,紙面用粗糙的油墨印著一個光頭男人的側影,拳頭纏著繃帶,背後是燃血議會的徽記,一團用線條勾出的火焰。底下有一行手寫的字,是喬瑟夫·林德的字跡,在她離開靜滯畫室前塞進她素描本夾層的。

如果妳決定不再逃,就去找他。馬庫斯·凱恩。下城第三熔爐區,舊鍋爐廠。他還願意為弱者揮拳。

伊薇特把傳單摺好,放進畫袍口袋,站起來。她的腿還在發軟,靈魂燃燒後的空洞讓她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可是她的眼神已經不再游移。她把錄音筆按停,塞進靴筒,然後把那捲預言畫用防水布包好,背在背後。

她要去學怎麼把畫變成刀。

第三熔爐區比她想像的更吵。還沒靠近舊鍋爐廠,就能聽見重低音鼓點和人群的吼叫從鋼鐵縫隙裡炸出來。整座廠房是下城工業時代的遺骸,巨大的鍋爐早已冷卻,卻被改造成擂台,四周用廢棄貨櫃和鷹架圍出觀眾席。空氣裡全是汗味、鐵鏽味、便宜菸草與血的味道。探照燈把擂台照得雪亮,台上兩個赤裸上身的男人正扭打在一起,每一次撞擊都讓鐵網發出哀鳴,觀眾的尖叫像浪一樣一波波往上捲。

這裡是燃血議會的地盤。法律在這裡沒有意義,強者就是規則。

伊薇特擠過人群,染血的畫袍和銀灰長髮在滿是刺青與疤痕的人群裡顯得格格不入。有人對她吹口哨,有人伸手想攔她,都被她冷冷的眼神逼退。她直接走到擂台側面的鐵門前,那裡站著兩個守門的壯漢。

「找誰?」其中一人打量她,視線落在她背後的畫卷上,露出輕蔑的笑。

「馬庫斯·凱恩。」她說,聲音不大,卻很穩。

壯漢對視一眼,笑了。「拳王不見客人,尤其是像妳這種上城來的藝術家。回去畫妳的畫,小姑娘,這裡的血會弄髒妳的手。」

伊薇特沒有退。她抬起手,指尖還殘留著暗紅的顏料。她沒有點燃火焰,只是輕輕在空中劃了一下。

下一秒,壯漢的笑容僵住。因為伊薇特的身影在他們眼前晃了一下,像一幅重疊的素描,預先往左側踏了半步。幾乎同時,鐵門從裡面被推開,一個高大的身影走出來,肩膀正好擦過她預判的位置。如果她沒有提前移動,那扇沉重的鐵門會直接撞在她臉上。

推門的人停下腳步。

馬庫斯·凱恩比傳單上看起來更像一座山。古銅色的皮膚在燈光下發亮,肌肉像用刀刻出來的一樣,每一塊都繃緊,左臉頰到下顎有一道舊的灼傷疤痕,像被火吻過。光頭,纏著發黃的拳擊繃帶,穿著破舊的軍綠背心與格鬥褲,赤腳踩在油膩的混凝土地上。他的眼神沉穩得像石頭,看人的時候不帶任何情緒。

他看了一眼兩個守門的壯漢,又看了一眼伊薇特。

「誰讓她進來的?」他的聲音很低,卻讓周圍的喧鬧都安靜了一瞬。

「她自己闖的,老大。說要找你。」

馬庫斯的視線落在伊薇特身上,停留了兩秒,然後轉身就要往回走。「我不收徒,不接委託,不幫財團畫像。走吧。」

「我不是來委託的。」伊薇特跟上去,語氣沒有起伏,卻帶著一種近乎固執的熱度。「我是來求你教我怎麼揮拳的。」

馬庫斯腳步沒停。「妳的手是拿畫筆的,不是拿拳頭的。回去。」

「那你為什麼還留在下城?」伊薇特的聲音在嘈雜中追上他。「傳奇拳王馬庫斯·凱恩,燃血議會的不敗神話,為什麼放著上城的獎金不拿,窩在這種舊鍋爐廠教一群沒飯吃的小孩打拳?」

馬庫斯終於停住,轉過身。他的眼神第一次有了波動,那是一種被戳中舊傷的銳利。

「妳調查過我?」

「不需要調查。」伊薇特抬起頭,蒼白的臉在燈光下顯得更小,卻沒有一點退縮。「你的拳館收留了十七個孩子,每一個都是灰手兄弟會逼到走投無路的孤兒。你每次出場的獎金都拿去買藥和麵包。你信奉力量是用來守護弱者的,不是嗎?那現在有一個弱者站在你面前,她預見了下一場兇案,卻沒有力量阻止,你要袖手旁觀嗎?」

擂台上的比賽剛好分出勝負,敗者被抬下來,血滴在地上,觀眾的吼聲達到頂點。馬庫斯看著眼前的女孩,她的身體纖細得彷彿一折就斷,畫袍下露出來的手腕細得可憐,指尖卻沾著洗不掉的顏料,眼眸深處有一簇不肯熄滅的火。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把纏著繃帶的拳頭舉起來。

「想學拳,先證明妳不是來浪費時間的。」他說,語氣恢復那種磐石般的沉穩,卻多了一絲考驗的意味。「朝我揮拳。讓我看看妳那個能擋子彈的把戲,能不能擋住拳頭。」

周圍的人自動讓開一圈空地。兩個守門壯漢露出看好戲的表情。

伊薇特把背後的畫卷輕輕放在地上,解開畫袍的袖口。她沒有擺出任何格鬥架勢,只是閉上眼,指尖輕輕摩挲著口袋裡的錄音筆。那裡面有她自己的聲音,有她為什麼而戰的理由。

再睜開眼時,她的眼眸已經燃起銀灰色的微光。

「落筆成影。」她低聲說。

不是大範圍的屏障,這一次,火焰只在她周身半公尺內燃起。淡淡的顏料光暈在她皮膚上流動,像一層薄薄的紗。她的世界慢了下來,馬庫斯的呼吸、肌肉的繃緊、肩膀的微小起伏,全都被拉長成一幅幅連續的素描。

馬庫斯動了。

沒有預告,沒有虛招。他的直拳像一根鋼柱,直接轟向伊薇特的面門。速度快得讓旁觀的人只看到殘影,拳風撕開空氣,發出刺耳的嘯聲。這一拳如果打實,足以把普通人的鼻樑徹底打碎。

可是伊薇特已經不在那裡。

她在拳頭啟動的前零點三秒,就已經往右側滑開半步。顏料的殘影在她原來的位置拖出一道淡淡的弧線,馬庫斯的拳頭穿過殘影,打在空氣上,帶起的風把她的銀灰長髮掀起。

馬庫斯眼中閃過一絲訝異,立刻變招。第二拳,左勾拳,橫掃她的肋骨。伊薇特像是早就看過劇本,上半身後仰,拳風擦著她的畫袍掠過,顏料的光暈盪起漣漪。

第三拳,第四拳。馬庫斯的攻勢越來越快,重拳連擊,每一拳都帶著能砸彎鋼管的力量,擂台邊的鐵網被拳風震得嗡嗡作響。可是每一拳,都只打中那層薄薄的幻域殘影。伊薇特的步伐不大,卻精準得像用尺量過,每一次移動都卡在拳頭到達前的瞬間。

圍觀的人群從譏笑變成驚呼。

「她看得見!」有人喊。

馬庫斯終於收拳,後退一步,喘息變得粗重。他的拳頭上纏著的繃帶有些鬆脫,古銅色的手臂上青筋暴起。這不是勝負的問題,是他二十年來第一次,有人能完全預判他的拳路。

「不只是看見。」馬庫斯盯著伊薇特周身那層流動的顏料光暈,聲音裡多了一絲動容。「妳把未來畫出來了。」

伊薇特的光暈慢慢散去,她的臉色更白了,額頭滲出細汗,連續的預判讓她的靈魂火焰劇烈搖晃。她扶著膝蓋,卻還是抬頭看著馬庫斯,眼中的火沒有熄。

「我能看見子彈,也能看見拳頭。」她輕聲說,聲音有點抖,卻很清楚。「可是我擋不住下一顆子彈,也擋不住下一個受害者。我需要的不只是看見,我需要能把畫變成能打碎鋼板的東西。你教過的那些孩子,你教他們怎麼在這個吃人的城市活下去,現在也教教我,好不好?」

馬庫斯看著她,看著她染血的畫袍,看著她背後那捲還沒乾的畫,也看著她眼底那股明明已經快要燃盡,卻還是執意要燒下去的倔強。

很久沒有人用這種眼神看他了。不是崇拜強者,是請求守護。

他沉默了很久,然後把鬆脫的繃帶一圈圈重新纏緊。

「起來。」他對伊薇特說,語氣依舊嚴厲,卻不再是拒絕。「從今天起,妳每天四點到這裡報到。畫筆放下,先學會怎麼站穩。燃魂不是變魔術,是把意志燒進肉裡。沒有能支撐靈魂的身體,火焰只會把妳燒成灰。」

他轉身走向擂台中央,那裡立著一塊用來給新人練拳的廢棄鋼板,厚度足有三公分,表面全是凹陷的拳印。

「看好了。」馬庫斯站在鋼板前,深深吸氣,閉眼。下一秒,他全身的肌肉同時繃緊,一層暗紅色的血焰從他皮膚下滲出來,像岩漿在血管裡流動。舊灼傷的疤痕在血焰中發亮,他的呼吸變得沉重,每一次吐氣都帶著熱氣。

「燃魂不是天賦,是選擇。」他低聲說,像是說給自己聽,也像是說給伊薇特聽。「唯有心裡有要守護的人,火才會聽妳的話。不然,它只會把妳吞掉。」

話音落下,他出拳。

沒有花俏的動作,就是一記最樸實的直拳。可是拳頭接觸鋼板的瞬間,整個舊鍋爐廠都震了一下。

轟!

暗紅的血焰在拳鋒炸開,鋼板像紙一樣被轟出一個清晰的拳印,中心直接碎裂,裂紋像蜘蛛網一樣向四周蔓延,碎屑四散,砸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熱浪撲面而來,伊薇特下意識抬手擋住臉,卻感覺到那股力量裡沒有暴虐,只有一種沉穩的、想要擋在別人前面的厚重。

全場寂靜,然後爆出雷鳴般的歡呼。那些原本看不起伊薇特的學徒,此刻都用敬畏的眼神看著馬庫斯,又忍不住偷偷看向這個銀髮的女孩。

馬庫斯收拳,血焰慢慢退去,手臂上的青筋還在跳動。他轉頭看向伊薇特,伸出手。

「過來。試著把妳的顏料,變成能留在鋼板上的東西。」

伊薇特抿緊嘴唇,把手放在他粗糙的掌心。那隻手很燙,帶著老繭和無數次戰鬥留下的硬繭,卻異常穩定。

她第一次感覺到,除了畫室的靜滯領域,這座城市裡還有另一個地方,可以讓她的火焰不再只是燃燒自己。

她點點頭,銀灰色的長髮在血焰的餘溫裡輕輕飄動。擂台的燈光落在兩人身上,一個如燃燒的雪,一個如沉穩的磐石。在他們身後,舊鍋爐廠的大門被風吹得晃動,門外的海霧裡,似乎有什麼更深的黑暗正在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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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第四章:灰手兄弟會的獵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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諾瓦里斯的雨是髒的。

從上城玻璃穹頂滲下來的化學廢水混著海霧,在下城凝成終年不散的酸雨,打在第三熔爐區的廢棄走私碼頭上,發出細碎的嘶嘶聲。鏽蝕的貨櫃像層層疊起的棺材,堆滿被海水泡爛的棧道,空氣裡全是柴油、腐爛魚漿與鐵鏽混合的腥臭。探照燈在霧裡掃來掃去,卻照不穿那些貨櫃夾縫間的黑暗。雨水從鋼架滴落,砸在積滿油污的水窪裡,濺起彩色的油光。

伊薇特·索倫蹲在最高處的貨櫃頂上,銀灰色的長髮被雨水打濕,緊貼在蒼白的臉頰側邊。米色的畫袍早就被雨浸透,顏料在布料上暈開,像乾涸的血痕。她抱著膝蓋,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靴筒裡的錄音筆,另一隻手緊緊按著背後用防水布包裹的素描本。那本子裡夾著的,正是她在靜滯畫室失控時畫下的那一角預言。

畫面很碎。

只有半枚烙印。一個用剃刀刻出來的灰色手印,手背纏著鎖鏈,下方壓著一串貨櫃編號,背景是燃燒的海水與倒吊的屍體。喬瑟夫·林德曾經提醒過她,灰手兄弟會的標記出現的地方,就是法律徹底死亡的地方。

「就是這裡。」馬庫斯·凱恩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低沉而穩定,像一塊在雨中依然滾燙的石頭。

他沒有撐傘,也不需要。雨水順著他光頭與古銅色的肌膚往下淌,在他破舊軍綠背心上暈出深色痕跡。纏著繃帶的拳頭微微收緊,舊灼傷疤痕在陰暗中泛著暗紅。他站在貨櫃邊緣,俯視下方那座被探照燈照亮的臨時碼頭。十幾個穿著黑色皮大衣的幫眾正來回搬運著印有蒼穹財團標誌的冷凍貨櫃,卡車的引擎沒有熄火,隨時可以衝進迷霧。那群人動作粗暴,腰間全鼓著槍柄,有兩個甚至拖著仍在掙扎的少年往貨櫃裡塞。

「下城北段的走私碼頭,三號棧道。」馬庫斯收回視線,壓低聲音。「維克多·格雷的地盤。他半年前就把這一帶的漁民全趕走了,說是要做生鮮進出口,實際上運的全是從深淵挖出來的違禁藥跟人口。警方的人不敢進來,進來的人都變成了海裡的消波塊。」

伊薇特沒有回答。她的眼眸已經燃起那點熟悉的銀灰色微光。雨水落在她睫毛上,她卻感覺不到冷。靈魂的火焰在胸口輕輕跳動,那股熟悉的灼燒感又開始往腦海深處鑽。

她看見了。

不是透過眼睛。是顏料在視網膜上流動,將未來零點幾秒的殘影直接烙進腦海。下方那個叼著雪茄的光頭壯漢抬手的角度、他身後兩名槍手轉身的軌跡、甚至貨櫃縫隙裡即將爆開的火花,都被拉長成一幅幅半透明的素描,重疊在現實之上。

那個男人就是維克多·格雷。

他比傳聞中更像一頭野獸。近兩公尺高的身軀塞在防彈背心裡,黑色皮大衣敞開,露出滿是刺青與刀疤的胸膛,左耳缺了半塊,嘴裡叼著一根沒有點燃的雪茄,雨水讓雪茄的菸草味變得更腥。他站在棧道中央,像一座正在呼吸的肉山,每一次吐息都帶著血腥味。

「上次那個多管閒事的記者呢?」維克多忽然開口,聲音粗礪得像砂紙磨過鋼板。「剃乾淨了嗎?」

「剃乾淨了,老大。照你的吩咐,手筋腳筋都挑了,扔進焚化爐了。」旁邊的小弟立刻諂媚地遞上打火機。

維克多點燃雪茄,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團濃濃的白霧。他的目光掃過那些貨櫃,像在巡視自己的王國。

馬庫斯按住伊薇特的肩膀。「記住,拿到帳本就走。灰手兄弟會的帳本一定藏在調度室的保險櫃裡,那種舊式密碼鎖,米婭教過妳怎麼開。不要戀戰,維克多那傢伙的抗擊打能力是怪物等級,就算是燃血議會的新人也扛不住他一刀。」

伊薇特點頭,指尖已經沾上暗紅色的顏料。那是她從畫室帶出來的特製顏料,混著她自己的血。馬庫斯上午才教過她,第一階是預見,第二階是將預見化為實體。將火焰燒進顏料,讓它變成刀鋒。

「我試試。」她輕聲說,聲音在雨聲中幾乎聽不見,卻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熾熱。「我不能永遠只會躲。」

風變了。

維克多·格雷猛地抬頭,狼一樣的鼻子在雨中抽動了一下。那雙混濁的眼睛精準地鎖定了貨櫃頂端的兩個身影。

「有老鼠。」他咧開嘴,露出滿口被菸草薰黃的牙齒,雪茄從嘴角掉落在積水裡,發出嗤的一聲。「還是兩隻很貴的老鼠。」

下一秒,刺耳的警報聲撕裂雨幕。

「在上面!給我打下來!」

數道槍火同時噴發。子彈撕開雨幕,帶著尖銳的哮叫射向貨櫃頂端。馬庫斯一把將伊薇特撲倒,子彈打在他們剛才站立的鋼板上,濺起刺眼的火花。整個碼頭瞬間炸開,十幾名幫眾從貨櫃後衝出,手中的衝鋒槍與改裝步槍同時咆哮。

「跳!」馬庫斯大吼,一手抓起伊薇特,直接從六公尺高的貨櫃頂端躍下。

兩人在雨中下墜,雨水砸在臉上生疼。伊薇特在半空中強行睜開眼,銀灰色的火焰在她瞳孔裡炸開。

「落筆成影!」

淡淡的顏料光暈在她周身張開,時間被拉長。數顆子彈的彈道在她眼中變成緩慢游動的發光魚線。她抱住馬庫斯的肩膀,硬生生在空中扭轉半寸。子彈擦著馬庫斯的背心掠過,帶起一溜血痕,卻沒有擊中要害。兩人重重砸在堆滿廢棄漁網的軟爛貨堆上,濺起大片泥水。

槍聲更密了。

馬庫斯翻滾起身,古銅色的肌肉在雨中繃緊,雨水被他體溫蒸成白霧。他沒有躲,迎著槍口衝了上去。第一個衝過來的幫眾還沒來得及調轉槍口,就被他一記樸實的直拳轟在胸口。沒有血焰,只有純粹的肉體力量。那一拳發出沉悶的鼓聲,幫眾整個人倒飛出去,胸骨凹陷,砸穿身後的木箱。

「伊薇特!去調度室!」馬庫斯頭也不回地吼道,同時用肩膀撞開第二個敵人,奪下對方手中的鋼管,反手砸斷另一人的膝蓋。雨水與血水混在一起,在棧道上流淌。

伊薇特咬緊牙關,從泥濘中爬起。左腳踝傳來刺痛,但她顧不上。調度室就在棧道盡頭,那間用鐵皮搭建的小屋亮著昏黃的燈,門口站著兩個持槍守衛。

她衝過去。

兩個守衛同時舉槍。伊薇特的眼眸再次燃起,這一次,她沒有選擇躲避。

她將手掌按在胸口,感受那團火焰的灼燒。記憶深處有什麼東西被點燃了。是母親在靜滯畫室窗邊哼歌的聲音,是那首她已經快要忘記的搖籃曲。那段溫暖的記憶被火焰舔舐,瞬間化為燃料。劇痛從太陽穴炸開,讓她眼前發黑。

「燃畫為刃!」她嘶聲喊出這個上午才從馬庫斯口中聽到的名詞。

指尖的暗紅顏料沸騰了。火焰順著顏料流動,不再是虛幻的光暈,而是凝成實體。一把長約三十公分的短刀在她掌心成形,刀身由流動的顏料與銀灰色火焰構成,邊緣不斷滴落燃燒的色塊,發出輕微的嗡鳴。刀柄滾燙,燙得她掌心發出焦味,但她握得更緊。

守衛的子彈已經出膛。

伊薇特揮刀。

不是格擋,是斬。燃燒的短刀在雨中劃出一道耀眼的弧線,精準地切在半空中的彈頭上。熾熱的刀鋒將鉛彈從中剖開,切口處瞬間被高溫熔化,兩半彈頭冒著青煙墜落在泥水裡。她去勢不停,整個人撞進守衛懷裡,短刀橫向一揮,將對方手中的步槍連同鋼製槍管一同斬斷。斷口平滑如鏡,殘留的火焰還在鋼面上燃燒。

第二個守衛驚恐地後退,扣動扳機卻發現卡殼。伊薇特反手一刀,刀尖點在他胸口的防彈背心上。火焰炸開,背心表面的纖維瞬間焦黑,衝擊力將他整個人掀飛,撞在調度室的鐵門上。

她成功了。她真的把畫變成了刀。

可是代價立刻追了上來。

強烈的暈眩感像潮水一樣灌進腦海。那首搖籃曲的旋律突然斷了,母親的臉變得模糊,只剩下一團溫暖卻沒有細節的光。她踉蹌一步,扶住鐵門才沒有倒下,手中的短刀明滅不定,像接觸不良的燈管。鼻血無聲地滴落在雨水裡,被迅速沖淡。

調度室的門被她一腳踹開。裡面沒有人,只有滿牆的監控螢幕與一個嵌在牆體裡的老式保險櫃。她撲過去,用顫抖的手指轉動密碼盤,記憶中米婭教過的開鎖技巧在暈眩中變得遲鈍。

與此同時,棧道上的戰鬥已經進入最殘酷的階段。

維克多·格雷親自下場了。

他脫掉皮大衣,露出那身由傷疤與刺青層層堆疊的軀體,從身後的工具箱裡拖出一把改裝過的鏈鋸刀。刀身足有一公尺長,鏈條由廢棄的工業鋸片拼成,啟動時發出令人牙酸的尖叫,火花與黑煙同時噴出。

「馬庫斯·凱恩。」維克多獰笑著,一步步走向那個光頭拳王,鏈鋸刀在積水裡拖出刺耳的聲響。「燃血議會的喪家犬。聽說你最近收了個會畫畫的小妞?蒼穹財團懸賞五十萬要活的,沒想到妳自己送上門來了。」

馬庫斯站在雨中,胸口劇烈起伏,拳頭上的繃帶已經被血與雨水浸透。他看了一眼調度室的方向,伊薇特的身影在裡面搖晃。不能讓他過去。

馬庫斯閉上眼。

雨水打在他滾燙的皮膚上,瞬間化為蒸氣。他體內的血開始沸騰,不是比喻,是真正的燃燒。舊灼傷的疤痕在暗紅色的光芒中一寸寸亮起,血管像岩漿一樣在皮下鼓動。低沉的嘶吼從他喉嚨深處滾出。

「吼——」

血焰炸開。暗紅色的火焰從他每一個毛孔噴出,纏繞在雙臂與拳頭上,讓他的肌肉再次膨脹一圈。雨水還沒靠近就被蒸發,形成一圈白色的霧環。他的雙眼被血焰染紅,進入了只有在守護他人時才會開啟的狂戰狀態。

維克多狂笑,雙手舉起鏈鋸刀當頭劈下。「給我死!」

鏈鋸刀帶著刺耳的尖叫斬落。馬庫斯不閃不避,交叉雙臂硬接。

鏘——!!!

刺眼的火花在雨夜中爆開,像一場小型的煙火。高速旋轉的鋸齒切在纏繞血焰的手臂上,發出金屬與骨骼摩擦的恐怖聲響。血焰與鋼鐵對撞,雨水被高溫瞬間炸成水霧。馬庫斯的雙腳在泥濘的棧道上向後滑行半公尺,留下兩道深深的拖痕,手臂上的繃帶寸寸碎裂,露出底下被鋸齒割開的血痕,但肌肉死死卡住了鏈條,讓它無法再前進一分。

維克多臉上的獰笑僵住。他全力下壓,鏈鋸刀的引擎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卻無法再切入。

「就這點本事嗎?」馬庫斯的聲音從血焰中傳出,沙啞卻帶著磐石般的重量。「你這種只會欺負弱者的刀,砍不斷守住人的拳頭!」

他猛地發力,雙臂向外一振。狂暴的血焰順著手臂炸開,直接將整把鏈鋸刀震得脫手。維克多踉蹌後退,虎口被震裂,鮮血直流。馬庫斯抓住這個空檔,一記纏繞血焰的重拳轟在維克多胸口。悶響如擊鼓,維克多龐大的身軀像被卡車撞中,倒飛出去砸穿兩個貨櫃,鐵皮凹陷下去,發出巨大的轟鳴。

調度室內,伊薇特終於轉開了最後一格密碼。

喀嚓。

保險櫃彈開,裡面沒有金條,只有一本用防水油布層層包裹的黑色帳本,封面燙著那個灰色手印。帳本旁邊,還壓著一張被雨水泡得發皺的照片。照片上是一個銀髮的小女孩坐在畫室裡,身後站著一對模糊的男女。照片背面用稚嫩的筆跡寫著一行字:伊薇特,七歲生日,與爸爸媽媽。

她的手指碰到照片的瞬間,火焰再次灼燒。那段記憶被點燃了。她記得那天的陽光,記得父親的笑聲,可是火焰正將它快速燒成灰燼。她猛地將帳本與照片一起塞進懷裡,踉蹌地衝出調度室。

「馬庫斯!拿到了!」她大喊,聲音被雨聲撕碎,手中那把燃燒的短刀已經縮小到只剩匕首大小,光芒黯淡。

馬庫斯聽見呼喊,立刻轉身。他身上的血焰還在燃燒,但臉色已經蒼白。硬抗鏈鋸刀的雙臂不斷滴血,雨水一碰到傷口就發出嗤嗤聲。

「走!」他衝過去,一把攬住搖搖欲墜的伊薇特,將她扛上肩頭。「別回頭!」

兩人衝出棧道,身後的貨櫃廢墟裡傳來維克多憤怒到極點的咆哮。那個被轟進貨櫃的男人竟然又爬了起來,半張臉被血糊住,眼神卻更加瘋狂。他從腰間掏出信號槍,對著天空扣動扳機。

一顆猩紅的信號彈尖嘯著竄上諾瓦里斯的夜空,在厚重的霧層中炸開,將半個下城都染成血色。

「你們跑不掉!」維克多對著天空嘶吼,聲音透過擴音器傳遍整個碼頭區。「全區封鎖!通知財團的無人機!那個會畫畫的婊子在這裡!我要活剝了她!」

遠處,上城玻璃穹頂的方向,已經有數道探照光束刺破迷霧,無人機的嗡鳴聲由遠及近,像一群被血腥味吸引的鋼鐵蚊群。

伊薇特被馬庫斯扛在肩上,雨水與血液混在一起流進她的眼睛。她緊緊抱著懷中的帳本與那張正在變得陌生的照片,腦海中那首搖籃曲已經徹底消失。她想不起母親的臉了,只記得自己必須保護懷裡的東西。

而在她身後的黑暗棧道上,那本黑色帳本的油布縫隙裡,一張被夾帶的薄薄晶片正隨著她的體溫微微發燙,晶片表面蝕刻著一行肉眼幾乎看不見的座標,指向城市最底層、連維克多都不敢踏足的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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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第五章:霧鴉的情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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酸雨還沒有停。

諾瓦里斯的夜被那顆猩紅信號彈染成一塊潰爛的傷口,雨水把光暈拉長,拖進下城每一條鏽蝕的巷弄。無人機的嗡鳴從上城玻璃穹頂的方向壓下來,像是一群嗅到血味的鐵蜂,探照光柱在霧層裡來回切割,將第三熔爐區的廢棄管線照得慘白。積水倒映著那些光,晃動得讓人頭暈。

伊薇特·索倫被馬庫斯·凱恩半扛著衝進一條塌陷的維修豎井,兩個人渾身都是泥與血。馬庫斯雙臂纏繞的血焰已經熄滅,只剩下繃帶底下不斷滲出的暗紅,古銅色的皮膚被雨水泡得發白,呼吸粗重得像是破舊的鼓風機。他硬是把那把鏈鋸刀的衝擊完整吃下來,肌肉裡還殘留著鋸齒震盪的麻痺感。

伊薇特緊抱著懷裡用油布包住的黑色帳本,指尖冰冷。那張七歲生日的合照被她塞在帳本夾層,照片邊緣被雨水浸得發皺,照片背後的字跡已經被她的體溫暈開。更燙的是那枚薄薄的座標晶片,被她握在掌心,隨著她的脈搏微微發熱,表面蝕刻的座標在雨光下閃爍,像是一枚活著的眼睛。

「不能回地面。」馬庫斯靠在生鏽的梯子上,聲音壓得極低。「維克多已經把碼頭到聖焰大橋的檢查哨全叫起來了,財團的無人機有熱感應,我們現在出去就是靶子。」

伊薇特點頭,銀灰色的長髮濕透貼在頸側,蒼白的臉上沒有血色,眼瞳裡那點燃魂的微光明明滅滅。她腦海裡那首搖籃曲徹底消失了,母親的臉也變成一團模糊的光,只剩下胸口那團火還在燒。她摸出靴筒裡的錄音筆,按下播放鍵,裡面傳來她自己在靜滯畫室留下的聲音,沙啞而顫抖──記住,你叫伊薇特·索倫,你要去阻止灰手的貨櫃。她把聲音關掉,像是把一塊浮木塞回口袋。

馬庫斯看她一眼,沒有多問,只是把一個防水通訊器塞給她。「叫那個吵鬧的小駭客。現在只有她能讓我們在霧裡消失。」

伊薇特按下通訊器的緊急頻道。雜訊之後,一個被電流放大過度、帶著濃重鼻音的少女聲音炸開。

「喂!喂!是幽靈畫家嗎!妳還活著啊!我這邊警報刷到爆炸,妳們把維克多那條瘋狗的碼頭炸了,整座下城的頻道都在尖叫!馬庫斯那個光頭還在嗎!」

是米婭·陳。

不到十分鐘,廢棄豎井的另一頭傳來輕巧的腳步聲與滾輪聲。米婭·陳從一條被垃圾堵住的維修通道鑽進來,嬌小的身形裹在過大的連帽衣裡,粉紫色短髮被霧氣沾濕,圓框眼鏡上全是水珠,大型耳機掛在脖子上閃著微光。她背著一個鼓脹的工具背包,腰間掛滿發光裝置與自製干擾器,腳邊還跟著兩架嗡嗡作響的掌心無人機,像是兩隻不安的螢火蟲。

「天啊,妳們兩個看起來像是從碎紙機裡爬出來的。」米婭一見到他們就皺眉,嘴上毒舌,手卻已經飛快地掏出熱感應毯甩在馬庫斯肩上,又把一支鎮痛噴霧塞進伊薇特手裡。「快,進我的老鼠洞,無人機還有九十秒就會掃到這條豎井,財團那個女皇已經下令封鎖下城的民用網路,說什麼氣爆意外,全是屁話!」

她帶著兩人鑽進更深的夾層。那是她在下城貧民窟用廢棄配電室改成的臨時據點,四面牆貼滿螢幕與手寫的座標紙,空氣裡充滿泡麵與電路板燒焦的味道。伊薇特把那本黑色帳本與晶片放在生鏽的工作台上。

米婭戴上數據手套,手指在空中劃動,光幕展開。她先掃描帳本,眉頭越皺越緊。帳本內頁全是手寫的貨櫃編號與人名,紙張夾層裡藏著暗紋水印,用普通光根本看不出來。她把晶片插進解碼器,進度條卡在百分之十七就不動了,錯誤提示不斷跳出。

「見鬼。」米婭敲著鍵盤,語速越來越快,用聒噪掩飾焦慮。「帳本是灰手兄弟會的雙層加密,用的還是蒼穹財團三年前的軍規演算法,密鑰綁定生物特徵,我 brute force 一整晚也解不開。這枚晶片更麻煩,座標被摺疊加密過,指向的不是平面地圖,是立體深處的舊結構,訊號源在深淵。那地方連市政的測繪都標成黑色禁區,我的無人機下去直接斷訊。上次有個傢伙想黑那裡的電網,屍體三天後才在排水口被沖出來。」

她抬頭看向伊薇特,眼神少了平時的輕佻,多了點認真。「我解不開。但有一個人可以。那傢伙住在深淵最底層的舊捷運洪水隧道裡,代號霧鴉,艾莉絲·霧鴉。她養了一整群機械烏鴉,整座諾瓦里斯的祕密都會被牠們叼回去。她不站任何一邊,只做交易。」

馬庫斯聽到這個名字,臉色沉了下來。「那個女人很危險。她把情報當成藝術品,妳給她的秘密要是分量不夠,她會把妳直接賣給出價最高的人。」

伊薇特點頭,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那枚發燙的晶片。深淵兩個字讓她胸口的火焰輕輕跳動,像是回應某種被遺忘的召喚。她把帳本重新包好。「帶我去。」

通往深淵的路不是用走的,是用墜的。

米婭關掉據點的電源,三個人從配電室底部的檢修口滑進一條被廢棄二十年的舊捷運隧道。空氣瞬間變冷,酸雨的味道被更濃重的霉味與積水腐臭取代。隧道壁上長滿黑綠色的菌毯,頭頂的鋼架不斷滴水,水聲在黑暗中被放大,像是無數細小的指尖在敲擊。應急燈早就壞了,只有米婭的無人機發出微弱的藍光,照出隧道底部那條渾濁的洪水河。水面漂浮著廢棄的車廂殘骸與破碎的霓虹燈管,偶爾有老鼠竄過。

越往深處走,霧越濃。那不是海霧,是地底滲出來的寒氣凝成的白紗,纏在腳踝上。米婭的無人機開始出現雜訊,畫面閃爍。

「就是這裡。」米婭壓低聲音,停在一座半塌的月台前。月台後方有一扇被藤蔓與電線纏住的鐵門,門後傳來細微的振翅聲。「我只能送到這裡,霧鴉不喜歡駭客的訊號靠太近。妳們自己進去,記住,別對她說謊,她比測謊儀還靈。」

她把一個小型的訊號屏蔽器塞給伊薇特,轉身時又忍不住回頭補了一句,聲音有點抖。「喂,畫家,妳要是沒出來,我會把妳的素描本拿去賣錢的,聽見沒?別死在裡面。」

伊薇特看著她,蒼白的臉上露出一點很淡的笑意。「等我回來,再讓妳嘲笑我的畫。」

米婭撇嘴,卻沒有再說話,只是用力揮了揮手,消失在霧裡。

伊薇特與馬庫斯推開鐵門。門後的世界讓兩人同時屏住呼吸。

那是一座被洪水半淹的舊捷運大廳,卻被改造成一座詭異的巢穴。無數機械烏鴉棲息在斷裂的鋼樑與倒吊的電纜上,牠們的眼睛是暗紅色的感測器,翅膀由薄鋼片與黑色羽毛拼成,胸口起伏時會發出輕微的齒輪聲。積水中央搭著一座由廢棄車廂與木板拼成的浮台,浮台上擺著一張鋪滿羽毛與情報紙條的長桌,桌後坐著一個女人。

艾莉絲·霧鴉。

她穿著緊身皮衣,外頭披著一件長及腳踝的羽毛大氅,大氅上的每一根羽毛似乎都是從那些機械烏鴉身上取下的。黑紫色的長捲髮垂到腰際,單片數據鏡片覆在右眼上,折射出幽藍的光。她慵懶地靠在椅背上,指尖輕輕敲著一杯早已冷掉的黑咖啡,嘴角帶著若有似無的笑,像是剛從夢裡醒來的掠食者。

「稀客。」她的聲音帶著一點沙啞與笑意,在空曠的大廳裡迴盪,驚起幾隻機械烏鴉。「燃血議會的前任拳王,還有一位會燃燒記憶的畫家。外頭的無人機為了妳們快把下城翻過來了,灰手的瘋狗、蒼穹的女皇,都在找那枚晶片。妳們卻把它送到我這個中立人的桌上,真是勇敢,或者說,天真。」

馬庫斯站在浮台邊緣,沒有踏上積水,肌肉繃緊,隨時準備應對突襲。伊薇特卻往前走了一步,雨水從她畫袍下擺滴進洪水裡,漾開一圈圈漣漪。

「我需要妳解密這個。」她把晶片與帳本放在桌上,動作很輕,像是放下一幅未乾的畫。「作為交換,妳可以開價。」

艾莉絲挑眉,數據鏡片閃了一下,掃過晶片與帳本,卻沒有伸手去拿。「情報的價值由稀有度決定。灰手的帳本我三個月前就看過抄本,座標我也猜得到指向哪裡。妳們能給我的,得是別處沒有的東西。比如說,妳的秘密。」

她站起身,繞著伊薇特緩緩踱步,羽毛大氅掃過水面。「聽說妳每畫一次預言,就會忘記一段過去。多麼美的等價交換。我很好奇,像妳這樣一直燃燒的人,靈魂還剩下多少?把妳最珍貴的記憶賣給我,怎麼樣?」

伊薇特沉默了幾秒,胸口的火焰跳得更快。她沒有回答,而是從懷裡取出那本素描本,翻到空白的一頁,又摸出一小管隨身攜帶的暗紅顏料。那是混了她血液的顏料。

「我沒有記憶可以賣給妳。」她輕聲說,聲音在潮濕的大廳裡格外清晰。「但我可以給妳看妳的未來。」

艾莉絲的笑容淡了一點。

伊薇特蹲下身,不顧洪水的冰冷,直接用手指沾著顏料在浮台的木板上作畫。她的眼眸再次燃起銀灰色的微光,火焰順著指尖流進顏料裡。落筆成影的第一階在她掌心張開,顏料不再只是顏料,而是開始捕捉罪孽殘影。

她畫得很快,線條潦草卻精準。畫面中是一座同樣的浮台,無數機械烏鴉驚飛,一道從天而降的白光切開穹頂,艾莉絲倒在血泊中,羽毛大氅被火焰點燃,單片鏡片碎裂,倒映出無面收藏家那張光滑的白瓷面具。面具的指尖,正輕輕拈起一根屬於她的羽毛。

畫還沒完成,整個大廳的機械烏鴉同時發出刺耳的噪音,紅色的眼同時亮起,像是被未來的血腥激怒。艾莉絲臉上的慵懶徹底消失,她盯著那幅即興的素描,瞳孔微微收縮,指尖不自覺地掐緊大氅。

「夠了。」她低聲說,聲音不再帶笑。「收起來。」

伊薇特點亮最後一筆,將那張白瓷面具的輪廓點上暗紅,然後抬頭看她。「這是三天後的殘影。如果妳不幫我,它會變成真的。」

大廳陷入短暫的死寂,只有洪水輕輕拍打浮台的聲音。馬庫斯握緊拳頭,隨時準備應對艾莉絲的翻臉,但艾莉絲只是深深看了伊薇特一眼,忽然輕笑起來,笑聲裡帶著一點自嘲。

「有意思。」她重新坐回椅子,揮手讓躁動的烏鴉安靜下來,終於伸手拿起那枚晶片,插進桌底下一台由舊捷運售票機改裝的解碼器。「很久沒有人敢拿我的死亡來當籌碼了。看在妳這幅畫的份上,這單生意我接了。」

解碼器的齒輪轉動起來,發出古老的咔嗒聲。全息投影在洪水霧氣中展開,座標被一層層剝開,最終投射出一張立體地圖。地圖指向的不是什麼寶藏,而是深淵最底層一座被標記為廢棄育嬰房的建築結構,建築編號旁還有一行被刻意抹去卻被艾莉絲還原的手寫註記──諾瓦里斯綜合醫療中心,B-7 層,燃魂血脈封存庫,二十年前焚城大火起源點。

艾莉絲看著那行字,眼神變得複雜。她把帳本推回去,卻把晶片留下一半嵌入解碼器。「座標解密了。但妳要找的不是什麼財寶,是墳場。那地方二十年前就被蒼穹財團封死了,裡面埋著的東西,比灰手的槍還要髒。」

她抬起頭,直視伊薇特燃著微光的眼睛,語氣第一次沒有玩笑。「還有,別再把妳的失憶當成生病。妳以為是燃魂的代價在吃掉妳的記憶?天真。那只是表層。妳腦海裡有一道更深的封印,是二十年前那場大火裡,有人親手把妳關於火災核心的記憶挖掉了。有人不想讓妳記起來,妳的父母是怎麼死的,以及妳到底是誰。」

洪水輕輕晃動,機械烏鴉的紅眼在黑暗中明滅,像是無數審視的目光。伊薇特站在原地,手中的素描本無聲地落進水裡,暈開一團暗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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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第六章:蒼穹穹頂的女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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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水隧道的霧還沒有散。

機械烏鴉的紅眼在斷裂的鋼樑之間明滅,洪水輕輕拍打著浮台的邊緣,每一次晃動都讓全息地圖的光點跟著顫抖。艾莉絲·霧鴉指尖夾著那枚座標晶片,單片數據鏡片沿著地圖緩緩掃描,幽藍的光在她黑紫色的長捲髮上跳動。

「有意思。」她低聲說,聲音裡的慵懶已經徹底收起。「我還以為蒼穹那群穿玻璃鞋的傢伙,只是把舊育嬰房封起來當墳場。原來他們把墳也搬走了。」

伊薇特·索倫站在浮台邊緣,銀灰色長髮還滴著水,蒼白的臉被地圖的冷光照得更薄。她胸口的燃魂微光不穩定地跳動,像是回應地圖深處的某種呼喚。那行被還原的手寫註記還懸在半空,諾瓦里斯綜合醫療中心,B-7層,燃魂血脈封存庫。可那個座標點卻不是固定的,它正在移動,以時速六十公里的速度,沿著下城與中層的物流幹道往上城方向滑行。

馬庫斯·凱恩皺起眉,古銅色的手臂上繃帶滲出血色。「移動的封存庫?」

「不是封存庫在動,是箱子在動。」米婭·陳的聲音從通訊器裡炸開,帶著電流的嘶嘶聲。嬌小的駭客少女根本沒有離開太遠,她躲在隧道口的配電箱後,掌心的微型終端投出一面更小的光幕,正與艾莉絲的解碼器同步。「我剛剛反向追蹤了座標的訊號源,它根本不是建築,是車隊!是一支掛著蒼穹財團醫療物流標誌的私人藝術運輸車隊,總共六輛重型裝甲貨櫃車,現在正從深淵三號幹道往聖焰大橋的中層閘口移動。訊號每三十秒刷新一次,他們用了軍規的跳頻偽裝,要不是霧鴉這台老古董夠兇,我根本咬不住!」

伊薇特盯著那個光點,眼瞳裡的微光驟然收緊。藝術運輸車隊。被封入畫框的遺物。這幾個字與艾莉絲剛才的警告重疊在一起,讓她後頸竄起一陣寒意。

「裡面是什麼?」她問,聲音很輕。

艾莉絲將晶片按回解碼器,調出另一層被折疊的清單。全息影像扭曲了一下,浮現出數十個模糊的畫框輪廓,每一個畫框裡都封著一團黯淡卻不肯熄滅的火焰,火焰中心隱約可見扭曲的人臉、斷裂的指骨、燒焦的素描紙。有些畫框的標籤上還寫著編號與採集地,下城第九區,十二歲,燃魂初燃。

「收藏品。」艾莉絲的語氣第一次帶上了厭惡。「無面收藏家的收藏品。但運送的人是蒼穹。看來我們的女皇陛下,不只是資助者,還是搬運工。」

就在此時,整座深淵的舊捷運隧道忽然震動起來。不是洪水的晃動,是更上方的城市在嗡鳴。

頭頂的岩層之外,無數無人機同時啟動的嗡鳴穿透了數十公尺厚的混擬土,像是一群鋼鐵蝗蟲被同時驚醒。米婭的終端發出刺耳的警報,紅光狂閃。

「該死!全頻道封鎖!」米婭尖叫起來,粉紫色短髮被靜電揚起。「蒼穹財團的公共頻道被強制覆寫了!所有下城的螢幕,街頭的霓虹看板,中層的捷運廣播,全被切進同一個訊號源!」

伊薇特與馬庫斯衝回隧道口,抬頭望向上方。即使隔著厚重的地層,他們也能想像此刻地表的景象。

諾瓦里斯的上城,玻璃穹頂之下。

那是一座永恆晴朗的財閥天堂。人造陽光透過無瑕的玻璃穹頂灑落,照在潔白無塵的廣場與懸浮花園上。瑟琳娜·奧古斯都站在穹頂最高處的觀景台上,鉑金長髮梳成一絲不苟的冷冽髮髻,冰藍的眼眸俯瞰著腳下那片被海霧與廢氣籠罩的黑暗城市。她身穿高訂的白色套裝,玻璃高跟鞋踩在發光的地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資產負債表上。身後,數十架銀白色的蒼穹無人機如儀仗隊般懸浮,鏡頭全部對準她優雅的身影。

她的聲音透過全市廣播系統溫柔而清晰地流淌下來,帶著上城特有的、經過訓練的憐憫。

「各位諾瓦里斯的市民,晚安。」她微笑,笑容完美得像是用尺量過。「今晚十一點十七分,下城第三熔爐區一座老舊瓦斯管線因年久失修發生氣爆,市政團隊已第一時間控制現場,無人傷亡。請各位市民不要恐慌,不要輕信任何未經證實的謠言與影像。蒼穹財團將持續為各位提供最安全、最潔淨的能源與資訊。」

謊言。優雅。徹底。

隨著她的話語落下,無人機群同時釋放出強力的電磁干擾與資訊清洗脈衝。下城街頭那些原本拍到走私碼頭火光、拍到裝甲車隊的民用監視器,畫面瞬間扭曲、雪花、然後被替換成氣爆現場的官方動畫。社群網路上所有提及灰手、燃魂、畫框的關鍵字在零點三秒內被刪除。真相像是一滴墨掉進大海,瞬間蒸發。

這就是王霸之氣。不是拳頭,是讓整座城市閉嘴的力量。

「她把整件事抹掉了!」米婭氣得用拳頭砸向配電箱,圓框眼鏡後的眼睛發紅。「那六輛車根本不是什麼醫療物流!我剛剛駭進其中一輛的前置鏡頭,看到貨櫃裡掛滿了畫框!全是那種封印畫!中間那輛的最大,裡面的火光最強,旁邊還跟著兩個穿白袍的基因改造保鑣,脖子後面有蒼穹的條碼!他們要把這些東西運進上城的私人美術館!」

馬庫斯低吼一聲,血焰在拳頭上隱隱竄起,卻又被繃帶下的劇痛壓了回去。「不能讓他們上去。一旦進入穹頂,就再也拿不回來了。」

伊薇特沒有說話。她只是死死盯著米婭終端上那輛中央貨櫃的鏡頭定格畫面。在那輛貨櫃的最深處,有一個比其他畫框都舊、木紋都開裂的畫框,畫框裡封著的不是火焰,而是一幅褪色的水彩。畫中是一棟有著鵝黃色牆壁與紅色屋頂的小房子,門前有一棵開滿白花的樹,一個小女孩牽著父母的手站在門前笑。那棟房子,她在夢裡見過無數次,卻每一次都想不起地址。

是她的家。童年時的家。二十年前被燒成焦土之前的那個家。

火焰猛地在她胸口炸開。不是溫暖,是灼痛。被封印的記憶像是被鐵鉤狠狠扯動。

「那是我的。」她的聲音啞得像是从喉嚨深處擠出來,染血的米色畫袍無風自動。「那幅畫,是我的家。」

通訊器裡忽然插入一個低沉而疲憊的男聲,帶著風聲與奔跑的喘息。

「米婭,妳的位置暴露了,有兩架無人機正往隧道口去。我在三號幹道的高架橋下,看到妳標記的車隊了。」

是艾登·沃克。

這位穿著磨舊皮風衣的刑警不知何時已經脫離了警局的封鎖線。他高挑的身影貼在生鏽的高架橋陰影裡,深邃的臉上帶著被體制磨損的滄桑,微鬍渣上沾著雨水。他本該在警局寫那份永遠不會被採納的報告,卻在聽見米婭的緊急呼叫後,毫不猶豫地拔槍衝進了下城的霧裡。法律無法抵達的地方,他選擇用腳步抵達。

「艾登!」米婭又驚又喜,隨即毒舌本性發作來掩飾鼻酸。「你這個頑固的條子終於肯翹班啦!我還以為你要在警局裡對著法條念經念到死!」

「少廢話。」艾登的語氣依舊冷硬,卻帶著行動的溫度。「車隊有六輛,間距二十公尺,兩側各有四名基因改造保鑣,配備電磁步槍與近戰用的高週波刃。前後還有無人機護航,硬攔是找死。妳能製造空窗嗎?」

米婭立刻把眼鏡推上去,十指在光幕上快到拉出殘影,聒噪的聲音轉為專注的低喃。「給我四十秒。我可以駭進中層的交通號誌系統,讓閘口前的號誌同時故障,再用兩架誘餌無人機偽造熱訊號,把護航的無人機引開十二秒。十二秒,夠你們把中間那輛貨櫃的後門撬開嗎?」

「不夠。」艾登冷靜地判斷,目光如鷹隼般掃過車隊的陣型。「保鑣的反應速度是常人的兩倍,十二秒他們就能回防。需要有人正面突破。」

「我去。」伊薇特已經將素描本塞回懷裡,指尖沾上了暗紅的顏料。她的眼眸徹底燃起微光,落筆成影的幻域在她腳邊無聲張開,讓雨水懸浮了一瞬。「我來製造幻域擋住他們的彈道。」

「妳的燃魂還不穩。」馬庫斯按住她的肩,聲音沉重。「讓我來。」

「你的手不能再燃了。」伊薇特抬頭看他,蒼白的臉上是一種近乎固執的熾熱。「這一次,讓我來守護。馬庫斯老師教過我,意志純度決定火焰強弱。我想守住那幅畫。」

馬庫斯看著她眼中的火,最終緩緩收回手,點頭。

「艾登,你負責保鑣。」伊薇特轉向通訊器,語氣已不再是那個在畫室裡顫抖的女孩,而是帶上了第一次揮刀時的決斷。「米婭,十二秒後開門。」

「收到!女皇的車隊,我來扒光她的禮服!」米婭大聲回應,耳機的光芒狂閃。

四十秒後,諾瓦里斯中層閘口。

刺耳的煞車聲撕裂霧氣。六輛裝甲貨櫃車同時急停,車頭的號誌瘋狂閃爍紅綠,整條幹道的民用車輛被強制截停。天空中的四架護航無人機忽然收到兩個高熱訊號出現在兩公里外的廢料場,毫不猶豫地調轉方向俯衝而去。

車隊中央,兩名身高超過兩公尺、肌肉如鋼鐵澆築的基因改造保鑣立刻察覺異常,他們脖子後的條碼亮起紅光,抬起電磁步槍對準後方。

就是現在。

艾登·沃克從高架橋的陰影中暴起。他沒有燃魂,卻有特種部隊千錘百鍊的戰術直覺與對幻域的抗性。他的皮風衣在雨中揚起,整個人如獵豹般貼地突進,在保鑣扣下扳機的前零點五秒,他已經將一枚早已準備好的電磁脈衝手雷塞進其中一人的槍膛。轟然的悶響中,步槍炸成碎片,保鑣怒吼著揮出高週波刃,刀鋒切開雨幕,發出刺耳的尖嘯。艾登側身避開,肘擊重重砸在對方喉結的改造關節上,同時拔出警用配槍,抵住另一名保鑣的膝蓋連開兩槍。沒有火焰,只有最精準、最殘酷的肉搏與槍火。他的每一個動作都在告訴這個城市,即使沒有燃魂,人類的意志依然能撕開基因的封鎖。

另一側,伊薇特·索倫已經衝到中央貨櫃的後門前。

貨櫃門是軍規的電子鎖,但在她掌心燃起的火焰面前,顏料化作了鑰匙。落筆成影的幻域瞬間展開,貨櫃周圍的空間像是被投入一幅未乾的水彩,雨水、燈光、保鑣的怒吼都被拉長、扭曲。子彈的彈道在幻域中變得清晰可見,被她以毫釐之差側身避開。

她低喝一聲,指尖的暗紅顏料化作實體。燃畫為刃,二階。火焰短刀在她手中成形,刀鋒灼熱,斬在貨櫃鎖上。鋼鐵發出哀鳴,鎖頭被一刀斬裂,火星四濺。

貨櫃門轟然打開。

寒氣與陳舊的顏料味撲面而來。貨櫃內部沒有燈,只有數十個畫框懸浮在減震力場中,每一個畫框裡都封著一團痛苦掙扎的火焰,照亮了伊薇特蒼白的臉。最深處,那個開裂的木質畫框靜靜懸浮著,畫中鵝黃色的小房子在火光的映照下,溫暖得讓人想哭。

伊薇特伸出手,火焰短刀消散,她用顫抖的指尖輕輕觸碰那個畫框。

就在指尖碰到木紋的瞬間,整個貨櫃的警報被觸發,尖銳的蜂鳴直衝雲霄。遠方的天空,瑟琳娜·奧古斯都的無人機儀仗隊猛地調轉鏡頭。

玻璃穹頂之上,瑟琳娜原本完美的微笑微微一僵。冰藍的眼眸透過無人機的即時畫面,精準地捕捉到了那個站在貨櫃中、銀灰色長髮沾染顏料的纖細身影。她優雅地抬起手,指尖沾染的暗紅顏料在燈光下格外刺眼。

「找到你了。」她對著通訊器輕聲說,聲音依舊優雅,卻讓周圍的空氣都降了幾度。「我最珍貴的、還未入庫的收藏品。」

她輕輕一揮手。穹頂之下,十二架待命的重型無人機同時解除隱形,引擎發出王一般的轟鳴,朝著中層閘口俯衝而下。探照光柱如審判之劍,瞬間將整個車隊與站在畫前的伊薇特徹底籠罩。

艾登的怒吼、米婭的尖叫、馬庫斯從隧道口狂奔而來的腳步聲,同時被淹沒在無人機的轟鳴裡。

伊薇特抱緊那幅畫,火焰在她周身不受控制地竄起,卻照不亮頭頂那片由鋼鐵與資本構成的、無邊無際的穹頂。畫中的家很暖,現實的雨很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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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第七章:深淵迴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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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層閘口的探照光柱像是十二把燒白的刀,同時插進雨夜。

重型無人機的引擎撕開海霧,螺旋氣流把聖焰大橋下的廢氣與雨水捲成漩渦。貨櫃裡懸浮的畫框劇烈晃動,封在框中的火焰發出細碎的哀鳴。伊薇特·索倫死死抱住那幅開裂的木框,水彩裡的鵝黃色小房子在強光下依然溫暖,溫暖到刺眼。

「走!」艾登·沃克的吼聲被轟鳴切碎,他一手拽住伊薇特的手腕,一手將還在冒煙的配槍砸向離得最近的一架無人機鏡頭。鏡頭爆裂,火花炸開的瞬間,米婭·陳的尖叫從通訊器裡炸出來。

「我把閘口的號誌全部反鎖了!快往B-7維修豎井跳!那裡有條被財團註銷的舊捷運隧道,無人機能見度只剩三公尺,不追你們就不是人……不是機器!」

粉紫色短髮的少女根本不在安全的地方,她蹲在中層與下城交界的一處配電塔頂,雨水順著她的圓框眼鏡往下滴,十指在微型終端上敲到幾乎出現殘影。大型耳機裡全是警報,她卻笑得張狂,用聒噪掩飾顫抖。「本小姐幫你們把整條幹道的監視器都餵了假影像,十二秒後它們會以為你們往聖焰大橋上跑了,別讓我白忙啊!」

十二秒。足夠死亡,也足夠逃亡。

伊薇特沒有猶豫。她將畫框緊緊壓在胸口,燃魂的微光從指縫間滲出來,與畫中那棵白花樹的顏色重疊。艾登扯開貨櫃側面一扇早已變形的維修門,門後是垂直向下、深不見底的黑暗豎井,潮濕的鐵鏽味與腐敗的水聲從底部湧上來。遠處,無人機的探照光已經掃到貨櫃邊緣。

跳。

兩個人抱著畫,一同墜入深淵。

風在耳邊尖嘯。數十公尺的墜落被半腐的纜線與廢棄管線緩衝,最後重重砸進冰冷的洪水中。水花炸起,腥臭的泥漿灌進口鼻。頭頂的閘口被米婭遠端落下的防火閘門轟然封死,將無人機的轟鳴與財團的光,暫時隔絕在另一個世界。

深淵到了。

這裡是諾瓦里斯最底層、被城市遺忘的消化道。舊捷運隧道像一條被剖開的巨獸腸道,半塌的月台、翻倒的車廂、被洪水淹到膝蓋的軌道。海霧在這裡凝成了實體,混著柴油與霉味,黏在皮膚上。牆壁上沒有霓虹,只有無數空畫框。

成百上千個空畫框。

它們被鐵釘粗暴地釘在剝落的磁磚與裸露的鋼筋上,大小不一,風格各異,卻全部空著。框內只剩下焦黑的痕跡與淡淡的、像是被抽乾血後的顏料粉末。有些框角還殘留暗紅的指印,有些玻璃碎裂,露出後面更深的黑暗。每一個空框都像是一張被挖去眼睛的臉,整齊地注視著闖入者。

伊薇特站在齊膝的黑水中,銀灰色長髮濕透,沾滿泥點的米色畫袍緊貼著纖細的身體。她胸口的火焰不安地跳動,像是被什麼東西牽引,又像是被什麼東西壓制。那幅老家的畫在她懷裡微微發燙,水彩的鵝黃色在這片死寂中顯得異常刺眼。

「我的天……」米婭的聲音透過防水通訊器傳來,因為訊號衰減而斷斷續續,但依然壓不住她的駭客本能。「我、我的無人機看見了……牆上那些……全是燃魂抽離後的殘骸。資料庫裡說過,無面收藏家的獵場就是這樣,他把人的火焰抽走,畫框就空了。這裡是他的屠宰場……伊薇特,妳確定線索在這裡嗎?」

少女的聲音裡第一次沒有毒舌,只有藏不住的恐懼。她操控著一台掌心大小的蜂鳥無人機,從豎井縫隙鑽下來,無人機的探照燈掃過牆面,空畫框的影子在水面上拉長、晃動,像是無數張嘴。

艾登·沃克走在最前。他的皮風衣已經濕透,緊貼著挺拔的身軀,混血的臉龐在慘白的燈光下更顯疲憊與銳利。他沒有燃魂,卻有另一種更堅硬的東西。他深邃的眼眸掃過隧道,手按在腰間的配槍上,聲音低沉而穩定。

「保持隊形。別碰牆。別出聲。」他是前特種部隊的直覺在說話。「這裡有聲控陷阱。」

話音剛落,米婭的蜂鳥無人機忽然發出刺耳的蜂鳴。

不是故障,是共鳴。

無人機掠過一排空畫框時,框中殘留的焦痕像是被喚醒,發出極細微的、像是砂紙摩擦的聲音。那聲音層層疊加,透過水的傳導,震動了隧道更深處的某個結構。洪水表面泛起詭異的漣漪,遠處的黑暗中傳來齒輪轉動的悶響。

「啊!它自己動了!」米婭驚叫,想奪回控制權,卻發現終端的訊號被一股更強的力量干擾。「有東西在搶我的頻段!牆裡有舊式的聲納觸發器,無人機的螺旋槳頻率對上了!」

蜂鳥無人機在半空失控打轉,探照燈胡亂掃射,光柱掃過洪水,照出一張張慘白的、被水泡脹的臉——是被釘在牆腳、早已乾枯的屍體,他們的手中還握著斷裂的畫筆。無人機撞向其中一個空畫框,畫框墜入水中,發出清脆卻讓人頭皮發麻的回音。回音在封閉的隧道裡來回撞擊,越來越響。

陷阱被徹底觸發了。

隧道兩側的舊廣播喇叭忽然齊聲尖嘯,播放起二十年前防空演習時的刺耳警報。洪水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底部攪動,開始逆流、旋轉。牆壁上的空畫框同時震動,焦痕中滲出暗紅色的微光,那些被抽乾的火焰殘渣,竟在這一刻短暫地重燃,化作無數細小的、哭嚎的人臉幻影。整個深淵像是活了過來,要將闖入者拖進記憶的泥沼。落筆成影的幻域被強行撐開,卻是敵人的領域。

伊薇特悶哼一聲,踉蹌著扶住牆壁。幻域的壓迫感像是無數針尖刺進太陽穴,視線開始扭曲,她看見童年時的老家在洪水中載浮載沉,母親的聲音在警報聲中若有似無地哼著搖籃曲。這是精神污染,是無面收藏家留在獵場的殘影。

「伊薇特!別看!」艾登一把扣住她的肩膀,將她從幻覺的邊緣拉回來。他的聲音近在耳邊,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這位正直頑固的刑警,此刻展現出最純粹的意志。法律與證據教會他懷疑,卻也教會他在虛假中保持清醒。他沒有火焰,卻用特種部隊千錘百鍊的抗幻訓練,硬生生在精神衝擊中站穩。額頭青筋暴起,握槍的手穩如磐石。「米婭!關掉無人機!用手動頻率!聽我指令,往左側月台走,那裡水流最淺!」

「我正在關!這破牆在吃我的訊號!你以為我不想嗎,頑固條子!」米婭帶著哭腔大吼,卻還是照做。她狠狠敲擊終端,強行切斷無人機電源,任由它沉入黑水。失去光源的隧道瞬間更暗,只有空畫框的微光與伊薇特胸口越來越亮的火焰。少女的靈動在此刻化作倔強的專注,她把耳機反戴,用牙齒咬住手電筒,為兩人照亮唯一的水路。「左邊!左邊有個塌掉的售票亭,後面有風!」

三個人踉蹌著在齊膝的黑水中前進。每一步都濺起惡臭的泥漿,每一次呼吸都吸進霉味與鐵鏽。身後的隧道深處,傳來更可怕的聲音——不是警報,是追兵。

維克多·格雷的人。還有蒼穹財團被瑟琳娜派來回收收藏品的基因保鑣。他們顯然也透過座標追進了深淵,此刻正沿著水聲與警報,朝這裡包抄。探照燈的光柱已經在後方的轉彎處閃現,沉重的軍靴踏水聲與改造人關節的摩擦聲越來越近。

前路被一道塌方的列車車廂堵死,後路被追兵封鎖。洪水還在上漲,已經淹到大腿。

伊薇特靠在冰冷的車廂上喘息,懷裡的畫燙得像是烙鐵。她低頭看著畫中鵝黃色的小房子,母親站在門前,手裡牽著年幼的自己,笑容溫柔。那段回憶是她僅存的、關於溫暖的全部。是母親在靜滯畫室裡教她調色時,手把手握著她的筆。是大火前夜,母親將她抱在懷裡,哼著那首已經記不起歌詞的搖籃曲,輕聲說別怕。

失去它,就等於失去母親最後的溫度。

可是不燃,就所有人都會死在這裡。

內心熾熱如火的畫家,在這一刻做出了選擇。她的眼眸不再清冷,而是燃起決絕的光。

「米婭,艾登,閉上眼睛。」她的聲音很輕,卻讓兩人同時回頭。

她將畫框高高舉起,不再是抱在胸前,而是像舉起一面盾。銀灰色的長髮無風狂舞,蒼白的臉龐被靈魂的火焰照亮。她不再用指尖的一點顏料,而是將整段與母親有關的記憶,連同那首搖籃曲的旋律、那雙手的溫度、那個鵝黃色家的味道,全部投進火焰。

燃魂。第三階。史詩燃境。

「以此為燃料——」她輕聲念出那個在喬瑟夫·林德口中聽過的禁忌咒語,聲音在洪水中卻如洪鐘。「召來,未來的洪水。」

轟!

她懷中的水彩畫無火自燃。不是顏料在燒,是記憶在燒。火焰順著她的手臂竄上畫紙,鵝黃色的小房子、紅色屋頂、白花樹,在火焰中寸寸剝落、重組。畫中的天空裂開,溫暖的晴空被未來的、狂暴的洪水所取代。整幅畫化作漫天飛舞的光屑,每一片光屑都是一滴未來的、冰冷刺骨的洪水。

隧道震動了。

不是幻域。是真實。

深淵最深處、那條早已被封死的舊捷運洪水隧道閘門,在史詩燃境的召喚下,轟然洞開。那是諾瓦里斯為了排解海嘯而建的洩洪道,連接著外海。此刻,未來三日後才會因暴雨而倒灌的、足以淹沒半個下城的海量洪水,被提前召喚到了現在。

白色的水牆以摧枯拉朽之勢咆哮而來,發出如同萬獸奔騰的巨響。它瞬間吞沒了後方追兵的探照燈與怒吼,將基因保鑣與幫派槍手連同他們的裝備一同捲走、拍碎在牆壁的空畫框上。空畫框被洪流沖得粉碎,焦痕與人臉幻影在真正的、冰冷的水面前尖叫著消散。

艾登死死抱住米婭,將她按在塌方車廂的最高處,用身體擋住第一波衝擊。米婭緊閉雙眼,卻還是忍不住尖叫,聲音裡混著對水的恐懼與對伊薇特的擔憂。「伊薇特!」

洪水來得快,去得也快。當水位從胸口退回膝蓋,當轟鳴化作水滴從天花板滴落的聲音,隧道裡只剩下三個倖存者的喘息。

伊薇特·索倫跪倒在水中,懷中那幅家園之畫已經化為灰燼,只剩下焦黑的空木框。她的銀灰色長髮濕漉漉地貼在臉上,眼眸中的微光黯淡得几乎熄滅。她茫然地抬起頭,看著渾身濕透、正朝她伸出手的粉紫色短髮少女。

少女圓框眼鏡後的眼睛通紅,關切地喊著什麼。

伊薇特張了張嘴,發出沙啞的聲音。

「……妳是誰?」

時間像是被洪水一同沖走了。

米婭·陳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艾登·沃克疲憊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無措的神情。他看著伊薇特空洞的眼神,立刻明白發生了什麼。代價兌現了。最珍貴的、與母親的回憶被燃盡,連帶著與這份溫暖相關的所有羈絆,米婭的名字,被一同燒掉了。

洪水退去的隧道裡,只剩下水滴聲。米婭的眼淚混著污水,毫無預兆地湧出來,卻被她用力抹掉,聒噪的聲音帶上了濃重的鼻音,像是要用更大的音量填補被遺忘的空白。

「喂!妳這算什麼啊!本小姐剛剛才救了妳的命,妳就給我玩失憶梗嗎!」她哭著吼,手忙腳亂地從防水口袋裡掏出那支被水浸濕卻依然亮著的錄音筆,塞進伊薇特冰冷的手中。「按下去!快按下去!裡面有妳自己說的話!妳說過,就算忘了全世界,也不能忘了……忘了我們!」

伊薇特顫抖著按下播放鍵。

錄音筆裡傳來她自己的聲音,年輕、清冷,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與笑意,是在進入深淵前,她為以防萬一而錄下的。

「如果妳聽到這段話,說明妳又忘了。別怕。站在妳面前、吵得要命卻最可靠的粉紫色頭髮女孩,叫米婭·陳。她是我們的眼睛。旁邊那個總是板著臉的刑警,叫艾登·沃克,他是我們的錨。記住他們,他們會帶妳回家。——伊薇特·索倫。」

冰冷的水中,伊薇特握著錄音筆,重複著那個陌生的名字。

「米婭……陳?」

洪水徹底退去,露出了被沖刷乾淨的隧道盡頭。那裡不再是塌方的車廂,而是一扇被洪水沖開的、生鏽的鐵門。門後透出微弱卻穩定的光,照亮了門後一整面牆——牆上貼滿了更古老的、屬於二十年前的照片與手稿,無數張臉在光中注視著門外的三人。而最中央,是一張被火焰燒去一半的合照,合照上年輕的男女抱著一個銀灰色頭髮的嬰兒,笑容燦爛。

艾登舉起手電筒,光柱掃過,照亮了合照背後用紅色顏料寫下的一行小字,字跡與伊薇特的筆跡一模一樣,卻來自二十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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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第八章:守火人的遺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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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門被洪水沖開之後,風是活的。

那不是海霧,也不是下城終年不散的廢氣。是從門後那個被遺忘二十年的房間裡吹出來的、帶著舊紙張與松節油味道的風,乾燥而溫暖,和深淵膝蓋深的黑水與腐臭截然不同。光也是活的,昏黃的鎢絲燈泡在天花板上輕輕搖晃,把整面牆的照片與手稿照得明滅不定。

伊薇特·索倫站在門檻前,沒有踏進去。

她的米色畫袍還在滴水,銀灰色長髮濕透後貼著蒼白的臉頰,懷裡那個焦黑的空木框硌得指節發白。她盯著牆面最中央那張被燒去一半的合照,照片上的女人有和她一樣的銀灰色長髮,男人戴著金絲眼鏡,笑得溫厚,他們中間抱著一個剛出生不久、睡得安穩的嬰兒。那行用紅色顏料寫下的字,在水光的反射下像是剛寫上去的血。

艾莉絲救了妳,別讓她再等。

不是她的筆跡,卻讓她的靈魂火焰無端躁動起來。每一次心跳,胸口那簇微光就往照片的方向扯一下,像是被無形的線牽引,又像是被什麼東西用力按住。頭很痛,那種燃燒過後的空洞痛,從太陽穴一路刺進後腦。錄音筆還在她手心發燙,裡面她自己的聲音反覆播放著那個名字——米婭·陳。

「米婭·陳……」她低聲念出這個名字,聲音沙啞得不像是自己的。「對不起,我……想不起來了。」

站在她身側半步的粉紫色少女整個人僵住,圓框眼鏡後的眼睛紅得厲害,卻硬是把眼淚逼回去,咧開嘴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米婭·陳用力拍了一下伊薇特的肩膀,力道大得讓水花濺起。

「沒事啦!想不起來就想不起來,本天才駭客的名字本來就很難記,妳忘了剛好,我可以再自我介紹一次,順便跟妳收一次自我介紹費!」她聒噪的語速比平常更快,像是要用聲音把那個空洞填滿。「聽好了,美女畫家,妳給我記好,本小姐叫米婭·陳,是諾瓦里斯最強、最可愛、收費最貴的情報支援。妳欠我一頓上城的草莓蛋糕,別想賴帳!」

艾登·沃克沒有說話。他只是脫下自己濕透的皮風衣,披在伊薇特顫抖的肩上,然後將手電筒的光穩穩地打在鐵門內的牆面上,讓那張合照更清晰。這位混血刑警的眼神依舊疲憊而銳利,但在看向伊薇特時,多了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擔憂。以往他相信的是證據與口供,現在他開始相信,有些遺忘比子彈更致命。

就在這時,水聲從身後的黑暗隧道中傳來。不是洪水的迴響,是沉穩的、一步一步踏破黑水的腳步聲。

沉。重。穩定。

每一步都像是砸在鋼板上。

「讓開。」

低沉的聲音穿透海霧。馬庫斯·凱恩從轉彎處的陰影中走出來。古銅色的皮膚上還沾著黑泥,破舊的軍綠背心緊貼著如雕刻般結實的肌肉,纏在拳頭上的繃帶已經散開,露出底下因為在第四章硬抗鏈鋸刀而留下的新舊疤痕。他的光頭在鎢絲燈的照射下反射出微光,臉上那道舊灼傷疤痕在污水裡顯得更深。血焰狂戰後的透支讓他的呼吸比平常粗重,但他的脊背依舊挺得像一根打進地底的鋼樁。

他沒有看合照,也沒有看牆上的手稿。他的目光直接落在伊薇特身上,落在她空洞的眼神與緊抱木框的指節上。

「妳又燒了。」馬庫斯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反駁的重量。那是導師對學徒的嚴厲,也是守護者對被守護者的心疼。「我說過,火焰不是用來填滿空洞的。妳把自己燒空了,誰來握筆?」

伊薇特抬起頭,蒼白的臉龐上沒有表情,只有那雙燃著微光的眼眸微微顫動。「我沒有選擇。後面是追兵,前面是死路……我不燒,她們會死。」

「所以妳就把自己的母親也燒掉了?」馬庫斯往前走了一步,黑水在他腳下分開。他伸出那隻纏著繃帶、指節粗大的手,不是去搶木框,而是輕輕覆在伊薇特握著錄音筆的手背上。粗糙的溫熱透過冰冷的皮膚傳過去。「守護不是把自己燒成灰燼。守護是學會怎麼讓火燒得更久。跟我走。」

米婭愣住了。「喂,大塊頭,你要帶她去哪?這裡還有這麼多線索,那張合照……」

「去見一個能回答她為什麼會忘記的人。」馬庫斯轉過頭,看向艾登。兩個男人之間不需要太多言語,一個眼神就完成了交接。「刑警,你跟駭客小姐守在這裡。把牆上的東西全部拍下來,一張都別漏。這裡的空氣比深淵其他地方乾淨,說明有通風系統還在運轉,短時間內不會被淹。等我們回來。」

艾登點頭,按住想要跟上去的米婭的肩膀。「聽他的。這裡需要有人看著。」

馬庫斯不再多說,一把將伊薇特打橫抱起。伊薇特下意識想掙扎,卻在觸及他胸膛那如磐石般穩定的熱度時放棄了。她的頭輕輕靠在他的肩窩,任由這位沉默寡言的拳王抱著她,踏出那扇鐵門,朝著深淵更深處、另一條早已被地圖註銷的舊捷運支線走去。

那裡沒有空畫框,沒有焦痕。只有一扇木頭門,門上掛著一塊手寫的木牌。木牌上的字跡溫厚而有力——靜滯畫室·分室。

門沒有鎖。馬庫斯用肩膀推開。

門後的世界讓伊薇特瞬間屏住了呼吸。

如果說外面的深渊是被遺棄的消化道,這裡就是一座被時間遺忘的博物館。房間不大,卻異常整潔。牆壁用隔音棉與軟木板仔細包覆,地上鋪著褪色的羊毛地毯,正中央是一張巨大的橡木工作桌,桌上擺滿了整齊的顏料罐、松節油、大小不一的畫筆,還有一盞永遠亮著的暖黃檯燈。空氣中沒有霉味,只有淡淡的紙張與亞麻油的香氣。最重要的是,這裡很安靜。不是死寂的安靜,是那種能讓靈魂火焰平穩下來的、絕對的安靜。靜滯領域。

而坐在工作桌後的那個老人,正用一塊麂皮布,緩慢地擦拭著一副金絲眼鏡。

他看起來六十出頭,銀白鬍鬚梳理得整齊乾淨,穿著一套復古的亞麻西裝,外面罩著一件沾有淡淡顏料的畫家圍裙。手邊靠著一根打磨光滑的木杖,氣質溫厚得像一本翻開的舊書。他抬起頭,透過剛擦亮的鏡片看向門口的兩人,目光先落在馬庫斯身上,帶著一絲對老友的無奈,隨後落在伊薇特身上,化為深不見底的悲憫。

「馬庫斯,你又把她逼到極限了。」老人的聲音緩慢而有力,每一個字都像是用刻刀刻出來的。「孩子,過來。讓我看看妳的眼睛。」

喬瑟夫·林德。伊薇特的腦中自動浮現這個名字,卻想不起在哪裡聽過。錄音筆裡沒有這個名字,素描本裡也沒有。只有一種本能的熟悉感,像是小時候被這雙手牽著走過長廊。

馬庫斯將伊薇特輕輕放在工作桌前的舊沙發上,自己則像一座門神般退到門邊,雙臂環胸,沉默地守著。伊薇特抱著空木框,在喬瑟夫溫和的注視下緩緩坐下。

「妳不記得我了,對嗎?」喬瑟夫沒有急著追問,反而為她倒了一杯熱茶。白瓷杯中熱氣氤氳,映著她蒼白的臉。「沒關係。這不是妳的錯。妳的遺忘,一半是燃魂的代價,一半是人為的封印。而我,是那個當年親手為妳的父母遞上刻刀的人。」

這句話像一把鈍刀,緩緩切開記憶的硬塊。伊薇特捧著茶杯的手猛地收緊。

「我的……父母?」

喬瑟夫嘆了一口氣,從工作桌最底層的抽屜裡,取出一個用防火布層層包裹的黑色盒子。盒子打開,裡面不是畫,也不是首飾,而是一塊巴掌大小、表面佈滿裂紋的儲存晶片,以及一本泛黃的實驗日誌。日誌的封面上,用燙金字體印著一行小字——蒼穹財團·逆燃計畫,一九八九年。

「妳的先知畫魂,不是天賦,是移植。」喬瑟夫將日誌推到她面前,聲音依舊溫和,卻字字重如鉛塊。「二十年前,諾瓦里斯的上城想要永生。他們認為燃魂是靈魂最純粹的能源,只要能逆向燃燒,就能從人的創傷與記憶中提取無限的能量。蒼穹財團資助了這個計畫,而當時最瘋狂的執行者,就是現在被稱為無面收藏家的人。他的真名,叫艾德里安·索爾。」

伊薇特的瞳孔微微收縮。無面收藏家。

喬瑟夫打開儲存晶片,工作桌上的投影儀嗡鳴著亮起,將一段顆粒粗糙、色彩失真的影像投射在對面的白牆上。

影像中,是一個巨大的地下實驗場。半個下城的街區被鋼架包圍,無數穿著白色防護衣的研究員在儀器間奔走。畫面中央,是一對年輕的男女,女人有著和伊薇特一模一樣的銀灰色長髮,男人戴著金絲眼鏡——正是合照上的兩人。他們站在一個巨大的、由顏料與火焰構成的環形陣列中心,手牽著手,臉上沒有恐懼,只有決絕的溫柔。

「妳的父親,索倫教授,是天才的燃魂理論學者。妳的母親,安娜,是諾瓦里斯最純粹的先知畫魂擁有者。」喬瑟夫的聲音帶上了一絲顫抖,這是老人二十年來第一次打破誓言。「逆燃實驗失控了。陣列過載,它開始無差別抽取整個下城的燃魂之火,半個街區在幾秒內被點燃。漆黑的火焰從地底竄起,吞噬房屋,吞噬街道。那不是普通的火,那是被逆轉的靈魂之火,沾上一點,就會被燒掉全部的記憶與自我。」

投影中的火焰是詭異的暗紅色,翻滾著衝向天空,整個下城像是被倒扣的火山口吞沒。尖叫聲即使隔著二十年的影像,依然刺耳。

「為了阻止它,妳的父母做了一個決定。」喬瑟夫看向伊薇特,眼中淚光閃動。「他們自願走進陣列核心,用自己最純粹、最完整的燃魂作為燃料,去中和那股逆燃的洪流。他們成功了。火被壓制了,半個下城被保住了,但代價是……他們被燒成了灰燼。而在最後一刻,妳的母親將自己血脈中先知畫魂的火種,連同她對妳全部的愛與記憶,硬生生剝離出來,封進了妳這個剛滿七歲的孩子體內。」

影像的最後,是母親將一團溫暖的鵝黃色光芒,按進年幼的、昏迷的伊薇特胸口。年幼的伊薇特胸口亮起微光,隨後被喬瑟夫抱起,衝出火場。

「為了讓妳活下去,我用靜滯領域封印了那團火,也封印了妳關於那場大火、關於父母之死的所有記憶。因為那份記憶太痛,痛到足以讓年幼的妳自我燃燒殆盡。」喬瑟夫關掉投影,房間重新回到溫暖的安靜。「所以妳後來的每一次遺忘,不只是代價,也是封印的鬆動。妳每燒一次,就離當年的真相更近一步。」

伊薇特坐在沙發上,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熱茶早已涼透,她卻感覺不到冷。胸口的火焰不再躁動,而是發出一種低沉的、悲鳴般的嗡鳴。那不是被牽引,是血脈在哭泣。她終於明白,為什麼那幅鵝黃色小房子的畫會那麼溫暖,為什麼母親的搖籃曲會讓她想落淚。原來那不是畫,是母親用生命為她搭建的、最後的家。

淚水毫無預兆地湧出來,順著她蒼白的臉頰滑落,滴在焦黑的木框上。沒有聲音,只是無聲地流淌。馬庫斯在門邊別過頭,古銅色的拳頭悄然握緊,指節發白。

喬瑟夫站起身,拄著木杖走到她面前,伸出蒼老卻穩定的手,輕輕覆在她冰冷的手背上。

「孩子,哭吧。記不起來,就用這裡記。」他指了指她的心口,又指了指桌上的顏料。「妳的母親教會妳的第一件事,不是怎麼預見未來,是怎麼控制火焰。她說,顏料不能一次倒光,火也不能一次燒盡。妳之前的燃燒太急、太莽,像是要把自己一口氣燒光。現在,我教你怎麼讓火,慢慢燒。」

他拿起一支最細的狼毫筆,沾上一點點稀釋過的、帶著微光的顏料,在一張空白的素描紙上,輕輕畫下了一道極細的線。線條亮起,又緩緩黯淡,火焰被約束在線條之中,沒有爆裂,沒有外洩。

「看。將意志集中於筆尖,想像妳的記憶是一座油庫,而不是一桶汽油。落筆成影時,只開一條縫。燃畫為刃時,只抽一條河。史詩燃境……」他頓了頓,眼神變得無比凝重。「非到萬不得已,絕不能再用。那會燒掉妳的堤壩。」

伊薇特顫抖著接過那支筆。指尖觸碰到筆桿的瞬間,一種久違的肌肉記憶湧上來。她學著喬瑟夫的樣子,屏住呼吸,將全部心神凝於筆尖,緩緩落下。

一筆。一線。

線條亮起。這一次,火焰沒有灼痛她的太陽穴,而是溫順地隨著筆尖流動,像一條被馴服的小溪。她成功了。雖然只是最基礎的一筆,卻是她第一次在沒有燃燒重要記憶的情況下,主動駕馭了火焰。

然而,就在她想畫下第二筆時,喬瑟夫卻按住了她的手。老人摘下金絲眼鏡,疲憊地揉了揉眉心,聲音裡第一次帶上了恐懼。

「還有一件事,妳必須知道。這也是我二十年來最害怕告訴妳的事。」他看著她剛剛畫下的那道微光線條,彷彿看見了某種倒計時。「預見,是不可逆的。妳的每一幅預言畫,一旦完成,未來就會開始加速靠攏。畫中的血色,會像被磁鐵吸引一樣,瘋狂地朝現實奔來。妳畫得越完整、越強大,它來得就越快。」

他從工作桌的暗格中,取出另一張被封存在玻璃板下的畫。那是一張伊薇特完全沒有印象的、近期完成的預言畫。畫中,是諾瓦里斯的聖焰大橋,在黎明時分被暗紅色的火焰徹底吞沒,橋身斷裂,無數空畫框從天而降,像是一場火焰的雨。而在火焰的最高處,一個戴著白瓷面具的修長身影,張開雙臂,像是指揮家,又像是收藏家。

畫的右下角,有一行她親手寫下的、還未乾涸的小字——三日後,聖焰將燃。

伊薇特握著筆的手,瞬間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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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第九章:無面收藏家的畫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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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滯分室的暖黃檯燈沒有熄過。光線落在橡木工作桌上,將顏料罐的玻璃瓶身照得透亮,空氣裡松節油與舊紙張的氣味沉穩得像是凝固的時間。伊薇特·索倫坐在桌前,指尖還殘留著剛才那一筆微光線條的餘溫,她盯著玻璃板下那幅預言畫——聖焰大橋在黎明時被暗紅火焰吞沒,無數空畫框如雨墜落,白瓷面具的身影張開雙臂——胸口的燃魂火焰不再狂躁,卻沉重得像一塊浸水的布。

三日後,聖焰將燃。那行她親手寫下的字,每一筆都像是用指甲刻在骨頭上。

喬瑟夫·林德拄著木杖站在她身後,金絲眼鏡後的眼神疲憊卻清明。「妳看見了嗎?預言一旦完成,就會自己奔向現實。妳畫得越真,它就跑得越快。現在全諾瓦里斯的未來,都在朝妳這幅畫靠攏。」

馬庫斯·凱恩靠在門邊,雙臂環胸,古銅色的肌肉在燈光下繃緊。血焰狂戰後的透支讓他的呼吸依舊粗重,但眼神如磐石。「所以不能等。等,就是讓橋上的人先死。」

伊薇特沒有回頭。她的銀灰色長髮還帶著深淵黑水的潮氣,米色畫袍的下襬滴著水痕,蒼白的臉龐在燈光下幾乎透明。她慢慢伸出手,拿起桌上那支最細的狼毫筆,沾上最濃的暗紅顏料。不是鵝黃,不是微光,是血的顏色。那是她從母親記憶裡提煉出的最後一點溫度,也是她決定燃燒的燃料。

「我要把他引出來。」她的聲音很輕,卻讓整個靜滯領域的空氣都顫了一下。「躲在深淵裡找他,我們永遠慢一步。他的畫廊,他的收藏,他最引以為傲的獵場——如果有一幅畫,完美到讓收藏家無法忍受不去收藏呢?」

喬瑟夫皺起眉頭。「伊薇特,妳想做什麼?」

伊薇特點燃了火焰。

沒有狂暴的炸裂,沒有席捲全身的灼痛。她學著喬瑟夫教的節流,將意志凝於筆尖,讓記憶如細流般緩緩注入。燃燒的是三天前在聖焰大橋的雨夜,她第一次擋下槍口時艾登看她的眼神;燃燒的是米婭在洪水隧道裡那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燃燒的是她在舊合照中看見父母抱著嬰兒的溫暖。每一滴記憶都化作顏料,在空白畫布上流淌。

筆尖落下。線條燃起。

她在畫深淵美術館。那座傳說中位於聖焰大橋正下方、被洪水與鋼筋封死的廢棄美術館,圓形穹頂早已坍塌,只剩下鋼架如肋骨般外露。她在畫自己,站在美術館中央,銀灰長髮燃著微光,手持燃魂之刃,腳下踩著一幅尚未完成的巨大畫框。畫框中央空無一物,卻用血字寫著一行挑釁至極的話——

最完美的收藏,在此等候。無面收藏家,你敢來取嗎?

畫面完成瞬間,整張畫紙猛地抽緊,一股無形的波動衝出靜滯分室,穿透舊捷運的隧道,衝向深淵最黑暗的縫隙。像是投進黑湖的石子,漣漪以靈魂為媒介,擴散至全城所有燃魂血脈的持有者耳中。這是落筆成影的逆用,不是困敵,而是宣告。是獵物對獵人的邀請函。

馬庫斯的臉色變了。「妳瘋了!妳把自己的座標直接燒進去了!」

「對。」伊薇特放下筆,指尖因精準控制而微微發白。她抬起頭,眼眸中的微光第一次不再是被動燃燒,而是主動的、熾熱的挑釁。「他視我們為收藏品。我就讓他看看,收藏品也會自己走進櫥窗,並把櫥窗砸爛。」

三小時後,舊聖焰美術館。

海霧比往常更濃,黏稠得像是稀釋過的血漿。美術館的外牆早已被藤蔓與鏽蝕覆蓋,正門被鋼板焊死,唯有側面的維修通道還能容一人爬行。伊薇特獨自一人站在破碎的穹頂之下,米色畫袍在冷風中翻飛,皮靴踩在積水的瓷磚上,每一步都激起空曠的回音。

這裡太安靜了。安靜得不正常。沒有風聲,沒有水滴聲,只有她自己的心跳,和火焰被壓抑後的嗡鳴。她依約而來,沒有帶馬庫斯,沒有通知米婭與艾登。因為收藏家只對最純粹的孤品感興趣,人多了,就不夠美。

穹頂中央,無數空畫框懸掛在半空。細細的鋼絲將它們吊在黑暗中,框內沒有畫布,只有凝固的暗紅顏料與殘留的靈魂火焰。每一幅框都在低聲嗡鳴,像是被活活封在琥珀中的蟬。有的框裡滲出焦黑的手印,有的框裡傳出細微的哭喊,有的框甚至還在緩慢滴血。整個畫廊不是展廳,是墳場。

光,亮了。

不是燈光。是從那些畫框中同時亮起的、被竊取的燃魂之火。鵝黃、血紅、冰藍、慘白,數十種火焰同時燃起,將整座廢棄美術館照得如同白晝,卻比黑暗更讓人窒息。火焰在空中拼貼、流轉,最終在美術館盡頭的階梯上,凝聚成一個修長的身影。

純白無塵的西裝,沒有一絲摺痕。指尖沾染暗紅顏料,卻優雅得像是指揮家的手套。臉上戴著光滑的白瓷面具,沒有五官,只反射著所有火焰的光。

無面收藏家。他來了。

沒有腳步聲。他像是從火焰中直接走出來,每一步,空氣中的顏料微粒就自動為他讓路。

「伊薇特·索倫。」面具後傳來的聲音經過處理,平滑而溫潤,像是 музей 導覽員的解說,卻讓人骨髓發寒。「二十年。我找了二十年,從冰島的火山祭壇到南美的雨林遺跡,收藏了三十七種燃魂血脈。有的如暴風,有的如利刃,有的如幻夢。但沒有一種,像妳這樣完美。妳的火焰裡有創傷,有守護,有遺忘,有愛。妳的每一幅預言,都是一場尚未發生的葬禮。多美。」

他抬起手,輕輕撫摸離他最近的一個空畫框。框內的火焰猛地亮起,化作一個持刀少年的幻影,少年咆哮著揮刀,卻永遠斬不到面具。「這是三年前在下城東區收藏的『斬鋼之魂』,他能將任何顏料化為斬斷鋼鐵的刀。這個——」他又指向另一個框,框內湧出濃霧,霧中浮現無數重疊的城市街景,「是『迷霧行者』的落筆成影,能讓整條街區陷入幻域。妳看,我不算竊取,我是保存。讓美,永恆。」

伊薇特的指尖已經握住了藏在畫袍內側的短柄畫刀。那是她用燃畫為刃凝聚的武器,刀身由靈魂顏料與火焰構成,暗紅的紋路在刀鋒上流動。「保存?你在洪水隧道裡用聲控陷阱活埋我們,在蒼穹車隊裡用無人機追殺米婭,這叫保存?」

「那是篩選。」無面收藏家微微歪頭,面具反射出伊薇特蒼白的臉。「不夠美的,不配進入畫廊。妳通過了。妳在洪水來臨時燃燒母親的記憶召喚未來,妳在靜滯分室學會節流。那份純度,讓我決定親自為妳留出中央最好的位置。來,孩子,讓我看看,索倫與安娜留給妳的火種,究竟能 burn 到什麼程度。」

話音未落,火焰炸裂。

無面收藏家只是輕輕一彈指,那個斬鋼少年的畫框轟然碎裂,暗紅刀光竟直接從框中斬出,無視距離,瞬間劈至伊薇特面前!不是幻域,是實體的燃畫為刃!他竊取的能力,可以直接具現!

伊薇特低喝一聲,落筆成影瞬間展開。

她沒有持筆,而是以刀為筆,在身前劃出圓弧。靈魂火焰隨著刀鋒噴湧,在空中構築出半透明的立體街景——聖焰大橋的鋼索、霓虹招牌、破碎的橋面,幻域如玻璃般展開,將那道刀光硬生生偏折!刀光斬在幻域的橋墩上,火星四濺,整片幻影街景寸寸龜裂。

短句。重擊。火焰炸裂。

「不錯。」面具後的聲音帶上笑意。「再來。」

他雙手張開,同時點亮三個畫框。迷霧幻域、火焰長鞭、鋼鐵重拳,三種截然不同的燃魂之火被他拼貼在一起,如同調色盤上的顏料被暴力混合,化作一條燃燒的三頭巨蟒,咆哮著撲向伊薇特!巨蟒所過之處,瓷磚融化,鋼架扭曲,懸掛的空畫框被氣浪掀飛,互相碰撞發出刺耳的尖嘯。

伊薇特被逼退。她銀灰長髮揚起,眼中微光暴漲。恐懼被壓下,守護的意志點燃胸口。她不再防禦,雙手握刀,將全部火焰灌入刀鋒。

燃畫為刃——破!

她迎著巨蟒衝鋒,刀鋒劃過空氣,留下一道長達五公尺的暗紅斬痕。斬痕與巨蟒對撞,沒有金屬交擊聲,只有靈魂火焰互相吞噬的嗤鳴。巨蟒的三個頭顱被一刀斬斷兩顆,剩餘的火焰重拳狠狠砸在她的肩頭,將她整個人砸飛出去,重重撞在美術館的石柱上!

痛。從肩胛骨炸開,甜腥味湧上喉嚨。畫袍被火焰燎焦一角。但她沒有倒下,單膝跪地,以刀拄地,硬生生撐住身體。幻域與刀鋒的連續碰撞,讓她的太陽穴突突跳動,記憶的堤壩再次出現裂紋。

無面收藏家優雅地鼓掌。掌聲在空曠的美術館中迴盪,詭異而冰冷。「精彩。比我想的更野。妳的父親只會理論,妳的母親只會預見與犧牲,而妳,妳學會了用拳頭去守護。這就是為什麼妳是壓軸。」

他緩緩走下階梯,來到伊薇特面前,居高臨下。白瓷面具近在咫尺,伊薇特甚至能看見面具表面自己扭曲的倒影。

「知道我為什麼一直沒有啟動最終的逆燃嗎?」他輕聲說,像是在分享一個祕密,指尖沾染的暗紅顏料輕輕點在伊薇特燃燒的刀鋒上,刀鋒竟發出畏懼的嗡鳴。「因為還差一塊拼圖。一塊最純粹、最完整的先知畫魂。二十年前,妳母親把她的火種封進妳體內,又讓喬瑟夫用靜滯領域鎖住。那塊拼圖,我找了二十年都找不到入口。直到今晚,妳親自為我打開了門。」

他俯下身,面具幾乎貼上伊薇特的額頭,聲音溫柔得令人作嘔。

「謝謝妳的邀請函,伊薇特。現在,最後一塊拼圖,集齊了。三日後,當聖焰大橋燃起時,整座諾瓦里斯,都將成為我最偉大的收藏。」

遠處,美術館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與馬庫斯憤怒的咆哮,以及米婭無人機重新升空的嗡鳴。但在這座被火焰照亮的畫廊中央,伊薇特只聽見自己胸口火焰被無形力量牽引、即將被抽離的尖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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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第十章:狼與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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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瓷面具退入火焰陰影的那一瞬,整座廢棄美術館的溫度反而更低了。

懸吊在半空的數十個空畫框同時失去光源,像被抽掉血液般轉為死灰,暗紅的顏料沿著框緣緩慢凝結,發出細碎的龜裂聲。火光熄滅後殘留的熱氣扭曲著積水上的倒影,松節油與鐵鏽混合的腥味沉在每一次呼吸裡。伊薇特·索倫單膝跪在斷裂的石柱前,肩胛骨像是被一塊燒紅的烙鐵反覆按壓,手中的燃畫短刀嗡鳴著,刀身上的暗紅紋路明滅不定。她試圖站起,皮靴卻在濕滑的瓷磚上打滑,米色畫袍的下襬已经被燎去一角,銀灰色長髮黏在蒼白的臉頰上,汗水混著血水從額角滑落。

胸口那團屬於先知畫魂的火焰被無面收藏家牽引的尖嘯還在耳膜裡殘留。每一次心跳,都像有人用指甲去刮那道無形的線,試圖將她與火焰的連結直接扯斷。她咬緊牙關,用刀尖抵住地面硬撐著不讓自己倒下。不能在這裡倒下,畫還沒有完成,橋還沒有燒,三日後的未來還在加速靠攏。

就在此時,美術館側面的維修通道傳來一聲沉重的撞擊。

砰!

焊死的鋼板被蠻力從外側硬生生撞開,鏽屑與水泥碎塊如彈片般濺射。一道古銅色的身影撞開煙塵衝了進來,光頭上的拳擊繃帶已經染成暗紅,破舊的軍綠背心被海霧浸得發黑,肌肉在低溫中蒸騰出白霧。

馬庫斯·凱恩。

他沒有看那些詭異的空畫框,視線第一時間鎖定在跪地的伊薇特身上,腳步重重踏碎積水,兩步就跨到她身側,一把扣住她的手臂將她拉起。他的手掌粗糙滾燙,力量大得讓伊薇特肩頭的傷口又迸開一絲血線。

「妳一個人就敢進來!我說過多少次,狩獵要一起上!」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像砂紙磨過鋼板,每個字都帶著怒氣與後怕。粗重的呼吸裡帶著血腥味,那是前幾日血焰狂戰透支後還未完全癒合的內傷,「喬瑟夫說妳點燃了挑釁的畫,我就知道那個戴面具的雜碎一定會來。妳還能動嗎?刀還握得住嗎?」

伊薇特抬起頭,眼中的微光因為失血而有些渙散,卻在看見馬庫斯的瞬間重新聚攏。她張了張嘴,想說自己沒事,想說收藏家已經拿到了最後的拼圖,三日後的聖焰大橋已經被預定了。可喉嚨裡湧上的甜腥讓她只能點頭,反手更用力地握緊短刀,刀鋒上的火焰因為她的意志而再次竄高半寸。

「能動。」她用氣音回答,嗓子沙啞,「他把看門狗留下了。」

話音未落,美術館穹頂的黑暗中傳來一聲低沉的、非人的喉音。

所有空畫框的鋼絲同時無風自動,互相碰撞發出刺耳的鈴響。穹頂鋼架的陰影裡,一對冰冷的狼瞳亮起。銀白色的短髮在風中豎起,赤裸的上身佈滿形似荊棘的燃血刺青,每一寸肌肉都像是用鋼纜絞成,斷裂的冠軍腰帶纏在腰間,隨著呼吸起伏。近兩公尺高的巨漢從高處直接躍下,沒有任何緩衝,重重砸在兩人面前五公尺的地面,瓷磚以落點為中心蛛網般碎裂,積水被衝擊波震成環形水霧。

凱恩·沃爾夫。

他沒有立刻攻擊,只是微微俯身,鼻翼翕動,嗅著空氣中火焰與血的味道。燃魂二階巔峰的血焰纏繞在他的雙拳與利爪上,那不是人類的拳頭,指甲已經異化為半透明的黑色爪刃,隨著每一次握拳發出輕微的金屬摩擦聲。他的視線掃過伊薇特,最後死死釘在馬庫斯身上。

「馬庫斯·凱恩。」凱恩·沃爾夫的聲音嘶啞低沉,像是聲帶裡卡著碎玻璃,「叛徒。你當年從燃血議會逃走的時候,我還只是籠子裡的幼犬。現在,你回來了,很好。」

馬庫斯將伊薇特往身後撥了半步,雙拳緩緩抬起,纏繞多年的拳擊繃帶寸寸繃緊,古銅色的皮膚下隱隱有暗紅的血焰流動。他認得這個人,燃血議會現任的不敗冠軍,被逆燃技術改造的狼化怪物,也是當年他拒絕打假拳後,被財團扶植起來取代他的那把刀。

「你不是狼,你是被拴起來的狗。」馬庫斯沉聲回應,身體重心下沉,膝蓋微屈,「主人剛走,你就急著替他吠了?」

凱恩·沃爾夫的瞳孔驟然收縮成針尖,喉嚨裡爆出憤怒的咆哮。他不再對話,腳下瓷磚炸裂,整個人化作一道銀白與血紅交織的殘影,直撲馬庫斯。速度快到在積水上拉出殘影,利爪撕裂空氣發出尖銳的嘯叫。

馬庫斯不退反進,同樣一拳轟出。

拳與爪對撞。

沒有技巧,沒有試探,只有最原始的力量對轟。暗紅血焰與狼化燃魂的衝擊波以兩人為中心炸開,周圍懸掛的空畫框被氣浪掀飛,砸在牆上粉碎,顏料飛濺如血。馬庫斯的拳風厚重如攻城槌,凱恩·沃爾夫的爪擊卻刁鑽如野獸獠牙,兩人在狹窄的廊柱間高速移動,每一次碰撞都讓美術館的鋼柱發出不堪負荷的呻吟。馬庫斯一記擺拳砸在凱恩·沃爾夫的肋側,對方悶哼一聲卻順勢用肩頭撞斷一根裝飾用的一人粗鋼柱,斷裂的鋼筋外露,火星四濺。

另一側,伊薇特根本沒有時間去看那場野獸般的死鬥。

美術館正門的方向,傳來了雜亂而囂張的腳步聲與槍械上膛的聲響。刺眼的探照燈光束從被撞開的維修通道與破窗中同時射入,將黑暗切得支離破碎。

「全圍起來!一隻老鼠都別放跑!財團要活的,死的也算老子一份功勞!」

維克多·格雷的聲音比探照燈更早抵達。光頭壯碩的男人穿著黑色皮大衣與防彈背心,缺了半隻的左耳在燈光下格外猙獰,嘴裡叼著那根永遠不點燃的雪茄,身後跟著超過二十名手持自動步槍與剃刀的灰手兄弟會幫眾。他胸口還纏著上次被馬庫斯血焰重創後留下的厚厚繃帶,眼神裡的怨毒幾乎要溢出來。當他看清場內除了伊薇特與馬庫斯,還有那個銀白巨漢時,臉上的獰笑微微一僵,隨即轉為更深的貪婪。

「喲,這不是燃血議會的冠軍犬嗎?怎麼,你的主人把你當垃圾丟在這裡看門?」維克多吐掉雪茄,拔出腰間的改造霰彈槍,槍口先是指向伊薇特,隨後又晃向凱恩·沃爾夫,「剛好,老子今天把你們全收拾了,拿去跟瑟琳娜那個臭女人在穹頂上換一整層樓的獎賞。」

凱恩·沃爾夫在與馬庫斯對拳的間隙,扭頭瞥了維克多一眼,那一眼冰冷得沒有任何人類情緒,只有被冒犯領地的殺意。

「滾。」他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

「你說什麼?」維克多像是聽見了笑話,舉槍就朝凱恩·沃爾夫的背影扣下扳機。鹿彈噴射而出,卻在接觸到狼化血焰的瞬間被高溫直接融化成鉛水,滴落在地發出嗤嗤聲響。

這一個舉動,徹底點燃了兩個本就互相鄙視的暴力集團之間的火藥桶。

「找死!」凱恩·沃爾夫放棄了馬庫斯,轉身一爪揮出,氣刃直接將維克多身旁的一名幫眾連槍帶人斬成兩段,鮮血噴在維克多的皮大衣上。維克多暴怒,嘶吼著讓所有人開火,子彈不再只瞄準伊薇特與馬庫斯,而是無差別地射向場內那個最顯眼的銀白巨漢。灰手兄弟會與逆燃改造的狼王,在收藏家的畫廊裡,為了爭奪獵物的歸屬權,率先廝殺起來。

伊薇特抓住這轉瞬即逝的混亂。

她知道不能讓維克多的人形成包圍網,一旦探照燈與槍線完成封鎖,她與馬庫斯都會被釘死在這裡。肩頭的劇痛被她強行壓下,她將全部意志灌入刀鋒,靈魂火焰順著手臂燃向刀尖。

落筆成影!

她以刀為筆,在身前猛地橫劃。火焰顏料在空中急速構築出一面破碎的聖焰大橋幻域,幻域中的鋼索與橋墩半透明地疊加在現實的美術館牆壁上。維克多射出的數發子彈與幫眾的掃射軌跡,在進入幻域的瞬間被扭曲、偏折,彈道像是被無形的手撥弄,全部打在幻影的橋墩上,濺起一片片火焰漣漪。這是她從喬瑟夫那裡學來的節流技巧,不再用大面積幻域去困敵,而是精準地預判與干擾。

維克多·格雷看見自己的子彈被幻術彈開,怒火沖頂,竟親自提著一把鏈鋸改裝的剃刀斧衝了上來。斧刃高速旋轉,發出震耳的轟鳴,灰手兄弟會的幫眾也跟著嘶吼衝鋒。

伊薇特迎了上去。

短刀與鏈鋸斧對撞,火星與顏料火焰同時炸裂。維克多的力量遠不如凱恩·沃爾夫那般非人,卻勝在兇狠與不要命,每一斧都直劈她的頭顱與關節。伊薇特側身讓過一斧,畫袍被氣流撕開一道口子,她順勢將火焰短刀的溫度催至極限。

燃畫為刃——斷!

她不再保留,燃燒的記憶如決堤的洪水湧入刀身。這一次燃燒的,是她在靜滯畫室裡與馬庫斯對練時,他手把手糾正她出拳角度時那個沉默卻溫暖的午後。是那句低沉的「守護的意志才是火焰的韁繩」。純粹的守護之念讓火焰的顏色從暗紅轉為熾白。

熾白的刀鋒劃出一道半月形的光弧,精準地切在鏈鋸斧的轉軸上。刺耳的金屬撕裂聲中,整把鏈鋸斧被一刀斬斷,斷裂的鋸鏈崩飛,維克多握斧的右手手腕也被刀鋒餘勢帶過。

時間像是慢了半拍。

維克多臉上的獰笑凝固,他緩緩低頭,看著自己空蕩蕩的手腕。鮮血像是被高溫瞬間封住了幾秒,隨後才噴湧而出,染紅了他的皮大衣與腳下的積水。他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慘嚎,踉蹌後退,用僅剩的左手死死捂住斷腕,雙眼因劇痛與驚駭而佈滿血絲。

「我的手!妳這個瘋女人!我要把妳的皮剝下來做畫框!」

伊薇特沒有追擊,她拄著刀大口喘息,熾白火焰迅速黯淡。代價如期而至。腦海深處像是有一塊被烈火燒過的黑板,被人用力擦去了一角。溫暖的午後,對練的汗水,那個教她如何握拳的男人的聲音,那個名字……那個一直站在她身後替她擋住所有風雨的名字,像被風吹散的顏料粉末,再也拼湊不起來。

她茫然地轉頭,看向那個正與狼王以拳對爪、每一次對撞都讓鋼柱哀鳴的古銅色背影。明明如此熟悉,明明剛剛還並肩作戰,可嘴裡卻發不出那個稱呼。

「……你……」她張開嘴,聲音細小得連自己都快聽不見,帶著火焰灼燒後的顫抖,「你的名字……我……想不起來了。」

正在與凱恩·沃爾夫角力的馬庫斯·凱恩聽見了。他的動作出現了千分之一秒的停頓,就是這一瞬間的破綻,讓凱恩·沃爾夫的利爪在他胸口留下五道深可見骨的血痕。但他像是感覺不到痛,只是猛地回頭,看向那個眼神迷茫、握刀的手都在發抖的少女。

他看見了她眼中的空白,那種燃魂反噬後特有的、失去珍貴之物的空洞。比任何外傷都更讓他心口發緊。

「馬庫斯·凱恩!」他用盡力氣吼了出來,聲音蓋過了狼王的咆哮與維克多的慘叫,一拳將凱恩·沃爾夫暫時逼退,隨後朝她伸出手,「記住!老子叫馬庫斯·凱恩!是妳的拳頭師父!給我記住了,伊薇特!」

維克多·格雷趁著混亂,被兩名心腹架著往美術館外拖去,嘴裡還在怨毒地詛咒,斷腕的血在地上拖出一條長長的痕跡。凱恩·沃爾夫被馬庫斯那一聲怒吼震得耳膜發痛,狼瞳中第一次出現了除了殺意之外的情緒——對於這種用記憶去換取力量的愚蠢行為的不解,以及對於馬庫斯即便受傷也要回應那個呼喚的、一絲扭曲的敬意。

美術館外,屬於蒼穹財團的重型無人機的嗡鳴聲已經越來越近,探照燈的光柱正從聖焰大橋的方向快速靠近。穹頂的鋼架在方才的連番激鬥中已經徹底變形,隨時可能坍塌。

而伊薇特握著刀,看著朝自己伸出手的男人,努力地、笨拙地想要重複那個名字,卻發現舌尖像是被火焰燙傷,無論如何都發不出完整的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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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第十一章:蒼穹封鎖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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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館的鋼梁在頭頂發出垂死的呻吟。

積水倒映著探照燈瘋狂掃動的光柱,無人機的嗡鳴已經從嗡鳴變成了尖嘯,像一群被激怒的鋼鐵蜂群,從聖焰大橋的方向壓了過來。馬庫斯·凱恩胸口那五道見骨的爪痕還在往外滲血,他用手背粗暴地抹掉血痕,反手一把拽住伊薇特·索倫的手腕。

「走!」

他沒有再重複自己的名字,只是用力將她往維修通道的破口推去。凱恩·沃爾夫被那一聲怒吼震得短暫失神,狼瞳裡翻滾著困惑與暴怒,卻沒有追擊,只是低吼著用利爪撕裂了一架試圖靠近的灰手無人機,火花炸開,像一場小型的煙火。維克多·格雷早已被心腹架著拖出美術館,斷腕處的血在積水裡拖出一條刺目的紅痕,嘴裡還在嘶啞地咒罵。

伊薇特踉蹌著衝出破口,夜霧像濕冷的紗布裹住她的口鼻。銀灰色的長髮被風掀起,米色畫袍下襬掃過污水,每一步都帶起沉重的回聲。肩頭的灼燒感與腦海裡那塊被擦掉的記憶空白同時撕扯著她,她記得自己要去哪裡,卻想不起為什麼要去,記得手中的火焰短刀,卻想不起是誰教她握刀的姿勢。那個古銅色背影吼出的名字在舌尖打轉,卻怎麼也無法完整說出口。

就在她衝上深淵廢棄月台的瞬間,整座諾瓦里斯的天空亮了起來。

不是黎明。

是封鎖。

上城玻璃穹頂的中央控制塔,蒼穹財團的雲端中樞同時向全城十二萬塊公共螢幕、所有大樓外牆的巨型廣告牆、每一台計程車的車載螢幕、每一支市民的個人終端推送了同一則訊息。刺耳的警報音撕裂了下城終年不散的工業噪音,隨後是一個冷靜到近乎無情的女聲,透過全頻廣播壓過了風聲與無人機的噪音。

「這裡是蒼穹財團緊急應變中心,我是瑟琳娜·奧古斯都。」

下城一條擁擠的霓虹巷弄裡,數十個行人同時抬頭。原本播放著偶像團體廣告的巨幕瞬間切換,一張被高對比處理過的照片佔據了整個畫面——伊薇特·索倫蒼白的臉,銀灰長髮,染血的畫袍,手中握著還在燃燒的顏料火焰。照片下方用血紅的字體標示著——「極度危險縱火恐怖份子」。

資訊封鎖令的強度遠超伊薇特的想像。

位於玻璃穹頂最高處的蒼穹塔頂層,瑟琳娜·奧古斯都站在環形的全景窗前,鉑金長髮梳成一絲不苟的髮髻,冰藍眼眸倒映著全市的燈火。純白的高訂套裝在冷光下沒有一絲皺摺,玻璃高跟鞋踩在拋光的黑色大理石上,發出清脆而傲慢的聲響。她身後懸浮著數十面半透明的資訊窗口,每一面都在即時顯示無人機的追蹤視角、媒體輿論的曲線圖、以及那張被全城放送的通緝令。

「重複一次,為保障市民安全,諾瓦里斯自即刻起進入一級資訊管制。」她的聲音沒有提高,卻透過遍布城市的揚聲器滲透到每一條洪水隧道,每一個貧民窟的閣樓,「嫌犯伊薇特·索倫,涉嫌製造多起縱火與幻術恐攻,其燃魂能力為未經註冊的危險異能。任何提供庇護、協助或散播其相關影像者,將被視為同犯,名下所有資產即刻凍結,信用評級歸零。」

她抬起指尖,輕輕一劃。一道指令化作金色的數據流注入雲端主機。

「聖焰大橋即刻封鎖。無人機軍團,授權使用非致命壓制,務必活捉。媒體中心,將燃魂定義為精神污染性傳染病,通知所有頻道滾動播放。」

語氣平淡得像在宣讀季度財報。下城那些仰望巨幕的市民,有人驚呼,有人立刻舉起終端開始拍攝、轉發、咒罵。恐懼是最好的染料,瑟琳娜深知這一點,只要把伊薇特染成黑色,就沒有人會去追問那幅預言畫裡三日後的大火究竟是誰點燃的。

資本的王霸之氣在這一刻展露無遺,不是用槍,而是用資訊本身築起高牆。

而在這道高牆的陰影裡,有兩個身影正在用不同的方式鑿牆。

下城最深處的廢棄變電所,米婭·陳整個人蜷縮在由廢棄伺服器與發光線路堆成的巢裡。粉紫色短髮被汗水黏在額頭,大型耳機裡炸開的是刺耳的防火牆警報聲,圓框眼鏡反射著數十個高速滾動的程式碼窗口。她的指尖在懸浮鍵盤上快到出現殘影,嘴裡喋喋不休的碎念是她對抗恐懼的方式。

「瘋女人……真的是瘋女人……直接全頻封鎖,雲端主機還上三重量子鎖,妳以為妳的防火牆是長城喔?姊姊我偏要爬給妳看!」她咬著下唇,將一枚米婭自製的病毒晶片狠狠插入主機介面,「伊薇特妳撐住啊,妳現在可是全城最紅的通緝犯,米婭大神馬上就讓妳更紅一點!」

她的計畫瘋狂而直接。既然瑟琳娜掌控了全市螢幕,那她就直接駭入蒼穹雲端主機的根節點,把真相影片強行插播進去。影片是艾登·沃克先前冒死從警局內網拷出的監視器殘檔,加上米婭從帳本座標還原出的逆燃實驗片段——二十年前那場焚燬半座下城的大火,絕不是什麼氣爆意外,而是通緝令上那身白衣下的陰影試圖竊取火焰的證明。

防火牆反擊了。雲端主機釋放出追蹤程式,順著米婭的訊號反向燒來,她臨時搭建的跳板節點一個接一個被點燃、過載,焦味在狹小的變電所裡瀰漫。手腕上的發光裝置燙得驚人。

「想抓我?先問問本小姐的蜜罐陷阱答不答應!」米婭尖叫一聲,卻是興奮的尖叫,她故意暴露了一個虛假位址,讓追蹤程式一頭撞進她預先佈下的數據迷宮,同時本體的病毒已經像一條細小的毒蛇,鑽進了主機最核心的廣播埠,「插進去……插進去了!全城插播,給我播!」

同一時間,距離聖焰大橋三百公尺外的廢棄捷運中繼站,艾登·沃克正將最後一塊塑膠炸藥貼在鏽蝕的訊號塔底座。

磨舊的皮風衣被海霧浸得發沉,深邃的臉上沾滿油污與汗水,微鬍渣下是整夜未眠的疲憊與堅定。作為前特種部隊,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瑟琳娜的封鎖戰術——無人機軍團並非各自為戰,而是依賴這座中繼站進行蜂群協同,一旦炸掉它,聖焰大橋上空的那張光網就會出現數分鐘的裂口。那是伊薇特唯一的生路。

耳機裡傳來米婭壓低的、帶著電流雜音的聲音。

「艾登老哥,我這邊還有四十秒!你那邊炸了沒?伊薇特已經衝到橋頭了,她那個畫袍在探照燈下跟燈塔一樣亮!」

「收到。讓她往東側第三根橋墩跑,那裡是探照死角。」艾登的聲音低沉而穩定,手指穩穩地按下引爆器的保險,「告訴她,別回頭。」

他沒有說自己在哪裡,也沒有說炸掉中繼站後,他將會立刻成為無人機的第一追蹤目標。這是團隊裡唯一的理性錨點能做的事——用行動守護,而不是用語言。

轟!

沉悶的爆炸聲被海霧包裹,卻依然震得整個中繼站的鋼架扭曲倒塌。沖天的火光中,無數無人機像是突然失去頭領的蜂群,在空中胡亂打轉,原本嚴密的雷射封鎖網瞬間出現了一道寬達十公尺的黑暗裂縫。警報聲大作,幾架無人機立刻調轉探照燈,鎖定了火光中的那個皮風衣身影。

艾登拔出配槍,朝著天空連開數槍,槍口火光在霧中格外刺眼,刻意將追兵引向自己。

「來啊。」他對著空中嗡鳴的機器低聲說,「看是你們的鏡頭快,還是我的子彈快。」

而那道裂縫的另一端,伊薇特·索倫已經衝上了聖焰大橋。

橋面寬闊得像一座鋼鐵平原,終年不散的海霧被探照燈切成無數道光柱,每一道光柱都在追捕她。通緝令的廣播還在頭頂迴盪,瑟琳娜·奧古斯都那冷酷的宣告像一把無形的刻刀,要將她從城市的記憶裡徹底剜掉。數十架無人機從裂縫兩側重新聚攏,紅色的鎖定光點像雨點般落在她的畫袍上。

她喘息著,握緊了那把火焰短刀。忘記名字的痛苦與被全城視為怪物的孤獨同時壓來,卻讓她眼中的微光燒得更亮。

就在此時,全城所有的螢幕——包括那些正追蹤她的無人機探照燈所投射的光幕——同時閃爍了一下。

瑟琳娜·奧古斯都環形窗口前的金色數據流,突然被一股粉紫色的病毒數據強行撕開。冰藍的眼眸第一次出現了波動。

原本的通緝令畫面被粗暴地切斷,取而代之的,是一段顆粒粗糙卻無比清晰的監視器影片。

二十年前,聖焰大橋下的實驗場。身穿白瓷面具的研究員將逆燃裝置刺入活體,火焰失控,瞬間吞沒半座下城。孩子的哭喊,大人的奔逃,與蒼穹財團當年發布的「工業氣爆」新聞稿並列出現。最後,畫面定格在一行用手寫顏料潦草寫下的字——「他們在收集火,我們在被燒死。」

全城的霓虹巷弄,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隨後爆出比警報更喧囂的譁然。

米婭·陳的聲音透過被劫持的廣播,用她那聒噪卻帶著哭腔的嗓音,強行蓋過了瑟琳娜的封鎖令。

「看清楚了嗎!這就是妳們的女皇殿下想藏起來的真相!被通緝的不是恐怖份子,是唯一想救這座橋的人!」

伊薇特在橋中央停下腳步,抬頭看著天空中那幅被強行插播的真相。霓虹的追光依舊打在她身上,但這一次,光裡不再只有通緝的紅,還有了質疑與震動。

她知道,米婭成功了。艾登為她打開了路。

而穹頂之上,瑟琳娜·奧古斯都緩緩摘下了手上的白手套,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她看著被污染的螢幕,看著橋上那個沒有倒下的染血身影,輕輕開口,對著僅剩的、屬於她的加密頻道下達了第二道命令。

「啟動天穹鏡面。」她的聲音比之前更冷,也更輕,像是在欣賞一件即將破碎的藝術品,「既然資訊封不住她,就用城市本身,碾碎她。」

聖焰大橋兩側,上城玻璃穹頂的邊緣,無數面巨大的鏡面裝甲開始緩緩翻轉,將清晨第一縷被穹頂折射的陽光,聚焦成一道足以熔化鋼鐵的熾熱光柱,緩緩對準了橋心那個孤絕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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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第十二章:錄音筆裡的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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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穹頂邊緣的鏡面裝甲翻轉時沒有任何聲響,只有光被折疊的嘶鳴。

那道被瑟琳娜喚醒的熾白光柱從雲層之上垂落,精準地切開海霧,像是神祇的手指點在聖焰大橋的鋼脊上。鋼板在高溫下瞬間鼓起、發紅,橋面塗裝捲起焦黑的邊,空氣被烤得扭曲起來,遠處下城貧民窟的霓虹招牌在熱浪裡晃成一團模糊的顏料。伊薇特·索倫站在光柱的邊緣,銀灰長髮被熱風掀起,米色畫袍的下襬已經燙得捲曲。她沒有躲,那道光太快,快到連燃魂的幻域都來不及張開。

艾登·沃克的聲音在炸毀中繼站後的雜訊裡嘶吼,米婭·陳的尖叫被病毒插播的電流切得斷斷續續。下一瞬,橋墩側面的舊維修梯被馬庫斯·凱恩一拳砸開,古銅色的手臂從煙霧裡探出,硬生生將她從聚焦点拽了出去。光柱砸在她剛才站立的位置,鋼板熔穿一個直徑半公尺的暗紅空洞,海風從洞口倒灌,發出嗚咽。

她失去意識前最後的記憶,是全城螢幕上那行手寫的字——他們在收集火,我們在被燒死——還有米婭帶著哭腔的吶喊。那之後,只有無止境的下墜與黑暗。

再醒來時,世界是安靜的。

不是靜滯畫室那種被刻意隔絕的安靜,而是地下安全屋裡,發電機低沉嗡鳴、除濕機滴水的安靜。空氣裡有霉味、機油味,還有淡淡的松節油味。伊薇特·索倫躺在摺疊行軍床上,肩頭的灼傷已經被粗糙地包紮過,卻仍舊一抽一抽地疼。她睜開眼,看見低矮的天花板上貼滿了發光的線路與手寫的便條,牆角堆著無人機的殘骸與一台老舊的筆記型電腦。

她坐起來,動作牽動傷口,痛得皺起眉。視線落在自己身上——染血的米色畫袍,沾滿顏料的手指,指甲縫裡還有暗紅的痕跡。床頭放著一本翻開的素描本,上面是她自己的筆跡,潦草而急促:不要忘記,妳是畫家,妳要阻止三日後的大火。旁邊是一支銀色的錄音筆,磨損得發亮。

門被推開,粉紫色短髮的少女抱著一堆能量飲料衝進來,圓框眼鏡滑到鼻尖。

伊薇特的身體瞬間繃緊,像受驚的野獸般向後縮去,背脊撞上冰冷的牆壁,喉嚨裡擠出沙啞的聲音。

「別過來!妳是誰?這裡是哪裡?為什麼把我關在這裡?」

她的眼神是完全陌生的,蒼白的臉上寫滿恐慌,瞳孔裡沒有一絲微光,只剩下動物性的警戒。她不認得自己的畫袍,不認得牆上的畫,甚至不認得自己的手。那把曾經能斬開鋼鐵的火焰短刀,此刻在她眼中只是一團不祥的污漬。

米婭·陳腳步硬生生停在原地,手中的飲料罐掉了一地,發出清脆的滾動聲。她張著嘴,聒噪的聲音第一次卡住了。

「伊薇特?」米婭的聲音抖了一下,隨即強行擠出平常那種毒舌的調子,好像大聲一點就能把人喊回來,「喂喂,大小姐妳別鬧了好不好?又玩失憶梗?這次連我是誰都忘了?我是米婭啊,妳的專屬駭客、無人機媽媽、超級外掛!妳還欠我三頓下城拉麵沒還!」

沒有回應。伊薇特只是更用力地抱住膝蓋,指尖掐進掌心,像要把自己藏起來。

艾登·沃克從門外走進來,磨舊的皮風衣還帶著爆破後的硝煙味,深邃的臉上滿是疲憊,眼下有著熬夜的陰影。他看見這一幕,立刻抬手示意米婭別再靠近,自己則緩緩蹲下身,保持著距離,聲音低而穩,像在安撫受驚的證人。

「伊薇特,妳現在很安全。這裡是下城變電所的夾層,沒有人會找到這裡。妳受了傷,忘了一些事,這不是妳的錯。」他的語氣是刑警慣有的、試圖用理性搭建橋樑的語氣,「妳還記得聖焰大橋嗎?記得火嗎?」

「火……」伊薇特喃喃重複,眼中閃過極短暫的痛苦,隨即又被更深的空白覆蓋,「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我為什麼會畫畫?為什麼手會痛?為什麼你們都知道我的名字?」

她的呼吸越來越急促,雙手抱頭,指甲無意識地在頭皮上抓出紅痕。那是連續燃燒的代價終於潰堤的模樣——不只是忘記一個名字、一段童年,而是整段自我認同的堤壩被沖垮了。她甚至忘了自己為何要戰鬥,忘了守護的對象,忘了那個讓她願意燃燒記憶的理由。黑暗與壓抑像潮水一樣漫過安全屋。

米婭的眼眶瞬間紅了,卻死死咬住下唇,不讓淚水掉下來。她猛地轉身,從那堆伺服器後面拖出一個上了鎖的鐵盒,盒子裡整齊地碼著數十支錄音筆,每一支都貼著日期標籤,從十年前的字跡到幾天前的最新一支。

「想不起來就聽啊!」米婭的聲音帶著鼻音,卻依舊大聲,像是用聒噪對抗恐懼,「妳這個笨蛋畫家,每次燒完記憶就錄一段給下一個自己,整整十年,幾百卷,妳以為我幫妳備份是為了好玩嗎?艾登老哥,放!全部放!」

艾登沒有多話,只是默默接過鐵盒,將其中一支標著最早日期的錄音筆放進老舊的播放器,按下播放鍵。磁帶轉動的細微雜音後,一個稚嫩的、帶著哭腔的少女聲音流了出來。

「今天是十一月三日,伊薇特,十七歲。如果妳聽到這段話,代表妳又忘了。不要怕,妳叫伊薇特·索倫,是畫家,爸爸教妳用藍色畫海,媽媽教妳用紅色畫火。醫生說妳的腦袋受過傷,會一直忘記事情,所以要把重要的事說出來……」

那是十七歲的伊薇特,聲音還沒褪去青澀,背景裡有海浪與畫筆摩擦紙面的聲音。緊接著,第二支、第三支,聲音一年年長大,從不安到堅定,從迷茫到憤怒。

「今天我又去警局了,他們還是不信,說我是想紅的瘋子。可是我看見了,那個女孩會死在橋下,我不能不管……就算忘記自己是誰,也不能忘記去救人。」

「馬庫斯說,火焰只會聽從守護的心。我今天第一次用拳頭打碎了鋼板,手好痛,可是心裡很踏實。」

「米婭,如果妳聽到這段,幫我告訴下一個我,米婭·陳是值得信任的人,她雖然很吵,可是會在妳最需要的時候把全城的螢幕都搶下來。」

一卷又一卷,十年來的聲音日記在狹小的安全屋裡迴盪。伊薇特抱著膝蓋的手慢慢鬆開,淚水不受控制地滑過蒼白的臉頰,滴在沾滿顏料的手背上。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懺悔、在發誓、在一次次對未來的自己說不要放棄。那不是別人的故事,那就是她自己用生命刻下來的航標。

就在這時,安全屋的暗門被輕輕推開。喬瑟夫·林德拄著木杖走進來,銀白鬍鬚梳理得整齊,金絲眼鏡後的眼神溫厚而悲憫。他沒有驚訝於伊薇特的狀態,只是將手中的木盒放在桌上,裡面是全新的顏料、調色盤與一張空白的畫布。老人的到來讓躁動的空氣稍稍沉澱。

「孩子,別急著用腦袋去想。」喬瑟夫的聲音緩慢而有力,像一座安靜的博物館在說話,「腦袋會騙妳,會燒掉。可是手不會。妳的手記得比妳的心更久。」

他輕輕握住伊薇特顫抖的手腕,引導她沾起顏料。不是什麼複雜的顏色,只是最初的群青與赭紅。伊薇特的手在空中停頓了很久,眼神依舊空洞,可是當筆尖觸及畫布的那一刻,肌肉的記憶甦醒了。手腕自然地轉動,顏料在布上暈開,不需要思考,線條自己流淌出來——那是聖焰大橋的弧線,那是下城雨後的水窪,那是她父母臉龐的輪廓,雖然她已經想不起那輪廓屬於誰。

米婭與艾登屏住呼吸,看著那隻手。艾登低聲說,像是對她,也像是對自己曾經動搖的信念說。

「妳看,妳還在。法律會遲到,記憶會背叛,可是妳握筆的方式沒有變。」

米婭終於忍不住,蹲在床邊,粉紫色的腦袋輕輕靠向伊薇特的膝頭,聲音悶悶的。

「妳這個白癡,每次都把最痛的留給自己。妳忘了我沒關係,我記得妳就好。我們打勾過的,要一起看到沒有霧的諾瓦里斯,妳不能耍賴。」

播放器裡,恰好放到一年前的那一卷。那時的伊薇特聲音已經成熟,卻在深夜裡崩潰地哭喊。

「不要……不要再忘記爸媽的臉了,求求妳,不要忘記他們為什麼把我推進靜滯領域……我好怕有一天,我連為什麼要畫畫都忘了……」

淚水混著群青色的顏料,從伊薇特的下巴滴落在畫布上,暈開一小片潮濕的痕跡。她看著自己畫出的橋,看著膝邊那個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少女,看著那個沉默守護的刑警與溫和的老者,破碎的自我在夥伴的呼喚與顏料的觸感中,一點點被重新拼湊起來。恐慌仍在,但不再是無邊的黑暗,而是黑暗中握緊了什麼的顫抖。

她抬起頭,眼中的微光雖然微弱,卻重新燃了起來,聲音還帶著哭腔,卻不再是迷途的陌生人。

「我……我還是不記得全部。可是我記得,我要畫下去。」她用沾滿顏料的手背胡亂抹去眼淚,將空白的畫布拉到面前,聲音一點點變得堅定,「三日後的大火還沒來,對不對?那就讓我畫最後一幅預言。這一次,我不會逃。」

喬瑟夫輕輕點頭,將調色盤推得更近一些。米婭破涕為笑,立刻跳起來去校準筆記型電腦的座標。艾登則無聲地檢查了配槍,將安全屋的門反鎖,為她守住這最後的作畫時間。

畫室即聖域,而此刻,這間霉味瀰漫的地下安全屋,就是她新的聖域。筆尖落下,火焰在顏料中甦醒,低沉地噼啪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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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第十三章:二十年前的聖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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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全屋的燈管在低壓電流裡嗡鳴,忽明忽暗的光把牆上的素描投成搖晃的影子。伊薇特·索倫坐在摺疊桌前,指尖還沾著群青與赭紅混成的暗色,前一夜靠錄音筆拼回的自我仍像薄冰那樣脆弱。她面前的空白畫布被喬瑟夫·林德輕輕推開,老人從木盒最底層取出另一幅畫——不是空白的,是她們從蒼穹車隊奪回的那幅老家之畫。畫框邊緣被財團的封印膠條緊緊纏住,膠條上印著蒼穹財團的銀色穹頂標誌,油封處甚至還殘留著冷凍保存的霜氣。

「這不是妳記憶中的家。」喬瑟夫·林德的聲音在嗡鳴裡顯得格外緩慢,他金絲眼鏡後的眼神落在畫布上,像在凝視一座墳場,「瑟琳娜·奧古斯都把它當成危險物品封存了二十年,因為它根本不是一幅風景畫。孩子,這是紀錄,是妳父母用最後的火焰寫下的證詞。」

伊薇特·索倫沒有立刻回答。她的呼吸變得淺而急,靜滯畫室教會她的第一件事就是畫布會說謊,顏料會記憶。當她的指尖碰到畫框的瞬間,一股久違的灼熱從指腹竄上手腕,不是幻覺,是燃魂的共鳴。畫面中的老家屋頂、後院的檸檬樹、窗台上的顏料罐,一切溫暖的細節都在觸摸下微微扭曲,底層另有一層暗紅的底色正透過表層透出來,像血從紗布下滲出。松節油的刺鼻味忽然變成了焦味,霉味裡混進了濃煙的嗆辣。

「我……看見了煙。」她低聲說,聲音抖得像被風吹散的紙,「不是現在的煙,是很久以前,很大,很黑。」

喬瑟夫·林德將木杖靠在牆邊,伸出佈滿老人斑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他的掌心並不溫暖,卻異常穩定。

「那就不要用眼睛看,用火去看。」老人說,「妳的血脈不是用來預見未來,是用來記住過去。當年妳父母把妳封進靜滯領域時,把鑰匙也留在了妳的火裡。伊薇特,點燃它,但這次不是為了預見,是為了回溯。」

伊薇特·索倫閉上眼。二十年來她每一次燃魂都是為了燃燒記憶,這一次老人要她反過來——把火焰當成燈,照亮那些被硬生生挖掉的深處。她咬緊牙關,將額頭抵在冰冷的畫框上,體內那簇一直被壓抑的微光應聲而起。不是爆裂,是逆流。銀灰色的長髮無風自動,蒼白的臉頰被由內而外的橙紅照亮,染血的米色畫袍下襬輕輕鼓動。顏料在畫布上自行融化、流淌、重組。

落筆成影在這一刻被逆轉施展。整個安全屋的牆面、鐵櫃、發電機的噪音全部被幻域吞沒,取而代之的是二十年前的下城。那時的諾瓦里斯還沒有完全的垂直階級,海霧也沒有現在這般濃濁,下城的舊捷運上方是一整片低矮卻熱鬧的磚造住宅,晾衣繩在風裡搖晃,孩子們的笑聲混著遠處港灣的汽笛。幻域的色彩溫暖得讓人心口發酸。

她看見了那棟屋子。正確地說,是她三歲時的家。窗內,年輕的女人抱著一個銀灰髮色的小女孩,男人在畫架前調著顏料,兩人的側臉與她在夢裡無數次想抓住卻抓不住的輪廓完全重疊。女人哼著不成調的搖籃曲,男人笑著用指尖在小女孩鼻頭點了一點藍色顏料。小女孩咯咯笑著,那就是她自己。那份久違的、被標註為已失去的體溫,透過幻域狠狠撞進她的胸口。

幻域的天空卻在下一秒被撕裂。

尖銳的警報聲從穹頂方向傳來,不是港灣汽笛,是實驗場的超壓洩漏警報。純白的無塵車隊無聲滑入街區,車身印著蒼穹財團的標誌,而站在車隊最前方的男人,身著一塵不染的白西裝,臉上戴著一張沒有任何五官的光滑白瓷面具。他的指尖同樣沾著暗紅顏料,只是指尖的紅是活的,會流動。諾瓦里斯的居民還以為那是財團帶來的新能源展示,只有喬瑟夫·林德的記憶與伊薇特·索倫此刻的火焰知道,那是逆燃裝置的第一次活體測試。

「靈魂是最純的燃料。」無面收藏家的聲音在幻域裡響起,優雅得像在解說藝術品,聲音與現實中即將現身的本體完全重疊,「痛苦越深,火焰越亮。蒼穹想要永恆的能源,我只想要最美的收藏。下城的貧窮、擁擠、不被在乎,正好是最廉價的培養皿。」

瑟琳娜·奧古斯都當時的聲音也在幻域裡被重現,那是更年輕、更冰冷的女聲,透過擴音器下令封鎖街區,宣稱是管線氣爆演習。下一瞬,逆燃裝置被啟動。不是爆炸,是抽離。整條街區的空氣被強行點燃,火焰不是向外噴發,而是被巨大的力量往天空倒吸,半座下城的燃魂火焰——那些居民未曾察覺的、屬於生命本身的微光——被硬生生從胸口扯出,匯聚成一道貫穿海霧的火柱。磚房在高溫中扭曲,檸檬樹瞬間碳化,哭喊被真空抽成無聲。

伊薇特·索倫在幻域中跪倒,淚水不受控制地湧出,卻在半空就被高溫蒸發。她想衝過去,想抓住那對年輕的父母,卻只能看著。男人與女人在火柱的外圍對視一眼,沒有逃。他們是燃魂的研究者,他們比誰都清楚逆燃失控意味著什麼。女人將懷裡的小女孩緊緊抱住,男人則將整間畫室的靜滯力場全功率打開——那是一個用他們兩人畢生記憶與生命為燃料編織的繭。

「記住,伊薇特,不要回頭看火。」幻域裡的母親將臉貼在小女孩的額頭上,聲音溫柔卻決絕,「去畫沒有火的世界。去當那個能畫出黎明的人。」

父親則將最後的火焰按在畫布上,那幅原本要畫給女兒的老家之畫在瞬間被改寫,底層被烙上整場災難的焦痕與座標,而表層仍保持著溫馨的假象,為的是讓未來的她有機會找回來。隨後,兩人的身影在火柱中逐一淡去,像顏料被水沖散,只剩下那個被靜滯領域包裹的小小光繭,孤零零地漂浮在焦土之上。整個下城有三分之一化為焦黑的盆地,海霧被染成鐵鏽色,聖焰大橋的鋼板在那一天第一次被鮮血與焦油浸透。

幻域像被重錘敲碎的玻璃般裂開,伊薇特·索倫猛地抽回手,整個人跌坐在地上,胸口劇烈起伏,臉上滿是淚痕與汗水,銀灰長髮被自己的火焰烤得發燙。她的眼眸不再是微光,是兩簇完整的、熊熊燃燒的魂火。二十年來被封印、被燃燒、被遺忘的碎片,此刻全部被強行拼回,痛到讓她發不出聲音,卻也讓她第一次完整地記起了父母的臉、搖籃曲的調子、還有那個被推進光繭時的承諾。

安全屋的鐵門在這時無聲滑開,沒有警報,沒有腳步聲,只有海霧被排開的細微嘶鳴。白西裝的男人就站在門口,白瓷面具在燈管的閃爍下反射出冷光,指尖的暗紅顏料一滴滴落在生鏽的地板上,發出輕微的滋滋聲。無面收藏家像參觀自己收藏室那樣,緩步走進這間霉味與松節油味混雜的地下夾層,目光落在那幅剛剛顯露出焦痕真容的老家之畫上。

「終於想起來了嗎?索倫家的最後一件藏品。」他的語氣帶著由衷的讚賞,彷彿在欣賞遲來的開花,「二十年前我還是個學徒,誘導瑟琳娜的父親點燃那把火,只是為了測試一個想法——人類的創傷能不能被提煉。結果證明,妳父母的火比整條街加起來還要純粹。他們自願燃燒自己,把妳封進繭裡,那份守護的意志,至今仍是我收藏裡最刺眼的一筆。」

喬瑟夫·林德猛地拄杖起身,擋在伊薇特身前,溫和的臉上第一次出現壓抑二十年的憤怒。

「你利用了他們對城市的信任!你把下城當成畫布,把人命當成顏料!索倫夫婦是為了阻止你才犧牲,不是為了成全你的收藏!」老人厲聲道,聲音因激動而沙啞,「我答應他們守口如瓶,是怕妳想起來的瞬間就被你找到!可是妳已經找到了,混帳!」

無面收藏家輕輕偏頭,面具下的視線轉向喬瑟夫,笑意不減。

「守口如瓶本身就是最美的封印,教授。你做得很好,讓這簇火在遺忘裡醞釀了二十年,醞釀得更加濃烈。現在,整個諾瓦里斯都會成為我的最終畫框。」他抬起手,指向天花板,指向穹頂,指向那座即將在三日後被點燃的聖焰大橋,「二十年前是半座下城,這一次是全城。逆燃裝置已經在橋心重建完成,當全市的魂火被同時抽起,那道貫穿天際的火柱會比黎明更亮。而妳,伊薇特·索倫,會是這幅全城收藏中,最中心的簽名。」

伊薇特·索倫扶著桌沿緩緩站起,染血的畫袍在身後無風鼓動,淚痕在火焰的映照下如同灼熱的刻痕。她的牙齒咬得死緊,卻不再是迷茫的顫抖。記憶的枷鎖碎裂後,留在原地的不是空白,是二十年來每一次燃燒都未曾磨滅的執念。她看著面具,看著那雙沾血的手,看著焦土幻域中父母消失的位置,一字一句地說,每個字都帶著火星。

「你收集的是灰燼,我燃燒的是記憶。你永遠不會懂,為什麼有人願意忘記自己,也要記得別人。」她將那幅顯露出焦痕的老家之畫緊緊抱在懷裡,畫布的焦痕燙著她的掌心,卻讓她的眼神越發清澈,「三日後,你想在聖焰大橋上完成收藏?那就來試試看。我的畫,還沒畫完。」

無面收藏家靜靜地看了她數秒,隨後發出輕輕的掌聲。

「很好。這才是索倫的血脈該有的溫度。」他後退一步,白西裝融入門外的霧氣,聲音卻留在原地,「三日後,橋頂見。讓我看看,所謂的黎明,究竟是什麼顏色。」

鐵門重新闔上,霧氣倒灌又散去,只剩下那滴暗紅顏料在地板上緩緩蒸發的痕跡。喬瑟夫·林德脫力地扶住桌角,看著眼前這個淚流滿面卻渾身燃火的女孩,知道封印已破,血脈已徹底覺醒。伊薇特·索倫抱著那幅焦痕之畫,火焰在她周身低低噼啪,像是一首二十年後才終於續上的搖籃曲,而聖焰大橋的倒數,已在城市上空無聲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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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 第十四章:逆燃諾瓦里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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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二十五日,零點零七分。諾瓦里斯的海霧被燒穿了。

聖焰大橋像一條橫跨深淵的脊骨,在夜色裡發出低沉的嗡鳴。橋心的高塔之上,逆燃裝置已經完全展開。十二根漆黑的逆燃尖柱從橋體內部升起,每一根都纏繞著暗紅色的能量紋路,頂端匯聚的環形陣列緩慢旋轉,抽取著整座城市的呼吸。無面收藏家站在環形的正中央,純白西裝在狂風中紋絲不亂,白瓷面具反射著下方城市的燈火,指尖那滴暗紅顏料終於滴落,砸在鋼板上,發出如同烙鐵入水的嘶響。

抽離開始。

沒有爆炸。沒有火光。只有一種更殘忍的寂靜。整座諾瓦里斯的燈光在一瞬間同時閃爍,下城的霓虹招牌、舊捷運隧道的照明、中城的住宅燈火、上城穹頂的探照燈,全部像是被無形的手掐住了喉嚨。接著,風變了。海霧不再是飄動,是被強行拉扯、倒捲、吸向橋心。數以百萬計的細小光點從每一棟建築、每一條街道、每一個熟睡的人的胸口被硬生生扯出,那是人類靈魂最原始的微光,是燃魂的雛形,是活著的證明。光點匯聚成河,河匯成洪流,洪流在夜空中被點燃,化為一場逆向的火雨,朝著聖焰大橋的天空倒流而去。

整座城市發出無聲的慘叫。

「啟動了!他真的啟動了!」米婭·陳的聲音從通訊頻道裡炸開,粉紫色的短髮被狂風吹得貼在臉上,她整個人趴在一輛廢棄貨車的車頂,圓框眼鏡後的雙眼被儀器數據映得發白,手指在鍵盤上快到出現殘影。「全市電網正在崩潰!逆燃力場的抽取功率已經超過當年焚城的三倍!伊薇特,再晚十秒,下城所有人的魂火都會被抽乾變成植物人!」

伊薇特·索倫站在聖焰大橋的西側引橋上,銀灰色長髮在逆風中狂舞,染血的米色畫袍被火焰的引力拉得獵獵作響。她的蒼白臉龐被天空倒流的火河映得通紅,眼眸中那兩簇完整的魂火燒得前所未有的明亮。二十年前父母的記憶、錄音筆裡的哭聲、夥伴的呼喚,全部在這一刻化為燃料。她懷裡抱著的不是畫具,是一整卷用防水布包裹的空白畫布,那是她的最後一幅黎明。

「那就把橋打下來。」她說,聲音不大,卻壓過了風聲與電流的哀鳴。

在她身後,馬庫斯·凱恩一步踏上引橋的鋼板。古銅色的肌肉在繃帶下鼓起,胸口那道被狼爪撕裂的舊傷還滲著血,卻被他體內燃起的血焰強行封住。光頭上的汗水瞬間被高溫蒸發,他看著橋心那個白色的身影,又看向橋墩陰影中那個同樣燃燒的身影,拳頭緩緩握緊,關節發出鋼鐵碰撞般的聲響。

「那頭狼是我的。」馬庫斯·凱恩低聲說,嗓音像砂紙磨過鋼鐵。「二十年的帳,今晚一次算清。」

橋墩的陰影裡,凱恩·沃爾夫慢慢走了出來。將近兩公尺的巨漢赤裸上身,銀白短髮在火光中如同刀鋒,狼瞳裡只有純粹的戰意。燃血刺青從他的脖頸蔓延到拳鋒,血焰纏繞著每一寸肌肉,讓周圍的空氣都扭曲起來。他沒有看伊薇特,只盯著馬庫斯·凱恩,嘴角裂開一個嗜血的弧線。

「馬庫斯·凱恩。傳奇。終於等到你。」凱恩·沃爾夫的聲音混著野獸的低吼。「來,證明你配當王者。」

不需要更多言語。

兩頭野獸同時動了。

馬庫斯·凱恩的拳與凱恩·沃爾夫的爪在橋面中央對撞。沒有試探,沒有保留。拳風炸開,血焰對血焰,衝擊波以兩人為中心橫掃出去,引橋兩側的廢棄車輛被硬生生推開數公尺,鋼製護欄像紙片一樣扭曲。馬庫斯·凱恩一記沉重的擺拳轟在凱恩·沃爾夫的肋側,後者硬吃一拳,卻以更快的速度回敬一爪,五道血痕在馬庫斯·凱恩的肩頭炸開,鮮血瞬間被血焰蒸發。

「太輕了!」凱恩·沃爾夫咆哮,雙拳之上血焰暴漲,轟出連環的衝擊波。每一拳都打在鋼板上,留下焦黑的拳印,橋墩在兩人的對轟下發出不堪負荷的呻吟,鉚釘崩飛,鋼筋外露。這是最原始的戰鬥,沒有技巧,只有意志與肉體的極限對撞,拳拳到肉,每一次碰撞都讓火雨的流向偏折。

另一側,戰鬥以另一種形式展開。

維克多·格雷帶著他的殘餘部眾從橋東側湧來,光頭上的刀疤在火光下格外猙獰,右腕的斷口處裝上了一枚粗糙的機械鉤爪,鉤爪直接連接著胸口一顆搏動的改造心臟,心臟外露,包裹在透明的維生液中,發出渾濁的紅光。他身後是六架蒼穹財團的重型無人機,探照燈鎖定伊薇特一行人,機砲已經開始預熱。

「伊薇特·索倫!還有那個叛徒條子!今天把你們全部剁碎了餵魚!」維克多·格雷揮舞鉤爪,聲嘶力竭地吼叫。「開火!把橋炸了也要把他們留下!」

艾登·沃克沒有回答。他站在米婭·陳身前,磨舊的皮風衣被風掀起,深邃疲憊的眼神在瞬間變得如同鷹隼。前特種部隊的本能讓他在無人機鎖定完成的零點一秒前就做出了反應。他手中的警用長槍抬起,沒有瞄準無人機,而是瞄準了橋面上因逆燃力場而裸露的高壓電纜。

砰!槍響被風聲吞沒。子彈精準打穿電纜,爆開的電弧像一條銀色的鞭子橫掃過兩架無人機,無人機的平衡系統瞬間短路,搖晃著撞向彼此,在空中炸成兩團火球。

「米婭,現在!」艾登·沃克大喊,同時一個翻滾避開機砲的掃射,子彈打在他原先站立的位置,將鋼板打出密集的彈孔。

「吵死了!本小姐在忙啊!」米婭·陳尖叫著,卻笑得張狂。她的大型耳機此刻完全變成了戰術終端,十指在虛擬鍵盤上翻飛,粉紫色的短髮下滿是汗水。「老娘的無人機是毀了,但你們以為本小姐只會玩飛機嗎?來嚐嚐這個!」

她將一個染血的訊號發射器狠狠插進橋體的維修埠,駭客程式順著蒼穹財團的軍規網路逆流而上。剩餘的四架無人機的敵我識別系統同時錯亂,原本鎖定艾登的機砲竟轉向維克多·格雷的幫眾,無差別掃射,人群慘叫著倒下。維克多·格雷驚怒交加,鉤爪狠狠砸向艾登。

艾登·沃克不退反進,皮風衣下襬一揚,拔出腰間的短刀格開鉤爪,刀鋒與鋼鐵碰撞出刺眼的火花。他借力近身,一個肘擊砸在維克多·格雷的下顎,後者踉蹌後退,胸口那顆改造心臟劇烈搏動,發出不穩定的嗡鳴。

米婭·陳看準時機,從腰包掏出一枚自製的電磁脈衝彈,用力擲向維克多·格雷的胸口。

「艾登,就是現在!打他的心臟!那東西是財團的劣質貨,過載就會炸!」

艾登·沃克沒有猶豫。他半跪在地,手中的長槍穩如磐石,呼吸放緩到極致。維克多·格雷還在試圖扯掉胸口的脈衝彈,改造心臟的紅光已經亮到刺眼。艾登·沃克扣下扳機。

一發子彈。

子彈穿透了維生液,穿透了那顆瘋狂跳動的機械心臟。時間彷彿停頓了一瞬,隨後,心臟內部的高能電池被徹底引爆。維克多·格雷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哀嚎,整個人被從內部炸開的火焰吞沒,鉤爪與碎肉一同被拋向夜空,重重砸在橋面上,再無動靜。幫眾見首領慘死,頓時作鳥獸散。

艾登·沃克放下槍,胸口起伏,手腕因後座力而微微顫抖。他看向米婭·陳,後者對他比了一個顫抖的大拇指,眼鏡後全是劫後餘生的興奮。

而伊薇特·索倫,已經獨自衝向了橋心。

越靠近逆燃裝置,抽取的力量就越恐怖。她的每一根髮絲都被拉向天空,皮膚傳來被無數細針拉扯的刺痛,魂火不受控制地想要離體。她咬牙,將整卷畫布展開,以燃魂二階,燃畫為刃。顏料不再是顏料,是燃燒的血液,是記憶的碎片。她用指尖沾起自己掌心被焦痕燙出的鮮血,在狂風中作畫。

「休想過去,索倫。」無面收藏家的聲音從火雨中傳來,優雅依舊。他站在環形陣列前,身後竟緩緩浮現出數十個懸空的空畫框,每個畫框中都封存著一團不同顏色的火焰,有咆哮的、有哀鳴的、有冰冷的。那是他二十年來掠奪的收藏。「每一團火,都是我最美的藏品。讓妳見識一下,什麼叫真正的收藏。」

他抬手,十個畫框同時亮起。十種截然不同的燃魂能力被拼貼著轟出,有化為實質的荊棘藤蔓纏向伊薇特的雙腳,有無形的重壓讓鋼板凹陷,有尖銳的音波直接衝擊靈魂。伊薇特·索倫的眼前一花,幻域與現實重疊,她彷彿同時置身於十個不同的地獄。

「落筆成影!」她厲喝,將剛剛以血畫出的線條向前推出。血色的幻域在她身前展開,強行將十種攻擊的軌跡預判並具現,藤蔓的生長路徑、重壓的範圍、音波的軌跡全部在幻域中變得清晰可見。她以毫釐之差側身、翻滾、揮刀,燃畫為刃化作的火焰短刀斬開藤蔓,刀鋒與重壓力場摩擦出刺耳的尖嘯。

火焰牢籠一層又一層。無面收藏家每一次揮手,就有新的畫框被點亮,火焰化為刀劍、化為鎖鏈、化為巨獸,層層疊疊地包裹向她。伊薇特·索倫的畫袍被割開數道口子,手臂上的鮮血剛流出就被火焰點燃,成為她下一刀的顏料。她一步一斬,每一步都踏在自己燃燒的記憶上,每一刀都斬開一座由他人痛苦築成的牢籠。她的身影在火雨與牢籠中顯得如此纖細,卻又如此熾熱,如同燃燒的雪,絕不融化。

她離橋心的環形陣列,只剩下最後二十公尺。而無面收藏家身後,最大的一個畫框,正緩緩打開,裡面封存的,是二十年前那場焚城大火的完整幻象,半座下城的哀嚎即將重現。

馬庫斯·凱恩與凱恩·沃爾夫的拳鋒再次對撞,兩人同時吐血後退,橋墩在他們腳下裂開一道巨大的縫隙。米婭·陳與艾登·沃克背靠背,警惕著天空再次聚攏的無人機群。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個正一步步走向白色魔王的銀灰身影上。

逆燃的火雨,燒得更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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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 第十五章:最後的顏料,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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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焰大橋在燃燒,卻沒有火焰。

十一月二十五日零點十九分,海霧已經不再是霧。那是一條倒懸的天河,數以百萬計的魂火光點被十二根逆燃尖柱強行從諾瓦里斯的每一條街道、每一扇窗後抽離,像被無形巨手揪住胸口往天空拽去。光點在半空被點燃,化為逆向的火雨,朝著橋心那枚緩慢旋轉的環形陣列倒流。下城的霓虹招牌一排排熄滅,中城的住宅區陷入徹底的黑暗,只有上城玻璃穹頂還在徒勞地反射著這片詭異的天光。風聲尖銳得像刀子刮過鋼板,整座城市在無聲的窒息中顫抖。

環形陣列的正中央,無面收藏家張開了雙臂。

純白西裝在狂暴的魂火洪流中竟沒有一絲皺褶,白瓷面具映著滿天倒流的星火,找不到任何五官,卻讓人感覺他在笑。他的指尖滴落的暗紅顏料早已在鋼板上蝕出一個焦黑的圓坑,此刻他身後懸浮的數十個空畫框已經全部亮起,像一座漂浮的墓園,每一幅框裡都囚著一團掙扎的火焰。最大的一幅畫框就在他身後緩緩開啟,框體足有三公尺高,漆黑的邊框像融化的焦油不斷滴落,框內的黑暗深處傳來低沉的爆裂聲與無數人的慘叫。

「看見了嗎,索倫?」無面收藏家的聲音透過魂火的嗡鳴清晰地傳來,優雅得近乎殘忍。「二十年前,我只用了一枚試作的逆燃核心,就讓半個下城學會了什麼叫美。火焰是最誠實的評審,它會燒掉虛偽的皮,只留下靈魂最純粹的顏色。今晚,我要用整座諾瓦里斯當作畫布,完成我此生最完美的收藏。」

畫框徹底打開。

沒有光,只有熱。二十年前焚城大火的完整幻象從框中傾瀉而出。那不是幻影,是被封存、被提純、被收藏了二十年的真實災難。暗紅色的火牆以橋心為起點,朝著四面八方膨脹,舊捷運隧道的柏油在高溫中起泡,下城貧民窟的鐵皮屋頂瞬間捲曲、融化,孩子抱著洋娃娃在巷口哭喊,婦人拖著行李箱在焦黑的街道上奔逃,火焰像活物一樣追逐著他們的背影,將一切吞入。熱浪實質化為衝擊波,狠狠拍在伊薇特·索倫的臉上,米色畫袍的下襬瞬間焦黃、捲起,銀灰色長髮末梢發出細微的噼啪聲。

伊薇特·索倫站在距離環形陣列不到二十公尺的鋼樑上,膝蓋微彎,指節因為緊握而發白。她的眼眸中那兩簇魂火已經不再明亮,像風中殘燭般劇烈晃動。從深淵洪水隧道一路燃至橋心,她已經斬開了十重火焰牢籠,每一刀都以記憶為燃料。此刻,她的腦海像被反覆沖刷的沙灘,許多名字與臉孔已經模糊。馬庫斯教她出拳時喊的口令、米婭塞給她錄音筆時眨眼的模樣、艾登在警車前第一次對她說相信的表情,都像隔著毛玻璃,怎麼也無法聚焦。只有一種感覺無比清晰——痛。不是魂火被抽離的痛,是靈魂被一點點掏空的空洞。

再往前一步,就必須燃燒最後的自己。

她懷中的防水布卷已經展開,空白的畫布在狂風中獵獵作響,被魂火映得發紅。她知道,只要她將最後關於父母、關於那間唯一能讓她安睡的靜滯畫室、關於夥伴們笑聲的記憶全部燃盡,就能完成那幅名為黎明的預言。可是那之後,她將什麼都不剩下。會忘記自己為何要站在這裡,忘記自己是誰,甚至忘記仇恨。純粹的空白,會比死亡更徹底。

「別發呆啊,小畫家。」一道慵懶卻帶著罕見焦急的嗓音刺破風聲。

東側的維修塔吊上,艾莉絲·霧鴉的身影如同一隻真正的夜鴉掠出。黑紫色長捲髮被狂風吹散,單片數據鏡片在火雨下瘋狂閃爍,緊身皮衣外的羽毛大氅被熱浪掀得翻飛。她沒有一絲往日的玩世不恭,嘴唇抿得發白,雙手在臂掛的操控板上翻飛。

「老娘做生意從來只收現金,今天算是破例,免費送你一場煙火。」她對著通訊頻道低笑,聲音卻在顫抖。「記得活下來,再請我喝一杯貴到離譜的虹吸咖啡。」

話音未落,夜空中傳來刺耳的鴉鳴。不是一隻,是數百隻。從聖焰大橋的鋼纜陰影、從深淵的排氣口、從她那件羽毛大氅的夾層中,成群的機械鴉群騰空而起。每一隻都只有巴掌大小,雙翼由薄如蟬翼的黑鋼打造,眼中閃著猩紅的光。它們不是戰鬥型號,是艾莉絲這些年用來傳遞情報、竊聽與逃脫的鴉群,此刻卻義無反顧地朝著十二根逆燃尖柱最脆弱的能量匯流節點撞去。

轟!轟轟轟!

第一波機械鴉撞上尖柱外圍的力場護盾,在半空炸成一團團橘紅色的火球。護盾劇烈波動,魂火洪流的流速肉眼可見地停滯了一瞬。第二波、第三波鴉群緊隨其後,不閃不避,用自毀式的衝撞在護盾上硬生生撞出一道道裂紋。有幾隻成功穿透裂縫,撞進尖柱的散熱柵格,引發內部劇烈的電弧爆裂,兩根尖柱頂端的環形陣列發出不堪負荷的尖嘯,旋轉速度驟降。

無面收藏家那張白瓷面具第一次微微側轉,似乎對這群不起眼的烏鴉感到一絲意外。幻象火牆的擴張也隨之頓了一下,焚城的慘叫被爆炸聲短暫壓過。

「就是現在,伊薇特!」米婭的尖叫與馬庫斯的怒吼同時從通訊器裡炸開,混著凱恩·沃爾夫與馬庫斯拳爪對轟的悶響,以及艾登·沃克槍械退殼的清脆聲響。下方的戰場沒有一刻停歇,但所有人的意志都在此刻匯向橋頂那個纖細的身影。

通訊頻道的雜音中,一個溫和平穩的老年嗓音穿了進來,像一隻手輕輕按在她顫抖的肩頭。

「伊薇特,聽得見嗎?孩子。」喬瑟夫·林德的聲音帶著濃重的喘息與電流干擾,他顯然正躲在某個仍能維持連線的靜滯分室裡,金絲眼鏡後的目光彷彿能跨越風暴看見她。「不要去想火焰的溫度,要去想妳為何點燃它。二十年前,妳的父母不是為了讓妳成為更強的先知才燃燒自己,他們是為了讓妳活下去,為了讓妳能替那些無法發聲的人再畫一次日出。守護不是代價,守護本身就是火焰的本質。記住那個念頭,比記住任何臉孔都重要。」

喬瑟夫的話像一顆投入黑暗水面的石子,在她幾近乾涸的意識中盪開漣漪。

伊薇特·索倫閉上了眼睛。

風聲、火聲、鴉群的爆炸聲、夥伴的呼喊聲,在這一刻全部遠去。她不再去抓那些正在流失的名字,她放任它們離開。她在心中主動打開了那扇塵封二十年的門。

她看見了。看見靜滯畫室午後斜照的陽光,顏料盤裡未乾的群青色。看見母親的手覆在她的手上,教她如何調出黎明前的第一縷灰藍。看見父親將她高高舉起,讓她去夠那幅掛得太高的全家福,笑聲溫暖。看見馬庫斯在破舊拳館裡沉默地為她綁上繃帶,說守護的拳頭比復仇更重。看見米婭把粉紫色耳機硬塞給她,聒噪地說難聽死了卻把她的錄音筆備份了十年。看見艾登在封鎖線前,明知會被處分仍對她伸出手,說我相信妳的畫。

全部。都拿去吧。

她睜開眼,眼中最後一點猶豫的微光被純粹的決絕取代。淚水從蒼白的臉頰滑落,卻在半空就被高溫蒸發成淺淺的白霧。她將指尖狠狠劃過自己的掌心,鮮血湧出,卻不再是暗紅,而是燃燒著金色與雪白交織的火焰。那是她最後的燃魂,是她用自我、用愛、用全部存在換來的顏料。

「燃魂——」她的聲音被狂風撕扯,卻清晰得像刻在鋼鐵上。「最後一筆。」

她不再是用筆作畫,她是用整個靈魂作畫。她跪在被魂火炙烤得發燙的鋼板上,將燃燒的血液塗抹在空白畫布上。每一抹,都有一段記憶化為青煙消散。母親的搖籃曲消散了,父親的鬍渣觸感消散了,拳館的霉味與汗味消散了,夥伴們的笑罵聲也漸漸遠去。她感覺自己正變得越來越輕,輕到快要隨著那些被抽離的魂火一同飄向夜空。

可是畫布上的景象卻越來越清晰。

那不是諾瓦里斯。沒有倒流的火雨,沒有燃燒的尖柱,沒有吞噬半城的火牆。畫中是清晨五點的聖焰大橋,海霧輕柔地覆蓋著海面,第一縷陽光透過雲層,溫柔地灑在安靜的橋面上。橋上沒有無人機,沒有幫派,沒有焦屍。只有幾個早起的孩子追逐著一顆氣球,遠處的捷運帶著微光駛來,上城與下城的燈光同時亮起,不再是階級,是萬家燈火連成一片。那是無火的諾瓦里斯,是她父母夢中想給她的世界,是她想用一生去守護卻從未見過的黎明。

畫名為黎明。

當最後一滴燃魂之血滴落在畫布中央,化為那輪初升的太陽時,伊薇特·索倫感覺腦海中最後一根弦也輕輕斷裂。她忘了自己為何流淚,忘了手中的畫是什麼,甚至忘了自己的名字。銀灰色長髮無力地垂下,纖細的身軀晃了一下,朝著滾燙的鋼板倒去。

而那幅剛剛完成的畫,卻在此刻爆發出無法直視的純白晨光。

光芒如潮水,溫柔卻霸道地漫過整個橋頂。與逆燃的暗紅火雨正面相撞,沒有爆炸,只有無聲的湮滅。被囚在畫框中的二十年前焚城幻象,在晨光中發出淒厲的哀嚎,火牆像退潮般寸寸瓦解,被囚的魂火掙脫束縛,化為點點螢光回歸城市下方每一盞熄滅的燈火。無面收藏家身後的數十個畫框同時發出碎裂的聲響,純白晨光順著裂紋灌入,將他二十年來的收藏,將那些被掠奪的痛苦與火焰,一併洗淨。

白瓷面具在光中裂開一道細紋。

伊薇特·索倫倒在光芒的中央,手中緊緊抱著那幅發光的黎明,像抱著一個剛出生的夢。她什麼都不記得了,卻在昏迷前的最後一瞬,本能地用指尖在畫布的角落,輕輕添上了一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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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 第十六章:弒罪史詩

本章登場

聖焰大橋頂端的風,在畫燃起的瞬間安靜了下來。

不是被壓制,是被另一種更溫柔的力量撫平。十一月二十五日零點二十三分,倒流的火雨仍在半空掙扎,無數被逆燃尖柱強行抽離的魂火光點像星群一樣顫抖,卻再也無法上升。伊薇特·索倫倒在滾燙的鋼板中央,懷中那幅名為《黎明》的畫,正以她的體溫為引信,無聲燃燒。顏料沒有焦黑,沒有化為灰燼,而是化為光。純白的光,從畫布的每一道筆觸裡滲出來,像清晨五點的海霧被陽光切開,第一縷光落在海面上的顫動。金色與雪白交織的燃魂火焰,從她的掌心、髮梢、胸口同時竄起,不再是向外掠奪的焰,而是向內獻祭的燭火。她已經什麼都不記得了。名字,仇恨,連疼痛都變得模糊,卻在本能的驅使下,將額頭輕輕貼向畫布,像擁抱一個剛出生的嬰孩。

「史詩燃境。」

她用最後殘存的聲音,喊出那三個字。聲音很輕,卻讓整座橋的鋼骨都起了共鳴。

那是燃魂的第三階。第一階落筆成影,只能困住敵人的視線;第二階燃畫為刃,只能斬開眼前的鋼鐵。而第三階,是將一整幅預言之畫徹底燃燒,將畫中的未來強行拖入現實。這幅《黎明》沒有刀鋒,沒有爆破,沒有復仇的怒吼,只有一片無火的清晨,一個孩子追著氣球奔跑的影子,一盞盞重新亮起的萬家燈火。伊薇特用全部的自己換來了這個未來,現在,她要讓這個未來,降臨。

純白的晨光以她為中心,轟然擴散。

沒有衝擊波的巨響,只有光與火無聲的對沖。暗紅色的逆燃火雨像是撞上了一面看不見的堤防,在半空寸寸停滯,隨後被晨光溫柔地中和、洗淨。被抽離的魂火不再倒流,而是像螢火蟲一樣,輕輕飄落,回歸下城每一扇熄滅的窗,回歸中城每一條黑暗的巷弄,回歸那些在寒風中發抖的孩子胸口。十二根逆燃尖柱頂端的環形陣列發出刺耳的尖嘯,純白的光順著鋼架的縫隙灌入,能量迴路一根根過載、熔斷,護盾像被陽光曬化的薄冰,片片剝落。困住全城的窒息感,在這一刻被徹底斬裂。

「不……這不可能……」無面收藏家第一次後退了半步。

純白西裝在晨光中不再無塵,暗紅的顏料從指尖滴落,卻在觸及晨光的瞬間被漂白、蒸發。白瓷面具上那道被晨光照出的細紋,迅速蔓延成蛛網。懸浮在他身後的那座漂浮墓園,數十個囚著掠奪火焰的畫框同時劇烈震動,框體漆黑的邊緣像蠟一樣融化,框中被收藏了二十年的尖叫與哭喊,不再是痛苦的燃料,而是化為一道道掙脫的光,衝破畫框,直上天際。那是二十年來被他以藝術之名封存的靈魂,是半個下城在大火中失去的聲音,此刻終於被黎明釋放。最大的一幅焚城幻象畫框,在晨光的直射下發出玻璃碎裂般的清脆聲響,從中央炸開一道純白的裂口,幻象中的火牆、焦土、奔逃的人群,像被風吹散的沙畫,寸寸瓦解。

「你們這些仿冒品,憑什麼定義美!」他的聲音不再優雅,尖銳得像指甲刮過黑板,雙手瘋狂地想抓住那些飛散的光點,卻只抓到一把灼熱的灰燼。晨光順著面具的裂縫灌入,點燃了他自己的燃魂。被他掠奪、拼貼的數十種火焰開始反噬,在他體內互相衝撞、爆裂。白瓷面具徹底碎開,露出一張早已被火焰燒得沒有五官的臉,只剩下一張不斷開合的嘴。光從他的胸口透出,將純白西裝從內部點燃,他在光中無聲地張大嘴巴,像一座被點燃的紙雕,最後化為漫天細碎的灰燼,被海風捲向漆黑的海面,沒有留下任何顏料。

橋身深處傳來沉悶的斷裂聲。環形陣列徹底熄滅,最後兩根逆燃尖柱在失去能量支撐後,緩緩向兩側傾倒,砸在聖焰大橋的鋼纜上,激起大片火花。整座橋像從噩夢中驚醒的巨獸,抖落身上的火雨。

下方的戰場,馬庫斯·凱恩正用肩膀死死扛住一根砸落的橋墩鋼樑。古銅色的皮膚上滿是血與汗,胸口被狼爪撕裂的舊傷再度崩開,鮮血染紅了破舊的軍綠背心。他的拳頭上還殘留著與凱恩·沃爾夫對轟後的血焰餘溫,看見頭頂的晨光漫過,這個沉默如磐石的男人才終於鬆開牙關,發出一聲低沉的咆哮,將鋼樑硬生生推開,護住身後幾個躲在橋墩下的下城孩子。光落在他臉上的舊灼傷疤痕上,不再灼痛,反而有種久違的溫熱。

米婭·陳的聲音從通訊頻道裡炸開,帶著哭腔卻還是聒噪得停不下來。她的據點裡,數十面螢幕同時從雜訊恢復成正常的城市監控畫面,無人機的紅色鎖定框一個個熄滅。「喂喂喂!聽得見嗎!主機恢復了!蒼穹的防火牆被你們的光燒穿啦!我的無人機……我的無人機又能飛了!伊薇特妳這個笨蛋畫家,妳聽見沒有,妳成功了啦!」粉紫色短髮被汗水黏在額頭上,她一邊猛敲鍵盤讓備用電源上線,一邊把臉埋進臂彎裡偷偷抹眼淚,圓框眼鏡後面的眼睛紅得像兔子。

艾登·沃克站在聖焰大橋中段的封鎖線前,手中的配槍槍口還冒著硝煙。就在數分鐘前,他還在用身體擋住一批想趁亂衝上橋的灰手兄弟會殘兵,此刻那些幫眾已經被晨光照得睜不開眼,丟下武器抱頭蹲下。這個總是疲憊而正直的刑警,抬頭望向橋頂那片純白的光,眼中第一次沒有對燃魂的警惕與困惑,只有鬆了一口氣的顫抖。他按下肩上的通訊器,聲音沙啞卻堅定。「所有單位注意,聖焰大橋威脅解除,重複,威脅解除。醫療組立刻上橋頂,目標是銀灰色長髮的女性,優先確保生還。」

而在上城玻璃穹頂的頂樓,瑟琳娜·奧古斯都正站在她那間可以俯瞰全城的辦公室裡。鉑金長髮一絲不亂,高訂白色套裝在晨光的反射下顯得格外冰冷。她面前的全景落地窗,原本用來投射資訊封鎖的虛擬螢幕,此刻全部被純白的黎明覆蓋,二十年前焚城真相的備份檔案,正透過米婭強行插播的漏洞,在全市每一個廣告看板、每一台計程車的車載螢幕上循環播放。門被粗暴地撞開,艾登的兩名同事舉著拘票走進來,無人機軍團的控制權限已經被艾登遠端鎖死,門外的基因改造保鑣一個個放下了武器。她沒有尖叫,沒有求饒,只是慢慢摘下手套,露出被玻璃高跟鞋磨出的血泡,冰藍的眼眸第一次出現裂痕。那張將城市視為資產負債表的臉,在真正的黎明面前,顯得無比蒼白。手銬扣上的聲音,清脆得像一筆壞帳被劃掉。

三天後。

下城的霧已經散了。

那間位於深淵與下城夾縫中的畫室,終於不再需要靠靜滯領域來維持溫度。陽光從廢棄捷運隧道的通風口斜斜照進來,落在滿是顏料痕跡的木桌上。空氣中有松節油與舊紙張的味道,還有馬庫斯帶來的熱湯的香氣。伊薇特·索倫坐在輪椅上,身上蓋著染血的米色畫袍,銀灰色長髮被仔細地梳理過,蒼白的臉龐在陽光下近乎透明。她醒了,卻什麼都不記得。

她看著眼前三張既熟悉又陌生的臉,歪著頭,像個剛學會拿筆的孩子,眼眸中燃魂的微光已經熄滅,只剩下乾淨的茫然。

「妳叫伊薇特·索倫。」米婭·陳蹲在她面前,把大型耳機輕輕掛在她的脖子上,又立刻拿下來怕壓到她,動作笨拙得可愛。「是全諾瓦里斯最厲害、最逞強、最愛把自己弄到失憶的笨蛋畫家。妳救了我們所有人,救了這座城市。妳忘記了也沒關係,我這裡有妳十年份的錄音備份,足足三百七十二卷,妳想聽多久我就放多久,聽到妳想起來為止!」她說得又快又急,眼淚卻不爭氣地一直掉,連毒舌的偽裝都忘了。

艾登·沃克站在窗邊,把一杯溫熱的黑咖啡遞到她手邊,語氣還是那種不善言詞的僵硬,卻比任何一次都溫柔。「我是艾登,以前是個只會講證據的頑固警察。是妳讓我知道,有些正義,法律寫不出來,要用手去畫出來。妳的那幅《黎明》,現在被放在市政廳的展廳裡,很多人去看。妳不用急著想起,慢慢來就好。」

馬庫斯·凱恩沒有說話。他只是沉默地走過去,古銅色的手掌輕輕覆在她纖細卻充滿韌性的手背上,像過去在破舊拳館裡教她綁繃帶那樣,一圈一圈,將一支沾滿顏料的畫筆,放進她的掌心。他的聲音低沉,卻像磐石一樣穩。「拳頭忘了怎麼握,身體還記得。畫筆忘了怎麼拿,手還記得。妳不用記得我們是誰,妳只要記得,妳是想守護什麼而拿起筆的。」

伊薇特看著手中的筆,看著桌上那張空白的畫布,又看著三張為她擔憂的臉。腦海依舊是一片空白,沒有父母的笑聲,沒有大火的記憶,沒有聖焰大橋上的燃燒。卻有一種暖意,從被馬庫斯握住的地方,從米婭聒噪的聲音裡,從艾登遞來的咖啡香氣裡,慢慢滲進來。

她本能地提筆了。

沒有血色,沒有焦痕,沒有預見的罪孽殘影。筆尖落在紙上,暈開的第一筆,是米婭粉紫色短髮的顏色。第二筆,是馬庫斯軍綠背心的顏色。第三筆,是艾登磨舊皮風衣的顏色。她畫得很慢,很笨拙,像第一次學畫的孩子,卻畫得無比認真。畫中,三個人站在陽光下的聖焰大橋上,笑著,身後是萬家燈火的諾瓦里斯。

陽光透過通風口,正好落在那幅新畫的中央,像一輪剛升起的太陽。

遠處,上城玻璃穹頂的陰影第一次被晨光完全驅散,下城的霓虹與工業迷宮的廢氣中,傳來孩子們追逐氣球的笑聲。捷運的鐘聲響起,史詩的最後一頁,不是燃燒,而是守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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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薇特·索倫 主角

外表冷靜寡言,內心卻熾熱如火。患有失憶症仍執著追尋真相,對受害者抱有強烈的守護欲,寧可燃燒自我也不願再袖手旁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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