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無主遺物
晚秋的雨剛停,南港山區的雲還壓在倉庫鐵皮屋頂上,整座國軍遺物鑑定中心像是被塞進舊聯勤倉庫改建的夾層裡,外牆漆著早已褪色的精神標語,字跡被雨水暈開。中心門口貼著國防部裁撤營區專案的紅色公告,時間是民國一百一十二年十一月,全募兵制轉型進入最後階段,全台還有四十七處老舊營區等待除籍封存,公文像雪片般飛進這間不起眼的鐵皮屋。沈聿齊就是在這個時間點被調來的人,人事命令上寫著約聘鑑定官,日薪計酬,負責清點那些沒人要的東西。
他三十二歲,身形精實挺拔,頭髮理成貼耳的短平頭,褪色迷彩外套裡面永遠是一件洗到發白的黑襯衫,指節因為長期擦拭槍枝留下一層粗繭。眼下有淡淡的血絲,那是退役後長期睡不好留下的痕跡。前年還掛著陸軍上尉階,帶著連隊在屏東聯勇操演,砲班計算失誤,一發照明彈偏得離譜,落在掩體邊緣,兩個義務役弟兄燒傷住院,其中一個至今還在復健。那件事之後他主動報退,沒有人逼他,是他自己在調查報告上簽了名,然後把階章收進鐵盒,再也沒打開過。來到鑑定中心,他以為自己只是跟鐵櫃、舊軍毯和生鏽鋼盔打交道,至少這些東西不會說話,也不會在半夜打電話給他。
林鶴年是這裡唯一跟他搭得上話的人。六十二歲,矮壯結實,灰白平頭,戴著一頂洗到發黃的帆布工作帽,身上那件多口袋背心裝滿各種工具,從游標卡尺到檳榔剪都有。外表看起來圓融世故,講話總帶著玩笑,遇到菜鳥就愛說幾句嚇人的營區鬼故事,然後自己先笑出來。但沈聿齊知道,這個服役三十年的老士官長眼睛很利,經手過的遺物比他翻過的準則還多,檔案櫃裡那些被標註為意外、逃兵、逾假未歸的卷宗,他都能背出幾個名字。那種熟練不是書本來的,是在禁閉室門口站過夜哨、在太平間幫學弟蓋過白布才磨出來的。
這批貨是嶺頂營區的最後一批。嶺頂兩個字在中心的電腦裡幾乎查不到,地理資訊系統上那座山頭是一片空白,公文只寫著已除籍、管制區、禁止測繪。卡車下午四點才到,駕駛是後勤指揮部的中士,遞交清單時手套都沒脫,語氣很快,像是想趕快把東西卸下來就走。清單上寫著雜項遺物共計四十二件,包含木箱三只、鐵櫃一座、軍刀一具、棉被七床、以及無法識別之個人物品一袋。備註欄用原子筆潦草寫著潮濕、發霉、建議夜間清點後直接銷毀。林鶴年站在卸貨平台邊,看著那口用麻繩綑起來的長形木箱,臉上的笑容收了起來,用台語低聲唸了一句,這種箱子我們以前都叫棺材箱。
夜間清點是鑑定中心的常態,因為白天要應付督導與審計,真正能安靜打開箱子的時間只剩下晚上。鑑定室是一間沒有窗戶的庫房,日光燈管嗡嗡作響,牆上掛著一面國徽,國徽下的紅字寫著效忠國家、愛護人民,字跡已經被香菸燻黃。中間擺著一張不鏽鋼檯面,四周是監視器與除濕機,除濕機的水箱永遠是滿的。林鶴年臨走前把一雙新的丁腈手套丟在沈聿齊桌上,語氣難得認真,沈仔,聽士官長一句,這種放了幾十年的刀,尤其是刀鞘裡有東西的,千萬不要徒手摸。不管你以前是多鐵齒的步科,手套戴好,鑷子用好,碰完記得去洗手,香要點。就當作是老兵的規矩,你照做就好。
沈聿齊點了頭,卻沒有真的放在心上。他在部隊帶過兵,知道老士官長們總有些禁忌,什麼不能在晚上吹口哨、不能在營舍裡釘鏡子、不能把槍口對著人,不管有沒有子彈。他一向用規章來壓住這些不安,規章寫得清楚,鑑定程序要求配戴手套是為了保護遺物不受手汗腐蝕,而不是為了什麼煞氣。況且他退役前是上尉,口令與階級本身就是一種秩序,他相信秩序能壓住混亂。林鶴年離開後,鐵門喀啦一聲關上,整間庫房只剩下日光燈的電流聲和除濕機的水滴聲。他把長形木箱拖到檯面上,用美工刀劃開已經脆化的麻繩,木板因為受潮發脹,費了好大力氣才撬開,霉味混著樟腦與鐵鏽的味道撲出來,讓人想起很久沒打開的械庫。
箱子裡沒有多餘的填充物,只有一具用油紙包裹的軍刀,油紙早已變成深褐色,一碰就碎。刀的形制很特別,不是國軍常見的指揮刀,而是日治末期配給士官與少尉的舊式軍刀,刀柄纏著已經鬆脫的鮫魚皮與銅線,刀鞘是黑色塗漆的鐵鞘,表面有細密的刮痕,像是被指甲反覆抓過。標籤用毛筆寫著嶺頂營區、醫務室、昭和十九年,字跡暈開。沈聿齊戴著手套將刀捧起來,重量比想像中沉,鞘身冰冷,透過手套都能感覺到那種金屬長時間埋在土裡的寒意。他按照程序先拍照、登記、測量長度,然後試著將刀身抽出,刀身卡得很緊,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裡面吸住。
他皺起眉頭,改用鑷子夾住刀鍔,另一手扶著刀鞘,稍微用力一拔,鏽與油垢發出細微的嘶聲。刀身只抽出三寸,就被卡住了。不是鏽住,而是刀鞘內部有東西纏著。他把檯燈拉近,光線斜斜打進鞘口,看見一束黑色的東西緊緊纏在刀身上,像是海藻,又像是頭髮。那是一束貨真價實的黑色長髮,濕黏發亮,髮尾還帶著暗紅色的結塊,緊緊繞著刀身纏了好幾圈,髮絲之間甚至嵌著細小的沙粒與鐵屑。更詭異的是,髮絲是濕的,在乾燥除濕的庫房裡,那束頭髮表面浮著一層薄薄的水光,像是剛從水裡撈起來。沈聿齊的理智告訴他這應該是某種保存不當導致的纖維霉變,但他的指尖卻在那一瞬間感到一股細微的針刺感,即使隔著手套。
他放下鑷子,鬼使神差地脫下右手的手套。也許是想確認那究竟是真髮還是人造纖維,也許是那股寒意讓他想用皮膚直接去感覺。他用拇指與食指直接捏住了鞘口那束髮絲。觸感冰冷得不像活人的東西,滑膩、濕冷,髮絲像是活的一般在他指腹間輕輕顫動了一下,隨即傳來一陣細密的刺痛,像是被無數細針同時扎進指紋裡。那種冰不是溫度的冰,而是一種滲進骨頭的寒,順著指尖一路往手腕竄。髮絲在他指間纏了一下,黏稠的水漬沾在皮膚上,帶著淡淡的鐵鏽味。他猛地縮手,手套掉在地上,髮絲又縮回鞘內,只留下一小截露在鞘口,在日光燈下微微晃動。庫房的溫度明明設定在二十四度,他卻覺得後頸一涼。
就在他縮手的同時,牆角那台老舊監視器的螢幕閃了一下。鑑定室的監視器是為了防止遺物失竊,畫面平常穩定得像一潭死水,此刻卻無預警地出現橫向雜訊,伴隨著輕微的電流滋滋聲。沈聿齊抬頭看向螢幕,螢幕裡的自己正站在檯前,手裡握著那把刀,背後的鐵櫃倒影有些模糊。雜訊只持續兩秒就恢復正常,但那兩秒鐘,他清楚看見螢幕裡的檯面上,那束露在鞘口的頭髮在沒有風的庫房裡,自己蠕動了一下,像是被風吹動,又像是有人在鞘內輕輕拉扯。髮尾掃過刀鍔,發出極輕的沙沙聲。除濕機的水箱明明沒有滿,水卻從出水口滴得更快,一滴、兩滴,落在不鏽鋼檯面上,暈開成深色的圓點。
沈聿齊沒有再去碰那把刀。他把油紙重新蓋回去,用手套隔著將刀放回木箱,動作比平常快了一些,心跳卻莫名地慢不下來。他告訴自己這是疲勞與霉味造成的錯覺,部隊教過他,恐懼來自未知,而未知可以用程序與紀律壓制。他把手套丟進醫療廢棄物桶,用酒精反覆擦拭指尖,但那股鐵鏽味卻洗不掉,像是從皮膚裡面滲出來的。他關掉檯燈,鎖上庫房鐵門,走回中心二樓的休息室。整條走廊的感應燈像是延遲了半拍才亮起,他的影子在牆上被拉得很長。監視器主機在值班室持續運轉,紅色錄影燈穩定亮著,卻沒人發現那段兩秒的雜訊已經被覆蓋過去。
隔天早上八點,林鶴年提著早餐走進中心,手裡是兩杯冰豆漿與一袋飯糰。他照例先去庫房巡視,卻在看到檯面上那口被打開的長形木箱時停下腳步。木箱的蓋子沒有蓋緊,油紙被掀開一角,露出一截黑色的刀鞘,鞘口那束濕髮在晨光下更顯得突兀,髮絲已經乾了一些,但仍緊緊纏著刀身。林鶴年臉上的輕鬆消失了,他把早餐放在一旁,沒有戴手套,而是從口袋裡掏出一雙已經發黃的舊棉布手套戴上,小心翼翼地用鑷子將刀鞘夾起來,只看了一眼鞘口,就把刀放了回去,動作很輕,像是怕吵醒什麼。他轉頭看向剛走進庫房的沈聿齊,語氣壓得很低,沈仔,你昨晚是不是徒手碰了?
沈聿齊愣了一下,下意識想否認,但指尖那股淡淡的刺痛還在,他點了點頭,說只是碰了一下髮尾,想確認材質。林鶴年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那是一種老兵看到菜鳥犯了不可挽回錯誤時的表情,混合著責備與恐懼。他把庫房的鐵門拉上,將聲音關在裡面,然後從背心口袋掏出一小包用紅紙包著的粗鹽與一張摺成三角形的護身符,塞進沈聿齊手裡。你以為士官長昨晚是跟你開玩笑?林鶴年聲音有些抖,卻盡量維持著平穩,這種放了幾十年的東西,尤其是嶺頂那種已經被除籍的營區,裡面的東西不是沒人要,是沒人敢要。那束頭髮不是霉,是執念。人被體制抹掉,香火沒人點,執念就會找替身。你用手去碰,就是給她牽住了。
沈聿齊握著那包粗鹽,感覺荒謬與寒意同時湧上來。他想反駁,想說這是迷信,想用鑑定報告的格式來解釋頭髮的成分與保存環境,但話到嘴邊卻說不出口。因為他想起昨晚監視器裡那束自己蠕動的頭髮,想起指尖洗不掉的鐵鏽味,想起那股順著手腕往上爬的寒氣。林鶴年看著他的表情,嘆了一口氣,拍拍他的肩膀,語氣放軟卻更沉重,這把刀我三十年前就聽學長提過,嶺頂醫務室有個穿軍服的查某囝仔,死得不明不白,上面用逃兵結案,屍體直接用刀封起來。你現在沾上了,煞氣已經認得你的手。這不是戴手套就能解決的,接下來幾天,你晚上睡覺小心一點,尤其不要照鏡子太久。說完,他把木箱重新用膠帶封起來,貼上一張手寫的標籤,上面只寫了四個字,待處理,勿動。
沈聿齊站在原地,看著那張標籤,心裡那套用規章壓抑恐懼的方法第一次失效了。庫房的日光燈依舊嗡嗡作響,除濕機的水滴聲回到原本的頻率,但那把刀被封回去之後,庫房的空氣卻像是變得更稠了一些。他低頭看自己的右手食指,指腹上有一個極淡的褐色小點,像是被鐵鏽染到,怎麼擦都擦不掉。他把護身符收進口袋,鹽包卻握得很緊。林鶴年轉身去開窗,像是想讓陽光多照進來一些,卻發現今天的雲層厚得沒有一絲光能穿透鐵窗。遠處山頭傳來模糊的廣播聲,是另一個營區在播放午間軍歌,歌聲斷斷續續,像是從很深的地方飄來的。
沈聿齊沒有把林鶴年的話當成恐嚇,卻也無法完全當真。他回到自己的鑑定桌前,打開電腦,試圖查詢嶺頂營區的除籍公文,系統卻顯示查無資料,連地圖圖層都被鎖住,跳出一個需要國防部權限的字樣。他盯著螢幕,心裡那股不安像是鞘口的髮絲一樣,慢慢纏緊。昨晚的寒意並沒有隨著陽光出現而散去,反而在指尖那個褐色小點周圍,隱隱有向外擴散的跡象。他想起自己退役那天,長官拍著他的肩膀說,出去就是自由了,但此刻他卻覺得,自己只是從一個有形的營區,走進了另一個無形的營區,而那把刀,就是新的點名簿。只是這一次,被點到名字的人是他自己。指尖的褐點在燈光下反射出細微的紅褐色,像刀鏽一樣,提醒著他,有些東西一旦牽手,就再也放不開了。
讀者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