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小說館 正在閱讀

《刀鞘裡的她》

貓舍管理員 驚悚靈異・軍事恐怖
1 次閱讀 0 催更 全本免費
《刀鞘裡的她》 封面
退伍三年的前志願役上尉沈聿齊,退役後在國軍遺物鑑定中心擔任約聘鑑定官,負責清點裁撤營區送回的無主遺物。一次深夜鑑定中,他徒手觸碰一把刀鞘內纏滿黑色長髮的日治舊軍刀,自此每逢入睡,便夢見一名身著舊式女軍服、笑容溫柔魅惑卻眼角淌血的女子緊纏刀身。詛咒如鏽蝕般自指尖蔓延,鏡中倒影逐漸不再是自己。為求活命,他被迫重返那座在地圖上已被除籍、入夜後卻燈火通明的廢棄嶺頂營區,揭開數十年前被軍方以軍紀為名徹底掩埋的殉情血案,而女鬼要的從來不是超渡,而是一個永遠留營的替代者。

第 1 章 — 無主遺物

本章登場

晚秋的雨剛停,南港山區的雲還壓在倉庫鐵皮屋頂上,整座國軍遺物鑑定中心像是被塞進舊聯勤倉庫改建的夾層裡,外牆漆著早已褪色的精神標語,字跡被雨水暈開。中心門口貼著國防部裁撤營區專案的紅色公告,時間是民國一百一十二年十一月,全募兵制轉型進入最後階段,全台還有四十七處老舊營區等待除籍封存,公文像雪片般飛進這間不起眼的鐵皮屋。沈聿齊就是在這個時間點被調來的人,人事命令上寫著約聘鑑定官,日薪計酬,負責清點那些沒人要的東西。

他三十二歲,身形精實挺拔,頭髮理成貼耳的短平頭,褪色迷彩外套裡面永遠是一件洗到發白的黑襯衫,指節因為長期擦拭槍枝留下一層粗繭。眼下有淡淡的血絲,那是退役後長期睡不好留下的痕跡。前年還掛著陸軍上尉階,帶著連隊在屏東聯勇操演,砲班計算失誤,一發照明彈偏得離譜,落在掩體邊緣,兩個義務役弟兄燒傷住院,其中一個至今還在復健。那件事之後他主動報退,沒有人逼他,是他自己在調查報告上簽了名,然後把階章收進鐵盒,再也沒打開過。來到鑑定中心,他以為自己只是跟鐵櫃、舊軍毯和生鏽鋼盔打交道,至少這些東西不會說話,也不會在半夜打電話給他。

林鶴年是這裡唯一跟他搭得上話的人。六十二歲,矮壯結實,灰白平頭,戴著一頂洗到發黃的帆布工作帽,身上那件多口袋背心裝滿各種工具,從游標卡尺到檳榔剪都有。外表看起來圓融世故,講話總帶著玩笑,遇到菜鳥就愛說幾句嚇人的營區鬼故事,然後自己先笑出來。但沈聿齊知道,這個服役三十年的老士官長眼睛很利,經手過的遺物比他翻過的準則還多,檔案櫃裡那些被標註為意外、逃兵、逾假未歸的卷宗,他都能背出幾個名字。那種熟練不是書本來的,是在禁閉室門口站過夜哨、在太平間幫學弟蓋過白布才磨出來的。

這批貨是嶺頂營區的最後一批。嶺頂兩個字在中心的電腦裡幾乎查不到,地理資訊系統上那座山頭是一片空白,公文只寫著已除籍、管制區、禁止測繪。卡車下午四點才到,駕駛是後勤指揮部的中士,遞交清單時手套都沒脫,語氣很快,像是想趕快把東西卸下來就走。清單上寫著雜項遺物共計四十二件,包含木箱三只、鐵櫃一座、軍刀一具、棉被七床、以及無法識別之個人物品一袋。備註欄用原子筆潦草寫著潮濕、發霉、建議夜間清點後直接銷毀。林鶴年站在卸貨平台邊,看著那口用麻繩綑起來的長形木箱,臉上的笑容收了起來,用台語低聲唸了一句,這種箱子我們以前都叫棺材箱。

夜間清點是鑑定中心的常態,因為白天要應付督導與審計,真正能安靜打開箱子的時間只剩下晚上。鑑定室是一間沒有窗戶的庫房,日光燈管嗡嗡作響,牆上掛著一面國徽,國徽下的紅字寫著效忠國家、愛護人民,字跡已經被香菸燻黃。中間擺著一張不鏽鋼檯面,四周是監視器與除濕機,除濕機的水箱永遠是滿的。林鶴年臨走前把一雙新的丁腈手套丟在沈聿齊桌上,語氣難得認真,沈仔,聽士官長一句,這種放了幾十年的刀,尤其是刀鞘裡有東西的,千萬不要徒手摸。不管你以前是多鐵齒的步科,手套戴好,鑷子用好,碰完記得去洗手,香要點。就當作是老兵的規矩,你照做就好。

沈聿齊點了頭,卻沒有真的放在心上。他在部隊帶過兵,知道老士官長們總有些禁忌,什麼不能在晚上吹口哨、不能在營舍裡釘鏡子、不能把槍口對著人,不管有沒有子彈。他一向用規章來壓住這些不安,規章寫得清楚,鑑定程序要求配戴手套是為了保護遺物不受手汗腐蝕,而不是為了什麼煞氣。況且他退役前是上尉,口令與階級本身就是一種秩序,他相信秩序能壓住混亂。林鶴年離開後,鐵門喀啦一聲關上,整間庫房只剩下日光燈的電流聲和除濕機的水滴聲。他把長形木箱拖到檯面上,用美工刀劃開已經脆化的麻繩,木板因為受潮發脹,費了好大力氣才撬開,霉味混著樟腦與鐵鏽的味道撲出來,讓人想起很久沒打開的械庫。

箱子裡沒有多餘的填充物,只有一具用油紙包裹的軍刀,油紙早已變成深褐色,一碰就碎。刀的形制很特別,不是國軍常見的指揮刀,而是日治末期配給士官與少尉的舊式軍刀,刀柄纏著已經鬆脫的鮫魚皮與銅線,刀鞘是黑色塗漆的鐵鞘,表面有細密的刮痕,像是被指甲反覆抓過。標籤用毛筆寫著嶺頂營區、醫務室、昭和十九年,字跡暈開。沈聿齊戴著手套將刀捧起來,重量比想像中沉,鞘身冰冷,透過手套都能感覺到那種金屬長時間埋在土裡的寒意。他按照程序先拍照、登記、測量長度,然後試著將刀身抽出,刀身卡得很緊,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裡面吸住。

他皺起眉頭,改用鑷子夾住刀鍔,另一手扶著刀鞘,稍微用力一拔,鏽與油垢發出細微的嘶聲。刀身只抽出三寸,就被卡住了。不是鏽住,而是刀鞘內部有東西纏著。他把檯燈拉近,光線斜斜打進鞘口,看見一束黑色的東西緊緊纏在刀身上,像是海藻,又像是頭髮。那是一束貨真價實的黑色長髮,濕黏發亮,髮尾還帶著暗紅色的結塊,緊緊繞著刀身纏了好幾圈,髮絲之間甚至嵌著細小的沙粒與鐵屑。更詭異的是,髮絲是濕的,在乾燥除濕的庫房裡,那束頭髮表面浮著一層薄薄的水光,像是剛從水裡撈起來。沈聿齊的理智告訴他這應該是某種保存不當導致的纖維霉變,但他的指尖卻在那一瞬間感到一股細微的針刺感,即使隔著手套。

他放下鑷子,鬼使神差地脫下右手的手套。也許是想確認那究竟是真髮還是人造纖維,也許是那股寒意讓他想用皮膚直接去感覺。他用拇指與食指直接捏住了鞘口那束髮絲。觸感冰冷得不像活人的東西,滑膩、濕冷,髮絲像是活的一般在他指腹間輕輕顫動了一下,隨即傳來一陣細密的刺痛,像是被無數細針同時扎進指紋裡。那種冰不是溫度的冰,而是一種滲進骨頭的寒,順著指尖一路往手腕竄。髮絲在他指間纏了一下,黏稠的水漬沾在皮膚上,帶著淡淡的鐵鏽味。他猛地縮手,手套掉在地上,髮絲又縮回鞘內,只留下一小截露在鞘口,在日光燈下微微晃動。庫房的溫度明明設定在二十四度,他卻覺得後頸一涼。

就在他縮手的同時,牆角那台老舊監視器的螢幕閃了一下。鑑定室的監視器是為了防止遺物失竊,畫面平常穩定得像一潭死水,此刻卻無預警地出現橫向雜訊,伴隨著輕微的電流滋滋聲。沈聿齊抬頭看向螢幕,螢幕裡的自己正站在檯前,手裡握著那把刀,背後的鐵櫃倒影有些模糊。雜訊只持續兩秒就恢復正常,但那兩秒鐘,他清楚看見螢幕裡的檯面上,那束露在鞘口的頭髮在沒有風的庫房裡,自己蠕動了一下,像是被風吹動,又像是有人在鞘內輕輕拉扯。髮尾掃過刀鍔,發出極輕的沙沙聲。除濕機的水箱明明沒有滿,水卻從出水口滴得更快,一滴、兩滴,落在不鏽鋼檯面上,暈開成深色的圓點。

沈聿齊沒有再去碰那把刀。他把油紙重新蓋回去,用手套隔著將刀放回木箱,動作比平常快了一些,心跳卻莫名地慢不下來。他告訴自己這是疲勞與霉味造成的錯覺,部隊教過他,恐懼來自未知,而未知可以用程序與紀律壓制。他把手套丟進醫療廢棄物桶,用酒精反覆擦拭指尖,但那股鐵鏽味卻洗不掉,像是從皮膚裡面滲出來的。他關掉檯燈,鎖上庫房鐵門,走回中心二樓的休息室。整條走廊的感應燈像是延遲了半拍才亮起,他的影子在牆上被拉得很長。監視器主機在值班室持續運轉,紅色錄影燈穩定亮著,卻沒人發現那段兩秒的雜訊已經被覆蓋過去。

隔天早上八點,林鶴年提著早餐走進中心,手裡是兩杯冰豆漿與一袋飯糰。他照例先去庫房巡視,卻在看到檯面上那口被打開的長形木箱時停下腳步。木箱的蓋子沒有蓋緊,油紙被掀開一角,露出一截黑色的刀鞘,鞘口那束濕髮在晨光下更顯得突兀,髮絲已經乾了一些,但仍緊緊纏著刀身。林鶴年臉上的輕鬆消失了,他把早餐放在一旁,沒有戴手套,而是從口袋裡掏出一雙已經發黃的舊棉布手套戴上,小心翼翼地用鑷子將刀鞘夾起來,只看了一眼鞘口,就把刀放了回去,動作很輕,像是怕吵醒什麼。他轉頭看向剛走進庫房的沈聿齊,語氣壓得很低,沈仔,你昨晚是不是徒手碰了?

沈聿齊愣了一下,下意識想否認,但指尖那股淡淡的刺痛還在,他點了點頭,說只是碰了一下髮尾,想確認材質。林鶴年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那是一種老兵看到菜鳥犯了不可挽回錯誤時的表情,混合著責備與恐懼。他把庫房的鐵門拉上,將聲音關在裡面,然後從背心口袋掏出一小包用紅紙包著的粗鹽與一張摺成三角形的護身符,塞進沈聿齊手裡。你以為士官長昨晚是跟你開玩笑?林鶴年聲音有些抖,卻盡量維持著平穩,這種放了幾十年的東西,尤其是嶺頂那種已經被除籍的營區,裡面的東西不是沒人要,是沒人敢要。那束頭髮不是霉,是執念。人被體制抹掉,香火沒人點,執念就會找替身。你用手去碰,就是給她牽住了。

沈聿齊握著那包粗鹽,感覺荒謬與寒意同時湧上來。他想反駁,想說這是迷信,想用鑑定報告的格式來解釋頭髮的成分與保存環境,但話到嘴邊卻說不出口。因為他想起昨晚監視器裡那束自己蠕動的頭髮,想起指尖洗不掉的鐵鏽味,想起那股順著手腕往上爬的寒氣。林鶴年看著他的表情,嘆了一口氣,拍拍他的肩膀,語氣放軟卻更沉重,這把刀我三十年前就聽學長提過,嶺頂醫務室有個穿軍服的查某囝仔,死得不明不白,上面用逃兵結案,屍體直接用刀封起來。你現在沾上了,煞氣已經認得你的手。這不是戴手套就能解決的,接下來幾天,你晚上睡覺小心一點,尤其不要照鏡子太久。說完,他把木箱重新用膠帶封起來,貼上一張手寫的標籤,上面只寫了四個字,待處理,勿動。

沈聿齊站在原地,看著那張標籤,心裡那套用規章壓抑恐懼的方法第一次失效了。庫房的日光燈依舊嗡嗡作響,除濕機的水滴聲回到原本的頻率,但那把刀被封回去之後,庫房的空氣卻像是變得更稠了一些。他低頭看自己的右手食指,指腹上有一個極淡的褐色小點,像是被鐵鏽染到,怎麼擦都擦不掉。他把護身符收進口袋,鹽包卻握得很緊。林鶴年轉身去開窗,像是想讓陽光多照進來一些,卻發現今天的雲層厚得沒有一絲光能穿透鐵窗。遠處山頭傳來模糊的廣播聲,是另一個營區在播放午間軍歌,歌聲斷斷續續,像是從很深的地方飄來的。

沈聿齊沒有把林鶴年的話當成恐嚇,卻也無法完全當真。他回到自己的鑑定桌前,打開電腦,試圖查詢嶺頂營區的除籍公文,系統卻顯示查無資料,連地圖圖層都被鎖住,跳出一個需要國防部權限的字樣。他盯著螢幕,心裡那股不安像是鞘口的髮絲一樣,慢慢纏緊。昨晚的寒意並沒有隨著陽光出現而散去,反而在指尖那個褐色小點周圍,隱隱有向外擴散的跡象。他想起自己退役那天,長官拍著他的肩膀說,出去就是自由了,但此刻他卻覺得,自己只是從一個有形的營區,走進了另一個無形的營區,而那把刀,就是新的點名簿。只是這一次,被點到名字的人是他自己。指尖的褐點在燈光下反射出細微的紅褐色,像刀鏽一樣,提醒著他,有些東西一旦牽手,就再也放不開了。

讀者留言

第 2 章 — 鏽蝕之夢

本章登場

雨在入夜後又轉成細密的絲線,南港山腳那排三十年屋齡的舊公寓外牆爬滿青苔,鐵窗框緣的雨水順著鏽蝕的欄杆一滴一滴落在騎樓的磁磚上,發出規律而空洞的聲響。沈聿齊把那輛老舊的野狼機車停在騎樓陰影裡,脫下還殘留著鑑定室霉味與樟腦味的褪色迷彩外套,隨手掛在門把上。屋內只亮著一盞色溫偏黃的吸頂燈,牆面貼著退伍那年影印的退伍令、聯勇操演的團體合照以及一張已經泛黃的步兵學校結訓證書,除濕機在角落低沉地運轉,空氣裡混雜著舊木頭、衣物與潮濕混凝土的味道,讓人覺得胸口始終悶著一層薄霧。

他把右手伸到流理台的水龍頭下,用肥皂反覆搓洗指腹,早上那個淡褐色小點並沒有隨著泡沫被沖掉,反而在燈光下顯得更深,像是一粒嵌進皮膚紋理裡的鐵屑。指尖傳來淡淡的鐵鏽味,怎麼聞都像是剛擦過槍枝的油布味混著血的腥甜。林鶴年塞給他的粗鹽包還放在外套口袋裡,護身符的紅紙邊角已經被汗水浸得發軟。他把鹽粒倒在掌心,粗糙的顆粒磨過皮膚,刺痛短暫蓋過那種從骨頭裡滲出來的寒意,卻在沖水後又悄悄回來,像潮水退去後留在沙灘上的鹽痕。

他告訴自己這只是接觸性皮膚炎,鑑定中心那些放了半世紀的油紙與金屬粉塵本來就容易造成過敏,規章上寫得清楚,處理遺物後要用酒精消毒,手套破損就要立刻更換。他把這套說詞在腦中複誦幾次,像過去在連上用口令壓住新兵的慌亂一樣,試圖用秩序把不安壓回箱子裡。可是當他關燈躺上床,屋內的黑暗卻比營區夜間熄燈還要濃稠,窗外的雨聲被鐵皮屋頂放大,除濕機的水滴聲與鑑定室那台機器的滴水聲重疊在一起,讓他無法分辨自己究竟是在租屋處,還是仍在那間沒有窗戶的庫房裡,指尖的褐點隨著心跳微微發燙。

夢境來得沒有任何過渡,像是有人直接把布幕拉開。場景仍是那間鑑定室,不鏽鋼檯面、日光燈嗡嗡的電流聲、牆上被香菸燻黃的國徽,連霉味都一模一樣。不同的是,檯面中央的長形木箱已經被打開,那把黑色鐵鞘的日本軍刀橫躺在燈光下,刀鞘口那束濕黏的黑色長髮不再只是露出一小截,而是像活水一樣滿溢出來,沿著檯面蜿蜒,髮尾滴出的水漬在不鏽鋼面上暈開。對面牆上用來檢查反光的鏡子,鏡面從邊緣開始滲出細密水珠,水珠往下滑,在鏡中匯成一條暗色水痕,燈光也跟著晃動起來。

水痕中央慢慢浮現一個跪坐的身影。她穿著昭和末期樣式的深藍色看護婦軍服,領口與袖口燙得筆直,裙襬蓋住赤裸的腳踝,黑色長髮及腰,髮絲潮濕發亮,一部分纏繞在刀身上,一部分散在蒼白膝頭。她的肌膚白得近乎透明,透出一種長期不見陽光的青色,臉龐清秀而溫柔,嘴角帶著淡淡笑意,眼角卻不斷淌落血淚,血淚沿著臉頰滑進衣領,在鏡面上留下一道道淡紅痕跡。她沒有直視鏡頭,而是透過鏡子望向檯前的他,聲音輕得像潮濕空氣裡的嘆息,帶著生硬卻柔軟的口音,好孤單,一個人在這裡,好久了,你也是嗎。

沈聿齊在夢裡清楚知道這不是現實,理智提醒他這是煞氣與疲勞交織的幻覺,應該立刻後退,應該念出部隊用來穩定軍心的口令。可是她的聲音精準刺進他最柔軟的地方。退役後這一年半,他像是被整個體制除籍的人,白天在鑑定中心與無主遺物為伍,晚上回到空蕩租屋處,沒有人會在點名時喊到他的名字,也沒有人需要他做決定。那種被世界遺忘的孤獨,比任何操練都更讓人疲憊。而鏡中女子用那種依賴而理解的眼神望著他,彷彿他終於不再是多餘的。她伸出細瘦冰涼的手,指尖輕撫刀身反光,像是邀請他靠過去,腳步竟不自覺往前挪了半步。

來,別怕。她輕聲說,血淚在笑容裡顯得更加淒豔。沒有人記得我了,可是你碰了我,你記得我的手,很溫暖。隨著低語,纏在刀身上的長髮無聲伸長,髮尾輕掃過他的左手背,觸感濕冷滑膩,卻帶著奇異的安慰,像寒夜裡有人握住他的手。他沒有躲開,甚至主動張開手指,讓髮絲纏上指縫,髮絲順著指節往手腕纏繞,緊度恰到好處,不會疼痛,卻讓人產生被需要、被依戀的錯覺。髮絲纏緊的瞬間,一股淡淡鐵鏽味從皮膚底下竄上來,沿著血管往上游走,溫柔與寒意同時灌進胸口,讓他在夢裡發出幾乎不可聞的嘆息。

驚醒是瞬間的事。冷氣風口直吹在他臉上,床單被汗水浸得發潮,窗外雨已停,只剩屋簷滴水的殘響。他猛地坐起,心跳快得像剛跑完三千公尺。左手食指傳來清晰刺痛,抬手一看,原本右手那個淡褐色小點不知何時轉移到左手,已經拉長成一道細細褐色紋路,從指尖沿著指腹往掌心延伸,顏色像刀身放久後的鏽斑,邊緣還有細小分岔,像鐵鏽在潮濕空氣裡蔓延。他衝到浴室打開水龍頭,用肥皂、酒精、洗碗精輪流搓洗,紋路卻像從皮下長出來的,怎麼洗都洗不掉。不小心咬破指緣死皮,滲出的血珠竟帶著淡淡鐵鏽味,腥甜裡混著金屬澀感,舌尖一碰就讓胃部翻攪。

第二夜,夢境準時來臨。鑑定室的燈光更暗,鏡面水漬已擴大到整面牆,霧島紗耶子不再只是跪在刀上,而是站在他身後,赤足懸浮,黑髮從鏡中延伸出來,輕繞住他的肩頸。她的臉貼近他耳側,溫柔氣息帶著潮濕鐵味,語氣比前一晚多了一份佔有,你今天沒有來看我,我等了很久,外面好冷,只有你這裡是暖的,不要離開,好嗎。手指沿著他胸口滑下,所經之處,皮膚底下像是被細針輕劃,留下若有若無的癢與寒。他想後退,身體在夢裡卻異常沉重,那種被理解、被依賴的感覺再次淹沒恐懼,甚至讓他產生荒謬愧疚,彷彿拒絕她就是再次將她遺忘。

第三夜醒來時,鏽紋已從食指蔓延過指根,繞進掌心,朝手腕方向延伸了一寸左右,顏色從淡褐轉為更深的紅褐,像乾涸的血與鐵粉混合。紋路摸上去有細微粗糙感,像真的有薄薄鐵鏽附在皮膚上。刷牙時他對著浴室鏡子,發現鏡中自己反應慢了半拍,當他抬手時,鏡中手晚了一瞬才跟上,鏡面右下角水漬裡隱約映出藍色裙襬一閃而過。他把臉湊近鏡子,哈氣在鏡面凝成白霧,白霧中浮現一行極淡字跡,是用指尖劃出來的,寫著留下來,字跡很快就被水珠沖散,只剩鐵鏽味更濃的空氣。

第四次入夢,他終於鼓起勇氣試圖反抗,對著鏡中女子用當年擔任上尉時最嚴厲的語氣喝斥,這裡是國軍鑑定中心,非相關人員立刻離開,報上你的單位與階級。聲音在夢境鑑定室迴盪,牆上國徽像是被觸動,短暫發出微弱光芒,霧島紗耶子的笑容凝結一瞬,眼角血淚停了半秒,纏繞髮絲也微微鬆開。然而寂靜只維持不到三秒,國徽的光便被更濃潮氣蓋過,燈管滋滋作響後熄滅,空間陷入被煞氣填滿的壓迫感。她的笑容重新展開,卻比之前更深、更黏稠,聲音從溫柔轉為低沉呢喃,上尉,你好凶,可是你越凶,我越想被你管著,永遠管著我,好不好。隨即寒意加倍反噬,掌心像被無數細針扎入,他在夢中蜷起手指,卻又被髮絲溫柔包覆,像懲罰後的安撫。

白天他把自己關在檔案室,調出嶺頂營區的刀籍資料,影印清冊上每一把刀都有持有人、撥發日期與繳回簽名,唯獨這把日式軍刀欄位被人用黑色奇異筆重重塗掉,塗改處還蓋著模糊的作廢章。他用去光水輕輕擦拭塗層,只辨認出刀鞘內側用針尖刻出的三個字,字跡稚拙卻深刻,紗耶子。那一刻他明白,夢裡女子的名字不是幻覺,而是被體制刻意抹去的存在。他把清冊放回抽屜,指尖鏽紋已蔓延到手腕內側,每一次心跳都能感覺紋路隨脈搏搏動,像另一種心跳在皮膚底下呼應。理智要他立刻向林鶴年坦白,感性卻讓他在那份被遺忘的恐懼裡看見了自己。

清晨五點,沈聿齊在強烈寒意中驚醒,發現自己蜷縮在床角,左手臂鏽紋已越過手肘內側,像藤蔓一樣朝心口方向又爬升一寸,末端甚至隱隱透出暗紅光澤,彷彿皮膚底下真的有鐵在氧化。血液裡的鐵鏽味濃到連呼吸都能聞見,喉嚨深處像含著一枚生鏽硬幣。他跌跌撞撞衝到鏡前,鏡中自己臉色慘白,而鏡面右側水漬裡,清晰映出霧島紗耶子站在他身後的倒影,她雙手溫柔環住他的肩,下巴靠在他肩窩,對著鏡中他露出滿足而偏執的微笑,輕聲說,今晚,我會更靠近一點。鏡外的房間空無一人,只有他急促喘息與除濕機水滿的嗶嗶聲,而鏡中的她,卻沒有離開。

讀者留言

第 3 章 — 鏡中非我

本章登場

清晨五點十七分,除濕機水滿的提示音在租屋處的寂靜裡劃開一道尖銳的裂痕。

沈聿齊是被冷醒的。那種冷不是冷氣的溫度,是從左手臂骨頭縫裡滲出來的潮氣,像是整條手臂被泡在放了半年的靶溝積水裡,連血液都變得滯重。他維持著蜷在床角的姿勢,背抵著冰涼的牆面,額頭全是薄汗,睡衣後背已經濕了一片。窗外天還沒有全亮,南港山的方向只有一點魚肚白,騎樓下的路燈還亮著,雨後的空氣帶著鐵鏽與泥土混在一起的腥味,從氣窗的縫隙鑽進來。

他低頭看自己的左手。

從指尖一路往上,那片暗紅褐色的鏽紋已經越過手肘內側最薄的皮膚,蜿蜒著爬進上臂,像是有人用生鏽的鐵粉混著血,在他皮下畫出分岔的河川。紋路的邊緣浮起極細的顆粒,摸上去不再是光滑的皮膚,而是像砂紙一樣粗澀,指腹輕輕一刮,就有淡淡的鐵屑味竄進鼻腔。昨晚夢裡被那雙冰涼手掌握住的地方,現在像是被烙下印記,每跳一下脈搏,鏽紋就跟著搏動一次,顏色也跟著加深半分。

他把手伸到檯燈底下,燈光慘白,照得鏽紋裡彷彿有細小的光點在流動,像是鐵鏽底下有東西在呼吸。喉嚨深處又湧上那股熟悉的腥甜,從昨夜開始,連唾液都帶著含住舊銅板的澀味。他用舌尖頂了頂上顎,鐵味更重了。

不能再拖了。他對自己說,聲音在空屋裡顯得乾澀。這已經不是過敏,也不是什麼接觸性皮膚炎,規章裡沒有任何一條可以解釋皮膚會長出鏽。

他拖著發沉的身體下床,赤腳踩在磁磚上,涼意順著腳底竄上來。浴室的鏡子蒙著一層薄薄的水氣,是整夜除濕機沒來得及抽乾的濕氣凝成的。他伸手打開水龍頭,想用冷水讓自己清醒,順手拿起牙刷,擠上牙膏。

就在牙刷碰到牙齒的前一秒,他停住了。

鏡子裡的他,慢了半拍。

他明明已經抬起了右手,鏡中的倒影卻還垂在身側,隔了大約眨一次眼的時間,才緩慢地跟上來。動作像是訊號不好的監視器畫面,帶著細微的延遲與殘影。他以為是自己眼花,用力眨眼,鏡中的自己也跟著眨眼,但那個延遲還在。更詭異的是,鏡中背景的磁磚縫、水龍頭的光澤,甚至牆角那塊剝落的油漆,都比現實中多了一層淡淡的藍灰色,像是被另一種光源照亮。

沈聿齊的呼吸不自覺放輕,握著牙刷的手僵在半空。他慢慢把頭往左偏,鏡中的他也往左偏,卻又慢了半秒。那半秒的落差,讓整個浴室的空氣都變得黏稠起來,耳裡只剩下水龍頭滴水的嗒、嗒聲,每一滴都像是敲在鼓膜上。

然後,他看見了第二個影子。

在鏡中,他的身後,原本應該是空無一物的浴室門口,慢慢浮現出一截深藍色的裙襬。裙襬的布料漿得筆直,邊緣還繡著當年看護婦制服才有的白色滾邊,赤裸的腳踝從裙襬下露出來,皮膚白得近乎透明,腳尖沒有碰到地面,就那樣懸在磁磚上方一寸的地方。

黑色的長髮先是貼著他的背,接著像水草一樣從鏡面裡漫出來,髮尾還滴著水,水珠落在鏡中他的肩頭,卻沒有在現實的肩頭留下任何濕痕。

霧島紗耶子從他身後靠了上來。

她的臉在鏡中清晰得過分,昭和末期看護婦的領結端正地繫在蒼白的頸間,長髮及腰,一部分纏著看不見的刀身,一部分散在他肩上。她對著鏡中的他露出溫柔的笑,那笑容像月光下被水浸過的紙,柔軟卻發皺,眼角兩行血淚無聲地往下滑,滑過笑起來時微微鼓起的臉頰,滴進衣領,卻沒有染紅布料,只在鏡面上留下一道道淡得幾乎看不見的紅痕。

她伸出雙手,從鏡中環住了他的肩。

現實的肩膀什麼也沒有碰到,觸感卻透過鏡面傳了過來。那是一種潮濕、陰涼、帶著淡淡消毒水與鐵鏽混合的溫度,輕輕覆在他的鎖骨上。她的下巴靠上他的肩窩,髮絲掃過他的耳廓,癢而冰涼。

「早安,上尉。」她的聲音不是從浴室空氣裡傳來的,是直接從鏡面水氣裡滲出來的,帶著生硬的腔調,卻溫柔得讓人無法生氣。「你醒了,我等你好久了。外面好冷,只有你這裡是暖的。」

沈聿齊渾身肌肉瞬間繃緊,那是當年在部隊被緊急集合哨音驚醒時的本能反應。他想往前掙脫,雙腳卻像被釘在原地,鏡中的自己被她環抱著,臉上的驚慌被她的笑容襯得更加蒼白。他張開嘴,牙膏的薄荷味混著血腥味在舌尖化開,卻發不出完整的聲音。

「你還是不習慣嗎?」霧島紗耶子歪頭看著鏡中的他,血淚又滑落一滴,卻還是笑著。「沒關係,慢慢來。我只是想讓你習慣,有人在你後面。一個人,很孤單的,對不對?」

那句話精準地踩進他心口最軟的地方。退伍後這兩年,他從被點名、被需要、被體制緊緊包裹的連長,變成在鑑定中心庫房裡獨自面對一箱箱無主遺物的約聘人員。沒有人再喊他的名字,沒有人再等他下命令。連林鶴年都常說,退下來的人最怕的不是窮,是沒有地方站。鏡中那個溫柔環抱他的身影,給的正是一種被依賴、被等待的錯覺,溫暖得讓人想閉上眼睛靠回去。

不行。沈聿齊在心裡對自己下命令,用的是當年帶部隊時最硬的語氣。不能被牽著走,這是魅惑,是執念在找替身。

他猛地抬起頭,對著鏡面,用盡胸腔的力量吼出那句已經刻進骨頭的口令。

「衛哨失職!現在什麼時間!報上單位、階級、姓名!這裡是中華民國陸軍營區,非相關人員立刻離開!」

聲音在狹小的浴室裡撞牆反彈,震得鏡面水珠都在顫。肩上的軍階雖然已經卸下,但那股靠階級與斥喝累積的煞氣,仍在瞬間從他喉嚨裡衝出來。牆面上那張已經泛黃的退伍令邊角被氣流掀動了一下。

鏡中的霧島紗耶子笑容凝住了。

那一瞬間,她環住他的手微微鬆開,眼中的血淚停在半途,纏在鏡面邊緣的長髮像是被無形風壓往後吹了一下。整個浴室的燈光閃爍一次,發出滋滋的電流聲,彷彿有什麼東西被短暫震開。

沈聿齊抓住那半秒的空隙,伸手想去擦鏡面。

可是寂靜只維持了不到兩秒。

燈光穩定下來後,鏡中的藍灰色更濃了。霧島紗耶子的頭慢慢低下來,靠得更近,笑容重新展開,卻比剛才更深、更黏,像是把溫柔熬成了糖漿,甜得發苦。她的聲音壓得更低,貼在他耳後,帶著一種被責罵後反而更興奮的顫抖。

「你好兇,上尉。」她輕聲說,氣息潮濕冰涼。「可是你兇起來的樣子,好讓人安心。只有你還會管我,罵我。大家都忘了我,只有你會對我大聲。不要停,繼續管著我,好不好?」

話音落下的同時,沈聿齊的左手掌心傳來一陣針扎般的劇痛。

不是幻覺,是從皮膚底下炸開的痛。像是無數細小的鐵鏽顆粒同時在血管裡氧化、膨脹,硬生生把皮膚撐開。他低頭看去,原本只到手腕的鏽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往掌心蔓延,褐色的紋路分岔、增生,像霉菌一樣爬滿整個手掌,指縫間甚至長出細小的鏽斑,互相連接成網。掌心的紋路最深,顏色已經從暗紅轉成近乎黑色,邊緣滲出極淡的血絲,血絲一碰到空氣,就散出濃烈的鐵鏽味。

他痛得彎下腰,牙刷掉進洗手台,牙膏泡沫混著血絲一起被水沖走。鏡中的霧島紗耶子卻只是溫柔地看著他被反噬的模樣,手指輕輕撫過鏡中他掌心的鏽紋,像是在安撫一件心愛的物品。

「會痛嗎?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她語氣裡全是歉意,手卻沒有鬆開。「可是你越想推開我,它就長得越快。你看,它已經學會你的手了,很漂亮,對不對?再一下下,你就會習慣了。」

沈聿齊用右手死死掐住左手腕,想把那股往心口竄的寒意掐斷,指甲陷進肉裡,掐出白痕,卻止不住鏽紋的搏動。鏡中的倒影已經不再延遲,而是完全同步,甚至在他還沒動之前,鏡中的他就已經露出了痛苦的表情。那種被鏡子搶先一步的感覺,比疼痛更讓人恐慌,好像鏡子裡的那個,才是正在被慢慢替換的本體。

他踉蹌著衝出浴室,抓起床頭那件褪色迷彩外套,連鞋帶都沒繫好就衝下樓。清晨的巷子還籠罩在薄霧裡,野狼機車的引擎在冷空氣中發動得格外艱難,他催著油門,朝著鑑定中心的方向疾駛。風灌進領口,卻吹不散手掌心那股鐵鏽發燙的觸感。

鑑定中心的大樓還沒到上班時間,鐵捲門只拉開一半,林鶴年的帆布工作帽掛在門口的掛鉤上,人卻不在,應該是去後巷抽菸了。沈聿齊用備用鑰匙打開庫房的燈,日光燈嗡嗡亮起,照亮那排封存櫃。最底層那個長形木箱還在,封條已經被他上次拆開,沒有再貼回去。

他戴上手套,又立刻脫掉。隔著布料無法觸碰到真相。他直接用指尖掀開木箱蓋,裡面那把黑色鐵鞘的日式軍刀靜靜躺在防潮紙上,刀鞘口那束濕黏的黑髮似乎比上次更長了一些,髮尾打著捲,貼在刀鞘上。

他把刀橫放在不鏽鋼檯面上,從檔案櫃裡拖出整本嶺頂營區的刀籍清冊。清冊是民國六十年代手寫的,紙張已經泛黃發脆,每一頁都用毛筆字登記著刀號、持有人、撥發單位與繳回簽名。只有這一把,編號欄被人用粗頭奇異筆來回塗黑,塗了好幾層,黑得發亮,上面還蓋了一個模糊的紅色作廢章,印文只剩半個「銷」字。持有人姓名、階級、入帳日期,全部被徹底抹掉,像是這把刀從來沒有存在過。

他不死心,用去光水沾著棉花棒,一點一點擦拭刀鞘的內側。鐵鞘內壁長年被油脂與濕氣浸潤,刻痕很淺,卻刻得極用力。隨著鏽油被擦開,三個稚拙卻深刻的字慢慢浮現出來,筆劃歪斜,像是用針尖或小刀一筆一劃刻的。

紗耶子。

最後一筆的尾端,還帶著一個被指甲刮出的小小凹痕,像是刻的人在寫完後,又不捨地摸了一下。

沈聿齊的手指停在那三個字上,掌心的鏽紋像是感應到什麼,輕輕發燙,與刀鞘內側的寒意互相呼應。他忽然明白過來,從第一夜的鏡中低語,到今天清晨的環抱,霧島紗耶子從來沒有真正想嚇跑他。那些溫柔的等待、依賴的笑、被責罵後的依戀,全都是在讓他習慣她的存在。習慣鏡子裡多一個人,習慣肩上有重量,習慣掌心的鏽紋與她長髮的觸感。

恐懼會讓人逃跑,但習慣會讓人留下。她要的不是一個被嚇破膽的祭品,是一個自願在點名時回答「有」的替代者。

就在這個念頭清晰起來的瞬間,不鏽鋼檯面的反光裡,映出一雙赤足的影子,靜靜站在他身後。檯面上的日光燈沒有閃,庫房的門也沒有開,影子卻就那樣出現了,裙襬輕晃,長髮垂落,對著低頭看刀的他,無聲地笑著。

而他手掌心的鏽紋,在反光出現的同時,又往指根悄悄爬進了半寸。

讀者留言

第 4 章 — 除籍的地圖

本章登場

庫房的日光燈管嗡嗡作響,上頭積了半年的灰塵被鎮流器烤得發燙,散出一股淡淡的焦味。沈聿齊站在不鏽鋼檯面前面,維持著低頭看刀的姿勢,後頸的汗毛卻已經一根根豎了起來。

檯面拋得發亮,像一面橫放的鏡子。燈光慘白地映在上面,除了他自己的倒影,除了那把黑色鐵鞘的日式軍刀,右上角多了一雙赤足。腳尖懸空,裙襬垂落,黑色長髮的髮尾輕輕晃動。沒有聲音,沒有開門聲,沒有腳步聲,就那樣憑空出現在反光裡,對著他的背,無聲地笑。

掌心的鏽紋像是被那個笑容燙了一下,猛地收縮,然後又往指根的地方爬進半寸,細微的顆粒感摩擦著指縫,鐵鏽味濃得讓喉頭發緊。沈聿齊沒有回頭,他知道一回頭,什麼也不會看見,只有鏡子跟反光會看見她。這幾天他已經學會了,煞氣重的地方她進不來,香火旺的地方她會被壓住,但這種滿是金屬與消毒水味的鑑定庫房,介於陰陽之間的縫隙最多。

他用右手慢慢把刀鞘蓋回去,喀的一聲輕響,反光裡的赤足跟著晃了一下。就在這時,庫房的鐵捲門被人從外面敲了兩下,力道不重,卻讓整面鐵皮都震了一下。

「沈上尉,你在裡面搞什麼?大清早不開燈關在庫房裡,是在跟無主遺物培養感情喔?」

是林鶴年的聲音,帶著剛抽完菸的沙啞,還有那種故意把恐懼講成笑話的調子。沈聿齊像是被拉回陽世,猛地鬆了一口氣,反光裡的赤足已經不見了,只剩下燈管在檯面上拉長的白痕。

鐵捲門被推開一半,林鶴年矮壯的身子鑽進來,頭上那頂洗到發白的帆布工作帽還沾著菸灰,手裡提著一杯超商的熱美式,另一手夾著一本皺巴巴的點名簿影本。看見檯面上的軍刀,他臉上的笑容立刻收掉,眼鏡後的眼睛瞇了起來。

「你又徒手碰了?」林鶴年把咖啡重重放在檯面上,咖啡濺出來一點,滴在刀鞘口那束黑髮上,髮絲竟像是被燙到般微微捲曲。「我那天怎麼跟你講的?這種纏頭髮的東西不能用肉手去摸,你當我在跟你講民間故事喔?」

「我沒有碰頭髮。」沈聿齊把左手翻過來,手掌朝上。那片暗褐色的鏽紋已經爬滿整個掌心,指縫間連成細網,邊緣還滲著極淡的血點,血點一接觸空氣就凝成鐵鏽色。「它自己在長。林士官長,我今天早上照鏡子,看到她站在我後面抱著我。檯面的反光也看得見。」

林鶴年沒有立刻接話。他把工作帽摘下來,露出底下灰白的平頭,繞著檯面走了一圈,先是看了看那把刀,又看了看沈聿齊的手,最後目光落在庫房角落那座已經很久沒人拜的迷你香爐上。香爐裡的香灰是冷的,爐身也積了灰。

「來,坐下講。」林鶴年拖過一張鐵椅,自己也坐下,從背心口袋掏出一包軟包香菸,抖出一根卻沒有點,只是放在鼻子底下聞。「你這不是沾煞這麼簡單,這是替身詛咒。人家要找替死鬼的。」

沈聿齊皺眉:「替身?」

「對,就是香火斷掉以後最麻煩的那種。」林鶴年壓低聲音,用菸蒂指了指天花板,像是指那個已經不存在的營區。「軍隊這個地方,煞氣重,活人的陽氣跟規矩可以把陰的東西壓住。你想嘛,每天刺槍、答數、點名,那種肅殺氣,一般孤魂野鬼根本不敢靠近。可是一旦營區裁掉,部隊撤走,國徽摘下來,連中元普渡都不辦了,那些被壓在裡面走不掉的,就會慌。」

他把聲音再壓更低,像是怕被什麼聽見。

「香火是什麼?香火就是有人記得你。部隊拜忠烈祠,拜那個精神堡壘,就是告訴那些死掉的人,你們沒有被忘記。香火一斷,他們就覺得自己要被抹掉了。這時候怨念就會開始找替身,找一個孤單、想被需要、願意回頭看它一眼的活人,把名字填進點名簿的空缺裡。這樣它就能被算進去,繼續被點到名,就不算被遺忘。」

林鶴年的話,讓沈聿齊手心那股鐵鏽的腥甜又湧上喉嚨。這幾天夢裡的溫柔,鏡子裡的環抱,那些讓他幾乎要心軟的依賴,原來都不是愛,是恐慌。

「那要怎麼解?」沈聿齊問,聲音有些乾啞。「去廟裡收驚?還是把刀丟掉?」

「丟不掉的啦,你丟到淡水河,它還是會跟著鏽紋回來。」林鶴年搖頭,把那根沒點的菸又塞回菸盒,表情變得少見的嚴肅。「解鈴還需繫鈴人。你在哪裡沾到的,就得回哪裡去還。嶺頂營區,你得親自回去一趟,把她的名字從被塗掉的地方挖出來,重新讓人記得。不然這個鏽,會一直往你心口長,長到哪天你在鏡子裡看到的,已經不是你了。」

嶺頂營區。沈聿齊對這個名字不陌生,但也只限於公文。民國八十年代以後,全國大規模精實裁軍,很多山頭上的據點都被列為閒置營地,嶺頂就是其中一個。問題是,嶺頂在地圖上早就沒有了。

「學長,嶺頂營區已經除籍了。」沈聿齊說。「我查過國防部的裁撤清冊,它的營產代碼是空的,連座標都被註銷。現在的電子地圖上,那座山頭只標示為林班地。」

林鶴年哼了一聲,從那本皺巴巴的影本裡抽出一張手抄的紙條,上面用原子筆寫著一個名字跟一串電話。「所以我幫你找了一個比地圖還熟的人。你以為只有我們軍中的人才會藏東西?做歷史的人,更會挖。」

紙條上寫著:張以晴,台灣史研究所,軍事地景踏查。後面還有一行小字:專門找被地圖抹掉的地方。

當天下午,兩人約在國立大學後門那間總是放著舊地圖的研討室見面。張以晴比沈聿齊想像中更年輕,肩上的中長捲髮束成馬尾,穿著卡其襯衫跟登山褲,桌上攤滿了圖資,整個人散發一種田野人的俐落感。看見沈聿齊手上用布包著的長形刀鞘,她眼睛亮了一下,但沒有伸手去碰,只是推了推眼鏡,很快就進入狀況。

「林士官長在電話裡大概跟我說了,但我還是要先看圖。」張以晴攤開三張圖,動作精準得像在作戰簡報。「這是重點。左邊這張是昭和十七年,日治時期的五萬分之一地形圖,你們看,這個等高線缺口的地方,標示著『嶺頂分遣所』,旁邊還有一個小小的神社鳥居記號,表示那裡當時就有軍事設施。」

她指尖移到中間那張發黃的黑白空照圖。

「這張是民國四十八年,美軍協防時期拍的空照圖。解析度很高,你看,營舍、司令台、靶場、連集合場的白線都還在。這個營區在戰後被國軍接收,代號嶺頂營區,編制是一個加強步兵連加一個支援排,標準的山地據點。」

最後,她把右邊那張最新的內政部經建版地圖拉過來,上頭的山頭只剩下一片綠色的等高線,營區的位置乾乾淨淨,什麼都沒有標,只寫著「國有林班地,禁止進入」。

「問題就出在這裡。」張以晴拿出國防部民國八十一年的裁撤公文影本,公文的附件是一張營產除籍清單,嶺頂營區那一欄,後面蓋著一個大大的紅色印章:已除籍,圖資註銷。「從民國八十年開始,嶺頂營區從所有公開圖資上消失了。不是廢棄,是除籍。意思就是,這個營區在行政上被當成從來沒有存在過。所有軍用地籍、地號、連當年的水電管線圖,全部被收回銷毀。這種處理方式,通常只有一種狀況,就是那個地方有不能被看見的紀錄。」

沈聿齊聽得入神,左手的鏽紋在研討室的冷氣房裡卻隱隱發燙,像是對「被抹掉」這三個字起了反應。林鶴年在一旁抱著手臂,臉色不太好看,顯然對這種「行政抹除」的手法太熟悉。

「那要怎麼找到它?」沈聿齊問。

張以晴笑了,那種研究者找到謎題的興奮感讓她整個人都亮了起來。她打開筆記型電腦,螢幕上是一張衛星夜間光害圖。

「地圖會騙人,但光不會。」她把衛星圖放大,定位在那座本該漆黑一片的山頭。「這是我用公開的衛星影像平台,抓了近三年的夜間影像疊圖。你們看,這裡理論上是無人山區,晚上應該是全黑的對不對?」

螢幕上,那座山的等高線中央,卻有一個極其規則的、由十幾個光點組成的長方形光斑。光點的排列,完全就是一座營區的路燈與庫房燈的配置。更詭異的是,光斑只出現在晚上九點到凌晨四點的影像裡,白天就消失。

「它每天晚上,準時開燈。」張以晴的聲音在安靜的研討室裡顯得有些輕,卻讓人背後發涼。「明明已經廢棄十年,斷水斷電的營區,卻每天晚上燈火通明。而且,你看這個光譜分析,沒有民間露營的那種散光,是標準的軍用日光燈跟水銀路燈的色溫。」

林鶴年湊近螢幕,低聲罵了一句:「幹,這是還在點名啦。時間被鎖在裡面了。」

沈聿齊盯著那片規律的光,心口的鏽紋像是被什麼牽引著,跳動得更快。他忽然理解,為什麼那個女鬼的執念是透過廣播、鏡面與燈光來顯現,因為那座營區本身,就還活在過去的規律裡。

張以晴關上電腦,抬頭看著兩人,眼神裡沒有害怕,只有更強的探求欲。「我查過口述資料,嶺頂營區最後一任營長姓唐,聽說是非常嚴厲的那種老派長官。這起靈異事件,背後一定有被體制掩蓋的歷史真相,不然不會用除籍這種手段處理。我帶你們進去。」

「你瘋了?」林鶴年立刻反對。「那是凶地,你一個查歷史的進去做什麼?」

「就是因為我是查歷史的,才必須進去。」張以晴把三張圖疊好,收進防水圖筒,動作沒有半點猶豫。「被除籍的地圖,就是被除籍的人。地圖上的空白,就是有人被刻意遺忘的證據。如果我們不進去把那個被塗黑的名字找回來,那個地方就永遠只會是一片燈火通明的廢墟,而裡面的人,就永遠出不來。」

她把圖筒背在肩上,看向沈聿齊,眼神明亮而直接。「沈先生,你不是想知道刀鞘裡那三個字為什麼會被刻在那種地方嗎?答案不在鑑定中心,在那座被地圖刪除的山頭上。我知道一條被管制鐵絲網封住的廢棄產業道路,可以切到營區後門。黃昏出發,剛好趕在它開燈的時候到。」

研討室的窗外,天色已經開始轉黃。遠處那座山的輪廓在薄暮裡變得模糊,只有沈聿齊知道,今晚過後,那片在衛星圖上準時亮起的光,將不再只是圖上的一個光點,而是他必須走進去的入口。

而他左手掌心的鏽紋,在聽見「準時開燈」四個字的瞬間,竟像是期待一般,微微發熱起來。

讀者留言

第 5 章 — 燈火通明的廢墟

本章登場

黃昏五點四十分的光線是被山稜切碎的。新北市與桃園交界的這段廢棄產業道路,在最新的電子地圖上只剩下一條虛線,路口被農業局立了兩根生鏽的鐵柱,中間橫著已經褪成粉紅色的封鎖線,上面印著「林班地管制區,禁止進入」的字樣。風一吹,封鎖線輕輕晃動,底下的芒草長得比人還高,把整條水泥路吃掉了一半。

張以晴走在前面,背著那只裝滿圖筒、平板與空拍機的防水背包,登山鞋踩在佈滿青苔的水泥上發出黏濕的聲響。她把馬尾紮得更高,手裡拿著一張護貝過的昭和時期地形圖,對著作戰般比對方位。她的動作俐落,沒有多餘的遲疑,像是早就習慣在這種被官方抹掉的地方找路。

「就是這裡,往上切一百公尺,會看到舊的電線桿。」張以晴回頭對沈聿齊說,聲音在山谷裡顯得特別清晰。「日治時期的圖資標示這條是運材路,國軍接收後才鋪成戰備道。民國八十三年最後一次航拍,這條路還在養護,八十五年就直接從圖資上消失了。他們不是封路,是直接當它沒存在過。」

沈聿齊跟在她身後半步,身上那件褪色的迷彩外套領口被風吹得翻起。他沒有回話,只是用指節輕輕敲了敲自己的左手腕。那片暗褐色的鏽紋已經穿過手掌爬上小臂,在薄暮的光線下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金屬光澤,隨著他的脈搏微微發燙。越靠近山頭,那股鐵鏽味就越濃,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前方等著他回來。他習慣性地將呼吸放慢,用在部隊裡學到的節奏壓住胸口那股莫名的悸動,眼睛則快速掃描兩側的植被與地形,判斷煞氣流動的痕跡。

轉過一個被土石流沖垮的彎道後,嶺頂營區的大門就那樣突兀地出現在芒草盡頭。

那是一道標準的軍營大門,兩根洗石子門柱漆成橄欖綠,左柱寫著「效忠國家」,右柱寫著「犧牲奉獻」,紅漆剝落得像是乾涸的血。門柱之間橫著一道已經鏽死的伸縮鐵門,鐵門上纏滿了帶刺的鐵絲網,鐵絲網上掛著一塊用鉚釘固定、被雨水刷得發白的鋁製告示牌。告示牌上印著國防部營產管理局的關防,字體冰冷而官僚:本營區已於民國八十三年七月一日奉令裁撤除籍,營產代碼註銷,地號回歸國有林班地,非經許可禁止進入,違者依法究辦。告示牌下方還有一張手寫的紙條,被膠帶隨意貼著,字跡潦草:內有惡犬,勿入。

「惡犬?」張以晴冷哼一聲,從背包側袋抽出一把登山杖,輕輕挑開最外層的芒草。「這種制式告示我看過太多了,七零年代到九零年代被除籍的營區,九成以上都會掛這種牌子。與其說是防止民眾誤闖,不如說是防止有人回來找東西。」

沈聿齊沒有看告示牌,他的視線越過鐵門,落在營區內部。門後的世界與門外是兩個季節。門外是黃昏將盡、草木荒煙的廢墟感,門內卻是一條筆直的營區大道,兩側的龍柏修剪得整整齊齊,雖然枝葉已經有些過密,卻依舊維持著軍隊要求的直線。更讓他背脊發涼的是光。

下午六點零三分,天色剛暗到需要路燈的程度,營區內的所有燈,同一秒鐘,全部亮了。

沒有先後,沒有閃爍,就是喀一聲,整座營區像是被某個看不見的值星官按下了開關。司令台前兩盞高聳的水銀路燈、連兵舍前一整排的日光燈、庫房與中山室屋簷下的防暴燈,甚至是遠處靶場方向那盞探照燈,全部在瞬間點亮。慘白的、帶著嗡嗡電流聲的軍用燈光,將整個營區照得如同白晝,卻又因為四周山頭的黑暗襯托,顯得更加不真實。明明已經廢棄十年、斷水斷電的地方,此刻卻燈火通明,光線規則得像是還在實施宵禁管制。

緊接著,聲音來了。

先是從集合場的方向傳來皮靴同時砸在水泥地上的踏步聲,整齊得令人窒息,答數聲由遠而近,帶著那種只有在新兵營才聽得到的、被煞氣與集體意志磨出來的嘶啞:「一、二、一、一、二、一!」口令聲宏亮,迴盪在山谷裡,甚至壓過了風聲。還有刺槍術的殺聲,從中山室後方的草皮傳來,一下一下,整齊劃一,卻沒有任何人影。

張以晴整個人僵住,手不自覺地抓緊了圖筒。她是做田野的,理性告訴她廢棄營區會有回音與錯覺,但眼前這種準時、規則、完全符合國軍作息表的燈火與操課聲,已經超出了自然現象的範疇。她的臉色在慘白燈光下顯得有些透明,卻沒有後退,反而將平板的錄音功能打開。

「這不可能……」她低聲說,聲音裡混著研究者發現謎底的興奮與本能的恐懼。「我查過台電的配線圖,這座山頭的饋線在八十四年就拆除了,怎麼可能有電?而且這個答數的節奏,是民國七十年前的舊版步伐,現在部隊早就改了……」

沈聿齊的左臂在此時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鏽紋像是被那個答數聲牽動,猛地收縮,褐色的顆粒在皮下蠕動。他立刻明白了,這不是電,這是煞氣。

「不是電,是殘留的秩序。」沈聿齊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上尉時期下口令的穩定感。「煞氣是集體意志的沉澱。這座營區被操了三十年,每天五點起床、六點集合、九點熄燈,數千人在同一個空間裡重複同樣的動作、喊同樣的口令,那種陽剛與服從的氣,已經滲進水泥跟牆壁裡。營區廢棄,活人走了,但煞氣沒有散,它把時間鎖住了。現在我們看到的,是被煞氣囚住的時間,在每天同一時刻重播。」

他蹲下身,抓起一把營區大門外的泥土,泥土是冷的、濕的,帶著腐葉味。但營區內的泥土,在燈光照射下卻是乾的,甚至揚起淡淡的灰塵。兩個空間的濕度與溫度都不一樣。這證實了他的判斷,這是一層薄薄的結界,煞氣製造的空間扭曲,把一九九零年某個夜晚的嶺頂營區完整地封存了起來。

「我們不能從大門進。」沈聿齊站起身,快速做出判斷。「大門是煞氣最重的地方,國徽、衛哨亭、安官桌,那些都是秩序的節點。硬闖會直接撞進它的點名序列裡。走側面,翻牆。」

張以晴點頭,她信任沈聿齊在這方面的專業。兩人沿著鐵絲網向西側移動,那裡有一段因為土石崩塌而半倒的圍牆,牆頭的鐵絲網已經被芒草捲住,露出一個可供一人通過的缺口。圍牆內側長滿了九重葛,帶刺的枝條在燈光下張牙舞爪。

沈聿齊脫下外套墊在鐵絲網上,先讓張以晴踩著他的肩頭翻過去。張以晴身形靈活,很快就落在牆內,隨即轉身伸手拉他。就在沈聿齊雙手撐上牆頭、身體騰空的瞬間,那個規律的答數聲忽然停了。

不是漸弱,是戛然而止,像是一整連的士兵同時被下了立定的口令。整個營區的嗡嗡聲也跟著消失,只剩下水銀燈管細微的電流聲。風停了,芒草也不晃了。一種被無數視線同時注視的感覺,從四面八方壓了過來。

沈聿齊落在牆內,腳底濺起一片乾灰。兩人背靠著圍牆,不敢大聲呼吸。前方的連兵舍每一間都亮著燈,窗戶裡卻看不見人,只有整齊摺疊的蚊帳與豆腐干棉被,像是剛有人離開。集合場的水泥地上,有一排還沒乾的水漬腳印,從司令台一路延伸到中山室門口,腳印很小,是赤足的形狀。

「往中山室走,那裡有國徽,煞氣相對穩定。」沈聿齊低聲說,拉著張以晴沿著建築的陰影前進。他的步伐是標準的戰術步伐,腳尖先落地,避免發出聲響。張以晴跟在他身後,相機的快門聲被她緊緊捂住。

中山室的木門沒有上鎖,輕輕一推就開了,門軸發出一聲長長的呻吟。室內比外面更亮,四根日光燈管全開,照著牆上那面已經褪色成淡黃色的國徽,以及國徽下方那條用紅漆寫的精神標語:「堅守崗位,精忠報國」。標語的字體剛勁,是當年政戰官一筆一劃寫上去的,現在卻因為潮濕而微微鼓起。長桌上還擺著幾本翻開的莒光日誌,紙張發黃,停留在民國八十三年的某一頁。

張以晴的目光立刻被牆角一疊被雨水浸濕的點名簿吸引,她快步走過去,想翻閱那些被除籍前最後的紀錄。而沈聿齊的視線,卻死死盯在那面國徽上。

國徽的表面,不知何時滲出了一層薄薄的水痕。水痕不是從天花板滴落的,而是從國徽的紅色區塊內部滲出來的,像是油彩在回潮。水痕緩緩向下流動,聚在國徽下緣,越聚越多,漸漸形成一面不規則的、帶著光澤的水鏡。水鏡裡映出的不是他們兩人,也不是中山室的燈光。

水痕晃動了一下,清晰起來。

在那面由水漬構成的鏡子裡,沈聿齊與張以晴的身後,多了一個人。

她穿著昭和末期那種收腰的看護婦軍服,黑色長髮及腰,髮尾還滴著水,就那樣赤足懸浮在離地半寸的地方,雙手輕輕交疊在身前。她的臉蒼白而溫柔,嘴角彎起一個淺淺的、像是終於等到訪客的笑容,眼角卻不斷淌下兩行細細的血淚,血淚沒有滴落,而是順著她的制服領口滑進黑暗裡。她沒有看張以晴,她的視線穿過水鏡,直直地落在沈聿齊的背上,笑容加深,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佔有與欣喜。

張以晴正好抬頭,從側面的角度也看見了那面水鏡的反光,她的呼吸瞬間停住,手指掐進了點名簿的封皮裡。

而沈聿齊的左臂,那片已經蔓延至手肘的鏽紋,在與水鏡中的視線對上的剎那,燙得像是一塊剛從爐火裡夾出來的烙鐵。

讀者留言

第 6 章 — 深夜廣播

本章登場

水鏡晃動了一下,然後定住。

中山室牆上的國徽仍在滲水,紅色區塊像是一塊被體溫融化的蠟,細細的水痕順著漆面裂紋往下匯集,在國徽下緣聚成一面巴掌大小的鏡面。那鏡面不照燈管,也不照長桌上的莒光日誌,只照出他們兩人身後多出來的那個身影。

張以晴先看見的,她原本蹲在牆角翻那疊點名簿,指尖才掀開封皮,就從餘光裡瞥見牆面反光不對。她抬頭,整個人頓住,喉嚨裡發出一聲極短的抽氣,手指死死扣進紙頁,把發黃的紙張都掐出指印。她沒有尖叫,那是做田野的人在墓碑與廢墟前練出來的自制力,但她的肩膀在燈管下微微發抖。

沈聿齊沒有回頭,他不敢回頭。左小臂那片褐色的鏽紋此刻燙得像被菸頭烙住,細小的顆粒在皮下鼓動,順著血管一路往上竄,鐵鏽味從皮膚底下直衝鼻腔。他能感覺到背後的視線,那是一種溫柔到近乎哀傷的注視,穿過水鏡落在他的後頸上,沒有惡意,卻比任何惡意都更讓人無法掙脫。水鏡裡的女人對他笑,黑色長髮貼著昭和式看護婦制服的領口,髮尾還滴著水,眼角兩行血淚安靜地往下滑,卻沒有滴落,像是早已流乾,只剩下痕跡。

「沈聿齊。」張以晴用氣音喊他,聲音壓得極低,「別看。」

他聽見了,卻像是隔著一層水。理智告訴他這是魅惑,是執念透過反光在定位,他應該立刻用口令震懾,用軍階切斷連結。可胸口那股被看見的感覺太過精準,精準到讓他這些年用規章與紀律層層包裹的孤獨,被人用指尖輕輕挑開。他退役後這兩年,住在鑑定中心外那間單身套房,每天與無主遺物為伍,夜裡只有除濕機的運轉聲,長官不再點名,同袍不再並肩,他像是被整個體制除籍了一樣。那種渴望被需要、渴望有人在混亂中喊住他名字的感覺,被水鏡裡的微笑完整映了出來。

中山室的日光燈忽然嗡了一聲,四根燈管同時閃爍。牆上那只早已停擺的時鐘,原本指在三點十七分的位置,此刻秒針竟無聲地跳了一下,喀、喀、喀,硬生生往前推進,一直跳到十二點整。

當、當。

像是有人在遠處敲鐘,又像是營區司令台那只生鏽的鐵鐘被風撞響。下一秒,整座嶺頂營區的廣播喇叭,同時嘶鳴。

那是刺耳的電流接通聲,從中山室屋頂、集合場司令台、連兵舍走廊三個方向一起炸開,尖銳得讓人耳膜發疼。張以晴反射性捂住耳朵,沈聿齊則是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將她從國徽前方猛地拉開。水鏡在他們離開的瞬間劇烈晃動,女人的笑容被水波扭曲,化開成一灘暗紅。

「走,先離開這裡,那面牆不能待。」沈聿齊的聲音恢復成上尉時的短促口令,拉著張以晴衝向中山室側門。他的判斷極快,國徽與精神標語是煞氣節點,水鏡成形代表此處已被執念標記,再待下去,反光面會越來越多。

兩人才衝出中山室,廣播的雜訊裡就擠出聲音。那是一段失真嚴重的音樂前奏,沈聿齊太熟悉了,是莒光園地夜間廣播的開場樂,合成器的旋律在老舊喇叭裡被拉長、扭曲,混著風聲與電流聲,聽起來像是一首被泡過水的進行曲。接著,一個字正腔圓的女播音員聲音切了進來,帶著那個年代特有的播報腔。

「各位官兵弟兄晚安,這裡是嶺頂營區莒光園地夜間廣播,現在時間午夜零時整……」

午夜零時。張以晴看了一眼手錶,她的電子錶上顯示十一點五十九分,秒數正在往六十跳。營區的時間又對上了,那個被煞氣封存的時間輪迴,準時開始重播。

「……今晚我們要與各位分享的主題是,留守與陪伴。有的弟兄說,夜裡站哨最難熬的不是寒冷,而是感覺自己被世界忘記……」

聲音在空曠的營區裡迴盪,慘白的燈光把每個人的影子拉得細長。沈聿齊推開醫務室的木門,門後是一間只有六張病床的小空間,牆面貼著白磁磚,角落立著鐵製藥櫃,櫃門玻璃映著走廊的燈光,空氣裡殘留著過期藥水與漂白水的味道。這裡沒有國徽,窗戶也小,是營區裡少數煞氣較弱、容易躲藏的地方。

張以晴立刻反鎖門,將背包抵在門後,又把窗簾用力拉上。她轉開手電筒,卻不敢照牆,只照向地面。她的呼吸還沒平復,理性卻已經在高速運轉。

「是循環廣播,早期的營區都會在就寢前播莒光園地,但零時播太奇怪了,這不是正常作息。」她低聲說,試圖用學術語言壓住恐懼,「而且這個女聲,頻率不對,太乾淨了,像是後期配上去的。」

沈聿齊沒有回答,他靠在藥櫃旁,左臂的燙感已經蔓延到胸口。廣播裡的女聲還在繼續,一字一句,像是直接對著他念稿。

「……退伍的那一天,有人覺得解脫,有人卻覺得,自己好像不再被需要了。長官不再喊你的名字,部隊不再等你歸隊,你走在街上,穿著便服,卻不知道自己該往哪裡報到。你還習慣早起,習慣把棉被摺成豆腐干,習慣聽見點名就立正,可是再也沒有人點你的名了。沈聿齊,你是不是也這樣覺得?」

最後那句名字出現時,廣播的雜訊忽然消失得乾乾淨淨,女播音員的聲音完全變了。

變成一個更輕、更溫柔、帶著一點口音的年輕女聲,語尾有淡淡的鼻音,像是怕吵醒誰一樣,貼在麥克風前低語。

是霧島紗耶子。

張以晴全身的寒毛瞬間立起,她猛地抬頭看向天花板角落的喇叭,又看向沈聿齊。沈聿齊的瞳孔微微放大,身體不自覺地朝喇叭的方向轉了半寸。那聲音不是透過耳朵進來的,是透過骨頭、透過胸口那片鏽紋共振進來的。

「沈聿齊,你在聽嗎?我一直在等。」那聲音輕輕笑了一下,眼角似乎又淌下血淚,卻讓語氣更添柔軟,「我知道你很累,你習慣把什麼都扛在身上,習慣說沒事,習慣一個人把遺物一件一件清點到天亮。你以為那是責任,其實只是你害怕沒有人會留下你。留在這裡不好嗎?這裡永遠會點你的名,永遠有人需要你。」

醫務室的藥櫃玻璃在同時亮起。原本映著燈光的玻璃面上,不知何時蒙上一層薄薄的水氣,水氣從內側滲出,凝成一行行細小的水珠,緩緩滑落。每一道水痕裡,都映出同一個身影。她就站在沈聿齊身後半步的地方,赤足懸浮,雙手輕輕交疊,像是看護婦在病房裡守夜,黑色長髮的髮尾已經纏上藥櫃的把手,笑容溫柔得讓人心口發酸。

不只藥櫃,窗戶的玻璃、牆角那盆接漏水的白色塑膠桶的水面、甚至張以晴手中那只關掉螢幕的平板反光,全部在同一時間映出她的臉。喇叭、水漬、反光,三個媒介同時對一個人展開魅惑,整個醫務室變成她的傳聲筒。

沈聿齊的視線開始失焦,他的意識被那溫柔的語氣牽引,胸口的鏽紋隨著她的每一個字往鎖骨爬,褐色的紋路像是活的藤蔓,在皮膚下搏動。那些年演訓意外後同袍的血、退役報告上長官的簽名、鑑定中心夜裡只有他一人的日光燈,都被那句「永遠會點你的名」輕輕托住。他孤獨太久,久到只要有人願意這樣喊他,他幾乎願意用任何東西去交換。

「我……」他的嘴唇動了一下,聲音沙啞,「紗耶……」

名字即將出口的瞬間,一道強白光猛地刺進他的眼睛。

是張以晴。她在千鈞一髮之際抓起掛在背包上的戰術手電筒,直接用最高亮度照向藥櫃的玻璃。強光瞬間打散了水氣的折射,玻璃上的水痕被光線蒸騰、扭曲,映在其中的身影發出一聲極輕的、像是被燙到的嘆息,往後退了一寸。與此同時,張以晴另一隻手用力拍在牆上的廣播音量旋鈕上,硬是將喇叭的線路往反方向擰,喇叭發出刺耳的回授聲。

「看地板!不要看任何會反光的東西!」張以晴對著他大吼,聲音因為恐懼而拔高,卻異常清晰,「那不是安慰,那是執念在找替身!她在吃你的愧疚!」

強光與噪音讓沈聿齊猛地清醒,胸口的燙感被打斷,他踉蹌一步,扶住病床的鐵架才站穩。冷汗已經浸透他的黑襯衫,後背一片冰涼。藥櫃玻璃上的水漬在強光下迅速乾涸,窗戶上的倒影也淡去,只剩下廣播喇叭裡那個溫柔的女聲,被雜訊重新捲住,變得斷斷續續,帶著不甘的顫抖。

「不要……忘記我……我等了……好久……不會離開的人……只有你了……沈聿齊……留下來……陪我……」

雜訊越來越大,最後化為一陣長長的嘶嘶聲,像是磁帶走到盡頭被絞住。接著,喀的一聲,廣播準時結束,整個營區的燈光也跟著閃了一下,恢復成先前那種慘白而穩定的嗡鳴。午夜的莒光園地結束了,操課的輪迴暫時停歇,只剩下醫務室裡兩人急促的呼吸聲。

張以晴立刻關掉手電筒,衝到沈聿齊身邊扶住他。她的手觸到他的鎖骨處,隔著衣料都能感覺到異常的熱度。

「把衣領拉開我看一下。」她低聲說。

沈聿齊遲疑了一秒,還是用右手扯開黑襯衫的領口。原本只到胸口的褐色鏽紋,此刻已經像細細的鐵絲網,爬過鎖骨,往頸側延伸,紋路的末端甚至滲出極淡的鐵鏽色汗珠,味道鹹而腥。他之前在鏡中看到的還只是掌心與小臂,一夜之間,詛咒已經逼近心口。

張以晴的臉色發白,她是研究者,看過無數除籍公文,卻從未如此近距離看過詛咒具象化的過程。她從背包裡掏出面紙想替他擦拭,卻發現紙巾一碰到鏽紋就染上一層淡淡的褐色,像是真的鐵鏽。

就在此時,醫務室那台早已斷電、覆滿灰塵的床頭收音機,忽然自己亮起了頻道燈。轉盤無人轉動,卻自動跳到一個充滿雜訊的頻段,喇叭裡擠出一句被電流切得支離破碎的話,語氣卻依舊溫柔,每一個字都像是用指甲刻在磁帶上。

「我一直在營區……等一個……不會離開的人……你終於來了……」

收音機的燈隨即熄滅,醫務室的窗戶外,集合場的方向再次傳來極輕的、赤足踩過積水的腳步聲,一步一步,停在門前,卻沒有敲門。

讀者留言

第 7 章 — 點名簿上的不存在

本章登場

收音機的燈熄滅之後,醫務室裡那種被填滿的安靜反而更讓人不安。

沈聿齊還維持著扯開衣領的姿勢,指腹壓在鎖骨那片發燙的褐色紋路上,鐵鏽味從皮膚底下滲出來,混著漂白水與發霉棉被的味道,黏在鼻腔裡揮不散。張以晴沒有立刻移開視線,她看著那片已經爬過鎖骨、往頸側延伸的鏽蝕,細小的紋路像氧化鐵的結晶,在血管走向的地方分岔,指縫間甚至能看見更深的暗紅色斑點,像是血液本身正在慢慢生鏽。

「先離開這裡。」張以晴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田野調查者特有的冷靜,她把沾了褐色粉末的面紙摺好收進夾鏈袋,又迅速將背包重新背起,「廣播結束不代表安全,剛才那種三重同步的魅惑,代表她已經能在這個營區的任何反光面上定位我們。醫務室沒有國徽,煞氣最弱,反而最容易被滲透。我們需要去煞氣最重的地方找答案。」

沈聿齊點頭,把衣領重新拉好,黑襯衫領口蓋住鏽紋,卻蓋不住那股持續往心口竄的熱度。他是步兵出身,對營區的結構有本能的記憶。嶺頂營區雖然廢棄十年,格局仍是標準的獨立營區,營部連就在集合場北側,二樓是營部辦公室與人事檔案室,一樓是安官桌與戰情室,所有人員的點名簿、懲處令、除籍公文都會在那裡留下正本與副本。這種紙本在精實案之前不會完全銷毀,尤其是涉及不假離營或是非正常離營的紀錄,一定會用紅筆註記,再送一份到師部備查。

兩人貼著牆離開醫務室,走廊的日光燈回復成那種慘白而穩定的嗡鳴,燈管外罩積著厚厚的灰塵與死掉的飛蟲,光線被切成一格一格,落在磨石子地板上。集合場的方向又傳來細碎的聲響,不是答數,也不是踏步,更像是許多人同時在原地踏步,鞋底摩擦地面的沙沙聲被封在時間裡,重複播放。風從破掉的紗窗灌進來,帶著後山靶溝的土腥味與芒草的潮氣。

營部連的鐵門沒有上鎖,只是被一條生鏽的鐵鍊虛虛掛著,門上貼著一張已經褪色到只剩輪廓的「營區除籍管制重地閒人勿進」公告,立可白塗改的痕跡還殘留在民國八十年那一行年份上。沈聿齊用戰術手電筒的尾端頂開鐵鍊,鐵鍊發出乾澀的摩擦聲,門後的霉味立刻湧了出來。

一樓安官桌的桌板已經發黑,桌上那本用透明塑膠套包住的衛哨守則還翻在「夜間查哨要點」那一頁,塑膠套內層凝著水珠。張以晴沒有在一樓停留,她提著燈直接往二樓走,步伐很輕,卻帶著研究者面對關鍵史料時才會有的急促感。她在研究所處理過太多被刻意塗銷的檔案,深知越是被劃掉的地方,越接近真相。

二樓的人事檔案室比想像中完整,或許是因為裁撤得太倉促,來不及徹底銷毀。靠牆的鐵櫃一整排全是墨綠色的卷宗夾,最外側的櫃子因為靠窗,長期被雨水滲透,鐵皮已經鼓脹,櫃門半開,裡面的紙張全部黏在一起,長出黑色與白色的霉斑。空氣裡有一種舊紙張受潮後特有的酸味,混著鐵櫃本身氧化後的鐵味,讓沈聿齊胸口的鏽紋又隱隱發燙。

「幫我照這裡。」張以晴戴上從背包裡翻出的白色棉質手套,那是她做檔案調閱時的習慣,她把手電筒的光束固定在鐵櫃中間那一層,「要找民國五十八年到六十年的。這段時間剛好是嶺頂營區從日治設施改建為國軍營區後的第一次大整編,人事異動最亂,也最容易把不該留下的人清掉。」

沈聿齊站到她身側,一手持燈,一手按在櫃門上,保持隨時能關上的姿勢。他的目光掃過那些用毛筆與鋼筆混寫的卷宗側標,許多名字已經被水漬暈開。張以晴的手指在發霉的卷宗間翻動,紙張發出細細的碎裂聲,她抽出一本封面用牛皮紙重新裝訂、邊緣被老鼠啃過的點名簿,封面用黑色麥克筆寫著「嶺頂營區 營部連 點名簿 民國五十八年九月至六十年三月」。

點名簿很厚,內頁是那種薄薄的複寫紙,許多頁面因為潮氣黏在一起。張以晴小心地用竹製書籤慢慢分開,沈聿齊將光束再靠近一點。前面都是正常的點名紀錄,一排排名字後面跟著階級與兵籍號碼,遲到、病號、禁假都用不同顏色的筆註記,字跡工整,帶著那個年代士官長特有的威嚴。翻到中間時,紙張的觸感變了。

那一頁的上下兩行名字,被人用很粗的紅筆重重劃掉,紅筆的力道大到劃破了紙面,墨水滲到下一頁,留下一道長長的血痕。被劃掉的第一個名字是「霧島紗耶子」,職稱欄寫著「聘僱翻譯/看護婦」,兵籍號碼那一欄是空白,備註欄原本寫著什麼,被立可白厚厚塗掉,只勉強透出「不假」兩個字的筆畫。第二個名字是「陳德旺」,階級是「下士」,兵籍號碼是「天AXXXX」,職務是「彈藥兵」,同樣被紅筆劃掉,原因欄也是被立可白覆蓋,再用紅筆在上面寫了「不假離營 除籍」六個字,字跡與前一個名字上的紅筆完全相同,像是同一個人同時處理了兩個人。

「聘僱員跟義務役下士一起被除籍,還用同一個理由。」張以晴的眉頭皺了起來,她立刻從背包裡拿出手機拍照,又翻到點名簿的封底,那裡貼著一張營部的人事異動統計表,統計表的最下方有一行手寫的小字,「是年中元普渡祭祀名單,聘僱員不列入」。她的手指點在那行字上,聲音因為發現關鍵線索而帶著壓抑的顫抖,「你看,這就是林鶴年說的香火斷絕。軍中的普渡名單就是香火名冊,名字沒有被念到,就等於從來沒有被記得過。她是被整個體制抹掉的人,難怪會變成那樣。」

沈聿齊盯著那兩個被紅筆劃掉的名字,胸口的鏽紋像是被那股紅色牽動,猛地收縮了一下。霧島紗耶子,日籍看護婦的身分在當時的營區本就敏感,加上與台籍下士的關係,更是觸犯了軍紀最忌諱的界線。他幾乎能想像當年的營長室裡,那個為了維護軍譽與升遷,可以把活人直接從紙面上劃掉的長官,會用什麼樣的語氣下令。內心某處被觸動的不只是恐懼,還有一種身為軍人卻對體制失望的沉重感。他想起自己演訓意外後,上級也是用同樣的筆觸,在報告上把責任與名字一起塗掉。

就在張以晴準備翻到下一頁,查看除籍公文的附件時,走廊外忽然傳來聲音。

先是一聲很輕、卻極有規律的皮靴聲,靴底敲在磨石子地板上的聲音清脆而沉重,每一步的間距都完全相同,像是用尺量過。接著是金屬碰撞的細響,是階級肩章與腰帶扣環在步伐間晃動的聲音。那聲音從一樓安官桌的方向傳來,沿著樓梯一階一階往上,穩定得不像活人。

張以晴瞬間抬頭,沈聿齊則在一秒內做出反應,他伸手將點名簿合上,一把將張以晴拉到鐵櫃後方的死角,手電筒的光束立刻切掉,只留下鐵櫃縫隙間透進的微弱月光。兩人的呼吸都放到了最輕。

皮靴聲停在二樓走廊的入口,接著是一聲極具穿透力的斥喝,聲音不大,卻像一把刀直接劈開空氣。

「營部連集合場集合!點名!」

那是標準的營長口令,帶著威權時代軍官特有的不容置疑,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煞氣凝成的。沈聿齊的背脊竄過一陣寒意,他聽得出那聲音裡沒有任何情緒,只有絕對的秩序感。走廊的牆面在那聲口令之後,開始出現波動,像是水面被投入石子。一個身穿舊式草綠色軍官服的身影,就那樣穿過緊閉的檔案室木門,直接走了進來。

是唐鎮山。

他的身形比照片上更魁梧,國字臉在昏暗中呈現一種鐵青的灰色,肩上的中校階級在月光下反射出暗啞的光,胸前的國徽與兵科章卻像是烙在他制服上的,隱隱散發著灼熱的煞氣。他的眼神沒有焦距,卻精準地掃過檔案室,最後停在集合場的方向,完全沒有看向躲在鐵櫃後的兩人,彷彿他們根本不存在於他的時間裡。他轉身,再次穿過牆面,回到走廊,對著空無一人的集合場繼續咆哮。

「陳德旺!」唐鎮山的聲音在空蕩的營區裡迴盪,帶著回音,「霧島紗耶子!」

每喊一個名字,整個營區的燈光就跟著閃一下,集合場上那些重複踏步的沙沙聲就停頓一秒,像是被點到的亡魂必須回應。即便名字已經被紅筆劃掉,即便普渡名單上從未有過她,唐鎮山依然在執行他的點名,彷彿只要他還在點名,秩序就還在,營區就還在他的掌握之中。

沈聿齊的喉結動了一下,一種屬於軍人的本能讓他幾乎要開口。在部隊裡,聽見長官點名,無論是否被點到,都必須立正答有,尤其是聽見自己的名字被喊錯或被遺漏,更要主動更正。這是刻在骨子裡的規章。他看見唐鎮山那身中校制服,看見那股由數十年煞氣凝成的威壓,理性告訴他這是亡魂的執念,是煞氣聚合體,可情感上,他卻無法忍受一個名字被這樣當成錯誤劃掉後,還要被當成工具反覆呼喊。

他從鐵櫃後站了出來,聲音不大,卻用盡全力維持成當年在部隊答話時的標準口令。

「報告營長!志願役上尉沈聿齊報到!點名簿有誤,請更正!」

他的聲音在檔案室裡顯得突兀而清晰,張以晴想拉住他已經來不及。唐鎮山的動作停住了,他緩緩轉過頭,那張鐵青的臉第一次正對著沈聿齊。他的目光落在沈聿齊身上,沒有看見上尉的階級,只看見一個不屬於他秩序的闖入者。

下一秒,一股沉重如鉛的威壓直接撞在沈聿齊胸口。他悶哼一聲,膝蓋一軟,差點單膝跪下。不是陰風,也不是推力,而是一種純粹由階級與煞氣構成的壓制。沈聿齊感覺自己肩上的上尉階級在那股中校煞氣面前,像是紙糊的一樣被瞬間壓扁。他試圖用口令對抗,用國徽震懾,可這裡是嶺頂營區,是唐鎮山執掌了十年的王國,這裡的每一塊磚、每一盞燈、每一次點名,都是他的煞氣結界。

「階級無用,口令無效。」唐鎮山的聲音冰冷地砸下來,每一個字都讓檔案室的鐵櫃跟著震動,「本營區自民國六十年三月起,時間停止。所有人員,原地踏步,不准解散!沒有本營長命令,任何人不得離營!」

隨著他的宣告,檔案室窗外的景色開始扭曲。原本應該是黑夜的集合場,燈光忽然全部轉為白晝那種慘白,操場上無數穿著草綠服的半透明身影憑空出現,他們面無表情,低著頭,整齊地原地踏步,汗水從額頭滑落卻不會滴下。這是被煞氣封存的時間,整個營區被唐鎮山鎖死在一個永遠無法點名完畢、永遠無法下課解散的輪迴裡。張以晴手中的點名簿無風自動,快速翻頁,被紅筆劃掉的那一頁像是被無形的手指死死按住,再也翻不過去。

沈聿齊按著胸口,那片鏽蝕在唐鎮山的煞氣威壓下,反而詭異地退去了一點熱度,像是被更強大的煞氣暫時壓制,卻也預告著一旦煞氣崩解,反噬會更加猛烈。他終於明白,林鶴年說的「香火斷絕後煞氣囚禁亡魂」是什麼意思。唐鎮山不是在守護營區,他本身就是囚禁所有人的監獄長,而霧島紗耶子與陳德旺,只是這座監獄裡最先被除籍、卻永遠無法離開的兩個名字。

讀者留言

第 8 章 — 斷香

本章登場

檔案室的鐵櫃還在嗡嗡共振。

唐鎮山那句原地踏步不准解散像是直接釘進水泥牆裡,連窗框上的灰塵都被震得簌簌落下。沈聿齊單膝抵著潮濕的地板,手掌撐在發霉的點名簿上,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胸口那片爬過鎖骨的鏽蝕原本被中校的煞氣壓得發涼,此刻卻又開始隱隱發燙,像是被更高濃度的鐵鏽水浸泡著,皮膚底下有細小的顆粒在竄動。

張以晴蹲在他身側,一手死死壓住那本被紅筆劃掉的點名簿,另一手捂住他的嘴,示意他不要再開口。走廊外,唐鎮山穿牆而出的腳步聲已經轉向集合場,每喊一次名字,整棟營部連的日光燈就跟著閃爍一次,集合場上那些半透明的草綠身影踏步的聲音也隨之停頓,整座嶺頂營區像是一具被上了發條卻永遠走不完的機器。

「別再跟他對階級。」張以晴貼在他耳邊,聲音輕到幾乎聽不見,「這裡是他的營區,你的上尉在這裡沒有兵可以管。煞氣是集體的東西,他有一個營的人替他撐著,你只有一個人。」

沈聿齊沒有回話,他的視線落在鐵櫃旁那台老式的野戰有線電話上。那是營部連戰情室的分機,墨綠色的塑膠外殼已經泛黃,話筒掛在彈簧線上,旁邊還貼著一張手寫的查線表,上面用原子筆寫著總機下莊七七四七。廢棄十年,按理說線路早已剪斷,可是整個營區的燈火與廣播都能準時運作,代表這裡的時間被煞氣封存,電話線或許還連在那個被凍結的民國六十年裡。

他伸手將話筒取了下來,聽筒裡先是一陣刺耳的雜訊,像是靶溝裡風吹過芒草的聲音,接著傳來微弱的撥號音。沈聿齊的心跳加快,他按著記憶中林鶴年留給他的私人號碼,用指頭撥動那個笨重的轉盤。轉盤每轉一圈,胸口的鏽紋就跟著抽痛一下,鐵鏽味從喉嚨深處湧上來。

電話響了三聲才被接起,背景裡有貨車引擎與山下檳榔攤收音機的聲音,顯然是正常的陽世。

「喂?」林鶴年的聲音帶著睡意與不耐煩,卻在聽見雜訊的瞬間清醒了,「聿齊?是你?你現在在哪裡打的?這支號碼我已經十年沒用過了,連電信局都查不到——」

「嶺頂營區,營部連二樓檔案室。」沈聿齊壓低聲音,語速很快,步兵的習慣讓他在極度壓抑下仍保持條理,「我和張以晴在一起。唐鎮山出現了,他把時間鎖死在點名,所有人都被困在操課輪迴裡。我的鏽蝕已經到鎖骨,口令對他沒用。士官長,你之前說的香火——」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隨後傳來帆布背心拉鍊被猛地拉開、鑰匙碰撞的聲音。林鶴年沒有多問,像是早就預料到這通電話會來。

「你待在有國徽的地方,哪裡都不要去!聽到沒有?國徽是煞氣的錨點,他唐鎮山再兇也不敢直接踩在國徽上點名!我馬上上去,你把戰情室那面國徽用背包蓋住,不要讓它的煞氣被血腥味蓋掉!」林鶴年的聲音變得急促,背景裡已經傳來老舊廂型車發動的咳嗽聲,「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不要徒手碰那把刀,你偏不聽。香火斷了十年,那些沒被記得的人早就瘋了,你現在是替身你知道嗎!」

電話線裡的雜訊忽然變大,集合場方向又傳來唐鎮山拉長的點名聲,聲波像是實體一樣撞進話筒。沈聿齊只來得及聽見林鶴年喊了一句帶香爐,就被迫把話筒掛回原位。牆上的日光燈再次同步閃爍,整條走廊的煞氣濃度明顯升高,連空氣都變得像泡在鐵鏽水裡一樣沉重。

山下的產業道路到嶺頂營區大門,平常開車要四十分鐘,林鶴年只花了二十幾分鐘就衝了上來。他的那輛褪色藍色廂型車直接撞開管制哨的三角錐,車頭燈照在那扇被鐵鍊虛掛、貼滿除籍告示的鐵門上。車門打開,林鶴年矮壯的身影跳下來,灰白平頭被山風吹得凌亂,身上那件多口袋背心塞得鼓鼓的,手裡提著一個用紅布包著的香爐,一個裝滿紙錢與餅乾罐頭的塑膠袋,腋下還夾著一本用牛皮紙重新捆過、邊角已經磨爛的手抄本,以及一面從舊營區拆下來、邊框都生鏽的木質國徽。

張以晴從二樓窗戶看見車燈,立刻對著樓下揮手,沈聿齊則衝到一樓,想替林鶴年打開鐵門。可是當他的手碰到那條生鏽鐵鍊時,一股看不見的阻力直接將他彈開。鐵門內外的空氣像是被一層透明的膠膜隔開,外面是山林的夜風與引擎熱氣,裡面是封存的煞氣與慘白燈光。林鶴年試著伸手進來,手掌在門框處被無形的力道擋住,指尖甚至冒出一小點像是被靜電灼傷的白痕。

「煞氣結界。」林鶴年低聲罵了一句,立刻把香爐放在鐵門外的水泥地上,「唐鎮山把整個營區當成他的連集合場在管,活人要進來要先喊報告,死人要出去要先除籍。老子三十年士官長,還沒見過把結界封得這麼死的營長,根本是把自己當成土皇帝。」

他一邊罵,一邊熟練地擺起香案。那是軍中中元普渡最常見的簡易形式,一張折疊小桌,桌上擺著三碗白飯、一疊刈金與經衣、一瓶米酒,還有那面舊國徽靠在桌腳。林鶴年點起三炷香,嘴裡念念有詞,不是道士的咒語,而是部隊普渡時司儀會喊的那套話。

「中華民國陸軍嶺頂營區,營部連及各附屬單位,無主孤魂,有名無名,今逢中元,香火供養,速來領受,勿作捉弄。」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老士官長特有的丹田力,香煙在無風的夜裡直直往上飄,卻在碰到鐵門那層無形結界時,像是撞上一面牆,煙柱被硬生生折彎,往兩側散開。

沈聿齊與張以晴站在門內,看著香煙無法飄進來,心頭同時往下沉。林鶴年又從塑膠袋裡掏出那本手抄本,翻到其中一頁,對著鐵門內大聲念。

「我這本是當年我當文書偷抄的非正常死亡管制名冊,正本早就被唐鎮山送去師部燒掉了。你們找到的那本點名簿,紅筆劃掉的只是檯面上的說法,真正的普渡名單在這裡。」林鶴年把手抄本舉高,手電筒的光照在發黃的紙頁上,一行行用鋼筆抄寫的名字密密麻麻,每個名字後面都用紅筆標註原因,絕大多數都是意外或是逾假未歸,「每年中元,營輔導長會照著名單唱名,唱到的才有香火吃。我抄了三年,嶺頂營區從民國五十八年到廢棄,沒有一年唱過霧島紗耶子。聘僱員本來就不在編制內,唐鎮山又刻意把她跟陳德旺一起劃成不假離營除籍,等於是從陽世跟陰世兩邊一起把她抹掉。香火名冊上沒有她,她就從來沒被記得過。」

張以晴隔著鐵門看著那本手抄本,手指不自覺地收緊。她是研究軍事地景的人,第一次如此直觀地感受到被體制除籍是什麼意思。不是死亡,是從來沒有存在過。難怪霧島紗耶子的執念會扭曲成那種極端的魅惑,她不是想要報復,她是恐慌,恐慌自己會在被遺忘中徹底消失,所以才需要一個替身來填補那個空缺,讓自己的名字能再次被點到。

「所以她才會找上你。」林鶴年看向沈聿齊,眼神精明而沉重,「你退役、上尉、同袍意外自責、孤獨、想被需要,你跟當年的陳德旺太像了,都是體制裡被用完就丟的人。她的長髮纏刀,就是想把你纏住,讓你自願留下來。只要你在點名簿上簽下名字,她就能把被遺忘的恐懼轉給你。」

沈聿齊按著鎖骨上的鏽紋,那股鐵鏽味此刻混著香爐的煙味,讓他一陣暈眩。他想起醫務室裡霧島紗耶子溫柔的聲音,想起她說再也不會離開。原來那份溫柔的背後,是這麼巨大的恐慌。

林鶴年不再多說,他將三炷香插進香爐,又點燃一疊紙錢。紙錢燃起的火光在夜色中跳動,照亮他黝黑皺紋深刻的臉。可是火光才剛旺起來,營區內部忽然吹起一陣無形的風。那風沒有吹動樹葉,卻精準地壓向香爐,香頭上的紅點劇烈晃動,紙錢的火焰被壓得貼向地面,煙柱也被硬生生吹散。

林鶴年臉色一變,立刻用雙手護住香爐,嘴裡大聲改喊營區的起床號口令,試圖用煞氣對抗煞氣。可是那股風壓更強了,鐵門內的集合場方向傳來唐鎮山洪亮的答有聲,數十個陰兵同時答有的聲音疊加在一起,形成一股更龐大的煞氣洪流。

啪的一聲,剛點燃的紙錢整疊被風捲起,火苗瞬間熄滅,三炷香也同時斷成兩截,香灰灑了一地。香爐裡的香,連一分鐘都沒有撐過。

林鶴年維持著護香的姿勢,盯著那縷被吹散的煙,眼中第一次露出真正的驚慌。

「香火……被壓掉了。」他喃喃地說,聲音被集合場永恆的踏步聲蓋過,「唐鎮山的煞氣已經完全蓋過香火。這個營區,現在是他一個人說了算。」

鐵門內,沈聿齊與張以晴身後的營部連走廊,日光燈忽然全部轉為血一般的暗紅色,廣播喇叭裡傳來刺耳的摩擦聲,像是有什麼東西正要透過喇叭再次開口。

讀者留言

第 9 章 — 溫柔的囚籠

本章登場

鐵門外那三炷斷香的煙才剛被壓散,營部連走廊的日光燈便一盞接著一盞轉成暗紅色。

不是燈泡老化那種偏黃的紅,是像血水滲進燈管裡,從內部往外洩出來的濁紅。光線落在牆面上,讓原本慘白的磁磚都染上一層黏稠的色澤,林鶴年護著香爐的雙手還維持著往下壓的姿勢,香爐裡的灰被無形的風壓吹得在空中打旋,最後全落在他那件多口袋背心的肩頭,像一層薄薄的骨灰。

「退回去!」林鶴年隔著那道看不見的結界對著鐵門內大吼,聲音被集合場重新響起的踏步聲切得斷斷續續,「不要站在走廊!那是他的中庭操場,你們站在那裡就是入列!去找有國徽的地方,找寢室,找有鏡台的地方躲!國徽壓得住一時是一時!」

張以晴一把抓住沈聿齊的手臂。沈聿齊胸口那片已經爬到鎖骨的鏽紋正因為煞氣暴漲而發燙,皮膚底下像是有一條細細的鐵絲被火燒紅後貼著血管在爬,每一次心跳都把鐵鏽味往喉嚨裡送。他被張以晴拖著往營舍西側退,那裡是早期嶺頂營區少數替女性職員保留的空間,門口還釘著一塊已經褪色的壓克力牌,上頭用毛筆寫著女官寢室四個字,字體娟秀得與整座營區格格不入。

門沒鎖,輕輕一推就開了,霉味與樟腦丸混著粉底受潮後的油耗味一股腦湧出來。這間寢室不大,靠牆擺著兩張鐵架單人床,床墊早已被搬空,只剩生鏽的彈簧裸露著。窗戶被木板從外面釘死,僅剩的採光來自天花板那盞同樣轉為暗紅的日光燈。最靠裡面的牆角擺著一座昭和末期樣式的木質鏡台,鏡面已經龜裂成蛛網,三面抽屜的銅把手都蒙著綠鏽,桌面上還留著一盒打開後乾掉的面霜,以及一枚斷齒的木梳,梳齒間纏著幾根乾枯的黑色長髮。

張以晴將背包裡那面從中山室拆下來的塑膠國徽靠在鏡台上,又把自己的強光手電筒塞給沈聿齊,手忙腳亂地檢查窗縫。

「士官長說國徽是錨點,這裡應該能撐一下。」她聲音壓得很低,呼吸卻很快,額頭全是汗,「我去一樓把總機室那面木頭國徽也搬過來,兩面疊在一起煞氣比較重。你待在這裡不要出去,千萬不要回應廣播,也不要看鏡子,不管聽見什麼都當作沒聽見,等我回來。」

沈聿齊想說一起去,但張以晴已經拉開門閃了出去,腳步聲在積滿灰塵的走廊上顯得格外清晰,隨後便被集合場規律的答有聲蓋過。門板被風帶上,寢室裡只剩下他一個人,以及那盞嗡嗡作響的紅燈。

安靜在這種地方是一種更重的壓力。沈聿齊靠著鏡台慢慢坐到地上,褪色迷彩外套的下襬掃過滿是灰塵的地板。他把手電筒放在膝蓋上,沒有打開。胸口的鏽紋燙得讓他不得不解開黑襯衫最上面的兩顆釦子,鎖骨下方那片褐色的紋路已經不再是點狀,而是連成一片如同鐵板生鏽後剝落前的浮斑,邊緣還滲著細小的血珠,血珠的顏色不鮮紅,帶著暗沉的鐵褐色。他用指腹去碰,指尖立刻傳來粗糙的顆粒感,像是真的在摸一塊舊鐵。

鏡台的鏡面在紅光下反射出他的臉。那張臉比他記憶中更疲憊,眼下血絲明顯,嘴唇因為缺水而乾裂。沈聿齊移開視線,卻發現鏡子裡的自己沒有跟著移開。延遲半秒的倒影又出現了,而且這一次,倒影的肩膀後方多了一雙手。

那雙手很白,指節修長,指甲剪得乾淨,沒有擦任何顏色,卻透著一種久未見光的青白。手輕輕搭在倒影的肩頭,隨後一張臉從他身後慢慢靠上來,黑色長髮如水一般從鏡子的上緣流洩而下,先是髮尾,接著是整片髮瀑,最後才是一張溫柔到讓人鼻酸的容顏。

霧島紗耶子沒有像在醫務室那樣從水漬中浮現,也沒有透過廣播扭曲聲音。她就是這樣安安靜靜地出現在鏡子裡,穿著那套昭和末期的看護婦軍服,衣領燙得筆挺,裙襬垂到赤足的腳背,黑色長髮及腰,卻有一部分髮尾已經纏進了鏡台的裂縫裡,像是從木頭裡長出來的。她對著鏡中的沈聿齊微笑,眼角卻有兩行血淚正緩緩淌下,在蒼白的臉頰上劃出淡紅的痕跡。

沈聿齊全身僵住,喉嚨裡那個被訓練成反射的口令幾乎就要衝出來,但在他開口之前,鏡中的紗耶子先把手指豎在唇前,輕輕發出噓的一聲。那聲音不是透過空氣傳來,而是直接貼著他的耳膜響起,帶著一點點鼻音,柔軟又哀傷。

「不要喊。」她說,聲音輕得像怕吵醒熟睡的人,「士官長的香已經熄了,營長的點名又開始了,你在這裡喊口令,只會讓他聽見你在哪裡。」

現實中的寢室空氣忽然變冷,沈聿齊呼出的氣在紅光下凝成淡淡的白霧。鏡子裡的紗耶子慢慢從他身後繞到身前,動作輕盈得沒有重量,裙襬沒有帶起任何灰塵。她在沈聿齊面前蹲下,兩人膝蓋幾乎相碰,他能聞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消毒水與舊紙張混合的味道,那是醫院與檔案室才有的氣味,卻在此刻變得異常貼近。

她伸出手,指尖冰涼,輕輕碰觸沈聿齊鎖骨上的鏽紋。沈聿齊本能地往後縮了一下,但那份冰涼卻奇異地壓住了鏽紋的灼燙,像是用冷毛巾敷在發炎的傷口上,疼痛立刻減輕了一半。

「很痛吧。」紗耶子垂下眼,長長的睫毛沾著血淚,看起來楚楚可憐,「我不是想讓你痛的。香火斷了十年,沒有人記得我,名冊上沒有我的名字,連普渡的飯都沒有我的份。我只是……只是想讓你記得我。」

她的指腹沿著鏽紋的邊緣慢慢擦拭,動作極為輕柔,像是看護在替傷兵擦藥。每擦過一寸,那片褐色的紋路就淡去一點點,但同時,沈聿齊能清楚看見她的指尖沾上了淡淡的鐵鏽色,而那些鐵鏽正順著她的指甲縫,化成細細的髮絲鑽回她的掌心。

「我知道你也很久沒有被記得了。」她抬起頭,血淚在紅光下閃爍,眼神專注地看著沈聿齊,那種被完全理解、被完全注視的感覺,讓沈聿齊長年用規章與自責築起的高牆出現了裂縫,「退役之後,沒有人再點你的名字,沒有人再需要你留在集合場。長官不會再喊你上尉,同袍也不會再等你歸隊。你一個人住在鑑定中心,晚上聽見的只有除濕機的聲音,對不對?你比誰都清楚,被遺忘是什麼滋味。」

沈聿齊的呼吸變得沉重。他想反駁,想說自己選擇退役是為了負責,但紗耶子的話卻精準地刺進他最不敢碰觸的地方。那場演訓意外後,他確實再也沒有歸屬感,鑑定中心只是讓他有個地方可以把自己關起來,假裝還在體制裡。孤獨不是沒有人陪,而是再也沒有人需要他。

「我不需要你當替身。」紗耶子像是看穿了他的動搖,語氣更軟了,帶著一點點哭腔,卻又充滿依賴,「我只是想有人陪我說說話。陳德旺走了之後,這個營區就只剩下營長的口令,沒有人再叫過我的名字。你是第一個把我的名字從刀鞘裡念出來的人,沈聿齊,只有你記得霧島紗耶子這四個字。」

她將額頭輕輕靠在沈聿齊的膝蓋上,黑色長髮順勢滑落,鋪滿了他半條腿。髮絲冰涼柔軟,卻又帶著微微的重量,纏繞在他迷彩外套的鈕扣與拉鍊之間。這個姿勢充滿了臣服與信任,與她先前在鏡中懸浮的詭異感完全不同,此刻的她更像是一個受盡委屈、終於找到依靠的少女。香豔的觸感與淒豔的哀傷交織在一起,讓沈聿齊的理智與愧疚同時被拉扯。

沈聿齊的手不受控制地抬了起來。理性告訴他這是魅惑,是執念在吸取陽氣,但另一股更深的衝動卻讓他無法收回手。他的掌心覆上了紗耶子冰冷的手背,那隻手小小的,涼得像剛從井水裡撈起來,卻在被他握住的瞬間微微顫抖了一下,隨後反手緊緊扣住他的指縫。

「我記得你。」沈聿齊聽見自己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他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我不會忘記。」

紗耶子抬起臉,破涕為笑。那個笑容溫柔得讓人願意溺斃其中,血淚卻流得更兇了。她順著沈聿齊握住她的力道,慢慢站起身,同時將他也拉了起來。兩人站得很近,近到沈聿齊能看見她領口下蒼白的鎖骨,以及她身後那面鏡子裡,自己的倒影正被無數黑色髮絲從腳踝開始往上纏繞。

「那就永遠留下來陪我,好不好?」她踮起赤足,唇瓣貼近他的耳廓,氣息冰涼卻帶著幽幽的香氣,像是受潮的櫻花,「只要你答應留營,就再也不會有人把你除籍,再也不會有人讓你一個人。你不會再孤單,我也不會再被遺忘。我們在這裡,永遠被記得。」

隨著這句話,寢室的木質地板縫隙中,牆角的裂縫裡,鏡台的抽屜縫裡,開始有更多的黑色長髮無聲地鑽出來。它們沒有攻擊性,只是極為纏綿地纏上沈聿齊的腳踝、手腕,順著他的指縫鑽進那把一直被他背在身後的纏髮軍刀的刀鞘裡。刀鞘內原本乾枯的長髮像是活了過來,發出細微的摩擦聲,與他身上鏽紋的脈動同步搏動。

沈聿齊低頭看見自己的影子已經被髮絲完全覆蓋,而紗耶子的手正溫柔地撫過他的後頸,將一縷最長的黑髮輕輕繫在他的衣領上,像是替他別上一枚無形的階級章。

門外,張以晴急促的腳步聲正從走廊另一頭跑回來,手裡抱著那面沉重的木質國徽,卻在靠近女官寢室時,發現整扇門已經被密密麻麻的黑色髮絲從內部封死,怎麼推也推不開,門縫中只透出暗紅色的光與若有似無的、少女輕柔的笑聲。

讀者留言

第 10 章 — 學長的秩序

本章登場

女官寢室那扇被黑髮封死的門,在走廊暗紅色日光燈的嗡鳴裡輕輕顫動。

張以晴的撞擊聲隔著門板傳進來,沉悶而急促,手裡那面從中山室拆下來的木質國徽敲在門上,發出空洞的咚咚聲響。她的聲音被壓得扁平,像是隔著一層厚重的水膜。

「沈聿齊!開門!沈聿齊你在裡面嗎!」

沈聿齊沒有辦法回答。霧島紗耶子的長髮纏住他的手指,指縫與刀鞘之間被細細的髮絲綁成一個纏綿的結,冰涼的髮尾貼著他的手背慢慢收緊,像是替他戴上了一枚戒指。紗耶子踮著赤足靠在他耳邊,血淚沿著蒼白的臉頰往下流,卻帶著笑,那個笑容溫柔得讓人無法推開。她的額頭輕輕抵著他的頸側,呼吸是涼的,帶著舊紙張與消毒水的味道。

「不要理她。」紗耶子在他耳邊低語,聲音只有他一個人能聽見,「她要帶你走,帶你離開這裡。你走了,就再也沒有人記得我了。留下來,你答應過要記得我的。」

沈聿齊的鎖骨下方,那片已經蔓延成鐵斑的鏽紋正在發燙,皮膚底下的血管像是被細小的鐵砂磨過,每一次心跳都把鐵鏽的腥味往喉嚨裡推。他想把手抽回來,卻發現自己的掌心正不受控制地覆在紗耶子冰冷的手背上。那份被需要的感覺太過精準地刺進他退役後兩年來的空洞。沒有點名,沒有任務,沒有人再喊他上尉,那種被體制徹底鬆開之後的失重感,在此刻被一雙冰涼的手穩穩接住了。

走廊上的踏步聲忽然變了。

原本規律的答有聲被一個更沉、更硬的聲音切斷。那是一個中年男人以腹部發力吼出的口令,字字像鐵鎚砸在水泥地上。

「立正——!」

那一聲之後,整棟營舍的暗紅燈光猛地向內收縮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更強大的煞氣硬生生壓回去。纏在門板上的黑髮像是被燙到一般劇烈地顫了一下,隨後不受控制地往回縮。紗耶子臉上的笑容僵住了,血淚停在半空,她抬起頭望向門外的方向,眼神裡第一次露出恐懼與畏縮,像是被長官點到名的士兵。

「營長……」她細細地吐出兩個字,聲音抖得幾乎聽不見。

纏住沈聿齊指縫的髮絲也跟著鬆開,刀鞘內的摩擦聲變得急促而慌亂。沈聿齊趁著那股壓制性的煞氣席捲而過的瞬間,用力往後退了一步,後背撞上那座龜裂的鏡台。鏡面裡的倒影晃動了一下,紗耶子的身影變得淡薄,像是被強光稀釋的水墨,還想伸手來抓他,卻被走廊上再次炸開的口令逼得往後退散。

「所有人!集合場集合!三分鐘內著裝不齊,一律禁足!」

門板上的黑髮在最後一聲口令中徹底退回縫隙裡,露出被刮出細痕的木紋。門外的撞擊聲停了,張以晴趁著門縫鬆開的瞬間用國徽的邊角卡住門,再用肩膀狠狠撞開。

門開了。張以晴抱著那面沉重的木質國徽跌進來,額頭全是汗,瀏海被汗水黏在臉上。她看見沈聿齊靠在鏡台邊,胸口起伏劇烈,左手還維持著被纏住的姿勢,指縫間殘留著幾根斷掉的黑髮,刀鞘的鞘口微微張開,裡面隱約傳來髮絲蠕動的細碎聲響。

「你還好嗎?」張以晴立刻把國徽靠在牆上,伸手去拉他,「剛剛門打不開,我在外面聽見廣播又變成點名的聲音,整條走廊的燈都暗了一下,像是被什麼壓過去。」

沈聿齊點頭,沒有說話。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幾根斷髮正慢慢化成淡褐色的鏽粉,融進他指節的紋路裡。紗耶子退開了,卻不是離開,那種被注視的感覺依然貼在背後,只是暫時被更強的煞氣逼退到陰影裡。

張以晴順著他的視線看向鏡台,又飛快地移開。她從背包裡拿出強光手電筒,照向門外。走廊盡頭的窗戶外,集合場的水泥地上,整齊的隊伍正在雨後的積水反光中踏步,每一個身影都穿著草綠服,臉孔模糊,卻踏出完全一致的步伐,口令聲在夜空中迴盪,沒有盡頭。

「不能待在這裡。」沈聿齊聲音沙啞,扶著鏡台站起來。褪色迷彩外套的下襬掃過地板,帶起一層薄灰,「那是他的秩序。士官長說過,這座營區最重的地方不是中山室,是禁閉室。所有不被承認的管教,所有的悔過書,最後都會被丟進禁閉室。」

張以晴立刻明白他的意思。她來之前做過功課,嶺頂營區在民國六十年前後的編制表裡,禁閉室被列為獨立管制空間,牆厚窗小,專門用來關不假離營與違抗命令的士兵,後來精實案裁撤時,第一批被封存的就是那裡。

兩人把那面塑膠國徽留在女官寢室當作記號,合力把木質國徽抬起來,貼著牆往營舍西側最陰暗的角落移動。越往西,紅光越暗,空氣越冷,牆面上的油漆剝落得更嚴重,露出底下斑駁的水泥與手寫的標語。標語的字體僵硬,寫著服從、忍耐、團結,筆畫用力到劃破紙面。

禁閉室的鐵門在走廊盡頭,門上沒有把手,只有一扇巴掌大的方形探視窗,窗上焊著十字鐵條。門旁掛著一塊生鏽的鐵牌,上頭用白漆寫著禁閉室三個字,漆已經剝落大半,露出底下暗沉的鐵鏽。門沒有上鎖,卻因為內外氣壓的差異而沉重無比,沈聿齊與張以晴合力才推開一條縫,一股混雜著霉味、汗酸味與陳年紙張發潮後的酸味立刻湧出來。

手電筒的光束照進去,兩人都停住了。

整面牆,左右兩側加上正對門的那面牆,全部貼滿了紙。不是整齊的公文,而是一張張以不同筆跡、不同紙張寫成的悔過書與管教紀錄。有些是用作業簿的格子紙,有些是直接撕下來的公文空白頁,有些則是菸盒內側的硬紙板。每一張都用藍黑原子筆寫得密密麻麻,內容大同小異,卻又透著讓人胸口發悶的細節。

「學兵陳德旺,不假外出,禁閉七日,以觀後效。」「學兵陳德旺,頂撞學長,操課不及格,禁閉十四日。」「學兵陳德旺,與聘僱翻譯霧島紗耶子私相往來,敗壞軍紀,記大過一次,禁閉三十日。」

張以晴舉起手電筒,一張張照過去,聲音越來越低。牆上不只有陳德旺的名字,霧島紗耶子的名字也反覆出現,卻是以另一種更尖銳的筆跡被標記。「聘僱人員霧島紗耶子,不守婦道,勾引士兵,著即解聘,送營長室議處。」「查霧島紗耶子工作期間與學兵過從甚密,影響部隊團結,嚴加管束。」每一張紀錄下方,都有同一個簽名,以紅筆重重劃下,中校唐鎮山。

最靠裡的牆角,一張紙被用圖釘釘得比其他紙張都高,紙張已經泛黃發脆,邊角捲起,上頭的字卻寫得極為用力,筆尖幾乎劃破紙背。那是一封沒有抬頭的悔過書,字跡屬於陳德旺。

「報告營長,我與紗耶子小姐並非敗壞風紀,我們只是想在放假時一起去基隆看海。我願意接受任何處罰,但請不要為難她,她只是翻譯官,她沒有做錯事。」

悔過書的下方,有另一行以不同筆跡寫下的批示,字體方正而冷酷,「胡言亂語,逃避管教,加閉十五日,以正視聽。唐。」

在那張悔過書旁邊,還有一張更小的紙片,被摺成四分之一大小,塞進牆縫裡。沈聿齊伸手把它抽出來,紙片受潮後變得柔軟,一展開,裡面是幾行以日文與中文夾雜寫成的字,字跡娟秀,卻抖得厲害,像是躲在棉被裡寫的。

「德旺被關起來了,長官說我是匪諜,說我勾引他。我好害怕,禁閉室的門很大的聲音。長官說要把我們分開,說軍隊裡不可以有這種事。我只是想有人記得我的名字,不是聘僱人員的編號。」最後一行,墨水被水漬暈開,「如果沒有人記得,我們是不是就從來沒有存在過。」

沈聿齊握著那張紙,指節的粗繭摩擦著脆弱的紙面,胸口的鏽紋像是被什麼酸液滴到,燙得更厲害了。他在鑑定中心看過太多被塗黑的檔案,那些被除籍的名字在紙上只剩下黑色的方塊,卻從來沒有像此刻這樣,讓他直接摸到那些名字在被抹去之前,曾經如何被羞辱、被管教、被當成維持秩序的祭品反覆碾壓。所謂的秩序,原來就是用這樣一張張悔過書,把兩個想相愛的人逼到牆角,再把牆砌起來。

張以晴別過頭,眼眶已經紅了,卻還是舉起相機,強迫自己把每一張紀錄都拍下來。她的理性告訴她這是關鍵證據,她的情緒卻讓快門聲變得沉重。

就在快門聲落下的瞬間,禁閉室的鐵門在他們身後無聲地關上了。

沒有風,沒有人推,沉重的鐵門自己往內合攏,發出沉悶的金屬撞擊聲。探視窗外的走廊紅光被徹底隔絕,禁閉室內只剩下手電筒那一束慘白的光。光束晃動了一下,照見門口多了一個身影。

那個人站得筆直,雙手背在身後,身上那套舊式草綠軍官服燙得沒有一絲皺摺,肩上的中校階級在手電光下反射出暗沉的金屬光澤,領口的國徽擦得發亮,卻透著一股鐵鏽的腥味。他的臉是方正的國字臉,五官深刻,眉毛濃重,眼神像是兩把出鞘的刺刀,面色鐵青,不像是活人的血色,更像是長期埋在土裡的銅像被氧化後的顏色。

唐鎮山。

他沒有像在集合場那樣隔著距離點名,而是就站在禁閉室門口,擋住唯一的出口,以一種長官巡視禁閉室的姿態,冷冷地看著擅自闖入的兩個人。煞氣以他為中心向外擴散,手電筒的光束在碰到他身前一尺的地方就開始扭曲,像是被無形的牆擋住。

「沈聿齊。」唐鎮山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絕對的威權,每一個字都像是釘子敲進水泥,「志願役上尉,退役。未經許可,擅自進入管制區,翻閱機密管教檔案,擾亂營區秩序。你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嗎?」

沈聿齊把那張小紙片折好,放進迷彩外套的內袋,動作克制而緩慢。他習慣以規章壓抑恐懼,此刻卻發現規章本身就站在對面。他的軍階震懾在第七章的集合場就已經對唐鎮山失效,此刻更像是螢火對上探照燈,毫無作用。但他還是站直了身體,抬起頭與唐鎮山對視。

「這裡是禁閉室,長官。」沈聿齊回答,聲音盡量保持平穩,「牆上這些管教紀錄,已經超過合理管教範圍。」

「合理?」唐鎮山像是聽見什麼笑話,嘴角往下撇,露出一個毫無笑意的表情,「軍隊裡沒有合理,只有服從。學兵不服從學長,聘僱人員不守本分,敗壞風紀,影響戰力,本官依法管教,有什麼不對?你一個退役人員,憑什麼在本官的營區裡指手畫腳?」

他往前跨了一步,禁閉室內所有貼在牆上的悔過書同時被煞氣帶動,紙張嘩嘩作響,像是無數張嘴同時在重複抄寫。唐鎮山的聲音拔高,變成在集合場上訓話時的吼聲,震得鐵門嗡嗡作響。

「軍隊裡沒有愛情,沒有個人意志!只有命令與服從!陳德旺不守規矩,霧島紗耶子不守分際,本官給他們禁閉,給他們悔過,是給他們機會重新做人!他們自己想不開,關本官什麼事?」

隨著他的怒吼,禁閉室的牆壁開始滲水,水漬從天花板往下流,在牆面上匯成一道道暗色的痕跡。那些痕跡慢慢凝成人形,一個、兩個、三個,無數個穿著草綠服、面無表情的士兵從牆壁裡走出來,他們的眼神空洞,手裡拿著刺槍用的木槍,整齊地在狹小的禁閉室內列隊,將沈聿齊與張以晴團團圍住。這些陰兵的腳步踏在積水的地面上,濺起的卻是暗褐色的鏽水。

張以晴被擠到牆角,手電筒的光束被陰兵的身體擋得支離破碎。她想去拉沈聿齊,卻被兩個陰兵以木槍交叉擋住去路。

唐鎮山站在隊伍的最前方,像是回到他生前最熟悉的司令台,肩上的階級在煞氣的加持下發出沉重的壓迫感。他盯著沈聿齊,伸手指向那些被煞氣驅動、永遠重複著操課動作的陰兵。

「看見了嗎?這就是秩序。」唐鎮山的聲音裡帶著一種病態的自豪,「只要本官還在,這座營區就永遠是整齊的、服從的。每一個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每一個名字都在點名簿上,沒有人可以脫隊,沒有人可以例外。霧島紗耶子想走?陳德旺想帶她走?作夢。只要進了嶺頂營區,就永遠是本官的兵,就要永遠在這裡操課、點名、悔過,直到學會什麼叫服從為止!」

沈聿齊被陰兵的煞氣壓得胸口發悶,鎖骨下的鏽紋像是被磁鐵吸引,往唐鎮山的方向拉扯,皮膚底下傳來針刺般的疼痛。那些陰兵的木槍雖然沒有刺向他,卻以一種更讓人窒息的方式,用整齊劃一的動作封鎖他所有可以移動的空間。每一次他們踏步,沈聿齊就感覺自己被推回原地,像是被無形的操場困住。

他看著唐鎮山那張鐵青而威嚴的臉,忽然明白,這個男人在活著的時候用階級與規矩把人逼死,死了之後,又用同樣的東西把所有亡魂永遠囚在這座永恆的操場上。紗耶子的溫柔囚籠至少還帶著愛與恐懼,而唐鎮山的秩序裡,連恐懼都被格式化成整齊的步伐。

禁閉室的燈光徹底熄滅,只剩下探視窗外透進來的暗紅光線,在唐鎮山身後拉出一道長長的、屬於威權的影子,那影子蓋過了整面牆的悔過書,也蓋住了沈聿齊與張以晴的身影。

「既然來了,就入列吧,上尉。」唐鎮山抬起手,指向隊伍中一個空出來的位置,那個位置正好在陳德旺那張悔過書的正下方,「本官的營區,不養閒人。」

讀者留言

第 11 章 — 被掩埋的殉情

本章登場

禁閉室的鐵門沒有風卻自己往內壓,那股重量不是鐵本身,而是整座營區數十年累積下來的煞氣在往門板上堆。門外陰兵的木槍托整齊地頓在水泥地上,發出沉悶的咚、咚聲,每一下都讓牆上貼滿的悔過書跟著顫一下,紙緣被煞氣捲起,像無數張嘴同時在背誦同一句口號。唐鎮山站在探視窗的正前方,草綠軍官服燙得筆挺,肩上的中校階級在手電筒慘白的光下毫無光澤,卻透出一種鐵鏽氧化後的暗沉。他的影子被探視窗切成十字,落在沈聿齊與張以晴身上,沉得讓人抬不起頭。

「入列。」唐鎮山再度開口,聲音不大,卻像直接從牆壁裡震出來,「本營區沒有擅自行動,沒有個人理由。你們翻閱管制檔案,已經違反營規。尤其是你,沈聿齊,上尉退役,應該最清楚服從是什麼意思。」

沈聿齊把那張從牆縫抽出的小紙片緊緊摀在迷彩外套內袋,鎖骨下方的鏽紋被陰兵的煞氣牽引,像有細小的鐵絲在皮膚底下往唐鎮山的方向拉扯,刺痛伴隨鐵鏽味一路頂到喉嚨。周圍的陰兵面無表情,眼珠固定朝前,手裡的木槍交叉成一道密不透風的牆,連手電筒的光都被切碎。他試著抬起頭,以殘存的軍人本能與唐鎮山對視,理性告訴他要保持立正姿態,但身體卻因為那股階級壓制而微微發抖,這不是恐懼,是長期在體制裡被訓練出來的條件反射被強行喚醒。

張以晴被擠在牆角,手電筒的光被陰兵的身影擋得支離破碎,她背抵著貼滿悔過書的牆,紙張發潮的酸味混著霉味直衝鼻腔。她強迫自己保持田野工作者的冷靜,視線快速掃過四周,落在禁閉室門縫底下,那裡有一線比暗紅更淡的光,正從走廊外一點一點滲進來。那光不是日光燈,是香火的橘色,細細一縷,卻在煞氣結界上燒出一個小小的缺口。

是林鶴年。

營區大門外的鐵絲網邊,林鶴年的聲音隔著數十公尺的煞氣牆,嘶啞地傳進來,伴隨香爐裡線香燃燒的細微劈啪聲與他刻意放大、以士官長丹田喊出的唱名。他的調子不是平常的玩笑語氣,而是部隊普渡時司儀官的腔調,一字一句,點名簿上的每一個名字都被他用力喊出來,試圖以被記得的儀式去對抗被抹除的遺忘。

「陸軍步兵下士陳德旺!聘僱翻譯霧島紗耶子!」林鶴年的吼聲被煞氣削弱,卻依然撞進禁閉室,「你們的名字還在,你們沒有被除籍,老子記得!」

唐鎮山的眉頭往下壓,鐵青的臉上浮現被頂撞的怒氣,他轉頭朝走廊方向斥喝一聲,「吵什麼!營區重地,禁止喧嘩!」就這麼一瞬間,他施加在禁閉室門板上的煞氣出現鬆動,陰兵交叉的木槍也跟著慢了半拍,整齊的頓槍聲出現一個微小的錯位。

張以晴抓住這個錯位。她一把拉住沈聿齊的手腕,將手電筒調到最強,對著門縫外那縷香火猛地晃了兩下,強光刺進陰兵空洞的眼窩,讓最靠近門口的兩個身影不自覺往後退了半步。沈聿齊會意,忍著胸口鏽紋的灼熱,以肩膀猛力撞向鐵門。門板發出沉重的金屬呻吟,原本被煞氣封死的重量因為香火的拉扯而減輕,硬是被撞開一道能容一人側身的縫。

「走!」沈聿齊低吼,推著張以晴先擠出去。

走廊的暗紅燈光因為香火的侵入而劇烈閃爍,像接觸不良的霓虹。整條走廊的牆面都在滲水,水漬裡映出無數張模糊的臉,卻在香火橘光的照射下暫時後退。唐鎮山的怒吼從禁閉室內炸開,陰兵的隊伍立刻重整,木槍再次頓地,追擊的腳步聲在積滿鏽水的地面上踏出整齊的回音。兩人不敢回頭,貼著牆往營舍東側的行政區狂奔,腳下踢翻了散落的臉盆與暖水壺,聲響在空蕩的營舍裡被放大得刺耳。

營長室在二樓最裡端,門上掛著一塊木牌,紅漆寫著營長室三個字,字體方正如唐鎮山本人的簽名。門沒有鎖,卻因為長年封存而與門框黏在一起,張以晴與沈聿齊合力踹開時,門板後方堆積的灰塵像瀑布一樣落下,嗆得人睜不開眼。室內比禁閉室更壓抑,窗戶被木板從外面釘死,唯一的採光是牆角一盞忽明忽暗的綠色安全出口燈,映得整間房間像是泡在水裡。

房間正中央擺著一張巨大的紅木辦公桌,桌面鋪著玻璃墊,玻璃底下壓著泛黃的營區合照,照片裡的士兵們笑容僵硬,站在中山室前排成三排,最前排的唐鎮山雙手背後,神情威嚴。辦公桌後是一排鐵櫃,櫃門上貼著機密字樣的封條,封條上的日期停在民國七十一年,墨水已經褪色。最角落還有一個半身高的暗櫃,櫃門被一條生鏽的鐵鍊纏繞,鎖頭是一個老式彈簧鎖,鑰匙早已不知去向。

「這裡一定有東西。」張以晴喘著氣,從背包裡拿出登山用的撬棒,聲音裡帶著學者找到關鍵史料前的顫抖,「除籍要走流程,憲兵調查報告、總部批示、還有當事人的自白或遺書,正本一定會被營長扣住,不會交出去。唐鎮山要掩蓋,就一定會把這些放在自己看得到的地方。」

沈聿齊點頭,胸口的鏽紋因為遠離唐鎮山本體而稍稍降溫,卻依然發燙。他繞到辦公桌後,試著拉動鐵櫃,櫃門發出刺耳的摩擦聲,裡面全是空的獎狀與空白的嘉獎令,只有最底層壓著一本手寫的內務日誌,日誌上每一頁都以紅筆標註服從、管教、整頓風紀,字跡與禁閉室牆上的批示一模一樣。張以晴則蹲在暗櫃前,用撬棒卡進鐵鍊的縫隙,手臂因為用力而發抖,鐵鍊上的鏽粉簌簌落下,落在她卡其襯衫的袖口,像暗褐色的血點。

鐵鍊在第三次施力後斷開,暗櫃門彈開一條縫,一股更陳舊、更封閉的霉味湧出來,裡面沒有槍,也沒有錢,只有兩個用牛皮紙袋分裝的檔案袋,紙袋表面以毛筆寫著密、閱後銷毀,字跡剛勁,與唐鎮山的簽名筆法一致。

張以晴戴上手套,小心地將兩個紙袋捧到辦公桌上,藉著手電筒的光打開。第一個袋子裡是一疊憲兵隊的調查報告影本,紙張因受潮而波浪起伏,抬頭印著陸軍總部憲兵調查紀錄,日期是民國六十九年冬。報告內容以極其冰冷的公文語氣寫道,查嶺頂營區聘僱翻譯霧島紗耶子與學兵陳德旺私相往來,經查霧島女係日籍遺族,思想複雜,疑有勾結匪諜之嫌,陳員本省籍,入營前即有不服管教紀錄,兩人違犯營規,敗壞軍譽,建議嚴處以正視聽。報告末頁有一行手寫批示,建議以軍紀自行處分,免移送軍法,以維營譽,批示人正是唐鎮山,筆壓重到劃破紙背。另一頁附著的現場照片已經褪色,只能看見靶溝邊一處新翻的土堆,土堆旁散落著一把刺刀鞘。

第二個紙袋更薄,裡面只有三張紙,一張是陳德旺的禁閉延長令,禁閉三十日,再加十五日,理由是頂撞長官、態度不佳,另一張是霧島紗耶子的解聘令,遣返前留營觀察。最後一張紙被摺成小小的四方,紙質與沈聿齊在禁閉室牆縫找到的那張一樣,是從作業簿上撕下來的格子紙,紙面泛黃,邊緣被指甲掐出深深的痕跡,那是遺書。

遺書以日文與中文夾雜寫成,字跡娟秀卻抖得厲害,像是躲在棉被裡、借著手電筒光寫的,沒有抬頭,沒有稱謂,像是寫給一個已經不存在的人。

「德旺被帶走的第三天,他們不讓我去看他。長官在全營面前說我是匪諜,說我用身體勾引士兵,說我們骯髒。我想解釋,可是沒有人聽,日籍的身分讓我的每一句話都被當成狡辯。德旺在禁閉室裡托人帶話給我,說他沒事,叫我等他放假一起去基隆看海,可是第二天,他們說他頂撞學長,要再關十五天。我去求營長,營長把我的翻譯官證丟在地上,叫我跪著撿起來,說軍隊裡沒有愛,只有服從。」

「今天早上,我聽見禁閉室那邊有很大的聲音,學長們在笑,說有人想不開,用綁腿在窗框上吊死了。我知道是德旺,我跑去看,門口的衛兵不讓我進,只說屍體已經處理了,不假離營,紀錄上會寫逃兵。我沒有辦法再見他最後一面,連他的名字都會被塗掉。我好害怕,如果我們的名字都被塗掉,是不是就從來沒有人來過這個世界,是不是就沒有人會記得我們曾經想一起去看海。」

「我沒有別的地方可以去了,營區外面的人叫我滾回日本,營區裡面的人叫我去死。德旺的刀還在,我把頭髮纏上去,這樣他們就分不開我們了。請不要忘記我們,請不要把我們當成從來沒有存在過。紗耶子。」

紙張最後一行,墨水被大滴的眼淚暈開,紗耶子的名字寫得特別用力,筆尖在紙上停留太久,戳出一個小小的洞。

沈聿齊的指節陷進紙緣,粗繭摩擦著脆弱的紙面,胸口的鏽紋像是被這行字燙到,猛地抽了一下,一股鐵鏽味從喉嚨深處湧上來,讓他必須用力閉緊嘴才沒有咳出聲。他退役後這兩年,在鑑定中心看過太多被塗黑的檔案,那些黑色的方塊在影印機下只是行政疏失的痕跡,卻從來沒有像此刻這樣,讓他摸到方塊底下活生生的人是如何被一張張報告、一句句斥喝碾碎。霧島紗耶子與陳德旺不是因為相愛而死,是因為他們的相愛被體制當成破壞秩序的污點,必須被公開羞辱、被關禁閉、被抹除,才能維持那個所謂整齊的營區。

張以晴站在桌邊,眼眶紅得厲害,卻沒有移開視線,她是做田野的人,習慣把情緒壓在紀錄之後,可此刻快門按不下去,手裡的相機垂在胸前。她低聲念出報告上那句疑有勾結匪諜之嫌,聲音裡有壓不住的顫抖,「就因為她是日籍遺族,就因為他是本省籍下士,兩個人在一起就被說成敗壞風紀、勾結匪諜?唐鎮山根本沒有要調查,他只是要一個可以名正言順把人處理掉的理由。」

辦公桌的玻璃墊底下,合照裡唐鎮山威嚴的臉正對著他們,像是在監視。室內的溫度在讀完遺書後驟降,綠色安全出口燈滋滋作響,牆角的暗處有水漬慢慢滲出來,水面映出一雙赤足。沈聿齊沒有回頭,卻感覺到那股熟悉的、被凝視的涼意貼上後背,不再是廣播裡的魅惑,也不再是鏡子裡的糾纏,而是一種更安靜、更悲傷的存在。

霧島紗耶子站在營長室的書櫃前,沒有懸浮,也沒有血淚橫流,她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穿著那套昭和末期的看護婦軍服,黑色長髮沒有纏繞刀身,而是自然地垂在身後,髮尾還沾著一點當年靶溝的泥土。她的臉色依然蒼白透青,卻不再是厲鬼的淒豔,眼角的血淚像是剛哭過,溫柔地看著沈聿齊手中的遺書。她的視線落在那行被眼淚暈開的名字上,像是在確認自己的名字還在不在這個世界上。

「你們看見了。」她的聲音很輕,不再透過喇叭或水鏡,而是直接在空氣中響起,帶著一點日式中文的口音,溫柔卻破碎,「我不是想要害人,我只是好怕,好怕被忘記。被忘記比死更可怕,死了還有人記得名字,被忘記就什麼都沒有了。我纏住你,是因為你跟德旺一樣,總是一個人,總是覺得沒有人需要你,我以為只要你留下來,就有人會一直記得我。」

沈聿齊握著遺書,手背上的青筋因為用力而浮起,那份被需要的感覺再次刺進他孤獨的核心,卻不再讓他沉溺。他看著紗耶子不再魅惑的眼神,忽然明白她的執念從來不是怨恨唐鎮山,也不是怨恨這個營區,而是對被體制徹底否定後,那種連存在都被塗銷的恐慌。憲兵報告上的勾結匪諜、點名簿上的紅筆劃掉、普渡名單上的從未列入,每一次塗改都是一次抹除,把她從被記得的世界裡一點一點擦掉。

他往前走了一步,將遺書輕輕放在辦公桌上,推向紗耶子的方向,動作克制而鄭重,像在鑑定中心對待每一件無主遺物那樣。他的聲音沙啞,卻不再以口令壓抑,而是以一個活人的誠實回應。

「我看見了。」沈聿齊說,「妳叫霧島紗耶子,不是聘僱人員編號。陳德旺也不是逃兵,他是想跟妳去看海的人。這些名字不該被塗掉,我會記得,營區外面的人也會記得。」

紗耶子的唇微微顫抖,血淚終於不受控制地滑落,卻不再是魅惑的武器,而是單純的淚水。她的長髮無風自動,髮尾輕輕碰到沈聿齊指縫間殘留的鏽粉,那些暗褐色的紋路像是被溫柔的水洗過,顏色淡了一點。張以晴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沒有舉起相機,只是將手放在胸前,像是對著一個遲來太久的告別式。

營長室的門外,走廊的煞氣卻在這份短暫的安靜裡再度凝聚。唐鎮山沉重的軍靴聲正從禁閉室方向一階一階踏上樓梯,每一步都讓樓板震動,牆上的合照玻璃因為共振而細細嗡鳴。他被香火短暫逼退的秩序感正在重組,更強大的威壓正朝著這間藏有真相的房間壓來,像是要把剛被翻開的檔案重新封回暗櫃,把剛被念出的名字重新塗黑。

紗耶子抬起頭,望向門口,眼中閃過恐懼,卻沒有再躲到沈聿齊身後。她輕輕伸手,將桌上那份遺書折好,塞回沈聿齊的迷彩外套口袋,像是把自己最後的存在託付給一個願意記得的人。門外的軍靴聲已經停在營長室門前,門把在煞氣的擠壓下慢慢轉動。

讀者留言

第 12 章 — 營長的煞氣

本章登場

營長室的銅製門把正在轉動。

沒有手握在上面,卻能清楚看見喇叭鎖的紋路被一股無形力量往下壓,銅綠在轉動中被硬生生磨掉,露出底下暗紅的金屬原色。門板與門框之間黏了三十年的灰塵與漆料,此刻發出細碎的撕裂聲,像是有人正從走廊外側用肩膀抵住門,要把整間房間的空氣一起擠進來。沈聿齊背對著門,掌心還按在辦公桌那封被重新摺好的遺書上,指尖殘留的鏽粉像是感應到什麼,開始發燙,刺痛順著指縫往掌心鑽。

張以晴站在暗櫃旁,手裡還抓著那把撬棒,撬棒末端沾滿鐵鏽,她第一時間抬頭看向門縫,門縫底下原本滲進香火橘光的那一線,此刻被更濃稠的暗紅覆蓋過去。橘光像是被一隻腳直接踩熄,只剩下一縷細煙從門縫縮回來,隨即被外面的煞氣吞掉。

「退後。」沈聿齊低聲說,聲音壓在喉嚨裡,理性讓他先把張以晴往辦公桌後拉,同時把那面從營長桌底翻出來的舊國徽抓起來。國徽是鋁製的,表面烤漆剝落,背面別針已經生鏽,但正面那枚青天白日還勉強保持原形。他記得林鶴年說過,國徽與點名簿這類具有體制象徵的物件,在煞氣最濃的地方能撐出幾秒鐘的空隙。「不管看到什麼,不要答話。」

來不及了。

門把轉到底,發出喀的一聲,門板卻沒有被推開,而是整扇門連同牆壁一起往內鼓脹。牆面上的水泥漆像是被高溫烘烤,先是鼓起一個個水泡,接著啪啪裂開,露出底下更深色的磚面。嶺頂營區所有還亮著的燈管在同一瞬間爆裂。營長室天花板的兩盞日光燈、走廊的燈、安全出口那盞綠燈,連同中山室方向殘存的燈火,全部在悶響中炸成粉末,玻璃碎屑沒有落下,而是被一股往內的吸力捲向走廊深處。黑暗只維持了半秒,隨即被一種更不自然的暗紅光取代,那光不是來自燈泡,而是從牆壁滲出來,像血從磚縫裡滲透。

廣播響了。

原本午夜後應該只剩下電流雜音的擴音喇叭,此刻同時在營區每一根電線桿、每一間寢室、每一條走廊炸開。不是莒光園地的女播音員,也不是霧島紗耶子的呢喃,而是一個中年男人以丹田發出的、刻意放慢的點名聲,每一個字都像用木棍敲在鋼盔上。

「點名——」

唐鎮山的聲音透過所有喇叭疊加,震得沈聿齊耳膜發疼。那聲音裡沒有活人的顫抖,只有長期下口令磨出來的威壓,連尾音都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一班,陳德旺!」

沒有人回應,喇叭裡卻自動接上一個空洞的答有,那答有聲像是由數十個重疊的喉嚨同時擠出來,拖得極長,帶著鐵鏽摩擦的嘶啞。緊接著第二個名字,「二班,霧島紗耶子!」同樣沒有停頓,另一個更尖細、像是被長髮勒住脖子擠出來的女聲答有,硬生生接上。點名一個接一個,速度越來越快,整座營區的廣播變成一部失控的點名機器,被除籍的名字、被塗掉的名字、甚至根本不存在的名字,全被重新拖出來唱名,每唱一次,答有的聲音就多一層,整座山的夜空都在回蕩那種強迫性的回應。

張以晴摀住耳朵,手電筒的光在暗紅中被壓得只剩一個小圓點,她試圖保持田野記錄者的冷靜,嘴裡快速念著,「這是時間輪迴被強化了,他在用點名把所有人釘回隊伍裡——」話還沒說完,營長室的門板轟然被往外拉開,不是被推開,而是被走廊的煞氣直接抽走,整扇木門脫離門框,砸在對面牆上,木屑與灰塵噴濺。

門外站著的已經不能稱為唐鎮山。

草綠軍官服還穿在他身上,但布料底下像是塞滿了濃稠的黑煙與鐵鏽,肩上的中校階級不再是繡上去的布章,而是直接烙進肩頭的鐵塊,每一道槓都往外滲出暗紅的熱氣。他的臉鐵青到發黑,眼白部分佈滿細小的鏽絲,國徽別在胸前,原本應該凝聚香火與榮譽的徽章,此刻卻像一塊燒紅的烙鐵,把周圍的煞氣全部吸過去。那些煞氣是數十年來在這座營區被操練、被罰站、被關禁閉、被體罰所累積下來的恐懼與服從,全部被唐鎮山的人形收束,成為一具會走路的煞氣聚合體。他每踏出一步,腳下的磨石子地板就多一道焦黑的裂痕,裂痕裡滲出與沈聿齊皮膚上相同的褐色鏽紋。

「你們翻了不該翻的東西。」唐鎮山開口,聲音不再透過喇叭,而是直接從他胸腔震出來,連營長室桌上的玻璃墊都跟著嗡鳴,「憲兵報告、遺書,這些東西本來就該爛在櫃子裡。軍隊沒有戀愛,沒有冤枉,只有服從與除籍。你們把被塗掉的名字重新念出來,就是擾亂秩序。」

沈聿齊把國徽舉到胸前,鋁製的國徽在煞氣中發燙,他用盡全身力氣,以當年在部隊帶兵的口令聲吼回去,「陸軍上尉沈聿齊,現役退役官,依國軍禮儀,糾正營區違紀!你已逾越權限——」

這句話在過去或許能讓陰兵停頓半秒,此刻卻像石頭砸進深海。唐鎮山的軍階高他兩階,中校對上尉,威權的差距在陰世被放大成實質的重量。唐鎮山只是抬起下巴,從鼻腔哼出一聲冷斥,「上尉?你退伍了。這裡我最大。」

那一哼化為實質的風壓。沈聿齊感覺胸口像是被一根無形的槍托正面撞擊,國徽瞬間變得滾燙,燙得他掌心發出滋滋聲,卻無法抵消那股由上對下碾壓的階級煞氣。他的膝蓋不受控制地往下軟,單膝重重跪在營長室的地板上,膝蓋骨撞擊磨石子的劇痛讓他咬緊牙關,口鼻之間卻同時湧上一股濃烈的鐵鏽味,溫熱的血從鼻腔與牙齦滲出,顏色不是鮮紅,而是混著褐色粉末的暗紅,滴在地板上立刻暈開成鏽斑。胸口原本淡下去的鏽紋在威壓下重新暴漲,從鎖骨一路竄到心口,每一道紋路都像有細小的倒鉤往心臟裡鑽。

「沈聿齊!」張以晴衝過去想拉他,卻發現自己腳下的地板也在往後退。她明明往前跨了一步,距離沈聿齊卻越來越遠,營長室的空間正在摺疊。牆角的書櫃、辦公桌、暗櫃,像是被拉遠的鏡頭,全部往後平移,門外的走廊無限延長,變成一條看不到盡頭的行政走廊,走廊兩側的窗戶重複出現同一塊被釘死的木板,同一個滅火器,同一個標語,連牆上貼的莒光日課表都一模一樣。

唐鎮山沒有追進來,他只是站在原地,以點名的節奏往前踏步,每踏一步,空間就摺疊一次。沈聿齊與張以晴被迫往後退,轉身想從窗戶翻出去,卻發現窗戶後面又是另一條走廊,轉角後又是營長室的門,門後又是那條無限延長的集合場。他們在連集合場裡鬼打牆,每一次轉角都回到原點,回到唐鎮山正面威壓的範圍,廣播的點名聲在摺疊的空間裡無限回音,答有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包圍過來,像是整營的陰兵同時在對他們施壓,要他們也開口答有。

「不要答!」沈聿齊跪在地上,硬是用手撐住地板,對張以晴嘶吼,血從嘴角流到下巴,「一點名就答有,你就被編進去了!」

張以晴點頭,髮絲被煞氣吹得貼在臉上,手電筒已經沒電,她改用手機的燈光,卻發現手機螢幕映出來的不是自己的臉,而是密密麻麻的點名簿格子,格子裡的名字全被紅筆劃掉,只剩下最後一格空白,空白處像是等待被填上她的名字。她用力把手機倒扣,砸在地上,螢幕碎裂,點名的回音卻更響。

唐鎮山的腳步終於停在他們面前,暗紅的煞氣從他肩頭的階級往外擴散,在摺疊的空間裡凝成一排排模糊的人影,那些人影穿著不同年代的迷彩服與草綠服,臉孔模糊,手裡握著木槍,全部以立正姿態面朝唐鎮山,隨著點名聲整齊地頓槍。每頓一次,沈聿齊與張以晴膝蓋的壓力就重一分。

唐鎮山低頭俯視跪在地上的沈聿齊,眼神像在看一個不服管教的新兵,他緩緩抬起手,指向集合場中央那塊被煞氣染成暗紅的水泥地,水泥地上用白漆畫的集合線已經被無數雙軍靴磨到發亮。

「既然活人闖進來,看見不該看的,就別想走了。」他的聲音蓋過所有答有,帶著體制最原始的邏輯,「本營區編制缺員兩名,除籍的空缺三十年沒補。你們正好補上。從現在起,你們就是本營區的一兵,永遠留營,永遠點名,永遠操課。點名——沈聿齊!」

廣播與煞氣同時逼向沈聿齊,要逼他從喉嚨裡擠出那聲答有。沈聿齊按在地上的指節已經被鏽紋覆蓋,指甲縫滲出血,國徽從他脫力的掌心滾落,在暗紅地板上轉了半圈,發出輕微的金屬碰撞聲,卻沒有熄滅,仍在煞氣中頑強地映出一點微弱的白光。張以晴被壓得背抵牆壁,牆壁後面傳來陰兵整齊的踏步聲,那踏步聲正從四面八方合圍過來,要把他們兩人徹底拖進無限輪迴的隊伍裡。

讀者留言

第 13 章 — 永恆操課

本章登場

點名——沈聿齊!

那三個字不是從喇叭裡炸開,而是直接壓在沈聿齊的頭頂,像一塊生鏽的鋼板當頭砸下。唐鎮山的指尖還指著集合場中央那道被磨到發白的集合線,肩上的中校階級往外滲著暗紅的熱氣,整個摺疊的營區都在等一個回應。只要從嘴裡擠出那一聲答有,腳下的磨石子地就會把他吸進去,名字就會被填進那本空白的點名簿,從此成為編制內的一員。

沈聿齊跪在地上,膝蓋骨撞在地板上的鈍痛還在往上竄,鼻腔裡全是鐵鏽味。血從鼻孔倒流回喉嚨,舌尖嚐到的是放了太久的鐵釘味。他把牙關咬到發酸,硬是把那個已經衝到舌尖的字吞回去,用沙啞的聲音擠出一句不成口令的抵抗。

「拒絕點名。」

聲音很小,卻在無限回音的集合場裡顯得刺耳。唐鎮山臉上的鐵青色沉了一下,眼白裡的鏽絲往瞳孔收束,嘴角往下壓成一個絕對不容質疑的角度。

「活人進了營區,就沒有拒絕兩個字。」唐鎮山收回手指,改為握拳,拳頭往下一壓,「入列!」

地板動了。

不是沈聿齊自己站起來,是腳下的水泥地帶著他往前滑。張以晴驚呼一聲,她原本抵著牆壁,牆面卻像輸送帶一樣把她往集合場中央推。兩個人腳底的磨石子紋路飛快後退,兩側摺疊的行政走廊、重複的窗框與滅火器全部往後捲,最後喀的一聲,視線定格。

他們已經站在隊伍裡。

嶺頂營區的集合場不知何時被填滿了。雨後的水泥地是濕的,卻不是水的反光,而是一層薄薄的暗紅色鏽水,從每一道裂縫裡滲出來,漫過軍靴的鞋底。數十道人影以班為單位排成四路縱隊,每個人都穿著不同年代的服裝,有草綠服、有迷彩服、有還沒換發的舊式內務服,臉孔在暗紅光裡模糊不清,五官像是被砂紙磨過,只剩下一雙沒有焦距的眼睛直視前方。每個人手裡都握著一把木槍,槍身被汗水與血水浸到發黑,刺刀是鈍的,卻沾著洗不掉的褐色。

沒有人說話,只有整齊到令人不舒服的呼吸聲,所有胸口同時起伏,像是一具巨大的機器在換氣。

沈聿齊被塞進第三班的缺口,左邊是一個矮小的二兵,右邊就是張以晴。張以晴的登山褲與卡其襯衫在整排軍服裡異常刺眼,她的相機背帶還掛在肩上,鏡頭蓋卻已經被鏽水染成褐色。她試圖後退一步,腳跟卻像黏在地上,抬不起來。

「別動,他們在對齊。」沈聿齊用只有她聽得見的音量說。他當過連長,太熟悉這種被編進行列的感覺,身體會不自覺去對準前後左右的間隔線,連呼吸都會被口令帶走。

唐鎮山已經站上司令台。司令台的水泥漆剝落,露出底下被無數次踢正步震裂的鋼筋,國徽掛在司令台正中央,那面國徽不再是鋁製的徽章,而像是被燒紅的鐵塊,持續往外散發煞氣。煞氣是具體的重量,壓在每個人的肩頭,讓人抬不起頭。唐鎮山手裡多了一根長長的深褐色帶狀物,仔細看才發現那不是皮鞭,是由數十年來被體罰的恐懼與服從凝成的煞氣鞭,每一次揮動都會在空氣裡留下一道鐵鏽痕。

「全營注意!」唐鎮山吼道,聲音透過司令台的舊式擴音器擴散,擴音器的雜音裡混著歷年來所有長官的罵聲,「永恆操課,開始!刺槍術,原地突刺,準備!」

口令一下,整排陰兵同時動了。

沈聿齊的身體比意識更快。那是肌肉記憶,刺槍術的口令刻在每一個步兵的骨頭裡。他手裡原本空無一物,此刻卻憑空多了一把沉重的木槍,槍身濕黏,像是剛從靶溝的泥裡拔出來,槍托貼上手掌的瞬間,細小的木刺與鏽粉扎進掌心。左邊的二兵已經將槍托往內收,右腳弓步,刺刀向前,整排人同時發出低沉的殺聲。

「殺!」

沈聿齊被迫跟著抬槍,槍尖刺出的那一瞬間,胸口的鏽紋狠狠抽了一下。槍尖前方沒有假想敵,只有更濃的暗紅煞氣,刺出去又收回來,收回來又刺出去。動作整齊到沒有一絲誤差,每一次突刺,陰兵們的軍靴就在鏽水裡踏出水花,水花是暗紅色的,濺在小腿上,溫熱,帶著血的腥氣與鐵的澀味。汗水從陰兵們模糊的臉上滑落,滴在地上卻不是透明的,而是褐色的,汗與血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誰的。

張以晴跟不上節奏,她踉蹌一下,木槍差點脫手,刺出的角度慢了半拍。幾乎同時,唐鎮山手中的煞氣鞭動了,沒有破空聲,只有一道暗紅的光抽在她背上。

啪!

張以晴悶哼一聲,整個人往前撲倒在沈聿齊身上。背後的襯衫沒有破,卻浮現一道焦黑的鞭痕,鞭痕底下皮膚燙得發紅,滲出細小的血珠。那不是皮肉的痛,是煞氣直接抽在魂魄上的震盪,讓她眼前發黑,呼吸被硬生生打斷。

「脫隊,該死!」唐鎮山在台上冷冷宣告,鞭子指向她,「回隊伍!第三班女兵,動作確實!」

沈聿齊一把將張以晴拉回來,讓她靠在自己肩側,用自己的節奏帶她。他低聲說,「跟著我呼吸,刺出去的時候吐氣,別看他的鞭子。」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在整齊的殺聲裡顯得格格不入。陰兵們的殺聲是空洞的,沒有情緒,只有服從,而他的聲音裡還有活人的顫抖。

操課沒有停。

「原地突刺,氣刀體一致,再來一次,殺!」唐鎮山反覆下令,同一套動作被重複十次、二十次,像是一卷卡住的錄影帶。沈聿齊的手臂開始發酸,肩膀的舊傷在刺槍的震動下隱隱作痛,掌心的鏽紋因為握槍而發燙,每一次用力,鏽粉就往血管裡鑽得更深。更可怕的是時間感,操課的循環讓時間失去意義,分不清已經過了五分鐘還是五小時,只有刺、收、刺、收的無限迴圈。

「轉換課目!臥射預備!」唐鎮山再度變換口令。

整排人同時往下倒,水泥地的鏽水濺起,沈聿齊與張以晴被無形的力量壓著趴下,胸口撞在冰冷濕黏的地面,木槍橫在身前。這是嶺頂營區最爛的靶場地,水泥靶台後方的土堤長年滲水,趴下去就能聞到濃重的霉味與泥土混著火藥的味道。陰兵們的動作依然整齊,據槍、瞄準、扣扳機,沒有子彈,只有扳機空響的喀喀聲,每扣一次,遠方的靶溝就傳來一聲像是有人倒下的悶響。

沈聿齊趴在地上,臉側貼著鏽水,視線平平望向前方,終於看清楚他身邊這些陰兵的臉。左邊那個矮小二兵,臉頰凹陷,眼下有深深的淚溝,眼睛裡沒有光,只有反覆瞄準的空洞。再往前一排,一個高瘦的身影讓他心頭一緊。

那個人穿著最舊的草綠服,領口的階級是下士,臂章已經磨白,臉孔比其他陰兵稍微清晰,眉骨有一道淡淡的疤。他的動作比別人更僵硬,每一次據槍,手腕都會不自然地抖一下,像是還記得繩子勒進皮膚的感覺。他的眼神空洞地望著靶紙,嘴唇微動,卻發不出聲音,只有在扣扳機時,才會無意識地喃喃自語。

「我沒有逃兵……我沒有……」

沈聿齊認出來了。檔案室那本被紅筆劃掉的點名簿上,霧島紗耶子旁邊的那個名字,陳德旺。下士陳德旺。當年與紗耶子相戀,被唐鎮山以敗壞風紀為名關進禁閉室,最後在禁閉室自縊的那個台籍學徒兵。他的亡魂沒有被香火記得,也沒有被家屬領回,就這樣被營區的煞氣收編,成為永恆操課裡最賣力、也最麻木的一員。

陳德旺沒有看他,就算沈聿齊就在他斜後方,他也只是重複著臥射的動作,汗水從額頭滑落,滴在槍托上,暈開一小塊更深的褐色。他的自我已經被磨掉了,磨成一個只會服從口令的軀殼。

一股寒意從沈聿齊的背脊竄上來,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理解。如果繼續這樣操下去,他和張以晴也會變成這樣。煞氣的操課不是懲罰,是洗刷,把活人的記憶、個性、不甘,全部用重複的動作與絕對的服從洗掉,最後只剩下會答有的軀殼。難怪霧島紗耶子那麼害怕被遺忘,她看見的就是這個下場,連戀人的名字都被洗成空洞的口令。

張以晴趴在他身旁,臉色發白,呼吸急促。她是學者,習慣用史料去理解,卻第一次用身體理解什麼叫做體制的重量。她抓住沈聿齊的手腕,指甲掐進他的鏽紋裡,低聲說,「不能這樣下去……我們會被同化……沈聿齊,想辦法打斷他的口令……」

沈聿齊點頭。胸口的鏽紋在趴姿下壓得更緊,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鐵鏽的摩擦聲,但他的腦袋卻在高速運轉。他想起林鶴年說過的話,階級本身具有神秘學效力,長官的斥喝能震懾陰物,但階級是煞氣的來源,也是囚籠。唐鎮山的中校階級能壓住所有人,是因為這座營區還承認他的秩序。只要這個秩序被打破——

司令台上,唐鎮山的口令再次響起,這次是行軍。

「起立!全營行軍,向右轉,齊步,走!」

陰兵們從地上彈起來,動作整齊到像是被同一根線拉動,軍靴踏在鏽水裡,濺起整齊的水花,開始繞著集合場行進。沈聿齊與張以晴也被拉起來,雙腳不受控制地跟著踏步,一二一的節奏敲在水泥地上,每一步都把鏽水踩得更深,每一步都讓煞氣更濃。集合場的邊緣開始模糊,營舍的牆壁往內收,整個營區像是一個不斷收縮的操場,怎麼走都走不到出口。

隊伍中,陳德旺走在前排,背影挺得筆直,卻像一具被線操控的木偶。沈聿齊看著他的後頸,那裡有一道淡淡的、被繩索勒過的暗痕,在暗紅光裡若隱若現。

沈聿齊忽然鬆開木槍。

木槍落地,發出沉悶的撞擊聲,在整齊的踏步聲裡格外刺耳。整排陰兵的腳步出現了一絲極細微的紊亂,雖然立刻被唐鎮山的煞氣壓回原位,但那一瞬間的縫隙被沈聿齊捕捉到了。

他沒有去撿槍,而是抬起頭,直視司令台上的唐鎮山,用盡胸腔裡所有還屬於活人的空氣,以一個上尉對中校,卻不再是服從的語氣,吼出那句在軍隊裡最禁忌的話。

「唐鎮山!你的操課,不合法!」

行軍的腳步聲猛地一頓。煞氣鞭停在半空,暗紅的光微微顫抖。所有陰兵的頭,在同一時間,以一種極緩慢、極僵硬的方式,轉向沈聿齊。數十雙空洞的眼睛同時對準他,像是被一個脫隊的異物驚醒。

司令台上,唐鎮山的臉徹底沉了下去,肩上的中校階級爆出刺眼的紅光,他手中的煞氣鞭開始纏繞、變粗,指向沈聿齊。

而就在這時,集合場另一側,那間從未亮過燈的彈藥庫,鐵門縫裡滲出一絲與煞氣完全不同的、蒼白而溫柔的光。光裡,有黑色長髮無聲地蜿蜒出來,纏上了沈聿齊剛剛丟下的木槍。

讀者留言

第 14 章 — 替代者

本章登場

木槍砸進鏽水的聲音並不大,卻像是把一根釘子敲進整座集合場的鼓膜裡。

沉悶的咚聲在齊步的踏步節奏中裂開一道縫,數十雙軍靴同時頓了一下,濺起的暗紅水花停在半空,然後才又落回地面。所有陰兵的動作出現了零點幾秒的錯位,槍托與手掌摩擦的細碎聲響變得雜亂,連呼吸都亂了一拍。

沈聿齊還維持著丟槍後張開手掌的姿勢,掌心的鏽紋因為用力而發燙,指尖殘留著木槍柄上那股泡過泥水又被體溫焐熱的黏膩感。胸口的鐵鏽味直衝鼻腔,他剛才吼出的那句話還卡在喉嚨裡,聲帶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發疼。

司令台上,唐鎮山手中的煞氣鞭僵在半空,暗紅的光像是被風吹散的煙,鞭身不安地扭動。他的臉徹底沉下去,方正的國字臉在紅光裡透出一種生鏽鐵塊的色澤,肩上的中校階級爆出刺眼的光,壓得整個集合場的空氣往下墜。

「沈聿齊。」唐鎮山一字一頓,每一個字都像是用鋼印敲在水泥地上,「你知道你在跟誰說話。」

數十道視線同時轉過來。那些原本只會直視前方的陰兵,此刻全都扭過脖子,臉孔在暗紅光裡模糊不清,只有眼白裡殘留著空洞的光。他們沒有表情,卻讓沈聿齊感覺自己像是操課時唯一穿錯衣服的人,被整排隊伍用沉默執行著最嚴厲的審視。站在他身旁的張以晴被這股重量壓得往後退了一小步,背後那道被煞氣鞭抽出的痕跡還在發燙,她抓住沈聿齊的手肘,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就在唐鎮山抬起鞭子,準備將那句違抗徹底抽碎的瞬間,集合場側邊那棟從未亮過燈的彈藥庫,鐵門縫裡滲出了一線蒼白的光。

那光和煞氣的暗紅完全不同,沒有溫度,卻帶著一種潮濕布料晾在陰影裡的涼意。光線裡有東西在動,不是影子,是頭髮。漆黑的長髮像是活的藤蔓,從門縫底下無聲無息地蜿蜒出來,貼著鏽水滑行,沒有激起一點漣漪,繞過一雙又一雙陰兵的軍靴,最後纏上了沈聿齊丟在地上的那把木槍。

髮絲一圈圈收緊,木槍被輕輕拖動,在水泥地上劃出一道細細的水痕。沈聿齊還沒來得及反應,手腕就被另一股更冰涼的力道握住了。

那隻手很小,手指細長,指腹冰得像剛從井水裡撈起來,輕輕扣住他的腕骨,卻有一種不容掙脫的堅決。沈聿齊低頭,看見霧島紗耶子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他身側。

她依舊穿著那身昭和末期的看護婦服,白色布料在暗紅的操場上顯得過於乾淨,黑髮及腰,髮尾還滴著水,赤足踩在鏽水裡卻沒有沾濕。她的臉蒼白得近乎透明,眼角不斷有血淚滑落,劃過臉頰,滴在衣領上暈開。她看著沈聿齊時,嘴角是溫柔的,甚至帶著一點歉意,但眼神深處卻像是一口看不見底的井。

「這裡不行。」她輕聲說,聲音很小,只有沈聿齊能聽見,語氣像是怕驚動正在午睡的病人,「跟我來,齊。」

她沒有給他選擇的餘地,髮絲猛地一收,連同握住他手腕的力量一起將他往彈藥庫的方向拉。沈聿齊踉蹌一步,腳下的鏽水被帶起,身後的張以晴驚呼出聲想拉住他,卻被另一縷髮絲輕輕擋開。髮絲沒有傷害她,只是溫柔地將她推回原地,像是刻意把兩人隔開。

唐鎮山的怒吼從司令台上炸開,煞氣鞭破空抽下,暗紅的光直劈向那道蒼白的光。兩股力量在半空相撞,鏽水被震起半公尺高,整排陰兵同時發出低沉的悶哼。趁著這一瞬間的混亂,紗耶子的頭髮已經捲住沈聿齊的腰,將他整個人往彈藥庫的鐵門裡拖去。

鐵門明明是鏽死的,卻在髮絲碰到的那一刻無聲地開了一道縫,剛好容一個人側身通過。沈聿齊被拉進去的瞬間,門外的踏步聲、口令聲、煞氣的壓迫感全部被隔絕在外,像是從喧鬧的操場一腳踏進了深井底部。

門在身後輕輕闔上,外頭的暗紅光被切斷,只剩下彈藥庫內那盞昏黃的小燈。

這裡和外面的集合場是兩個世界。彈藥庫沒有窗戶,空氣裡瀰漫著濃厚的機油、發霉木箱與陳年石灰的味道,牆壁是厚重的混凝土,地上鋪著防潮的木棧板。角落堆著幾個早已清空的彈藥箱,箱蓋上用黃漆寫著已經模糊的編號。最裡頭靠牆的地方,卻鋪著一張摺疊整齊的舊軍毯,毯子上放著一盞用彈殼改成的油燈,燈光搖晃,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沈聿齊認得這種佈置。這不是彈藥庫,是當年看護婦與學徒兵偷偷私會的地方。軍毯的一角還壓著一封已經泛黃的信紙,信紙被水氣浸得發軟,字跡暈開。旁邊有一個鋁製的便當盒,盒蓋內側用指甲刻著兩個並排的名字,刻得很深,很用力。

紗耶子鬆開他的手,卻沒有退開。她站在離他不到半步的地方,仰頭看他,距離近到他能聞到她髮間那股淡淡的消毒水與櫻花混在一起的氣味,也能清楚看見她眼角血淚滑落的軌跡。她的手還停在半空,指尖微微顫抖,像是想碰又不敢碰他胸口那片已經蔓延到鎖骨的鏽紋。

「對不起。」她先開口,聲音帶著鼻音,眼淚流得更兇,「把你捲進來,對不起。可是除了你,我找不到別人了。」

沈聿齊靠在冰冷的混凝土牆上,掌心的刺痛與胸口的悶重讓他不得不調整呼吸。他看著眼前這張既溫柔又破碎的臉,腦中閃過檔案室那本被紅筆劃掉的點名簿,閃過禁閉室滿牆的悔過書,也閃過自己退役後那間空蕩的租屋處。那些夜裡,他一個人坐在鑑定中心的燈下,翻著無主遺物,那種被體制用完即丟、再也沒有隊伍可以歸屬的孤獨,和眼前這個女子的恐懼,竟然如此相似。

「妳要我做什麼?」他問,聲音比預期的還要沙啞。

紗耶子沒有回答,而是慢慢抬起手,輕輕覆上他胸口的鏽紋。她的手冰冷,鏽紋在她觸碰下竟有片刻的平靜,不再灼熱,反而傳來一種被輕輕撫慰的麻痺感。她的指尖順著紋路滑動,從鎖骨一路往心口,眼神專注得像是在描摹一件珍惜的物品。

「你和他很像。」她低聲說,像是在自言自語,「陳德旺也是這樣。安靜,不會多話,被罵了也不會回嘴,長官說什麼就做什麼。可是你們心裡都有一個洞,一直在等有人來填滿,一直在等有人說,需要你。」

她的指尖停在沈聿齊心口正上方,那裡的鏽紋顏色最深,已經從褐色轉為暗紅,像是一塊快要穿透皮膚的鐵片。

「我一開始是想找他回來的。」紗耶子的聲音抖了一下,血淚滴在沈聿齊的黑襯衫上,暈開一點暗紅,「可是他已經被操課磨掉了,被唐營長磨成空的了。他現在連我的名字都想不起來,只會喊殺,只會臥射。我叫他,他也不會回頭。」

她抬起頭,眼裡的溫柔被一種更深的恐懼取代,那恐懼讓她的笑容都變得僵硬。

「我好怕,齊。我好怕被忘記。香火斷了以後,集合場每天都在點名,可是每次點到我的時候,都沒有人答有。久了,連我自己都快想不起來自己是誰。我不想消失,我不想變成靶溝裡一團沒有名字的泥。」

沈聿齊感覺到她握住他手腕的力道收緊了。那不是魅惑時的輕柔,而是一種溺水者抓住浮木的力道。

「所以妳選了我。」他說,這不是疑問。

紗耶子點頭,髮絲無聲地從她身後蔓延出來,在昏黃的燈光下像是黑色的水草,輕輕纏上沈聿齊的小腿、手臂,最後繞到他身後的牆上,將他半圈在這個小小的、潮濕的角落裡。這個擁抱看似溫柔,卻讓他清楚感覺到自己已經無路可退。

「你是最適合的。」她靠得更近,額頭幾乎要抵上他的下巴,聲音輕得像情人之間的呢喃,卻每一個字都帶著重量,「你孤單,你自責,你覺得自己害死了同袍,所以你不敢再待在隊伍裡。你渴望被需要,渴望有人對你說留下來。這種心,會讓鏽紋長得最快,也最不會被煞氣排斥。」

她鬆開一隻手,從舊軍毯底下摸出一本東西。沈聿齊瞳孔微微收縮。

那是一本點名簿,和檔案室那本一模一樣,封面是深綠色的硬殼,邊角被翻得發白,封面上用白漆印著嶺頂營區三個字。只是這一本沒有發霉,沒有被紅筆劃掉,內頁乾淨得像是剛印好。翻開的那一頁,用鋼筆寫滿了名字,一個個名字後面都蓋著已到或除籍的紅章。只有最後兩行是空的,其中一行的姓名欄,用娟秀的字跡寫著霧島紗耶子,而在它旁邊,原本屬於陳德旺的那一行,已經被濃濃的黑色塗掉。

紗耶子將點名簿捧到他面前,又遞上一支筆。那支筆是舊式的鋼筆,筆尖還沾著暗紅的墨水,墨水散發著和鏽紋一樣的鐵鏽味。

「只要你在這裡簽下你的名字。」她的聲音恢復了那種善解人意的溫柔,輕輕晃著他的手,像是在哄一個猶豫的孩子,「自願的,只要是你自願寫下的,香火就會記得你的名字,而不是我的。到時候被點到的人就是你,永遠留在營區裡的人就是你,我就可以離開了,我就可以被放開了。」

她笑了,那笑容甜蜜得讓人動容,眼角的血淚卻流得更急,順著蒼白的臉頰滑進衣領。

「我不是因為愛你才纏著你,齊。對不起,我只是太怕一個人被忘記。我只是想有人替我記得,被點名的時候有人答有。你那麼溫柔,你一定懂的,對不對?你也想有個地方可以一直待下去,不用再一個人了,對不對?」

鋼筆被塞進沈聿齊的手心,筆身冰涼,沉甸甸的。髮絲溫柔地纏住他的手指,引導著他將筆尖對準那行空白的姓名欄。只要一筆劃下去,胸口那股日夜折磨他的灼熱就會轉移到別人身上,他會成為這座營區正式的編制,永遠有隊伍,有番號,有人點他的名。不再是退役後那個被愧疚追著跑的約聘鑑定官,不再是夜裡對著鏡子找不到歸屬的男人。

可是同時,他想起集合場上陳德旺那雙空洞的眼睛,想起那句無意識的我沒有逃兵。簽下去,他就會和陳德旺一樣,被永恆操課磨成只會服從的軀殼,名字雖然被記得,自我卻會被徹底抹掉。

彈藥庫的鐵門外,傳來了沉重的軍靴聲。一下,又一下,整齊地朝這裡靠近。唐鎮山的煞氣正在門外徘徊,鐵門被震得微微顫抖,門縫裡重新滲進暗紅的光。時間不多了。

紗耶子踮起腳尖,冰涼的額頭輕輕貼上他的額頭,像是一對在戰火中相擁的戀人。她的長髮已經將兩人完全纏在一起,溫柔得像是一個用愛編成的囚籠。

「簽吧。」她在他耳邊輕聲說,氣息帶著血的甜腥,「簽了,我們就永遠在一起了。你不會再孤單了。」

沈聿齊握著鋼筆的手懸在點名簿上方,筆尖的暗紅墨水滴落,在空白的紙面上暈開一點,像是一滴剛滲出來的血。

讀者留言

第 15 章 — 塵封公文

本章登場

彈藥庫的鐵門在外頭那陣整齊的軍靴聲逼近時,震得門板上的鐵鏽粉末簌簌往下掉。

沈聿齊背貼著冰冷的混凝土牆,掌心裡的鋼筆重得像一塊燒紅的鐵。筆尖那滴暗紅的墨水已經在點名簿空白欄位上暈開,邊緣滲進紙纖維裡,像血在水中散開。霧島紗耶子的額頭還輕輕抵著他的額頭,她的長髮已經把兩人纏成一個密不透風的繭,髮絲冰涼,帶著潮濕榻榻米與消毒水的氣味,每一根都貼著他的手臂與側頸,溫柔卻讓人無法動彈。門外唐鎮山的煞氣透過門縫滲進來,暗紅的光在地面上爬行,伴隨一聲低沉的斥喝。

「裡面的人,報上名來!」

那聲音不是透過空氣傳進來,是直接敲在骨頭上。沈聿齊胸口的鏽紋被這聲斥喝震得發燙,從鎖骨一路燒到心口,皮膚底下像是有一條細細的鐵絲正在收緊。他的呼吸被壓得短而急促,腦中不自覺浮現新訓時被班長點名罰站的夜晚,整排人低頭不敢喘氣,唯有服從才能換取片刻安寧。這座營區還活著,靠的就是這種絕對的秩序。

紗耶子像是被那聲斥喝刺了一下,肩膀輕輕一顫,纏在沈聿齊腰上的髮絲收得更緊。她的眼角仍不斷湧出血淚,聲音壓得極低,帶著顫抖的哀求。

「不要理他,齊。不要回答。只要簽下去,你就不用再聽他的點名了。以後點你名字的人是我,只有我會記得你。」

她捧著點名簿的手指冰涼,指尖用力到泛白。沈聿齊看著那本深綠色的硬殼簿子,紙頁乾淨得刺眼,對比外頭集合場上那些陰兵被操課磨到空洞的眼神,這份乾淨本身就是一種誘惑。只要寫下名字,就能填補那個被體制挖空的洞,就能從此有歸屬,不必再一個人坐在鑑定中心的冷光燈下翻找無主遺物,不必再為那場演訓意外反覆夢見同袍的臉。孤獨比恐懼更能讓人動搖,這一點紗耶子看得太準。

他的手指動了一下,鋼筆的金屬筆尖碰到紙面,發出極輕的刮擦聲。就在墨水即將落下的瞬間,彈藥庫角落那台被當成雜物堆放的舊式野戰有線電話,毫無預警地響了。

那不是鈴聲,是老式手搖電話特有的、帶著雜訊與電流顫抖的嘀嘀聲,在密閉的混凝土空間裡顯得異常刺耳。電話機外殼是墨綠色的 Bakelite,話筒被灰塵封住,上頭還壓著半塊發霉的軍毯。沈聿齊與紗耶子同時抬頭,紗耶子的髮絲像是被電流燙到,猛地縮了一下。

這通電話不該響。這座營區的對外線路在民國八十年除籍時就已被工兵剪斷,總機室的線盤早已鏽死。

而此刻,在彈藥庫約莫三十公尺外的營部連總機室裡,張以晴正半跪在地上,手裡緊抓著同樣墨綠色的話筒,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她是趁著操課被沈聿齊打斷、全營陰兵視線被彈藥庫那道蒼白光束吸走的瞬間,掙脫髮絲的阻隔,貼著牆根一路衝回來的。背後被煞氣鞭抽出的那道傷口還在火辣辣地抽痛,每跑一步,汗水滲進去就帶來一陣刺麻。總機室的門虛掩著,裡頭瀰漫著更重的霉味與電線走火後的焦味,牆上掛著一整排已經失去功能的交換機插孔,線路像垂死的藤蔓般糾結在一起。

張以晴沒有猶豫。她把背包裡的手電筒咬在嘴裡,從最底層的線溝裡硬生生扯出一條被剪斷後又被士官長用膠布勉強續接的黑色外線。那是林鶴年三年前來場勘時偷偷留下的,他當時笑著說這叫留一條後路給不聽話的後生。

她把線頭纏上接線柱,用指甲刮開氧化層,再把手搖把用力搖了幾圈。電話接通的瞬間,聽筒裡傳來刺耳的電流雜音,接著是一個熟悉的、帶著菸嗓與不耐煩的聲音。

「喂?哪個天兵半夜不睡覺搖戰情電話?老子在門口被風吹得快變冰棒了!」

林鶴年的聲音在雜訊中忽大忽小,聽得出他正站在嶺頂營區那扇被鐵鍊封死的大門外。寒風灌進話筒,夾雜著他跺腳的聲音。他從黃昏就被煞氣結界擋在外頭,手裡抱著那只從營產櫃裡撬出來的白鐵香爐,爐裡的香灰被風吹得四散,怎麼點都點不著。

「士官長,是我,張以晴!」張以晴壓低聲音,卻難掩急促,「我跟沈聿齊還在裡面,營區的時間被鎖住了,唐鎮山一直在點名。沈聿齊被困在彈藥庫,霧島紗耶子要他簽點名簿當替身!」

「點名簿?那女鬼還在玩那招?」林鶴年在那頭啐了一口,聲音瞬間沉下去,少了平時的玩笑調子,「丫頭妳聽好,那東西不能簽,簽了香火就轉過去,人就真的被除籍了。妳現在在哪?總機室?幫我找,找總機室後面那個上鎖的鐵櫃,裡面有沒有牛皮紙袋,封面蓋著督察室三個字。」

張以晴立刻把話筒夾在肩頸間,拖著發軟的腿撲向牆角那個半人高的鐵櫃。櫃門早已鏽死,她用背包裡的工兵鏟撬開,鐵櫃發出一聲尖銳的呻吟。裡頭果然塞著幾個發脹的牛皮紙袋,最上頭那個用紅繩綑緊,封蠟上蓋著已經褪色的國防部督察室關防。

她扯開紅繩,抽出裡頭的公文。紙張已經泛黃脆化,邊緣被蟲蛀得坑坑疤疤,但上面的打字與手寫批示依然清晰。那是一份民國七十二年的調查終結報告,案由寫著嶺頂營區看護婦與學徒兵不明死亡案。報告內文明確寫著兩人遺體於靶場後方土溝尋獲,初步研判為不假離營後畏罪自戕,但在報告最末頁,一行用紅筆寫下的批示像刀一樣劃破紙面。

「為維繫軍譽,穩定部隊士氣,本案以意外結案,家屬不得追問,原卷封存除籍。全案列密件銷毀。 批示人:唐鎮山」

在批示下方,還有一枚督察室的核章,日期是七十二年八月十五日。整起殉情被體制定調為意外,連家屬追問的權利都被一句話抹掉。這就是香火斷絕的根源,不是遺忘,是被命令遺忘。

張以晴的手在發抖,不是因為恐懼,是因為憤怒。她把公文攤在總機桌上,桌上那台老式傳真機還插著電,電源燈微弱地亮著。她記得林鶴年說過,這台機器吃的是銅線電話線,只要有一點電流就能把影像咬出去。她把公文一張張塞進送紙口,按下傳送鍵,機器立刻發出吃力的嘎吱聲,滾輪艱難地捲動紙張,發出斷續的嗶嗶聲。

「士官長,我在傳了!檔案室編號嶺頂字第七十二號,督察室駁回公文!你收得到嗎?」

「收到一點,雜訊很大!丫頭妳繼續傳,多傳幾次!」林鶴年的聲音在風中大喊,「還有,妳背包裡那台空拍機呢?把它放出去!讓外頭的人看見這裡還亮著!」

張以晴立刻會意。陰世的結界靠遺忘維繫,陽世的注視就是最強的香火。她衝到總機室破掉的窗邊,從背包側袋掏出那台摺疊空拍機,按下啟動。螺旋槳在霉味中高速旋轉,帶起一陣灰塵,機身上的夜航燈亮起紅綠兩點,隨即穿過破窗,直衝向嶺頂營區上空漆黑的夜色。

她用手機連上空拍機的圖傳,螢幕上,原本在地圖上被徹底抹除的嶺頂營區,此刻在夜空中像一塊發光的烙印。所有營舍、集合場、司令台的燈火全開,在衛星雲圖的黑色山頭上,形成一個規整到詭異的光亮方塊,而方塊中央,正有無數細小的人影在來回移動。那是永恆操課的陰兵。

張以晴毫不猶豫地按下錄影與同步上傳,影片透過她手機僅存的一格訊號,緩慢卻堅定地上傳至她經營的軍事地景研究社群雲端。上傳進度條在螢幕上緩慢爬行,百分之十、百分之二十,每前進一格,總機室牆上那面早已黯淡的國徽似乎就亮起一分。

彈藥庫內,野戰電話的雜音越來越清晰。沈聿齊終於伸手抓起了那個沉重的話筒。聽筒貼上耳朵的瞬間,張以晴帶著雜訊與急促呼吸的聲音撞了進來。

「沈聿齊!聽見嗎?我是張以晴!我找到公文了,唐鎮山當年用軍譽當理由把整件事壓成意外,國防部督察室直接封存除籍!他們根本沒把霧島紗耶子當人看!」

沈聿齊握著話筒的手微微收緊,話筒冰涼的觸感讓他胸口灼熱的鏽紋竟有片刻的緩和。張以晴的聲音雖然顫抖,卻帶著一種田野工作者特有的、挖掘到真相後的堅定力量。那不是魅惑的溫柔,是活人世界裡,有人正在為你翻找證據、有人正在看著你的證明。

他看向眼前的紗耶子。她顯然也聽見了電話裡的聲音,纏在他身上的髮絲不安地蠕動起來,眼中的血淚流得更急,卻不再是魅惑時的哀憐,而是一種被當眾揭開傷疤的驚慌。

「他們……他們把我們寫成意外?」紗耶子低聲呢喃,聲音輕得像要碎掉,「陳德旺不是逃兵,我不是……我不是不假離營……我們只是想在一起……」

沈聿齊深呼吸,胸口的鐵鏽味仍在,但腦中那個孤獨的黑洞,似乎被電話那頭兩個人類的聲音填進了一點光。他對著話筒開口,聲音沙啞卻清晰。

「以晴,我聽見了。妳做的很好。繼續讓外頭的人看見,這裡的燈還亮著。」

電話那頭,林鶴年的聲音也擠了進來,背景是呼呼的風聲與他用力拍打鐵門的聲響。

「沈上尉,你給老子撐住!香火不是只有燒香才算,有人記得就叫香火!那丫頭已經把影片丟上網路了,現在全台灣只要關心軍事地景的人都會看見嶺頂還亮著!唐鎮山那套除籍把戲,在網路時代不管用了!」

這句話像一根楔子,敲進了彈藥庫與總機室之間那條細細的銅線,也敲進了這座被遺忘數十年的營區。門外唐鎮山的煞氣似乎感應到什麼,軍靴聲停頓了一瞬,暗紅的光劇烈地閃爍起來,像是被無數雙來自陽世的眼睛同時注視而感到刺痛。

紗耶子緊緊抓著點名簿,指節發白,卻沒有再把鋼筆往沈聿齊手裡推。她的目光落在那本空白的點名簿上,又落在牆角那盞用彈殼改成的油燈上,油燈的火光在電話雜音中搖晃,把她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那影子不再只是魅惑的厲鬼,更像一個等待被正名的、無處可去的少女。

而總機室的窗外,空拍機的紅綠燈光在夜空中穩定地閃爍,上傳進度條已經爬到百分之八十七。雲端的觀看人數開始跳動,一個,兩個,十個,陽世的記憶正透過微弱的訊號,一點一點滲進這座陰世的結界。

沈聿齊握緊話筒,對著聽筒那頭的兩人,也對著眼前的紗耶子,緩緩說。

「我不會簽。但我會記得,我會讓所有人都記得。」

讀者留言

第 16 章 — 士官長的櫃子

本章登場

野戰電話的雜訊還卡在彈藥庫的潮濕空氣裡,像一條細細的鐵絲勒著所有人的呼吸。

沈聿齊握著墨綠色話筒,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聽筒另一端張以晴急促的喘息與林鶴年在風口處跺腳的咒罵交疊在一起,中間夾著傳真機吃力捲動紙張的嘎吱聲。霧島紗耶子懸在半步之外,長髮已經不再纏得那麼緊,幾縷髮尾不安地掃過沈聿齊的手背,冰冷的觸感裡混著一種被戳破的心虛。她沒有再把點名簿往前推,只是捧著那本深綠硬殼簿子,指尖陷進封皮,眼角的血淚沒有停過,卻不再是誘惑時的晶亮,而是渾濁地一直往下淌。

「士官長,公文已經傳了第二遍,空拍機的圖傳還在跑,上傳到七成了。」張以晴的聲音從聽筒裡擠出來,背景是總機室破窗灌進來的風聲,「可是唐鎮山的廣播又開始了,他在集合場點名,聲音比剛才更大。」

沈聿齊還來不及回應,彈藥庫的鐵門外,那陣原本停滯的軍靴聲重新動了起來。暗紅的光從門縫底下漫進來,不再是緩慢爬行,而是像被風掀起的火舌,一下一下撞在門板上。每一次撞擊,門板上的鐵鏽粉末就簌簌落下,落在沈聿齊的鞋尖。也就在同時,營區上空的廣播喇叭再次撕開夜色,唐鎮山那把刀鋒一樣的嗓音直接砸在混凝土牆上。

「全體注意!點名開始!不服從命令者,以抗命論處!」

紗耶子的肩膀抖了一下,像是被多年的反射制約。她下意識往門的方向縮了半寸,又硬生生停住,回頭看沈聿齊,眼神裡全是慌亂。那不是厲鬼要捕捉替身的貪婪,是被長官點到名字就會全身僵硬的恐懼,數十年沒有淡去過。

同一時間,嶺頂營區那扇被粗鐵鍊與封條纏死的大門外,林鶴年把話筒夾在肩頭,用凍僵的手把白鐵香爐往風口裡護得更緊。香爐裡的香灰被吹得打轉,三炷香怎麼點都點不著,打火機的火苗一竄出來就被山風掐熄。他的帆布工作帽被吹得翻起,露出底下灰白的平頭,臉上的皺紋被寒風割得更深。

「點你老母的頭啦。」他對著話筒低聲罵了一句,隨即把香爐往吉普車引擎蓋上一放,轉身就往營區側面的庫房跑。那間庫房在地圖上早就被劃掉,連張以晴的空照圖都只標成雜草堆,但林鶴年記得它的位置,記得三十年前自己親手把鑰匙交出去前,多打了一把藏在褲管裡。

那是營產櫃。

庫房的鐵捲門鏽得只剩半截,林鶴年貓腰鑽進去,手電筒的光束掃過一排排被帆布蓋住的木箱,霉味與機油味混在一起,嗆得他咳嗽。最裡頭靠牆的位置,立著一個墨綠色的鐵櫃,櫃門上用黃漆噴著營產動員字樣,下方還貼著一張民國八十一年的封存清單,紙張脆得一碰就掉屑。當年精實案裁撤,嶺頂營區所有的帳冊、關防、獎懲紀錄都要上繳銷毀,林鶴年身為營部士官長,負責清點。他記得唐鎮山站在司令台上,拿著那份密件公文,對著全營軍官說,為了軍譽,這些名字不該存在。

那天晚上,林鶴年沒有把所有東西都交出去。

他把最底層那格營產櫃的背板卸下來,用鐵鎚把背板敲出一個暗格,塞進去的是一個用防水油布包了三層的牛皮紙袋,還有一面用紅布裹著的東西。那是他不敢燒也不敢留的東西,卻也不敢真的讓它們被絞碎機吃掉。

「老子當了一輩子士官長,什麼叫服從,老子比誰都清楚。」林鶴年一邊用工兵鏟撬開櫃門,一邊低聲對著黑暗說話,像是說給自己聽,也像是說給櫃子裡的人聽,「服從是服從命令,不是服從把人當垃圾丟掉。」

櫃門發出一聲尖銳的金屬呻吟,整片門板往外彈開,灰塵像霧一樣噴出來。手電筒照進去,裡頭沒有什麼值錢的械材,只有一疊用紅繩綑緊的冊子,紙頁因為油布保護而沒有完全脆化,但邊緣已經被潮氣染成深褐色。最上頭那本,封面用毛筆寫著嶺頂營區歷年傷亡暨非正常死亡調查名冊,字跡是當年政戰處文書士的手寫,工整到近乎刻板。旁邊那包紅布,解開後露出一面直徑約二十公分的圓形國徽,銅胎琺瑯,背面有當年營部中山室請法鼓山法師開光的硃砂印,邊緣被香火薰得發黑。

這是煞氣營區裡唯一的例外。軍隊的煞氣能壓鬼,卻也囚鬼,只有這面被香火與集體敬意開光的國徽,能在不屬於任何階級的情況下,讓亡者被記得,而不是被命令。

林鶴年把名冊塞進背心的內袋,國徽則用雙手捧著。銅面冰涼,卻在接觸他掌心的瞬間,微微發溫。像是三十年來第一次被陽光照到。

他衝回大門前,廣播的點名聲已經震得整片山頭都在嗡鳴。唐鎮山的聲音不再是單純的斥喝,而是帶著整個營區數十年操課累積的煞氣,每喊一個名字,地面就震一下。

「陳德旺!」

遠處集合場傳來一聲空洞的到,整齊卻沒有生氣。

「霧島紗耶子!」

沒有回應,只有風聲。

林鶴年站在鐵鍊前,把國徽高高舉起,對著那扇被煞氣封死的鐵門,用盡丹田的力氣吼了回去。那不是平時嬉笑怒罵的士官長口吻,是三十年來在集合場上喊過無數次口令的、真正屬於士官長的聲音。

「陸軍一等士官長林鶴年,奉命返營點名!閒雜煞氣,全部讓開!」

國徽在寒風中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琺瑯表面的國徽十二道光芒竟在夜色裡亮起極淡的金色。鐵鍊上的鏽像是被燙到,發出滋滋聲,一寸寸裂開。封條無風自燃,化成灰燼往天空飄去。整扇鐵門像是被一雙看不見的手從內部推開,發出沉重的嘎吱聲,門後的暗紅煞氣被硬生生撕開一道口子,露出後方燈火通明卻死寂的集合場。

林鶴年抱著香爐,捧著國徽,踏了進去。他的靴子一踩進營區的水泥地,廣播的雜音就猛地尖銳起來,像是整個營區都在抗拒這個不該回來的人。

彈藥庫內,沈聿齊透過話筒聽見了那聲吼,也聽見了鐵門被撞開的巨響。他立刻把話筒掛回牆上,轉向紗耶子。紗耶子的長髮感應到國徽的光,劇烈地顫抖起來,她往後退了一步,背抵上堆滿彈藥箱的牆,眼中的血淚流得更急。

「他回來了……唐營長會……」她的聲音碎掉。

「不會再讓他一個人決定誰該被記得。」沈聿齊低聲說,伸手把那本點名簿從她僵硬的手中輕輕抽開,放在彈藥箱上。他的動作很慢,像是怕驚擾什麼易碎的東西,「妳先待在這裡,不要出去。」

他推開鐵門,衝了出去。走廊上的燈管因為煞氣對撞而不斷爆閃,牆壁的油漆大片剝落,露出底下數十年前用指甲抓出來的痕跡。集合場中央,林鶴年已經把白鐵香爐放在司令台正前方,用身體擋住風,從懷裡掏出打火機。這一次,火苗沒有熄。

三炷香被點燃,青煙在煞氣的暗紅光裡筆直地升起,像三根細細的柱子,撐開了營區上方那片停滯的時間。香的味道很淡,卻是這座營區廢棄二十年來第一次出現的、屬於陽世供養的味道。

唐鎮山的身影在司令台上凝聚成形。草綠軍官服的中校階在燈光下反射出鐵鏽般的暗紅,他的臉鐵青,眼神像刀,直直刺向林鶴年。

「林鶴年!你竟敢擅闖管制區,擾亂營區秩序!」他的聲音讓整個集合場的陰兵同時立正,煞氣鞭在空中抽出爆響,「本營區已除籍封存,任何人員不得逗留!立刻帶著你的香爐,滾出去!」

林鶴年沒有滾。他把那本油布包著的名冊重重砸在香爐旁的水泥地上,濺起一陣灰塵。隨後翻開第一頁,用沾滿機油與香灰的手指,指著第一個名字,用盡全力唱了出來。

「嶺頂營區,下士陳德旺!」

操場上,那個眼神空洞、跟著隊伍反覆刺槍的年輕身影猛地一震,手中的木槍掉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他抬起頭,原本渾濁的眼睛裡,第一次有了焦距。他看向香爐,看向那縷青煙,像是溺水的人看見繩子。

「到……」他的聲音沙啞,像是很久沒有說話。

唐鎮山的臉扭曲起來,煞氣暴漲,伸手就要掀翻香爐。沈聿齊在這時衝到集合場邊緣,撿起掉在地上的國徽,高舉過頭。銅面的光與香火的光連成一線,暫時擋住了那股暗紅的風壓。

林鶴年根本不看唐鎮山,他翻到下一頁,聲音已經帶著哽咽,卻越唱越大聲,越唱越穩。每一個名字都是當年被紅筆劃掉、被告知不許再提的人。

「看護婦,霧島紗耶子!」

彈藥庫門口,紗耶子扶著門框,赤足踏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她聽見自己的名字被一個活著的、穿著多口袋背心的老士官長,用最正式的軍中點名方式喊出來。不是逃兵,不是除籍,不是意外,是她的本名,連同她的身分一起被念出來。纏繞在她身上的長髮,像是被香火燙到,一根根鬆開,血淚不再是暗紅,而是變得清澈。

她輕輕應了一聲,聲音細得像風,卻讓整個營區的燈火都晃了一下。

「到。」

這一聲到,讓所有被煞氣壓著低頭的陰兵同時抬起頭。他們空洞的眼神裡,慢慢滲出淚光。有人開始啜泣,有人跪倒在地,捂住臉。永恆操課的輪迴,在這一刻,第一次停了下來。

香火的煙越升越高,穿過營區上方那層厚重的煞氣,往夜空飄去。林鶴年站在煙中,捧著那本翻開的名冊,對著沈聿齊,也對著所有抬頭的亡魂,沙啞地說。

「沈上尉,你聽好。記得,才是唯一的香火。只要有人喊他們的名字,他們就不用找替身了。」

唐鎮山發出一聲不甘的怒吼,中校階上的煞氣寸寸崩裂,卻仍死死釘在司令台上,不肯退去。他的身影在香火與國徽的光裡搖晃,像一座即將倒塌卻仍想維持威嚴的銅像。

讀者留言

第 17 章 — 留營之夜

本章登場

香火點起來之後,風向變了。

三炷香的青煙筆直往上竄,不再被山風壓彎,像三根極細的針,把嶺頂營區上空那層暗紅色的煞氣硬生生刺出一個洞。林鶴年把白鐵香爐死死護在胸前,掌心燙得發紅也不敢鬆手,國徽的光從他指縫間漏出來,與香火的光連成一片,薄薄地鋪在集合場的水泥地上。原本跟著唐鎮山點名而立正的陰兵,這一刻全都抬起頭,眼神不再空洞,像是有人在深海裡替他們打開了一扇窗。

司令台上的唐鎮山沒有動,卻發出一聲極低的悶哼。那聲音不像是從喉嚨出來,更像是整座營區的鋼筋水泥同時被扭了一下。

他草綠色軍官服肩上的中校階,原本像鐵鏽一樣暗紅發亮,此刻竟從邊緣開始裂開細細的紋路。一道,兩道,像乾掉的油漆被熱氣烘開。裂紋裡滲出絲絲黑色的煙,煙一碰到香火的青煙就發出滋滋聲,立刻被燙散。

「林鶴年。」唐鎮山的聲音壓得很低,每一個字都帶著整個營區數十年操課累積的重量,「你以為點三炷香,就能把除籍的名字叫回來?這裡是營區,不是祠堂。沒有我的命令,誰准你點名。」

林鶴年沒有站起來。他矮壯的身體半跪在香爐前,帆布工作帽早就被風吹掉,灰白平頭上全是汗。香灰落在他的多口袋背心上,燙出一個個小洞,他卻咧開嘴笑了,露出一口被檳榔染黃的牙。

「營長,歹勢啦。」他喘著氣說,聲音沙啞卻傳得很遠,「我當士官長三十年,別的不會,點名最會。你把名字劃掉,我把名字撿回來,這叫做業務交接。香都點了,你要吹熄,也得問過這些細漢的答不答應。」

他說完,顫抖著手翻開那本被油布包了三十年的名冊。紙頁被香火一薰,潮味散去,露出底下用毛筆寫得工整的名字。第一個名字還在發燙,是剛剛被叫到的陳德旺。那個原本只會跟著隊伍刺槍的年輕身影,此刻跪在隊伍最前頭,雙手撐地,肩膀抖得很厲害,像是剛從水裡被拉上來的人,拼命想把肺裡的水咳乾淨。

整個營區的時間,開始發出奇怪的聲音。

那是一種牆壁深處傳來的剝落聲。像是有人用指甲,一層一層把糊了數十年的油漆撕開。集合場兩側的營舍外牆,原本漆成鵝黃色的水泥,在香火與煞氣對撞的震動下,大片大片地龜裂、鼓起,然後整塊掉落。沈聿齊站在彈藥庫與集合場之間的走廊上,清楚看見牆面剝落後露出的東西。

不是水泥,是手印。

密密麻麻、重重疊疊的血手印。有些已經乾成深褐色,有些還帶著暗紅,像是剛印上去不久。大的,小的,完整的,缺了半個指節的,全部朝著同一個方向,一路從禁閉室的窗戶底下,一直爬到中山室的國徽背後。每一道手印的指尖都用力到指甲翻起,牆面被抓出深深的凹痕。這不是裝飾,是數十年來所有被關在這裡、被要求悔過、被告知不准再提的人,用身體留在牆裡的紀錄。

香火的光照到那些手印上,手印竟慢慢滲出細細的水珠,像牆壁在流汗,又像在流淚。

「看吧,營長。」林鶴年的聲音在煙中顫抖,卻沒有停,「你以為漆掉就沒了?你以為除籍就沒了?這些手印都在,名字都在,你擦不掉啦。」

唐鎮山的臉徹底扭曲了。

那張國字臉本來就鐵青,此刻像是生鏽的鐵塊被硬生生敲裂。他肩上的中校階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整個人往前踏出一步。司令台的水泥地面竟被他一腳踩出蛛網狀的裂紋,暗紅的煞氣從裂紋裡噴出來,像倒灌的潮水,往香爐的方向捲去。

「秩序就是秩序!」他怒吼,聲音不再是人的聲音,而是營區廣播在午夜時分被拉到最大音量的尖銳噪音,「香火斷了二十年,番號撤了二十年,誰准你們回來點名?誰准你們把逃兵叫回來?全部給我回去入列!繼續操課!操到天亮!操到死為止!」

煞氣化作實體的風壓,狠狠撞在香爐與國徽的光幕上。光幕劇烈晃動,三炷香的火頭被壓得往一邊倒,青煙被吹散成無數細絲。陰兵們發出痛苦的嗚咽,有人被煞氣捲起,木槍脫手飛出去,整個人被拖回操課的行列裡。陳德旺剛恢復神智,又被那股力量拉得往後滑,手指在水泥地上抓出十道白痕。

站在彈藥庫門口的霧島紗耶子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

她赤足懸在門檻內,昭和末期的看護婦軍服被煞氣吹得緊貼在身上,及腰的黑髮狂亂地飛舞。她原本因為被正式唱名而鬆開的長髮,此刻又因為恐懼而重新纏緊。她的眼角不斷淌落血淚,卻不再是魅惑時的溫柔,而是小女孩被長官罰站時的驚慌。她看著司令台上的唐鎮山,身體本能地後縮,背抵住彈藥庫冰冷的鐵架,嘴唇動了動,像是想喊什麼,卻一個字也喊不出來。

數十年的威權烙在她身上,比死亡還深。就算成了厲鬼,她依舊怕他。

沈聿齊衝了出去。

他從走廊一路跑向集合場,褪色迷彩外套被風掀起,露出底下被鏽紋爬滿的左手。那些從指尖蔓延到鎖骨的褐色紋路,在香火的光裡竟微微發燙,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皮膚底下被喚醒。他的胸口悶得像壓了一塊鐵,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鐵鏽味,但他的腳步沒有停。

他在司令台前摔倒的地方,看見了那把刀。

那把纏髮的舊軍刀,不知道什麼時候被煞氣從彈藥庫裡捲出來,掉在香爐旁的水泥地上。刀鞘半開,裡頭纏繞的黑色長髮露出來一截,在風中輕輕飄動。刀身已經鏽得不成樣子,暗褐色的鏽蝕像血管一樣爬滿整把刀,與沈聿齊手背上的鏽紋幾乎一模一樣。

他沒有多想,伸手就把刀抄了起來。

指尖碰到刀柄的瞬間,一股冰冷又滾燙的感覺同時竄進他的手臂。刀身的鏽蝕竟像活的一樣,輕輕震動起來,發出極細的嗡鳴。沈聿齊手臂上的鏽紋也跟著發光,褐色的紋路一亮一暗,與刀身的鏽蝕節奏完全同步。像是兩條被切斷多年的電線,終於又接上了。

一股不屬於他的記憶狠狠撞進腦中。

是靶溝。雨後的靶溝,泥濘裡有兩個人並肩躺著。男生的手緊緊牽著女生的手,女生的長髮散開,蓋在兩人身上。遠處有軍靴靠近的聲音,有人用帆布蓋住他們,有人低聲說,記得,報逃兵,番號都劃掉,香火不要上了。然後是一把刀被硬生生塞進女生的手裡,長髮被纏上去,刀鞘用力閤上,發出喀的一聲。

沈聿齊痛得跪倒在地,刀卻抓得更緊。

「沈上尉!不要碰刀!」林鶴年看見他的動作,急得大喊。香爐的光幕已經快撐不住,唐鎮山的煞氣像一堵牆壓過來,「那是她的執念!你碰了會被拉走!」

唐鎮山已經走下司令台。

他每走一步,地面就裂開一分。所有煞氣收束到他一個人身上,草綠軍官服鼓脹起來,中校階亮到刺眼。他根本不看霧島紗耶子,也不看那些哭喊的陰兵,他的目標只有一個,就是那個敢在他營區裡點香、敢把被他劃掉的名字重新念出來的老士官長。

他抬起腳,對著白鐵香爐狠狠踩下去。

那一瞬間,林鶴年做了一個讓沈聿齊一輩子都忘不掉的動作。

這個平時總是得過且過、用玩笑把恐懼混過去、口頭禪是再看看啦的六十二歲老士官長,沒有用國徽去擋,也沒有往旁邊躲。他張開雙臂,整個人撲在香爐上,用自己矮壯結實的身體,把香爐、把那三炷剛點燃的香、把那本翻開的名冊,全部抱在懷裡。

「要踩就踩我啦!」他對著唐鎮山吼,聲音被煞氣震得破碎,「香不能熄!名字不能再不見!你當年踩掉他們的命,現在還想踩掉他們的香?老子不准!」

唐鎮山的腳落下了。

沒有直接踩到香爐,卻踩在林鶴年背後的煞氣光幕上。一聲像是悶雷在胸腔裡炸開的巨響,暗紅的衝擊波以兩人為中心炸開。林鶴年的身體像被卡車撞到,整個人往後飛出去,重重砸在集合場的司令台階梯上。香爐被他死死抱住,沒有翻,三炷香的火頭劇烈搖晃,卻沒有熄,其中一炷甚至被他的血濺到,火頭反而燒得更亮。

沈聿齊衝過去扶住他。林鶴年的嘴角全是血,帆布工作帽滾到一邊,細框眼鏡碎了一角。他的多口袋背心被煞氣劃開數道口子,裡頭的非正常死亡名冊露出來,紙頁被血染紅。

但他還活著,還緊緊抱著香爐。

「士官長!」沈聿齊跪在他身邊,霧島紗耶子也飄了過來,跪在另一側,冰涼的手想碰又不敢碰林鶴年的傷口。她的長髮不自覺地伸過去,想替他擋住後續的煞氣,卻被唐鎮山的威壓震得一寸寸斷裂。

唐鎮山站在三步之外,煞氣凝聚成一隻半透明的大手,朝著香爐抓來。這一次,他要連香帶爐,連同那本名冊,一起捏碎。

林鶴年咳出一口血,顫抖著手,從懷裡把那本被血染紅的點名簿掏出來,塞進沈聿齊手裡。

那本深綠硬殼的點名簿,就是霧島紗耶子之前在彈藥庫裡拿出來、要沈聿齊簽名的那本。封皮上燙金的營隊番號已經被血蓋住,只剩下內頁一張空白的簽名欄,旁邊放著一支銹掉的鋼筆。

「聽好,沈聿齊。」林鶴年的聲音輕得像耳語,卻每一個字都砸在沈聿齊心上,「這本簿子有兩個用法。一個是照她的法子,你簽下去,你的名字蓋掉她的名字,她就能出去,你留下來替她被忘記。這是替身,香火會繼續斷,輪迴不會停,只是換一個人被關。」

他的血沾在點名簿上,讓空白的紙頁透出淡淡的紅。

「另一個法子……是把所有人的名字都寫上去。」林鶴年看著沈聿齊,又看著跪在一旁、淚流滿面的霧島紗耶子,「不是替一個人,是把所有被劃掉的人,都重新點一次名。用你的血,用她的頭髮,用這炷香,讓他們都被記得。這樣煞氣才會真的散,營才會真的解散。但是……這樣做,你會把所有煞氣、所有執念,全部引到你一個人身上。你身上的鏽……會一次爆開。」

他把鋼筆塞進沈聿齊被鏽紋爬滿的手中。

「我這個士官長,沒本事幫你做選擇。我只能把香護到這裡。」林鶴年靠在階梯上,看著一步步逼近的唐鎮山,看著整個營區牆壁上不斷剝落、手印不斷湧出的牆面,「剩下的,沈上尉,你自己決定。你是要當替代者,還是要當……把營門打開的人。」

香火的青煙在兩人之間搖晃。唐鎮山的煞氣大手已經懸在香爐正上方,五指收攏,下一秒就要捏下。霧島紗耶子的長髮纏住沈聿齊拿筆的手腕,輕輕顫抖,像是哀求,又像是害怕他真的簽下去。

沈聿齊低頭看著手中的點名簿,看著筆尖,看著自己鎖骨上已經爬到喉結的鏽紋,再看著刀鞘裡那截與他共鳴的長髮。整個營區的時間停在這一秒,所有亡魂的視線都集中在他身上。

筆尖距離紙面,只剩下不到一公分的距離。

讀者留言

第 18 章 — 刀鞘裡的她

本章登場

香爐裡的三炷香在風壓下劇烈搖晃,火頭被唐鎮山的煞氣壓得幾乎貼到香灰,卻始終沒有熄滅。林鶴年整個人壓在白鐵香爐上,血從嘴角不斷滲出來,滴進香灰裡,發出細微的滋滋聲,反而讓青煙竄得更高。司令台前,唐鎮山凝聚的半透明大手已經懸在香爐正上方,五指張開,指縫間全是這些年操課累積的暗紅鐵鏽味,只要一收攏,就能把香、爐、名冊連同護爐的老士官長一起捏碎。

沈聿齊跪在階梯上,手裡握著那支鏽掉的鋼筆。筆尖距離點名簿上空白的簽名欄只剩不到一公分的距離,只要落下去,寫下自己的名字,就能把霧島紗耶子從這座被除籍的營區裡換出去。刀鞘裡纏繞的黑髮像是感應到什麼,輕輕纏住了他的手腕,冰涼的髮絲鑽進指縫,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哀求。

身後的彈藥庫鐵門被煞氣撞得不斷震動,牆面剝落後露出的血手印在香火的光裡一張一合,整座嶺頂營區的時間都被卡在這一秒,所有被劃掉名字的亡魂都抬起頭,看著這個活人要做出什麼選擇。霧島紗耶子跪在沈聿齊身側,昭和末期看護婦軍服的裙襬沾滿香灰,及腰的黑髮有一半纏在刀鞘上,一半纏在沈聿齊的手臂上,眼角的血淚不斷往下淌,卻沒有聲音。

「簽下去,你就不用再痛了。」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只有沈聿齊能聽見,溫柔得像在替傷口包紮,「你身上的鏽會全部到我身上,你的血就不會再有鐵味,晚上也不會再夢見我。你不是一直想被需要嗎?我需要你,只要你簽名,我就永遠需要你,不會再讓你一個人留在空房子裡,聽著收假的電話響到沒人接。」

這句話準確地刺進沈聿齊心裡最軟的地方。退役之後,他把自己關在鑑定中心的庫房,面對一箱箱無主遺物,名義上是鑑定官,其實只是個看守廢棄物的人。長官的慰留、同袍的聚餐,他一一推掉,因為他覺得自己不配。那場演訓意外裡倒下的同袍,名字至今還會在半夜被他無意識地念出來。他渴望歸屬,渴望有一個地方能說你回來就好,而霧島紗耶子給他的,正是這種被全心依賴的錯覺。

林鶴年靠在階梯上,咳著血抬頭看他,眼神渾濁卻沒有移開。「沈上尉,不要被溫柔騙了。那不是愛,是怕被忘記的恐慌。她怕再一次被劃掉,所以想抓一個人陪她一起被關。這條路我看過太多人走,進去就出不來了。」

沈聿齊的手在抖。鋼筆的筆尖已經碰到紙面,洇開一個小小的黑色圓點。只要再往前半寸,他的筆劃就會成為下一個被除籍的名字,香火或許能暫時穩住,但嶺頂營區的輪迴不會結束,只是換一個人站在禁閉室的牆前,留下新的血手印。

他忽然鬆開了筆。

鋼筆掉在點名簿上,滾了一圈,停在血染的紙頁邊緣。沈聿齊沒有去撿,而是用那隻佈滿褐色鏽紋的左手,反手將掉在香爐旁的舊軍刀刀鞘抱進懷裡。刀鞘很沉,裡面纏滿的黑髮還帶著體溫,像抱著一個活生生的人。他把刀鞘緊緊貼在胸口,貼在那些已經蔓延到喉結的鏽紋上,讓刀身的鏽與皮膚下的鏽直接相觸。

這個動作讓霧島紗耶子整個人愣住。

「我記得妳。」沈聿齊看著她,一字一句地說,聲音因為胸口的鐵鏽味而沙啞,卻沒有閃躲,「我不是因為可憐妳才記得,也不是因為妳纏著我才記得。妳叫霧島紗耶子,昭和十九年到嶺頂營區擔任看護婦,喜歡在彈藥庫後面曬繃帶,會把多領的糖留給陳德旺。妳寫的遺書我看過了,字很用力,紙都被劃破了。這些事,我都會記得。張以晴已經把公文傳出去了,林士官長把妳的名字重新點了一次,妳的名字已經回到名冊上,不會再被劃掉。」

他抱著刀鞘的手更用力,指節因為鏽紋的刺痛而發白。「可是記得,不是要把我關在營區裡才算數。如果我簽下去,妳出去,我留下,那跟當年唐鎮山把妳們報成逃兵有什麼不一樣?都是把一個人換掉另一個人,讓活人去填死人的空缺。我已經填過一次了,演訓那天,我讓同袍填了我的判斷失誤,我不想再讓任何人替我被忘記,也不想讓妳靠囚住我來證明自己存在過。」

霧島紗耶子的唇微微張開,血淚流得更兇。她的長髮原本溫柔地纏著沈聿齊,此刻卻像是被燙到一樣輕輕顫抖。數十年來,她的力量來源就是被凝視的執念,是透過刀面反光、鏡面水漬、廣播電波去讓活人感到被需要,進而自願獻出名字。她習慣了活人要麼恐懼逃開,要麼在孤獨中投向她,從來沒有人這樣抱著象徵她死亡的刀鞘,卻拒絕成為替身。

唐鎮山的大手在香爐上方停滯了一瞬,煞氣的威壓因為這段話而出現極細的裂紋。香爐裡的青煙趁機竄高,繞過他的指縫,纏上沈聿齊懷中的刀鞘。

沈聿齊低下頭,用牙齒咬開自己右手食指的指腹。血珠立刻滲出來,顏色很深,帶著濃濃的鐵鏽味,那是詛咒在血液裡沉積的味道。他沒有猶豫,將血直接抹在刀鞘外露的鏽蝕上,也抹在自己鎖骨處最深的那一道鏽紋上。

「活人的血,活人的記憶,也是香火。」他把額頭抵在冰涼的刀鞘上,對著刀鞘裡的她輕聲說,像在哄一個發燒的傷患,「我沒有線香可以給妳,也沒有祠堂可以供妳。但我記得妳,這份記得就是香。我對那場意外一直沒有說出口的愧疚,我每天晚上聽見點名聲卻不敢回答的恐懼,我全部給妳。妳不需要再用魅惑去換一點陽氣,妳值得被好好記得,不是因為妳抓住了誰,而是因為妳本來就在這裡。」

血抹上刀身的瞬間,刀身的鏽發出極輕的嗡鳴,與他皮膚下的鏽紋共鳴起來,卻不再是互相拉扯的刺痛,而是一種同步的震顫。暗褐色的鏽像是被血洗過,顏色慢慢變淡。沈聿齊感覺心口那股壓得喘不過氣的重量,開始一點一點鬆開。

霧島紗耶子終於哭出聲音。

不是之前那種溫柔魅惑的啜泣,也不是厲鬼被冒犯時的尖嘯,而是一個二十三歲少女被壓抑了數十年後,徹底崩潰的大哭。她的魅惑、她的佔有、她用溫柔編織的囚籠,在沈聿齊不帶任何交換條件的凝視下,像薄冰一樣碎裂。她抬起冰涼的雙手,想去碰沈聿齊抹血的手指,卻又怕自己的寒氣弄髒了那份溫暖,來回地顫抖,最後只是緊緊抓住自己的衣襟,赤足跪在香灰裡,頭深深地低下,黑髮像瀑布一樣散開。

纏在刀鞘裡的長髮開始鬆脫。

原本緊緊纏繞、甚至長進刀鏽裡的髮絲,一根一根地鬆開,像被風吹散的線團。有一縷髮絲從刀鞘口滑落,輕輕落在沈聿齊的手背上,不再用力纏繞,只是無力地垂著。纏在沈聿齊手腕上的髮絲也跟著鬆開,冰涼的觸感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久違的、屬於活人的溫度。

「我以為……只要有人願意留下來,我就不會再被忘記。」她哭著說,聲音破碎,混著血淚與鼻音,再也沒有刻意維持的溫柔腔調,「我好怕點名的時候又沒有我的名字,好怕香點起來卻沒有人念我。我不是想害你,我只是……只是不知道除了把你留下來,還能怎麼辦。對不起,對不起……」

這聲對不起,讓集合場上所有殘存的煞氣都晃了一下。林鶴年抱著香爐,愣愣地看著眼前這一幕,眼眶紅了。遠處總機室的方向,張以晴透過被煞氣扭曲的迴廊縫隙,正舉著手機將這一幕錄下來,鏡頭劇烈晃動,卻沒有關掉。

沈聿齊感覺鎖骨上的鏽紋在退。

那道已經爬到喉結、顏色深到發黑的褐色紋路,像是被血與香火從內部洗刷,正一點一點變淡,從心口往指尖的方向退去。指尖原本刺痛的褐點慢慢縮小,血液裡的鐵鏽味也跟著變淡,每一次呼吸都變得更順暢。他懷中的刀鞘也是一樣,刀身上的鏽蝕隨著長髮的鬆脫,一塊一塊地剝落,露出底下被封存多年的、原本的鋼色。

他沒有放開刀鞘。就算鏽紋在退,就算詛咒在解,他依然把刀鞘抱在懷裡,像抱著一個終於敢哭出來的女孩。

「妳不會再被忘記了。」沈聿齊輕聲說,伸手用指腹輕輕拭去她臉頰上的血淚,指尖沾到的血是溫熱的,不再冰冷,「妳的名字已經被點到了,公文已經傳出去了,影像也已經上傳到網路上。很多人會看到嶺頂營區曾經有一個叫霧島紗耶子的看護婦,有一個叫陳德旺的學徒兵。妳不需要再用囚籠證明自己存在,妳已經被記得了。」

霧島紗耶子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他。那張一直維持著淒豔魅惑的臉,此刻褪去了所有刻意的笑容,露出底下蒼白卻乾淨的、屬於少女的五官。她的長髮已經完全鬆開,散在身後,只剩下最後一縷還輕輕勾在刀柄上,像是捨不得,卻不再用力。

香爐裡的三炷香,火頭在這一刻同時竄高,青煙筆直地衝向夜空,把唐鎮山煞氣化作的大手硬生生撐開一道縫隙。縫隙裡,晨光的氣味隱隱透了進來。

沈聿齊抱著刀鞘,低頭看著懷中哭泣的她,心口的鏽紋已經退到手腕,只剩下指尖還殘留著淡淡的痕跡。他知道營區還沒有完全解散,司令台上的唐鎮山還沒有倒下,但至少,這個被囚禁了數十年的執念,第一次不是因為被壓制,而是因為被理解,自願鬆開了手。

讀者留言

第 19 章 — 軍階對抗

本章登場

香爐裡的三炷香在霧島紗耶子痛哭鬆手的那一瞬間,像是被無形力量往上拉直,青煙不再搖晃,筆直地衝向司令台上方懸住的煞氣大手。唐鎮山的五指是由數十年操課口令、禁閉室悔過書與點名簿上被劃掉的名字凝成的暗紅色霧塊,指縫間還殘留著鐵鏽與汗水的黏膩感,此刻被香火一頂,掌心竟發出布帛撕裂般的細響。裂縫從掌心蔓延到手腕,原本密不透風的威壓出現了一道往外透光的口子,山下產業道路的夜風順著口子灌進來,帶來久違的草腥與遠處檳榔攤燈管的嗡鳴。

沈聿齊還跪在階梯上,懷裡抱著那把已經鬆開長髮的舊軍刀,刀身上的鏽塊隨著少女的釋然一塊塊剝落,露出底下暗沉卻完整的鋼色。鎖骨處的褐色鏽紋已經退到手腕,只剩下指尖還留著淡淡的痕跡,血液裡的鐵鏽味也淡到幾乎聞不見。他感覺胸口那種被無形軍靴踩住的悶壓鬆開了,卻沒有因此放鬆,因為他聽見了司令台後方的變化。

原本用來壓制霧島紗耶子的那股最沉的煞氣,隨著她的執念鬆脫而失去了支點。唐鎮山立在司令台正中央的身影劇烈晃動了一下,他身上那套舊式草綠軍官服不再像鎧甲那樣挺括,肩上的中校階章光澤黯淡,國徽邊緣開始剝落。那張國字臉依舊鐵青,卻不再是不可撼動的威嚴,而是一種被抽走地基後的僵硬。整個營區長年維持的秩序,就是建立在他以煞氣同時囚住活人與亡魂的平衡上,當其中一方自願被記得而不再需要被囚,平衡就崩了一角。

「機會只有現在。」沈聿齊在心裡對自己說。理性告訴他,這是煞氣結構最脆弱的瞬間,感性則讓他想起過去在部隊裡,每一次長官口令出現猶豫,隊伍就會出現鬆動。他放開刀鞘,將它輕輕靠在香爐邊,讓霧島紗耶子能靠著香火的溫度繼續停留,然後伸手去撿林鶴年先前為了護爐而掉落在階梯上的東西。那是一枚被香灰與血染黑的老式銅製國徽,原本掛在營部連中山室,後來被林鶴年偷偷收進營產櫃,據說是開光過後又被無數次莒光日唱軍歌時薰染過的物件。銅面已經磨得發亮,背面還留著當年用來固定在布幔上的彎針。

林鶴年整個人靠在白鐵香爐上,臉色比香灰還白,嘴角不斷滲血,卻還死死用手護著爐身。看見沈聿齊的動作,他勉強扯開嘴角,聲音破碎卻帶著士官長特有的粗啞。「沈上尉,別看我,看台子。那顆國徽不是拿來好看的,中校階再大,也大不過國家名義。你是上尉沒錯,但你現在代表的是還記得這些名字的人,懂嗎?站上去,喊出來,用你還活著的嗓子喊。」

沈聿齊握緊國徽,銅針刺進掌心帶來尖銳的痛感,反而讓他因失血而有些發暈的腦袋清醒。他站起來,雙腿因為跪太久而發麻,卻一步步踏上司令台的水泥階。階梯上的血手印在香火照耀下不斷往後退縮,像是畏懼活人的腳步。每踏上一階,集合場上那些被迫執行永恆操課的陰兵就抬起頭看他,那些穿著不同年代迷彩服的臉孔,有的人還保持著臥射的姿勢,有的人手裡還握著已經鏽死的步槍,眼睛裡全是被點名操到空洞的光。

唐鎮山緩緩轉過頭來,鐵青的臉上沒有表情,眼神卻像兩把刺刀直釘過來。他沒有張嘴,聲音卻直接壓在整個集合場的空氣裡。「下級服從上級,少數服從多數,全體都有,立正。哪裡來的退役上尉,也敢在營長面前放肆?本營現員清點,未到者視同逃兵,就地正法。」隨著他的話語,原本龜裂的煞氣鎧甲竟又試圖重新聚攏,集合場四周的營舍牆面再次滲出暗紅的顏色,廣播喇叭裡傳來刺耳的點名聲,試圖把剛剛鬆動的時間重新鎖死。

沈聿齊站上司令台,風把他的迷彩外套吹得鼓起。他把那枚銅製國徽高高舉起,讓它正對著集合場,讓香爐的青煙纏繞在國徽周圍。這是他在軍中學過最基本的動作,長官在司令台上持國徽宣達命令,代表的不再是個人階級,而是體制背後的正當性。他深呼吸,胸腔裡還殘留著鐵鏽味,卻用盡全身力氣讓聲音穿透煞氣的壓制。

「嶺頂營區全體官士兵聽令!」他的吼聲沙啞卻完整,帶著步兵連隊操課時特有的丹田共鳴,「我是陸軍退役上尉沈聿齊,奉國防部遺物鑑定中心命令,執行除籍營區最後清點。現查明本營自民國八十年起,因掩蓋非正常死亡事實,將看護婦霧島紗耶子、下士陳德旺等員違法劃為不假離營,其除籍處分不具效力。依規定,立即恢復名籍,解除管制!」

這串話不是對唐鎮山一個人說的,是對整個被煞氣囚住的營區說的。香火、名冊、公文、記憶,這些屬於陽世的力量順著他的口令,透過國徽擴散出去。集合場上的陰兵們身體同時一震,原本被迫舉槍的手臂慢慢垂下。站在隊伍最前方的陳德旺,原本空洞的眼神在聽見自己名字被正式念出後,慢慢有了焦點,他看向司令台,看向沈聿齊,又看向靠在香爐邊已經不再被長髮纏繞的霧島紗耶子,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卻忘了怎麼發聲。

唐鎮山發出低沉的怒吼,煞氣鎧甲發出鋼板被硬生生掰彎的聲響。「胡說八道!軍紀就是軍紀,敗壞風紀者,不配留名。營區之內,本官就是法,本官就是天。」他抬起雙臂,原本龜裂的大手再度凝聚,化為兩道暗紅色的氣牆朝司令台擠壓過來,牆面上浮現無數張悔過書與禁閉通知,試圖用階級的絕對差距把沈聿齊壓垮。中校對上尉,在陽世的體制裡是無法跨越的鴻溝,在陰世的煞氣裡更是如此。沈聿齊感覺肩膀像被無形的軍階重重壓住,膝蓋不由自主地往下彎,國徽燙得像烙鐵。

就在此時,營區大門方向傳來另一道聲音。張以晴不知何時已經衝到被煞氣封鎖的鐵門外,她手裡沒有武器,卻抱著一具從廢棄國小警衛室搬來的老式手搖下課鐘。那是林鶴年先前透過總機電話告訴她的,陽世的日常聲音最能破除陰世的時間停滯。她用力搖動把手,鐘聲清脆地在夜色中炸開,噹噹噹的聲音與營區內沉悶的點名號角完全不同,那是屬於外界、屬於正常時間流動的聲音。鐘聲每響一次,唐鎮山氣牆上的悔過書就淡去一張。

「沈聿齊,喊下去!」張以晴一邊搖鐘一邊大喊,聲音透過已經被香火撐開的縫隙傳進來,帶著研究者特有的執著與焦急,「督察室的密件我已經傳真出去,空拍機的影像也上傳了,現在外面有幾百個人在看這裡。唐鎮山騙不了人了,他的公文是假的!」

林鶴年趁著氣牆被鐘聲震出晃動,猛地將手伸進懷裡,掏出一把備用的線香,直接用香爐裡未熄的火頭點燃。這一次他學乖了,不再把香插在爐裡,而是直接將三炷香高舉過頭,對著集合場的陰兵們用盡最後力氣唱名。「陳德旺!霧島紗耶子!二等兵李清源!上等兵林進財!」每念一個名字,青煙就分出一縷纏到對應的亡魂身上,那些被除籍的名字在被念出的瞬間,重新擁有了被看見的重量。香火與鐘聲與國徽的光,在這一刻匯成同一股力量,托住了沈聿齊快要跪下去的膝蓋。

沈聿齊感覺到掌心的國徽不再只是燙,而是開始發熱發光。他想起自己在鑑定中心庫房裡,那些無主遺物箱子上貼的標籤,每一個名字背後都是一個曾被體制要求沉默的故事。他不再覺得自己是孤單的看守者,他是把這些名字重新帶回來的人。王霸之氣不是來自階級的壓制,而是來自敢於承擔記憶的勇氣。

他將國徽往前一推,對著唐鎮山,也對著全場,用最大的聲音吼出那句在軍中代表終結與自由的口令。

「嶺頂營區,操課結束!全體人員,就地解散!」

口令化為實質的氣浪,以司令台為中心炸開。兩股煞氣在集合場中央正面衝撞,一邊是唐鎮山數十年高壓管教凝成的暗紅鐵鏽,一邊是沈聿齊集合了香火、記憶、國徽與陽世注視的淡金色正氣。暗紅色的鎧甲在金光衝擊下發出密集的碎裂聲,從肩章開始,一寸寸龜裂,裂紋裡透出青煙。唐鎮山臉上的鐵青寸寸剝落,露出底下早已腐朽的驚愕與不甘。

「不可能,你一個上尉,憑什麼解散本營——」他的怒吼被鐘聲與香火同時打斷,整個身軀被口令的氣浪往後掀飛,重重撞回營長室的黑暗裡。營長室的木門在煞氣衝擊下自行關上,門縫裡透出最後一絲暗紅的光,然後被青煙徹底封住,裡面傳來不甘的撞門聲,卻再也無法打開。

集合場的燈火在同一瞬間全部熄滅,又在鐘聲中重新亮起,卻不再是慘白的輪迴燈光,而是柔和的月光。陰兵們手中的步槍化為煙霧散去,身上僵硬的迷彩也慢慢鬆弛。陳德旺朝著司令台的方向,輕輕點了一下頭,然後身影慢慢淡去,像晨霧一樣被風帶走。霧島紗耶子靠在香爐邊,看著司令台上的沈聿齊,臉上終於露出沒有魅惑、只有感激的笑容。

沈聿齊還舉著國徽,站在司令台上,大口喘氣,汗水順著下巴滴在銅面上,發出細微的聲響。他知道唐鎮山沒有被消滅,只是被暫時震回屬於他的黑暗裡,但至少,這個被鎖死了數十年的營區,第一次聽見了解散的口令。

讀者留言

第 20 章 — 永遠留營

本章登場

天光還沒真正亮起來的時候,嶺頂營區的燈是自己熄掉的。

不是被風吹熄,也不是總開關被切斷,更像是有一隻看不見的手,一盞一盞把慘白的日光燈管輕輕按掉。嗞的一聲極細的電流聲從營舍屋頂接連響起,司令台兩側的高壓水銀燈、連集合場邊那排永遠不會暗掉的探照燈,都在同一瞬間失去顏色。沈聿齊還站在司令台的水泥階上,手裡緊握著那枚銅製國徽,銅面殘留的熱度正一點一點退去,從烙鐵般的燙轉為溫涼。他聽見風了。

昨夜整晚被煞氣隔絕在營牆外的風,此刻終於穿過鐵皮屋頂的縫隙,捲起集合場地面上的落葉與香灰。遠處林道上的鳥鳴、山谷間檳榔園抽水馬達的低鳴、甚至是更遠的地方,省道上清晨第一班公車駛過時的煞車聲,都像潮水一樣漫了回來。時間重新開始流動,空氣不再是凝固的膠塊。香爐裡最後三炷香的青煙不再筆直衝向天際,而是被晨風吹得散開,輕輕繞過每個人的肩頭,然後淡去。

集合場上,那些被迫執行永恆操課的陰兵們停了下來。

他們維持著最後一個動作,有人還端著刺槍的姿勢,有人半跪在地上作臥射瞄準,有人背著已經散成煙霧的步槍。他們身上的迷彩服不再僵硬如紙紮,臉上那層被煞氣磨到發白的空洞,也在被林鶴年唱過名字之後慢慢退去。當第一縷灰藍色的天光越過靶溝後方的山稜線,照在集合場的水泥地上時,他們的輪廓開始變淡。不是被風吹散的驚悚,而是像清晨的山霧被陽光照到,自然而然地蒸發。

站在隊伍最前方的陳德旺是最後一個淡去的。他身上的二等兵階章已經被香火洗回原本的顏色,眼神不再是操課機器那樣的死白。他看向司令台,看向沈聿齊,又看向靠在白鐵香爐邊的霧島紗耶子。他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聲音,卻做了一個口型。沈聿齊讀懂了,那是謝謝。然後他的身影也化成一縷薄霧,被風帶向操場邊那排已經長出青苔的榕樹,最後什麼也沒有留下,只在原地留下一小圈被露水沾濕的深色痕跡。

整個嶺頂營區,安靜得像一座剛睡醒的廢墟。

霧島紗耶子還靠在香爐邊。她身上的昭和末期看護婦軍服不再被長髮緊緊纏繞,黑色長髮已經全部鬆開,柔順地垂在背後,髮尾不再滴血。她的肌膚依舊蒼白,卻透出一種接近活人的柔軟,眼角不斷淌落的血淚停了,化成兩道淡淡的淚痕。她看起來就是一個二十三歲的女孩,因為害怕被遺忘而哭了一整夜,現在終於被聽見。

沈聿齊走下司令台,腳步還有些發軟,掌心的銅針刺出的傷口還在滲血。他在她面前蹲下來,將那把已經剝落鏽塊、露出暗沉鋼色的舊軍刀輕輕扶正。刀身不再冰冷,長髮鬆脫後,刀鞘內部空蕩蕩的,只剩下木頭與鋼材本身的氣味。

「妳可以走了。」沈聿齊的聲音很輕,帶著整夜嘶吼後的沙啞,「天亮了,點名結束了。」

紗耶子抬起頭看他,笑容不再是魅惑的、帶著佔有慾的溫柔,而是一種如釋重負的、帶著羞怯的笑。她伸出已經變得半透明的手,指尖輕輕碰了一下沈聿齊鎖骨上已經退到只剩淡褐色痕跡的鏽紋。那裡已經不燙了,也不疼了。

「沈上尉,謝謝你。」她的聲音不再透過廣播與水漬,而是直接在清晨的空氣裡響起,輕得像露水,「謝謝你願意記得我,不是因為詛咒,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我真的存在過。被除籍,被劃掉,被說成不假離營……我只是很怕,很怕沒有人知道我來過。」

她將那把軍刀往沈聿齊的方向推了推。刀柄上的纏繞布已經鬆開,露出底下刻得歪歪扭扭的兩個名字,一個是她的,一個是陳德旺的,字跡很稚嫩,像是用刺刀尖刻出來的。

「這個,留給你。」她說,「刀已經不需要頭髮來綁住了,煞氣也散了。你把它帶出去吧,放在有光的地方,讓它被看見,就不會再變成囚籠了。刀鞘裡……還有我來不及寄出去的東西,如果可以,請幫我把它跟名字一起,放在會被後來的人看到的地方。」

沈聿齊點頭,伸手握住刀鞘。入手不再沉重陰冷,反而有一種木頭被陽光曬過的輕。紗耶子看著他握緊,這才慢慢站起來,赤足離開香爐的範圍。當她的腳尖碰到第一道真正的陽光時,她的身體開始變得更薄、更透,像一張被水浸濕的紙,字跡慢慢暈開。她回頭最後看了一眼那把刀,看了一眼沈聿齊,眼裡沒有遺憾,只有被理解後的平靜。

晨風吹過,她化作一縷比香煙更淡的霧,順著光的方向,飄向營區外的山坡,飄向那些已經被除籍地圖抹掉、卻終於重新被標示出來的地名中,消失不見。

張以晴是第一個跑向林鶴年的。

她手裡還抱著那具老式手搖下課鐘,鐘面被她搖得發燙,髮絲被汗水與露水黏在額頭上,登山褲的膝蓋處沾滿泥巴。她把鐘往地上一放,立刻蹲到靠著香爐的林鶴年身邊,伸手去扶他。林鶴年的臉色白得像紙,嘴角的血已經半乾,帆布工作帽掉在一旁,露出被汗水浸濕的灰白平頭。他剛剛用盡力氣護香、唱名,煞氣的反震讓他胸口像被大卡車撞過,連呼吸都帶著雜音。

「士官長,別睡,醒著。」張以晴的聲音帶著哭腔,卻還是維持著研究者那種用力保持冷靜的語調,「救護車上不來產業道路,我已經用空拍機的定位傳給消防分隊了,他們說用擔架走進來,你撐一下。」

林鶴年勉強睜開眼,看見是張以晴,竟還擠出一個難看的笑容,用那種士官長罵新兵的口氣低聲說,「哭什麼哭,妳是台灣史研究所的,田野踏查哪有不帶急救包的道理。老頭子我只是被中校的嗓門震了一下,又不是被砲彈打到,死不了。倒是妳,那個傳真……有傳出去齁?」

「傳出去了。」張以晴用力點頭,眼淚掉在林鶴年的背心上,「督察室的密件、點名簿的照片、還有空拍機拍的燈火通明操課影像,全部上傳雲端了。我指導教授已經回我訊息,說系上會協助送轉型正義資料庫,這次不會再被說成意外了。她們的名字,會回去的。」

沈聿齊也走了過來,將軍刀用外套包好背在身後,然後與張以晴一人一邊架起林鶴年。林鶴年很重,但兩個人一起使力,還是能慢慢往營門的方向挪。經過中山室時,沈聿齊看見牆上那面滲水後又被香火烘乾的國徽,水漬已經退去,銅面在晨光下安靜地發亮,不再映出任何不該存在的倒影。

走出那道被鐵絲網封住的營門時,陽光已經完全越過山頭。三個人站在產業道路上回頭看,嶺頂營區的燈火已經全熄,營舍的鐵皮在陽光下露出真正的鏽蝕與剝落,操場上的草長得比人還高,哪裡還有半點昨夜燈火通明、答數震天的樣子。只有那座白鐵香爐還留在集合場中央,三炷香已經燃盡,香灰被風吹散,像一層薄薄的雪。

「走吧,沈上尉。」林鶴年靠在沈聿齊肩上,喘著氣說,「這裡以後就是歷史現場了,不是營區了。讓那些名字曬曬太陽,比較好。」

數週後,台北。

國軍遺物鑑定中心的庫房裡,冷氣的聲音穩定而平淡。沈聿齊穿著乾淨的黑襯衫,坐在鑑定桌前,桌上放著那把已經除鏽保養過的舊軍刀。刀身的鋼色已經恢復,木質刀鞘被他上了薄薄的護木油,放在庫房最靠窗、陽光能照到的那一層層架上。他鎖骨上的鏽紋已經完全淡去,只剩下指尖還有一點點極淡的褐色,像舊傷疤一樣,不疼了,洗手時水也不再帶鐵鏽味。

張以晴推門進來,手裡抱著一疊剛印好的田野調查報告,封面印著《被抹除的駐地:嶺頂營區除籍事件與非正常死亡檔案重建》。她把報告放在桌上,翻到其中一頁,上面並列著霧島紗耶子與陳德旺被紅筆劃掉又被重新描回的名籍影本,旁邊附著沈聿齊提供的軍刀照片與那封情書的複印本。

「文獻館那邊說,情書原件會跟軍刀一起,放在『威權時期軍中人權特展』的展櫃裡。」張以晴輕聲說,「她寫給陳德旺的,最後一段是說,如果不能一起離開營區,希望至少能一起被記得在同一個地方。現在做到了。」

沈聿齊拿起那封情書的原件,紙張已經泛黃脆化,字跡卻很工整,用日文與中文夾雜寫成,墨水暈開的地方,像是被淚水沾濕過。他小心地將它折好,放回刀鞘深處的夾層,那是紗耶子當年藏起來的地方。現在刀鞘不再纏髮,那個夾層空著,卻不再陰森。

林鶴年拄著拐杖從門外晃進來,胸口還貼著藥布,卻已經能中氣十足地開玩笑,「沈上尉,你這庫房以後要改成展示間囉?我那本三十年的私藏名冊,也被妳這個丫頭拿去當附件了,以後我可沒有東西可以跟新來的菜鳥吹噓了。」

三個人都笑了,笑聲在滿是無主遺物的庫房裡,顯得格外踏實。

下班前,沈聿齊一個人留在庫房裡洗手。洗手台上的鏡子是新換的,不會再有水漬與反光。他抬頭看向鏡面,裡面的自己眼下雖然還有疲憊的血絲,眼神卻不再藏著不安,倒影的動作與本人完全同步,不再有半秒的延遲。他鬆了一口氣,關掉水龍頭,轉身準備離開。

就在他轉身的瞬間,身後那座靠窗的層架上,那把安靜了數週的纏髮軍刀的刀鞘深處,傳來極輕的一聲。

叩。

像是有人用指節,從內部輕輕敲了一下木頭。聲音很小,小到會被冷氣聲蓋過,卻清晰地落在沈聿齊的耳裡。他腳步停住,沒有回頭,也沒有恐懼,只是靜靜地聽著。那一聲之後,便再無動靜,陽光還照在刀鞘上,塵埃在光柱中緩緩飄動。

沈聿齊站在原地,過了一會,才低聲對著空蕩的庫房說,「我知道,妳還在。這裡有人記得,妳不用再敲了。」

刀鞘沒有再回應,但那份輕輕的敲擊感,像是提醒著他,有些執念即便被理解、被正名,也不會真正完全離營,它只是換了一種方式,留在被記得的地方,安靜地等待每一次被點名。

讀者留言

打賞作者

喜歡這部作品嗎?用點數給 貓舍管理員 一點鼓勵。 打賞使用你帳號中的點數,10~5,000 點任你選。
🌸
鮮花
10 ⚡
咖啡
50 ⚡
🍰
蛋糕
100 ⚡
🚀
火箭
500 ⚡
💎
鑽石
1,000 ⚡
👑
皇冠
5,000 ⚡

角色圖鑑

5 位角色
沈聿齊
沈聿齊 主角

性格理性克制,習慣以規章壓抑恐懼,重責任感卻不善言情。外冷內熱,孤獨敏感,渴望歸屬與被需要,故易受魅惑滲透動搖意志。

0
霧島紗耶子
霧島紗耶子 女主

表層溫柔依賴、善解人意,能精準撫慰孤獨;實則偏執佔有、極度恐懼被遺忘。以愛為囚,將溫柔化為迫人留營的枷鎖,佔有慾極強。

0
唐鎮山
唐鎮山 反派

威權冷酷,信奉軍紀高於人命,極重面子與體制。生前剛愎自用、好掌控,死後更化為絕對秩序的化身,容不得任何質疑與脫隊行為。

0
林鶴年
林鶴年 導師

表面明哲保身、得過且過,常用玩笑淡化恐懼。實則重情義、念舊,對體制黑暗心知肚明,關鍵時刻願意冒險拉後輩一把,嘴硬心軟。

0
張以晴
張以晴 配角

好奇心強、理性務實,信奉史料與田野證據,勇於追根究柢。性格直率熱忱、富有同理心,卻因過度相信理性而低估陰世執念的危險性。

0

點「聊聊」可以直接跟角色對話 —— 他只知道你目前讀到的進度,不會爆雷。

準備就緒 — 點「播放」開始,或點任一段落從該處朗讀
語速 1.0 音調 1.0 音量 100%
可鎖屏控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