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小說館 正在閱讀

《夜巡:坑道裡的紅襦裙》

貓舍管理員 驚悚靈異・現代恐怖
1 次閱讀 0 催更 全本免費
《夜巡:坑道裡的紅襦裙》 封面
分發到北海岸軍事坑道改建的和平紀念園區服替代役的林煜宸,負責夜間監視器值班。颱風夜裡,他在封閉的B-07坑道鏡頭中,看見一名身著褪色紅襦裙的長髮女子反覆徘徊,現場卻空無一人。調閱值班日誌才發現,數十年來每任役男都曾見過她。隨著女子的身影越發清晰,園區開始出現遊客集體失溫、指北針失靈等怪事。追查後他才明白,她並非索命厲鬼,而是三百年前為守護戰死愛人遺骸、拒絕輪迴的地縛靈。而園區為興建景觀餐廳,即將炸毀那條坑道,一旦驚擾遺骸,長年的守護將化為無差別的怨煞。

第 1 章 — 第一章:報到

本章登場

八月下旬的北海岸,暑氣還沒散,海風已經帶著一點腥鹹的涼意。

林煜宸拖著一只過大的黑色行李箱,站在和平紀念園區的大門口抬頭看。門口那座新粉刷的遊客中心白得發亮,玻璃帷幕映著正午的海,屋簷下掛著一整排印著Q版阿兵哥的彩色旗幟,風一吹就啪啪作響。旁邊的文創咖啡廳正在試營運,音響放著輕快的民謠,幾個穿著制服的導覽員正拿著自拍棒在燈光造景前拍照,笑聲穿透海風,顯得明亮而鬆散。

他把分發令折好收進口袋,紙張已經被手汗浸得有點軟爛。台北私立大學歷史系畢業,體位判定替代役,分發到北海岸和平紀念園區,職稱寫的是勤務管理替代役,實際上就是夜間保全兼總機兼雜工。役期一年,他只想安安穩穩把日子混過去,退伍後再去想研究所或就業的事,對於什麼軍事遺址、坑道導覽,他原本一點興趣也沒有。

遊客中心後方的辦公室冷氣很強,林煜宸報到時,裡面只有一台老舊的除濕機嗡嗡運轉。一個穿著褪色工作服的男人坐在桌後,寸頭花白,臉曬得黝黑,皺紋裡卡著細細的灰,像是常年在坑道裡進出的人。他沒有站起來,只是用那雙銳利的眼睛上下打量林煜宸,然後把一本用訂書針釘起來的影印本推到桌緣。

「林煜宸?台北來的?」男人的聲音低沉粗啞。

「是,長官好,我是新來的替代役。」林煜宸有點侷促地立正,背後行李箱的輪子還在空轉。

「我不是長官,叫我廖添發,大家都叫我廖桑。」男人把影印本往前再推了一點,「這本你先拿去看,今晚開始值夜班,中控室在遊客中心地下一樓,監視器有十六支,十一支在地上,一支在海景步道,五支在坑道裡。你的工作就是盯著螢幕,電話響就接,風雨太大就把鐵門巡一遍。」

林煜宸接過那本手抄的冊子,封面用奇異筆寫著四個字:《夜巡守則》。紙張泛黃,字跡是用藍色原子筆一筆一劃寫的,邊角已經捲起,還有被水氣暈開的痕跡。翻開第一頁,第二條就用紅筆特別圈起來。

「凌晨三點,不可直視B-07鏡頭。畫面出現雪花,立刻切掉。有聲音叫你名字,不要回頭。」林煜宸低聲念出來,有點尷尬地笑了一下,「廖桑,這個是……學長的惡作劇嗎?」

廖添發沒有笑。他從腰間解下一串生鏽的鑰匙,拿起手電筒站起身,身形粗壯,雨鞋踩在磁磚上發出悶響。他走到林煜宸面前,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說得極慢。

「不是惡作劇,是規矩。」廖添發的語氣沒有提高,卻讓整個辦公室的冷氣聲都顯得安靜下來,「B-07是殉情坑道,三十年前就用鐵門封死了,裡面岩層不穩,會滲水,會掉石頭,磁場也亂。監視器是舊的,晚上會起霧,會有雜訊,你看到什麼,都當作沒看到。尤其是三點那個時間,不管聽到什麼、看到什麼,都不要去對看,聽懂沒?」

林煜宸被那眼神看得有點發麻,立刻點頭。「聽懂了。」

「看懂就簽名。」廖添發把冊子翻到最後一頁,那裡已經有七八個不同筆跡的簽名,日期從民國九十八年一路到去年,每個名字後面都按著指印,像是某種無聲的交接。林煜宸拿起桌上的原子筆,筆芯有點沒水,他用力劃了幾下才寫出自己的名字,字跡歪歪扭扭。

廖添發收回冊子,影印本放進抽屜鎖起來,轉身就往外走。「走,帶你去看中控室,順便讓你聞一下坑道的味道,以後就習慣了。」

地下一樓的中控室比想像中還要小,牆面貼著隔音泡棉,天花板垂著日光燈管,嗡嗡閃爍。四面牆上掛著九個監視器螢幕,畫面分割成不同區域,大部分是白天明亮的園區空景,海景步道、停車場、咖啡廳後場,只有角落兩個螢幕是幽綠色的紅外線夜視畫面,標示著B-03與B-07。B-07的畫面尤其老舊,時間戳記跳動得比別的螢幕慢半秒,鏡頭對著一扇厚重的鐵門,門後是一條筆直卻深不見底的坑道,兩側岩壁滲著水光,地面積著一層薄薄的積水,反射著紅外線的綠光。

一股涼氣從螢幕裡透出來似的,中控室的溫度明顯比樓上低。林煜宸才站了幾分鐘,就覺得腳踝有點冷。空氣裡混著霉味、鐵鏽味,還有一種像是海帶乾掉後殘留的鹹腥,潮濕得讓人鼻腔發癢。牆角的溫濕度計顯示十六度,濕度八十七。

「這裡全年都這樣,夏天外面三十幾度,裡面還是十六度。」廖添發打開除濕機,水箱已經滿了,他熟練地把水倒進水桶裡,「海風灌進坑道,就像吹過瓶口,會嗚嗚叫,晚上特別大聲,你習慣就好。記得,晚上不要一個人下坑道,有事用無線電叫我,我住在後面那間工務房。」

林煜宸點頭,眼睛卻不自覺被B-07的畫面吸住。那條坑道安靜得不像話,只有水滴落下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來,滴答、滴答,每一聲都拖得很長,在狹窄的岩壁間反覆迴盪。

正當兩人準備離開時,中控室的門被推開,一個乾瘦駝背的老先生探頭進來,手裡拿著竹掃把與畚箕,穿著藍色唐裝與拖鞋,腳步很輕。

「廖桑,新來的喔?」老先生笑瞇瞇地看著林煜宸,露出一口檳榔染紅的牙,「少年仔,哪裡人?」

「台北。」林煜宸回答。

「台北好,台北好。」老先生把掃把靠在牆邊,自己拖了一張椅子坐下,從口袋掏出一個保溫杯,慢條斯理地轉開,「我姓吳,吳金土,住在園區外面榕樹下的那間厝,大家都叫我土伯。這園區以前是我做軍伕的地方,日本人炸山,國軍又炸一次,炸來炸去就變成現在這樣給你們看風景。」

廖添發看了吳金土一眼,眉頭皺了一下,卻沒有趕他走。吳金土像是沒發現,繼續自顧自地說下去,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說故事的口吻。

「少年仔,我跟你說,B-07那間,毋通鐵齒。」吳金土用下巴指了指那個幽綠的螢幕,「那間我們都叫它殉情坑道,官方導覽說是以前一對情侶在裡面殉情,其實不是啦。那裡面有個穿紅襦裙的查某,已經顧很久了,她不是要害人,她是在顧東西,顧一個比她命還重要的東西。」

林煜宸愣了一下,歷史系的直覺讓他追問了一句,「顧什麼東西?」

吳金土嘿嘿笑了兩聲,卻不再說下去,只是把保溫杯蓋好,站起身拍拍林煜宸的肩膀,「你顧夜班就知道了啦,眼睛不要亂看,耳朵不要亂聽。土地公有交代,人要順勢,毋通硬碰硬。」說完便拖著掃把,慢吞吞地走出中控室,留下淡淡的茶味與掃把劃過地面的沙沙聲。

廖添發等門關上,才冷冷補了一句,「土伯的話,聽一半就好。他知道很多,但他不愛講清楚。總之,守則背熟,今晚颱風要來,園區提早關門,你一個人留守,有狀況就打我手機。」

下午四點,廣播響起,園區因颱風警報提前閉園。遊客陸續被導覽員勸離,文創咖啡廳的鐵捲門拉下,燈光造景一盞盞熄滅,海景步道拉起封鎖線。林煜宸站在遊客中心二樓的窗邊往外看,海面已經轉為鉛灰色,浪頭打上消波塊,碎成白色的泡沫,風把旗幟吹得獵獵作響。天空低得像要壓到坑道口的榕樹上,遠方的基隆山被雲霧吞了一半。

入夜後,整個園區只剩中控室還亮著燈。林煜宸把制服外套拉緊,坐在九個螢幕前,面前放著泡麵與廖添發留下的無線電。風真的灌進坑道了,透過B-07的麥克風傳來,那不是普通的風聲,而是一種低沉、持續的嗚咽,像是有人把嘴對著岩縫吹氣,聲音在數公里長的坑道裡來回碰撞、放大,偶爾夾雜著水滴與碎石滾動的細碎聲響。日光燈管被風壓影響,輕微地晃動,影子在牆上搖來搖去。

他試著讓自己專心,先檢查其他監視器。停車場空無一人,海景步道的欄杆被風吹得搖晃,B-03坑道只有積水與滴水的聲音,一切正常。他的眼角餘光卻總是飄向角落那個標示B-07的螢幕。那扇鐵門在紅外線下呈現灰白色,門上的鉚釘與封條清晰可見,門後的坑道深處一片漆黑,只有靠近鏡頭的一小段積水映著綠光。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牆上的時鐘指向十一點四十七分。颱風的外圍環流已經掃到北海岸,雨點開始敲打遊客中心的鐵皮屋頂,發出密集的鼓點聲。無線電裡只有沙沙的雜音,廖添發大概已經睡了。林煜宸把泡麵吃完,覺得眼皮有點重,便站起來用力搓了搓臉,讓自己清醒一點。就在他重新坐下,視線再次掃過所有螢幕時,B-07的畫面讓他的動作停住了。

鐵門內,原本空無一物的積水坑道裡,多了一個人影。

那是一個女子,站在距離鐵門約莫十公尺的位置,背對著鏡頭,卻又像是知道鏡頭在看她。她的身形纖細,穿著一件褪色的紅襦裙,裙襬很長,拖在積水中,顏色在紅外線的幽綠色調中呈現一種詭異的暗灰紅。黑色的長髮濕漉漉地披散在背後,髮梢還在滴水,赤著雙足,腳踝浸在冰涼的積水裡。整個畫面極為清晰,沒有任何晃動或雜訊,她就那樣靜靜地站著,一動也不動,周圍的水滴聲卻在她出現後變得異常清晰,每一滴都像是敲在耳膜上。

林煜宸的呼吸停了一拍。他的第一個反應是看錯了,或是監視器的殘影,但時間戳記仍在正常跳動,零二分、零三分,女子沒有消失,也沒有移動。他猛地站起來,椅子向後滑開,撞到牆壁發出聲響。他湊近螢幕,近到能看見螢幕上細細的掃描線,然後他看見女子緩緩地、極為緩慢地轉過身來。

她的臉在紅外線下顯得蒼白,輪廓清麗,卻沒有任何表情,長髮貼在臉頰兩側,眼窩深陷,眼睛直直地對著鏡頭的方向。那雙眼睛沒有映出紅外線的光點,像是兩個深不見底的黑洞。她沒有嘴型,沒有動作,只是那樣凝視著鏡頭,穿透數十公尺的坑道與一層螢幕,與中控室裡的林煜宸對視。

中控室的溫度似乎又降了幾度,林煜宸感覺到一股十六度的寒氣從螢幕裡滲出來,沿著他的腳踝往上爬,讓他手臂上的寒毛一根根立起。坑道裡的嗚咽風聲在此刻突然停了一瞬,整個B-07只剩下寂靜,然後,一個極輕、極細的聲音透過老舊的麥克風傳了出來,像是女子在哼唱一首古調歌謠,音調婉轉卻破碎,混在水滴聲中,若有似無。

林煜宸想起廖添發的告誡,想起吳金土說的那個顧東西的查某,想起手抄守則上紅筆圈起的那行字。他的手不自覺伸向螢幕的電源開關,卻在碰到按鈕的前一刻停住。螢幕中的女子,依然站在積水裡,紅襦裙的裙襬隨著看不見的水流輕輕擺動,直直地看著他,沒有離開,也沒有靠近,就只是看著。

讀者留言

第 2 章 — 第二章:雪花

本章登場

颱風沒有走。

這是滯留在北海岸的第二夜,中央氣象署的海上颱風警報依然掛著紅色,園區的鐵捲門從昨天午後拉下後就沒有再升起來過。白天時周正明主任還在群組裡貼了一張公文照片,說是配合防颱,園區休園兩日,遊客中心、咖啡廳與海景步道全面封閉,僅留中控室與工務房人員留守。訊息下頭一排替代役與約聘人員貼了收到,林煜宸看著那行字,手指停在螢幕上很久,才回了一個貼圖。

雨沒有第一夜那麼狂暴,卻變得更細、更密,像是一張濕透的紗纏在整個和平紀念園區上頭。海風依舊灌進坑道,從B-07的麥克風收進來時,那種嗚咽比昨晚更低沉,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坑道的轉彎處,風擠不過去,只能從縫隙裡硬是磨出來。雨點打在遊客中心的鐵皮屋頂上不再是鼓聲,而是持續的沙沙聲,聽久了會讓人誤以為是坑道裡的水聲。

林煜宸把中控室的日光燈全部打開,燈管依舊嗡嗡地震動,卻驅不散那股從地底滲上來的寒氣。溫濕度計上的數字沒有變過,十六度,濕度八十九,比外頭低了將近十度。他的制服外套掛在椅背上,裡頭只穿一件短袖,雙臂已經起了一層細小的顆粒。除濕機的水箱下午才倒過,現在又快滿了,水面晃動時映著天花板的燈光,像是一面不穩定的鏡子。

他沒有辦法不去看B-07。

昨夜那個紅襦裙的身影在闔眼之後一直留在腦海裡,比監視器畫面更清晰。他試著說服自己那是疲勞、是紅外線的殘影、是颱風夜的心理作用,可是當他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閉上眼睛就會看見那雙沒有反光的眼睛直直望過來,還有那若有似無、混在滴水聲裡的哼唱。那不是錯覺,廖添發手抄守則上紅筆圈起來的字、吳金土說那句顧東西的語氣,都在暗示那個身影一直都在,只是透過不同的眼睛才看得見。

九個監視器畫面在牆上安靜地跳動。停車場的積水已經漫過標線,海景步道的監視器被風吹得微微晃動,畫面裡只有空蕩的欄杆與不斷被捲起的白浪。B-03坑道的紅外線畫面一如往常,只有滴水與岩壁滲出的水光。林煜宸把視線移向角落的B-07,呼吸不自覺放輕了。

鐵門還在,封條沒有破,時間戳記正常跳動。一開始畫面是空的,只有積水與岩壁。可是不用十秒,積水的另一端慢慢走出一個人影。

是她。

比昨晚更近,也更清晰。昨夜她站在距離鐵門十公尺左右的位置,昨夜的紅外線讓她的輪廓有些模糊,裙襬的顏色像是褪色的暗紅。今晚她就在距離鏡頭不到五公尺的地方,整個人完整地站在積水中央,赤足,裙襬拖在水裡,隨著極細微的水流擺動。幽綠色的紅外線夜視下,她的紅襦裙呈現一種不自然的深灰紅,布料的皺褶、腰間繫帶的結、甚至裙襬上沾著的泥沙都看得清楚。她的頭髮比昨夜更濕,貼在背後與肩頭,髮梢不斷往下滴水,每一滴都在積水面砸出細小的漣漪,透過麥克風傳來,滴答聲變得異常大聲。

林煜宸的手指掐進椅子的扶手裡。他發現她在動。

不是昨夜那種靜止的佇立,她開始緩慢地來回徘徊。從鏡頭的左側走到右側,再從右側走回來,腳步很輕,積水只漫到她的腳踝,卻沒有濺起太大的水花。她的動作有一種說不出的古意,步伐很小,像是穿著不合腳的繡鞋,又像是刻意不去踩到什麼東西。每當她走到坑道側壁前,就會停下來,低頭看著岩壁,像是在確認什麼,然後又轉身往回走。她的臉始終微微低垂,長髮遮住大半,讓人看不清表情,只有下半張臉的蒼白在紅外線中特別明顯。

林煜宸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監視器畫面裡積水映著岩壁與她的身影,水面如鏡。可是在那面水鏡裡,應該要倒映出她的紅裙與長髮,卻什麼也沒有。積水倒影中只有空蕩的坑道、滲水的岩壁與幽綠的光,來回走動的那個人影在水面上沒有留下任何倒影。就像是她不存在於那個空間,卻又確確實實被鏡頭捕捉。

間隙觀測。林煜宸腦中閃過這個詞。歷史系的訓練讓他對這種民俗與物理交疊的現象特別敏感。吳金土說過,廟裡的鏡子、車子的後照鏡、積水,有時候會照出不一樣的東西。現在監視器照得出她,積水卻照不出她,那表示她並不在肉眼可見的那個層次,而是卡在縫隙裡。

桌上的無線電忽然發出刺耳的雜音,接著是一個刻意壓低卻藏不住輕佻的聲音。

「喂喂,C咖小兵,聽得到嗎?這裡是空中支援劉宥廷,over。」

林煜宸嚇了一跳,差點把手邊的馬克杯打翻。他抓起無線電,聲音有點抖。「聽、聽得到,你是誰?」

「劉宥廷啦,你同梯的同梯,去年在這裡顧夜班的那個。你現在在中控室對不對?廖桑叫我今晚陪你無線電守夜,說颱風天一個人顧會看到髒東西,怕你嚇到尿褲子。」對方的聲音帶著笑意,背景還有泡麵碗的碰撞聲,「我現在在基隆的租屋啦,休假,但廖桑說你昨晚好像有看到什麼,叫我跟你聊聊,分散注意力。」

林煜宸看了一眼B-07的畫面,女子還在徘徊,沒有抬頭。「你、你也看過嗎?B-07那個……」

無線電那頭安靜了兩秒,原本輕佻的語氣稍微收斂起來。

「每個在這裡顧過夜班的都看過啦。」劉宥廷的聲音壓得更低,像是怕被第三個人聽見,「學長傳下來的話,B-07那支鏡頭最邪門。有人在那裡看過紅裙子站在鐵門後面,有人說半夜聽到坑道裡有女生在唱歌,唱那種很老的調子,聽不懂的歌詞。最扯的是,有人說他聽到坑道深處有人喊他的名字,喊得很清楚,就跟在你耳朵旁邊講話一樣。」

林煜宸感覺背後的寒氣又往上爬了一截。「然後呢?有人回應嗎?」

「有啊,我上一梯的學長就回了。」劉宥廷的語氣不像在開玩笑,「他那天也是颱風夜,一個人顧,聽到坑道裡有聲音叫他,學長以為是廖桑在坑道裡巡,就對著對講機回了一聲喂。結果對講機那頭沒有廖桑的聲音,只有一個女生輕輕嗯了一聲。隔天早上學長發高燒,整個人失溫,體溫掉到三十五度,送去醫院還一直說很冷,說有水一直淹到他的腳。後來廖桑就把那頁守則用紅筆框起來,說聽到名字絕對不能回頭。」

林煜宸盯著監視器,女子徘徊的腳步停住了。她站在坑道正中央,緩緩抬起頭,長髮分開,露出一張蒼白清麗的臉。那張臉沒有化煞後的猙獰,只有深深的哀愁,眼睛直直望向鏡頭的方向。即使隔著螢幕,林煜宸也有一種被她看見的感覺,那不是被監視的恐懼,而是一種被等待的人終於等到回應的凝視。

「她不是要害人。」林煜宸脫口而出,聲音很小,像是在對無線電說,又像是在對螢幕裡的人說。

「你說什麼?」劉宥廷沒聽清楚。

「沒什麼。」林煜宸把無線電放近嘴邊,手心全是汗,「你說的那些,主任他們都知道嗎?」

「主任?周正明喔?他才不管這個咧。」劉宥廷嗤笑一聲,語氣裡多了點不屑,「他只會說是監視器老舊、鏡頭起霧、役男壓力太大產生幻覺。每次有人寫在值班日誌上,他就叫我們改成器材故障,還說再亂寫就送你去禁閉室吹海風。我跟你說,二期工程要炸掉B-07蓋玻璃餐廳,廖桑跟他吵好幾次了,廖桑說那個岩壁後面不能動,但主任根本聽不進去。」

牆上的時鐘滴答走著,已經兩點五十九分。林煜宸的眼角餘光瞥見B-07畫面的時間戳記跳動得越來越慢,像是受到什麼干擾。坑道裡的滴水聲忽然變得很大,一滴接著一滴,間隔極為規律,聽起來不像自然滴落,倒像是有人刻意用指尖敲著水面。

中控室的日光燈管閃了一下。

凌晨三點整。

沒有任何預警,B-07的畫面在一瞬間被細密的雪花與橫向的雜訊布滿。幽綠的夜視畫面扭曲、翻滾,發出刺耳的電子雜音,時間戳記也跟著模糊成一團白光。那是守則上寫的狀況,畫面出現雪花,立刻切掉。林煜宸的手已經放在螢幕下方的切換鈕上,指尖碰到冰涼的塑膠按鍵,只要往下壓,就能切換到海景步道的鏡頭,什麼都看不見,就什麼事都沒有。

可是他沒有切。

昨夜的對視、劉宥廷口中那些被噤聲的故事、積水倒影裡的空白,都讓他產生一種強烈的念頭,他想要看清楚。不是透過恐懼的縫隙偷看,而是真正看見她在做什麼、為什麼徘徊。他的同理心在恐懼之上輕輕推了他一把,讓他把手從按鍵上移開,反而往前傾身,靠近那片雪花。

雪花沒有持續很久,大約五到六秒,雜訊的背後隱約透出一抹紅色。不是紅外線的灰紅,而是更鮮豔、更像布料本身的那種褪色紅。在滿是雜訊的畫面裡,那抹紅色異常清晰,像是雪花無法覆蓋它。

然後雪花散去。

畫面恢復清晰,幽綠的坑道、滲水的岩壁、積水,一切都回來了。可是女子已經不在五公尺外的地方。她就站在鏡頭正前方,近到像是貼著鏡頭的玻璃。

林煜宸整個人僵在椅子上。

鏡頭被她佔滿,只能看見她的上半身。紅襦裙的領口與衣襟近在眼前,布料的紋理、衣料接縫處的針腳、沾在衣領上的細沙都清晰得可怕。她的長髮濕淋淋地垂在胸前,水珠沿著髮梢滴落,在積水中砸出漣漪。她的臉離鏡頭不到三十公分,蒼白得沒有血色,唇色卻是淡淡的粉,像是生前最後一點氣色。她的眼睛直直看著鏡頭,也直直看著鏡頭後的林煜宸,眼神溫柔而哀傷,沒有怨恨,只有漫長等待後的疲憊。

時間彷彿被拉長,林煜宸可以聽見自己的心跳砸在耳膜上,也可以聽見坑道裡那個若有似無的哼唱在此刻變得稍微清晰,是一個女子的聲音,哼著重複的幾個音,沒有詞,卻讓人鼻酸。

他沒有移開視線。他知道自己違反了守則,卻無法將目光從那雙眼睛上移開。

女子緩緩抬起手。

那是一隻慘白而纖細的手,指尖修長,指甲乾淨,卻因為長年泡在水裡而顯得有些浮腫。她將手掌輕輕按在鏡頭的玻璃上,隔著厚重的鐵門、數公尺的坑道與一層電子螢幕,做了一個像是想觸碰、又像是想確認的動作。

手掌貼上鏡面的瞬間,監視器畫面傳來一聲極輕的悶響,像是水壓擠過來。鏡頭的玻璃外側,真的出現了一個手印。

不是在畫面裡,是在實體的鏡頭上。幽綠的畫面中,一個濕漉漉的水漬手印清晰地印在鏡頭表面,五指張開,指紋與掌紋都帶著水光,水漬沿著掌緣慢慢往下流,在鏡頭上留下一道細細的水痕。那股十六度的寒氣順著水痕滲透出來,讓中控室的溫度又降了一度,林煜宸呼出的氣在日光燈下變成淡淡的白霧。

無線電裡傳來劉宥廷焦急的叫聲,聲音已經變調。「林煜宸?林煜宸你還在嗎?喂!你不要一直看啊!三點不要看!你切掉啊!林煜宸!」

林煜宸張開嘴,卻發不出聲音。螢幕裡的女子將手掌收回,水漬手印留在鏡頭上,沒有立刻消失。她的眼神在對視的最後一秒,流露出一絲極淡的、像是請求的波動,然後身形慢慢往後退,退入坑道的陰影與水氣之中,紅色裙襬在幽綠的畫面裡一閃,最後隱沒在轉角的黑暗裡。

監視器畫面恢復成空蕩的坑道,只有積水與岩壁。那個水漬手印還貼在鏡頭上,在紅外線的照射下泛著微光,過了大約十秒,才隨著坑道裡吹來的一陣風,慢慢蒸發、變淡,最後只剩下一道淺淺的水痕,像是被雨水打濕後自然風乾的痕跡。

中控室的日光燈不再閃爍,坑道裡的嗚咽風聲也恢復成原本的低沉。牆上的時鐘顯示三點零四分。林煜宸癱在椅子上,發現自己的制服背後已經濕透,不是汗,是那股從螢幕裡滲出來的寒氣凝成的水氣。他的眼鏡鏡片上也蒙了一層薄霧。

無線電裡劉宥廷還在喊,聲音帶著哭腔。「林煜宸你出聲啊!你看到什麼了?你不要嚇我!」

林煜宸顫抖地拿起無線電,按下通話鍵時發現自己的指尖冰冷得像剛從積水裡撈起來。「我……我看見了。」他的聲音沙啞,「她……她把手放在鏡頭上。」

無線電那頭安靜了很久,只剩下沙沙的雜音。過了好一會兒,劉宥廷才用一種完全沒有輕佻、只剩下恐懼與敬畏的語氣說。

「學長說過,手印出現,就表示她記住你了。」

讀者留言

第 3 章 — 第三章:失溫

本章登場

颱風在清晨五點十七分被正式解除。北海岸的天空像是被海水反覆沖洗過,呈現一種近乎透明的淺藍,雲層退得極快,只剩下海面上持續翻滾的白沫還記得前兩夜的狂暴。和平紀念園區的鐵捲門在七點準時被拉起,馬達發出久未運轉的嘎嘎聲,捲起的灰塵在晨光裡飛散。清潔人員推著高壓水柱沖刷海景步道上的泥沙,文創咖啡廳的木門重新掛上今日營業的木牌,空氣裡還殘留著雨後的鹹味與消毒水的氣味,整個園區像是硬生生從封閉的潮濕地窖裡被拖回陽光底下。

林煜宸在中控室的值班椅上坐了整夜,眼睛裡布滿血絲。凌晨三點那個水漬手印蒸發之後,他沒有再闔眼,螢幕上的B-07坑道恢復成空蕩的幽綠色,積水無聲地晃動,岩壁滲水的節奏一如往常,可是那股十六度的寒氣卻像是滲進了椅墊與制服的纖維裡,怎麼也散不掉。他的黑框眼鏡上還留著一層薄薄的霧氣,指尖冰得發麻,桌上的溫濕度計顯示十六度,濕度九十四,比室外低了將近十度。除濕機的水箱已經滿到警示線,倒出來的水帶著淡淡的鐵鏽色。他把手抄的夜巡守則翻開,紅筆圈起的那幾行在日光燈下顯得刺眼,凌晨三點不可直視,手印出現表示被記住,每一句都像是昨夜現場的註解。

八點過後,園區重新開放的消息在社群網路上傳開,第一批遊客搭著租來的遊覽車抵達。大部分是來走海景步道的親子團與大學生,還有一團穿著鮮豔團體服的社區旅遊團,導覽員舉著旗子在遊客中心前集合,笑聲與相機快門聲把坑道深處的嗚咽徹底蓋過。園區為了彌補兩天封園的損失,臨時加開了免費的坑道導覽,從A區的砲陣地一路走到B區的岩洞要塞,最後停在B-07鐵門前的緩衝區拍照打卡。導覽手冊上把這裡寫成一段浪漫的殉情傳說,說是一對戀人在戰時相約於此殉情,後人為紀念愛情而保留鐵門,文字溫暖而模糊,完全沒有提及結構不穩與封閉三十年的真相。

林煜宸被廖添發叫去協助分流,他站在中控室與緩衝區之間的走廊,負責看顧螢幕與現場對講機。上午十點四十分,導覽團走進B-07外的水泥平台。那扇生鏽的鐵門依舊緊閉,封條在颱風中有些翹起,門後的坑道幽深而安靜,積水映著頂燈的微弱光線。導覽員請大家排排站,以鐵門為背景合影,遊客們笑著比出剪刀手,有人把手搭在前面人的肩膀上,閃光燈連續閃了好幾下。風從坑道深處灌出來,帶著霉味與海鹽味,吹得鐵門後的燈泡輕輕搖晃。就在快門按下的瞬間,走廊上的溫度計發出一聲輕微的嗶響,數字從二十四度往下跳了一格。

合影結束不到三分鐘,站在最前排的一名中年男子忽然蹲了下來,抱著手臂顫抖。接著是他身旁的兩個女生,臉色在幾秒內轉為蒼白,嘴唇發紫,一個勁地說好冷。短短半分鐘內,十一名遊客裡有七個人同時出現相同的症狀,體溫計量起來只有三十五度出頭,指尖冰涼,耳膜裡嗡嗡作響,像是有潮水在腦內來回沖刷。有人手中的指北針開始瘋狂亂轉,指針完全不受地磁控制,在錶盤裡打圈。導覽員慌了,急忙用無線電呼叫前台,現場陷入一陣低低的驚呼與騷動,原本熱鬧的拍照氛圍被一種說不出的寒意硬生生切斷,連頂燈的光線都像是暗了一度。

陳若涵是第一個跑到現場的。她穿著文創咖啡廳的圍裙,外面套著防風外套,手裡拎著急救箱與保溫毯,馬尾因為奔跑而晃動。她原本在咖啡廳裡準備迎接重新開園的人潮,聽到無線電裡導覽員變調的求救聲,立刻放下手沖壺衝了出來。她蹲在遊客身旁,一邊將保溫毯披在他們顫抖的肩頭,一邊輕聲安撫,聲音溫和卻帶著明顯的焦急。救護車在十五分鐘後抵達,醫護人員量測後也露出困惑的表情,低聲說這不像一般的中暑或感冒,比較像長時間浸泡在冷水裡才會出現的失溫。陳若涵抬頭想向管理處回報,卻在走廊轉角看見周正明主任站在那裡,燙得筆挺的襯衫與金邊眼鏡在人群中格外顯眼,他對著電話壓低聲音交代,對外一律說是遊客輕微感冒加上坑道內外溫差大,請大家不要恐慌,也不要在社群媒體上多做揣測。

林煜宸在中控室的螢幕牆前目睹了整個過程。九個畫面裡,B-07的那一格在遊客合影時出現了極細微的雜訊,像是訊號被什麼東西干擾了一瞬。等到救護人員把遊客抬上擔架,平台上的寒意才慢慢退去,溫度計的數字緩緩回升。他把時間往回倒,調出十分鐘前的錄影備份,反覆播放合影前後的那三十秒。第一遍看起來一切正常,遊客笑著,鐵門安靜。第二遍他把畫面放慢成零點五倍速,把亮度調到最高,終於在快門閃光的那一格,看見了一抹不該存在的顏色。在鐵門與岩壁的縫隙之間,在積水映出的倒影之外,一角褪色的鮮紅一閃而過,像是裙襬被風掀起,又像是有人貼著岩壁快速走過。紅外線的幽綠色調讓那抹紅呈現詭異的深灰紅,卻與前兩夜他在凌晨看見的紅襦裙完全吻合。那個身影沒有面孔,沒有倒影,只有一截裙襬在監視器才能捕捉的縫隙裡短暫現形,隨後就被人群的笑聲與閃光燈淹沒。

中午過後,遊客被勸離,B-07平台重新拉起封鎖線。林煜宸把那段錄影備份偷偷拷進自己的隨身碟,指尖還殘留著寒氣。他坐在中控室門口發呆,身上的替代役制服皺巴巴的,眼神疲憊卻無法放鬆。就在此時,一個背著帆布袋的女生推開了中控室的玻璃門,她短髮俐落,戴著細框眼鏡,穿著園區導覽員的制服外搭防風外套,帆布袋裡塞滿了影印的文件與錄音筆。她看見林煜宸,先是點頭致意,隨後直接開口,語氣理性而直接,沒有多餘的寒暄。

「你就是昨晚值班的林煜宸吧,我是張芷瑜,台灣史研究所的實習生,這學期在園區做田野。」她把一疊資料放在桌上,最上面是一張手寫的值班日誌影本,日期是三年前,內容只有短短一行,B-07監視器雪花,疑似見紅影,後面用紅筆寫著器材故障四個字,再蓋上已處理的章。「我追B-07的紀錄追了半年,你這段還沒被改掉前的原始檔,我昨天在檔案室的碎紙機旁邊撿到的。」

林煜宸愣住,翻開那疊影本,裡面全是類似的日誌,字跡來自不同的役男,日期橫跨近十年,內容驚人地一致。有人寫凌晨聽見坑道有女子哼唱,有人寫鐵門內積水無故出現漣漪,有人寫指北針在B-07前失靈,每一條後面都被同一種紅筆字跡改成監視器老舊或役男壓力過大,甚至直接銷毀。張芷瑜拉過椅子坐下,聲音壓低,帶著一種厭惡官僚粉飾的怒意。她說地方政府為了第二期工程的觀光產值,已經把B-07的歷史徹底美化,導覽手冊上那段殉情傳說是企劃公司編的,真正的坑道圖在官方地圖上被刻意抹去了一段最深處的支坑,那一段在日治時期的測量圖上明明存在。

「我調過國家檔案館的戶籍謄本,北海岸這一帶在清領時期確實有一個小漁村,村誌裡記載過岩洞藏身的往事。」張芷瑜把一張泛黃的戶籍謄本影本推到林煜宸面前,上面用毛筆寫著蘇紅綾三個字,註記是失蹤,年齡二十三,記事欄寫著著紅襦裙出門後未歸。「我懷疑她不是軍人亡魂,是更早以前就待在這裡的人。那些役男的日誌都提到,她總是守在一面岩壁前,不讓人靠近,像是守著什麼。我們如果只看監視器,永遠只會看到她嚇人的樣子。」她的眼神明亮而堅定,即使提到靈異現象,也沒有退縮,反而更想用證據把真相拼起來。

林煜宸把隨身碟插回電腦,將早上那段一閃而過的紅裙慢放給張芷瑜看。張芷瑜盯著螢幕,呼吸放輕,握著筆的手不自覺用力。她輕聲說,這就是間隙觀測,只有透過鏡頭才能看見的殘留。她提議從最基礎的資料下手,日治時期的戶籍與土地台帳一定還留有岩洞周邊的地籍與人口異動,只要比對官方美化後的導覽圖與原始軍方坑道圖,就能找出被抹去的支坑位置。林煜宸聽著,心裡那種只想明哲保身的念頭與另一種不忍被遺忘者就此消失的同理心來回拉扯,前兩夜與蘇紅綾對視時的悲傷眼神再次浮現,讓他無法把這件事當成單純的器材故障。

就在兩人低聲討論時,陳若涵端著兩杯熱咖啡走了進來,輕輕放在桌上。她剛協助救護人員做完筆錄,臉上還帶著疲憊,身上仍有淡淡的咖啡香。她看見螢幕上定格的紅色裙角,動作停頓了一下,隨後溫和地說,主任已經下令把今天的監視器備份鎖起來,對外說是系統更新,暫停調閱。她從圍裙口袋裡掏出一把備份鑰匙,放在桌角,聲音很小,像是怕被走廊的監視器聽見。「這是文創咖啡廳那台備份主機的鑰匙,和中控室是不同線路,我晚上會把備份的權限打開十分鐘,你們如果要看,要快。」她沒有多問兩人要查什麼,只是柔聲提醒坑道裡很冷,要多穿一件外套,隨後便轉身離開,背影在日光燈下顯得單薄。

傍晚時分,園區的遊客漸漸散去,海風重新灌入坑道,嗚咽聲比白天更清晰。林煜宸與張芷瑜約好隔天一早去檔案館調閱地籍圖,張芷瑜收拾資料準備離開,帆布袋的拉鍊發出輕響。林煜宸獨自留在中控室,把備份主機的畫面切回即時監控,B-07的鐵門在暮色裡顯得更加陰沉。正當他準備關掉螢幕時,牆上的九個畫面同時輕微閃爍了一下,B-07的那一格在沒有人經過的情況下,積水面自行泛起一圈漣漪,從坑道深處往鐵門的方向擴散。漣漪的盡頭,一抹褪色的紅色靜靜佇立在積水中央,赤足,長髮濕漉,裙襬滴水,距離鏡頭比昨夜更遠,卻比早上遊客合影時的閃現更清晰。她的臉微微抬起,隔著螢幕望向中控室的方向,眼神不再只是哀傷,更帶著一種被打擾後的警戒。中控室的溫度計再次無聲地往下跳了一度,林煜宸呼出的氣在溫暖的室內凝成淡淡的白霧,而螢幕上的時間戳記,正好停在十七點三十三分。

讀者留言

第 4 章 — 第四章:被竄改的歷史

本章登場

和平紀念園區的清晨是被海風叫醒的。

六點四十分,天光還帶著淡青色的薄霧,園區外圍的防風林被整夜的東北季風吹得沙沙作響,海浪拍上消波塊的聲音隔著停車場也能聽見。遊客中心的鐵捲門尚未完全拉起,清潔人員推著水桶沖洗昨日遊客留下的腳印,文創咖啡廳的玻璃門內,陳若涵正在調整磨豆機的刻度,咖啡香混著漂白水的味道飄到戶外的步道。林煜宸站在中控室外的走廊,制服領口還沾著前一夜值班時沾上的淡淡霉味,黑框眼鏡後的眼睛布滿血絲,卻因為與張芷瑜約好的時間而不得不打起精神。

張芷瑜七點準時出現在遊客中心側邊的員工通道,她換下了導覽員制服,穿著一件深藍色防風外套與牛仔褲,帆布袋裡鼓鼓的,拉鍊只拉到一半,露出裡面一疊用長尾夾固定的影印紙與一台銀色的錄音筆。她的短髮被海風吹得有些亂,卻不影響她眼神裡那種要把事情追到底的專注。看見林煜宸,她點了一下頭,沒有多餘的招呼,直接壓低聲音說檔案室的鑰匙她已經跟工務組的阿姨借到了,趁著周正明還沒進辦公室,現在是最好的空檔。

檔案室位於遊客中心二樓最內側,原本是日治時期岩洞要塞的彈藥庫改建,牆面保留著粗糙的水泥與裸露的鋼筋,窗戶只有一扇,貼著厚厚的隔熱紙,整年見不到直射的日光。房間裡並排著五座鐵櫃,櫃門上用原子筆寫著年度與分類,最底層的櫃子因為滲水而長出一圈暗色的霉斑。空氣裡混雜著紙張受潮的酸味、鐵鏽味與淡淡的樟腦丸氣味,除濕機的運轉聲嗡嗡作響,卻壓不住從通風管深處傳來的、像是岩層滴水般的細微回音。日光燈管有一支接觸不良,不時閃爍一下,把兩人的影子拉長又縮短。

林煜宸把鐵櫃的鑰匙轉開,抽出標示著園區規劃與坑道測量的那一層。最上層放的是近三年為了觀光行銷而印製的導覽手冊與海報,每一本都用亮面銅版紙印刷,封面是經過修圖的海景步道與打卡燈光造景,內頁用溫暖的手寫字體寫著殉情坑道的浪漫傳說,配圖是一對穿著現代服飾的年輕男女在鐵門前相擁的示意圖。手冊的地圖把整個坑道群畫得簡潔明瞭,B區的坑道像是一條乾淨的直線,B-07被標示為一個小小的紅點,旁邊註記著因岩層不穩暫不開放,未來將規劃為星空咖啡廳預定地。地圖的線條俐落,色彩柔和,完全看不出地底那種蜿蜒、潮濕、岔路叢生的真實結構。

張芷瑜把另一疊用牛皮紙袋裝著的圖紙攤在檔案室中央的鐵桌上,那是她透過指導教授的關係,從軍史館申請調閱的原始軍方坑道圖的複印本。圖紙已經泛黃,邊角捲曲,上面蓋著民國六十年的機密戳章,線條是用手工繪製,等高線與岩層註記密密麻麻,還有當年工兵用紅藍鉛筆標註的爆破點與支撐點。兩張圖並排在一起,差異立刻變得刺眼。原始圖上,B-07並不是終點,在鐵門後方約四十公尺處,還有一條向東北方向斜切的支坑,編號被手寫為B-07-1,坑道寬度僅容一人通行,盡頭標示著天然岩洞與不穩定岩盤,旁邊用鉛筆寫著滲水嚴重,暫以碎石封堵的字樣。這一段在觀光手冊的地圖上被徹底抹去,岩壁被畫成實心的山體,海景步道的虛線直接從上方橫跨而過,像是那條支坑從來不曾存在。

林煜宸的手指沿著原始圖的支坑線條來回摩挲,紙張粗糙的觸感讓他指尖發涼。他想起每一任役男的日誌裡都提到,蘇紅綾總是在監視器畫面的最深處來回徘徊,盯著一面岩壁,像是守著什麼。當時他以為那只是靈體無意識的殘響,如今對照這張被抹去的地圖,才明白她守的不是抽象的岩壁,而是一條被官方刻意遺忘的通道。潮汐與地磁在此形成的靈場,或許正是因為那處天然岩洞與磁鐵礦脈的交疊,才讓強烈的執念得以保存下來。那個溫差永遠停留在十六度的坑道深處,藏的不只是濕氣,更是被掩埋的路。

張芷瑜沒有停下,她從帆布袋最深處掏出一個透明資料夾,裡面是一份從國家檔案館調出的日治末期戶籍謄本影本,紙張經過護貝,字跡是毛筆與鋼筆混寫,欄位分明。她把影本推到林煜宸面前,指尖點在其中一行戶主記事欄。那一頁登記的是北海岸小漁村的蘇姓人家,戶長欄寫著蘇阿水,丁口欄中有一名長女,姓名蘇紅綾,生於清光緒年間,年二十三,記事欄以毛筆寫著昭和十八年冬,著紅襦裙隨軍伕入岩洞送飯,後未歸,註記失蹤。旁邊還有日本警察用日文假名加註的搜尋未果,推定遭難字樣。戶籍謄本的右下角蓋著台北州基隆郡的官印,紙張背面的浮水印在日光燈下隱隱發亮。時間對不上,官方試圖把她包裝成戰時殉情的軍中情侶,但這份謄本顯示,早在日軍強鑿岩洞之前,她就已經失蹤在那座天然的岩洞裡。

林煜宸盯著紅襦裙三個字,腦海裡浮現監視器中那抹褪色卻執拗的鮮紅。不是軍服,不是制服,是出嫁時才會穿的紅襦裙。這讓前兩夜那種被凝視的寒意多了一層難以言說的悲傷。她不是被戰火捲入的附帶犧牲者,她是主動走進黑暗的人。張芷瑜的聲音在檔案室裡顯得格外清晰,她說自己比對過村誌與土地台帳,清領時期的北海岸常有海盜與械鬥,漁村的人會把岩洞當作藏身處,坑道並非日軍憑空鑿出,而是在天然海蝕洞的基礎上擴建。官方為了開發的正當性,把所有歷史簡化為日軍與國軍的軍事遺構,卻把更早、更柔軟的漁村記憶整段刪除,因為那段記憶無法被包裝成英雄敘事,也無法帶來門票收入。

就在兩人低聲討論時,檔案室那扇厚重的鐵門被輕輕敲了三下,聲音不大,卻在封閉的空間裡顯得沉悶。推門進來的是吳金土,他穿著藍色唐裝與拖鞋,手裡拄著竹藤拐杖,另一手抱著一個用紅布包著的木盒。老人家的臉上皺紋深刻,眼神渾濁,平時總在榕樹下泡茶,不輕易進到遊客中心這種有冷氣的行政空間。看見林煜宸與張芷瑜,他沒有露出驚訝,只是把木盒放在鐵桌上,緩緩打開。裡面是一疊用牛皮紙謄寫的手稿,紙張已經泛黃發脆,邊緣被蟲蛀出細小的孔洞,字跡是用毛筆寫的台語漢文,夾雜著日文片假名,像是戰後初期的人為了怕被查抄而寫的私記。

吳金土的聲音沙啞而緩慢,他說這是他父親吳火旺留下的東西。父親在日治末期被徵為軍伕,負責把炸藥搬進岩洞,當時岩洞還沒被炸得這麼深,最裡頭有一處天然的石窟,漁村的人都叫它后窟,裡頭終年滴水,冬暖夏涼,打仗時婦女小孩都躲在裡面。有一次美軍空襲,坑道口被落石封住,后窟裡躲著一對戀人,男的是被日本人抓去當臨時守兵的漁村少年,女的是隔壁村蘇家的女兒,身上穿著要出嫁的紅襦裙。等到村民把落石清開,少年已經被悶死在最深處,少女不肯走,抱著少年的身軀坐在后窟裡,說要陪他,最後也死在那裡。後來日本工兵來擴建,直接用碎石把后窟的入口堵死,對外只說是岩層不穩,從此那條支坑就從圖上消失了。

張芷瑜立刻翻開手稿比對,她的手有些顫抖,錄音筆不小心碰到鐵桌發出輕響。手稿上有一段手繪的簡圖,標示著后窟的位置,與那張原始軍方坑道圖的B-07-1完全重疊。圖旁註記著紅衣女不去,夜夜哭,岩壁有水聲如歌,村民不敢近。吳金土用拐杖指著導覽手冊上那段殉情傳說,搖頭說那是亂寫,根本不是什麼軍官與護士,是漁村的囝仔,連名字都沒有留下來。官方把她的紅襦裙說成是為殉情而穿的戲服,卻不知那是她準備要嫁給那個少年的嫁衣。手稿的最後一頁,吳火旺寫著自己夜裡曾聽見后窟深處有女子哼古調,像是搖籃曲,卻不敢與日本兵提起,只好每年中元在坑道口燒紙錢,算是替她顧門。

林煜宸聽到這裡,胸口像是被十六度的坑道空氣灌滿,連帶著前兩夜在監視器裡看見的每一個細節都重新有了重量。蘇紅綾貼近鏡頭時眼底的悲傷、她在積水倒影中沒有身影的徘徊、她在遊客合影時一閃而過的裙角,全都不是為了索命。她三百年來守的不是鐵門,而是鐵門後那條被碎石封堵的支坑,是支坑盡頭那具被草草掩埋、連姓名都被抹去的無名骸骨。她的存在比整座要塞更古老,比任何軍方檔案更早。地方政府抹去的不只是一條支坑,而是一個女子用死亡完成的守護。林煜宸想起自己昨夜對著監視器低聲說的你不要過來,那句話在現在聽來顯得無比粗暴。

張芷瑜把三份資料並排,導覽手冊的漂亮謊言、軍方地圖的沉默空白、戶籍謄本的失蹤註記與吳金土的手稿口述,四者在檔案室的日光燈下形成一條完整的證據鏈。她的理性讓她快速歸納,蘇紅綾並非日軍或國軍的亡魂,她是最底層的地縛靈,因為對愛人的執念太深,讓她在天然靈場中保留完整的自我意識,拒絕離開。吳金土沉默地看著那些紙張,忽然伸手把手稿翻到最後,上面用紅筆圈起一句話,岩壁後有磁石,指北針會亂,活人勿久留。他低聲說,這句話是他父親臨終前交代的,說那面被封住的岩壁後面全是磁鐵礦,潮水來的時候,連收音機都會自己響。他會把手稿拿出來,是因為昨晚他在榕樹下泡茶,聽見坑道方向傳來很久沒聽見的哼唱,比颱風夜更清晰,像是有人在哭卻又像是在笑。

檔案室的空氣忽然變得更冷,除濕機的嗡嗡聲裡混進了一絲若有似無的滴水聲,明明檔案室位於二樓,卻能聽見像是從地底深處傳來的、規律的滴答。林煜宸下意識抬頭看向通風口,通風口的鐵柵欄後一片黑暗,卻有淡淡的霉味與海鹽味飄出,與B-07坑道的味道一模一樣。他的黑框眼鏡起了一層薄霧,必須用袖口擦拭才能看清字跡。張芷瑜也察覺到溫度變化,她把外套拉緊,低聲說這裡不宜久留,資料先帶去文創咖啡廳整理,那裡有影印機與備份主機。吳金土把木盒重新用紅布包好,叮囑兩人不要在夜裡去動那面岩壁,若要動,也要先問過海。他的語氣固執,卻帶著敬畏,像是在談論一位仍活著的鄰人。

三人收拾資料,準備離開檔案室。林煜宸抱著那疊原始坑道圖,圖紙邊角掃過鐵桌,發出沙沙聲。當他最後一個走出鐵門,回頭想關燈時,眼角餘光瞥見檔案室角落那台老舊的監視器備份螢幕,原本應該顯示園區大門的畫面,此刻卻跳成了B-07鐵門前的即時影像。幽綠的夜視畫面中,積水無風自動,泛起一圈圈漣漪,而鐵門後的黑暗深處,那條在地圖上被抹去的支坑方向,隱約有一點褪色的紅,正靜靜地朝著鏡頭的方向移動。螢幕右下角的時間戳記顯示為十點零七分,與檔案室牆上的時鐘完全一致,代表這不是錄影回放。日光燈閃爍了一下,螢幕隨即恢復成大門口的正常畫面,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只有林煜宸手中的圖紙,被不知從哪裡吹來的風掀起了一角。

讀者留言

第 5 章 — 第五章:守則的由來

本章登場

和平紀念園區午後的光線是被海霧稀釋過的白。

颱風剛走的第二天,天空還沒有完全放晴,雲層壓得極低,陽光像是隔著一層潮濕的紗才落到地面。遊客中心的廣場在上午的參觀人潮散去後顯得空曠,風把文宣海報吹得啪啪作響,咖啡廳門口的立牌被廖添發用一塊石頭壓住,免得又被捲走。林煜宸站在中控室與檔案室之間的半戶外走廊,手裡抱著那疊從檔案室帶出來的泛黃圖紙,紙張邊緣被海風吹得微微捲起。他的臉色比前一晚更白,眼下的青痕像是沒有睡好留下的印子,黑框眼鏡後的眼睛卻異常乾澀,怎麼眨都覺得有細沙磨著。

從檔案室出來後,他沒有立刻去找張芷瑜。張芷瑜抱著戶籍謄本與吳金土的手稿先往文創咖啡廳去,說要趁周正明去鎮公所開會的空檔把資料掃描備份。吳金土則拄著拐杖往榕樹下的方向慢慢走回漁村,離開前只對林煜宸說了一句話,晚上不要一個人看水。那句話沒有頭尾,卻讓林煜宸整個人僵在走廊上。

走廊地面因為連日降雨與坑道滲水,始終有一層薄薄的積水沒有完全退去,約莫只到鞋底的厚度,卻把天空的雲影完整倒映在地上。林煜宸抱著圖紙往中控室走,經過那面貼著逃生路線圖的白牆時,餘光瞥見腳下的積水裡有顏色晃了一下。他以為是圖紙的影子,沒有在意,直到第二步,那抹顏色沒有跟著他的腳步移動。

他停住。

積水很淺,映著走廊的天花板與日光燈管,也映著他自己的倒影。蒼白的臉,皺掉的制服,還有手中抱著的牛皮紙袋。就在他倒影的肩膀後方,多了一道紅。

不是鮮豔的紅,是被海水泡過許久、被岩壁水氣浸得發舊的紅襦裙顏色,裙襬垂落,像是沾著水,正輕輕貼著他的影子站著。林煜宸的呼吸停了一拍,他沒有抬頭去看身後。走廊前後都沒有人,風從海的方向灌進來,帶著霉味與鐵鏽味。積水裡的那道紅影沒有五官,長髮的輪廓融在倒影的光暈裡,卻能感覺到視線正落在自己身上。那種被凝視的重量,與監視器裡被盯著的感覺不同。監視器的凝視是隔著鏡頭的,而水面倒影的凝視像是貼在皮膚上,溫差從腳底往上竄。

他猛地把視線移開,抱緊圖紙快步走回中控室,用力把門關上。門後的除濕機嗡嗡轉著,中控室的冷氣把室溫壓在二十度,螢幕牆上十二格監視器畫面同時亮著,B區坑道的幾個鏡頭因為地底潮氣,畫面邊緣都有一圈淡淡的白霧。林煜宸把圖紙丟在桌上,拉開椅子坐下,卻發現自己的手在抖。他摘下眼鏡用袖口去擦,鏡片怎麼擦都有霧,額頭滲出細汗,後頸卻是冰的。連續兩夜的值班、雪花對視、集體失溫的監視器回放、再加上今天在檔案室看見的支坑與戶籍謄本,那些資訊像潮水一樣灌進腦子,卻沒有出口。他以為自己只是累了,眼花了,可是水面那抹紅太清楚,清楚到他能分辨出裙襬滴水的紋理。

他想起廖添發在報到第一天給他的那張手抄守則影本,最後一行用紅筆寫著,水面會騙人,不要久看。當時他以為那是老人家的迷信,現在那行字像是直接燙在視網膜上。

走廊外傳來鐵門被推開的聲音,是廖添發提著工具箱從機房回來。老人穿著褪色的深藍工作服,雨鞋上沾滿泥,外套口袋露出半截扳手,腰間那串生鏽鑰匙隨著步伐輕輕碰撞。看見林煜宸坐在中控桌前面色慘白,廖添發皺起眉頭,沒有多問,只把工具箱放在門邊,拿起掛在牆上的乾毛巾丟給他。

「去洗把臉。」廖添發的聲音低而沙啞,「你這副樣子,被周主任看到又要說你想偷懶。」

林煜宸接住毛巾,卻沒有動。他抬起頭,看著廖添發那張被風霜刻出紋路的臉,忽然用一種自己都陌生的沙啞聲音開口。「廖叔,我剛剛在走廊的積水裡,看見她了。」

廖添發的手停在半空,原本要去打開水壺的動作頓住。他的眼神在瞬間變得銳利,像是老兵聽見了不該聽見的暗號。他沒有立刻回話,而是轉身把中控室的門反鎖,又走過去把監視器主機的喇叭音量轉小,只留下細微的電流聲。做完這些,他才拉過另一張椅子坐在林煜宸對面,從口袋摸出一包黃長壽,抖出一根卻沒有點,只是放在指間轉著。

「在哪裡看見的。」他問。

「走廊,地上那灘水。」林煜宸的聲音很輕,他怕說得太大聲就會被什麼聽見,「不是監視器,是倒影。我沒有抬頭,可是她就在我後面。跟監視器裡一樣,紅色的裙子。」

廖添發沉默了很久,久到除濕機的水滿指示燈嗶了一聲。他把那根沒有點燃的菸放回菸盒,抬頭看向螢幕牆,最後停在B-07那格幽綠的畫面上。畫面裡鐵門緊閉,積水安靜,只有右下角的時間一秒一秒跳動。

「你已經被她記住了。」廖添發終於開口,語氣沒有責備,反而帶著一種認命的疲憊,「那條守則不是我編來嚇你們役男的。」

他站起身,從工具箱最底層翻出一個用塑膠袋包了好幾層的舊筆記本,封面是墨綠色的帆布,邊角都已磨破,上面用奇異筆寫著七十二年海防字樣。翻開來,裡面全是手寫的值班日誌與坑道維修紀錄,字跡潦草,有些頁面被水浸得暈開。廖添發翻到其中一頁,推到林煜宸面前。那一頁的日期是民國七十二年三月十七日,天氣欄寫著陰,紀事欄用藍色原子筆寫著,新兵陳進興夜巡B-七時稱聽見坑道深處有人喊本名,回應後即失聯,搜尋三日僅於支坑內尋獲左腳軍靴一隻,靴內有襪,岩壁有新抓痕。旁邊用紅筆加註,封閉支坑,灌漿,勿再提。

林煜宸盯著那行字,後背的寒意順著脊椎爬上來。他想起每一本役男日誌裡都會提到的禁忌,聽見有人喊名字不可以回頭。那不是玩笑。

「那時候我跟他同梯。」廖添發的聲音放得更低,像是怕吵醒牆壁裡的什麼,「我跟陳進興一起守這片岩洞。那時候還沒有什麼和平園區,只有坑道跟海防哨。那天半夜換哨,他說他聽見坑道裡有女人在唱歌,唱那種很老的調子,像搖籃曲。他以為是哪個村子的女人迷路,我跟他說不要理,那是風聲。他不信,拿著手電筒就往B-七裡面走。我在洞口等他,手電筒的光在裡面晃,晃到最深處就不見了。我喊他名字,沒有回應。裡面只有水滴聲。後來我們一個班進去找,只找到那隻靴子。靴帶是綁好的,人卻不見了。」

他把筆記本合起來,用塑膠袋重新包好,放回工具箱。動作很慢,像是每包一層就能把那段記憶封得更緊一點。

「第二天長官就下令把支坑封了,說是岩層不穩。其實是怕再有人聽見。」廖添發看著林煜宸,眼神裡的嚴厲褪去,只剩下一種熬了三十年的無奈,「從那之後,我就自己寫了那幾條守則。凌晨三點不要看B-七的鏡頭,因為那是磁場最亂的時候。聽見有人喊名字不要應,因為應了就是答應她讓你進去。監視器有雪花要馬上切掉,因為那不是故障,是她要過來了。還有,水面不要久看,因為鏡頭是機器在看,水面是你自己在看。機器看見的,她不會跟。自己看見的,就會被跟。」

林煜宸抱著頭,手指插進頭髮裡。他的歷史系訓練讓他習慣去考證、去比對地圖與戶籍,卻沒有教他怎麼面對一個會在積水裡看著自己的東西。他的聲音帶著顫抖。「可是她不是要害人對不對。我在檔案室看到的,她是清朝就死在后窟裡的人,她守的是她愛人的骨頭。她不是陳進興那種……」

「所以你要分清楚。」廖添發打斷他,語氣卻放柔了,「這就是我要跟你說的。坑道裡有三種東西。一種叫殘響,像錄音帶,誰死了的時候情緒太重,就會一直重播,哭聲、腳步聲、哼歌,那沒有意識,你聽見就當沒聽見。第二種叫留念,有一點點自己,會跟你互動一下,像是有人跟你借火、問路,給個回應就散了。最麻煩的是第三種,地縛靈。她是有完整自己的,知道自己是誰,知道自己在等什麼。蘇紅綾就是第三種。她等了三百年,清朝、日本人、國軍,岩洞被炸開又封起來,她都沒有走。因為她要守的人還在裡面。」

廖添發從工作服口袋掏出一個摺得整齊的紅色塑膠袋,裡面裝著一小疊金紙與一截短短的線香。那是他每逢初一十五都會放在B-七鐵門外鐵欄上的東西,沒有人交代他做,他自己做了三十年。

「地縛靈不會無緣無故害人。」他把金紙放在桌上,「她在監視器裡看你,在水裡看你,是因為你看了她。她發現你看得見,才會一直看回來。她守的是那面被封住的岩壁,你如果不去動那面牆,她就不會對你怎樣。你怕她,她也怕你把她最後守的東西弄壞。人的執念跟岩層一樣,壓得越緊,反彈越凶。」

中控室的冷氣口吹出一陣更冷的風,螢幕牆上B-07的畫面忽然閃了一下,像是有滴水落在鏡頭上,暈開一圈水痕。林煜宸沒有去擦眼鏡,他看著廖添發手中的金紙,忽然覺得這位平時沉默寡言、總是罵役男動作慢的老人,其實是用自己的方式在守夜。守則不是恐嚇,是用一條命換來的地圖,標示哪裡可以走,哪裡不能踩。

就在這時,中控室的側門被輕輕敲了兩下,節奏很急。林煜宸與廖添發同時轉頭,門外探進一顆染成亞麻灰的頭,是劉宥廷。他穿著一件寬大的連帽外套,背著裝滿器材的後背包,臉上還掛著口罩,顯然是剛從捷運站搭車趕回來,髮尾還有些被風吹亂的痕跡。看見兩人在裡面,他先是鬆了一口氣,隨即把門推開一條縫,側身溜進來,又快速把門關上。

「廖叔,學長。」劉宥廷壓低聲音,眼睛先掃過螢幕牆,確定B-07的畫面正常才放下背包。他從背包裡掏出一個透明的A四資料夾,裡面夾著一疊影印紙,紙張邊緣還有手寫的螢光筆註記,「我休假這兩天沒閒著,跑去台北找以前在這裡服役的學長。我本來只是想做直播題材,結果越問越不對勁。」

林煜宸認得劉宥廷。颱風夜裡就是這個人的聲音在無線電裡陪他,告訴他每一任役男都看過紅影。劉宥廷當時說得輕鬆,像是在講鬼故事,現在他的表情卻完全不同,眼下的黑眼圈與林煜宸不相上下。

劉宥廷把資料夾打開,抽出最上面那疊影印的日誌。那是用手機翻拍後再列印的,來源是歷任替代役男私下流傳的交接筆記,並非正式的公務紀錄。每一頁的格式都不同,有人用原子筆寫,有人用電腦打,日期從民國九十年一路到去年。劉宥廷用手指點著其中幾行被螢光筆畫起來的地方。

「你看,這個九十二年的學長寫,凌晨兩點五十分,B-七鏡頭出現紅色殘影,於鐵門後來回踱步,似在守護某物,不敢久視。這個一零五年的寫,學弟切記,不要回應坑道深處的女聲,本人曾應一聲,隔日發燒三日,夢中皆為紅衣女子背影,面向岩壁。還有這個,去年的,寫得最直接,B-七最深處岩壁前有女子紅影,終年面壁而立,疑為地縛,曾試以手電筒照射,影子不動,光束卻被吞沒。」

林煜宸一頁一頁翻著,那些字跡各異的日誌像是不同時間的人在對同一件事作證。沒有人說她追人、索命,所有描述都是守著、面壁、不動、徘徊。最後一頁的日誌甚至畫了一個簡陋的示意圖,標示B-07鐵門後約莫四十公尺處有一面岩壁,紅影永遠站在那面牆前,背對鏡頭,像是一座人形的封條。

劉宥廷把資料夾往林煜宸面前推了推,語氣難得認真。「學長,我一開始真的以為是學長們集體幻想,想嚇菜鳥。可是我自己也在B-七的監視器裡看過一次,就在上個月我幫陳姐搬咖啡豆經過中控室的時候,螢幕閃了一下,我以為眼花,結果回放真的有一角紅紅的。我問廖叔,廖叔叫我不要再看。我這次休假去問了三個學長,三個都說同樣的話,她在顧牆。我就想,那面牆後面到底有什麼,需要一個人顧三百年。」

廖添發拿起其中一張日誌,看著那個手繪的岩壁示意圖,手指摩挲著紙面,沒有說話。他的沉默像是一種默認。林煜宸把上午在檔案室看見的原始軍圖與戶籍謄本的內容,用最簡單的話告訴了劉宥廷,包括被抹去的B-07-1支坑與后窟的崩塌,還有吳金土父親手稿裡那對穿著紅襦裙與破軍服的戀人。劉宥廷聽完,整個人愣在原地,手中的螢光筆掉在桌上。

「所以……她不是被困住,她是自己不走的。」劉宥廷喃喃說,聲音裡沒有了直播時的輕佻,只剩下被真相壓住的沉重,「那我們現在看到的監視器雪花、走廊積水的倒影,都是她在提醒我們不要去碰那面牆。可是周主任那個開發案,聽說下禮拜就要來鑽孔,說要把那面不穩的岩壁炸掉做停車場地基。廖叔,這樣她會怎樣?」

廖添發把金紙收回口袋,站起身走到螢幕牆前,伸手輕輕敲了敲B-07的螢幕。幽綠的畫面裡,十六度的坑道空氣似乎讓鏡頭結了一層薄薄的霧。老人沒有回頭,聲音從螢幕的反光裡傳回來。

「人守東西,是用身體守。鬼守東西,是用執念守。身體會累會死,執念不會。你把她守的東西毀了,她的執念就沒有地方放。」他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詞彙,「沒有地方放的執念,就會化煞。到時候就不是面壁徘徊這麼簡單。陳進興那隻靴子,就是化煞前的前兆。她那時候還只是殘響,現在她是地縛,煞起來,整條坑道的潮汐都會跟著她哭。」

中控室的日光燈管嗡了一聲,電壓似乎不穩,閃了一下又恢復正常。林煜宸看著桌上並排的三樣東西,廖添發三十年前的舊筆記本、劉宥廷帶回來的歷任役男日誌、還有自己抱回來的被竄改地圖與戶籍謄本。它們在慘白的燈光下拼成一條完整的線,從三十年前的軍靴,到今年的積水倒影,所有線索都指向同一面被碎石封住的岩壁。他的胸口像是被那十六度的空氣填滿,沉重卻不再只是恐懼。那抹在積水裡看著他的紅影,忽然有了重量,不再是靈異節目的素材,而是一個守了三百年的少女。

他抬起頭,看向廖添發與劉宥廷,聲音雖然還有些抖,卻比走廊上時堅定了許多。「廖叔,守則裡說不要看、不要應、不要久留,是為了保護我們。可是如果我們一直不去看,那面牆被炸掉的時候,她就真的什麼都沒有了。我們能不能……在被炸掉之前,先去看看那面牆後面,到底還剩下什麼。」

劉宥廷立刻把背包拉鍊拉開,露出裡面的紅外線攝影機與錄音筆。「我可以幫忙記錄,我不開直播,我就安靜拍。」

廖添發沒有立刻答應,他轉過身,看著這個戴著黑框眼鏡、身形清瘦、總想明哲保身的替代役男。這個年輕人兩天前還在監視器前嚇得不敢切畫面,現在卻主動說要去看那面被所有人避開的牆。老人從口袋裡掏出那串生鏽的鑰匙,挑出其中一把最舊、齒痕都快磨平的銅鑰匙,放在桌上。鑰匙的標籤用立可白寫著B-七,字跡已經發黃。

「這把是三十年前封坑道前,工兵交給我的備份。」廖添發把鑰匙推向林煜宸,「我沒有進去過,我只在門外燒金紙。你要是真的想去,明天白天,趁潮汐退到最低的時候,我陪你走到鐵門前。不開門,只到緩衝區。你帶一杯清水去,不要帶香,不要念咒,就放著。讓她知道,你不是要趕她走,你是要幫她看著。」

林煜宸伸手握住那把冰冷的銅鑰匙,鑰匙的重量沉得像是握著一整段被掩埋的歷史。螢幕牆上,B-07的畫面在此刻極其安靜,積水沒有漣漪,鐵門後的黑暗深處,連那點若有似無的紅都暫時隱去了,像是在等待。走廊外,海風再次灌進來,吹動中控室門縫下的那灘積水,無聲地晃了一下,又恢復平靜。只有林煜宸知道,就在剛剛,那灘水裡的倒影已經不再只有他一個人。

讀者留言

第 6 章 — 第六章:倒影

本章登場

和平紀念園區的白天是另一種樣子。

海霧在清晨六點的時候還壓在岬角上,把整個園區泡在一種稀釋過的乳白色裡。陽光沒有溫度,穿過遊客中心新裝的玻璃帷幕,落在磨石子地板上,映得發亮。打卡用的燈光造景在白天全部熄滅,只剩下鋼架與電線的骨架,咖啡廳的鐵捲門半拉著,裡面傳來磨豆機空轉的測試聲。風從海面直灌進來,帶著鹽分,卻吹不散坑道口那種終年不散的霉味。

林煜宸站在中控室門口,手裡捧著一個透明的塑膠杯。杯子是園區咖啡廳用的外帶杯,洗得很乾淨,裝了八分滿的清水,水面因為他的手抖而微微晃動,倒映出天花板的日光燈管。他穿著替代役的制服,外面多加了一件廖添發借他的深藍色工作外套,外套袖口磨得發白,口袋裡塞著那把昨天才拿到手的銅鑰匙。鑰匙很冰,隔著布料也能感覺到那種從地底帶出來的涼意。

他一整晚沒有睡好。閉上眼睛就是走廊積水裡那抹紅,張開眼睛就是螢幕牆上B-07那格幽綠的畫面。凌晨的時候他又去看了日誌,劉宥廷留下的那疊影印紙被他翻到邊角都捲起來,每一頁都在說同一件事,面壁,守護,不動。他越看越覺得那個被叫做蘇紅綾的女子不是在嚇人,而是在等一個結果。等有人終於願意看見她在守什麼。

廖添發從機房走出來,手裡提著一盞老式的黃色手電筒,還有一綑用紅塑膠繩綁著的細線香,但線香沒有拿出來,只露出一角。老人今天沒有穿雨鞋,換了一雙舊的帆布鞋,褲管紮進襪子裡,腰間那串鑰匙只留下了兩把,其餘的都留在中控室的抽屜。他看了林煜宸手中的水杯一眼,點了點頭。

「記得我昨天講的。」廖添發的聲音壓得很低,中控室的門還開著,他不想讓經過的清潔人員聽見。「進去以後不要說話,不要叫名字。杯子放在地上就好,不要灑,不要拜。你就當作是去鄰居門口放一杯水給口渴的人。放完就看,看見什麼都不要出聲,撐不住就抬頭看我。」

林煜宸點頭,喉嚨有點緊。他想問如果看見了該怎麼辦,話到嘴邊又吞回去。廖添發已經轉身往B區坑道的方向走,林煜宸跟在後面,兩人的腳步聲在空曠的園區步道上顯得特別清楚。

步道兩旁的解說牌在白天看起來很新,印著和平與重生的字樣,還有插畫家畫的笑臉海鷗。解說牌後面就是被整理過的坑道外牆,水泥重新粉刷過,掛著暖黃色的燈串。可是越往B-07的方向走,燈串就越稀疏,牆面也從新水泥變回原始的岩壁,岩壁上滲出的水痕像是沒有擦乾的淚痕。空氣的溫度開始往下降,明明是白天,風吹過來卻帶著坑道裡才有的鐵鏽味。

B-07的鐵門在步道的最末端。那是一扇厚重的鐵門,暗紅色的漆剝落大半,露出底下黑色的鐵鏽,門上用黃色油漆噴著B-07與禁止進入的字樣,字已經暈開。門前有一道為了遊客安全而加裝的矮欄杆,欄杆後是約莫三公尺深的緩衝區,地面是沒有鋪磚的原始岩盤,長期積著一層薄薄的滲水,水面平靜得像一面沒有打磨的鏡子。緩衝區的盡頭才是那扇真正的鐵門,門後就是封閉三十年的主坑道。

鐵門上方裝著一支老舊的監視器,鏡頭外罩著壓克力殼,殼內積著水氣。紅色的指示燈一閃一閃,表示正在運轉。林煜宸認得這個視角,就是他連續幾個晚上在中控室裡盯著的那一格。只是現在他站在鏡頭底下,抬頭就能看見鏡頭正對著自己。

廖添發沒有立刻開欄杆的鎖,而是先站在緩衝區外,對著鐵門的方向停了幾秒。老人從口袋裡摸出那截短短的線香,卻沒有點燃,只是用手指輕輕捏著,像是一種提醒自己的儀式。然後他拿出鑰匙,打開了矮欄杆側面的小鎖。

「我只開到這裡。」廖添發把欄杆往內推,發出輕微的金屬摩擦聲。「照規定,役男不能跨過這道欄杆。我陪你站在這裡看就好。裡面的門我不會開,那道門三十年沒有人開過,裡面的空氣不能直接吸進來。你把水放在欄杆內的地上,讓水自己去映。」

林煜宸握著水杯的手更緊了一些。他跨過欄杆,帆布鞋踩進那層薄薄的積水中,水很冰,立刻透過鞋底傳上來。緩衝區的空氣比外面更冷,大約只有十六度左右,每一次呼吸都能看見淡淡的白霧。牆壁兩側的岩層裸露著,上面插著已經生鏽的舊電線管線,管線上滴下來的水珠落在水面,漾開一圈圈細小的漣漪,又很快恢復平靜。

他的無線電別在外套口袋,裡面傳來細微的電流聲,是陳若涵的聲音。

「林煜宸,聽得見嗎?我是若涵。」陳若涵的聲音透過無線電有點失真,但還是能聽出她刻意放輕的語氣。「我現在在中控室,畫面很清楚。你跟廖叔已經進到B-07鏡頭了,我這裡看得見你們兩個。監視器時間是上午九點二十七分,目前沒有雪花,你慢慢來。」

陳若涵今天穿著咖啡廳的圍裙,外面套著一件米色的防風外套,長髮紮成馬尾。她本來應該在咖啡廳準備開店,卻在早上接到林煜宸的訊息後,主動說要幫忙盯著螢幕。她把中控室的燈全部打開,又把除濕機的聲音關小,讓自己能聽清楚無線電裡的每一絲雜音。她的面前是十二格螢幕,其中B-07那一格被她切成了全螢幕,幽綠色的紅外線畫面裡,林煜宸與廖添發的身影被拉得很長,背後的鐵門黑得像一個沒有底的洞。

林煜宸按了一下無線電的通話鍵,低聲回應。「聽見了,謝謝陳姐。我現在要放水了。」

他蹲下來,把手中的塑膠杯輕輕放在積水旁邊的岩盤上。杯子很輕,放下去的時候水面晃了一下,倒映出鐵門上方的監視器與他自己的臉。他的臉在倒影裡顯得很白,眼鏡的反光遮住了眼睛。廖添發站在他身後半步,沒有蹲下,只是把手電筒關掉,讓緩衝區只剩下從步道透進來的自然光與監視器紅燈的微光。

「放好就不要動。」廖添發的聲音幾乎是用氣音說的。「等水靜下來再看。不要看門,看水。」

林煜宸照做。他盯著那杯清水,清水旁邊就是那一大片薄薄的積水。積水與杯水之間只隔著一道岩盤的邊緣,卻像是兩個世界。風從鐵門的縫隙灌出來,帶著更重的霉味與海鹽味,吹得水面微微顫動。他等待水面平靜,眼睛不敢眨。

水面慢慢靜下來。

起初只映出天空的雲影與鐵門的輪廓,還有他自己低頭的倒影。然後,在他倒影的肩膀後方,那抹紅又出現了。

這一次比走廊那次更清楚。不是一閃而過的顏色,而是一個完整的形體站在積水裡。紅襦裙的裙襬浸在水裡,布料因為長期泡水而顏色不均,裙角還滴著水。她的長髮濕漉漉地披在肩頭,髮尾貼著蒼白的臉頰。她的腳沒有穿鞋,赤足站在積水中,卻沒有激起任何漣漪。

林煜宸的呼吸停住了。他不敢抬頭去看身後,因為身後只有廖添發與那扇緊閉的鐵門。積水裡的倒影沒有跟著他的動作晃動,而是靜靜地站在那裡,視線落在那杯清水上。

他順著倒影的視線看過去,發現倒影中的蘇紅綾並不是在看他,而是在透過那杯清水,看向鐵門更深處的方向。她的神情不再是監視器裡那種空洞的凝視,而是極其具體的悲傷。眼眶裡蓄著水光,嘴唇抿著,像是強忍著不讓眼淚掉下來。那是一種守了很久、終於等到有人願意來分擔的委屈與疲憊。

林煜宸的心口像是被什麼輕輕揪了一下。他想起吳金土手稿裡寫的那句話,她守在那具骸骨前,不肯走,怕他一個人在黑暗裡會冷。那種純粹到近乎固執的愛,在這一刻透過一面水鏡,完整地傳到了他身上。

積水倒影開始起變化。

原本平靜的水面像是被投入了一顆看不見的石子,從蘇紅綾的裙襬處漾開一圈波紋。波紋擴散到整個緩衝區的水面,把天空與鐵門的倒影全部打碎,重組成另一個場景。林煜宸發現自己不再是蹲在緩衝區,而是被拉進了水的另一側。

那是一個更深、更黑的坑道,沒有水泥,沒有電線,只有天然的岩洞與人工鑿開的痕跡。岩壁在滲水,空氣冷得讓人骨頭發疼。坑道最深處的岩龕裡,半掩著落石與泥沙,泥沙中露出一具蜷縮的白骨。白骨身上還殘留著破爛的軍服布料,布料的顏色已經褪成土黃,指骨的地方還握著一支彎掉的、鏽蝕的髮簪。

蘇紅綾就跪在那具白骨面前。她不再是地縛靈的模樣,而是三百年前那個二十三歲的漁村少女,紅襦裙鮮豔而乾淨,長髮用簡單的布條束著。她的雙手抱著那具白骨的肩胛,把自己的額頭貼在白骨的額頭上,肩膀劇烈地顫抖,沒有聲音的哭泣。她的淚水滴在白骨的胸口,瞬間就被乾枯的骨頭吸收。坑道外傳來隱約的炮聲與海浪聲,可是她全然不顧,只是抱著那具已經不會回應的身體,像是要把自己所有的溫度都給他。

那個畫面很短,卻像刀一樣刻進林煜宸的腦海。他能聞到岩洞裡的血腥與泥土味,能感覺到少女手臂的冰冷與顫抖,能聽見她壓抑在喉嚨裡的嗚咽。那不是殘響的重播,而是地縛靈把自己最核心的記憶直接共享給了他。她在告訴他,我在這裡,我守的是他,不是這面牆。我怕你們把他當成垃圾清掉。

現實的水面猛地晃了一下,林煜宸的視線被拉回緩衝區。蘇紅綾的倒影依然站在那裡,可是眼淚已經從她的眼角滑落,一滴,兩滴,落在積水中,激起的漣漪比任何風都大。她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沒有發出聲音,卻像是在說,幫幫我。

與此同時,無線電裡傳來陳若涵急促的聲音,語調完全變了。

「林煜宸!林煜宸你聽得見嗎!」陳若涵在中控室裡站了起來,雙手扶著控制台,眼睛緊盯著螢幕上的數據。「你的影像在監視器裡變得很淡,體溫感測的數字在掉。剛剛還是三十六度四,現在三十五度九,還在往下掉。你是不是很冷?你快抬頭,不要再看水了!」

中控室的冷氣明明開著二十度,可是B-07那一格的畫面卻開始結霜,畫面邊緣出現細小的冰晶紋路。陳若涵看見林煜宸在畫面裡一動不動,低著頭,像是被什麼吸住了。她又看見在林煜宸身後的積水倒影位置,監視器拍不到的死角,有一團淡淡的紅色暈開,像是顏料滴進了水裡。

廖添發也感覺到了。他站在林煜宸身後,發現緩衝區的溫度在幾秒內驟降,原本只是涼意的空氣變成了實質的寒流,從鐵門的縫隙一陣陣噴出來。林煜宸的外套下襬開始結霜,捧著水杯的手指指尖發白。老人立刻伸手抓住林煜宸的後領,用力往後一提。

「夠了!看夠了就起來!」廖添發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慌張,他不再是那個教守則的嚴厲技工,而是一個怕年輕人被帶走的長輩。「不要再看,她已經讓你看見了。你再看下去會被留住!」

林煜宸被廖添發拉得一個踉蹌,整個人向後跌坐在積水中。冰冷的水立刻浸透了制服的褲管,寒意順著皮膚竄上來,卻也把他從那個殘響記憶裡硬生生拽了回來。他大口喘氣,眼鏡上全是霧氣,眼前的蘇紅綾倒影在水面晃動了幾下,像是被風吹散的倒影,慢慢淡去,只剩下那杯清水還靜靜立在原地,杯壁上結了一層薄薄的霜。

他抬起頭,第一次敢直接用肉眼去看那扇鐵門。鐵門依然緊閉,門縫裡卻有細細的水流出來,水流的顏色帶著淡淡的鏽紅,像是岩壁在流血。

無線電裡陳若涵的聲音還在喊,帶著哭腔。「林煜宸你回應我,你還好嗎?畫面恢復了,體溫回升到三十五度了,你快出來!」

林煜宸扶著廖添發的手站起來,雙腿因為失溫而發軟。他看著那杯已經結霜的清水,又看著積水裡最後一點紅色殘影消失的地方,聲音抖得不成調子,卻異常清晰。

「廖叔,我看見了。」他說,眼淚不知道什麼時候流下來的,混合著臉上的水氣。「她抱著他,她一直在抱著他。她不是要害我們,她是怕我們把他丟掉。」

廖添發沒有說話,只是把那盞沒有點亮的手電筒塞進林煜宸手裡,讓他握緊。老人的手也在抖,卻還是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像是要把溫度拍回去。

中控室裡,陳若涵看著監視器畫面,看著兩個互相攙扶著走出緩衝區的身影,又看著那杯被留在原地的、結霜的清水。她的手按在螢幕上,像是想隔著鏡頭把溫度傳過去。當林煜宸的身影完全走出B-07的監視範圍時,螢幕角落的時間跳到了九點三十三分,而那杯清水的倒影裡,一滴眼淚形狀的水痕正慢慢滑落,在霜面上畫出一道細細的痕跡,久久沒有乾去。

讀者留言

第 7 章 — 第七章:三百年的等待

本章登場

中控室的除濕機在九點四十分的時候發出一聲輕微的喀響,自動跳回了運轉模式。

林煜宸坐在檔案室最裡面的那張鐵桌前,身上還披著廖添發那件深藍色的工作外套。外套的袖口有一股淡淡的機油味,布料粗糙,卻比園區配發的替代役制服更能擋住那種從骨頭裡滲出來的寒意。他的帆布鞋脫在一旁的塑膠墊上,鞋尖還殘留著B-07緩衝區積水的痕跡,水漬已經乾了,卻在鞋面上留下細細的白色鹽線。桌上的塑膠杯被他帶回來了,杯壁上的那層薄霜已經融化成水珠,沿著杯身慢慢滑落,在桌面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圓。

他的體溫已經回升到三十六度一分,陳若涵用額溫槍幫他量了三次,數字一次比一次穩定,可是林煜宸還是覺得冷。那不是冷氣房的冷,也不是發燒前的畏寒,而是一種更深層的、被水浸透之後留在皮膚底下的涼。閉上眼睛,眼前就會浮現那個岩龕裡的畫面。蘇紅綾跪在白骨面前,把額頭貼上去的樣子。她當時穿的紅襦裙還很新,衣料在幽暗的岩洞裡顯得特別鮮明,像一盞剛點起來的燈。

檔案室的門被推開時,帶進來一陣海風與影印紙混雜的氣味。

張芷瑜抱著一個深褐色的帆布袋走進來,袋子鼓鼓的,拉鍊只拉到一半,露出裡面一疊用橡皮筋捆著的戶籍謄本影本,還有一卷已經捲邊的複印地圖。她的短髮被風吹得有些凌亂,細框眼鏡後面的眼睛卻很亮,臉頰因為快步行走而泛紅。她看見林煜宸坐在那裡,先是愣了一下,隨即把帆布袋放在桌上,拉開椅子坐到他對面。

「你臉色很差。」她開門見山,聲音壓得很低,檔案室的牆壁很薄,外面就是遊客中心的走道。「若涵姐在無線電裡說你體溫掉到三十五度,我還以為廖叔誇張。現在看起來,你真的被帶進去了。」

林煜宸把那杯已經回溫的水往她面前推了一點,算是回應。他的聲音有點沙啞,像是長時間沒有喝水。「我看見她了。不是在監視器裡那種遠遠站著的樣子,是很近的。她讓我看見她在守什麼。」

張芷瑜沒有立刻追問,而是從帆布袋裡把東西一件件拿出來,攤在鐵桌上。最上面是一張日治時期北海岸漁村的戶口調查簿謄本,紙張已經泛黃,上面用毛筆寫著漢字與片假名。她的手指點在其中一行,字跡有些暈開,但還能清晰辨認。

「蘇紅綾,女,明治三十三年生,住所基隆廳金包里支廳小基隆庄,職業漁業家屬,大正九年二月除戶,事由行方不明。」張芷瑜的指尖在那行字上停留。「除戶就是除籍,代表官方認定這個人已經不在村子裡了。時間點是大正九年,也就是一九二零年。可是日軍開始在這裡鑿岩洞要塞,是昭和十七年,一九四二年的事。中間差了二十二年。她不是在戰時被炸死的,她早在坑道出現之前,就已經消失在官方的紀錄裡。」

林煜宸湊近去看,戶籍謄本旁邊還附著一張手寫的家族系統表,是張芷瑜這幾天在漁村做田野時向耆老問來的。表上蘇紅綾的欄位旁邊,用鉛筆註記著未婚夫陳火生,卒於戰亂,埋於后窟。

「后窟就是現在的B-07。」張芷瑜把另一張圖攤開,那是她從縣史館調來的、一九四四年日軍工兵隊留下的原始坑道設計圖的複印本。圖上的線條很細,用紅藍鉛筆標示著爆破點與支坑編號。在標示為B-07的主坑道最深處,有一條被用立可白塗掉的細線,立可白已經發黃龜裂,隱約還能看見底下被掩蓋的支坑輪廓。「官方給遊客看的那張導覽圖,這條支坑是完全沒有畫出來的。地方政府在改建的時候,把所有結構不穩的支坑都填掉了,對外只說是為了安全。但這一條不一樣,這一條是天然岩洞,日本人來的時候它就已經在那裡,是漁民口中的后窟。」

林煜宸伸手摸了一下那條被塗掉的支坑,紙面粗糙,立可白的顆粒刮著指腹。他忽然想起在緩衝區那杯清水的倒影裡,蘇紅綾所看的方向。那個方向如果穿透鐵門,就是這條被抹去的支坑的延伸。

「我在水裡看見的地方,就是那裡。」他低聲說,把自己在殘響裡看見的細節慢慢描述出來。「沒有水泥,沒有電線,就是一個天然的岩洞。洞的最裡面有個岩龕,很小,大概只能塞進一個人。白骨就蜷在裡面,身上還有破掉的軍服布,顏色已經退掉了。骨頭的指節裡,握著一支髮簪,木頭的,彎掉了,生鏽了。她就跪在那裡,抱著那具骨頭,一直哭。她穿的紅襦裙很新,像是剛做好沒多久。」

張芷瑜聽得很專注,手中的筆沒有停,把林煜宸說的每一句話都記在田野筆記本上。她的筆跡很快,卻很整齊。「紅襦裙是她自己縫的。」她忽然說,翻開帆布袋最底下的一本手抄歌謠集,紙頁間夾著一張用手機翻拍的舊照片,照片裡是一個穿著紅襦裙的年輕女子,站在漁港的石堤上,笑得很靦腆。「我昨天在吳金土阿公家,他給我看了他父親留下的牽亡歌本。裡面有一首古調,叫紅綾嘆,講的就是一個叫紅綾的查某囡仔,為了等一個被抓去當守軍的查埔囡仔,親手縫了一件紅色的襦裙,想說等他回來就穿給他看。結果那個查埔囡仔沒有回來,被戰亂打死,草草埋在后窟裡。她就穿著那件裙去找他,找不到路,就在洞口一直等。」

檔案室的燈管發出輕微的嗡鳴,窗外的海浪聲透過氣窗傳進來,一下一下,像呼吸。

就在這時,檔案室後方的木門被敲了兩下,聲音很輕,卻很穩。吳金土拄著竹藤拐杖站在門口,身上那件藍色唐裝的口袋鼓鼓的,裝著一小包用報紙包著的東西。老人沒有等邀請就走進來,把拐杖靠在檔案櫃旁,自己拉了一張矮凳坐下。他的臉在日光燈下顯得更皺,眼睛卻很清亮。

「恁講的那個后窟,我細漢的時候進去過。」吳金土的台語腔很重,國語裡夾著海口腔的用詞,語氣很慢,每一個字都像從很深的地方撈起來。「我爸爸是軍伕,日本兵叫他去搬炸藥,一包一包搬進去那個洞。我跟在他後面偷看,看見那個洞的最底,牆壁會吸鐵釘。我爸爸的十字鎬放下去,鎬頭會自己黏在石頭上。他說那裡有磁石,很邪門,指南針進去就亂轉,晚上會聽見洞在哭。」

張芷瑜立刻把那張被塗改的地圖推到吳金土面前。「阿公,你說的會吸鐵釘的地方,是不是就是這條被塗掉的支坑?」

吳金土瞇起眼睛,看了很久,才慢慢點頭。他從唐裝口袋裡掏出那包報紙,打開來,裡面是一小塊暗紅色的石頭,石頭表面粗糙,卻帶著細細的金屬光澤。用桌上的迴紋針靠近,迴紋針立刻被吸了過去,發出輕輕的嗒一聲。

「磁鐵礦。」吳金土把石頭放在地圖那條被塗掉的支坑上。「這塊就是從后窟的壁上敲下來的。那一帶的岩層,整片都是這個。日本兵當初想把那條支坑炸掉擴建,炸藥放下去,點火,結果沒有爆,炸藥受潮,洞反而塌了一半,把裡面原本的一個小龕整個埋起來。我爸爸說,塌下來的時候,裡面有聲音,像有人在叫。」

林煜宸拿起那塊石頭,石頭很冰,冰得像剛從坑道深處拿出來一樣。他把石頭握在手心,忽然覺得檔案室的空氣變冷了一點。不是空調的冷,而是從岩壁滲出來的那種十六度的涼,混著鐵鏽與海鹽味。

「所以,她不是在坑道建好之後才進去的。」張芷瑜的聲音有點顫抖,卻不是因為恐懼,而是一種終於把拼圖拼上的激動。「三百年前,這裡還沒有坑道,只有漁民躲風浪的天然岩洞。她的愛人被強徵為守軍,可能是清領末期,也可能是更早的械鬥,戰死之後沒有人好好安葬,就被同袍草草埋在那個最隱密的岩龕裡。她穿著那件為他縫的紅襦裙去找他,在洞裡找到他的時候,他已經只剩下白骨。她不肯走,就守在那裡,最後也在那個洞裡,因為沒有食物、沒有火,活活冷死、餓死。她的執念太深,深到整片磁鐵礦把她的記憶都留下來了。像錄音帶一樣,一次又一次重播。」

吳金土沒有說話,只是從另一邊口袋掏出一張摺得很舊的紙,紙張已經發黃發脆,是他父親當年用鉛筆手繪的后窟簡圖。圖上用很拙劣的線條畫了一個小人,穿著紅色的裙,坐在一個標示著骸骨的地方旁邊,旁邊還寫著兩個字,守靈。

「我爸爸說,那個查某囡仔死掉以後,洞就變得更冷。」吳金土把手繪圖放在那塊磁鐵礦旁邊,兩張圖重疊在一起,被塗掉的支坑與手繪的骸骨位置完全吻合。「日本兵不敢再炸那裡,就用鐵門把它封起來。後來國軍來,也是一樣,誰也不敢進去。大家都說那裡有個紅衣的在顧,顧什麼不知道,只知道不能去吵她。久而久之,就變成現在的B-07,封了三十年。」

檔案室裡安靜下來,只有牆上的時鐘滴答聲。林煜宸把那塊磁鐵礦放回桌上,手心留下一道淡淡的紅褐色痕跡。他忽然明白,為什麼蘇紅綾在監視器裡永遠都是面壁而立,為什麼歷任役男的日誌都寫著她守著牆壁不動。她不是在嚇人,她是在用自己的身體擋住那面牆,擋住所有想進去打擾的目光與炸藥。她用三百年的時間,把自己變成了一道門。

一陣細微的風從檔案室的氣窗吹進來,吹動了桌上的戶籍謄本。謄本的紙頁翻動,發出輕輕的嘩聲。林煜宸抬起頭,看見檔案室角落那面為了讓空間看起來更大而裝設的舊鏡子。鏡子很老,鏡面已經有些氧化,邊緣出現黑色的斑點。鏡子裡映出鐵桌、地図、還有圍坐在桌旁的三個人。

可是在鏡子的最深處,在三個人的倒影後方,有一抹淡淡的紅,靜靜地站著。

那不是監視器那種幽綠的畫面,而是更柔和的、像水面倒影一樣的存在。蘇紅綾就站在鏡子裡,赤足,裙襬滴著水,長髮披在肩上。她的臉在鏡子裡比在積水裡更清晰,蒼白,卻不再只有悲傷。她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塊磁鐵礦與那兩張重疊的地圖上,眼神裡有一種被看見的、極輕的顫動。她的手輕輕放在自己的胸口,那裡是當年她為愛人縫製襦裙時,一針一線都帶著期待的位置。

林煜宸沒有叫出聲,也沒有移開視線。他只是把手放在那張手繪的守靈圖上,輕輕點了一下。

鏡子裡的蘇紅綾像是感應到了什麼,慢慢抬起頭,隔著鏡面與林煜宸對視。她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聲音,卻有一個極細的、像是哼唱的調子從鏡面的震動裡傳出來。那是張芷瑜歌謠集裡寫的那首古調,溫柔而緩慢,像是在哄一個睡著的人。調子很甜,甜得讓人想哭。

張芷瑜也順著林煜宸的視線看向鏡子,她看不見鏡子裡的紅影,卻能聽見那個調子。她的手不自覺地握緊了那本謄本,指節發白。「她在唱歌。」她輕聲說,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出的酸楚。「她不是在哭,她是在唱給他聽。」

吳金土拄著拐杖站起來,走到鏡子前。他看不見鏡子裡的女子,卻對著鏡子微微鞠了一個躬,像是對著一個守了很久的鄰居。他的動作很慢,很鄭重。

「查某囡仔,妳守很久了。」吳金土用台語低聲說,聲音在檔案室裡輕輕迴盪。「阮攏知影了。妳的尪婿,阮會幫妳顧,袂予人去吵他。」

鏡子裡的紅影聽見這句話,眼眶慢慢蓄起了水光。那不是煞氣的紅,也不是殘響的空洞,而是一種活生生的、被理解之後的溫柔。她的身影在鏡子裡晃了一下,像水面的漣漪,隨後慢慢淡去,只剩下那個哼唱的調子還在空氣裡殘留了一會兒,才隨著海風一起散去。

林煜宸收回視線,看著桌上那堆終於拼湊完整的資料。戶籍謄本證明了她的存在,地圖證明了被掩蓋的洞,手稿證明了守靈的事實,而那塊磁鐵礦,則證明了為什麼她的愛能夠被保存三百年,不被風化。三百年的等待,不是為了索命,不是為了報復,只是為了讓那個被草草埋掉的人,在黑暗裡不要孤單。

他把那杯已經沒有霜的水端起來,喝了一小口。水很涼,帶著一點鐵鏽的味道,卻讓他從心底暖起來。

檔案室的門外,遊客的喧鬧聲正隨著午後的導覽團靠近,解說員的麥克風裡傳來制式化的和平與重生的介紹詞。可是這間小小的檔案室裡,三個人圍著一張鐵桌,守著一個被遺忘了三百年的秘密,安靜得像是另一個世界。

張芷瑜把所有的文件小心地收回帆布袋,拉上拉鍊時,她的手停了一下,抬頭看向林煜宸。「如果下週真的要炸掉B-07,她會怎麼樣?」

林煜宸沒有立刻回答。他看向窗外,B-07的方向有一片被整理過的草坪,草坪上立著一塊嶄新的開發看板,看板上印著玻璃景觀餐廳的模擬圖,燈火通明的樣子。看板的陰影正好落在那片岩壁上。

他的腦海裡浮現出蘇紅綾抱著白骨的樣子,還有她在鏡子裡那個被理解後、帶著淚光的對視。

「她會碎掉。」他輕聲說,聲音很穩,卻讓整個房間的空氣都沉了一下。「不是化煞,是她的世界會整個碎掉。三百年,她只剩下那個岩龕了。」

讀者留言

第 8 章 — 第八章:爆破通知

本章登場

和平紀念園區的行政會議室在整修後第一次開冷氣強到讓人覺得骨頭發涼。

八月十七日,上午十點整。林煜宸站在會議室最靠門的那張折疊椅旁,手裡抱著一個用橡皮筋捆了三圈的牛皮紙資料夾。資料夾很薄,裡面只有五張紙,一張是張芷瑜手繪的B-07后窟復原圖,一張是吳金土父親那張守靈手稿的影本,一張是日治戶籍謄本節錄,另外兩張是他這三天所有夜班監視器畫面的時間戳記對照表,上頭用紅筆圈出每次雪花與低溫異常的時刻。紙張的邊緣被他來回翻動得已經發毛,掌心全是汗,卻怎麼也捂不暖。

會議室裡的日光燈是新換的,白得發青,照在長條會議桌的亮面貼皮上,映出一整排重疊的燈管倒影。牆上掛著園區第二期開發案的彩色輸出大圖,圖上的玻璃景觀餐廳像一塊透明的方糖,懸在原本是B-07坑道口的岩壁外,底下寫著一行燙金的字,北海岸新亮點,觀光產值再突破。窗外就是海,颱風剛走,海面還混濁,浪打在消波塊上的聲音透過氣密窗悶悶地傳進來,配上冷氣出風口規律的嗡鳴,讓整個房間有種被真空包裝起來的錯覺。

周正明坐在主位,面前放著保溫杯與一疊已經裝訂好的簡報本。他的襯衫燙得沒有一絲皺褶,袖口還用袖扣固定,金邊眼鏡後的笑容維持在那種恰到好處的弧度,看起來親切,卻沒有溫度。他身後的投影布幕已經亮起,第一頁就是園區的空拍圖,B-07的位置被一個紅色的叉叉標記起來,旁邊用黑體字寫著,結構不穩,安全疑慮,建議定向爆破填平。

張芷瑜坐在林煜宸前面一排,帆布袋放在腳邊,膝頭上攤著筆記型電腦,螢幕還停在那張被立可白塗掉的原始軍圖。她今天穿著園區的導覽員制服,外面套了一件洗得發白的防風外套,短髮別在耳後,眼鏡後的視線直直落在布幕上的那個紅叉上,沒有移開。廖添發則靠在會議室後方的飲水機旁,沒有坐下,雙手抱胸,褪色的工作服袖口捲到手肘,露出黝黑結實的小臂,腰間那串生鏽鑰匙隨著他的呼吸輕輕晃動。

人到齊之後,周正明拍了兩下手,笑著開口,聲音透過麥克風在密閉空間裡顯得特別飽滿。

「各位早,今天把大家找來,就是要公告一個好消息。我們和平園區的二期開發案,經過縣府與觀光局的核定,正式通過了。」他站起身,用雷射筆點在那張模擬圖上,紅點在玻璃帷幕上繞了一圈。「這棟玻璃景觀餐廳,連帶後方的大型停車場,預計可以讓園區的年來客數提升三成,創造的就業與周邊產值,對地方是很大的助益。工法部分,我們請到經驗豐富的承翰營造來協助,趙總監待會也會跟大家說明。」

會議室的側門被推開,趙承翰走進來,身上還穿著螢光黃的工程背心,安全帽夾在腋下,露出剃得很短的寸頭,臉上的汗用手背隨意抹掉,留下一道淡淡的泥痕。他身上有很重的菸味,混著檳榔的甜膩氣味,一進來,原本冷冽的空氣就被那股工地的熱氣攪動。他的視線掃過在場的人,在看到廖添發時停了一下,隨即咧開嘴,露出一口被菸染黃的牙齒。

「周主任,各位,不好意思,剛從現場過來。」趙承翰的聲音很粗,講話很快,帶著工地現場那種不耐煩的節奏。「時間很趕,我就直說了。B-07那個坑道,我昨天帶人去看了,門鏽到用手就能剝下一層皮,裡面的支撐木早就爛光,岩盤含水,隨時會崩。與其放著讓遊客冒險,不如照計畫,下禮拜一,也就是八月二十四號,直接定向爆破填平,一勞永逸。機具我已經調度好了,鑽孔機跟怪手今天就會進場,先打定位樁,禮拜五前完成布藥。」

他說完,把一張A3的施工排程表攤在會議桌上,紙上用螢光筆畫滿了箭頭與日期,最底下一行用紅字寫著工期違約金每日十萬元。

林煜宸感覺自己的喉嚨縮了起來。他抱著資料夾往前踏了半步,帆布鞋在光滑的地板上發出細微的摩擦聲。所有人的目光轉過來,周正明眼鏡後的笑容淡了一點。

「主任,不好意思,我、我們有些資料想補充。」林煜宸的聲音比他預期的還小,被麥克風收進去後帶著一點顫抖的回音。「關於B-07,我們跟張芷瑜這幾天對照了原始軍圖跟戶籍資料,發現那條被填掉的支坑,不是後來才塌的,是天然岩洞,也就是漁民說的后窟。裡面有、裡面可能有早期的遺骸,還有磁鐵礦的特殊地磁現象,這幾天的監視器跟溫度的異常,都跟這個有關。如果直接爆破,可能會破壞具文資價值的現場。」

他把資料夾打開,手指因為緊張而有些不聽使喚,橡皮筋彈了一下才鬆開。張芷瑜立刻站起來,接過他的話,語氣比他穩定許多,卻壓著一股明顯的火氣。

「周主任,這不是謠言,是有文獻依據的。」張芷瑜把筆電轉向眾人,螢幕上是那張被立可白覆蓋的軍圖特寫,龜裂的白色顏料底下,支坑的線條若隱若現。「這張是昭和十九年的工兵圖,立可白是後來才塗上去的。加上吳金土阿公提供的口述跟他父親的手稿,B-07最深處有一個岩龕,裡面葬著清領末期戰死後被草草掩埋的士兵。蘇紅綾的戶籍謄本也顯示她早在西元一九二零年就除戶失蹤,她的守護對象就是那具骸骨。這些如果未經文資審議就炸掉,程序上是有疑慮的,甚至可能觸犯文資法。」

會議室裡安靜了兩秒,只有冷氣的嗡鳴。周正明沒有立刻看那些資料,他只是慢條斯理地拿起保溫杯,吹開表面的熱氣,喝了一口,才把杯子輕輕放回桌墊上,發出喀的一聲。

「芷瑜,煜宸,你們的用心,主任都看到了。」周正明的語調變得更慢,像在對兩個不懂事的學生說話,臉上的笑容卻已經完全收起。「但是,做事要看大局。觀光園區的定位是什麼?是讓遊客安全、快樂地來,打卡、消費、留下好印象。把一個會漏水、會讓遊客集體失溫、指北針亂轉的危險坑道,包裝成什麼三百年的愛情守護,這對行銷沒有幫助,對安全更是負擔。縣府的補助款已經核下來了,廠商的合約也簽了,現在為了幾張看不清楚的影本跟阿公講古,就要把幾千萬的建設停下來,誰要負責?」

他把那疊簡報本往前推,翻到其中一頁,上面是園區委託顧問公司做的安全評估,結論欄用紅字印著建議封閉填平。

「至於你們說的監視器雪花、溫度異常,我已經請廠商來檢修過了,就是線路老舊加上坑道返潮,器材故障。」周正明的視線落在林煜宸身上,眼神透過金邊眼鏡變得銳利。「煜宸,我知道你是替代役,剩下不到四個月就退伍了。役男的考績跟退伍證明,需不需要我多說?做好你份內的工作,夜間值班就顧好畫面,不要自己嚇自己,也不要拿這些沒有科學根據的東西去跟遊客亂講,影響園區形象,這是為你好。」

那句話像一根細針,直接扎在林煜宸最害怕的地方。他這幾天為了比對資料,幾乎沒有睡覺,眼下全是青黑,原本只想安穩退伍的念頭,在聽見考績兩個字的時候,像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他抱著資料夾的指節用力到發白,卻一句反駁的話也說不出來。喉嚨裡像是卡著B-07坑道那種十六度的潮濕空氣,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張芷瑜的臉漲紅了,她把筆電用力闔上,發出碰的一聲。「主任,這不是用考績就能壓住的事。如果那裡真的有先人的遺骸,我們這樣炸掉,良心過得去嗎?」

「良心能當飯吃嗎?」一直沒說話的趙承翰突然插嘴,他把安全帽重重放在桌上,發出沉悶的聲響,語氣裡全是不耐。「小姐,我尊重你們讀書人,但工地講的是現實。怪手一天租金多少你知道嗎?工人一天工資多少你知道嗎?我跟周主任簽的是責任施工,延一天我就賠一天的錢。你們說的什麼煞、什麼龕,我聽不懂,我只知道那個破門後面就是一堆爛石頭跟水,再不處理,等到東北季風一來,整個岩盤含水膨脹,崩下來壓到人,誰要賠?到時候你們再來寫報告究責嗎?」

後方的廖添發終於往前走了一步,他的雨鞋在地板上拖出一道淡淡的水痕,那是早上巡坑道口時沾上的海水。他沒有看簡報,也沒有看模擬圖,只是盯著趙承翰,聲音低沉而沙啞,像從胸腔深處擠出來。

「趙總監,那個坑不能這樣硬幹。」廖添發開口,每個字都咬得很重。「B-07的岩層是砂岩跟頁岩互層,中間夾著磁鐵礦脈,含水量很高。現在是農曆七月底,正逢大潮,坑道最深處每天下午三點到五點會倒灌,海水會從岩縫滲進去。你現在打定位樁,震動會讓含水的岩盤鬆動,定向爆破的藥量如果算錯,炸的不只是那個龕,是整段主坑道都會跟著塌。你要趕工,也要看潮汐,看岩性,不是靠蠻力。」

趙承翰嗤笑一聲,從工程背心的口袋掏出一罐米酒跟一疊皺巴巴的符紙,拍在桌上。符紙是用紅墨印的,邊緣已經被汗水暈開。「廖師傅,我知道你是老經驗,我也敬重你。但時代不同了,我這套就是現在工地最有效的。米酒灑一灑,符咒貼一貼,該拜的我會拜,該做的我一樣會做,神鬼跟工程,兩不耽誤。你說的潮汐,我比你更怕延誤,但越怕就越要快,趁現在天氣還穩,一次處理掉,過了這村就沒這店。」

周正明適時地接過話,順勢做了結論,他站起身,整理了桌上的簡報本,語氣恢復了那種不容置疑的官腔。「好了,討論就到這裡。專業的判斷,主任會尊重,但行政的責任,主任來扛。爆破案照原定計畫執行,下週一上午九點整,進行第一次試爆。從今天開始,B-07周邊列為工區管制,非施工人員禁止進入。」他轉向林煜宸,眼鏡反光讓人看不清他的眼睛。「煜宸,你的監視器調閱權限,我會請資訊室先暫停,避免又有器材故障的畫面流出去造成誤會。你這幾天夜班,就專心顧好大門跟停車場的鏡頭就好,其他的,不用你操心。」

一句話,像是直接把林煜宸與那個坑道之間的最後一條線剪斷。他這幾天靠著監視器與積水倒影才能看見蘇紅綾,才能確認她的存在,現在連透過鏡頭凝視的資格都要被收回。那種被體制從內部封口的無力感,比直接面對黑暗更讓人窒息。

會議在周正明的鼓掌聲中結束,眾人陸續起身,沒有人再看那個被留在桌上的牛皮紙資料夾。張芷瑜一把抓起資料夾,塞回帆布袋,拉鍊拉得用力到發出刺耳的聲響。她的肩膀微微顫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憤怒。廖添發走過林煜宸身邊,用粗糙的手掌拍了一下他的背,沒有說話,力道卻很重,像是要把他從那種僵住的狀態裡拍醒。

下午兩點四十分,怪手的引擎聲準時在B-07坑道口響起。

林煜宸、張芷瑜與廖添發站在管制線外十公尺的草坡上,看著趙承翰指揮工人把鑽孔機架在那扇封閉了三十年的生鏽鐵門前。鐵門上的封條已經被撕掉,露出底下暗紅色的鏽斑,門縫裡不斷滲出冰涼的水氣,在正午的陽光下凝成一小團白霧。鑽孔機的鑽頭對準鐵門左側的岩壁,隨著趙承翰一聲吆喝,馬達發出尖銳的嘶吼,鑽頭高速旋轉,狠狠鑿進岩層。

尖銳的金屬摩擦聲像是直接鑽在耳膜上,岩粉混著鐵鏽味噴濺出來。廖添發的眉頭鎖得極緊,他蹲下身,把手掌貼在地面,感受那細微的震動,低聲說了一句,只有身旁的兩個人聽得見。

「太深了,這個震動會傳到最裡面。」

張芷瑜拿出手機想錄影,卻發現螢幕上的訊號格直接歸零,指南針程式裡的指針像是瘋了一樣高速打轉,根本無法定位。林煜宸什麼也沒做,只是盯著那扇鐵門。隨著第一根長達一公尺的定位鋼樁被重鎚一槌一槌打入岩壁,每一次撞擊,都讓他胸口那股殘留的寒意更重一分。那不是他的錯覺,空氣真的在變冷。原本悶熱的海風像是被什麼東西吸走了,草坡上的溫度計在短短幾分鐘內從三十一度掉到二十六度,呼出的氣息竟然帶著淡淡的白霧。

鋼樁完全沒入岩壁的那一刻,整個園區的燈光,無預警地閃爍了一下。

不是跳電那種瞬間全暗,而是所有的日光燈、景觀燈、咖啡廳的暖黃燈泡,同時像是被什麼無形的手調低了電壓,光線猛地一暗,隨即又恢復,中間夾雜著細微的滋滋聲。遊客中心裡傳來遊客的驚呼,緊接著,中控室的方向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陳若涵抱著無線電衝出來,臉色發白。

「中控的電壓剛剛瞬間掉到九十伏特,所有螢幕都閃了一下!」她的聲音在怪手的引擎聲中顯得特別細,卻讓在場的四個人都聽清楚了。

幾乎就在同一時間,B-07鐵門的縫隙深處,傳來一聲極低、極沉的嗚咽。

那不是風灌進坑道的聲音,風聲是尖的、散的,這個聲音是悶的、厚的,像是從極深的地底,透過充滿水的岩層與磁鐵礦,一層一層擠壓上來。聲音很小,卻讓人牙根發酸,胸口發悶。林煜宸認得這個聲音,他在監視器的雪花裡、在積水的倒影裡聽過無數次,是蘇紅綾哼唱古調前,那個吸氣的顫抖。只是這一次,調子沒有出來,只剩下被打擾後的、壓抑不住的嗚咽,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獸,在黑暗中舔舐著被觸碰的傷口。

趙承翰顯然也聽見了,他愣了一下,隨即像是為了掩飾那一瞬間的慌張,更大聲地吼叫起來。「愣著幹什麼!繼續打!第二根樁給我定位好!今晚就把機具推進去!」

鑽孔機再次發動,尖銳的噪音覆蓋了那聲嗚咽。可是林煜宸、張芷瑜與廖添發都沒有動,他們站在管制線外,看著那扇仍在滲水的鐵門。門縫裡滲出的水,原本是透明的,現在卻帶著一點淡淡的、像是鏽水般的暗紅色,沿著岩壁慢慢蜿蜒而下,在定位鋼樁的底部,積成一小灘刺眼的紅。

當晚,園區打烊後的燈光,開始無故地,一明一滅。

讀者留言

第 9 章 — 第九章:強行開門

本章登場

八月十七日,二十一點四十七分。

和平紀念園區的中控室,冷氣已經關了,剩下一管即將壽終的日光燈在天花板上嗡鳴。林煜宸坐在三排監視器螢幕前,手中保溫杯的水早就涼透,杯壁凝結的水珠沿著桌面滴到值班日誌上,暈開他下午寫的那行字,B-07鋼樁打入後電壓驟降九十分鐘。螢幕的光映在他蒼白的臉上,黑框眼鏡反射出十二個分割畫面,其中十一格是空蕩的步道、售票口與停車場,只有右下角那一格,標示著B-07鐵門-紅外線的畫面,持續呈現一種不正常的幽綠。

那種綠不是夜視鏡頭正常的綠,是一種更深、更濁的綠,像海水混著鐵鏽。畫面沒有雪花,卻也不再清晰,鐵門的輪廓在鏡頭裡微微晃動,明明鏡頭是鎖死的,畫面卻像隔著一層水在看。門縫滲出的水漬在紅外線下呈現詭異的深黑色,沿著岩壁往下爬,定位鋼樁插在門側的岩盤裡,樁頭還殘留著下午鑽孔時的金屬粉末,在綠色畫面裡白得刺眼。

林煜宸把制服外套拉緊,體溫計就放在鍵盤旁邊,數字停在二十四點三度。園區入夜後均溫應該是二十八度,中控室有隔熱,不該這麼低。更不對勁的是味道,即使隔著螢幕與二十公尺的混凝土,他彷彿仍能聞到從B-07那端順著管線飄進來的氣味,霉味混著海鹽,原本只是潮濕,現在卻多了一種腥味,淡,卻揮之不散,像生鏽的鐵釘含在舌尖。

桌上的無線電忽然發出刺耳的雜音,隨即傳來廖添發粗啞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怕被人聽見。

「林煜宸,你還在中控?立刻到B-07門口來,趙承翰那組人沒下班。」

林煜宸抓起無線電,聲音乾澀,「廖大哥,我看監視器,他們不是下午就收工了嗎?」

「收個屁。」廖添發那頭有風聲與鐵件碰撞的聲響,背景還有乙炔鋼瓶滾動的金屬聲,「我剛巡到後山步道,看到承翰營造的發財車又開回來,後斗載著乙炔跟氧氣。下午那根鋼樁只是定位,他今晚要直接把門切開。他跟主任說要清場,主任默許了。你快過來,我一個人攔不住。」

無線電切斷前的最後半秒,林煜宸聽見很遠的地方傳來一聲低沉的嗚咽,像風灌進坑道,又不像風。那聲音讓他後頸的寒毛瞬間立起,他在第六章的積水倒影裡聽過一次,在第八章鋼樁打入時又聽過一次,每一次都比前一次更靠近。

林煜宸抓起手電筒與那本被周正明退回的牛皮紙資料夾,衝出中控室。夜間的園區沒有路燈,只有文創咖啡廳的招牌還亮著,陳若涵站在門口收杯盤,看到他跑過去,臉色一白。她什麼也沒問,只是把手中的備份主機鑰匙往他手裡一塞,低聲說監視器主機我沒關,全部都在錄。

海風從北海岸直接灌進園區,帶著鹹味與浪碎的聲音。B-07坑道口在園區最北側,是一處被榕樹氣根半掩的岩壁,鐵門三十年沒有開啟,門上的紅漆早已剝落,露出底下暗褐色的鏽層。遠遠就看見強烈的白光在岩壁前晃動,乙炔的火焰像一顆小太陽,趙承翰與兩個工人戴著焦黑的護目鏡,正把兩支鋼瓶架在門前。發電機在草坡下轟隆作響,電纜像蛇一樣拖向坑道口。

讓林煜宸腳步停住的是,鐵門前的管制線外,還站著一個人。

周正明。他換下了白天的襯衫,穿著一件深藍色的防風外套,手裡一樣拿著保溫杯,鏡片在乙炔的火光裡反射出金屬的光澤。他沒有戴安全帽,也沒有穿背心,像一個只是來視察的長官,雙手背在身後,站得離火焰有三步遠,臉上沒有表情。

廖添發已經站在那裡,雨鞋陷在泥地裡,腰間的鑰匙串被風吹得輕輕撞擊。他的臉在火光下顯得更黑,皺紋像刀刻一樣深。

「趙總監,你不能現在切。」廖添發的聲音在發電機的噪音裡顯得沙啞,卻很穩,「下午打樁,岩盤已經鬆了。現在是晚上十一點,正是漲潮,坑道最深處已經在滲水,你用乙炔高溫一切,冷熱一縮,岩縫會直接裂開。水一倒灌,裡面的人一個都出不來。這道門封三十年不是沒道理,是當年我們用水泥跟鋼筋封死的,裡面壓力跟外面不一樣。」

趙承翰把護目鏡推到額頭上,露出被火光燻紅的臉,寸頭上全是汗,螢光背心敞開,露出裡面被汗水浸透的黑色背心。他嘴裡咬著一根未點燃的菸,說話時菸跟著抖動。

「廖師傅,我叫你一聲師傅是給你面子。」趙承翰把手中的點火槍敲得鏗鏘作響,從口袋掏出下午那疊已經皺掉的符紙與一罐玻璃瓶裝的米酒,用力拍在鐵門的鏽面上,「我已經跟主任報備過了,這叫夜間清場。白天遊客多,怕影響觀感,晚上切一刀,明天怪手直接推進去,工期還能搶回來兩天。符我貼了,酒我也灑了,該拜的土地公我下午就拜了,你還想怎樣?難道要我等到東北季風來,整面岩壁垮下來才甘願?」

他說著,真的擰開米酒瓶蓋,將透明的酒液朝鐵門縫潑去。酒液碰到鏽鐵,發出細微的嘶嘶聲,隨即被岩壁的低溫凝成更濃的霧氣。兩張紅印符紙被他用檳榔汁混著口水貼在門中央,風一吹,符紙邊緣捲起,像兩片受傷的皮。

周正明在這時輕咳了一聲,往前半步,語氣是那種官腔的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重量。

「添發,煜宸,你們的心情我理解。」他看向林煜宸,手中的保溫杯轉了一下,「但是園區的營運跟工安,還是要以專業判斷為主。趙總監有專業證照,也有投保,夜間施工也是合約允許的範圍。至於你們提的文資疑慮,公文已經送到縣府了,在回文下來之前,現場還是要以安全處置為優先。你們是替代役跟約聘技工,配合現場調度就好,不要讓主任難做。」

廖添發還想說什麼,林煜宸已經把資料夾抱在胸前,往前一步,聲音因為海風而破碎,「主任,那個支坑裡面有骸骨,不是危險廢棄物,是人。是蘇紅綾守了三百年的人,你現在這樣切開,等於是直接踩進別人的墳裡。她會——」

「會怎樣?」趙承翰打斷他,嗤笑一聲,把點火槍的火苗開到最大,藍白色的火焰發出嘶嘶的尖銳聲響,「會變成女鬼來抓我嗎?小弟弟,你役期剩幾個月?我兒子都快上國小了,我在工地切過的墳比你看過的歷史課本還多。少拿鬼故事嚇唬工人,晦氣。」

他不再理會兩人,轉頭對工人吼道,「開切!先從門軸切,十分鐘給我切開!」

乙炔的火焰對準鐵門與岩壁焊接處,發出刺眼的白光與高頻的燃燒聲。火星像瀑布一樣往外噴濺,落在潮濕的岩壁上瞬間熄滅,化作一縷縷黑煙。鐵門三十年的鏽層在高溫下發出爆裂的聲響,一塊塊剝落,露出底下暗紅色的鋼板。空氣的溫度在火焰周圍急遽升高,卻在離火焰不到一公尺的地方,急遽下降。

林煜宸被工人用手肘推開,踉蹌退到管制線外,手中的資料夾掉在泥地上,紙張被風吹散。廖添發伸手扶住他,粗糙的手掌冰涼,低聲說別靠近門縫,壓力在裡面。

就在乙炔切開第一道長約三十公分的裂口的瞬間,所有的聲音都變了。

不是爆炸,也不是崩塌,而是一種像是深海水壓被釋放的悶響。裂口後方,原本應該是黑暗的坑道深處,猛地噴出一股肉眼可見的白霧。那股霧氣的溫度極低,是坑道終年十六度的寒流,卻因為內外壓力差而像高壓氣體般狂噴而出,瞬間將乙炔的火焰壓得搖晃、變形。站在最前面的工人首當其衝,臉上的護目鏡瞬間結上一層白霜,整個人被寒氣逼得倒退兩步,發出凍傷般的呼痛。

寒流捲過林煜宸的臉,他的眼鏡立刻蒙上一層霧氣,呼吸化作白煙。更可怕的是味道,隨著寒流一起湧出的,不再是單純的霉味與海鹽,而是一種極其濃烈、溫熱的鐵鏽味,不,是血腥味。像是大量的血液在封閉空間裡悶了數百年,突然被釋放,那種腥甜黏膩的氣味直接灌入鼻腔與喉嚨,讓人胃部翻攪。

幾乎在同一時間,草坡下的發電機發出負荷過重的哀鳴,電壓不穩,探照燈劇烈閃爍。中控室的方向,陳若涵的尖叫透過無線電傳來,破音而失真。

「所有螢幕都變雪花了!B-07那格全白了!不,是全紅了!」

林煜宸用力擦掉眼鏡上的霧氣,回頭望向園區。那棟亮著招牌的遊客中心,所有監視器螢幕的光同時穿透窗戶映出來,原本應該是分割畫面的白光,此刻全部被一種同步的雜訊覆蓋。即使隔著二十公尺,他也能想像中控室內十二個螢幕同時化為雪花的模樣,滋滋作響,像無數細小的指甲在刮擦螢幕。而在那片雪花的最中心,B-07的鏡頭不再是幽綠,而是被一種鮮豔的、流動的紅色浸透。

蘇紅綾出現了。

不是透過監視器的間隙,也不是透過積水的倒影。她就在鐵門的裂口後方,在那股白霧與血腥味的最深處。乙炔的光、發電機的燈、還有坑道本身的黑暗,在那一刻都成了她的背景。

她的紅襦裙不再是林煜宸在雪花裡看到的那種褪色的、被海水泡爛的暗紅。裂口噴出的寒氣捲動她的裙襬,那顏色鮮豔得像剛染上去的血,裙擺滴落的水不再是透明的滲水,而是帶著鏽紅色的液體,每一滴落在高溫的鐵門上,都發出嗤的一聲,化作紅色的蒸氣。她的長髮不再是濕漉地貼在臉側,而是被無形的氣流向後揚起,露出一張蒼白到近乎透明的臉,雙眼沒有瞳孔,只有兩點深不見底的黑,在血紅的映襯下,直直地凝視著每一個站在門外的人。

她沒有發出聲音,卻讓所有人都聽見了哭聲。那哭聲不是用耳朵聽見的,是直接壓在胸口,讓耳膜鼓脹、讓牙根發麻的低頻嗡鳴。坑道深處傳來的嗚咽,此刻變得清晰,是一種被侵犯、被驚擾後,從喉嚨深處擠出的、絕望的哀嚎。

廖添發的臉色在瞬間變得慘白,他一把將林煜宸往後拽,聲音撕裂開來,用盡全身力氣吼道。

「全部退出去!這不是殘響!這是化煞!她守的東西被你們動了!現在她不是在看,是在記住你們的臉!所有人都會被拖進去!」

他的吼聲讓兩個工人本能地後退,手中的乙炔槍掉在地上,火焰熄滅,只剩下鋼瓶漏氣的嘶嘶聲。可是趙承翰沒有退。寒氣讓他的臉凍得發紫,血腥味讓他作嘔,但工期違約的壓力與在周正明面前的顏面,讓他做出最錯誤的判斷。他以為恐懼可以用更大的噪音壓過。

「裝神弄鬼!」趙承翰抹掉臉上的霜,衝回發電機旁,一把將發電機的油門拉到最大,引擎發出野獸般的咆哮。他拖起地上那盞一千瓦的鹵素探照燈,燈頭沉重,需要雙手才能抱起,「我就不信,光打進去還照不出東西!今天不把裡面照清楚,誰都別想走!」

周正明站在管制線外,一動不動。他手中的保溫杯不知何時已經掉在地上,熱水灑在泥地裡,冒出最後一點白煙。他的金邊眼鏡反射著探照燈即將亮起的光,鏡片後的那雙眼睛,第一次失去了官腔的從容,只剩下被血紅映照出的、僵硬的恐懼。他張開嘴,卻發不出聲音,像所有體制內的語言在真正的煞氣面前,都失去了效力。

趙承翰扣下探照燈的開關。

一道慘白、筆直、毫無溫度的光柱,粗暴地撕開那道剛切開的裂口,直直打入B-07坑道已經封閉三十年的黑暗深處。光柱所及之處,岩壁上的水珠瞬間結成冰晶,霉斑在強光下無所遁形。可是光柱的最末端,在坑道轉彎的陰影裡,卻沒有照到岩壁。

那裡站著一個人影。紅裙,赤足,長髮遮面。

她被強光直射,沒有閃躲,也沒有後退。她只是緩緩地,抬起頭來。

而探照燈的光,在那一刻,開始一寸一寸地,變成紅色。

讀者留言

第 10 章 — 第十章:坑道迷走

本章登場

探照燈的光柱像是被什麼東西染了色,從末端開始,一寸一寸往回暈開。

原本慘白的光先是在岩壁的轉彎處碰到一片暗影,光暈的邊緣浮起一點極淡的粉色,隨即那粉色加深,變成鏽紅,再變成血一般的豔紅。紅色不是反射,更像是光本身被換了血,沿著光柱逆流而上,直逼趙承翰抱在手中的燈頭。燈泡發出負荷過重的嗡鳴,鎢絲在紅光裡劇烈閃爍,草坡下的發電機跟著哀嚎,皮帶打滑的尖銳聲響劃破夜空。

「幹!燈怎麼回事!」趙承翰咒罵一句,雙手卻不肯鬆開。他把燈頭抱得更緊,想用蠻力把光重新壓回坑道深處,光柱卻在紅化到中段時猛地一暗,像是被黑暗一口吞掉,整盞一千瓦的鹵素燈砰地一聲熄滅,燈頭玻璃因為內外溫差瞬間爆裂,碎片濺在他螢光背心上。發電機也跟著熄火,夜色重新合攏,只剩下乙炔剛剛切開的那道三十公分裂口,還在往外噴著十六度的白霧,霧氣在月光下呈現一種不自然的淡紅。

周正明站在管制線外,整個人僵住。他手中的保溫杯早已掉在泥地裡,熱水滲進土裡,升起最後一點白煙。他的金邊眼鏡反射著遠處遊客中心僅存的幾盞燈光,嘴唇動了動,發出的聲音卻被風切散,「趙、趙總監,先把電源關掉,現場先封鎖……」話沒說完就卡在喉嚨裡,因為那股從裂口噴出的寒流裡,那個紅影沒有消失。她還站在那裡,即使沒有光,也能感覺到她的存在,裙襬滴落的鏽紅色水珠嗤嗤作響,每一滴都像直接落在每個人的耳膜上。

最前面的兩個工人已經倒在地上。乙炔高溫與坑道寒流交替,讓他們裸露的手臂出現大片的紅腫與白霜,最年輕的那個工人抱著手腕不斷顫抖,指甲呈現缺氧的紫灰色,嘴裡反覆念著聽不見、聽不見。另一個工人試圖把乙炔鋼瓶的閥門關緊,手卻抖得對不上牙口,鋼瓶漏氣的嘶嘶聲與坑道深處傳來的嗚咽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個才是風聲。

廖添發一把將林煜宸往後拉到榕樹氣根旁,粗糙的手掌死死扣住他的手臂,力道大得讓林煜宸感覺骨頭都在痛。老技工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一種近乎命令的顫抖,「不能用強光照她!三十年前我們封門的時候,班長就是拿探照燈往裡面打,結果三個人走進去就沒出來。她的煞是被照出來的,你越想看清楚,她就越要你看清楚!」

林煜宸的眼鏡還蒙著一層白霧,胸口因為血腥味而不斷翻攪。體溫計在口袋裡震動,他掏出來看了一眼,數字已經掉到三十五點九度,明明現在是八月,北海岸的夜風再涼也不該是這個溫度。他的腦中閃過第六章在積水倒影裡看見的那一幕,蘇紅綾抱著白骨痛哭的樣子,那時的她悲傷而溫柔,現在從裂口滲出的氣息卻完全不同,是一種被踩進墳塋後,把所有溫柔都燒成灰燼的憤怒。恐懼讓他想往後退,可是倒在地上的工人痛苦的呻吟又把他往前拉。

「廖大哥,裡面還有風,工人不能丟在門口,寒流會把他們凍傷。」林煜宸把掉在泥地裡的資料夾撿起來,紙張已經被露水浸得發軟,他轉頭對著管制線外的周正明喊,「主任,叫救護車!叫消防!現在封門已經沒用了,潮水快漲上來了!」

周正明沒有動,像是沒聽見。倒是從步道另一頭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與手電筒晃動的光束,張芷瑜背著帆布袋衝了過來,帆布袋的拉鍊敞開,裡面露出戶籍謄本的影印本與那張手繪的后窟地圖。她身後跟著劉宥廷與陳若涵,劉宥廷手裡還抱著他的穩定器與紅外線攝影機,染成亞麻灰的頭髮被海風吹得亂翹,陳若涵的文創圍裙還沒脫,圍裙口袋裡塞著一捲醫療用的繃帶。

「我聽到發電機的聲音就從宿舍跑過來,中控室的監視器全部變紅,備份主機還在錄,但畫面全是雜訊!」張芷瑜喘著氣,細框眼鏡上全是水氣,她看見倒在地上的工人與還在噴白霧的裂口,立刻蹲下身檢查工人的脈搏,語氣迅速切換成田野調查時的冷靜,「失溫合併輕度灼傷,需要保溫。林煜宸,你不是說支坑就在門後轉彎的岩龕?如果寒流是從裡面噴出來的,代表裡面的氣壓已經失衡。」

劉宥廷舉起攝影機對準裂口,夜視模式的螢幕一片幽綠,卻在對準紅影位置時整片跳動,像是被強烈電磁干擾。他平常最愛對著鏡頭大呼小叫,這時聲音卻壓得又尖又細,「我、我靠,我的麥克風收到的全是雜音,不是風切,是有人在哼歌……你們有沒有聽到?就是那個古調,之前陪林煜宸顧中控時聽過的那個!」他把收音耳機遞給陳若涵,陳若涵只聽了一秒就摘下來,臉色發白。

陳若涵把繃帶遞給張芷瑜,輕聲說,「中控的溫度計顯示,坑道口現在是十四度,而且還在掉。我把咖啡廳的毛毯都拿來了,可是……」她看向那道被切開的裂口,眼神裡有恐慌也有自責,「我剛剛在中控看到雪花變紅的時候,蘇紅綾就站在門後,她本來沒有動,是燈光打進去之後,她的裙子才變成那種顏色。我們是不是把她惹怒了?」

廖添發已經從腰間掏出那串生鏽的鑰匙,挑出其中一把最長的坑道鑰匙,插入鐵門側邊一個被水泥封死的檢修孔,用全身力氣一轉。三十年沒動過的鎖芯發出刺耳的摩擦聲,裂口旁邊竟真的鬆動了一塊可以容人側身擠入的縫隙。他回頭看向五個人,眼神銳利,「要救人就現在,趁煞還沒完全聚形。裡面磁場已經亂了,指北針跟手機都會失靈,跟緊我,手牽手,不要回頭,也不要喊名字。聽到有人叫你,絕對不要應。」

沒有人反對。趙承翰癱坐在發電機旁抱著頭,周正明像是被釘在原地,救人的責任就這樣落在這五個最不該進去的人身上。林煜宸把手電筒調到最弱的黃光,張芷瑜把錄音筆掛在胸前按下錄音鍵,劉宥廷把攝影機的補光燈關掉只留紅外線,陳若涵把毛毯塞進工人懷裡後,也跟著擠進縫隙。五道光束先後沒入B-07的黑暗,鐵門在他們身後被寒流重新吸住,發出沉悶的碰擊聲。

一踏進坑道,所有的聲音都變了。外面的海浪聲、風聲、發電機的殘響全部被岩壁切斷,剩下的只有水滴聲。滴答、滴答,每一滴水從鐘乳狀的岩刺滴到積水裡,回音在數公里的坑道裡來回震盪,像是有人在極遠的地方用指甲敲著鐵管。空氣混著霉味、鐵鏽與海鹽,卻比外面濃上十倍,吸進肺裡像是吸進濕透的棉絮。手電筒的光只能照到前方三公尺,再遠就被一種帶著顆粒感的黑暗吞沒,那不是單純的暗,是懸浮在空氣裡的細小水霧與磁鐵礦粉末把光線全數散射開來。

廖添發走在最前,腰間掛著的指北針已經瘋了。指針不是指向北方,而是以一種不自然的高速逆時針旋轉,偶爾猛地停住指向岩壁深處,又立刻開始轉動。他把指北針塞回口袋,對身後的人喊,「磁鐵礦脈被鋼樁打穿了,這裡的磁場全亂掉,不要信機器,信牆上的標記!」牆上確實有當年國軍用油漆噴的編號,B-07-03、B-07-02,字體斑駁,卻是唯一的路標。無線電在這時只剩下刺耳的雜音,廖添發試著呼叫中控,回答他的只有與坑道嗚咽同頻率的滋滋聲。張芷瑜掏出手機,螢幕顯示無訊號,電量卻在進入坑道不到兩分鐘內從百分之六十掉到百分之二十。

劉宥廷走在第二個,不斷用攝影機掃描兩側岩壁,嘴裡為了驅散恐懼而不停說話,「靠,這裡跟我之前偷溜進來的時候完全不一樣,那次還有遊客中心的燈光造景,現在根本是原始坑道……欸,你們有沒有覺得這裡變冷了?」沒有人回答他,因為所有人都感覺到了。溫度計掛在林煜宸的背包外,數字正以每分鐘零點一度往下掉,十四度、十三點五度、十三度。呼出的白霧越來越濃,陳若涵的圍裙下擺已經結了一層薄薄的霜。她把手伸給張芷瑜,兩人的手都是冰的。

轉過第一個直角彎後,怪事發生了。

廖添發停下腳步,手電筒照向前方。前方十公尺處,又是一個一模一樣的直角彎,岩壁上噴著同樣的編號B-07-02,連岩壁滲水的痕跡都一模一樣。廖添發皺眉,退後兩步再往前走,結果又回到同一個彎角。張芷瑜立刻在岩壁上用奇異筆做了記號,五人再往前走一次,三十秒後,那個記號又出現在眼前。

「鬼打牆。」廖添發的聲音在坑道裡顯得特別沉,「煞氣太重,磁場把人的方向感騙掉了。我們一直在同一個迴廊裡繞,氧氣會越來越少。」果然,劉宥廷已經開始覺得頭暈,他平常上山下海體力最好,這時卻扶著岩壁大口喘氣,攝影機的紅外線螢幕因為低溫而出現延遲殘影。陳若涵的嘴唇開始發紫,她下意識把領口拉緊,卻發現吸進去的空氣越來越稀薄,胸口像是被一塊濕重的石頭壓住。

林煜宸的狀況最糟。從進入迴廊開始,他的間隙觀測體質就被強行打開,不需要監視器與積水,他的視網膜上就直接疊上了另一層影像。在那層影像裡,坑道不再是空的,蘇紅綾就站在迴廊的盡頭,紅襦裙不再滴水,而是無風狂舞,長髮完全掀開,露出一張被憤怒扭曲的臉。她的雙眼不再是空洞的黑,而是燃燒著血紅色的光,直直盯著每一個闖入者。她的嘴沒有動,聲音卻直接灌進林煜宸的腦中,不再是溫柔的古調哼唱,而是一種尖銳的、要把所有人拖進去陪葬的嘶喊。幻覺裡的積水瞬間結成薄冰,冰面下映出的不是五個人的倒影,而是無數雙蒼白的手,正從岩壁裡伸出來。

林煜宸抱著頭蹲下,眼鏡滑落到積水裡,聲音破碎,「她不是要守了……她現在要我們全部留下來……她說我們跟那些要炸掉她家的人一樣……」他的體溫急速下降,意識開始恍惚,張芷瑜用力搖晃他的肩膀,喊他的名字卻發現他的瞳孔有些渙散。

「林煜宸!看著我!不要被拉進去!」張芷瑜把錄音筆貼近岩壁,希望用儀器捕捉到什麼來證明這不是集體幻覺。錄音筆的指針劇烈跳動,喇叭裡除了雜音,竟真的收進一個極其微弱、卻規律的聲音。咚、咚、咚……像是心跳,又像是有人用指節輕輕敲擊岩壁內部。那聲音的來源,正是他們不斷繞回來的那面岩壁,聲音被厚厚的岩層悶住,卻持續不斷。

張芷瑜把耳朵貼上岩壁,冰冷的觸感讓她打個寒顫,卻更確定了,「裡面有空洞!這面牆後面是被填起來的支坑!心跳聲是從岩龕裡傳出來的,就是蘇紅綾守了三百年的地方!廖大哥,你聽,這不是幻聽!」

廖添發把手電筒抵在岩壁上,光線順著縫隙照進去,裡面隱約可見鬆動的碎石與半截腐朽的木樁,那是當年填埋支坑時打進去的支架。就在這時,他的雨鞋感覺到一股異常的流動。低頭一看,原本只到腳踝的積水,不知何時已經漲到小腿肚,而且水流開始有了方向,正從坑道深處朝他們的方向倒灌而來。水色不再透明,而是帶著淡淡的鏽紅,混著細沙與海藻的碎屑。

廖添發臉色大變,用手電筒照向來時的縫隙,那個縫隙已經被倒灌的水流半掩,水位還在上升。他抓起無線電徒勞地大喊,卻只有雜音回應,轉頭對四個人吼道,「是潮水!颱風剛走,外面是滿潮,B-07的最低點比海平面還低三公尺,當年我們封門就是為了擋海水倒灌!現在門被切開,海水直接灌進來了!再找不到出路,我們五個會跟那具白骨一樣,被活活封死在這裡!」

劉宥廷聽到會被活埋,整個人腿軟坐在水裡,攝影機掉進紅水中,螢幕最後一格畫面,正好捕捉到迴廊盡頭的黑暗裡,那個紅襦裙的身影往前踏了一步。陳若涵尖叫一聲,不是因為看到紅影,而是因為她感覺到水裡有什麼東西纏住了她的腳踝,低頭一看,卻只有自己蒼白的倒影在晃動。

五道微弱的手電筒光在紅水中搖晃,前後都是同一面牆,前後都是正在上漲的潮水。而在那面傳來心跳聲的岩壁後方,那個化煞的紅影已經不再徘徊,她正隔著薄薄的岩層,等待著最後一個闖入者自己把牆推開。

讀者留言

第 11 章 — 第十一章:遺骸

本章登場

紅水已經淹到小腿中段,混濁的鏽色在手電筒微弱的黃光下像是被攪動的血。林煜宸蹲在那面不斷傳來心跳聲的岩壁前,雨鞋完全泡在冰冷的潮水裡,褲管濕透貼在皮膚上,寒氣順著小腿往上鑽,讓他的牙齒不受控制地輕輕碰撞。迴廊裡的鬼打牆還在持續,五道光束無論怎麼照,照回來的永遠是同一面被奇異筆標記的岩壁,標記被水氣暈開,像是一道流淚的傷口。

劉宥廷靠坐在水裡,整個人縮成一團,亞麻灰的頭髮濕透貼在額頭上,紅外線攝影機泡進紅水裡只剩螢幕還亮著,幽綠色的雜訊不斷跳動。他的聲音已經帶著哭腔,卻還在逞強地想用直播的語氣掩飾恐懼,「這水怎麼會一直漲,我們是不是真的被關起來了,林煜宸,你不是說這裡有路嗎,廖大哥,這真的是海水倒灌嗎。」陳若涵蹲在他旁邊,文創圍裙早就濕透,圍裙口袋裡的繃帶全泡爛了,她的手緊緊抓著張芷瑜的外套下襬,指節因為失溫而發白,嘴唇呈現淡淡的紫色,不斷地對著自己的手呵氣,卻呵不出任何熱度。

廖添發站在最前方,手電筒抵在岩壁的縫隙上,光線照進去只能看見鬆動的碎石、腐朽的木支架與滲出來的黑色泥漿。指北針在口袋裡還在瘋狂轉動,無線電只剩下與坑道嗚咽同頻率的嘶嘶聲。他回頭看了一眼水位,潮水已經從腳踝漲到小腿肚,而且水流的方向非常明確,正從坑道深處那個被切開的裂口往外推擠,代表外面的滿潮已經高過坑道底部的海平面。老技工的臉色沉得像岩壁上的鏽漬,聲音壓得極低,「是活水,外面颱風剛走,現在是農曆十五前後的大潮,B-07最低的地方比海平面還低三公尺,當年我們封門就是拿水泥跟廢鐵軌把這裡堵死,現在門被切開,海水順著岩層裂縫直接灌進來,再過二十分鐘,水就會淹到膝蓋,到時候想走也走不掉。」

張芷瑜沒有理會水位,她把整個人貼在岩壁上,耳朵緊貼著冰冷的岩石,帆布袋裡的東西全倒在積水上,戶籍謄本的影印本、日治時期的軍圖摹本、手繪的后窟地圖全被水浸濕,她卻小心地把那張最破舊的手繪圖舉到手電筒前。錄音筆還掛在胸前,紅燈持續亮著,裡面錄到的咚、咚、咚的敲擊聲越來越清晰,規律得不像是幻聽,反而像是被悶在岩層裡的心跳。她抬起頭,對著林煜宸喊,聲音因為寒冷而顫抖卻異常堅定,「林煜宸,你聽見了嗎,這個聲音不是回音,是空洞,岩壁後面是空的。后窟的地圖上這裡本來就是一個天然的岩龕,日軍來了之後才用碎石把支坑填起來,對外宣稱是崩塌。」

林煜宸的狀況比所有人都差。從剛才被拉進迴廊開始,他的間隙觀測體質就像是被強行打開的開關,不需要監視器,不需要鏡面,他的視網膜上直接疊加了另一層幽綠色的畫面。在那層畫面裡,化煞後的蘇紅綾就站在迴廊盡頭的黑暗裡,褪色的紅襦裙已經變成鮮血浸染後的豔紅,裙襬不再滴水而是無風狂舞,長髮完全掀開,露出一張被憤怒與絕望撕扯的臉。她的眼窩裡燃著血色的光,直直地盯著每一個闖入者,嘴裡不再是溫柔的古調哼唱,而是一種尖銳到要把耳膜割開的哭嚎,那哭嚎直接灌進林煜宸的腦中,讓他的體溫不斷下降,眼前的積水在他眼中已經結成薄薄的黑冰,冰面下有無數雙蒼白的手正要伸出來。

他抱著頭,眼鏡掉進水裡,視線模糊成一片,卻在模糊中看見自己在積水倒影裡的臉。那張臉蒼白而扭曲,身後卻沒有蘇紅綾的影子,只有他自己的倒影在晃動。第六章時廖添發教過他的話忽然在腦中響起,不要直視她,要透過水,透過非肉眼的媒介去看,去聽。恐懼讓他想閉上眼睛,但陳若涵與劉宥廷痛苦的喘息聲、張芷瑜貼在岩壁上尋找真相的執著、廖添發擋在所有人前方的背影,讓他忽然明白,逃避不會讓任何人得救。

林煜宸把掉進水裡的眼鏡撿起來,胡亂戴上,然後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愣住的動作。他不再往後退,反而往前跪進積水裡,雙手捧起那攤混濁的紅水,讓水面盡量平靜。十六度的坑道空氣讓水面快速結起薄霧,他低下頭,不再看向黑暗中的蘇紅綾,而是看向水面中自己的倒影。水面晃動了一下,倒影裡的世界與現實錯位,現實中空無一物的迴廊盡頭,在水面上卻清晰地映出一個穿著紅襦裙的女子身影。她沒有看鏡頭,而是側身對著岩壁,雙手輕輕撫摸著那面傳來心跳聲的岩壁,姿態溫柔得像是在安撫沉睡的愛人。

「蘇紅綾。」林煜宸的聲音很小,卻在封閉的坑道裡異常清晰,水面的漣漪讓他的聲音也跟著顫抖,「我知道妳在,我不是來炸掉這裡的人,我不是周正明,也不是趙承翰。我是林煜宸,我在中控室看過妳,妳站在B-07的鐵門後面,妳不是想嚇人,妳只是在守著他,對不對。」積水中的紅影微微動了一下,長髮下的臉緩緩轉過來,血紅的眼光落在林煜宸的倒影上,卻沒有立刻化為攻擊。那是一種被打擾後的警戒,卻也殘留著一絲被理解的遲疑。

張芷瑜立刻明白林煜宸在做什麼,她把錄音筆的音量轉到最小,示意所有人安靜,不要用手電筒直射水面。廖添發皺起眉頭,想伸手把林煜宸拉起來,卻在看見水面倒影中蘇紅綾的姿態後停住了手。老技工守了三十年,從來沒有看過化煞的紅影會對生人露出這種近乎猶豫的姿態。

「我們不會碰他,我們是來幫妳守的。」林煜宸對著水面繼續說,聲音越來越穩,眼淚混著坑道滴下來的水一起掉進積水裡,「三百年了,妳一個人在這麼冷的地方守了三百年,沒有人記得他,沒有人記得妳,只有監視器偶爾看見妳一下,就把妳當成謠言。我跟張芷瑜找到了戶籍謄本,我們知道他不是無名屍,他是妳的愛人,我們想讓他有名字,想讓他不要再被埋在石頭後面那麼黑的地方,妳讓我們幫妳,好不好。」

水面劇烈地晃動起來,不是因為林煜宸的眼淚,而是因為倒影中的蘇紅綾有了回應。她緩緩抬起蒼白的手,指向岩壁後方更深的地方,然後整個身影如霧般散去,積水恢復平靜,只剩下林煜宸自己的臉。就在散去的瞬間,大量的記憶碎片如潮水般灌進林煜宸的腦中,不再是殘響那種片段的重播,而是地縛靈主動分享的完整記憶。他看見三百年前的后窟還是一個天然的海蝕洞,一個穿著破舊守軍服裝的年輕士兵靠在岩龕裡斷了氣,手中還緊握著一支木簪。洞外砲火連天,一個穿著紅襦裙的女子抱著他的身體痛哭,哭聲與現在坑道裡的嗚咽完全重疊。後來女子也在洞中守到斷氣,日軍來鑿洞時直接將兩人的洞口用炸藥炸塌,落石將岩龕徹底掩埋,只在軍圖上留下一個被塗改的空白。

林煜宸猛地抬起頭,體溫因為共感而掉到更低,卻異常清醒地指向岩壁右下方一處被水草覆蓋的角落,「在那裡,岩龕不在正中央,在右下方,被落石半掩著,有一根腐掉的木樁擋著,那是當年支坑的支架,他就在那後面。」

幾乎就在同時,坑道來時的方向傳來涉水聲與手電筒晃動的光束,還有竹藤拐杖敲擊積水的篤篤聲。吳金土的身影出現在迴廊轉角,七十一歲的老人穿著藍色唐裝與拖鞋,拖鞋完全泡在水裡,褲管捲到膝蓋,手中提著一盞老式的煤油燈,燈光在潮濕的坑道裡顯得格外溫暖。他身後跟著氣喘吁吁的中控室替代役學弟,是吳金土硬拉來帶路的。老人一看到被困的五人與那面岩壁,渾濁的眼睛立刻亮了起來,卻不是驚訝,而是一種終於等到了的沉重。

「吳阿公,你怎麼進來了,外面水已經淹到步道了。」張芷瑜驚呼,她沒想到吳金土會在這種時候出現。吳金土沒有回答,只是把煤油燈舉高,顫抖地從唐裝口袋裡掏出一疊用防水袋包著的發黃手稿,手稿上是他父親當年被徵召為軍伕時偷偷畫下的坑道草圖,上面用日文與台語漢字標著后窟兩個字,位置正好與林煜宸所指的地方重疊。

「我父親講過,后窟就是紅衣小姐守屍的地方。」吳金土的聲音沙啞,拐杖重重敲在岩壁上,「日本兵叫我們把那個洞填起來,說是結構不穩,其實是裡面有死人,長官怕觸霉頭,就叫我們把石頭推下去活埋。我父親不敢講,畫了這張圖叫我以後不要靠近,說小姐還在裡面哭。我本來以為我死前不會再看到有人敢去動那面牆。」他把手稿遞給張芷瑜,張芷瑜的手因為激動而發抖,將手稿與自己那張被水浸濕的軍圖對照,兩張圖的空白處完全吻合,崩塌的原點被精準地標定在同一個坐標。

「就是這裡,兩張圖合起來看,B-07被抹去的支坑就是后窟,岩龕就在這面牆後面不到一公尺的地方。」張芷瑜的聲音帶著哭腔,卻是一種找到證據後的釋然,她把兩張圖一起貼在岩壁上,對著林煜宸與廖添發點頭,「我們沒有找錯,蘇紅綾守的就是這裡。」

廖添發已經把腰間的工兵鏟抽出來,老技工看了一眼吳金土,又看了一眼林煜宸,沒有多問為什麼年輕的役男會忽然知道位置,他只相信自己的眼睛與三十年來對坑道的了解。他把鏟子插進岩壁縫隙,用全身力氣一撬,「別發呆了,要幫她守,就把人請出來。阿土伯,你幫我照燈,張小姐,妳跟陳小姐往後站一點,林煜宸,劉先生,跟我一起搬。」

五個人,不,七個人,全部擠到那面岩壁前。潮水已經淹到膝蓋上方,每搬一塊石頭都要與水的阻力對抗。最外層的碎石被撬開後,露出裡面混著海沙與貝殼碎屑的夯土,那是當年為了填埋而灌進去的。廖添發與林煜宸合力抬起一塊半人高的落石,吳金土用拐杖幫忙抵住,張芷瑜與陳若涵用手去挖那些較小的石塊,劉宥廷雖然腿軟,卻也咬著牙把攝影機丟到一旁,用雙手去搬石頭。煤油燈與手電筒的光在水面上晃動,坑道裡只剩下石頭摩擦、泥漿滑動與眾人粗重的喘息聲,原本無限迴廊的幻覺在眾人同心朝著同一個目標用力時,竟慢慢消失了,方向感重新回到每個人身上。

當最後一塊擋住視線的岩塊被合力推開,積水猛地往岩龕內部湧去,像是為這個被封閉三百年的空間讓出一條路。手電筒的光終於照進那個不到兩坪大的天然岩龕,裡面的景象讓所有人的動作都停住了。

岩龕的地面比坑道還要低窪,常年積聚著更為冰冷的海水,水質清澈得不像外面那樣混濁。在積水的中央,一具蜷縮的白骨靜靜地躺在那裡,骨骼因為長期泡在富含礦物質的水中而呈現淡淡的黃褐色,姿態像是睡著一般,頭微微偏向洞口的方向,彷彿在等待什麼人回來。白骨的身旁沒有任何軍牌或衣物殘骸,唯一的陪葬品是一支已經鏽蝕得只剩下輪廓的木質髮簪,髮簪的頂端還依稀可辨當年雕刻的纏枝紋,輕輕地靠在白骨的手骨旁,像是被主人緊握到最後一刻才鬆開。海水從白骨的指縫間緩緩流過,沒有帶走任何東西,反而讓白骨顯得更加安詳。

「是他……」吳金土的拐杖掉進水裡,老人跪進水裡,老淚縱橫,雙手合十對著白骨不斷喃喃自語,念的是早已失傳的漁村牽亡調,「後生,對不住,對不住,讓你在這裡睏三百年,外頭的人攏把你忘記了。」張芷瑜也跪了下來,她小心地用防水袋將戶籍謄本的影印本護在胸前,輕聲念出她在檔案室裡考證出的名字,那個在軍圖上被塗掉、在戶籍上被註記為失蹤的名字,聲音在岩龕裡產生溫柔的回音。陳若涵摀住嘴,眼淚不受控制地湧出,劉宥廷則是完全說不出話,只是對著白骨深深地低下頭。

林煜宸站在岩龕前,沒有跪下,而是對著空無一物的岩龕上方輕聲說,「蘇紅綾,我們找到他了,妳看,他在這裡,沒有不見。」他的話音剛落,整個坑道的嗚咽聲在一瞬間停止了。

那是一種比尖叫更讓人毛骨悚然的寂靜,所有的滴水聲、風切聲、潮水流動聲全部消失,連眾人的心跳聲都彷彿被吸走。緊接著,一股無法形容的寒意從眾人身後爆發,煤油燈的火苗被壓得貼近燈芯,手電筒的光全部在一瞬間轉為血紅色。原本平靜的積水表面劇烈震盪,岩壁上的滲水不再是慢慢滲出,而是如血淚般成股湧出,整條坑道的溫度在幾秒內掉到十度以下,呼出的白霧瞬間凝結成霜。

淒厲的哭嚎聲從眾人身後炸開,不再是透過積水或監視器的間接傳遞,而是直接在封閉的坑道中震盪,哭聲中充滿了三百年等待後終於被觸碰的激動、恐懼與即將失去的絕望。化煞的蘇紅綾已經無聲地站在岩龕的入口處,鮮紅的襦裙無風狂舞,長髮完全掀起,露出一張佈滿淚痕卻被煞氣扭曲的臉。她的雙手不再是虛無,而是凝結成實體般的蒼白,十指指尖滴著與積水同色的血水,直直地伸向那具重見天日的白骨,也伸向圍在白骨前的所有人。

讀者留言

第 12 章 — 第十二章:化煞

本章登場

哭聲像一把生鏽的鑿子,直接鑿進岩壁的縫隙裡,又從每個人的耳膜深處敲回來。

那不是透過積水、監視器那種被隔了一層的嗚咽,而是沒有任何媒介阻擋、直接在封閉坑道內炸開的哀慟。林煜宸站在最靠近岩龕的地方,膝蓋以下全泡在混濁的紅水裡,眼睛卻無法移開。岩龕入口處,蘇紅綾就站在那裡,距離眾人不過三公尺,鮮紅的襦裙像是剛從血池裡撈起來,布料沉甸甸地往下滴著暗紅色的水,每一滴落在積水面上都暈開一圈極小的 frost紋路。她的長髮不再如海藻般柔軟披散,而是被一股看不見的力量往四面扯開,髮絲末端結著細小的冰晶,露出底下那張蒼白到近乎透明的臉。眼瞼低垂,淚痕還留在頰側,可是眼窩深處的光已經從溫柔的哀傷轉為被侵入領地後的暴烈,嘴唇微張,發出的卻不是人的聲音,而是坑道本身被強風灌滿後的共鳴。

寒意是先從腳底竄上來的。林煜宸感覺小腿上的紅水在一瞬間變得黏稠,低頭看見水面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結出薄薄的白霜,霜紋順著水流往岩壁爬去,原本不斷滲水的岩層此刻像是被撕開的皮膚,滲出的不再是透明的山壁水,而是帶著鐵鏽味與海鹽腥氣的暗紅細流,一道一道從岩縫裡湧出來,沿著岩壁往下流,匯進眾人腳下的積水裡。吳金土提來的煤油燈火苗被壓得只剩豆大一點,幽黃的光在血紅色的岩壁反射下顯得詭異,廖添發手上的工程用手電筒光束竟也染上了一層淡淡的紅暈,照出去的光不再是黃白,而是混濁的粉紅,像是透過血霧在照。

「退後,全部退到我後面!」廖添發的聲音在哭嚎中幾乎聽不見,他把工兵鏟橫在胸前,粗壯的身體擋在張芷瑜與陳若涵前方。老技工守了三十年,從來沒有離化煞這麼近過。過去他遠遠在鐵門外獻祭、摺紙錢,看見的紅影都是背對著眾人、面壁守護的樣子,裙襬安靜地垂著,像一盞不會熄滅的守夜燈。可是眼前的蘇紅綾,裙襬無風狂舞,每一次擺動都掀起一陣十六度以下的陰風,風裡夾著細碎的冰粒打在臉上,頓時讓劉宥廷與陳若涵的嘴唇由紫轉白,呼出的氣瞬間凝成白霧,又立刻被更冷的空氣凍結。張芷瑜死死抱著那疊已被浸濕的戶籍謄本與軍圖摹本,帆布袋掉進水裡,裡面的錄音筆還在亮紅燈,錄到的不再是規律的心跳聲,而是尖銳到破表的雜訊,雜訊中又混雜著女子斷斷續續的哭腔。

林煜宸沒有退。他離岩龕最近,也離那具蜷縮的白骨最近。白骨就躺在岩龕中央的淺窪裡,黃褐色的骨骼在突如其來的紅光下顯得格外脆弱,那支鏽蝕的纏枝髮簪還靠在指骨旁,方才被眾人合力移開落石時才重見天日,此刻卻又要被另一種更暴烈的力量重新掩埋。林煜宸腦中閃過中控室監視器裡的畫面,幽綠色夜視下,蘇紅綾每一次出現都是安靜地站在鐵門內側,隔著鐵欄凝視鏡頭,從未主動靠近,也從未傷人。廖添發說過,地縛靈與殘響不同,她保有完整的自我,她的徘徊不是為了索命,而是為了讓愛人不孤單。可是現在,探照燈的強光、乙炔切開鐵門的火花、眾人七手八腳搬開落石的喧鬧、還有手電筒直射在白骨上的光束,每一樣都像是一把刀,切在她守了三百年的承諾上。守護被圍觀、被照亮、被當成標本,純粹的愛在被侵犯的瞬間崩塌,溫柔才會翻轉為煞。

坑道外側傳來完全不和諧的另一種聲音,粗暴地切進哭嚎的縫隙。

「趙承翰,你還在等什麼?發電機不是修好了嗎,給我把燈再打進去!裡面那幾個役男跟那個研究生是不是想把骨頭藏起來?我們工期再拖下去,保證金就被扣光了!」周正明的聲音透過被切開的鐵門裂口傳進來,帶著明顯的不耐與被寒氣凍得有些發抖的顫音。他穿著燙得筆挺的襯衫,外面套著一件不合時宜的羽絨背心,手裡抓著保溫杯,臉上油亮的笑容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被煞氣逼出的僵硬。他的身後,趙承翰寸頭上的安全帽歪了一邊,螢光背心沾滿泥濘,手裡提著一捲黑色的爆破導線,另一手抓著一個黃色的起爆器盒,盒上的倒數螢幕在紅光中閃爍。

趙承翰啐了一口檳榔汁在紅水裡,聲音暴躁得像是要用音量壓過坑道的哭聲,「林煜宸!廖添發!你們兩個是聾了嗎?聽到沒有,叫你們出來!這裡面磁場亂成這樣,什麼女鬼男鬼都是你們自己嚇自己,炸掉就沒事了。我管她三百年還是三千年,鋼筋水泥灌下去,什麼煞都給我封起來。周主任,你放心,我引信都檢查過了,防潮的,這次就算水淹到脖子也能炸。」他一邊罵,一邊用力拍打起爆器側面的開關,盒子發出尖銳的嗶嗶聲,紅色的數字從十分鐘開始跳動,九分五十九秒,九分五十八秒,每跳一次,坑道深處滲出的血淚就湧得更急。外面的海風正從被切開的門縫倒灌進來,風與哭嚎混在一起,形成一種類似無數人在岩壁後面齊聲哀鳴的錯覺。

「不能炸!」張芷瑜尖叫起來,她顧不得寒冷,把手中的軍圖摹本高高舉起,對著門口的方向吼,「周主任,你看清楚,這裡不是結構不穩的廢坑,這是后窟,是日治末期被刻意填埋的岩龕,裡面有遺骸,有歷史。文資審議還沒過,你現在引爆是毀滅現場,你會負刑事責任的!」她的聲音被哭嚎撕碎,顯得單薄,卻讓周正明皺起眉頭。周正明推了推金邊眼鏡,試圖用官腔壓制,「張芷瑜同學,妳實習報告我看過了,很有熱忱,但是妳要搞清楚,園區的開發是經過專業技師簽證的,B-07本來就判定為危險坑道,爆破填平是為了遊客安全。什麼后窟、什麼白骨,妳有經過鑑定嗎?不要拿幾張影印紙就想阻擋地方建設,替代役男也不該跟著瞎起鬨,林煜宸,你還想不想平安退伍?」

蘇紅綾對這些對話沒有任何反應,或者說,她的反應就是讓哭嚎變得更尖銳。她的雙手緩緩抬起,蒼白的十指指尖滴下的不再是水,而是濃稠的暗紅液體,每一滴落在積水裡都發出輕微的嘶嘶聲,像是冰塊掉進熱油。積水表面的薄霜瞬間加厚,劉宥廷的雨鞋已經被凍在薄冰裡,拔不出來,他發出驚恐的嗚咽,「動不了,我的腳動不了,冰把我凍住了,廖大哥救我。」陳若涵想去拉他,卻發現自己的圍裙下襬也結了一層薄冰,寒氣順著小腿往上爬,連骨頭縫裡都在發疼。蘇紅綾的髮絲開始往前飄,每一根髮絲的末端都像是一根細針,對準了岩龕內的那具白骨,也對準了擋在白骨前的所有活人。她的煞氣是無差別的,因為在她此刻的認知裡,所有闖入、所有光、所有聲音,都是要把她的愛人再次奪走的力量。

林煜宸在那一瞬間明白了廖添發口中那句話的意思。化解不是驅除,不是鎮壓,不是貼符咒也不是炸掉。過去三十年,廖添發在鐵門外獻祭、摺紙錢,不是用來封印她,而是用來告訴她,有人記得,有人尊重,所以她才一直維持著守護的姿態而沒有化煞。可是今晚,趙承翰的探照燈與起爆器的嗶嗶聲把那份脆弱的默契徹底打碎了。越是用強光去照、用炸藥去嚇,只會讓她的絕望更深。

恐懼仍然像冰水一樣灌滿林煜宸的胸口,可是另一種更清晰的感覺壓過了恐懼。他看著蘇紅綾血紅的眼窩,看見的不是厲鬼,而是一個在黑暗中獨自守了三百年、終於等到有人把落石搬開、卻又立刻要被更粗暴的力量再次活埋的女子。他的聲音抖得厲害,卻沒有退開,反而張開雙臂,擋在岩龕與蘇紅綾之間,用自己單薄的背影遮住那具白骨與那支髮簪。

「蘇紅綾!」他對著那個煞氣滔天的身影喊,聲音在哭嚎中顯得微弱,卻因為是直接對著她而讓周遭的霜紋微微一頓,「妳看著我,我是林煜宸,我在監視器裡看過妳,妳不是要害人,妳是要守著他對不對?我們把石頭搬開不是要搶走他,是要讓他不再被埋在黑暗裡。妳守了三百年,沒有人知道他的名字,沒有人幫他點過燈,我們現在知道了,我們想幫妳。」他的眼鏡早就掉進水裡,視線模糊,可是他仍努力透過積水的倒影去看她,不敢直視她的臉,只敢看水面上那個顫抖的紅影,因為廖添發教過,只有透過非肉眼的媒介,她才會聽見人的溫柔。

蘇紅綾的哭嚎沒有停止,可是狂舞的裙襬卻出現了一絲極細微的遲疑,冰針般的髮絲也微微回收了一寸。那一寸的停頓讓坑道內的壓力稍稍鬆動,廖添發立刻抓住機會,對著林煜宸大吼,「小林,你想做什麼就快說,老頭子我還撐得住!」

林煜宸轉頭,語速快得像是要搶在下一波煞氣爆發前把話說完,「廖大哥,把總電源切掉!現在坑道裡所有的光都是在刺激她,探照燈、手電筒、還有外面的發電機,全部關掉,讓黑暗回來,她是在黑暗裡守了三百年的人,只有黑暗會讓她安心。還有,周主任那邊的起爆器,快想辦法讓他停下來,倒數還在走!」他又看向張芷瑜,積水已經淹到他的大腿,冰冷讓他的牙關打顫,「張芷瑜,妳不是查到戶籍謄本了嗎?那個被塗掉的名字,那個士兵的名字,妳還記得嗎?她守的不是無名屍,她守的是一個有名字的人,妳把名字念出來,讓她知道有人記得他,讓她知道她沒有白守。」

張芷瑜瞬間懂了,她把濕透的謄本影印本攤在手心,紙張上的墨字被水暈開,卻還能辨認。她不再去看周正明與趙承翰,而是對著岩龕內的那具白骨,也對著站在岩龕外的蘇紅綾,用盡全身力氣、以一種類似祭祀誦念的語調,清晰地念出那個在檔案室裡被埋沒半世紀的名字。每念一個字,她的聲音就多一分溫度,驅散一點寒氣。吳金土聽見名字,老淚縱橫的臉上閃過一絲釋然,他放下拐杖,雙手合十,用漁村古調低聲跟著念,牽亡調的旋律與蘇紅綾三百年來哼唱的歌謠竟隱隱相和。

門口的趙承翰卻在此時發出不屑的冷笑,他用力按下起爆器上的確認鍵,嗶嗶聲轉為連續的長鳴,「念什麼名字,念經就有用嗎?我做工二十年,什麼工地沒死過人,每個都念經還得了?周主任,你別被他們唬住,等我炸完,后窟什麼的就全部埋回去,大家都好交代。」周正明站在他身後,臉色在紅光與煞氣的交錯下顯得異常蒼白,他一方面想靠爆破一了百了來保住開發案與考績,一方面又被坑道內結霜、滲血的異象嚇得雙腿發軟,想往後退卻又礙於主任的顏面,只能硬撐著說,「趙承翰,你確定引信不會被水弄濕?要炸就快炸,別在那邊拖。」起爆器的螢幕此刻顯示著八分四十二秒,數字每跳一下,林煜宸腳下的薄冰就發出細微的碎裂聲,蘇紅綾的哭嚎也跟著起伏,像是在倒數與誦名之間拉扯,整條B-07坑道成了一個即將被引爆的靈場,而唯一能阻止引爆的,不是炸藥,也不是符咒,是黑暗與一個被遺忘三百年的名字。

讀者留言

第 13 章 — 第十三章:安放

本章登場

黑暗是被一聲沉悶的金屬撞擊召喚回來的。

廖添發沒有再喊第二句,他把工兵鏟往積水裡一插,整個人轉身就往岩龕側後方的配電箱衝。那個配電箱是三十年前他親手裝的,鐵皮早被海鹽蝕得坑坑疤疤,裡頭的無熔絲開關還維持著當年海防坑道那種一扳就喀啦作響的老式手感。紅水已經淹到他的膝蓋,每跨一步都帶起細碎的冰晶摩擦聲,趙承翰在坑道口的起爆器還在嗶嗶尖叫,九分十二秒的紅字在煞氣染紅的空氣裡跳動,像一顆被凍住的心跳。廖添發粗糙的手掌抓住總開關的塑膠握柄,手背上的青筋因為寒冷而浮起,他沒有猶豫,也沒有回頭看林煜宸,只是低吼了一句只有他們兩個聽得見的話。

「小林,眼睛往水裡看,別往她臉上看。」

喀啦。

那一聲不大,卻像把整條B-07坑道的脊椎給扳斷了。坑道口那台被趙承翰硬接上的柴油發電機先是發出一陣不甘心的嗆咳,探照燈的白光晃了一下,接著所有工程用手電筒、吳金土帶來的煤油燈以外的所有光源,在同一瞬間熄滅。周正明手中的保溫杯反射的最後一點亮光消失了,陳若涵掛在胸前的導覽用頭燈也暗了,連起爆器螢幕上的紅光都被黑暗吞回一半,只剩下一排黯淡的數字還在頑強地跳,八分五十九秒,八分五十八秒。原本被強光照得無所遁形的血色岩壁,忽然沉回一種更原始的、更溫柔的黑。那不是伸手不見五指的死黑,而是岩洞本身的黑,帶著十六度的涼意、滲水的霉味與鐵鏽味,潮汐在更深處推動空氣發出的低沉嗚咽,重新成為坑道的主人。

寒意並沒有立刻退去,冰霜還附在每個人的褲管上,蘇紅綾也還站在岩龕入口。可是當光消失,她狂舞的裙襬確實停了一下。鮮紅的襦裙不再被無形的風往四面拉扯,髮絲末端的冰針也不再對準活人,整個人像是被按了暫停,從一個膨脹到要炸裂的煞,縮回一個站在黑暗裡不知所措的女子。她的臉依然蒼白,淚痕還在,卻不再往下滴血,滴下來的是透明的水。林煜宸泡在膝蓋深的紅水裡,視線模糊,眼鏡早掉了,可是他聽見黑暗讓哭嚎變小了,那種直接鑿進耳膜的尖銳,退成了一種更深、更悶的嗚咽,像是有人終於把摀住嘴的手鬆開,讓哭聲可以好好流出來。

「燈,點燈。」廖添發的聲音在黑暗裡反而更穩,他從工作服內袋掏出一個用塑膠袋包了三層的小玻璃瓶,裡頭裝著半瓶煤油,還有一截手捻的棉芯。這是漁村老一輩牽魂用的油燈,不是廟裡那種華麗的長明燈,就是一個裝在米酒瓶蓋裡的小火。吳金土佝僂的身體在黑暗中摸索過來,竹藤拐杖已經丟在一旁,老人的手抖得厲害,卻還是把那盞燈接過去,蹲在岩龕外緣一塊稍高的石頭上。火柴劃亮的瞬間,細小的火光跳了一下,映出吳金土滿是皺紋的側臉,也映出岩龕裡那具蜷縮的白骨。

那具白骨的姿勢並不舒展,雙腿彎著像是還在閃躲落石,一手護在胸前,一手向外伸,像是要抓住什麼。指骨旁那支鏽蝕的纏枝髮簪被紅水泡得發黑,卻還是能看出簪頭纏枝的細紋。張芷瑜跪在水裡,帆布袋裡的戶籍謄本影本已經全濕,她卻把其中一張最關鍵的紙小心地捧在胸前,紙上的字被水暈開,墨色散成淡淡的雲,可是那個名字,還在。

那是她熬了三個晚上,在縣府檔案室發霉的鐵櫃裡,一張一張翻日治時期戶籍謄本與軍籍殘檔對出來的。官方導覽手冊只寫B-07是昭和十八年由日軍強徵民伕鑿建,後由國軍接管擴建,卻絕口不提岩壁後那個被混凝土刻意填死的天然岩龕。張芷瑜找到的那張謄本,是大正年間北海岸小漁村的除戶簿,上面記載著一家姓許的人戶,長子許清海,大正九年生,昭和十七年被徵召為軍屬支援兵,派駐北海岸岩洞要塞,同年十二月於要塞周邊失蹤,註記為戰時行方不明。而另一份從軍方舊檔影印的殘缺名冊裡,同一個名字出現在岩洞守備小隊的給養名單最後一行,字跡被後來的紅筆塗掉,卻在紫外線燈下重新浮現。那個被塗掉的名字,就是岩龕裡這具白骨的名字。

張芷瑜的聲音在黑暗裡響起時,一開始是抖的。她不是在念咒,也不是在做法,她只是用一種做田野時對著耆老錄音的、清晰而溫柔的語氣,一個字一個字,把那個被遺忘三百年的名字還給他。

「許清海,許清海先生,你是台北州基隆郡金山庄,許家的大兒子,生於大正九年三月,你在昭和十七年冬天被派到這座岩洞,負責看守這條坑道。你的家人等你等了很久,你的弟弟後來還去漁會問過你的消息,大家都以為你跟著船走了,可是你一直都在這裡。」她的眼淚掉下來,混進膝蓋高的紅水裡,分不清是冷還是悲傷,「對不起,我們來晚了。這麼久,沒有人幫你點燈,沒有人叫你的名字,對不起。」

她的聲音透過那盞小油燈的火光,傳到蘇紅綾的耳裡。林煜宸離蘇紅綾最近,他看見那個紅影在聽見名字的瞬間,整個人晃了一下。原本低垂的眼瞼,慢慢抬起,那雙被煞氣染紅的眼窩,顏色一點一點褪去,從刺眼的血紅,退回一種更淡的、像被海水洗過很多次的緋紅。裙襬滴下來的也不再是暗紅的液體,而是透明的水珠,每一滴落在積水面上,都只暈開一圈極淡的漣漪。坑道裡結霜的岩壁開始滲出透明的水,凝在半空的白霧也慢慢化開,呼出的氣不再瞬間結冰。

吳金土跟著張芷瑜的尾音,用他那把被菸草燻啞的嗓子,低低哼起漁村牽亡的古調。那調子沒有詞,只有嗯嗯啊啊的拖腔,是小時候漁村裡有人在海上沒回來,村裡的老人會在岸邊點一盞燈,哼給海聽的調子。調子很慢,很輕,卻剛好與蘇紅綾這三百年來在坑道深處反覆哼唱的歌謠合在一起。林煜宸在監視器裡聽過那個哼唱,以為是故障的無線電雜音,現在才明白,那是她在黑暗裡,一次又一次唱給岩壁聽,唱給那具聽不見的白骨聽的搖籃曲。兩種歌聲在黑暗的坑道裡相遇,沒有衝突,只有重疊,像潮水終於找到了另一道潮水。

林煜宸的腳已經凍得快要沒有知覺,可是恐懼卻在名字與歌聲裡慢慢融化。他慢慢彎下腰,伸手去碰那支鏽蝕的髮簪。髮簪很冷,鏽蝕的表面粗糙,纏枝的紋路裡還卡著當年岩洞崩塌時的細沙。他記得在殘響裡看見的畫面,那個穿著紅襦裙的年輕女子,在天然岩龕前,把這支髮簪插進自己的髮髻,又拔出來,放進愛人的手裡,說等他回來。他把髮簪撿起來,水從簪尖滴落,他沒有把它當成證物或文資,而是用雙手捧著,像捧著一個燙手的承諾,輕輕地、慢慢地,放回那具白骨向外伸出的掌心裡。白骨的指骨已經鬆脫,可是當髮簪放上去,指骨與簪子之間,竟像是輕輕扣住了。

做完這個動作,林煜宸才抬起頭,對著站在岩龕外的蘇紅綾說話。他的聲音很輕,因為坑道已經夠安靜,不需要再大聲。

「蘇紅綾,妳聽見了嗎?他叫許清海,不是無名屍,也不是被填掉的坑道編號。他有人記得,他有名字,妳把他守得很好,他沒有孤單。」林煜宸的眼淚終於流出來,和膝蓋深的紅水一樣冰,卻讓胸口變暖,「妳已經守得夠久了,三百年,妳在這麼冷、這麼黑的地方,一個人守著他,真的夠久了。這盞燈是給你們的,妳可以帶他走了,妳不用再站在這裡了。」

那盞小小的油燈火苗,在黑暗中輕輕晃了一下,像是被誰的呼吸吹動。蘇紅綾的煞氣,就是在這一句話裡,像潮水退去一樣,無聲地散了。

首先退去的是溫度。原本壓在每個人肩上的十六度以下的陰寒,像是被一雙手慢慢抽走,岩壁滲出的血色細流變回透明的山壁水,腳下結的那層薄霜發出細微的碎裂聲,化成水。陳若涵一直被凍住的圍裙下襬鬆開了,劉宥廷的雨鞋也能動了,他癱坐在水裡,卻不敢大聲哭,只敢用手摀住嘴。接著退去的是聲音。坑道深處那種無數人齊聲哀鳴的嗚咽,退成單純的風聲與滴水聲,趙承翰在坑道口的起爆器嗶嗶聲,此刻聽起來竟顯得滑稽而遙遠,數字還在跳,七分四十四秒,可是已經沒有人被它牽動。

蘇紅綾往前走了一步。這一步很輕,沒有帶起任何風,也沒有讓積水起波紋。她的赤足踏進積水裡,卻沒有沉下去,像是踩在水面。她走到岩龕前,彎下腰,動作輕柔得像怕吵醒熟睡的人。她伸出蒼白的手,指尖不再滴血,而是帶著一種淡淡的暖意,輕輕撫過那具白骨的額頭、臉頰,最後停在那隻握著髮簪的手上。她的長髮重新變得柔軟,像海藻一樣披散下來,髮尾還滴著水,卻是乾淨的水。鮮紅的襦裙在油燈的微光裡,一點一點褪色,從刺眼的血紅,褪為柔和的淡紅,像是被海水與時間洗過無數次,卻終於被溫柔對待的顏色。

她抱起他。

那個畫面很輕,卻讓所有看見的人都無法呼吸。白骨很輕,在她懷裡像是沒有重量,髮簪在兩人之間發出極細微的金屬摩擦聲。蘇紅綾把額頭輕輕貼在白骨的額頭上,閉上眼睛,一滴淚從她蒼白的臉頰滑落。這滴淚是透明的,卻在落下的瞬間,映出油燈的火光,像一顆小小的星。林煜宸在積水倒影裡看見那滴淚,忽然明白,這是三百年來,她第一次哭。過去的徘徊是守護,過去的哭嚎是絕望,而這一滴淚,是放手。

黑暗裡,張芷瑜還在輕聲念著許清海的名字,吳金土的牽亡調還在哼,廖添發站在配電箱旁,手按在已經切斷的開關上,像一個守夜人終於可以換班。林煜宸站在水裡,看著那個淡紅的身影抱著白骨,慢慢變得透明,裙襬像霧一樣散開,髮絲像水一樣化開,最後連那滴淚也一起散進油燈的光裡。坑道沒有再結霜,也沒有再滲血,只有那盞小小的油燈還亮著,火苗穩定地燃燒,映著岩壁上還未乾的水痕,像是為兩個人照著離開的路。

起爆器的嗶嗶聲還在門口響,可是已經沒有人想去按它。周正明靠在被切開的鐵門邊,看著坑道深處那團柔和的光,燙得筆挺的襯衫全被冷汗浸濕,手裡的保溫杯掉進水裡,浮起來。趙承翰抓著起爆器,手指僵在按鈕上,卻怎麼也按不下去,螢光背心下的身體抖得像篩糠,嘴裡喃喃說著聽不清的話。黑暗已經回來,名字已經被叫出來,髮簪已經回到該去的地方,執念在被理解的瞬間,終於找到了可以安放的地方。

讀者留言

第 14 章 — 第十四章:潮退

本章登場

潮水退去的第一個徵兆,是聲音先回來。

那盞裝在米酒瓶蓋裡的牽魂油燈,火苗只有指尖大小,卻在整條B-07坑道重新亮起來的時候,讓所有人的影子都貼回了岩壁。吳金土枯瘦的手掌攏著燈罩,火光把他臉上的皺紋照得更深,也把岩龕裡那具蜷縮的白骨照得不再那麼孤零零。蘇紅綾抱著許清海的姿勢沒有再用力,她只是把額頭輕輕靠在那具白骨的額骨上,像是終於等到一個可以把重量交出去的時刻。

林煜宸站在膝蓋深的水裡,眼鏡早就被水氣糊住,視線模糊得只能看見一團淡紅。可是那團淡紅正在變淡。不是被風吹散,也不是被光照散,比較像是一滴紅墨在清水裡,慢慢暈開,最後變回清水的顏色。蘇紅綾的長髮先變得透明,髮尾滴落的水珠不再是血色,一顆一顆落在積水面上,只漾起很小很小的圈。接著是她的裙襬,原本鮮豔到刺眼的紅,像是被海水洗了三百年,現在終於被溫柔對待,一絲一絲褪成柔和的粉色,再褪成幾乎看不見的白。

她沒有看林煜宸,也沒有看任何人,最後一眼只落在懷裡那個握著纏枝髮簪的手上。髮簪的鏽痕還在,卻在火光裡透出一點暗金色的光澤,像是回應。蘇紅綾的嘴角很輕地動了一下,沒有聲音,卻像是在哼那首古調的最後一句。然後,她整個人連同懷裡的白骨,一起淡進油燈的光暈裡。沒有爆炸,沒有尖叫,只有水面多了一層極淡的霧,霧散之後,岩龕裡空了,只剩下一小撮還帶著體溫的潮氣,以及那支被林煜宸放回去的髮簪,依然安安穩穩地躺在石面上。張芷瑜跪在水裡,無意識地把那張濕透的戶籍謄本影本抱得更緊,紙張上的墨字暈開了,卻讓那個名字更清楚。許清海,這三個字終於有人在黑暗裡好好念出來,執念便不再需要用寒冷來證明自己存在過。

寒意是第二個退去的東西。

廖添發第一個感覺到。他還按在總開關上的手,原本被凍得發麻,現在指尖慢慢回溫。他常年在坑道裡工作,知道這條坑道終年維持在十六度左右,那是一種帶著霉味與鐵鏽味的涼,不是冷。剛才化煞時那種會把呼氣直接凍成白霧、讓岩壁結霜的陰寒,正在從腳底往上抽離。結在褲管上的薄霜發出細碎的裂開聲,化成水滴。岩壁上滲出的暗紅細流,顏色變淡,變清,最後變回普通的山壁滲水,沿著鑿痕一滴一滴往下掉,滴進積水裡,聲音清脆。陳若涵掛在胸前的頭燈雖然還沒電,卻發現自己的呼吸不再結冰,她試著把手伸進水裡,水溫依舊冰涼,卻不再刺骨。

「指北針……指北針回來了。」張芷瑜忽然低聲說。她帆布袋側袋裡那個為了定位后窟帶進來的登山指北針,剛才在化煞時瘋狂打轉,現在指針晃了兩下,慢慢指向北方,穩定不動。她把錄音筆舉起來,原本全是雜訊的頻段,現在只剩下坑道裡正常的滴水聲與遠處海浪透過岩層傳來的悶響。那種被磁場干擾、讓耳朵發悶的壓迫感,消失了。

最明顯的是潮水。

劉宥廷是第一個叫出來的。他原本癱坐在水裡,手裡還緊緊抓著他那台已經泡水的運動攝影機,忽然覺得水位在往後退。「水在退!水真的在退了!」他的聲音破掉,帶著哭腔,卻是活人的聲音。剛才倒灌進來的潮水淹到膝蓋,幾乎要封住岩龕入口,現在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往坑道口的方向流去,露出底下被淹沒的碎石與鐵軌。水流退去時帶起細小的漩渦,捲著一些被沖進來的海草與保麗龍碎屑,往外帶。吳金土拄著重新撿回來的竹藤拐杖,點點頭,聲音沙啞卻篤定。

「退潮了。風轉東北,這個時間本來就該退。」老人說,又補了一句,「她走了,這裡就不再留水了。」

坑道口的方向,傳來一陣急促而難聽的嗶嗶聲,是趙承翰的起爆器。趙承翰還站在被乙炔切開的鐵門外,螢光背心全濕,臉色在工程探照燈殘留的昏黃光線裡顯得蠟黃。他手裡的起爆器螢幕還在跳,七分二十二秒,七分二十一秒,紅色的數字固執地倒數,可是連接著炸藥的引線那一端,卻沒有任何反應。他用力拍打機器,又用嘴去吹接頭,手指因為寒冷與緊張而抖得對不準孔位。廖添發淌水走過去,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道不大,卻讓趙承翰整個人僵住。

「別按了。」廖添發的聲音很低,卻比剛才的冰霜更讓人清醒,「線全泡爛了。你打下去的鋼樁孔才灌半包藥,整條引信泡在海水裡兩個小時,潮成這樣,雷管早就受潮。你現在就算按下去,也只會聽到一個悶屁,然後把你自己炸聾。」

趙承翰像是才回過神,低頭去看自己腳邊。那捲原本應該乾燥的黃色導爆線,現在泡在退去一半的積水裡,外皮鼓起,介面處還滲出黑色的泥水。他不信邪,抓起線頭用力一扯,線皮直接裂開,裡頭的藥芯濕得發黑,散發出一股濃重的霉味。他整個人往後退了一步,一屁股坐在水裡,手裡的起爆器還在嗶嗶叫,卻成了一個笑話。他喃喃地罵了一句髒話,卻罵得沒有力氣,更多的是後怕。如果剛才真的引爆,這條被海水泡軟的岩層會怎麼塌,沒有人知道。

周正明站在更外面的水泥步道上,手裡的保溫杯早就掉進水裡,燙得筆挺的襯衫貼在背上。他沒有進坑道,卻把坑道裡的一切聽得一清二楚。當寒意退去、潮水退去,他的手機忽然有了訊號,一連串訊息跳出來,全是管理處的值班群組與縣府觀光局的長官留言。他臉色鐵青,看著廖添發把趙承翰的起爆器電源直接拔掉,看著陳若涵舉起手機,鏡頭的紅點還亮著。

「周主任,你還要炸嗎?」陳若涵的聲音很輕,卻很穩。她平常總是圓融地在遊客與長官之間打圓場,此刻卻把手機鏡頭對準周正明,又對準岩龕裡那支髮簪,「我剛剛全程錄影,從你們切開鐵門,到潮水倒灌,到小林把名字還給人家。影片已經自動備份到雲端了。你要不要也入鏡,說一下你堅持要炸掉文資現場的理由?」

周正明張了張嘴,想擺出平常那套官腔,說這是為了遊客安全、為了活化園區、為了中央補助的必要開發,可是話到嘴邊,卻被坑道裡那盞小油燈的火光堵住。他看見張芷瑜已經把濕透的帆布袋打開,裡頭除了戶籍謄本,還有一疊用防水袋包好的口述歷史逐字稿與吳金土父親當年手繪的后窟草圖。張芷瑜沒有看他,只是把那些紙一張一張攤在稍微乾燥的石頭上,用身體擋住還在滴的水。

「周主任,這裡不是廢棄坑道。」張芷瑜抬頭,眼神明亮而疲憊,「這是日治時期就存在的天然岩龕,也就是在地人說的后窟。許清海是昭和十七年被徵召的軍屬,他的遺骸被埋在這裡超過八十年,蘇紅綾守了他三百年。依照文資法,只要有具體的人名、事件與地景連結,就可以提報為歷史現場。我明天就會把這份報告與陳小姐的影片一起送到縣府文資科,你現在炸掉,就是破壞現場。」

周正明的手機又震動起來,這次是營造公司老闆打來的,劈頭就問為什麼工安通報已經跑到縣府那邊,說有役男跟技工受困坑道、疑似瓦斯外洩與結構不穩。他聽著電話那頭的咆哮,再看著眼前這群渾身濕透、卻站得比他還直的人,忽然明白,開發案已經不是他能用一句口頭指示就能壓下去的東西。潮水退了,寒意退了,連他一直想用來掩蓋真相的那些美化文案與燈光造景,在這盞小油燈面前,都顯得薄薄一層,一戳就破。

吳金土在這個時候,輕輕哼完牽亡調的最後一個尾音。他把油燈交還給廖添發,轉身用拐杖探了探水深,對著還泡在水裡的劉宥廷伸出手。劉宥廷愣了一下,才把那台泡水的攝影機掛回脖子,抓住老人的手站起來,腳還在抖。

「走吧,少年仔,退潮的路不等人。」吳金土說,「再不走,等一下又漲起來,要在這裡過夜了。」

廖添發把油燈舉高,領在最前面。陳若涵一手扶著張芷瑜,一手舉著手機充當照明,劉宥廷跟在吳金土身旁,一邊走一邊還不忘檢查攝影機的記憶卡有沒有進水。林煜宸走在最後,他回頭看了一眼岩龕。岩龕已經空了,髮簪還在,白骨卻不在了,岩壁上的水痕在油燈光裡閃了一下,像是有人剛剛離開時,輕輕帶上了門。潮水已經退到只剩腳踝深,露出原本被淹沒的枕木與鐵軌,空氣裡那股混雜著霉味與海鹽味的味道,變淡了,多了一點外頭傳進來的、屬於凌晨的涼意。

走出B-07鐵門的瞬間,所有人都被外頭的光刺得瞇起眼睛。颱風已經完全離開北海岸,天空洗得發藍,海面平靜得像一面鏡子,遠處的基隆嶼清晰可見。園區的遊客中心還沒開門,可是海景步道上已經有早起的釣客。沒人知道就在幾小時前,這條坑道裡發生過足以讓磁場倒轉的事。陳若涵把影片上傳到管理處的內部群組,張芷瑜把防水袋裡的報告抱在胸前,兩個人對看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見一種劫後餘生的紅。

接下來的三天,事情像退潮後留在沙灘上的東西,一件一件浮現。陳若涵的現場影片雖然沒有拍到蘇紅綾的身影,卻完整拍到潮水倒灌、儀器失靈、趙承翰違規使用乙炔切割封閉坑道鐵門的過程。影片被匿名轉傳到地方社團,引發對園區工安的討論,縣府觀光局與文化局被迫在隔天早上就派員到現場會勘。張芷瑜整理的口述歷史報告,加上吳金土提供的手繪草圖與戶籍謄本,被文資委員認為具有高度歷史價值,決議將B-07坑道及其后窟暫列為具文資價值的歷史現場,勒令第二期玻璃景觀餐廳與停車場的工程全面停工,等待更完整的考古與人骨鑑定。周正明的開發案被緊急喊停,公文上寫著「涉及未登錄文資與工安疑慮,暫緩執行」,他辦公桌上的簡報與保麗龍模型被收進倉庫。趙承翰的營造公司因為違規施工與引信受潮的工安疏失,被處以罰鍰並勒令撤場,那台柴油發電機與起爆器被貼上封條,拖走時還滴著海水。

林煜宸在那之後又多留了五天,等交接。他的替代役期其實已經到了最後一週,原本只想安穩退伍,現在卻覺得中控室的椅子有點不同。最後一夜,他排到夜巡。颱風過後的夜空很乾淨,園區的燈光造景為了配合文資會勘而關掉大半,只剩下必要的步道燈。中控室裡,監視器的畫面一切正常,B-07的鏡頭雖然還對著那扇被切開又重新用鐵鍊圍起的鐵門,卻不再有雪花,也不再有紅色衣角。畫面裡只有空蕩的坑道口,偶爾有海風吹進去,帶起一點紙屑。

廖添發端著兩杯熱咖啡走進來,一杯放在林煜宸面前。老技工的工作服還是那套褪色的,只是腰間的鑰匙串多了一把新的,是文資科交給他暫時保管的岩龕鑰匙。他看著螢幕裡那個空蕩的B-07,拍了拍林煜宸的肩膀。

「看吧,現在什麼都沒有了。」廖添發說,語氣不像在可惜,比較像在放心,「我守這裡三十年,每天看監視器,都怕看到她。後來才懂,我每天在看的,不是要抓到鬼,是要確定她還在。因為只要她還在,就表示有人還記得那個被埋在洞裡的少年仔。」

林煜宸點點頭,捧著熱咖啡,熱氣讓他的眼鏡又糊起來。他想起那天在積水倒影裡與蘇紅綾對視的感覺,那種悲傷大於恐懼的溫柔。恐懼讓人想逃,想把鐵門焊得更緊,想把名字塗掉,想把坑道炸平。可是溫柔讓人留下來,把名字念出來,把髮簪放回去,把燈點起來。他終於明白,真正的夜巡,從來不是盯著螢幕看有沒有鬼影,而是記得那些被官方手冊刪掉、被潮水淹沒、被時間遺忘的人。記得本身,就是一種守護。

螢幕裡的B-07依然空無一人,只有岩壁上的水痕在紅外線夜視的幽綠色調裡,微微發亮。林煜宸把咖啡放下,拿起值班日誌,在最後一頁寫下今晚的紀錄。值班人員:林煜宸。狀況:一切正常。備註:潮已退,燈還在。他寫完,闔上本子,聽見外頭海浪的聲音,穩定而溫柔地拍在岩壁上,像是一首終於被聽見的古調。

讀者留言

打賞作者

喜歡這部作品嗎?用點數給 貓舍管理員 一點鼓勵。 打賞使用你帳號中的點數,10~5,000 點任你選。
🌸
鮮花
10 ⚡
咖啡
50 ⚡
🍰
蛋糕
100 ⚡
🚀
火箭
500 ⚡
💎
鑽石
1,000 ⚡
👑
皇冠
5,000 ⚡

角色圖鑑

9 位角色
林煜宸
林煜宸 主角

性格內向敏感,習慣逃避衝突,總想明哲保身。富有同理心與正義感,對靈異半信半疑,卻會為被遺忘的人感到不平,恐懼中仍選擇溫柔

0
廖添發
廖添發 導師

外冷內熱,不善言詞卻重情重義。恪守老派軍人的責任感與禁忌,深知體制黑暗卻不願再沉默,願意用經驗庇護年輕役男,語氣嚴厲,心

0
張芷瑜
張芷瑜 夥伴

理性務實,勇敢直接,帶點不受拘束的衝勁。相信證據與田野調查,厭惡官僚的粉飾太平,雖然害怕靈異現象,卻更無法忍受歷史被竄改

0
周正明
周正明 反派

功利世故,擅長粉飾與卸責,信奉開發即是政績。對靈異傳聞嗤之以鼻,將其視為阻礙工程的謠言,習慣以權勢施壓基層,對下屬冷漠而

0
趙承翰
趙承翰 反派

急躁暴戾,迷信卻又鐵齒,相信工期重於一切。對禁忌嗤之以鼻,認為鬼神是膽小者的藉口,遇到阻礙便想用炸藥與怪手強行排除,凶狠

0
蘇紅綾
蘇紅綾 女主

執念純粹而溫柔,因深愛而拒絕輪迴,擁有完整自我意識。徘徊並非為害人,而是日夜守護愛人遺骸不被打擾,悲傷大於怨恨,僅在守護

0
陳若涵
陳若涵 配角

溫和細膩,善於傾聽,相信每個地景都有靈魂。處事圓融,不輕易選邊站,擔心衝突影響園區營運,卻在關鍵時刻會悄悄提供幫助,內心

0
吳金土
吳金土 配角

固執迷信,沉默寡言,不願多談往事。敬畏鬼神與天地,認為人應順應自然,對開發案抱持宿命般的無奈,只願透過祭拜來安撫不安的靈

0
劉宥廷
劉宥廷 配角

外向愛表現,追求流量與刺激,初時將靈異視為節目效果。膽大妄為卻也單純,遇到真正無法解釋的現象時會瞬間腿軟,真實反應反而成

0

點「聊聊」可以直接跟角色對話 —— 他只知道你目前讀到的進度,不會爆雷。

準備就緒 — 點「播放」開始,或點任一段落從該處朗讀
語速 1.0 音調 1.0 音量 100%
可鎖屏控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