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第一章:報到
八月下旬的北海岸,暑氣還沒散,海風已經帶著一點腥鹹的涼意。
林煜宸拖著一只過大的黑色行李箱,站在和平紀念園區的大門口抬頭看。門口那座新粉刷的遊客中心白得發亮,玻璃帷幕映著正午的海,屋簷下掛著一整排印著Q版阿兵哥的彩色旗幟,風一吹就啪啪作響。旁邊的文創咖啡廳正在試營運,音響放著輕快的民謠,幾個穿著制服的導覽員正拿著自拍棒在燈光造景前拍照,笑聲穿透海風,顯得明亮而鬆散。
他把分發令折好收進口袋,紙張已經被手汗浸得有點軟爛。台北私立大學歷史系畢業,體位判定替代役,分發到北海岸和平紀念園區,職稱寫的是勤務管理替代役,實際上就是夜間保全兼總機兼雜工。役期一年,他只想安安穩穩把日子混過去,退伍後再去想研究所或就業的事,對於什麼軍事遺址、坑道導覽,他原本一點興趣也沒有。
遊客中心後方的辦公室冷氣很強,林煜宸報到時,裡面只有一台老舊的除濕機嗡嗡運轉。一個穿著褪色工作服的男人坐在桌後,寸頭花白,臉曬得黝黑,皺紋裡卡著細細的灰,像是常年在坑道裡進出的人。他沒有站起來,只是用那雙銳利的眼睛上下打量林煜宸,然後把一本用訂書針釘起來的影印本推到桌緣。
「林煜宸?台北來的?」男人的聲音低沉粗啞。
「是,長官好,我是新來的替代役。」林煜宸有點侷促地立正,背後行李箱的輪子還在空轉。
「我不是長官,叫我廖添發,大家都叫我廖桑。」男人把影印本往前再推了一點,「這本你先拿去看,今晚開始值夜班,中控室在遊客中心地下一樓,監視器有十六支,十一支在地上,一支在海景步道,五支在坑道裡。你的工作就是盯著螢幕,電話響就接,風雨太大就把鐵門巡一遍。」
林煜宸接過那本手抄的冊子,封面用奇異筆寫著四個字:《夜巡守則》。紙張泛黃,字跡是用藍色原子筆一筆一劃寫的,邊角已經捲起,還有被水氣暈開的痕跡。翻開第一頁,第二條就用紅筆特別圈起來。
「凌晨三點,不可直視B-07鏡頭。畫面出現雪花,立刻切掉。有聲音叫你名字,不要回頭。」林煜宸低聲念出來,有點尷尬地笑了一下,「廖桑,這個是……學長的惡作劇嗎?」
廖添發沒有笑。他從腰間解下一串生鏽的鑰匙,拿起手電筒站起身,身形粗壯,雨鞋踩在磁磚上發出悶響。他走到林煜宸面前,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說得極慢。
「不是惡作劇,是規矩。」廖添發的語氣沒有提高,卻讓整個辦公室的冷氣聲都顯得安靜下來,「B-07是殉情坑道,三十年前就用鐵門封死了,裡面岩層不穩,會滲水,會掉石頭,磁場也亂。監視器是舊的,晚上會起霧,會有雜訊,你看到什麼,都當作沒看到。尤其是三點那個時間,不管聽到什麼、看到什麼,都不要去對看,聽懂沒?」
林煜宸被那眼神看得有點發麻,立刻點頭。「聽懂了。」
「看懂就簽名。」廖添發把冊子翻到最後一頁,那裡已經有七八個不同筆跡的簽名,日期從民國九十八年一路到去年,每個名字後面都按著指印,像是某種無聲的交接。林煜宸拿起桌上的原子筆,筆芯有點沒水,他用力劃了幾下才寫出自己的名字,字跡歪歪扭扭。
廖添發收回冊子,影印本放進抽屜鎖起來,轉身就往外走。「走,帶你去看中控室,順便讓你聞一下坑道的味道,以後就習慣了。」
地下一樓的中控室比想像中還要小,牆面貼著隔音泡棉,天花板垂著日光燈管,嗡嗡閃爍。四面牆上掛著九個監視器螢幕,畫面分割成不同區域,大部分是白天明亮的園區空景,海景步道、停車場、咖啡廳後場,只有角落兩個螢幕是幽綠色的紅外線夜視畫面,標示著B-03與B-07。B-07的畫面尤其老舊,時間戳記跳動得比別的螢幕慢半秒,鏡頭對著一扇厚重的鐵門,門後是一條筆直卻深不見底的坑道,兩側岩壁滲著水光,地面積著一層薄薄的積水,反射著紅外線的綠光。
一股涼氣從螢幕裡透出來似的,中控室的溫度明顯比樓上低。林煜宸才站了幾分鐘,就覺得腳踝有點冷。空氣裡混著霉味、鐵鏽味,還有一種像是海帶乾掉後殘留的鹹腥,潮濕得讓人鼻腔發癢。牆角的溫濕度計顯示十六度,濕度八十七。
「這裡全年都這樣,夏天外面三十幾度,裡面還是十六度。」廖添發打開除濕機,水箱已經滿了,他熟練地把水倒進水桶裡,「海風灌進坑道,就像吹過瓶口,會嗚嗚叫,晚上特別大聲,你習慣就好。記得,晚上不要一個人下坑道,有事用無線電叫我,我住在後面那間工務房。」
林煜宸點頭,眼睛卻不自覺被B-07的畫面吸住。那條坑道安靜得不像話,只有水滴落下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來,滴答、滴答,每一聲都拖得很長,在狹窄的岩壁間反覆迴盪。
正當兩人準備離開時,中控室的門被推開,一個乾瘦駝背的老先生探頭進來,手裡拿著竹掃把與畚箕,穿著藍色唐裝與拖鞋,腳步很輕。
「廖桑,新來的喔?」老先生笑瞇瞇地看著林煜宸,露出一口檳榔染紅的牙,「少年仔,哪裡人?」
「台北。」林煜宸回答。
「台北好,台北好。」老先生把掃把靠在牆邊,自己拖了一張椅子坐下,從口袋掏出一個保溫杯,慢條斯理地轉開,「我姓吳,吳金土,住在園區外面榕樹下的那間厝,大家都叫我土伯。這園區以前是我做軍伕的地方,日本人炸山,國軍又炸一次,炸來炸去就變成現在這樣給你們看風景。」
廖添發看了吳金土一眼,眉頭皺了一下,卻沒有趕他走。吳金土像是沒發現,繼續自顧自地說下去,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說故事的口吻。
「少年仔,我跟你說,B-07那間,毋通鐵齒。」吳金土用下巴指了指那個幽綠的螢幕,「那間我們都叫它殉情坑道,官方導覽說是以前一對情侶在裡面殉情,其實不是啦。那裡面有個穿紅襦裙的查某,已經顧很久了,她不是要害人,她是在顧東西,顧一個比她命還重要的東西。」
林煜宸愣了一下,歷史系的直覺讓他追問了一句,「顧什麼東西?」
吳金土嘿嘿笑了兩聲,卻不再說下去,只是把保溫杯蓋好,站起身拍拍林煜宸的肩膀,「你顧夜班就知道了啦,眼睛不要亂看,耳朵不要亂聽。土地公有交代,人要順勢,毋通硬碰硬。」說完便拖著掃把,慢吞吞地走出中控室,留下淡淡的茶味與掃把劃過地面的沙沙聲。
廖添發等門關上,才冷冷補了一句,「土伯的話,聽一半就好。他知道很多,但他不愛講清楚。總之,守則背熟,今晚颱風要來,園區提早關門,你一個人留守,有狀況就打我手機。」
下午四點,廣播響起,園區因颱風警報提前閉園。遊客陸續被導覽員勸離,文創咖啡廳的鐵捲門拉下,燈光造景一盞盞熄滅,海景步道拉起封鎖線。林煜宸站在遊客中心二樓的窗邊往外看,海面已經轉為鉛灰色,浪頭打上消波塊,碎成白色的泡沫,風把旗幟吹得獵獵作響。天空低得像要壓到坑道口的榕樹上,遠方的基隆山被雲霧吞了一半。
入夜後,整個園區只剩中控室還亮著燈。林煜宸把制服外套拉緊,坐在九個螢幕前,面前放著泡麵與廖添發留下的無線電。風真的灌進坑道了,透過B-07的麥克風傳來,那不是普通的風聲,而是一種低沉、持續的嗚咽,像是有人把嘴對著岩縫吹氣,聲音在數公里長的坑道裡來回碰撞、放大,偶爾夾雜著水滴與碎石滾動的細碎聲響。日光燈管被風壓影響,輕微地晃動,影子在牆上搖來搖去。
他試著讓自己專心,先檢查其他監視器。停車場空無一人,海景步道的欄杆被風吹得搖晃,B-03坑道只有積水與滴水的聲音,一切正常。他的眼角餘光卻總是飄向角落那個標示B-07的螢幕。那扇鐵門在紅外線下呈現灰白色,門上的鉚釘與封條清晰可見,門後的坑道深處一片漆黑,只有靠近鏡頭的一小段積水映著綠光。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牆上的時鐘指向十一點四十七分。颱風的外圍環流已經掃到北海岸,雨點開始敲打遊客中心的鐵皮屋頂,發出密集的鼓點聲。無線電裡只有沙沙的雜音,廖添發大概已經睡了。林煜宸把泡麵吃完,覺得眼皮有點重,便站起來用力搓了搓臉,讓自己清醒一點。就在他重新坐下,視線再次掃過所有螢幕時,B-07的畫面讓他的動作停住了。
鐵門內,原本空無一物的積水坑道裡,多了一個人影。
那是一個女子,站在距離鐵門約莫十公尺的位置,背對著鏡頭,卻又像是知道鏡頭在看她。她的身形纖細,穿著一件褪色的紅襦裙,裙襬很長,拖在積水中,顏色在紅外線的幽綠色調中呈現一種詭異的暗灰紅。黑色的長髮濕漉漉地披散在背後,髮梢還在滴水,赤著雙足,腳踝浸在冰涼的積水裡。整個畫面極為清晰,沒有任何晃動或雜訊,她就那樣靜靜地站著,一動也不動,周圍的水滴聲卻在她出現後變得異常清晰,每一滴都像是敲在耳膜上。
林煜宸的呼吸停了一拍。他的第一個反應是看錯了,或是監視器的殘影,但時間戳記仍在正常跳動,零二分、零三分,女子沒有消失,也沒有移動。他猛地站起來,椅子向後滑開,撞到牆壁發出聲響。他湊近螢幕,近到能看見螢幕上細細的掃描線,然後他看見女子緩緩地、極為緩慢地轉過身來。
她的臉在紅外線下顯得蒼白,輪廓清麗,卻沒有任何表情,長髮貼在臉頰兩側,眼窩深陷,眼睛直直地對著鏡頭的方向。那雙眼睛沒有映出紅外線的光點,像是兩個深不見底的黑洞。她沒有嘴型,沒有動作,只是那樣凝視著鏡頭,穿透數十公尺的坑道與一層螢幕,與中控室裡的林煜宸對視。
中控室的溫度似乎又降了幾度,林煜宸感覺到一股十六度的寒氣從螢幕裡滲出來,沿著他的腳踝往上爬,讓他手臂上的寒毛一根根立起。坑道裡的嗚咽風聲在此刻突然停了一瞬,整個B-07只剩下寂靜,然後,一個極輕、極細的聲音透過老舊的麥克風傳了出來,像是女子在哼唱一首古調歌謠,音調婉轉卻破碎,混在水滴聲中,若有似無。
林煜宸想起廖添發的告誡,想起吳金土說的那個顧東西的查某,想起手抄守則上紅筆圈起的那行字。他的手不自覺伸向螢幕的電源開關,卻在碰到按鈕的前一刻停住。螢幕中的女子,依然站在積水裡,紅襦裙的裙襬隨著看不見的水流輕輕擺動,直直地看著他,沒有離開,也沒有靠近,就只是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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