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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靶場學長別鬧了:菜鳥交給我,你們找別人》

貓舍管理員 軍旅靈異喜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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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靶場學長別鬧了:菜鳥交給我,你們找別人》 封面
破月待退的油條老兵林冠宇,人生志願只有平安混到退伍,偏偏被連長塞了一個體能吊車尾、打靶能脫靶到隔壁靶位的超級天兵菜鳥。為了不讓菜鳥在夜間鑑測時被電到升天,他只好硬著頭皮帶人到傳說中半夜會自己報靶的廢棄夜間靶場加練。沒想到靶場早就被一群還沒拿到退伍令的往生學長佔據。眼看菜鳥嚇到快漏尿,林冠宇決定掏出軍中最強法術——潛規則來驅魔:想抓交替?先照梯次排隊!想嚇菜鳥?菜就是該死,但學長要罩!一場陽間老鳥與陰間學長的爆笑鬥法就此展開。

第 1 章 — 破百老鳥與天兵菜鳥

本章登場

距離退伍剩下三十天這件事,對大武山三〇七營區步兵連的破百老兵林冠宇來講,比廟裡擲出立筊還要稀罕。他的人生哲學從下部隊第一天就定版了,八個字,閃躲飄,平安下莊。能閃就閃,能躲就躲,能飄就飄,千萬不要當那個不長眼的出頭鳥。這套心法讓他在這個依山面海、野狗比阿兵哥還多的步兵營裡,活得像一尾滑溜的虱目魚,長官點名找不到人,業務分配自動蒸發,連安全士官排哨都會刻意跳過他的名字。畢竟紅軍最大,破百之後看什麼都像退伍令在對他招手。

可惜老天爺從來不讓油條太好過。

那天下午兩點,太陽把營區的水泥地曬到可以煎荷包蛋,連長站在連集合場中央,手裡夾著一份人事命令,笑得像剛抓到逃兵的憲兵。

「林冠宇!」

林冠宇原本蹲在樹蔭底下幫學弟的內務櫃摺棉被,摺到一半直接把棉被摺成了壽司捲,正準備用那條被當成枕頭,聽到這聲呼喚,整個人差點從板凳上滑下去。

「有!」他立正的姿勢堪稱國軍範本,只差沒把退伍倒數月曆貼在胸口。

連長把命令往他胸口一拍,語氣充滿長官特有的慈愛與威脅。「你剩三十天,最適合做功德。這位,陳小安,新兵,剛從新訓中心分發過來,以後就是你徒弟。你給我帶到夜間鑑測結訓,要是他被當掉,你的榮譽假就當作迴向給佛祖了。」

林冠宇低頭一看,旁邊站著一個瘦得像竹筷插貢丸的菜鳥。制服大了一號,袖口還摺了兩摺,戴著一副永遠起霧的眼鏡,臉色蒼白到像是三天沒睡,額頭還掛著汗珠,明明站在陰影下卻一副快要中暑的樣子。

「報告學長好!我是二兵陳小安!專長是……是……打電動跟泡泡麵!請學長多多指教!」陳小安一個立正,聲音抖到像是麥克風沒插好,敬禮還差點戳到自己眼睛。

林冠宇當場覺得自己的退伍路多了一顆巨大的絆腳石,而且這顆石頭還會自己發出求救訊號。

「學長,我很努力的!雖然三千公尺跑步有點慢,但是我會加油!」陳小安很認真地補了一句。

旁邊路過的班長聽到直接笑出來。「他何止慢,上禮拜營區測三千,營區的黑狗阿財全程陪跑,最後還超車他,對他露出一種同情的眼神。」

林冠宇看著陳小安那副認真卻完全搞錯重點的表情,心裡已經開始盤算要怎麼把這燙手山芋甩掉。帶菜鳥這種業務,通常都是破冬菜鳥在做,怎麼會輪到破百老鳥?這根本是長官的陰謀,想用業障來拖住他輕飄飄的退伍靈魂。

但連長已經轉身離開,只留下一句。「林冠宇,這是命令。帶不好,你就跟他一起留營。」

林冠宇只好把陳小安拎到庫房旁邊的陰影處,開始進行老兵對菜鳥的第一課,俗稱話術震撼教育。

「聽好,小安。部隊有三不原則,不主動,不拒絕,不負責。還有三要原則,要會閃,要會飄,要會裝死。你懂嗎?」

陳小安很用力地點頭,眼鏡又起霧了。「報告學長,不懂,但是我會背起來!」

「很好,有背就有分。」林冠宇滿意地點頭,雖然他知道這菜鳥大概連槍托跟槍口都分不清楚。

事實證明,他的預感非常精準。

隔天的步槍歸零射擊,陳小安創造了三〇七營區近五年最離奇的紀錄。他的靶位是十五號靶,隔壁十四號靶的學長打完下來,靶紙上多了兩個彈孔。靶助回報的時候一臉困惑。「報告射擊線,十四號靶十二發,十五號靶四發。」

林冠宇衝過去一看,陳小安的靶紙乾淨得像剛從文具店買回來,只有邊緣一個淺淺的擦痕。

「陳小安,你子彈打去哪了?」林冠宇壓著聲音問。

陳小安抱著那把比他手臂還長的六五K2,整個人快哭出來。「報告學長,我瞄準的時候很認真,可是扣下去的時候,槍好像自己動了一下,然後隔壁學長就說謝謝我幫他加分……」

全班笑到連隔壁排的野狗都被吵醒。林冠宇只覺得頭皮發麻,這已經不是天兵等級,這是會自動導航到別人靶位的靈異體質。

更靈異的還在後面。

三〇七營區依山面海,風景很好,但營舍老舊到像是日據時代留下來的文化資產。庫房永遠缺料,缺到連高裝檢用的帳本都要用影印的。伙房永遠煮不熟飯,米心永遠硬得可以拿去當彈珠打。禁閉室更是傳說中連鬼都不想待的地方,據說關進去的人會聽到整晚的洞八洞洞,么兩洞兩的無線電複誦,精神比體能更快被操到崩潰。

而所有傳說的中心,就是營區後山那座編號零四四的廢棄夜間靶場。

那座靶場已經被列為禁區,外面圍著生鏽的鐵絲網,裡面雜草長到比人還高,靶溝常年積水,長滿青苔。白天看起來只是荒涼,到了晚上卻變得不太一樣。老兵之間口耳相傳,多年前的夜間鑑測,有一整班新兵在濃霧裡迷航,班長喊著么洞六拐,班兵回洞洞兩拐,結果整班就這樣消失在霧裡。從此以後,每到半夜沒人的時候,靶場的探照燈會自己亮起來,靶機喀喀喀自己升降,風裡還會傳來那句幽幽的回報聲。

林冠宇本來對這種故事嗤之以鼻。鬼故事聽聽就好,退伍才是真的。但陳小安不一樣。

當天傍晚,全連在中山室看莒光園地,陳小安坐在林冠宇旁邊,忽然全身僵硬,死命拉著林冠宇的袖子。

「學長……學長你有沒有聽到……」陳小安聲音小到快聽不見,眼鏡後面的眼睛瞪得老大。「有人在喊……么洞六……拐……」

中山室裡只有電視裡長官在講保防教育,根本沒有別的聲音。林冠宇皺眉。「你幻聽喔?這裡哪有人喊?」

「可是……可是我真的聽到了,從後山那邊傳來的。」陳小安指著窗外,天色已經暗下來,後山的輪廓黑壓壓一片。「還有腳步聲,好多腳步聲,可是沒有人……」

林冠宇順著他的手指看去,後山方向什麼都沒有,只有福利社的燈光跟伙房的煙囪。這菜鳥該不會是體能太爛,腦子也跟著缺氧產生幻覺了吧?但陳小安的表情不像在開玩笑,他是真的害怕,害怕到指尖都在發冷,連制服都被冷汗浸濕一塊。

這時坐在後面的輔導長沈若瑜忽然抬頭。她是全營唯一把制服燙得沒有摺痕的軍官,綁著俐落馬尾,戴著細框眼鏡,平常講話不大聲,但每句話都像公文一樣精準。

「陳小安,你剛剛說什麼?」沈若瑜的聲音很輕,卻讓中山室安靜下來。

陳小安被長官一問,更慌了。「報告輔導長!我好像聽到有人在喊靶號……在後山……」

沈若瑜的眼神微微一動,看向後山的方向,隨即又恢復正常。「不要自己嚇自己,操課累了早點休息。林冠宇,你是學長,多注意他的狀況。」

林冠宇嘴上答是,心裡卻覺得輔導長那一眼有點奇怪。她明明也聽到了什麼,卻選擇不說破。這營區果然處處都是結界,長官的結界比鬼還難懂。

當天晚上就寢後,陳小安的狀況更糟。他在寢室裡翻來覆去,嘴裡喃喃自語,額頭燙得像剛出爐的紅豆餅。林冠宇伸手一摸,才發現這小子發燒了,體溫高得嚇人。

「喂喂,你發燒了你知道嗎?」林冠宇把他搖醒。

陳小安迷迷糊糊睜開眼,眼淚直接掉下來。「學長……我夢到我在靶場裡面,一直跑一直跑,可是找不到靶位,有人一直叫我……叫我過去……」

同寢的學弟探頭過來。「冠宇學長,小安從下午就怪怪的,一直說靶場有人叫他,該不會真的卡到吧?」

林冠宇看著陳小安那張燒到通紅卻又慘白的臉,心裡那個閃躲飄的算盤第一次打不下去。再過三天就是夜間鑑測,全連都要上零四四靶場,陳小安這種狀態上去,別說打靶,恐怕連射擊線都站不穩。到時候被當掉事小,要是真的在靶場裡出什麼事,他這個掛名師父絕對會被連長釘在牆上當壁紙。

油條也是有油條的責任感,雖然平常都藏在厭世笑容底下。

林冠宇嘆了一口氣,從床底下摸出兩把訓練用的木槍,又拿了一塊破布把陳小安的額頭擦乾。

「起來,別睡了。」他壓低聲音,一腳把陳小安從床上踹起來,但力道很輕。「燒成這樣還睡,等等直接被送去禁閉室當人體循環機喔?走,學長帶你去特訓。」

陳小安一臉茫然。「特訓?現在?已經就寢了……」

「就寢才是特訓的好時機啊,菜鳥。」林冠宇把制服外套丟給他,嘴角勾起那個痞痞的笑。「夜間鑑測考的是晚上打靶,你白天練有什麼用?走,後山零四四,學長帶你開小灶。先說好,被抓到就說是你夢遊,我只是好心帶你回來。」

陳小安聽到零四四三個字,臉更白了。「可是學長,那裡不是禁區嗎?班長說晚上不能去,會……會看到不該看的……」

「看到什麼?看到學長我英勇的刺蝟頭嗎?」林冠宇把門打開一條縫,確認走廊的安全士官正在打瞌睡。「少囉唆,跟著我,學長罩你。真有鬼,學長一個梯次壓制就讓祂立正站好,懂不懂?」

陳小安不懂,但看著林冠宇那副雖然鬆散卻異常可靠的背影,他還是把眼鏡戴好,抱著那把木槍,跌跌撞撞跟了上去。

凌晨一點的三〇七營區,安靜到只剩下海風吹過鐵皮屋頂的聲音。兩個人影鬼鬼祟祟溜出營舍,穿過庫房旁邊的小徑,鑽過那排生鏽的鐵絲網缺口,雜草立刻淹到膝蓋。

零四四廢棄夜間靶場就這樣出現在他們眼前。

月光被雲層遮住,靶場裡一片漆黑,只有遠方的探照燈台孤零零立著,像一個沒有眼睛的守望者。靶溝裡積著黑色的水,反射不出任何光,雜草在風裡沙沙作響,整座靶場安靜得不像話,卻又好像有無數細小的聲音藏在草叢底下。

陳小安一踏進靶場,整個人就像被什麼東西掐住喉嚨,呼吸瞬間變得急促。

「學長……學長……」他的聲音抖得不成調。「好冷……為什麼變這麼冷……」

林冠宇也感覺到了。明明是南部的秋夜,剛剛在營區還熱到流汗,一走進靶場,溫度像是直接掉進冷凍庫,連呼出來的氣都帶著白霧。更詭異的是,風明明在吹,草卻沒有倒向同一個方向,而是像被無數隻手撥弄,東倒西歪。

就在此時,遠方的探照燈,喀的一聲,自己亮了。

沒有人操作,沒有人開電,那盞老舊的探照燈就這樣緩緩轉動,慘白的光柱掃過長滿雜草的射擊線,掃過積水的靶溝,最後定在他們兩個身上。

陳小安嚇得直接蹲在地上,抱頭大叫。「學長對不起我不要練了!我要回去!」

林冠宇也頭皮發麻,但他是破百老兵,面子比膽子重要。他硬撐著擺出老鳥的架勢,對著那盞燈大喊。「喂!哪個天兵沒關燈?探照燈不用錢喔?保養要寫報告的知不知道!」

他的話音剛落,靶場深處,傳來了另一種聲音。

喀喀。喀喀喀。

是靶機升起的聲音。已經廢棄多年的靶機,一個接一個從草叢裡升起來,鏽蝕的鐵架發出刺耳的摩擦聲。更讓人毛骨悚然的是,每一個靶紙上,都隱約印著號碼,在探照燈的光裡一閃一閃。

而在所有聲音之上,一個重疊的、顫抖的、像是好幾個人同時用喉嚨擠出來的回報聲,從濃得化不開的靶溝裡幽幽飄了出來。

「么洞六拐……洞洞兩拐……么洞六……」

陳小安的眼鏡徹底起霧,他什麼都看不見,卻聽得比任何人都清楚。那聲音不是在叫別人,就是在叫他。

他癱軟在地上,眼淚鼻涕一起流下來,卻還是死死抓住林冠宇的褲腳。「學長……他們在叫我……他們說我還沒打完……」

林冠宇低頭看著這個嚇到快要靈魂出竅的菜鳥,又抬頭看著那片自動亮起的探照燈與自動升起的靶機,忽然明白,庫房缺料、伙房煮不熟飯都只是小事,真正的大業務,現在才要開始。

他深呼吸一口冰冷的空氣,把嚇到腿軟的陳小安一把拎起來,壓低聲音說。「抓緊了,菜鳥。學長今天教你第一招,什麼叫做潛規則共鳴。等等不管看到什麼,都給我大聲喊學長好,聽到沒有?」

而在他們身後,營區往靶場的小徑上,一道手電筒的光正快速接近,伴隨著一個冷靜卻帶著怒氣的女聲。

「林冠宇!陳小安!你們兩個半夜不睡覺在禁區幹什麼!」

是夜間查哨的輔導長沈若瑜。她穿著整齊的軍服,手電筒直直照在兩個違法亂紀的阿兵哥身上,眼神銳利得像要把他們直接送去禁閉室。但她的光只照到一半,就停住了。因為她也看見了,那盞不該亮的探照燈,以及那排不該升起的靶機。

夜風吹過,三個活人的呼吸,在陰陽重疊的靶場裡,顯得格外大聲。而靶溝裡的回報聲,越來越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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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零四四靶場的深夜加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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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照燈的光柱像是被固定住的指尖,死死按在林冠宇跟陳小安身上,連他們制服上少扣的那顆釦子跟被汗浸濕的衣領摺痕都被照得一清二楚。

陳小安整個人已經蹲在雜草裡,兩隻手抱著那把木槍,槍托還倒過來拿,眼鏡鏡片白茫茫一片,什麼都看不到,只剩下聲音拚命往耳朵裡鑽。

「么洞六拐……洞洞兩拐……」

那個聲音又來了,輕飄飄的,卻像是貼在耳膜後面唸的。不是一個人,是好幾個人疊在一起,每個人的尾音都在抖,像是剛跑完三千公尺還沒喘過氣就被叫起來報靶。陳小安抖得比受潮的泡麵還要軟,死命抓著林冠宇的褲管,褲管都被他扯到快要變成七分褲。

「學長……學長他們在叫我……他們說我還沒打完……我不要打……我打不到啦……」陳小安的聲音混著鼻水,講到後面已經變成氣音,眼淚把起霧的鏡片弄得更糊。

林冠宇其實腿也有一點軟,但他是破百紅軍,紅軍的尊嚴就是就算心裡已經在念阿彌陀佛,嘴巴也要先嗆一句。他把陳小安往自己身後撥了一下,抬頭對著那盞自己會轉的探照燈大聲喊,聲音還刻意裝得很兇。

「喂!哪一班的在亂開燈!探照燈操作要先申請你不知道嗎!電費誰要付!保養紀錄寫了沒!」

探照燈當然不會回答他,只是緩緩地左右掃動,光柱掃過長滿芒草的射擊線,掃過積水發黑的靶溝,掃過一個個自己升起來的鏽蝕靶機。那個喀喀喀的聲音在夜風裡特別刺耳,像是老舊腳踏車的鏈條快要斷掉。

就在這個時候,另一道光從他們背後射過來,這次是正常的手電筒光,帶著一個壓抑著怒氣卻還是很穩定的女聲。

「林冠宇!陳小安!」

沈若瑜站在鐵絲網缺口的地方,手電筒的光先照到兩個人,又照到那盞不該亮的探照燈,最後停在那排自己升降的靶機上。她的馬尾被山風吹得有點散,但制服還是燙得筆挺,細框眼鏡後的眼神像是一把游標卡尺,精準地量出兩個人違規的程度。

「半夜一點二十三分,無假單、無派車、無幹部帶隊,擅闖禁區零四四。林冠宇,你是破百老兵,你帶學弟來這裡夜遊嗎?」沈若瑜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楚,連風聲都被她切開。

林冠宇馬上切換成渾身都是理由的油條模式,立正站好,臉上堆起那種「報告輔導長我都是為連上好」的無辜笑容。

「報告輔導長!不是夜遊!是特訓!陳小安夜間鑑測多項未達標準,屬菜鳥中的菜鳥,本人基於學長愛、學弟敬的優良傳統,主動利用就寢後時間實施愛心輔導,強化夜間射擊要領!絕對沒有違規意圖,只有滿滿的責任感!」

沈若瑜被他這一串話術砸得眼角跳了一下,手電筒往旁邊的雜草一照,照出一塊被踩倒的草痕跟兩把歪七扭八的木槍。

「愛心輔導需要挑一座被列為禁區、長官明令不准進入的廢棄靶場?還帶著木槍?」她走近兩步,聲音壓低,帶著一點只有輔導長才有的擔心。「陳小安臉色很差,你有沒有量他體溫?他在發燒你知不知道?」

被點名的陳小安還蹲在地上,聽到輔導長的聲音,本能地想要立正,卻因為腿軟直接往前跪了一下,手裡的木槍掉在泥巴裡。他慌慌張張把眼鏡扶正,鏡片後面的眼睛紅紅的。

「報告輔導長……我、我沒事……只是有點冷……然後一直聽到有人在報靶……」

沈若瑜蹲下來,伸手探了一下陳小安的額頭,指尖碰到的溫度讓她眉頭立刻皺起來。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包隨身攜帶的退燒貼,二話不說貼在陳小安額頭上,動作俐落得像是演練過無數次。

「燙成這樣還說沒事?林冠宇,你就是這樣當學長的?」她抬頭瞪了林冠宇一眼,那一眼明明是在罵人,卻沒有真的要把人送去禁閉室的殺氣,反而有點像是學姊在罵不長進的學弟。

林冠宇被瞪得摸摸鼻子,剛想再掰一個「發燒更要流汗才會好」的歪理,靶場深處的靶機忽然又動了。

喀!喀喀!

這次不是一個一個升,是整排一起升起又落下,速度快得不像鏽掉的機器,反而像是有人在惡作劇,故意用靶機在跟他們打招呼。探照燈的光柱也跟著抖了一下,快速掃過靶溝,照出一片黑色的積水,水面上浮著一層薄薄的霧,霧裡面好像有影子在走動。

陳小安的靈異雷達在這個瞬間直接爆表。他本來就聽得見,現在不只聽見,還看見了。霧裡面有好幾個穿著迷彩服的身影,戴著鋼盔,背著步槍,排成一列橫隊,腳步整齊卻沒有聲音,每個人胸前的號碼布都糊糊的,只看得清楚開頭三個字。

「么洞六……」陳小安的嘴唇自己動起來,跟著那些影子一起唸,聲音抖到像是含著一顆滷蛋。「么洞六拐……洞洞兩拐……學長……他們在找靶位……可是他們一直找不到……」

沈若瑜順著陳小安的視線看過去,她看不到那麼清楚,但她也感覺到了。那股從靶溝冒出來的寒意不像是山風,更像是大型冷氣房門沒關好的那種陰冷,連手電筒的光都被壓得暗了一截。她是政戰學校畢業的,講求科學證據,但在大武山三〇七營區待了半年,她早就學會有些事情不要硬要用科學去解釋。

「先離開這裡。」沈若瑜當機立斷,一手拉起陳小安,一手拽住林冠宇的袖子。「有什麼話回去再說,這裡不是你們該待的地方。」

「輔導長說得對!」林冠宇求之不得,立刻附和,順便把掉在泥巴裡的木槍撿起來,一手一個想要把人拖走。「菜鳥,我們先撤退,特訓改天再說,學長帶你去喝舒跑……」

話還沒說完,靶場的霧忽然變濃了。原本只是靶溝上的一層薄霧,轉眼間像是有人把乾冰整桶倒進來,濃到連探照燈的光柱都被切碎,變成一條條白色的線。三個人的視線一下子被壓到只剩下兩三公尺,連彼此的臉都變得模糊。

更詭異的是,那個重疊的報靶聲變得更大聲了,不再是幽幽的,而是帶著一點焦躁,像是找不到路的小孩在原地打轉。

「洞洞兩拐……么洞六在哪裡……么洞六拐……」

霧裡面的腳步聲變得又急又亂,迷彩身影開始在原地繞圈,明明射擊線就在眼前,他們卻像是被什麼無形的牆擋住,怎麼走都走不到定位。陳小安被這個場面嚇得直接哭出來,抱著頭蹲在地上,眼鏡掉在泥巴裡也不敢撿。

「對不起……對不起我找不到……我真的找不到靶位……不要叫我了啦……」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完全是被嚇到語無倫次,把那些幽靈的焦慮全都接收過來。

林冠宇看著這個已經快要當機的菜鳥,又看著旁邊一臉凝重卻還是強作鎮定的沈若瑜,腦中忽然閃過一個很油條的念頭。這個念頭平常都用在應付長官檢查,現在卻意外地合用。

部隊最怕什麼?最怕沒照規矩來。不管是人還是鬼,只要你不照規矩,就會被釘到死。那麼反過來,只要把規矩搬出來,是不是連鬼都要聽?

他把陳小安的眼鏡撿起來,胡亂用袖子擦乾淨塞回他手裡,然後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霧氣,對著那片濃霧,用盡丹田之力,拿出他在連集合場上喊口令的音量大吼。

「么洞六班的學長們!聽我口令!」

這一吼,連沈若瑜都被嚇了一跳,霧裡面的腳步聲也頓了一下。

林冠宇看有效,立刻得寸進尺,把自己破百老兵的痞氣全開,制服少扣的那顆釦子在探照燈下晃啊晃,活像是什麼大人物在校閱部隊。

「菜鳥不懂事,不會報靶,我這個破百學長帶回去管教!你們在靶場混也要照梯次、照順序來!要報靶先打報告,要上靶位先排隊,學長沒點名,誰准你們亂走動的!梯次怎麼排的懂不懂!」

他一邊吼,一邊還很戲精地舉起手,做出一個像是交管指揮的手勢。「現在全部給我立正!向右看齊!報數來!」

這套話術如果對活人講,大概會被當成瘋子。但對這群執念還停留在當年鑑測夜的幽靈班兵,卻像是一道強制指令。霧裡面那幾個迷彩身影竟然真的停下打轉的腳步,緩緩地轉向林冠宇的方向,雖然臉還是糊的,但鋼盔的角度明顯是「立正站好」的角度。

濃霧像是被什麼力量往兩旁推開,硬是清出一條半公尺寬的通道,探照燈的光柱也穩定下來,不再亂掃。陳小安發現耳邊那個重疊的報靶聲變小了,變成很小聲的、像是等待口令的嗡嗡聲。

沈若瑜睜大眼睛,手電筒都忘了關。她是第一次親眼看到所謂的潛規則共鳴。不是符咒,不是經文,就是一句「梯次排隊、報靶照順序來」,竟然真的讓那股陰冷的氣息退開。

「這……這是怎麼回事?」她低聲問,聲音裡第一次出現動搖。

林冠宇自己也愣了一下,但他很快就把這個愣住包裝成「一切盡在掌握」的老兵笑容,轉頭對沈若瑜眨眨眼,小聲說。

「輔導長,這就叫學長威能。梯次就是戰力,資歷就是靈力。你看,學長我雖然只剩三十天,但對付菜一點的鬼還是很夠用的。」

他話才說完,濃霧通道的盡頭,忽然傳來一陣野狼機車的引擎聲。噗噗噗的二行程聲音在寂靜的靶場裡特別突兀,車頭燈切開剩餘的薄霧,一個壯碩的身影騎著一輛老得掉漆的野狼機車,慢悠悠地從靶場後面的小徑繞進來。

是發哥。營區福利社兼伙房的那個神秘中士,圍裙沒圍,卻穿著一件印著「伙房重地、閒人勿進」的黑色T恤,手裡還拎著一個塑膠袋,袋子裡撞擊出寶特瓶的聲音。

發哥把車停在三個人面前,立起側柱,瞇瞇眼笑得和藹可親,臉頰上的燙傷疤痕在探照燈下有點發亮。他先看了一眼那條被林冠宇吼出來的通道,又看了一眼還蹲在地上的陳小安,最後把塑膠袋遞給林冠宇。

「破百的跟菜鳥,還有輔導長,半夜不睡覺來靶場吹風啊?」發哥的聲音帶著伙房特有的油煙味,慢吞吞的,卻每個字都像是用鐵勺敲在鋼杯上。「來,兩罐運動飲料,一人一罐,退燒的退燒,壓驚的壓驚。算我請的,不用簽帳。」

林冠宇接過飲料,冰涼的觸感讓他手心一震。陳小安也接過一罐,發哥還很貼心地幫他把瓶蓋轉開,塞到他手裡。

「發哥,你怎麼會在這裡?」沈若瑜認得發哥,全營沒有人不認得他。她皺眉問。「這裡是禁區,你……」

「禁區是對活人講的,對我們這種煮飯的,哪裡不是廚房?」發哥笑咪咪地打斷她,目光掃過那排還立正站好的霧中身影,語氣忽然變得有點意味深長。「不過小朋友,上靶場跟上福利社一樣,都是要排隊、打報告的。你們這樣不打一聲招呼就上來,靶場的學長們會不開心的。」

他蹲下來,看著還在發抖的陳小安,用只有他們三個人聽得見的音量說。

「尤其是這種菜味還沒洗掉的新兵,最容易被學長們盯上。學長們最討厭的,就是菜鳥不打報告就上靶位,連槍都拿不穩還想打靶,多丟臉啊。」

陳小安聽到這句話,抖得更厲害,手裡的運動飲料差點灑出來。林冠宇卻像是被點醒了什麼,眼睛一亮。

發哥站起來,拍拍林冠宇的肩膀,力道大得讓林冠宇差點往前踉蹌一步。

「破百的,罩好你的菜鳥。有些規矩,活人要守,往生的人更要守。你剛剛那招不錯,梯次壓制,有點我們伙房鐵勺的味道了。」他轉頭又對沈若瑜點點頭,笑容收斂了一點,多了一絲認真。「輔導長,有些事情,報告寫不完的,要用別的方法處理。福利社隨時開門,想買泡麵還是想買線香,我都有賣。」

說完,他跨上野狼機車,噗噗噗地又沿著小徑騎走,車尾燈在濃霧裡一閃一閃,很快就消失在營區的方向,只留下兩罐冰涼的運動飲料跟一句讓人毛骨悚然卻又像是線索的話。

探照燈在這個時候,喀的一聲,熄了。靶機也一個接一個緩緩降回草叢裡,濃霧像是被風吹散的炊煙,慢慢淡掉,露出原本荒涼的靶場。月光重新從雲層後面出來,照在雜草跟積水上,一切又變回那個普通的廢棄靶場,好像剛剛什麼都沒發生過。

只有陳小安額頭上的退燒貼跟手裡的運動飲料證明,剛剛那場深夜加練是真的。

沈若瑜沉默了幾秒,把手電筒關掉,轉身看著林冠宇跟陳小安,語氣恢復成那個嚴謹的輔導長,但多了一點無奈跟一點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關心。

「回去。陳小安先去醫務所,我陪你們去。林冠宇,明天早上八點,輔導長室報到,你給我好好解釋什麼叫愛心輔導。」

林冠宇立正敬禮,痞痞地笑。「是!輔導長!保證準時報到,順便帶切好的水果!」

沈若瑜沒理他的耍寶,扶著陳小安往營區走。林冠宇跟在後面,手裡拎著那兩把木槍跟剩下的半罐運動飲料,回頭又看了一眼已經安靜下來的零四四靶場。

靶溝的積水在月光下平靜無波,但林冠宇總覺得,水底下好像還倒映著一排模糊的迷彩身影,正立正站好,等著下一次被點名。

他把陳小安的眼鏡再扶正一點,低聲說。「菜鳥,記住發哥那句話。下次上靶場,記得先打報告,學長好要喊大聲一點,聽到沒?」

陳小安含著眼淚,用力點頭,手裡緊緊抱著那罐救命的運動飲料,像是抱著護身符。

三個人的腳步聲,慢慢消失在通往營區的小徑上。而在他們離開後,靶場的草叢裡,一雙沾滿泥巴的軍靴腳印,無聲無息地,從靶溝一路延伸到射擊線,又慢慢淡去,像是有人終於找到了自己的靶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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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濃霧中的么洞六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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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務所的日光燈管在凌晨兩點的時候嗡嗡叫得特別大聲,像是一隻快沒電的蚊子在耳邊繞。陳小安躺在裡面的鐵架床上,額頭上貼著沈若瑜給的退燒貼,臉色還是白得像剛出爐沒烤熟的饅頭,嘴裡卻一直在小聲唸著什麼。

林冠宇坐在床邊的塑膠椅子上,手裡拎著那罐發哥給的運動飲料,整個人看起來有點煩躁。明明已經被輔導長抓包訓了一頓,照理說應該乖乖回寢室睡覺,等天亮去輔導長室報到寫悔過書就沒事。可是他腦子裡一直轉著剛剛在零四四靶場的那一幕。

那個濃霧,那個自己會動的靶機,還有那一整班找不到靶位的迷彩身影。最後他那一句「立正!向右看齊!」居然真的讓霧散開了。

這太離譜了。離譜到他這個破百老兵都覺得不科學。

「學長……」陳小安忽然抓住他的袖子,聲音細得像蚊子叫,眼鏡因為汗水又起霧了。「我剛剛是不是又看到他們了?我覺得他們一直在叫我……么洞六拐……洞洞兩拐……他們是不是要我去幫他們報靶……」

林冠宇把他的手拍開,沒好氣地說:「報個頭啦,你連自己的靶都打不到,還想幫別人報靶。你給我好好睡覺,睡醒就沒事了。」

話是這樣講,但他自己心裡很清楚,陳小安這個體質根本就是人形基地台,訊號特別強。只要靠近零四四靶場,那些東西就會自動靠過來。與其讓這個菜鳥每天晚上在寢室裡發抖,搞到全連都被他吵醒,還不如主動解決。

這就是老兵的邏輯。與其躲,不如直接面對,反正伸頭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不如把刀搶過來當菜刀用。

隔天晚上,營區熄燈號吹完,整個三〇七營區陷入那種只有野狗叫聲跟冷氣室外機運轉聲的安靜。林冠宇趁著安全士官打瞌睡的空檔,一把將還在棉被裡發抖的陳小安拉起來。

「起來,特訓第二回合。」林冠宇壓低聲音,把一套乾淨的迷彩服丟到他身上。「昨天是被輔導長抓包,今天我們把話術練熟一點,就不會被抓了。」

陳小安差點從床上滾下來,眼鏡都歪了。「還、還要去喔?輔導長說那裡是禁區……而且我覺得我今天更冷了……是不是又發燒了……」

「發燒個屁,你是被嚇到皮皮挫。」林冠宇直接把他的鋼盔扣在他頭上,鋼盔太大,直接蓋到眉毛。「聽好,等一下不管看到什麼、聽到什麼,你都給我躲在我後面,嘴巴閉緊。學長我剩二十九天就要退伍,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連營長的無理要求我都能用一張過期假單混過去,區區幾個學長鬼算什麼?」

陳小安被他說得一愣一愣,只能抱著那把昨天掉進泥巴又被林冠宇撿回來的木槍,跌跌撞撞跟在他後面。兩個人沿著庫房後面的排水溝,熟門熟路地摸到鐵絲網的缺口。那個缺口還是昨天那個缺口,但感覺比昨天更黑了,像是一張嘴巴張開在等他們。

夜裡的芒草比昨天長得更高,露水把迷彩褲管全部沾濕,黏在小腿上冰冰涼涼。零四四靶場的探照燈今天沒有自動亮起,靶機也乖乖躺在草叢裡,一切看起來正常到有點假。月光被厚厚的雲層擋住,整個靶場只有他們兩個人手電筒的微弱光線。

「看吧,沒事嘛。」林冠宇故意把聲音放得很大,好像要說給空氣聽。「昨天一定是電線走火,加上學弟你發燒胡思亂想。哪有什麼么洞六班,根本就是菜鳥自己嚇自己。」

他話才剛說完,陳小安的身體忽然僵住了。

陳小安本來就蒼白的臉在手電筒光下瞬間變得透明,抱著木槍的手指關節用力到發白,呼吸變得又快又淺,眼鏡後面的瞳孔快速晃動。他不是聽到什麼,而是感覺到一股寒氣從腳底直接衝到天靈蓋,像是一整桶冰塊水從頭淋下來。

「學長……」他的聲音抖到完全變調,帶著哭腔。「他們來了……好多……好多人在走路……」

林冠宇還來不及問是誰,腳下的泥土忽然變得濕軟。原本乾硬的靶場土不知道什麼時候積了一層薄薄的水膜,踩下去會發出啾啾的聲音,空氣中的濕度瞬間飆高,芒草的味道被一股濃重的霉味跟鐵鏽味蓋過去。

接著,霧來了。

不是昨天那種從靶溝慢慢冒出來的薄霧,而是像有人把整座大武山的雲全部倒下來,直接蓋在靶場上。濃霧從四面八方湧來,速度快得不像自然現象,轉眼間就把手電筒的光柱切得只剩下不到一公尺。兩個人像是被丟進一杯濃稠的牛奶裡,伸手不見五指,連彼此的臉都看不清楚。

霧裡面開始傳來聲音。

起初是很輕的腳步聲,整齊卻沒有回音,像是踩在水面上。然後是那個熟悉的、重疊在一起的顫抖報靶聲,這次比昨天的更清楚、更大聲,而且充滿了焦躁跟迷茫。

「洞洞兩拐……么洞六……么洞六拐在哪裡……」

「報告……找不到靶位……重複……找不到靶位……」

「洞洞兩拐……么洞六拐……聽到請回答……」

六個聲音疊在一起,每個人都在講同一件事,卻沒有人能對上頻道。聲音在濃霧中迴盪,忽遠忽近,有時候像是在耳邊講,有時候又像是在靶溝深處喊。這不是單純的回音,而是六個人同時在濃霧裡迷路,互相呼喊卻永遠找不到對方的徘徊。

陳小安的恐懼值在這一刻直接衝破臨界點。他抱著頭蹲下來,木槍掉在積水的泥巴裡也不敢撿,眼淚跟鼻水一起流下來,整個人縮成一團,嘴裡語無倫次地跟著那些聲音一起唸。

「不要叫我……我真的不會報靶……我打靶都脫靶……我連槍都拿不穩……學長救我……學長我快漏尿了啦……」他的聲音混著哭聲,在霧裡聽起來特別可憐,身體抖得像剛從水裡撈起來的流浪狗。

林冠宇也被這個陣仗嚇了一跳,但他很快就發現一件事。這片霧好像是跟著陳小安的情緒在動。陳小安越怕,霧就越濃,聲音就越急躁。這個菜鳥根本就是一個會走路的靈異擴大機。

霧中開始出現影子。

半透明的迷彩身影一個接一個從霧裡浮現,數量比昨天更多,排成一個歪歪扭扭的橫隊。每個人都戴著鋼盔,穿著破舊的迷彩服,胸前的號碼布都糊成一團,只剩下么洞六開頭的字樣還勉強看得見。他們的臉孔模糊不清,像是被水暈開的水彩,但每個人都在做同一個動作——來回踱步,不斷轉頭張望,腳步踉蹌卻又堅持要保持整齊,像是一群在伸手不見五指的夜裡被丟包的新兵,怎麼走都走不到自己的射擊位置。

其中一個影子走得太急,直接撞上另一個影子,兩個人一起晃了一下,卻沒有發出任何碰撞聲,然後又各自轉頭繼續找路。整個場面詭異中帶著一種荒謬的心酸,他們沒有要攻擊誰,只是單純地迷路了,而且迷了十幾年。

這就是么洞六班。傳聞中那個在鑑測夜全班走失的倒楣班。

林冠宇看著這些在霧裡面鬼打牆的學長,忽然覺得有點火大。這種感覺很奇妙,明明是靈異現象,他卻覺得像是在看一群菜到不行的新兵在出包。身為破百老兵,看到菜鳥出包不罵兩句,渾身不對勁。

「夠了喔!」他深呼吸一口冰冷的霧氣,把胸口那股寒意壓下去,然後用盡全身力氣,對著濃霧最濃的地方,用他在連集合場上罵菜鳥的最大音量吼出來。「吵什麼吵!報靶不會好好報嗎!」

這一吼,霧裡面的腳步聲跟報靶聲同時頓了一下。所有半透明的身影都停下踱步,僵硬地轉向他的方向。

林冠宇一看有效,立刻乘勝追擊,把昨天誤打誤撞成功的油條話術完整升級。他把制服少扣的那顆釦子甩得啪啪作響,抬頭挺胸,擺出那種待退紅軍特有的、連長都不太想管的痞樣。

「么洞六班的學長們聽好!」他的聲音在濃霧中迴盪,帶著一種蠻不講理的資歷感。「菜鳥不懂事,不會報靶,我這個破百學長帶回去管教!你們是哪一梯的?報上梯次來!」

霧裡面的影子沒有回答,只是發出更委屈的嗡嗡聲。

「不講話?不講話就是默認比我菜!」林冠宇根本不給他們回答的機會,直接把潛規則的邏輯硬套上去。「在我們三〇七營,梯次就是階級,資歷就是戰力!你們這樣在靶場亂走,不打報告、不排隊、靶位都找不到,是想被禁閉室關到退伍嗎?我告訴你們,禁閉室那個洞八洞洞、么兩洞兩的電話,連鬼聽了都會怕!」

他越講越順,把平常在營區混日子用的那套歪理全部搬出來。「還有,報靶要照順序來!一個一個來!么洞六拐報完才換洞洞兩拐,靶機沒升起來之前,誰准你們亂報的?業務是這樣做的嗎?裝備有保養嗎?內務有整理嗎?什麼都沒有就想打靶,你們以為這裡是福利社,想來就來?」

這番話如果對活人講,大概會被認為是瘋子在碎碎唸。但對這群執念還停留在「鑑測還沒完成」的幽靈班兵來說,每一句話都像是直接打在他們的潛規則中樞上。梯次、排隊、打報告、照順序、內務、保養、禁閉室……這些詞彙對阿兵哥而言,比任何咒語都還要有強制力。

濃霧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用力往兩旁推開,硬生生被他的聲音撕開一條通道。原本伸手不見五指的霧,瞬間變得稀薄,月光重新透進來,照亮了那六個半透明的身影。他們竟然真的全部立正站好,鋼盔的角度一致,雙手貼緊褲縫,雖然臉還是糊的,但姿態明顯是「學長好」的標準立正。

重疊的報靶聲也變了。不再是焦躁的迷航呼喊,而是變成小聲的、等待口令的齊聲回答。

「報告學長……么洞六班……全員到齊……請求指示……」六個聲音疊在一起,這次不再顫抖,而是帶著一種被資深學長壓制的服從感。

陳小安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幕,連哭都忘了。他抱著木槍,鼻水還掛在嘴邊,眼鏡歪在一邊,整個人傻住。「學、學長……他們……他們聽你的話……」

林冠宇自己也愣了一下,但他立刻把這個愣住包裝成一切盡在掌握的笑容,轉頭對陳小安眨眨眼,小聲說:「看到沒?這就叫梯次壓制。只要你夠油、夠資深,連鬼都要乖乖立正。學起來,以後你當老兵也可以這樣唬人。」

他轉頭又對著那排乖乖立正的么洞六班,用一種老鳥教訓菜鳥的語氣說:「很好,立正站好!現在聽我口令,報靶照順序來,一個一個報,報完給我乖乖回靶溝休息,不要在這裡鬼打牆,影響學弟睡覺!聽到沒有!」

「聽到了……」六個聲音齊聲回答,霧又淡了一些,甚至露出了後面鏽蝕的靶機輪廓。

林冠宇得意地拉起還蹲在地上的陳小安,拍拍他褲子上的泥巴。「走,學長帶你回去。這次我們可是用正規的潛規則流程結案,比輔導長的莒光日誌還有效。」

兩個人正要轉身離開那條被吼出來的霧中通道,陳小安卻忽然拉住他的袖子,聲音又開始抖。

「學長……後面……後面還有……」

林冠宇回頭,發現濃霧的盡頭,靶溝的方向,那層被他用梯次壓制推開的霧,並沒有完全散去。在靶溝積水的最深處,有一盞探照燈正緩緩亮起,光柱不是掃向天空,而是直直地照在那排立正的么洞六班身上,把他們半透明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而在探照燈的光柱旁邊,一個穿著老式迷彩服、嘴裡叼著沒有點燃的香菸、制服故意不紮的高壯身影,正雙手抱胸,靠在鏽蝕的靶機上,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們。

霧被風吹動,那個身影肩膀上的階級雖然模糊,但嘴角那個痞痞的笑容,跟林冠宇如出一轍。那不是菜鳥,那是比菜鳥更難纏的東西。

那是另一個更油的老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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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靶溝裡的老K學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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靶溝裡的探照燈亮起來的瞬間,林冠宇就知道今晚又他媽的撞對地方了。

那不是正常探照燈會有的亮法。正常的探照燈是啪一聲直接全亮,刺得人眼睛張不開,順便把整個靶場的蚊子都照得無所遁形。這盞燈是慢慢亮起來的,像是有人在水底下拿著手電筒往上頂,光柱裡全是懸浮的細小泥沙跟霧氣,顏色泛黃發舊,照在那排乖乖立正的么洞六班身上,把他們半透明的迷彩服照得更薄,影子卻被拉得又細又長,一路拖進積水的靶溝裡。而在光柱的最邊緣,那個靠著鏽蝕靶機的高壯身影,終於把臉從陰影裡抬了起來。

他看起來一點都不像傳聞中那種會索命的厲鬼,反而像極了營區裡最常見的那種待退紅軍。迷彩上衣故意不紮進褲頭,領口少扣兩顆釦子,袖子捲到手肘,露出小臂上若隱若現的刺青貼紙痕跡,鋼盔戴得歪歪斜斜,嘴裡叼著一根根本沒有點燃的黃長壽,菸屁股都被咬得扁掉。明明是個鬼,痞味卻比活人還重,雙手抱胸靠在靶機上,似笑非笑地打量著林冠宇跟陳小安,眼神裡寫滿了學長看到菜鳥時的天然優越感。

陳小安卻是第一個崩潰的。他本來就被么洞六班的立正場面嚇得魂不附體,現在又多了一個氣場完全不同的存在,那股從靶溝深處湧上來的濕冷霉味混著香菸的焦油味,直衝他的鼻腔,讓他胃裡一陣翻攪。他死死抓住林冠宇的後背,整個人縮在林冠宇身後,鏡片後面的眼睛快速眨動,呼吸急促到像是剛跑完三千公尺,聲音抖得完全不成調子。

「學、學長……又、又來一個……這個更兇……他的眼睛一直盯著我……他是不是要抓我……我不要被抓交替啦學長……」陳小安的指甲幾乎要掐進林冠宇的迷彩服裡,帶著哭腔的氣音在霧氣裡顯得特別清晰。「我、我覺得我的腳動不了了……靶溝在拉我……學長救我……」

林冠宇沒有立刻回話,他只是皺著眉頭盯著那個叼菸的傢伙。剛剛用梯次壓制吼住么洞六班的餘韻還留在胸口,讓他還處在一種莫名的亢奮狀態。可是眼前這個傢伙不一樣,么洞六班是迷路的菜鳥,眼神茫然,氣場混亂,這個人卻是老油條的氣場,穩定、油膩、充滿壓迫感,就跟連上那些破百之後每天只想著怎麼混到退伍、走路都有風的老兵一模一樣。林冠宇太熟悉這種人了,因為他自己就是。

「喂,學長。」叼菸的傢伙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帶著一種靶溝回音的空洞感,卻又痞得理直氣壯。「帶學弟來加班喔?挺認真的嘛。不過規矩你懂不懂啊?零四四靶場晚上是我們在用的,活人要進來,得先問過安官吧?你這樣直接把我的學弟攔下來,很不給面子耶。」他說的學弟,指的顯然是那排還在立正的么洞六班。他一邊說,一邊伸手把嘴裡沒火的菸拿下來,在指尖轉了一圈。「還有你後面那個小白臉,臉色這麼難看,陽氣這麼香,不留下來陪學長們站個夜哨太可惜了。我看他就很適合留在靶溝,幫我們報靶報到退伍。」

這話一出,靶溝裡的積水忽然晃動了一下。原本被林冠宇吼開的濃霧,像是得到指令般又開始從靶溝的排水口往外湧,而且這次的霧更黏、更重,帶著一股明顯的惡意。所有的霧氣都繞過林冠宇,筆直地朝著陳小安捲過去。陳小安只覺得腳踝一涼,低頭一看,靶溝裡那層薄薄的積水不知何時已經漫過他的鞋底,冰冷的泥水順著鞋帶往上爬,浸濕襪子,黏膩的觸感讓他忍不住尖叫出聲。

「啊!水!水淹上來了!學長我的腳被黏住了!」陳小安驚慌地想往後退,卻發現自己怎麼後退,腳下的景色都一模一樣。他明明用力往射擊線的方向跑了好幾步,手電筒的光柱也跟著晃動,可是當他停下來喘氣,發現自己竟然還在原地,面前依舊是那台鏽蝕的靶機跟那盞泛黃的探照燈,身後林冠宇的距離完全沒有改變。更詭異的是,他腳邊掉落的那把木槍,明明已經被他踢開,現在又好好地躺在他的腳尖前面,像是從來沒有被移動過。

「鬼打牆……是鬼打牆……」陳小安的眼淚終於潰堤,鼻水跟著一起流下來,整個人跌坐在泥水裡,手腳並用地想爬,卻怎麼爬都爬不出那個直徑不到兩公尺的泥濘圓圈。他的眼鏡歪掉,鏡片上全是水珠跟泥點,讓他的視線更加模糊,耳邊那個叼菸學長的聲音卻越來越近,像是貼著他的耳朵在講話。「小學弟,別爬了,靶溝很好睡的,水很涼很舒服,以前我們都在這裡睡午覺,來陪學長一起躺著好不好?躺著就不用打靶了喔。」

那個聲音帶著一種誘哄的黏膩感,陳小安的意識開始發散,眼皮變得沉重,手腳的掙扎也慢慢變慢。靶溝的積水映出探照燈的光,波紋晃動間,他彷彿看見水底下有好幾雙迷彩軍靴,正整齊地踏步,像是在歡迎他加入。那是極度恐懼後的精神渙散,也是靈異體質被當成誘餌後的典型反應,整個人形基地台的訊號被放大到最強,反而讓他成為漩渦的中心。

林冠宇看著陳小安在原地無限繞圈、眼神逐漸放空的蠢樣,起初是傻眼,隨即一股無名火從胸口燒起來。這場面他太熟了,新兵剛下部隊被老兵整,不就是這樣被叫去出公差,結果在庫房裡繞半天找不到料,被學長一句話就困在原地動彈不得嗎?眼前這個叼菸鬼,根本就是把活著的時候那套欺負菜鳥的手段,原封不動搬到陰間來用,而且變本加厲。

「喂喂喂,玩夠了沒?」林冠宇往前踏了一大步,直接踩進那圈黏稠的霧氣跟泥水裡,擋在陳小安面前,用自己的身體切斷那股纏住陳小安的寒氣。他的制服褲管瞬間濕透,冰冷的泥水浸透襪子,但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只是抬起下巴,用那種破百老兵看不順眼菜鳥學長時才會有的、充滿挑剔的眼神,上上下下掃了對方一遍。「學長,叼菸姿勢不錯嘛,制服不紮,鋼盔戴歪,很有個性喔。不過學長我記得,三〇七營的規定,服儀不整是要被記缺失的,你這樣子要是被連長看到,是要全連一起被罰站的耶。」

叼菸的傢伙挑了挑眉,顯然沒料到這個活人學弟敢直接嗆他,嘴角的痞笑更深了。「喔?菜鳥敢管學長的服儀?梯次很老是不是?報上來聽聽啊。」他把手裡的菸重新叼回嘴裡,雙手插進口袋,擺出一副你能拿我怎樣的姿態。「我老K在這個靶溝待退的時候,你還在媽媽肚子裡喝奶吧。五年前我就是這裡最老的紅軍,現在還是。想跟我比梯次,你還早啦。」

「五年前?」林冠宇捕捉到關鍵字,眼睛一亮,像是聽到什麼天大的笑話,忽然誇張地笑了起來,笑聲在空曠的靶場裡顯得特別響亮。「哎唷,學長你五年前待退,那不就是比我菜整整一年嗎?老K學長,不好意思喔,我林冠宇雖然看起來很菜,但我可是今年就要退伍的破百老鳥,梯次硬是比你老一梯。按照我們營的潛規則,梯次就是一切,學長學弟制懂不懂?比我菜的,看到我都要先立正喊學長好,你這樣叼著菸跟我講話,很沒禮貌耶。」

老K的笑容僵了一下,叼著的菸差點掉下來。「你唬誰啊,你幾梯的?」

「我幾梯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比你老。」林冠宇根本不給他查證的機會,直接把那套胡說八道的話術開到最大功率,聲音洪亮到連後面立正的么洞六班都抖了一下。「潛規則第一條,梯次壓制!比我菜的,通通給我立正站好!你以為死了就可以不守規矩嗎?陰間也是國軍,國軍就有梯次!你五年前的紅軍,放到現在就是菜鳥,看到破百學長還不立正,是想被我送去禁閉室關到天亮喔?禁閉室那個么兩洞兩的電話,鬼聽了都會腿軟你知不知道!」

這番話像是直接觸發了靶場的共鳴開關。林冠宇喊出梯次壓制的瞬間,整個靶場的空氣猛地一震,探照燈的光柱劇烈晃動,靶溝裡的積水被無形的壓力壓出一圈波紋。老K那張痞氣的臉瞬間變色,他想維持那個囂張的站姿,可是身體卻不受控制地開始繃緊,雙手不自覺地從口袋裡抽出來,貼到褲縫旁,雙腳併攏,鋼盔莫名其妙地自己扶正,嘴裡那根沒點燃的香菸啪嗒一聲掉進泥水裡。潛規則共鳴一旦生效,資歷的壓制就是絕對的,連死了都要遵守。

「你……你……」老K咬牙切齒,卻發現自己的聲音開始不自覺地帶上立正答話時的僵硬感。「梯次老了不起喔……」

「就是了不起。」林冠宇得理不饒人,立刻從口袋裡掏出一張被他揉得皺巴巴、早就過期三個月的假單,那是他之前為了混洽公假留下的道具,此刻卻成了最強的咒符。「來,學長,假單拿去。想嚇學弟可以,但業務要先做完。你的內務櫃整理沒?蚊帳折好了沒?步槍擦了沒?鋼盔有沒有保養?我剛剛看你的靶機都生鏽了,槍托也全是泥巴,這樣是要怎麼嚇人?嚇人之前先把裝備保養做好,這是基本常識吧!」

他一邊說,一邊把那張過期假單硬塞到已經被迫立正的老K手裡,然後用盡全身力氣,以連集合場上值星官的音量大吼:「么洞六班聽令,還有你,老K學長,全部給我趴下!開始做裝備保養!步槍有擦到發亮之前,誰都不准起來!聽到沒有!」

這一吼,不僅是對老K,對整個靶場都有效。那排原本立正的么洞六班像是得到解脫般,整齊劃一地趴倒在泥水裡,開始用半透明的手掌,用力擦拭起那些根本不存在的步槍,動作整齊到讓人想哭。而被梯次直接壓制的老K,更是連反抗的餘地都沒有,整個人被無形的力量壓得單膝跪地,然後乖乖趴進靶溝的積水裡,雙手在泥巴裡摸索,真的開始一板一眼地做起擦槍動作,嘴裡還不情不願地唸著:「報告學長……是……開始擦槍……」那畫面荒謬到極點,一個生前最油、最愛欺負菜鳥的紅軍鬼,此刻卻被一個更老的活人老兵,用最正當的業務理由,壓在泥巴裡乖乖擦槍,連飄都得先喊報告。

纏住陳小安的鬼打牆力場,隨著老K被壓制而瞬間瓦解。陳小安只覺得腳踝一鬆,那股黏稠的拉力消失了,靶溝的積水也退回原本的高度。他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氣,眼鏡完全起霧,臉上全是泥水跟淚痕,看著自己那個平時只會躲業務、把不打勤不打懶專打不長眼掛在嘴邊的學長,此刻卻像天神一樣把那個可怕的學長鬼壓在地上擦槍,表情從驚恐慢慢轉為呆滯,最後變成一種近乎崇拜的傻笑。

「學、學長……你好猛……你把鬼學長壓去擦槍了……」陳小安的聲音還帶著哭腔,卻已經多了幾分劫後餘生的興奮。「他真的在擦耶……他擦得好認真……」

林冠宇這才鬆了一口氣,額頭上全是冷汗,剛剛那一連串的梯次壓制跟業務話術,幾乎把他這一個月來的油條值全部耗光。他看著趴在泥水裡、滿身是泥卻不敢起來的老K,忽然覺得有點好笑,又有點同病相憐。大家都是混到退伍的老兵,何必為難彼此呢。

他蹲下身,用只有他們兩個才聽得到的音量,對著還在擦槍的老K低聲說:「學長,辛苦了啦。大家都是待退的,互相體諒一下。我這個學弟體質比較敏感,你別一直嚇他,他嚇到漏尿,我還要幫他洗褲子,很麻煩耶。下次想找人聊天,直接來找我,我請你抽真的菸啦。」

老K抬起頭,滿臉泥巴,眼神裡的兇狠已經退去,只剩下被更資深學長教訓後的委屈跟一點點不甘心。他看著林冠宇那張痞痞卻帶著一點真誠的臉,又看了看旁邊那個還在發抖、卻已經敢對他露出傻笑的陳小安,忽然悶哼一聲,把頭轉回去,繼續用力擦著那把不存在的槍,算是默認了這個新秩序。

濃霧在這個時候,終於像是被業務操到沒力般,緩緩散去。探照燈的光柱也慢慢黯淡,靶溝的積水不再晃動,蟋蟀的叫聲重新回到靶場的夜色裡。遠方的營舍傳來安全士官換哨的腳步聲,提醒著他們,現實世界的時間還在流動。

林冠宇一把將還坐在泥水裡的陳小安拉起來,幫他拍掉身上的泥巴,把歪掉的眼鏡扶正。「走了,回去了。這次回去記得洗澡洗乾淨,別再發燒了,你再燒下去,我真的要被輔導長叫去寫不完的報告了。」

陳小安用力點頭,雖然雙腿還在發軟,卻已經能自己站穩。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個還在靶溝裡默默擦槍的老K,小聲地、鼓起勇氣地喊了一句:「老K學長……謝謝……還有對不起……」

老K沒有回頭,只是舉起一隻沾滿泥巴的手,胡亂揮了揮,像是在說趕快滾啦。那個背影在月光下,看起來竟然有點孤單,又有點好笑。

兩個人互相攙扶著,一深一淺地踩著濕透的芒草,往營區的方向走去。他們沒有發現,在他們身後,那排趴在地上擦槍的么洞六班,不知何時已經悄悄起身,排成一列縱隊,安靜地跟在老K身後,一起看著他們離開的方向。而靶場最深處的庫房窗口,一盞從來沒有人打開過的黃色燈泡,此刻正微微亮著,像是福利社的燈,在為晚歸的人留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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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福利社的中立結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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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武山的午後熱得像把整個三〇七營區丟進電鍋裡保溫,連風吹過來都是燙的。

林冠宇坐在中山室最角落那張腳已經斷了一截的塑膠椅上,翹著二郎腿,制服釦子照慣例少扣一顆,領口歪一邊,整個人看起來像是被太陽曬到快融化的口香糖。他面前擺著一碗已經被泡到發脹、湯汁渾濁到看不出是維力炸醬麵還是排骨雞麵的泡麵,筷子有一搭沒一搭地戳著裡面的麵條,卻一口都沒吃。他的眼袋比昨天更深,昨晚在零四四靶溝裡跟老K拚梯次、逼對方趴在泥巴裡擦槍的那股亢奮感退去之後,剩下的只有一種後勁十足的疲憊,還有一點怎麼也揮不掉的心虛。

陳小安就趴在旁邊的桌上睡死了。

那傢伙從靶場回來後洗了熱水澡,換上乾淨的內衣,又被林冠宇硬逼著灌了一包發哥友情贊助的運動飲料,現在整個人呈現一種劫後餘生的癱軟狀態。制服褲管還沾著沒洗乾淨的泥點,眼鏡摘下來放在桌上,臉頰壓在手臂上,嘴巴微微張開,發出細細的呼聲,睡得毫無防備。看得出來這幾天連續撞鬼對他的精神消耗有多大,明明是個靈異體質的人形基地台,卻也是全連最需要睡眠的國家級保育類動物。醫務所的學長說他只是驚嚇過度加上輕微發燒,多休息就好,可是林冠宇知道,那不是醫務所的普拿疼可以解決的問題。

「學長……不要……靶機不要再升起來了……」陳小安在睡夢中含糊地嘟囔了一句,眉頭皺起來,手還無意識地抓緊桌面。「么洞六拐……洞洞兩拐……我報不出來……」

林冠宇伸手把他往下掉的眼鏡往桌子裡面推了推,嘆了一口氣。

昨晚他確實用梯次壓制把老K跟么洞六班壓得服服貼貼,逼他們趴在泥水裡擦那把不存在的槍,場面一度非常有成就感,甚至有點好笑。可是他心裡很清楚,那是險勝。老K是五年前的紅軍,梯次比他菜,所以潛規則共鳴才會站在他這邊。要是下次從濃霧裡走出來的是一個比他更老的學長呢?要是那個從頭到尾都沒露過正臉、只讓靶場探照燈自己亂亮的傢伙,梯次比他還老呢?他的嘴砲跟過期假單還能有用嗎?

光靠一張嘴唬爛,是唬不住整個靶場的。

他需要情報,需要一個真正懂這個營區、懂那個靶場到底在搞什麼的人。而整個三〇七營區,有這種資格的人只有一個。

福利社的發哥。

說到福利社,那是三〇七營區最邪門的地方。它的位置在營區最邊緣,伙房後面那排芒草跟土芒果樹的夾縫裡,一間用鐵皮跟檜木板隨便釘起來的平房,屋頂還壓著幾塊大石頭防止颱風吹走。門口掛著手寫的價目表,字體歪歪扭扭,什麼科學麵十元、沙士十五元、香菸按規定不能賣但大家都知道怎麼買。平常看起來就是個破舊到連遊民都不想光顧的小雜貨店,可是全營沒有一個人敢在福利社鬧事,就連營長去買飲料都得乖乖排隊。因為所有老兵都知道,福利社是中立區,是結界。

林冠宇下定決心,把還在睡的陳小安搖醒一半,拖著他就往外走。剛好在走廊轉角撞上抱著一疊莒光日誌準備去輔導長室的沈若瑜。

沈若瑜今天把馬尾綁得比平常更高,細框眼鏡後的眼神依舊銳利,制服燙得連一絲摺痕都沒有,肩上的少尉階級在陽光下閃得刺眼。她看到林冠宇一臉凝重地拖著睡眼惺忪的陳小安,立刻皺起眉頭。

「林冠宇,你又要把陳小安帶去哪裡?」她的語氣帶著輔導長特有的、公事公辦的審問感。「昨天晚上才剛從靶溝回來,陳小安還在發燒,你不要再帶他亂跑。還有,你跟我說清楚,零四四靶場那個探照燈到底是怎麼回事?我查過營產資料,那座靶場的電源三年前就已經切掉了,根本不可能自己亮。」

「輔導長,妳來得正好。」林冠宇像是看到救星,一把將陳小安往她面前推了推。「就是因為電源切掉了還會亮,所以才要找專業的來問啊。妳不是一直想知道真相嗎?我帶妳去找全營唯一知道真相、而且不會被上面長官河蟹掉的人。」

沈若瑜看著林冠宇那副又要開始胡說八道的表情,翻了一個非常標準的白眼。那是她這幾天對林冠宇最常做的表情,翻到都快有肌肉記憶了。「你又想帶我去哪?如果是去後山那種禁區,我現在就可以直接把你送去關禁閉,你剩不到一個月退伍,我不介意讓你在禁閉室裡退。」

「哪是禁區,是福利社啦,福利社。」林冠宇立刻舉起雙手作投降狀,表情無辜到像是剛被連長誣賴偷吃便當的二兵。「輔導長妳想啊,福利社是全營最安全的地方,連鬼都不敢在裡面討價還價,那裡一定有高人。妳不是政戰體系的嗎?最講究實事求是,我們去問發哥,發哥說的話,總比我這個油條老兵說的話有公信力吧?」

沈若瑜盯著他看了三秒,又看了看旁邊一臉茫然、還在揉眼睛的陳小安,最後視線落在陳小安制服上那塊怎麼洗都洗不掉的淡淡泥漬。那塊泥漬的顏色跟靶溝裡的積水一模一樣,帶著一股淡淡的霉味。她抿了抿嘴唇,最後還是點了頭。

「十分鐘。我只給你十分鐘。問完立刻帶陳小安回寢室休息。還有,不准買菸。」

「遵命!」林冠宇立刻立正,雖然姿勢歪歪斜斜,但聲音倒是很大聲。「保證不買菸,只買情報!」

福利社的鐵捲門半開著,裡面傳來電風扇嘎吱嘎吱的轉動聲,還有一股混合著泡麵、滷蛋、樟腦丸跟舊書本的奇妙味道。發哥就坐在那張萬年不變的木櫃台後面,壯碩的身形把整個櫃台塞得滿滿的,油膩的白色圍裙上沾著幾點滷汁,手裡拿著一支比他手指還細的鐵勺,正一下一下輕輕敲著滷鍋邊緣。噹、噹、噹,聲音清脆而規律,鍋裡的滷蛋隨著敲擊輕輕晃動,深褐色的滷汁冒著細小的泡泡。

看到三個人走進來,發哥瞇起眼睛笑了,臉頰上那道淡淡的燙傷疤痕跟著擠在一起,看起來和藹可親,卻讓人莫名覺得背後發涼。

「稀客稀客,破百老鳥帶菜鳥,還帶輔導長。」發哥的聲音跟他的身形一樣厚實,帶著一種在伙房待久了的、被油煙燻出來的沙啞感。「要買什麼?科學麵還是沙士?輔導長要不要來顆茶葉蛋?我今天滷得特別入味,連靶場那邊的學長都說香。」

最後那句話讓沈若瑜的背脊瞬間繃緊。她不動聲色地打量著這間小小的福利社。貨架上擺滿了零食跟日用品,看起來再正常不過,可是仔細一看,就會發現有些地方不太對勁。最上層的貨架,放著一整排已經停產很久的舊包裝乖乖跟浪味仙,包裝上還印著民國九十幾年的有效期限。櫃台旁邊的冰箱,貼著一張手寫的賒帳單,上面密密麻麻寫著名字跟數字,而那張紙的下半部,字跡明顯變得模糊,像是被水氣暈開,名字後面還註記著一些奇怪的單位,例如么洞六班、靶溝勤務班。更詭異的是,福利社的角落擺著一台老式的綠色公用電話,話筒卻被用紅色塑膠繩綁起來,上面貼著一張紙條寫著非緊急請勿使用,字體跟營區禁閉室門口那張一模一樣。

林冠宇卻像是回到自己家一樣,直接拉開櫃台前的塑膠椅,一屁股坐下,還順手幫陳小安也拉了一張。

「發哥,別鬧了,我知道你這裡是什麼地方。」林冠宇壓低聲音,臉上那副痞痞的笑容收了起來,難得露出認真的表情。「我連續三天帶我學弟去零四四,都遇到那邊的學長。先是么洞六班那六個找不到靶位的新兵,然後是老K那個五年前的紅軍。他們都要抓我學弟去報靶、去填靶溝。我用梯次把他們壓回去了,可是我覺得不對勁,靶場的霧越來越濃,探照燈亮的時間也越來越長。我感覺,後面還有一個更大的。」

發哥敲著滷蛋的鐵勺停了下來。他抬起頭,看了林冠宇一眼,又看了看站在門口、抱著手臂一臉警戒的沈若瑜,最後把視線落在縮在椅子上、緊張地抱著自己膝蓋的陳小安身上。陳小安被他一看,立刻把頭埋得更低,像是被教官點到名的菜鳥。

「你小子,倒是比我想像中還快摸到門道。」發哥把鐵勺放進滷鍋裡,發出噹的一聲,然後從櫃台底下拿出三罐冰的麥香奶茶,一罐一罐放在他們面前。罐身還冒著水珠,在炎熱的午後看起來格外誘人。「梯次壓制嘛,潛規則共鳴。你倒是無師自通,比很多正期軍官還懂怎麼帶兵。」

沈若瑜忍不住往前走了一步,細框眼鏡後的眼神充滿質疑。「發哥,你這話是什麼意思?什麼潛規則共鳴?我查過所有的營區靈異申訴紀錄,根本沒有這個詞。你不要跟林冠宇一起胡說八道,陳小安的狀況需要的是醫生跟輔導,不是這些怪力亂神。」

「輔導長,妳是政戰的,妳信的是條文跟流程,對不對?」發哥沒有生氣,反而笑得更深,從櫃台後面拿出一本厚厚的、封皮都已經發黃起毛的帳本,啪的一聲放在櫃台上。「那妳應該最懂,一個部隊最重要的不是槍跟砲,是規矩。活人部隊有活人的規矩,往生學長也有往生學長的規矩。當一個地方的怨念跟執念太深,這些不成文的規矩就會變成真的,比憲兵還兇,比禁閉室還難逃。這就叫共鳴,懂嗎?」

他翻開帳本,推到沈若瑜面前。

那是一本最傳統的柑仔店賒帳簿,用藍色原子筆一筆一劃寫著。前面幾頁很正常,寫著某某某,二兵,欠科學麵五包,十五元未付。某某某,上兵,欠沙士兩罐。可是翻到中間,紙張開始變得潮濕,字跡也變得像是被水泡過,墨水暈開。上面寫著的名字,讓沈若瑜的瞳孔微微收縮。

蕭定邦,上尉,賒香菸三包、金紙一疊,未付。老K,上兵,賒黃長壽一條、保力達兩罐,未付。么洞六班,全班,賒泡麵六碗,欠報靶一次未還。

每一個名字後面,都還認真地註記著日期,日期全是十年內,而且最後一欄的備註寫著已還或是待還。蕭定邦那一欄,待還兩個字被紅筆圈起來,旁邊還加註了一行小字:高裝檢未過,裝備缺失待補。

「這……這怎麼可能……」沈若瑜的聲音第一次出現動搖。她下意識地扶了一下眼鏡,指尖有點冰冷。「這些人……這些編制……我從來沒有在營區名冊上看過。蕭定邦……我好像在哪份舊的鑑測檢討報告上看過這個名字……」

「十年前,零四四靶場最後一次夜間鑑測的帶隊連長。」發哥的聲音低了下來,電風扇的嘎吱聲在此刻顯得特別清晰。「那天晚上起大霧,整個班在靶場裡迷航,掉進靶溝,從此就沒出來。國軍的報告寫的是意外失蹤,家屬領了撫卹金,營區把靶場封起來當作沒這回事。可是對他們來說,鑑測還沒結束,退伍令還沒拿到,結訓假還沒放,怎麼能走?於是他們就留在那裡,自己成立了一個連,繼續守著那個靶場。我們陽間有我們的步兵連,他們陰間有他們的滯留連,共用同一個靶場,共用同一個安官桌,只是大家上班時間不一樣,井水不犯河水。」

林冠宇聽得入神,手裡的麥香奶茶都忘了打開。「所以老K跟么洞六班,都是那個滯留連的兵?」

「老K是滯留連的紅軍,么洞六班是滯留連的菜鳥。」發哥點點頭,又拿起鐵勺敲了一下滷鍋,這一次聲音有點重。「本來相安無事,活人白天用靶場,死人晚上用靶場,偶爾晚上探照燈亮一下,也只是他們在加班。可是現在不一樣了,營區上面要把零四四拆掉,說要改成什麼觀光營區,還要蓋民宿跟露營區。靶場一拆,他們的家就沒了,連長能不急嗎?」

「連長……就是帳本上這個蕭定邦?」沈若瑜的聲音已經完全沒了質疑,只剩下身為輔導長對官兵安危的擔憂。「他想做什麼?」

「他想做什麼?」發哥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點同情,一點無奈,還有一點對軍旅生涯荒謬本質的透徹理解。「他是個完美主義者,生前鑑測全連第一,最恨的就是裝備缺失跟鑑測沒過。現在他的連上,裝備丟光,人也沒退伍,靶場還要被拆。你覺得一個這種個性的人,被逼到絕路會做什麼?當然是發動全連最後一次高裝檢啊。把所有活人、死人全部集合起來,一個一個檢查裝備,缺什麼就補什麼,補不齊就不能下課。活人缺的是陽氣,死人缺的是執念,剛好互補。他要抓交替,抓你們這些菜鳥去幫他們把鑑測補完,把裝備補齊。」

這番話像是一桶冰水,直接澆在陳小安頭上。他本來只是抱著膝蓋發呆,聽到抓交替三個字,整個人抖了一下,手裡的麥香奶茶差點掉到地上,臉色比剛剛更白。

「抓、抓我……他們要抓我去當裝備……」陳小安的聲音帶著哭腔,眼鏡後面的眼睛又開始起霧。「我不要……我靶都打不到……我會害他們鑑測又不及格……」

林冠宇立刻伸手按住他的肩膀,用力捏了一下。「怕什麼,有學長在。什麼高裝檢,不就是業務嗎?業務我最會了,大不了幫他們把槍擦到發亮,把內務摺到可以立起來,操到他們自己先喊不要。」他嘴上說得輕鬆,可是心裡卻沉了下去。發哥說的幽靈連長,聽起來就不是老K那種可以靠梯次唬住的角色。那是一個連長,是官,是意志的化身,梯次壓制對官有用嗎?

發哥像是看穿他的想法,淡淡地說了一句:「梯次壓制對蕭定邦沒用。他是上尉連長,你一個破百上兵,梯次再老也壓不住官階。而且他的執念是整個連的執念,是十年的怨,你一個人的油條值,不夠。」

福利社裡陷入短暫的沉默,只有滷鍋冒泡的細微聲響跟電風扇的轉動聲。沈若瑜低頭看著那本同時記著活人跟死人名字的帳本,指尖輕輕划過那些被水暈開的字跡。她是政戰體系出來的,從來只相信看得見的流程跟規定,可是眼前這本帳本,這間同時賣泡麵給活人、賣金紙給死人的福利社,卻用最荒謬也最真實的方式,證明了另一套規矩的存在。那些申訴單、莒光日誌、禁閉室,在另一個世界,搞不好真的就是驅魔的符咒跟結界。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抬起頭,眼神已經從動搖轉為堅定。那是輔導長要扛起責任時的眼神。

「發哥,如果照你說的,那個……蕭連長要發動高裝檢,我們有什麼辦法可以阻止?總不能真的讓他把陳小安抓走。」

發哥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笑咪咪地把滷鍋的蓋子掀開,一股濃郁的滷汁香氣瞬間充滿整個福利社,連外面芒草的熱氣都被壓了下去。他用鐵勺撈起一顆滷得油亮的茶葉蛋,放在小碟子上,推到沈若瑜面前。

「輔導長,妳是官,妳應該比我更懂。對付不合理的命令,最有用的不是跟他硬碰硬,是跟他講流程。」發哥的鐵勺在空中輕輕晃了一下,劃出一個圓。「他要高裝檢,妳就跟他玩高裝檢。他要鑑測,妳就跟他玩鑑測。把他的業務,變成我們的業務,把他的結界,變成我們的結界。至於怎麼玩……」

他頓了頓,視線越過福利社半開的鐵捲門,望向後山零四四靶場的方向。午後原本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時飄來一片不合時節的薄霧,淡淡地籠罩在靶場上空的芒草尖上,像是一層未乾的水氣。遠處還隱隱傳來怪手跟卡車的引擎聲,那是營區外包商在為拆除靶場做最後的測量。

「就看妳這個輔導長,敢不敢拿妳的莒光日誌跟一九八五,去跟一個死去十年的連長,好好談一次了。」

沈若瑜看著面前那顆還在冒著熱氣的茶葉蛋,又看了看身旁雖然害怕卻努力挺直背脊的陳小安,跟一臉痞氣卻已經把手悄悄放在陳小安肩上的林冠宇。她伸出手,拿起了那顆蛋,溫熱的觸感從指尖傳來。

福利社的電風扇依舊嘎吱嘎吱地轉著,貨架上的乖乖包裝在風中輕輕晃動。而那本攤開的帳本上,蕭定邦名字後面那個被紅筆圈起來的待還,正隨著門外飄進來的薄霧,顏色變得越來越深,像是剛用印泥蓋上去的,還未乾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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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輔導長的一九八五結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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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武山的黃昏來得又急又黏,像是有人把整片天空打翻的芒果醬直接淋在三〇七營區的鐵皮屋頂上,熱氣還沒散,蚊子已經先開始分梯次對集合場發動攻擊。福利社那本同時記著活人跟往生學長賒帳的簿子才剛闔上沒多久,林冠宇拖著還在恍神的陳小安回到步兵連的中山室,沈若瑜抱著那顆發哥塞給她的茶葉蛋,三個人各懷心事,誰也沒先開口。結果連晚餐的哨音都還沒吹完,營部那邊就直接把一顆震撼彈丟下來,炸得全連雞飛狗跳。

「各連注意,各連注意,營長室廣播,夜間鑑測明晚實施,全員到齊,缺一人全連成績不列入計算,重測一次,聽到沒有!」喇叭裡營長的聲音宏亮到連中山室牆壁上那張已經褪色的保國衛民海報都在抖。

林冠宇當場把剛從福利社帶回來、還沒喝完的麥香奶茶捏到噴出來,奶茶從吸管口滋了一條弧線,直接噴在對面正在摺蚊帳的班兵臉上。

「缺一人就全連重測?營長是把鑑測當成吃到飽的火鍋嗎?吃不完還要打包帶走重煮一遍?」林冠宇把奶茶罐往桌上一放,聲音壓得又低又慘。「明天晚上?陳小安現在這個樣子,明天晚上是要鑑測還是要直接送鑑定?」

陳小安原本就趴在桌上,這幾天被靶場的霧、靶溝的泥、還有帳本上那些紅筆圈起來的待還字樣輪番轟炸,整個人瘦了一圈,眼鏡後面的臉色白得跟剛洗好的內衣一樣。他本來發燒就沒退,醫務所量完體溫三十八度半,學長塞了兩顆退燒藥叫他多喝水多休息,現在聽到營長廣播,整個人抖了一下,差點從椅子上滑下去。

「學長……我、我明天一定要上場嗎?可是我靶還沒打到過……我會害全連被當掉……」陳小安聲音細得像蚊子叫,手緊緊抓著桌角,指節都泛白了。「而且發哥說那個蕭連長要抓人去補裝備……我是不是就是那個裝備……」

「你不是裝備,你是人,活生生的人,少在那邊自己把自己算進財產清冊。」林冠宇沒好氣地把手掌貼在陳小安額頭上,燙得他立刻縮回來。「燒成這樣還鑑測,鑑個頭啦。這種天氣、這種身體狀況,夜間鑑測本來就該有安全規定,操課守則寫得清清楚楚,發燒人員不得實施夜間射擊,輔導長,妳說對不對?」

他轉頭去看站在門口的沈若瑜。沈若瑜從福利社回來後就一直沒說話,馬尾綁得筆挺,細框眼鏡反射著中山室昏黃的日光燈,手裡還拿著那本莒光日誌,封面被她無意識地捏得有點皺。她本來就是那種會把規定背到滾瓜爛熟的人,現在聽到營長廣播,又聽到林冠宇搬出操課守則,立刻皺起眉頭。

「操課規定確實有這一條,夜間鑑測屬於高風險操課,發燒、身體不適人員不得參加,連長應該要呈報營部調整名單。」沈若瑜推了一下眼鏡,語氣很快,顯然腦袋已經在跑公文流程。「可是營長已經下令全員到齊,這是營級命令,連長也沒辦法。我剛剛去連長室,連長說這次是國防部督導,成績直接影響營區明年要不要被改成觀光營區的評估,所以營長才會這麼硬。」

「觀光營區啦,又是觀光營區。」林冠宇聽到這個詞就火大,想到福利社裡發哥說的那句把靶場拆掉,陰間連就沒地方住。「為了蓋民宿跟露營區,就要把發燒的菜鳥推去給鬼抓交替,國軍什麼時候改行做人口販賣了?不行,我帶陳小安去躲醫務所,說他急性腸胃炎,明天直接後送醫院,打死不讓他上靶場。」

「你瘋了?鑑測前夕帶兵落跑,被抓到就是禁閉室一個月,你剩二十幾天就退伍,你想在禁閉室裡面數饅頭退伍嗎?」沈若瑜立刻瞪他,那個白眼翻得又快又準,已經是她跟林冠宇溝通的標準起手式。「而且你以為躲得掉?陳小安的體質就擺在那裡,你越想躲,靶場那邊越會來找他。發哥不是說了,蕭定邦已經在準備高裝檢,你現在把人藏起來,只是讓他在寢室裡被抓走,到時候更難處理。」

話才說完,中山室的日光燈忽然啪的一聲閃了一下。

不是那種電壓不穩的閃,是整排燈管同時暗下去半秒,再同時亮起來,亮起來的時候,燈光的顏色變得有點不對,偏白,偏冷,像是福利社冰箱裡那種照在汽水罐上的白光。原本還在外面操場打籃球的吆喝聲、伙房剁菜的聲音,忽然間全部被抽掉,像是有人把音量旋鈕直接轉到靜音。只剩下電風扇還在轉,可是轉動的聲音變得又慢又沉,葉片每轉一圈,都帶起一股帶著泥腥味的風。

陳小安第一個有反應。他抱著頭,整個人縮起來,眼鏡起霧,手腳冰冷。「學長……又來了……那個聲音……么洞六拐……他們又在報靶了……可是這裡不是靶場啊……」

林冠宇立刻站起來,一把把陳小安拉到自己身後。中山室的窗戶外面,天已經完全暗下來,可是暗得不正常。營區的路燈明明還亮著,卻照不進中山室,像是被一層薄薄的霧擋在玻璃外面。霧從後山的方向漫過來,貼著地面爬進集合場,爬進中山室的門縫,帶著靶溝裡那種積水泡了好幾年的霉味。霧裡面,有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的腳步聲,是一整班人的腳步聲,六雙軍靴,整齊卻又慌亂,踏在泥水裡,啪沙、啪沙,每一步都帶著水聲。還有那個熟悉到讓人頭皮發麻的重疊回報聲,從霧裡面擠出來,又細又抖,像是六個人同時對著話筒講話,卻又對不上頻率。

「洞洞兩拐……么洞六拐……么洞六拐找不到靶位……請求指示……」

「么洞六班。」林冠宇咬牙,低聲罵了一句。「這些菜鳥陰魂不散,白天也敢來?這裡是陽間連的中山室,不是你們的靶溝,懂不懂什麼叫做營區分際?」

話音剛落,中山室後門的木門被人用力推開,發出砰的一聲。門外站著一個高壯的身影,迷彩服故意不紮進褲子裡,領口敞開,嘴裡叼著一根沒有點燃的香菸,鋼盔歪戴著,臉在霧氣裡看起來又黑又兇,正是那個在靶溝裡被林冠宇逼著趴在泥巴裡擦槍、氣到差點把肺都咳出來的老K。

老K把嘴裡的菸拿下來,痞痞地笑了,露出那口被檳榔跟香菸染得有點黃的牙齒,眼神直接越過林冠宇,黏在躲在他身後的陳小安身上。

「學弟,好久不見啊,昨天晚上擦槍擦得爽不爽?今天學長來帶你回去繼續擦,靶溝那邊還有六把槍等著你擦到發亮。」老K的聲音比昨天更啞,帶著一種從泥巴裡泡出來的濕氣。「蕭連長說了,明天鑑測前要先把裝備補齊,你這個菜鳥陽氣最香,剛好拿去填裝備缺口。識相的自己走出來,學長還可以讓你少爬兩圈靶場。」

陳小安聽到要被抓去填裝備,嚇得直接抓住林冠宇的迷彩外套下襬,眼淚已經在眼眶裡打轉。「我不要……學長我不要去……我步槍都還不會分解……」

林冠宇把陳小安往後推了推,自己往前站了一步,擺出那副破百老兵專用的、又油又痞的站姿,一隻手插在口袋裡,一隻手對著老K指指點點。「老K,你搞清楚狀況,現在是在我們陽間連的中山室,不是在你的靶溝安官桌。你一個五年前的上兵,看到破百待退學長還不立正站好,還敢在這裡大小聲?昨天趴在泥巴裡擦槍擦到不夠是不是?要不要我現在再叫你趴一次,把中山室的地板也擦一遍?」

老K被戳到痛處,臉色一沉,可是這次他沒有像昨天那樣直接被梯次壓得腿軟。他往後退了半步,對著霧裡面喊了一聲:「班長,人帶來了!」

霧氣立刻翻滾起來,六個穿著破爛迷彩服、渾身濕透、臉孔糊成一團的身影從霧裡面浮出來,排成一列,軍靴還在滴水,胸前號碼布上么洞六拐幾個字被水暈得發黑。他們一出現,中山室的溫度又降了好幾度,日光燈再次閃爍,這一次閃得更久,整個房間陷入一種半明半暗的狀態,牆壁上的時鐘指針像是被什麼東西卡住,走得異常緩慢。

么洞六班一看到陳小安,六張糊掉的臉同時轉向他,重疊的聲音變得又急又委屈。「學長……帶我們回去……我們找不到靶……鑑測還沒完……學長跟我們一起……一起報靶……」

他們一邊說,一邊伸出手,手臂在霧裡拉長,像是被水泡發的繩子,慢慢往陳小安的方向飄。陳小安的恐懼值在這一瞬間衝到最高,他是全營最靈敏的雷達,平時只是起霧,現在整個人像是被丟進冰庫,呼吸都帶著白霧,雙腿發軟,站都站不住。

「林冠宇!」沈若瑜的聲音忽然從旁邊插進來,又清又亮,像是一把直接劃開霧氣的刀。「你退後!」

林冠宇愣了一下,轉頭看她。沈若瑜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把手裡的莒光日誌翻開,另一隻手從制服口袋裡抽出一張折得方方正正的紙,那是國軍官兵申訴單,上面印著一九八五申訴專線幾個大字,紅色的字體在昏暗的燈光下格外刺眼。她把那張紙高高舉起來,馬尾因為快速的動作晃了一下,細框眼鏡後的眼神不再是平時的審問,而是一種輔導長要替阿兵哥扛住一切的銳利。

「你們是哪個單位的?報上梯次跟階級!」沈若瑜對著老K跟么洞六班大聲喊,聲音在中山室裡迴盪,竟然把那層霧氣震得散開一些。「這裡是三〇七營區步兵連中山室,現在是操課時間外,屬於官兵休息時間。根據國軍內部管理規定,任何操課、鑑測、業務檢查,都必須符合安全規定,必須有完整公文、必須經由輔導長簽核。你們現在要帶走我的兵,有沒有假單?有沒有派令?有沒有經過輔導長約談?」

老K跟么洞六班顯然沒遇過這種陣仗,六個新兵亡魂的伸長手臂停在半空中,老K叼著的菸都差點掉下來。在他們的認知裡,陽間的官跟陰間的官是兩套系統,可是輔導長這三個字,對任何一個阿兵哥來說,都是天生帶著威壓的存在。更別說她手上那張一九八五。

「輔導長……」老K有點心虛地往後縮,語氣不像剛剛那麼兇。「我們是……我們是零四四靶場滯留連的……蕭連長叫我們來……來先把裝備帶回去……這是連長命令……」

「連長命令大過申訴規定嗎?」沈若瑜冷笑一聲,直接把莒光日誌翻到其中一頁,上面密密麻麻寫著官兵權益跟申訴流程,她用手指重重地點在上面,一字一句地念出來。「國軍官兵申訴制度規定,任何官兵對部隊管理、操課安全、權益受損有疑義,都可以透過一九八五專線申訴,申訴期間,任何長官不得對申訴人實施報復或不當處置。你們現在要在沒有安全評估、沒有醫官證明、沒有輔導長陪同的情況下,把一個發燒三十八度半的士兵帶去夜間靶場,這叫不當管教,這叫違反安全規定,我現在就要幫我的兵打一九八五!」

她說到最後幾個字,聲音猛地拔高,像是在集合場上喊口令那樣,字字清晰,帶著政戰體系特有的正氣。

「報告班長!我要申請一九八五申訴!夜間操課未符安全規定!申請輔導長約談!」

這句話一喊出來,整間中山室像是被什麼無形的東西狠狠震了一下。沈若瑜手中的申訴單忽然無風自動,紙張譁啦作響,上面印著的一九八五四個數字發出淡淡的金光。莒光日誌也跟著翻動,紙頁快速翻過,停在官兵權益那一頁,文字一個個發亮,像是有人用螢光筆把每一條規定都畫起來。金光從紙張上擴散出來,形成一個半圓形的光罩,以沈若瑜為中心,迅速把林冠宇跟陳小安都罩在裡面。光罩的邊緣,還隱約浮現出像是營部安官桌、輔導長室那種屬於正規體制的虛影,電話鈴聲、印章蓋下的聲音、長官簽名的筆跡,全部重疊在一起,嗡嗡作響。

這就是正規流程咒術。發哥說過,對付不合理的命令,最有用的不是硬碰硬,是跟他講流程。而輔導長的一九八五,就是陽間最強的流程。

老K跟么洞六班首當其衝,被那道金光照到,立刻發出像是被探照燈直接照到眼睛的慘叫。老K抱著頭往後退,嘴裡的無火香菸直接斷成兩截,么洞六班的六個身影更是抱成一團,重疊的聲音變得驚慌失措。

「一九八五……是申訴……輔導長要約談……」么洞六班的聲音抖得更厲害,六個人同時往後飄。「不要約談……約談要寫報告……寫報告要罰站……我們不要寫報告……」

老K更是臉色大變,他生前最怕的就是被輔導長約談跟被送禁閉室,死後這個恐懼直接被放大成執念。他一看到那個金色結界,立刻想起生前在營區聽到洞八洞洞、么兩洞兩那種無限循環的禁閉室廣播,整個人像是被電到一樣跳起來。

「靠……是正規的……這個不能硬來……硬來會被記點……會被送禁閉……」老K一邊喊一邊拉著么洞六班往後撤,霧氣被金光逼得節節後退,門外的集合場重新傳來籃球聲跟伙房的剁菜聲,日光燈也不再閃爍,恢復成原本的黃色。「蕭連長……蕭連長沒說會有輔導長開結界啊……這要先送公文……要先會辦政戰……我們這樣直接抓人會被申訴……會被督導……」

沈若瑜看到他們退了,卻沒有放下手中的申訴單,反而往前踏了一步,金光跟著她往前推,把霧氣又逼退好幾公尺。她推了一下眼鏡,眼神冷得像是要開檢討會。

「知道會被申訴就好。回去告訴你們蕭連長,想帶我的兵,先把派令、假單、安全評估表、醫官證明、還有輔導長的心輔紀錄全部補齊,一關一關送營部批,批完再來跟我談。少一張,我就幫你們全連打一九八五,打到你們連長親自來輔導長室喝茶,聽懂沒有?」

最後一句聽懂沒有,帶著長官特有的、讓人無法反駁的穿透力。老K跟么洞六班被吼得同時立正,雖然他們是鬼,可是那個立正的姿勢卻比活人還標準,軍靴跟都併在一起,發出啪的一聲。么洞六班甚至還此起彼落地喊了一聲學長好,只是不是對林冠宇喊,而是對沈若瑜喊,聲音裡滿是對輔導長這個職位本能的敬畏。

霧氣在金光的壓迫下迅速消散,像是被陽光蒸發的水氣。老K最後回頭看了林冠宇一眼,眼神裡有不甘,也有對這個破百老兵居然能找到輔導長當靠山的意外。他啐了一口已經斷掉的菸,拉著么洞六班轉身衝進霧裡,腳步聲很快就被中山室外的正常聲音覆蓋,只留下一灘淡淡的水漬在門口,慢慢蒸發。

金光慢慢收斂,申訴單上的光芒暗下去,莒光日誌也闔上。中山室恢復正常,電風扇正常轉動,外面的天色已經完全黑了,晚餐的哨音正在吹,伙房那邊傳來打菜的吆喝聲,一切都像沒發生過一樣,只有門口那攤還沒乾的水漬跟陳小安額頭上還在冒的冷汗,證明剛剛那場攻防是真的。

陳小安癱在椅子上,大口喘氣,眼鏡完全被霧氣糊住,他摘下來用衣角胡亂擦著,手還在抖。「輔、輔導長……妳剛剛那個……好帥……比學長的梯次壓制還帥……鬼都會怕申訴喔……」

沈若瑜把申訴單摺好,放回口袋,又把莒光日誌抱在胸前,指尖還有點發燙。她看起來冷靜,可是仔細看會發現她的額頭也有一層薄汗,剛剛那個結界顯然也耗了她不少精神。她白了陳小安一眼,可是語氣卻比平時溫和很多。「帥什麼帥,這是規定。規定就是用來保護你們的,懂嗎?以後遇到不合理的要求,不管對方是人還是……那個,都給我先喊一九八五,聽到沒有?」

林冠宇站在一旁,從頭到尾把這一幕看在眼裡。他本來已經準備好要掏出自己那張過期假單跟老K再拚一次嘴砲,結果沈若瑜直接用一張申訴單就把兩個梯次的幽靈學長嚇到立正退散,那種正氣凜然、連鬼都要遵守流程的壓迫感,比他那套破百油條話術還要兇,還要正,還要讓人覺得安心。他第一次覺得,這個平時只會對他翻白眼、拿莒光日誌砸他的輔導長,背影看起來竟然有點高大。

「輔導長……」林冠宇忽然立正,雖然姿勢還是歪的,可是這一次,他的聲音裡沒有半點痞氣,很認真。「我收回之前說妳只會背條文的話。妳這個一九八五結界,比我的梯次壓制有用一百倍。以後妳就是我的長官,妳說往東,我絕對不往西,妳說要寫報告,我馬上幫陳小安把報告寫到可以送國防部。」

沈若瑜被他這麼一本正經地一喊,反而有點不自在,耳根有點紅,又翻了一個白眼來掩飾。「少在那邊油嘴滑舌,你以為這樣就可以不用寫夜間鑑測的安全評估表嗎?明天陳小安能不能上場,還要看醫官怎麼說,還有,你剛剛說要幫他寫報告,現在就去寫,申訴單、經過報告、心輔紀錄,一份都不能少,我明天早上要看到。」

「是!輔導長!」林冠宇立刻敬禮,這次敬得比平時標準多了,雖然手指還是沒併攏,可是眼神是真的服氣。「保證完成!」

陳小安看著學長跟輔導長一來一往,忍不住笑了,雖然臉色還是蒼白,可是那個笑容裡終於有了一點放鬆。他把眼鏡戴回去,看著門口那攤快要乾掉的水漬,小聲說:「那……那明天鑑測……我是不是就不用被抓去當裝備了?」

沈若瑜跟林冠宇對看一眼,兩個人都沒有立刻回答。窗外的夜色裡,後山零四四靶場的方向,那層原本被金光逼退的薄霧,並沒有完全散去,反而在更深處聚攏起來,像是一雙眼睛,在黑暗裡靜靜地看著營區。遠處還隱約傳來一聲探照燈轉動的機械聲,雖然很輕,可是林冠宇跟沈若瑜都聽見了。那不是老K跟么洞六班能弄出來的動靜,那是屬於連長的動靜。

真正的對手,還沒出手。

沈若瑜把手輕輕放在陳小安的肩膀上,拍了拍,像是給他,也像是給自己打氣。「別怕,有我在,沒人可以不照規定就把你帶走。明天鑑測,我們一起上場,要鑑測,就大家一起鑑測,光明正大地鑑測給他們看。」

中山室的日光燈穩定地亮著,晚餐的香味從伙房飄過來,混著夜風裡淡淡的芒草味。今晚的寢室,暫時安全了。可是所有人都知道,這份安全,是用一張申訴單暫時換來的,而靶場深處,那個帳本上被紅筆圈起來的名字,正等著用另一種更正式、更龐大的業務,把這份安全再討回去。

林冠宇把陳小安扶起來,準備帶他回寢室休息,經過沈若瑜身邊時,他小聲說了一句:「輔導長,謝了。」

沈若瑜沒回頭,只是把莒光日誌抱得更緊,淡淡地回了一句:「要謝,就謝規定。規定在,我們就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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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完美學長蕭定邦的無限鑑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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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武山的夜色從來不是慢慢暗下來的,是直接被誰從天上把燈關掉,啪的一聲,整個三〇七營區瞬間掉進濃墨裡。

鑑測當天,所有人的神經都繃得比槍背帶還緊。下午五點半,晚點名還沒點完,營部廣播就已經用那種要把人耳膜震破的音量開始放送。

「各連注意,夜間鑑測一九三〇於零四四靶場實施,全連著全套迷彩、攜槍攜彈匣,全員到齊,少一人全連重測!重測!」

林冠宇站在隊伍最後一排,聽到重測兩個字,差點把手上的鋼盔直接往地上砸。他的刺蝟頭在安全帽底下被壓得扁塌,制服還是少扣一顆釦子,破月紅軍那種混到只剩魂魄的鬆散感,在這種全營殺氣騰騰的氛圍裡顯得特別刺眼。他側頭看了一眼站在他旁邊,抖得像剛從洗衣機被撈出來的陳小安,整個頭都大了。

陳小安今天根本不該出現在隊伍裡。早上醫務所量體溫還是三十八點四,退燒藥吃了兩輪,臉色白到跟靶紙一樣,戴著的眼鏡因為一直冒汗,鏡片後面全是霧氣。他穿著那套明顯大一號的迷彩服,腰帶繫到最緊還是鬆,槍背在肩上,槍托還一直敲到自己的膝蓋,整個人看起來就是行走的裝備缺失人員。

「學長,我覺得我快死掉了。」陳小安壓低聲音,聲音細到只有林冠宇聽得見,帶著哭腔。「我剛剛在中山室看到那個霧又在集合場飄了,么洞六班他們是不是已經在靶場等我了?我等一下會不會打到一半直接被抓走去填什麼高裝檢的缺口?」

「閉嘴,別自己嚇自己,越怕越會被盯上,你現在就是個人形香爐,誰都想來插一柱。」林冠宇把聲音壓得更低,用只有兩個人聽得見的音量罵回去,手卻很自然地把陳小安背帶歪掉的步槍扶正。「等一下跟緊我,我叫你趴你就趴,我叫你喊學長好你就喊,聽到什麼洞洞兩拐都當作學長在放屁,不要回應,知道嗎?昨天輔導長那個一九八五結界才剛把老K他們嚇回去,今天他們不敢在陽間直接動手,他們一定會想辦法把整個連騙進靶場裡再動手。」

陳小安還想說什麼,隊伍最前面的連長已經吹哨,值星官的聲音劃破操場。「部隊,往零四四靶場,齊步,走!」

一百多雙軍靴同時踏步,整齊的節奏敲在柏油路上,原本應該是充滿陽剛氣的畫面,卻因為後山那片詭異的霧,變得異常陰森。霧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漫下來了,不是從天空飄來的,是從地面長出來的,貼著草皮,貼著靶場外那條爛泥路,一點一點往營區裡爬。霧裡帶著一股很重的霉味,還有積水泡了好幾年鋼靶的那種鐵鏽味,吸一口就覺得肺裡都濕濕黏黏的。探照燈還沒開,可是零四四靶場的方向,已經有微弱的白光在霧裡一閃一閃,像是有人拿著手電筒在深處對著這邊招手。

沈若瑜跟在隊伍側面,她今天沒有抱莒光日誌,而是把那本日誌緊緊夾在防彈背心內側,外面只看得到制服口袋裡露出一角的申訴單影本。她的馬尾綁得比平常更緊,細框眼鏡後面的眼神銳利得像刀子,目光不斷掃過隊伍最後那兩個問題人物。她早就察覺不對勁,鑑測這種大事,營長硬要全員到齊,連發燒的都不放過,這本身就不符合安全規定,可是軍令如山,她只能把能準備的流程全部準備好。她的手一直放在口袋裡,捏著那張紙,像是捏著一把護身符。

部隊越靠近零四四靶場,霧就越濃。走到靶場大門口時,原本還能看到營區路燈的橘黃色光,現在已經完全被白霧吞掉,能見度剩下不到五公尺。靶場那兩扇生鏽的鐵門平時是鎖起來的,今天卻自己敞開著,門軸發出牙酸的嘎吱聲,門後的射擊線、臥射鋼棚、還有那排永遠都長滿雜草的靶機,全部隱沒在霧裡,只剩下探照燈的基座在霧中發出低沉的嗡嗡聲。

「怎麼起霧起成這樣?氣象報告沒說會起霧啊。」前方有班長在嘀咕。

「閉嘴,鑑測還管你起不起霧,給我進去。」連長的聲音從最前面傳來,卻顯得有點飄,好像隔著一層水。

林冠宇一腳踏進靶場的瞬間,就覺得腳底不對。平時靶場的土是硬的,踩起來會揚起灰塵,今天踩進去卻是軟的,帶著水聲,噗啾一聲,半個鞋底陷進薄薄的泥水裡。整個靶場的地面,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積了一層薄薄的水,反射著探照燈還沒亮起前的微光,像是一面鏡子。空氣瞬間變冷,不是晚風的那種冷,是從地底下竄上來的、帶著濕氣的陰冷,直接鑽進迷彩服的領口,讓人止不住發抖。

然後,燈亮了。

不是一盞一盞依序亮起,是整個靶場的探照燈同時炸亮,白得刺眼的光柱胡亂掃射,把濃霧切成一塊一塊。靶機也跟著動了,二十五個靶位,所有的靶紙同時升起,同時倒下,升起倒下的速度快得根本不像是機械作動,像是有人在背後用力拉扯,發出此起彼落的砰砰聲。報靶的喇叭也自己響了起來,那種老舊喇叭特有的破音,交雜著重疊的回報聲,從四面八方灌進來。

「么洞六拐,滿靶!」

「洞洞兩拐,脫靶!」

「么洞拐洞,命中兩發!」

聲音重疊、混亂,根本分不清是從哪個靶位傳來的,每一個聲音都帶著濃濃的霧氣和顫抖,像是泡在水裡的人對著麥克風喊話。整個連隊一百多個人,同時停下腳步,面面相覷,連最資深的士官長都變了臉色。這不是鑑測,這是靈異鑑測。

「全連臥倒!是狀況!」連長還在試圖用陽間的口令控制場面,可是他的聲音很快就被霧吃掉了,連他自己都被困在最前面的濃霧裡,看不見後面的兵。

林冠宇一把把陳小安按到臥射的沙包後面,陳小安已經徹底崩潰,他的靈異體質在這個瞬間被放大到極致,整個人像是被丟進訊號最強的基地台中央,所有的陰冷、所有的怨念、所有的回報聲,全部往他腦門裡鑽。他的眼鏡瞬間起霧到完全看不見,臉色從白轉青,嘴唇發紫,呼吸急促到像是剛跑完三千公尺。

「學長,好多……好多人……全部都在看我……他們說我就是那個裝備……」陳小安抓住林冠宇的手,指甲都掐進肉裡,眼淚鼻涕一起流下來,聲音抖到不成調。「我不要當裝備,我不要被補進去……」

「我知道,我知道,你給我穩住,別回話!」林冠宇一邊低吼,一邊抬頭看向靶場正中央。那裡的霧最濃,卻也最亮,探照燈所有的光柱最後都匯聚在那裡,照出一個高挑的身影。

那個人穿著最舊款的迷彩服,燙得筆挺,沒有一絲皺摺,鋼盔戴得端正,臉色慘白,卻帶著一種不怒而威的軍官氣場。他的肩上掛著上尉的階級,胸前的名條在強光下清晰可見,蕭定邦三個字,像是用針線一針一針繡在亡魂身上的烙印。他站在射擊指揮塔的位置,雙手背在身後,眼窩深陷,卻炯炯有神地掃視著整個被困在靶場裡的陽間連隊,眼神裡沒有憤怒,只有極致的、近乎病態的認真。

陰間連的連長,蕭定邦,親自來了。

「三〇七營步兵連,全體注意。」蕭定邦的聲音不大,卻透過靶場的擴音喇叭,清晰地傳到每一個角落,帶著濃濃的回音和濕氣,每一個字都像是用尺量過一樣精準。「我是零四四靶場滯留連連長蕭定邦。十年前的夜間鑑測,本連因濃霧迷航,未完成鑑測即宣告失聯,鑑測成績未完成,全連滯留至今。今夜,借用貴連場地,實施補測。鑑測未完成,任何人不得解散,不得離場,不得送醫,不得申訴。聽到沒有?」

最後那句聽到沒有,帶著連長專用的、讓菜鳥腿軟的穿透力,整個陽間連隊不自覺地就想立正回話,連陽間的連長都愣在原地,不知道該怎麼接。

林冠宇腦袋嗡的一聲,十年前的軍官,那梯次比他老了不知道多少屆,他的破百紅軍在人家面前根本就是剛入伍的菜鳥。他昨天能壓住老K,是因為老K比他菜,可是面對蕭定邦,他的梯次壓制根本就是拿雞蛋去撞戰車。

但他還是得試。

林冠宇深呼吸一口氣,從沙包後面站起來,擺出破百老兵最後的倔強,扯開喉嚨對著指揮塔大喊,聲音在霧裡顯得特別乾澀。「報告長官!我是三〇七營步兵連上兵林冠宇!破百待退!鑑測應該要符合安全規定,現在濃霧特報、能見度不足、還有弟兄發燒,按照規定應該暫停鑑測,擇期再測!你這樣硬要鑑測,是違反操課安全規定的啦!」

他搬出安全規定,試圖用陽間的規則去卡陰間的執念。可是蕭定邦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就讓林冠宇覺得自己像是被釘在靶紙上,從頭到腳被看穿。

「上兵林冠宇,你的梯次,我查過了,五年前入伍。」蕭定邦的聲音沒有起伏,像是在念裝備清冊。「我入伍時,你還在念國中。論梯次,你是我的學弟。論階級,我是上尉連長,你是上兵。論鑑測成績,我當年是全營第一,你鑑測打靶脫靶兩發。學弟對長官大呼小叫,成何體統?給我立正站好。」

話音剛落,一股無形的壓力直接壓在林冠宇肩膀上。不是老K那種痞子的威壓,是真正的、來自連長的官威,加上十年怨念累積的完美主義執念,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林冠宇的膝蓋一軟,差點直接跪在泥水裡,他死命撐住沙包,才沒有當場出糗。他的梯次壓制,被徹底反壓制了。第一次,他體會到比自己更老、更資深的存在,那種連油條都油不過人家的絕望感。

「梯次壓制無效……完蛋……」林冠宇咬牙,低聲咒罵,額頭全是冷汗。「這傢伙是魔王等級的……」

看到林冠宇吃癟,濃霧裡立刻竄出兩道身影,一左一右,快得像鬼魅。一個是叼著斷掉香菸、痞笑著的老K,一個是從霧裡浮出來、排成一列、手臂還在滴水的么洞六班。他們兩個現在不再是單打獨鬥的散兵,而是蕭定邦最忠誠的左右手,臉上帶著那種終於找到靠山的狐假虎威。

「嘿嘿,破百學長,這次踢到鐵板了吧?蕭連長是我們陰間連最資深的長官,連我都要叫他學長,你那套對我有用,對連長沒用啦!」老K得意地吐掉嘴裡的斷菸,指著躲在沙包後面發抖的陳小安。「蕭連長說了,要補測就要全員到齊,這個菜鳥陽氣最旺,體質最靈,剛好拿來當這次鑑測的基準靶。學弟,過來,學長帶你去射擊線報到,別讓連長等。」

么洞六班也跟著附和,六個重疊的聲音此起彼落,變得不再膽小,而是帶著一種被連長背書後的理直氣壯。「學長……跟我們一起……一起報靶……報完靶就能回家……么洞六拐需要學長……洞洞兩拐滿靶……」

他們一邊說,一邊伸出那六雙泡得發白的手,穿過濃霧,直接往陳小安的方向抓。陳小安的恐懼在這一刻徹底爆表,他是整個結界的核心誘餌,他的恐懼越強,這個無限鑑測的結界就越穩固。他的尖叫卡在喉嚨裡,發不出聲音,眼鏡掉在泥水裡,整個人被無形的力量往射擊線的方向拖,沙包在泥水裡劃出兩道深深的痕跡。

「放開他!」林冠宇想衝過去,卻被蕭定邦的官威壓得寸步難行,每走一步都像扛著二十公斤的裝備在深泥裡行軍。

就在老K的手指快要碰到陳小安的後領時,一道金光忽然從隊伍側面炸開。

「全部住手!」

是沈若瑜。她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衝到最前面,制服上沾滿泥水,馬尾散開幾縷,卻更顯得英氣逼人。她手裡高高舉著那本莒光日誌和一疊申訴單,在探照燈的白光和濃霧的反襯下,那些紙張發出淡淡的金光,雖然光芒在蕭定邦的結界裡顯得有些微弱,卻精準地切開了老K和么洞六班伸向陳小安的手。「蕭連長,久仰大名。我是三〇七營步兵連輔導長沈若瑜。你的鑑測,我尊重。可是你要帶我的兵,也要照我的規定來。你的鑑測有沒有風險評估?有沒有安全士官?有沒有經過輔導長簽核?你一個口令就想把全連拖進無限輪迴,這叫不當管教,我現在就要對你提出糾正!」

蕭定邦的目光終於從林冠宇身上移開,落在沈若瑜身上。他的眼神微微一動,對於輔導長這個職位,即使是陰間的連長,也保有一絲本能的忌憚。可是他的執念太深了,深到足以對抗正規流程。

「輔導長,你的流程,在我的靶場裡,暫時無效。」蕭定邦緩緩開口,聲音裡第一次帶上一絲波動,是那種完美主義者被挑戰時的執拗。「這座靶場,即將被拆除。我的連隊,將無處可去。在此之前,我必須完成那場未完的鑑測,給我的弟兄一個成績,給他們一個交代。誰都不能阻止。鑑測現在開始,第一波,臥射預備。所有人員,進入射擊線,否則,以抗命論處,無限輪迴。」

隨著他一聲令下,所有的靶機再次瘋狂升降,探照燈開始無規律地高速旋轉,把整個靶場變成一個巨大的、令人暈眩的牢籠。濃霧翻滾,地面積水開始打旋,形成一個個小小的漩渦,拉扯著每一個人的腳踝。整個三〇七營的陽間連隊,一百多個活生生的人,被徹底拖進蕭定邦用十年執念構築的無限鑑測地獄,耳邊只剩下永無止境的報靶聲,和林冠宇那句被官威壓得幾乎聽不見的怒吼。

「蕭定邦……你他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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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高裝檢地獄與裝備保養大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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濃霧沒有散,反而更濃了。

林冠宇那句被官威壓到只剩氣音的髒話,才剛從牙縫裡擠出來,整個零四四靶場的上空就傳來一聲像是生鏽鐵門被硬生生扯開的尖銳聲響。原本胡亂掃射的探照燈忽然全部定格,直挺挺地往下照,把射擊線照得慘白發亮。靶機也不再升降,而是全部升起來之後就卡在半空中,二十五張靶紙在強光下排成一排,每一張上面都不是彈孔,而是用紅色油漆手寫的兩個大字,缺料。

蕭定邦站在指揮塔上,雙手依舊背在身後,慘白的臉在探照燈下沒有影子。他緩緩掃視被困在泥水裡的一百多個活人,聲音透過破舊的喇叭傳出來,這一次比剛才更冷,也更執著。

「鑑測,只是第一階段。」蕭定邦的語氣像是在念什麼神聖的教條,每一個字都咬得非常重。「當年,我們連鑑測沒過,裝備也沒點交清楚。槍枝短缺,鋼盔遺失,防毒面具少了濾罐,連迷彩服都少了一套。長官說裝備沒到齊,不准下課,不准放假,不准退伍。既然你們進來了,就一起把帳補齊。從現在起,無限鑑測升級為高裝檢地獄。所有人員,裝備缺失未補齊之前,原地輪迴,不得離開靶場一步。」

話一說完,地面那層薄薄的積水忽然變了顏色。原本只是混濁的泥水,現在卻浮起一層淡淡的黑色油漬,聞起來全是槍油跟防鏽油混在一起的嗆鼻味道,還夾著庫房裡那種放了十幾年的帆布霉味。風一吹過,油漬在水面上晃來晃去,反射出探照燈的光,看起來就像整個靶場變成了一座超大型的武器庫房。射擊線兩側的沙包也變了,沙包的外皮開始滲出黑色的泥,上面還憑空多出幾張泛黃的裝備清冊影本,被風吹得嘩嘩作響,清冊上用紅筆圈起來的地方全部寫著待料、待料、待料。

「高裝檢?」隊伍裡有幾個快退伍的老兵一聽到這三個字,臉色比見到鬼還難看。有個上兵直接抱頭蹲下,哀嚎出聲。「不要啊,我寧願去跑五千障礙也不要高裝檢啦!那個要擦槍擦到手破皮、補土補到半夜三點的東西,死了還要檢是怎樣啦!」

林冠宇也是一陣頭皮發麻。高裝檢這三個字在國軍的恐怖程度,排名絕對比什麼禁閉室還前面。那是一種從靈魂深處的恐懼,是一種不管你裝備怎麼保養,長官永遠都能挑出毛病的絕望。他還沒來得及吐槽,就聽見身邊傳來陳小安一聲短促的尖叫。

「學、學長,我的槍……我的槍變了!」

陳小安整個人跌坐在泥水裡,眼睛瞪得比探照燈還大。他手裡原本那把六五K二步槍,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徹底變了樣。槍身不再是黑色的塑鋼,而是整把鏽到發紅的鐵塊,木製的槍托裂開好幾道縫,裡面還卡著黑色的泥巴,槍管裡塞滿了乾掉的水草,準星歪到一邊,連彈匣都變成那種老舊的五七式步槍才會用的鐵製彈匣,上面用白色油漆寫著么洞六的編號,字跡糊成一團。整把槍拿在手上,沉重、冰冷,還不斷往下滴著鏽水,滴在泥水裡發出嘶嘶的聲音,像是剛從靶溝最深處的積水裡撈起來的一樣。

「幹,這什麼古董!」林冠宇看得目瞪口呆,立刻伸手想把槍搶過來。「你這把是從哪個歷史博物館幹來的?五七式?現在連庫房都找不到這種東西了,你是去哪裡生出來的?」

可是他的手才碰到槍身,就被一股陰冷的刺痛彈開。槍枝像是活的一樣,發出低低的嗡鳴。陳小安抱著那把鏽槍,渾身抖得更厲害,眼淚又開始不受控制地往下掉。「我不知道……它自己變的……它好重……而且有人在跟我說話,他們說我的槍不見了,要我賠……」

他話還沒說完,濃霧裡就傳來么洞六班那重疊在一起的哭喊聲。這一次不再是報靶聲,而是六個人同時在哭訴,每個聲音都帶著濃濃的委屈跟恐慌,像是一群剛被班長罵完的新兵在庫房門口排排站。

「洞洞兩拐報告,槍枝遺失……找不到……」

「么洞六拐報告,鋼盔少一頂……學長說要關禁閉……」

「么洞六么報告,內務櫃發霉……被長官扣分……」

「我的槍……我的槍不見了……要賠錢……我沒錢……」

霧裡浮出六道模糊的身影,他們穿著那套破爛浸水的迷彩服,迷彩服的口袋全部被翻出來,空空如也。六個人在泥水裡翻來翻去,像是在找什麼東西,卻什麼都找不到,只能抱著頭蹲在地上,用那種泡水泡到發白的手不斷拍打自己的鋼盔,發出空洞的咚咚聲。每拍一下,靶場的探照燈就閃一下,整個高裝檢地獄的氛圍就更重一分。空氣中那股槍油味變得更濃,濃到讓人想吐,耳邊全是裝備遺失的哭聲跟翻找的窸窣聲。

老K這時也從霧裡大搖大擺地走出來,他倒是沒有哭,反而一臉幸災樂禍的痞笑。他叼著那根永遠點不燃的香菸,走到陳小安面前,用腳尖踢了踢那把鏽到不行的五七式步槍,發出鏘的一聲。

「菜鳥,你挫賽了啦。」老K蹲下來,近距離對著陳小安的臉,露出那種學長要電爆學弟的表情。「高裝檢最恐怖的就是裝備缺失,一個螺絲沒擦乾淨就要全連重來。你這把槍鏽成這樣,別說鑑測,你連庫房那關都過不了。蕭連長說了,補不齊就別想走,你就乖乖留在這裡,幫我們把十年前沒補完的帳一起補完吧,剛好抓你來當那個遺失的裝備,填上去就結案了。」

陳小安被他這麼一嚇,眼鏡又起霧了,抱著鏽槍的手抖得更誇張,整個人縮成一團,恐懼值直接衝到頂點。他越恐懼,靶場的霧就越濃,油漬就越厚,那些哭喊著裝備遺失的么洞六班就靠得越近。蕭定邦站在指揮塔上,滿意地看著這一幕,他的執念在這一刻得到最完美的體現,完美的鑑測,完美的裝備清冊,一個都不能少。

林冠宇看著陳小安快要被恐懼壓垮的樣子,又看著蕭定邦那張不容置喙的連長臉,心裡那股破百老兵的無名火終於燒起來。梯次壓制沒用,官威又壓不過人家,難道就這樣被一個死了十年的學長用高裝檢困到死?他腦中忽然閃過無數個在庫房被學長凹去擦槍、在中山室被輔導長逼著寫檢討報告的夜晚。那些他最痛恨、最想閃躲的鳥事,那些他練到爐火純青的油條話術,在這一刻忽然全部串了起來。

對啊,高裝檢是地獄,但高裝檢也是全世界最講流程、最講公文、最講推託的業務輪迴啊!

你跟我講裝備遺失要補齊才能走?可以啊,那我們就來跑流程啊!看誰先被流程搞到往生!

林冠宇猛地從泥水裡站起來,這一次他不再試圖用梯次去壓,而是把腰桿挺得比誰都直,把那顆少扣的釦子當作勳章一樣挺出來,對著指揮塔上的蕭定邦,用盡全身力氣,扯開喉嚨大吼。那聲音不再是菜鳥對長官的哀求,而是伙房打飯班在喊開飯、庫房士官長在點料時那種理直氣壯、一本正經胡說八道的業務口吻。

「報告學長!報告蕭連長!」林冠宇的聲音劃破濃霧跟哭聲,連么洞六班都被嚇得愣了一下。「你說裝備遺失要補齊才能離開,這個我完全認同!學長說得對,裝備就是生命,沒有裝備怎麼打仗!但是學長,你這樣直接說遺失就抓交替,是不符合國軍裝備遺損處理規定的啦!」

蕭定邦眉頭微微一皺,官威依舊,卻對這個突如其來的流程名詞產生一絲遲疑。「你說什麼規定?」

「報告學長,是裝備遺損處理作業規定!」林冠宇越講越順,整個人像是回到了連上那個最會推業務的老兵模式,手勢比得跟真的庫房士官長一模一樣。「按照規定,裝備遺失,第一步要先由使用人寫遺失報告,第二步要送連長核章,第三步要會辦輔導長跟業務士,第四步要送營部作檢討報告,第五步要送庫房申請補發,第六步要等旅部核定料件,料件來了還要三級廠鑑定能不能用,鑑定完了才能算補齊!學長你現在直接跳到最後一步說要抓人來填,這是跳過流程,是程序違失,這樣的高裝檢是不算數的啦!學長你當年鑑測第一名,不會連這個都不知道吧?」

他這一段話落落長,卻每一句都卡在國軍最煩人的流程節點上。現場所有陽間的老兵一聽,全部露出一種又痛苦又熟悉的表情,那是被業務搞到生不如死的共鳴。而陰間的么洞六班則是聽得一愣一愣的,他們生前只是菜鳥新兵,哪裡聽過這麼複雜的流程,六個人面面相覷,原本哭喊的聲音都卡住了。連老K叼著的香菸都差點掉下來,瞪大眼睛看著林冠宇,像是看到一個比他更油的怪物。

蕭定邦站在塔上,完美主義者的臉上第一次出現龜裂。他生前就是那種什麼都要照規定來的模範連長,最痛恨的就是流程沒跑完就想結案。林冠宇這套話術,等於是用他最引以為傲的規定,反過來將了他一軍。他的執念是完成鑑測跟高裝檢,但如果高裝檢本身程序不符,那他的完成就不算完美。

「胡說八道……裝備遺失就是要補……」蕭定邦的聲音有點動搖,但還是硬撐著官威。

「學長,沒有胡說八道,這都是規定白紙黑字寫的!」林冠宇抓住空檔,立刻轉頭對著還呆坐在地上的陳小安大喊。「陳小安,你還在發什麼呆!學長說你的槍遺失了,那你現在就是遺失人,還不快寫報告!你以為哭一哭槍就會回來嗎?快把你的槍拿好,準備擦槍!」

陳小安被他吼得一抖,雖然還是很怕,卻本能地對學長的話產生服從。他抱著那把鏽槍,手忙腳亂地點頭。「寫、寫報告?要怎麼寫?我不會……」

「不會就學!我教你!」林冠宇直接把陳小安從泥水裡拉起來,把他推到隊伍最前面,對著所有被困在靶場裡的陽間弟兄大喊。「全部都有,聽我口令!現在開始,三級保養!高裝檢要過,槍就要亮到可以當鏡子照!每個人把自己的槍拿出來,不對,是把地上這些學長的槍也一起撿起來,全部開始擦!通槍管、擦槍機、清瓦斯鋼管,一個零件都不能少!」

他一邊喊,一邊自己先做示範。他撿起地上不知哪個么洞六班掉落的、同樣鏽蝕的槍枝,從口袋裡掏出他隨身攜帶的那塊已經黑到發亮的擦槍布,那是破百老兵的標配,走到哪擦到哪。他把布沾了沾地上的油漬水,開始用力擦拭槍身,一邊擦一邊用那種庫房班長才會有的碎念口吻大聲教學。

「看到沒有,鏽蝕要用銅刷先刷,再上油,油不能上太多,太多會沾灰塵,太少會再生鏽,這叫適當適量,懂嗎?還有這個槍托裂開,要用補土補,補完要用砂紙磨,磨到跟新的一樣,長官來檢查才不會被釘!么洞六班的學長們,你們也別光哭了,過來一起擦!你們的裝備你們自己負責,學長我今天就發揮同學愛,帶你們一起做業務,保證讓你們的高裝檢一次就過!」

他這招根本就是無賴中的無賴。蕭定邦想用高裝檢的無限輪迴困住活人,林冠宇就反過來用更無限的業務輪迴困住亡魂。你要高裝檢是吧?那我們就來高裝檢,做到天荒地老,做到你煩為止。

原本還在哭喊的么洞六班,被林冠宇這麼一招呼,六個人竟然真的下意識地排成一排,學著林冠宇的樣子,開始笨拙地擦起自己的鏽槍。他們的動作生疏,卻非常認真,畢竟生前就是最怕業務沒做完被罵的菜鳥,現在有人帶著做,反而有了一種詭異的安心感。六個人一邊擦,一邊還此起彼落的複誦。「洞洞兩拐,開始擦槍……么洞六拐,銅刷在哪裡……」

老K看得傻眼,忍不住想阻止。「喂,你們幹嘛聽他的……」

可是他的話還沒說完,一道金光就從隊伍側面切了過來。

「老K學長,請你也配合一下。」沈若瑜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衝到林冠宇身邊,她的制服同樣沾滿油漬跟泥水,馬尾有點散開,眼鏡上也沾著霧氣,卻絲毫不減那種輔導長的氣場。她手裡不再只有莒光日誌,而是多了一整疊不知道從哪裡變出來的空白表格,表格的最上面印著斗大的標題,裝備遺失檢討報告與輔導紀錄表。她把表格直接攤開在老K面前,聲音清亮,帶著政戰體系特有的正氣。

「蕭連長,林冠宇上兵說得沒錯。按照國軍申訴與輔導流程,任何人員的裝備遺失,都必須經過輔導長會辦,確認是否涉及不當管教或壓力造成疏失。么洞六班的學長們長期滯留靶場,裝備遺失很可能跟環境潮濕、庫房管理不當有關,這需要輔導跟檢討,不能直接以抓交替結案。老K學長,你是現場最資深的學長之一,麻煩你協助輔導,帶著學弟們把檢討報告寫完,再來談補發的事情。」

她一邊說,一邊把表格發給每一個亡魂。那些紙張在高裝檢地獄的油光下,竟然也發出淡淡的金色光芒,跟林冠宇的業務話術形成了完美的配合。一個用業務輪迴困住行動,一個用流程正義困住靈魂,兩個人一搭一唱,竟然硬生生把蕭定邦那個完美的高裝檢地獄,變成了一場超大型的庫房加班現場。

整個零四四靶場的畫面,在這一刻變得荒謬到極點。一百多個陽間的阿兵哥,加上六個陰間的菜鳥亡魂,全部蹲在泥水跟油漬裡,每個人手裡都拿著一塊擦槍布,對著一把鏽到不行的老槍猛擦。探照燈不再亂掃,而是乖乖地照在每個人手上的槍枝上,像是庫房的日光燈。報靶的喇叭也不再喊命中或脫靶,而是斷斷續續地傳來林冠宇跟沈若瑜輪流下達的業務口令。「么洞六拐,你的槍管還沒通乾淨,重來!」「洞洞兩拐,補土不要補得像狗啃的一樣,重補!」

蕭定邦站在指揮塔上,看著塔下這片他完全沒有預料到的景象,臉色從慘白變成鐵青。他想要維持高裝檢的威嚴,卻發現自己的執念被困在了一個更可怕的東西裡,那就是永遠跑不完的公文流程。他想喊解散,卻發現按照流程,檢討報告沒寫完不能解散。他想抓人,卻發現按照規定,遺失人正在進行三級保養,現階段不能隨意調動。

他那個追求完美、追求一次到位的軍官靈魂,第一次被這種油條式的、無限拖延的業務地獄給徹底困住了。他扶著指揮塔的欄杆,鋼盔下的眼神不再是那種高高在上的審視,而是一種被表格跟銅刷搞到快要精神衰弱的茫然。

林冠宇蹲在陳小安旁邊,一邊幫他用力刷著那把五七步槍的槍管,一邊壓低聲音對他眨眨眼,露出那個痞痞的、鬆了一口氣的笑容。他的聲音很小,只有兩個人聽得見,卻帶著破百老兵特有的得意。

「看到沒有,對付這種完美主義的長官,就不能跟他硬碰硬。你越跟他講梯次,他越覺得你菜。要跟他講業務,講流程,講到他懷疑人生。你看,他現在是不是比我們更想下班?」

陳小安抱著被林冠宇刷得已經開始有點發亮的槍身,雖然還是很害怕,卻忍不住破涕為笑,眼鏡後面的眼睛第一次有了一點光。他看著身邊那些原本要抓他的么洞六班,現在卻跟他一樣蹲在地上認真擦槍的樣子,忽然覺得這些學長好像也沒有那麼可怕了。他小小聲地、帶著鼻音地回應。「學長……好像……真的有用耶……他們都不哭了……」

沈若瑜站在他們身後,聽到這段對話,無奈地翻了個白眼,卻也忍不住彎起嘴角。她手裡的表格發到最後一張,剛好發到老K手上。老K拿著那張輔導紀錄表,叼著的香菸終於掉了下來,整個人像是被什麼定身咒定住一樣,站在原地,拿著表格跟擦槍布,不知道該擦槍還是該寫報告。

探照燈的光依舊亮著,濃霧依舊沒有散,但靶場裡那股讓人窒息的陰冷跟壓迫感,卻在這一整片此起彼落的擦槍聲跟寫報告的窸窣聲中,慢慢被一種更為日常、更為喧鬧、卻也更為溫暖的業務氛圍給取代。高裝檢地獄沒有消失,只是從蕭定邦的地獄,變成了所有人一起加班的地獄。而加班,對於國軍來說,從來就不是最可怕的事,最可怕的是不知道為了什麼而加班。現在,他們終於有了一個共同的目標,把眼前這把鏽槍,擦到發亮。

遠處,福利社的方向,忽然傳來野狼機車的引擎聲,還有發哥那标志性的、用鐵勺敲著鍋蓋的叮叮噹噹聲,像是在提醒所有人,不管是陽間還是陰間,打完業務,總是要吃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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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陰陽聯合操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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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四四靶場的油味還沒有散掉。

探照燈依舊像庫房的日光燈那樣死白地亮著,整個射擊線被照得連一根菸蒂都無所遁形。泥水混著黑色的槍油,在每個人腳邊晃來晃去,反射出天上那二十幾張寫著缺料的靶紙。林冠宇蹲在最前排,手裡的擦槍布已經黑到可以擰出油來,他一邊幫陳小安刷那把鏽到發紅的五七步槍,一邊用餘光瞄著指揮塔上的蕭定邦。蕭定邦扶著欄杆,鋼盔下的臉從原本的鐵青轉成一種被公文淹沒的茫然,手裡還抓著沈若瑜剛剛塞給他的那疊裝備遺失檢討報告,紙張在風裡嘩嘩作響。么洞六班六個人排排蹲在他腳邊,本來哭喊著槍不見了,現在卻一人一塊布,笨拙地學著林冠宇的動作刷著槍管,嘴裡還此起彼落唸著,洞洞兩拐槍管要通乾淨,么洞六拐銅刷不能掉。老K站在一旁,手裡被硬塞了一張輔導紀錄表和一塊擦槍布,叼著的香菸掉在泥水裡,整個人像是當機一樣,拿著紙不知道要寫還是要擦,表情比高裝檢被抓包還要尷尬。

沈若瑜站在隊伍側面,細框眼鏡上還沾著霧氣,馬尾被風吹得有點散開,她把最後一張表格發完,手還維持著遞出的姿勢,卻沒有放下。她看著眼前這片荒謬又詭異的景象,一百多個活人和六個亡魂蹲在同一個泥坑裡一起擦槍,探照燈不再亂掃,報靶喇叭也不再喊脫靶,反而變成林冠宇的業務口令,整個高裝檢地獄硬生生被熬成了庫房加班夜。那種油條式的業務輪迴,竟然真的把蕭定邦的執念給卡住了。完美連長最怕的就是流程沒跑完,現在流程被無限拉長,他反而動彈不得。

就在這個所有人以為可以靠擦槍拖到天亮的瞬間,靶場外圍那道平常根本沒人管的鐵絲網外,傳來一陣完全不屬於這個結界的聲音。

叩叩叩。轟隆隆。

是引擎聲。不是野狼機車那種輕飄飄的噗噗聲,是那種柴油怪手發動時,整座山都會跟著震動的低吼。緊接著是鐵板摩擦的尖銳聲,還有卡車倒車的嗶嗶聲,一聲接著一聲,把靶場濃霧裡那股霉味和槍油味硬生生沖開,帶來一股柏油跟廢氣的味道。

所有人都愣住,連么洞六班擦槍的動作都停了。林冠宇抬起頭,看到鐵絲網外的產業道路上,兩台黃色的怪手已經把挖斗高高舉起,斗子上還掛著紅布條,上面用噴漆寫著國防部活化專案,零四四靶場觀光營區預定地。怪手後面還停著一台發財車,車門打開,營長穿著燙得筆挺的迷彩服,夾著一個資料夾,正對著幾個穿著便服的廠商指手畫腳,嘴裡喊得宏亮,連濃霧都擋不住。

「弟兄們聽著!」營長的聲音透過那個破舊的擴音喇叭傳進來,顯得特別刺耳。「奉國防部指示,為配合地方觀光發展,本營區零四四廢棄靶場將於明日上午八點整,正式拆除整地,改建為親子觀光營區!到時候會有露營區、烤肉區、小朋友最愛的漆彈場!這是國防部的大政策,大家要全力配合!今晚就是這個靶場最後一夜,明天過後,這裡就不再是靶場了!」

他話一說完,還很得意地讓怪手司機按了兩聲喇叭,叭叭兩聲,在山谷裡迴盪,震得靶溝的積水都起了漣漪。

林冠宇心裡當場涼了半截。他轉頭去看蕭定邦,果然,蕭定邦原本被業務流程搞到茫然的臉,瞬間又結成了冰。那張慘白的臉在探照燈下抖了一下,眼窩深處的光從混亂變成暴怒,像是有人把他最珍貴的東西當場砸碎。

「拆除……」蕭定邦的聲音不再是透過喇叭,而是直接從濃霧深處擠出來,每個字都帶著鐵鏽味。「你們要拆除靶場?這裡是我們的鑑測場,是我們的連集合場,是我們最後的陣地。裝備還沒點交,鑑測還沒完成,你們憑什麼說拆就拆?當年長官說不准解散,我們就守在這裡十年,現在你們一句觀光營區就想叫我們走?」

他的官威在這一刻像火山一樣爆開,原本被林冠宇和沈若瑜用流程困住的執念,瞬間被更巨大的恐懼點燃。靶場的探照燈猛地全部轉向蕭定邦,強光把他照得像是審判台上的神像,四周的濃霧開始翻滾,不再是淡淡的薄霧,而是像泥漿一樣濃稠地往內捲,把所有人的腳踝都纏住。靶溝裡的積水果然開始往上冒泡,咕嚕咕嚕,像是什麼東西要從底下衝出來。

「蕭連長!你冷靜!」沈若瑜立刻往前踏了一步,手裡還抓著那疊莒光日誌,想要再撐起那個金色的流程結界。「拆除是上面的政策,我們可以申訴,可以協調,不是只有硬拚一條路!」

可是她的結界這次只閃了一下就暗掉。蕭定邦的怨念太深了,十年守著這個爛靶場,就為了那個沒完成的鑑測,現在要被怪手一斗挖掉,對他來說等於是連自己的墓碑都要被鏟掉。他的聲音已經帶著哭腔,卻更像軍令。

「來不及了!既然要拆,那在拆之前,就把所有人都留下!全部抓來補齊人數,一個都別想走!老K!么洞六班!給我把那個最菜的抓過來!只要抓到交替,我們就能永遠留在靶場,再也不用怕被拆除!」

老K原本還拿著輔導紀錄表發呆,一聽到連長下令,整個人像是被電到一樣,痞笑瞬間變成獰笑。他把手裡的紙團成一團塞進口袋,從泥水裡拔出腳,朝著陳小安衝過來,嘴裡大喊。

「收到!菜鳥,你給我過來!連長說要抓交替,學長我第一個就抓你!你靈最香,抓你最剛好!」

么洞六班六個人也同時抬頭,原本還在學擦槍的溫馴模樣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那種迷茫又從眾的集體意志。他們六個人手牽手,迷彩服破爛的地方開始滲出黑水,六雙軍靴在泥水裡整齊踏步,卻沒有聲音,嘴裡重疊地喊著。「洞洞兩拐聽令……么洞六拐抓交替……么洞六么不要被拆掉……」濃霧隨著他們的腳步往前壓,瞬間把射擊線吞掉大半,陳小安才剛把槍刷得有點亮,就被那股陰冷的霧氣逼得往後跌,眼鏡又起霧,手裡的五七步槍差點掉進泥裡。

「學長!他們又來了啦!」陳小安嚇到聲音都劈叉,整個人縮到林冠宇背後,瘦小的身體抖得跟篩子一樣。「我不要被抓交替,我鑑測還沒過,我媽媽還在等我放假啦!」

林冠宇一把把陳小安拉到身後,用身體擋住老K。他知道梯次壓制對蕭定邦沒用,對現在暴走的老K大概也只剩半套,但他還是把腰桿挺直,對著老K大吼。「老K!你梯次是比我菜沒錯,但你現在是奉連長的爛命令在欺負菜鳥,這叫不當管教!我學長我今天就算破百也要電你!你敢動他一下試試看!」

老K卻只是冷笑,指著外面的怪手。「林冠宇,你少拿梯次壓我!以前我會怕你,是因為靶場還在,我還得守規矩。現在靶場明天就要被鏟平,規矩都沒了,誰還跟你講梯次?今天誰拳頭大誰就是學長!」他說完就伸出手,那隻手泡得發白,指甲縫裡還卡著靶溝的泥巴,直接朝陳小安的肩膀抓去。

千鈞一髮之際,一道更痞、更油、還帶著鐵勺敲鍋蓋的叮叮噹噹聲,從靶場側門那條只有發哥才知道的小路傳來。

「敲敲敲,開飯啦!這麼熱鬧怎麼沒有先叫伙房?」

發哥騎著他的野狼機車,機車後座綁著兩個超大的保溫桶,保溫桶上還貼著手寫的紅紙,今天特餐,陰陽兩用。他的圍裙油膩膩,頭上戴著伙房的帽子,手裡揮著那把傳說中的巨大鐵勺,鐵勺在探照燈下反射出詭異的光。他的野狼機車直接騎進泥水裡,卻一點都沒有陷下去,彷彿泥水對他來說只是地板。他一出現,原本翻滾的濃霧竟然像是被熱氣衝開一樣,往兩邊散開一點,連蕭定邦的官威都被那股肉燥味壓下去半分。

發哥把機車停在林冠宇和老K中間,用鐵勺直接擋住老K的手,發出鏘的一聲。老K的手被彈開,整個人往後退兩步,臉上露出像是看到天敵的表情。

「發、發哥……」老K的聲音有點抖。「你不是中立的嗎?」

「我是中立啊,所以我才要來打飯。」發哥瞇瞇眼笑著,露出那個讓全連都發毛的和藹笑容,他把保溫桶蓋子打開,裡面的熱氣衝出來,竟然不是菜味,而是金紙燃燒的煙味混著白飯的香氣。「陽間要吃飯,陰間也要吃飯。靶場要被拆,大家沒飯吃,我這個伙房班長當然要來喬一下。不然你們在這邊打來打去,等一下飯都涼了,多浪費。」

他轉頭看向指揮塔,對著暴怒的蕭定邦喊話,聲音不大,卻讓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傳到每個人耳朵裡。「蕭連長,你守這個靶場十年,不就是為了那個沒打完的鑑測?你鑑測沒過,長官不讓你下課,你當然不甘心。可是你現在抓菜鳥來交替,就算靶場不被拆,你的成績還是零分啊。長官問你鑑測成績,你難道要報告說,報告長官,我抓了一個新兵來填人數?這樣能結訓嗎?」

蕭定邦站在塔上,胸口起伏,顯然被戳到痛處。他是最完美的連長,最在乎的就是成績單。

發哥趁著他猶豫,立刻朝林冠宇跟沈若瑜使了個眼色。林冠宇跟沈若瑜對看一眼,兩個人在陳小安被抓、高裝檢地獄、還有業務輪迴裡培養出來的默契,在這一刻同時亮起。沈若瑜立刻接話,手裡的輔導紀錄表翻到新的一頁,大聲說。

「蕭連長,發哥說得對!與其玉石俱焚,不如給彼此一個漂亮的結訓!我們剛剛想了一個辦法,保證讓你、讓么洞六班、讓全連都能拿到成績!」

林冠宇立刻補上,發揮他破百老兵最會一本正經胡說八道的本事,站到靶場正中央,對著所有活人和亡魂,用那種連長在集合場喊話的語氣大吼。「報告蕭連長!我林冠宇上兵,提議舉辦陰陽聯合夜間鑑測!由陽間連跟陰間滯留連,共同完成十年前那場沒打完的鑑測!靶還在,燈還在,人也都在,為什麼不能一起打?打完一起報靶,一起算分,一起結訓,這樣你的鑑測就完成了,長官也沒理由說你沒過,靶場就算明天要改成觀光營區,你們也是漂亮退場,不是被怪手趕走,這才叫完美結訓啦!」

他這段話一出,整個靶場都安靜了。陽間的阿兵哥們面面相覷,覺得荒謬到極點,卻又覺得好像有點道理。陰間的么洞六班六個人歪著頭,迷茫的眼神裡多了一點光,他們等了十年,不就是在等有人喊他們打靶嗎?

老K皺眉,忍不住吐槽。「聯合鑑測?你以為是漢光演習啊?還陰陽聯合咧,講得跟真的演習一樣。」

「就是要像演習一樣才熱血啊!」林冠宇直接嗆回去,還故意學老K的痞味。「怎麼,學長你怕了?怕跟我們這些菜鳥一起打,你會脫靶是不是?還是你怕等一下報靶的時候,人家喊么洞六拐命中,你卻喊么洞六拐脫靶,很丟臉?」

這招激將法對老K這種愛面子的紅軍最有用,老K果然被嗆到跳腳。「誰脫靶!老子當年鑑測都是滿分!打就打,誰怕誰!」

蕭定邦在塔上沉默了很久,濃霧隨著他的呼吸起伏。他的執念是完美,是完成,是那張從來沒拿到過的結訓假單。林冠宇給他的,是一個用最正規、最熱血的方式完成執念的機會。他看著塔下那把被陳小安抱在懷裡、已經被擦得開始發亮的五七步槍,看著么洞六班六個人期待的眼神,看著發哥保溫桶裡飄出的金紙跟白飯的煙,終於緩緩點頭。他的聲音不再暴怒,而是恢復那個靶場第一名的連長,帶著一點顫抖的威嚴。

「好……如果能完成鑑測,如果能讓每個人都命中,我……我就放手。」

沈若瑜立刻把握機會,從資料夾裡抽出一張白紙,手寫起來,字跡在探照燈下特別亮。「那我們就來跑流程!本次鑑測定名為陰陽聯合夜間鑑測,由蕭定邦連長擔任鑑測官,陽間由我擔任安全軍官,林冠宇擔任靶溝總指揮,老K學長擔任陰間安全士官,么洞六班擔任受測班,發哥擔任伙房支援。鑑測科目,夜間臥射,距離一百七十五公尺,五發裝子彈,命中三發即為合格。全程依國軍射擊流程實施,口令、報靶、成績缺一不可!」

她念得鏗鏘有力,竟然真的把一場靈異抓交替,念成了國軍正式操演。隨著她的話語,靶場的濃霧像是聽到命令一樣,慢慢往後退,露出乾淨的射擊線和那排靶機。探照燈也不再亂晃,而是穩穩地照在靶紙上。

發哥這時已經手腳俐落地在靶場正中央擺開。他的保溫桶一打開,一邊是熱騰騰的白飯跟滷肉,一邊是整疊的金紙跟香檳杯。他還變出一條紅布條,上面寫著慶祝陰陽聯合鑑測圓滿成功,硬生生把陰森森的靶場佈置得像辦桌現場。他一邊擺一邊喊。「來來來,鑑測完就要打飯!活人吃陽間的飯,學長吃陰間的飯,吃飽才能上路!這叫聯合伙房,懂嗎?」

所有人都被這股荒謬又溫馨的氣氛拉住了。陽間的阿兵哥們自動排成射擊線,陰間的么洞六班也在老K的帶領下,竟然也排進隊伍裡,只是他們的迷彩服還在滴水,臉色還很蒼白,卻努力把腰桿挺直。蕭定邦走下指揮塔,站到鑑測官的位置,他的軍靴踩在泥水裡,第一次沒有激起黑色的油漬,反而激起一點點金色的光。

可是還缺一個最重要的位置。

報靶手。

按照流程,射擊完畢,要有人在靶溝裡舉靶、報靶、喊命中。那個位置在濃霧最深、離亡魂最近的靶溝裡,誰去,誰就要直面整個陰間連的注視。陽間的弟兄們你看我我看你,沒人敢舉手。

就在這時,那個瘦小單薄、一直躲在林冠宇背後、眼鏡還在起霧的陳小安,忽然往前站了一小步。他的雙腿抖得像兩根筷子,臉色白得跟紙一樣,手裡還緊緊抱著那把五七步槍,可是他的聲音卻比任何時候都清楚,雖然還帶著哭腔,卻沒有退縮。

「報、報告連長……報告輔導長……報告學長……」陳小安的聲音抖得厲害,卻努力把背挺起來,學著林冠宇教過的口令,大聲說。「么洞六拐陳小安……自願擔任……報靶手!我……我雖然很菜,雖然每次都脫靶,可是……可是報靶我會!我在新訓的時候有學過!而且……而且么洞六班的學長們,我想幫你們喊命中!你們等了這麼久,一定很想聽到命中吧!我幫你們喊!」

他說完,眼淚就掉下來,卻沒有擦。他看著么洞六班六個人,那六個模糊的臉也看著他,原本迷茫的眼神裡,慢慢滲出淚光。

林冠宇看著這個自己帶了一個月、從漏尿天兵被罵到現在的徒弟,主動站出來要去最恐怖的靶溝,心裡那股從想要閃躲飄到想要罩人的熱血,瞬間衝到頭頂。他走過去,用力拍了一下陳小安的鋼盔,力道大到讓陳小安的頭盔歪掉,卻也讓他的眼鏡不再起霧。

「好小子,有種!不愧是我林冠宇帶出來的兵!菜是菜了一點,但學長罩你!你去靶溝,學長我在射擊線幫你顧著,誰敢動你,我就用那張檢討報告砸死他!」林冠宇的聲音有點沙啞,卻帶著笑,那個痞痞的厭世笑容,第一次變得溫暖。

沈若瑜也對著陳小安點頭,她的眼眶有點紅,卻還是維持著輔導長的專業,拿起無線電,用最標準的口令喊出。「么洞六拐陳小安,進入靶溝,準備報靶!全線預備!」

陳小安抱著那把已經擦亮的五七步槍,深深吸一口氣,轉身衝進濃霧裡。他的背影很小,很瘦,卻在探照燈下被拉得很長。霧氣在他身邊散開,又在他身後合起,像是為他讓出一條路。

發哥舉起鐵勺,用力敲了一下保溫桶,發出清脆的噹一聲,像是開訓的鐘聲。他對著全場,不管是活人還是亡魂,大聲喊。

「陰陽聯合夜間鑑測,現在開始!靶場,射擊預備!」

靶機在這一刻,全部整齊地升起。二十五張靶紙在夜風裡輕輕晃動,不再寫著缺料,而是乾乾淨淨的同心圓。探照燈穩穩地照著,泥水不再冒油,反而映出星光。陽間的阿兵哥們臥倒,陰間的么洞六班也跟著臥倒,動作竟然整齊劃一。蕭定邦舉起手,老K站在他身邊,難得地立正站好,連痞笑都收了起來。沈若瑜站在安官桌前,手裡的紀錄表 ready,林冠宇趴在射擊線上,對著靶溝的方向,比了一個只有陳小安才看得懂的加油手勢。

靶溝裡,傳來陳小安顫抖卻用盡全力的聲音,穿透濃霧,穿透十年,穿透生與死的界線。

「么洞六拐,洞洞兩拐……命中!」

那一聲命中,讓所有人的眼眶都熱了。么洞六班六個人同時抬頭,模糊的臉上第一次露出笑容,他們等了十年,終於聽到有人替他們喊出那兩個字。蕭定邦的肩膀抖了一下,那個完美連長的眼角,滑落一滴像是霧水又像是淚水的東西。老K別過頭去,假裝在擦槍,卻用袖子抹了一下眼睛。

而靶場外的怪手,還在嗶嗶作響,可是這一次,沒有人再害怕。因為今晚,他們要一起完成最後的鑑測,一起打飯,一起結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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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退伍令與學長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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靶溝裡那一聲命中還卡在山壁之間沒有散掉。

「么洞六拐,洞洞兩拐……命中!」

陳小安的聲音抖得像是麥克風接觸不良,尾音還帶著哭腔,卻硬是用盡丹田喊了出來。喊完之後他整個人還保持著把靶紙高高舉過頭頂的姿勢,瘦小的手腕因為用力而發白,制服袖口沾滿靶溝的泥水,眼鏡鏡片上全是水氣跟汗水,根本看不清楚靶紙上到底有幾個洞,可是他不敢放下,就這樣舉著,像是舉著一面旗子。

射擊線上安靜了大概三秒。

探照燈雪白的光柱還穩穩地照著靶紙,二十五張靶紙在夜風裡微微晃動,原本被高裝檢地獄弄得寫滿缺料的靶紙,現在全部變回乾淨的同心圓,紅心在燈光下格外清楚。泥水也不再冒出黑色的槍油,反而映著星光,像是一整片碎掉的鏡子。活著的阿兵哥們全都趴在射擊線上,陰間的么洞六班也跟著趴在旁邊,姿勢竟然比陽間的還標準。蕭定邦站在指揮塔的鑑測官位置上,鋼盔壓得很低,看不清表情,只有肩線繃得死緊。老K站在他身邊,難得沒有叼著那根永遠點不著的香菸,手裡拿著沈若瑜臨時塞給他的安全士官紀錄板,整個人立正站好,連痞笑都收了起來。

第一個打破沉默的是發哥。

他把保溫桶的蓋子敲得噹的一聲,手裡的鐵勺在空中劃了一個圈,對著話筒大喊,聲音混著肉燥跟金紙的味道一起噴出來。

「好!么洞六拐命中!靶助回報有效!鑑測官請裁示!」

蕭定邦像是被這一聲敲醒,猛地抬起頭。他快步走下指揮塔的鐵梯,軍靴踩在泥水裡濺起水花,卻沒有之前那種陰冷的黑油,只剩下清澈的泥水。他走到靶紙前,伸出那雙慘白卻修長的手,仔細地摸過每一張靶紙的彈孔。他的手指因為常年擦槍而有薄繭,即使變成幽靈也還留著。每一張靶紙都是五發三中以上,最中間那張甚至是五發全上靶心,彈孔整齊得像是尺規畫出來的。

林冠宇趴在地上,手肘撐得發麻,卻忍不住抬頭去看蕭定邦的表情。他原本以為這個完美連長會板著臉挑剔什麼,結果蕭定邦摸著靶紙,眼眶竟然慢慢紅了。那種紅不是充血的紅,是霧氣在眼窩裡凝成水珠的光。

「滿靶……」蕭定邦的聲音很輕,卻透過探照燈旁的喇叭傳到每個人耳朵裡,帶著一點顫抖。「全員滿靶……合格……」

他轉過身,對著射擊線上所有的人,不管是活的還是已經往生的,用盡全身力氣喊出那句遲來十年的口令。

「零四四靶場,陰陽聯合夜間鑑測,全員合格!鑑測結束!」

話音剛落,靶場四周那層濃得像漿糊的霧氣忽然往上捲,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底部抽走。原本伸手不見五指的靶溝,現在露出了乾淨的排水溝跟長滿青苔的水泥壁。探照燈也不再像之前那樣瘋狂亂掃,而是溫溫地照著,像是福利社晚上那盞昏黃的燈泡。么洞六班六個人還趴在地上,聽到合格兩個字,六張模糊的臉同時抬起來,先是愣住,然後六個人抱在一起,發出重疊的、像是小孩子終於放學的哭聲。

「我們……過了嗎?」么洞六班裡最矮的那個亡魂先開口,聲音還是重疊的,卻不再顫抖。「洞洞兩拐說我們過了……么洞六拐可以回家了嗎?」

另一個馬上接話,眼淚直接從破爛迷彩服的領口滴到泥水裡。「媽媽說鑑測完就可以打電話……我等好久了……」

林冠宇從地上爬起來,拍掉膝蓋上的泥巴,走過去對著么洞六班伸出手。他的刺蝟頭在燈光下有點亂,制服還是少扣一顆釦子,可是痞氣裡多了一點學長的穩重。

「過了啦,學弟們。」林冠宇笑著說,還故意用那種教育班長的口氣。「以後報靶不要再喊洞洞兩拐么洞六拐了,要喊報告學長,么洞六班全員命中,鑑測合格,請求離場。這樣才帥啦。」

么洞六班六個人看著他,六雙手一起伸出來跟他握手,冰冷的手指碰到林冠宇溫熱的掌心,竟然慢慢變暖。他們的迷彩服不再滴黑水,臉孔也從模糊變得清晰一點,是六張很年輕、很青澀的臉,大概就跟陳小安差不多大,笑起來還有虎牙。

老K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手裡的紀錄板都快被他捏爛。他本來是陰間最油的紅軍,最看不起菜鳥,結果今天被林冠宇一路用業務流程跟梯次壓制卡死,現在又要眼睜睜看著自己帶的學弟們解脫,心裡那股不甘跟彆扭全寫在臉上。蕭定邦走到他身邊,輕輕拍了一下他的鋼盔。

「老K,去恭喜學長。」蕭定邦的聲音已經恢復成那個靶場第一名的連長,溫和卻帶著官威。「人家破百,你破月都還沒破,照規矩,你要先敬禮。」

老K整張臉皺成包子,叼著菸卻不敢點火,憋了半天,才心不甘情不願地轉向林冠宇,抬手敬了一個不太標準、卻很用力的軍禮,嘴裡像是含著滷蛋一樣擠出四個字。

「學長好!」

那一聲學長好喊得超大聲,連靶溝裡的陳小安都聽到了。林冠宇愣了一下,隨即笑到差點跌進泥水裡,他立刻回了一個更油、更誇張的禮,制服釦子還故意晃了一下。

「唉唷,老K學弟乖啦。」林冠宇故意把學弟兩個字拖得很長,還學發哥的口氣。「以後記得,梯次不是用來壓菜鳥的,是用來罩學弟的。你看你,死都死了還這麼油,難怪會被發哥用鐵勺敲。」

老K被虧得滿臉通紅,卻沒有回嘴,只是把頭別過去,嘴角卻忍不住往上揚。他偷偷把手伸進口袋,摸出一包已經發黃的長壽菸,那是他五年前往生前,學長藏在庫房給他的退伍菸,一直沒機會抽。

發哥這個時候已經把他的陰陽兩用聯合伙房完全展開。兩個超大保溫桶一邊打開是熱騰騰的白飯跟滷肉,還有一大鍋貢丸湯,香氣在夜風裡飄得整個靶場都是。另一邊打開卻是整疊用橡皮筋綁好的金紙、香,還有一條條手寫的假單,上面寫著結訓假、退伍假、榮譽假,假單上的日期全是十年前。發哥圍裙油膩膩,頭上的伙房帽戴得有點歪,卻像辦桌總鋪師一樣有架勢,他拿起鐵勺敲敲桶身,對著所有亡魂喊。

「來來來,打完靶就要打飯!這是規矩!陽間的吃陽間的,陰間的吃陰間的,吃飽才有力氣上路!」

他先盛了一碗白飯,飯上淋滿滷汁,還放了一顆滷蛋,然後把金紙摺成元寶的形狀,一起放到蕭定邦面前。「蕭連長,你鑑測滿分,長官要頒退伍令了。飯要吃,假單也要領,這樣才算完整退伍。」

蕭定邦接過那碗混合著陽氣跟陰氣的飯,手有點抖。他肩章上的上尉階級在燈光下閃了一下,原本慘白的臉色慢慢透出一點血色。他從發哥手裡接過那張泛黃的退伍令,退伍令上蓋著已經褪色的營部大印,名字欄寫著蕭定邦,梯次跟退伍日期正是十年前那場濃霧鑑測的隔天。他看著那張紙,看了十年,等了十年,終於等到。

「報告輔導長……」蕭定邦轉向沈若瑜,竟然主動立正,語氣像是一個終於等到長官來點名的阿兵哥。「往生學長滯留連連長蕭定邦,申請退伍,請長官批准。」

沈若瑜站在安官桌前,細框眼鏡上還沾著霧氣,馬尾被風吹得有點散。她手裡拿著莒光日誌跟申訴單,剛剛還用它們撐起金色結界,現在卻只是一本普通的筆記本。她看著蕭定邦,看著這個執念十年的完美連長,忍不住鼻頭一酸,卻還是維持著輔導長的專業,拿起筆,在那張退伍令上簽下自己的名字,還蓋上政戰輔導長的職章。

「批准。」沈若瑜的聲音有點啞,卻很清楚。「蕭定邦上尉,鑑測合格,准予退伍。祝你一路順風。」

她把退伍令雙手遞回去,蕭定邦接過,對著她,對著全場,深深敬了一個軍禮。那個禮標準得像是教科書,鋼盔下的眼窩裡有光掉下來,落在泥水裡,變成一點點金色的漣漪。

有了連長帶頭,後面的流程就順了。發哥像發便當一樣,一個一個把退伍菸跟假單發到亡魂手裡。么洞六班六個人排排站好,每個人領到一張假單跟一根金紙摺成的香菸,開心得像是剛領到零用錢的小學生,互相幫忙把香菸點起來,卻點不著,最後還是發哥用打火機幫他們點的。金紙菸燒起來沒有煙味,只有一股淡淡的檀香,菸霧飄起來,在探照燈下變成一個個小小的光點。

「學長再見!」「學長掰掰!」六個人對著林冠宇跟沈若瑜揮手,聲音不再重疊,而是六個清楚的、年輕的聲音。

老K領到最後一張,他看著假單上的名字跟梯次,痞笑終於變成真正的笑。他把那根無火的香菸拿下來,換上發哥給的金紙菸,點著後深深吸了一口,然後轉身,對著林冠宇又敬了一次禮,這次心甘情願,聲音也大了。

「學長,謝啦。以前欺負菜鳥,是我不對。以後有學弟來,你幫我多罩一下。」

林冠宇走過去,用力拍了一下老K的肩膀,發現他的肩膀已經不再冰冷。「知道就好。下輩子別再當紅軍了,當個涼涼的伙房兵,跟發哥學煮飯比較實在。」

老K笑著點頭,身體開始變得透明。蕭定邦也是,么洞六班也是。他們的迷彩服從破爛浸水變得乾淨筆挺,鋼盔下的臉從慘白變得紅潤,像是終於睡了一場好覺。所有往生學長一起對著陽間連的方向,整齊地敬禮,動作劃一,口令宏亮。

「往生學長滯留連,全員退伍,謝謝學長!謝謝輔導長!謝謝伙房!」

金色的光從他們身上散出來,混著發哥保溫桶的熱氣,慢慢往上飄,飄向靶場外的山頭,飄向海的方向。濃霧徹底散了,露出一整片乾淨的夜空,星星多到像是有人在天上打了一整排照明彈。靶場的探照燈不再亂掃,只是溫溫地照著,就像一盞普通的路燈。

陳小安這個時候才從靶溝裡爬上來,手裡還舉著那張靶紙,整個人像是剛從水裡撈起來,制服全濕,臉上卻在笑。他衝到林冠宇面前,把靶紙遞過去,聲音還在抖,卻是大聲的。

「學長!我報靶沒有漏掉!我喊得很大聲!他們都聽到了!」

林冠宇接過靶紙,看著上面整齊的彈孔,伸手把陳小安歪掉的鋼盔扶正,還幫他把眼鏡上的霧氣擦掉。

「喊得不錯啦,破音破得很有感情,下次鑑測就派你去當播音手。」林冠宇笑著虧他,卻在話尾拍拍他的胸口。「不過今天,你是真的罩。學長沒看錯人。」

陳小安被誇得臉都紅了,眼淚又掉下來,這次卻是笑著哭。沈若瑜走過來,遞給他一條乾毛巾,還有一杯發哥剛泡的熱奶茶。「先擦乾,小心感冒。你今天表現得很好,輔導紀錄我會幫你寫優。」

發哥在旁邊收拾保溫桶,鐵勺敲得叮叮噹噹,對著已經空無一人的靶場指揮塔喊。「收工啦收工啦!鑑測結束,打飯班下班!明天還要早起煮稀飯咧!」

那一夜,零四四靶場沒有再傳出么洞六拐的回報聲,只有風吹過靶紙的沙沙聲,跟阿兵哥們留在泥水裡的腳印,慢慢被夜風吹乾。

隔天早上八點,太陽從海面升起來,把大武山的影子拉得很長。營區門口的擴音器準時響起,卻不是拆除的怪手引擎聲,而是營部的人事命令。

林冠宇站在連集合場上,身上穿著燙得筆挺的退伍便服,手裡拿著一張嶄新的、還帶著影印機熱度的退伍令。營長親自把退伍令交到他手裡,還用力握了一下他的手,說了一句破百就該好好退伍,別再搞事。旁邊的弟兄們都在鼓掌,有人吹口哨,有人喊學長再見。

他轉身,把那把跟了他兩年的六五步槍,槍管擦到發亮、連一點油漬都沒有的步槍,雙手交到陳小安手裡。陳小安今天穿著整齊的迷彩服,制服不再過大,鋼盔戴得正正的,雖然臉色還是偏白,可是眼神已經不再飄忽。他雙手接過槍,立正站好,動作標準得像是換了一個人。

「這把槍我每天都擦,你接手後也要每天擦。」林冠宇看著這個自己帶了一個月的徒弟,語氣難得正經,沒有痞笑,沒有胡說八道。「菜就該死,這句話是嚇唬人的。真正的意思是,菜的時候一定會被電,一定會出包,但學長要罩。以前我罩你,以後換你罩別人。聽懂沒有,么洞六拐?」

陳小安抱緊步槍,用力點頭,大聲回答,聲音在集合場上迴盪。

「報告學長,聽懂!以後有新來的學弟,我一定罩他!」

林冠宇笑著,伸手把他過長的瀏海往上撥,像是一個哥哥在整理弟弟的頭髮。「很好。那我退了,靶場以後就交給你顧了。記得,晚上不要一個人去靶溝,有事就去找輔導長,她的一九八五比我的梯次還好用。」

沈若瑜站在營門口的哨所旁,手裡拿著一個紙袋,裡面裝著林冠宇當初被沒收的那本過期假單影本,還有一包科學麵。她看著林冠宇拖著行李箱走過來,細框眼鏡後的眼神有點不捨,卻還是維持著幹練的笑容。

「退伍後要常回來看看嗎?」沈若瑜把紙袋遞過去,開玩笑地說。「營區的申訴專線,退伍後就不能打了。」

林冠宇接過紙袋,把退伍令摺好放進口袋,對著她敬了一個有點歪、卻很真誠的軍禮。「報告輔導長,退伍後我就不打一九八五了,要打就打電話給妳,問妳營區的肉燥飯還有沒有加滷蛋。」

沈若瑜被逗笑,難得沒有翻白眼,回了一個標準的禮。「一路順風,林冠宇。」

福利社門口,發哥遠遠地揮著鐵勺,圍裙上還沾著早餐的油漬。他的野狼機車停在旁邊,後座綁著今天剛送來的飲料箱。他對著林冠宇大喊,聲音還是那個讓全連發毛的和藹。

「林冠宇!退伍後記得回來打飯啊!給你多加一顆蛋!」

林冠宇轉身,對著營區,對著零四四靶場的方向,對著那個曾經充滿濃霧跟報靶聲、現在只剩下晨光跟海風的地方,用力揮手。他的刺蝟頭在陽光下有點刺眼,制服釦子還是少扣一顆,可是背影挺得很直。

營門外的計程車已經在等,司機按了兩聲喇叭。林冠宇把行李箱丟進後車廂,最後看了一眼那座已經沒有探照燈亂掃、只剩下薄霧的廢棄靶場,霧氣在晨光裡薄得像一層紗,像是有人在輕輕揮手說再見。

車門關上,計程車慢慢開向山下的公路,往海的方向,往外面世界的方向。營區的弟兄們還在集合場上操課,陳小安抱著那把發亮的步槍,站在隊伍裡,對著遠去的車尾,大聲喊了一句連發哥都聽得到的口令。

「學長再見!」

聲音在山谷裡迴盪,沒有霧,沒有回報聲回來,只有一陣溫熱的海風,把靶場的草輕輕吹動,像是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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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冠宇
林冠宇 主角

信奉不打勤不打懶專打不長眼,能閃就閃能混就混。嘴砲一流,擅長一本正經胡說八道,看似擺爛厭世,實則刀子嘴豆腐心,關鍵時刻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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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小安
陳小安 夥伴

體能吊車尾卻心地善良,非常努力卻越幫越忙。靈異體質極強,容易撞鬼,膽小愛哭但關鍵時刻有傻勁,尊敬學長到近乎迷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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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若瑜
沈若瑜 女主

外冷內熱的輔導長,嚴謹守法卻不迂腐。相信科學但尊重傳說,對老兵的油條話術常翻白眼,實則默默替阿兵哥扛下長官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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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定邦
蕭定邦 反派

執念極深的完美主義者,生前是靶場鑑測全連第一。固執認為鑑測未完成就不能解散,強迫所有亡魂與活人陪他無限輪迴高裝檢與鑑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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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K
老K 反派

生前就是營區最油的待退紅軍,死後更變本加厲。階級霸凌信奉者,欺善怕硬,專挑菜鳥下手,最怕比他更資深、更油的梯次壓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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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洞六班
么洞六班 反派

集合體意識,膽小、迷茫且從眾,發出重疊的顫抖回報聲。無自主惡意,只是本能地在濃霧中尋找靶位,想完成報靶後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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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哥
發哥 配角

營區最神秘的中立存在,信奉伙房即戰場。對誰都笑咪咪,但用打菜鐵勺支配全連,連長都要敬他三分。只認飯菜不認人,公平得近乎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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