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破百老鳥與天兵菜鳥
距離退伍剩下三十天這件事,對大武山三〇七營區步兵連的破百老兵林冠宇來講,比廟裡擲出立筊還要稀罕。他的人生哲學從下部隊第一天就定版了,八個字,閃躲飄,平安下莊。能閃就閃,能躲就躲,能飄就飄,千萬不要當那個不長眼的出頭鳥。這套心法讓他在這個依山面海、野狗比阿兵哥還多的步兵營裡,活得像一尾滑溜的虱目魚,長官點名找不到人,業務分配自動蒸發,連安全士官排哨都會刻意跳過他的名字。畢竟紅軍最大,破百之後看什麼都像退伍令在對他招手。
可惜老天爺從來不讓油條太好過。
那天下午兩點,太陽把營區的水泥地曬到可以煎荷包蛋,連長站在連集合場中央,手裡夾著一份人事命令,笑得像剛抓到逃兵的憲兵。
「林冠宇!」
林冠宇原本蹲在樹蔭底下幫學弟的內務櫃摺棉被,摺到一半直接把棉被摺成了壽司捲,正準備用那條被當成枕頭,聽到這聲呼喚,整個人差點從板凳上滑下去。
「有!」他立正的姿勢堪稱國軍範本,只差沒把退伍倒數月曆貼在胸口。
連長把命令往他胸口一拍,語氣充滿長官特有的慈愛與威脅。「你剩三十天,最適合做功德。這位,陳小安,新兵,剛從新訓中心分發過來,以後就是你徒弟。你給我帶到夜間鑑測結訓,要是他被當掉,你的榮譽假就當作迴向給佛祖了。」
林冠宇低頭一看,旁邊站著一個瘦得像竹筷插貢丸的菜鳥。制服大了一號,袖口還摺了兩摺,戴著一副永遠起霧的眼鏡,臉色蒼白到像是三天沒睡,額頭還掛著汗珠,明明站在陰影下卻一副快要中暑的樣子。
「報告學長好!我是二兵陳小安!專長是……是……打電動跟泡泡麵!請學長多多指教!」陳小安一個立正,聲音抖到像是麥克風沒插好,敬禮還差點戳到自己眼睛。
林冠宇當場覺得自己的退伍路多了一顆巨大的絆腳石,而且這顆石頭還會自己發出求救訊號。
「學長,我很努力的!雖然三千公尺跑步有點慢,但是我會加油!」陳小安很認真地補了一句。
旁邊路過的班長聽到直接笑出來。「他何止慢,上禮拜營區測三千,營區的黑狗阿財全程陪跑,最後還超車他,對他露出一種同情的眼神。」
林冠宇看著陳小安那副認真卻完全搞錯重點的表情,心裡已經開始盤算要怎麼把這燙手山芋甩掉。帶菜鳥這種業務,通常都是破冬菜鳥在做,怎麼會輪到破百老鳥?這根本是長官的陰謀,想用業障來拖住他輕飄飄的退伍靈魂。
但連長已經轉身離開,只留下一句。「林冠宇,這是命令。帶不好,你就跟他一起留營。」
林冠宇只好把陳小安拎到庫房旁邊的陰影處,開始進行老兵對菜鳥的第一課,俗稱話術震撼教育。
「聽好,小安。部隊有三不原則,不主動,不拒絕,不負責。還有三要原則,要會閃,要會飄,要會裝死。你懂嗎?」
陳小安很用力地點頭,眼鏡又起霧了。「報告學長,不懂,但是我會背起來!」
「很好,有背就有分。」林冠宇滿意地點頭,雖然他知道這菜鳥大概連槍托跟槍口都分不清楚。
事實證明,他的預感非常精準。
隔天的步槍歸零射擊,陳小安創造了三〇七營區近五年最離奇的紀錄。他的靶位是十五號靶,隔壁十四號靶的學長打完下來,靶紙上多了兩個彈孔。靶助回報的時候一臉困惑。「報告射擊線,十四號靶十二發,十五號靶四發。」
林冠宇衝過去一看,陳小安的靶紙乾淨得像剛從文具店買回來,只有邊緣一個淺淺的擦痕。
「陳小安,你子彈打去哪了?」林冠宇壓著聲音問。
陳小安抱著那把比他手臂還長的六五K2,整個人快哭出來。「報告學長,我瞄準的時候很認真,可是扣下去的時候,槍好像自己動了一下,然後隔壁學長就說謝謝我幫他加分……」
全班笑到連隔壁排的野狗都被吵醒。林冠宇只覺得頭皮發麻,這已經不是天兵等級,這是會自動導航到別人靶位的靈異體質。
更靈異的還在後面。
三〇七營區依山面海,風景很好,但營舍老舊到像是日據時代留下來的文化資產。庫房永遠缺料,缺到連高裝檢用的帳本都要用影印的。伙房永遠煮不熟飯,米心永遠硬得可以拿去當彈珠打。禁閉室更是傳說中連鬼都不想待的地方,據說關進去的人會聽到整晚的洞八洞洞,么兩洞兩的無線電複誦,精神比體能更快被操到崩潰。
而所有傳說的中心,就是營區後山那座編號零四四的廢棄夜間靶場。
那座靶場已經被列為禁區,外面圍著生鏽的鐵絲網,裡面雜草長到比人還高,靶溝常年積水,長滿青苔。白天看起來只是荒涼,到了晚上卻變得不太一樣。老兵之間口耳相傳,多年前的夜間鑑測,有一整班新兵在濃霧裡迷航,班長喊著么洞六拐,班兵回洞洞兩拐,結果整班就這樣消失在霧裡。從此以後,每到半夜沒人的時候,靶場的探照燈會自己亮起來,靶機喀喀喀自己升降,風裡還會傳來那句幽幽的回報聲。
林冠宇本來對這種故事嗤之以鼻。鬼故事聽聽就好,退伍才是真的。但陳小安不一樣。
當天傍晚,全連在中山室看莒光園地,陳小安坐在林冠宇旁邊,忽然全身僵硬,死命拉著林冠宇的袖子。
「學長……學長你有沒有聽到……」陳小安聲音小到快聽不見,眼鏡後面的眼睛瞪得老大。「有人在喊……么洞六……拐……」
中山室裡只有電視裡長官在講保防教育,根本沒有別的聲音。林冠宇皺眉。「你幻聽喔?這裡哪有人喊?」
「可是……可是我真的聽到了,從後山那邊傳來的。」陳小安指著窗外,天色已經暗下來,後山的輪廓黑壓壓一片。「還有腳步聲,好多腳步聲,可是沒有人……」
林冠宇順著他的手指看去,後山方向什麼都沒有,只有福利社的燈光跟伙房的煙囪。這菜鳥該不會是體能太爛,腦子也跟著缺氧產生幻覺了吧?但陳小安的表情不像在開玩笑,他是真的害怕,害怕到指尖都在發冷,連制服都被冷汗浸濕一塊。
這時坐在後面的輔導長沈若瑜忽然抬頭。她是全營唯一把制服燙得沒有摺痕的軍官,綁著俐落馬尾,戴著細框眼鏡,平常講話不大聲,但每句話都像公文一樣精準。
「陳小安,你剛剛說什麼?」沈若瑜的聲音很輕,卻讓中山室安靜下來。
陳小安被長官一問,更慌了。「報告輔導長!我好像聽到有人在喊靶號……在後山……」
沈若瑜的眼神微微一動,看向後山的方向,隨即又恢復正常。「不要自己嚇自己,操課累了早點休息。林冠宇,你是學長,多注意他的狀況。」
林冠宇嘴上答是,心裡卻覺得輔導長那一眼有點奇怪。她明明也聽到了什麼,卻選擇不說破。這營區果然處處都是結界,長官的結界比鬼還難懂。
當天晚上就寢後,陳小安的狀況更糟。他在寢室裡翻來覆去,嘴裡喃喃自語,額頭燙得像剛出爐的紅豆餅。林冠宇伸手一摸,才發現這小子發燒了,體溫高得嚇人。
「喂喂,你發燒了你知道嗎?」林冠宇把他搖醒。
陳小安迷迷糊糊睜開眼,眼淚直接掉下來。「學長……我夢到我在靶場裡面,一直跑一直跑,可是找不到靶位,有人一直叫我……叫我過去……」
同寢的學弟探頭過來。「冠宇學長,小安從下午就怪怪的,一直說靶場有人叫他,該不會真的卡到吧?」
林冠宇看著陳小安那張燒到通紅卻又慘白的臉,心裡那個閃躲飄的算盤第一次打不下去。再過三天就是夜間鑑測,全連都要上零四四靶場,陳小安這種狀態上去,別說打靶,恐怕連射擊線都站不穩。到時候被當掉事小,要是真的在靶場裡出什麼事,他這個掛名師父絕對會被連長釘在牆上當壁紙。
油條也是有油條的責任感,雖然平常都藏在厭世笑容底下。
林冠宇嘆了一口氣,從床底下摸出兩把訓練用的木槍,又拿了一塊破布把陳小安的額頭擦乾。
「起來,別睡了。」他壓低聲音,一腳把陳小安從床上踹起來,但力道很輕。「燒成這樣還睡,等等直接被送去禁閉室當人體循環機喔?走,學長帶你去特訓。」
陳小安一臉茫然。「特訓?現在?已經就寢了……」
「就寢才是特訓的好時機啊,菜鳥。」林冠宇把制服外套丟給他,嘴角勾起那個痞痞的笑。「夜間鑑測考的是晚上打靶,你白天練有什麼用?走,後山零四四,學長帶你開小灶。先說好,被抓到就說是你夢遊,我只是好心帶你回來。」
陳小安聽到零四四三個字,臉更白了。「可是學長,那裡不是禁區嗎?班長說晚上不能去,會……會看到不該看的……」
「看到什麼?看到學長我英勇的刺蝟頭嗎?」林冠宇把門打開一條縫,確認走廊的安全士官正在打瞌睡。「少囉唆,跟著我,學長罩你。真有鬼,學長一個梯次壓制就讓祂立正站好,懂不懂?」
陳小安不懂,但看著林冠宇那副雖然鬆散卻異常可靠的背影,他還是把眼鏡戴好,抱著那把木槍,跌跌撞撞跟了上去。
凌晨一點的三〇七營區,安靜到只剩下海風吹過鐵皮屋頂的聲音。兩個人影鬼鬼祟祟溜出營舍,穿過庫房旁邊的小徑,鑽過那排生鏽的鐵絲網缺口,雜草立刻淹到膝蓋。
零四四廢棄夜間靶場就這樣出現在他們眼前。
月光被雲層遮住,靶場裡一片漆黑,只有遠方的探照燈台孤零零立著,像一個沒有眼睛的守望者。靶溝裡積著黑色的水,反射不出任何光,雜草在風裡沙沙作響,整座靶場安靜得不像話,卻又好像有無數細小的聲音藏在草叢底下。
陳小安一踏進靶場,整個人就像被什麼東西掐住喉嚨,呼吸瞬間變得急促。
「學長……學長……」他的聲音抖得不成調。「好冷……為什麼變這麼冷……」
林冠宇也感覺到了。明明是南部的秋夜,剛剛在營區還熱到流汗,一走進靶場,溫度像是直接掉進冷凍庫,連呼出來的氣都帶著白霧。更詭異的是,風明明在吹,草卻沒有倒向同一個方向,而是像被無數隻手撥弄,東倒西歪。
就在此時,遠方的探照燈,喀的一聲,自己亮了。
沒有人操作,沒有人開電,那盞老舊的探照燈就這樣緩緩轉動,慘白的光柱掃過長滿雜草的射擊線,掃過積水的靶溝,最後定在他們兩個身上。
陳小安嚇得直接蹲在地上,抱頭大叫。「學長對不起我不要練了!我要回去!」
林冠宇也頭皮發麻,但他是破百老兵,面子比膽子重要。他硬撐著擺出老鳥的架勢,對著那盞燈大喊。「喂!哪個天兵沒關燈?探照燈不用錢喔?保養要寫報告的知不知道!」
他的話音剛落,靶場深處,傳來了另一種聲音。
喀喀。喀喀喀。
是靶機升起的聲音。已經廢棄多年的靶機,一個接一個從草叢裡升起來,鏽蝕的鐵架發出刺耳的摩擦聲。更讓人毛骨悚然的是,每一個靶紙上,都隱約印著號碼,在探照燈的光裡一閃一閃。
而在所有聲音之上,一個重疊的、顫抖的、像是好幾個人同時用喉嚨擠出來的回報聲,從濃得化不開的靶溝裡幽幽飄了出來。
「么洞六拐……洞洞兩拐……么洞六……」
陳小安的眼鏡徹底起霧,他什麼都看不見,卻聽得比任何人都清楚。那聲音不是在叫別人,就是在叫他。
他癱軟在地上,眼淚鼻涕一起流下來,卻還是死死抓住林冠宇的褲腳。「學長……他們在叫我……他們說我還沒打完……」
林冠宇低頭看著這個嚇到快要靈魂出竅的菜鳥,又抬頭看著那片自動亮起的探照燈與自動升起的靶機,忽然明白,庫房缺料、伙房煮不熟飯都只是小事,真正的大業務,現在才要開始。
他深呼吸一口冰冷的空氣,把嚇到腿軟的陳小安一把拎起來,壓低聲音說。「抓緊了,菜鳥。學長今天教你第一招,什麼叫做潛規則共鳴。等等不管看到什麼,都給我大聲喊學長好,聽到沒有?」
而在他們身後,營區往靶場的小徑上,一道手電筒的光正快速接近,伴隨著一個冷靜卻帶著怒氣的女聲。
「林冠宇!陳小安!你們兩個半夜不睡覺在禁區幹什麼!」
是夜間查哨的輔導長沈若瑜。她穿著整齊的軍服,手電筒直直照在兩個違法亂紀的阿兵哥身上,眼神銳利得像要把他們直接送去禁閉室。但她的光只照到一半,就停住了。因為她也看見了,那盞不該亮的探照燈,以及那排不該升起的靶機。
夜風吹過,三個活人的呼吸,在陰陽重疊的靶場裡,顯得格外大聲。而靶溝裡的回報聲,越來越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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