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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墟聖主:太虛歸墟城》

紫光麗 末日玄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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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墟聖主:太虛歸墟城》 封面
大破滅降臨,靈脈崩斷,天地靈氣逆轉為狂暴墟煞,鋼鐵都市化為萬里荒墟,凶獸與墟潮吞噬文明。拾荒少年陸玄燼瀕死之際,喚醒沉睡於血脈中的上古至寶「太虛界」,內蘊日月山河、靈泉靈田,自成一方永恆淨土。他以荒蕪都市為根基,鑄造自給自足的不朽神城「歸墟城」,靈穀遍地、萬法長明,成為末世中唯一的聖境。當聖地、軍閥與墟獸領主為一口純淨資源血流成河時,他已超然在上。從無名倖存者到執掌一界、令萬宗俯首的荒墟聖主,他將以一城之力,重塑崩壞的天地秩序。

第 1 章 — 墜墟與甦醒

本章登場

暗紅色的星環在夜空深處震顫。

三百年前的那一夜,人們稱之為天裂,而今夜,相似的顫鳴再次從天穹的盡頭傳來。原本黯淡如血痂的墟潮星環,像是一道被無形巨手攪動的河流,環繞著整顆破碎的星球緩緩轉動,每一次轉動都灑下大片暗紅色的光塵。光塵落地,便化為肉眼可見的墟煞,如同潮水般從地平線的盡頭漫來,淹過連綿的鋼鐵廢墟,淹過那些早已枯死的都市骨架,淹過所有還在呼吸的東西。

無盡墟土,便是這樣一片被遺棄的世界。

放眼望去,視線所及皆是倒塌的高樓與扭曲的鋼樑,柏油路面龜裂成蛛網,縫隙中長不出任何草木,只有黑色的輻射塵與暗紅的墟晶簇生。遠方的霓虹招牌早已熄滅,只剩鏽蝕的支架在風中搖晃,發出空洞的嗚咽。風本身就是有毒的,裹挾著細微的墟煞顆粒,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下細碎的玻璃渣,讓肺葉隱隱刺痛。天光被星環遮蔽,日月無光,只有那層暗紅的天幕低低壓在頭頂,彷彿隨時會墜落,將地表的一切徹底碾碎。

陸玄燼伏在一截斷裂的高架橋墩後,黑色的風衣戰袍緊貼著背脊,肩頭那件破舊的披風被墟風吹得獵獵作響。他才二十歲,身形已經挺拔得像一柄出鞘的刀,黑髮微亂,汗水與塵土混在一起貼在額前,唯有一雙眼瞳在暗紅光芒下像是燃著餘燼的星火,沉靜得近乎冷漠。他的右手緊扣著一柄自製的短刃,刃口崩缺,卻被磨得發亮,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左手則死死護在胸口,那裡藏著一枚用麻繩繫著的焦黑石墜。

那是他父母留給他唯一的東西。

三天前,商隊的探測器在編號為廢都九區的捷運調度站深處,捕捉到一絲極其微弱的純淨波動。儀器顯示,那是一塊尚未被墟煞污染的純淨水源晶,約莫拳頭大小,對於棲身在墟土底層的拾荒者而言,這種晶體的價值遠勝過同等重量的靈晶。純淨的水,意味著可以不經過反覆蒸餾與淨化就能直接飲用,意味著不會在夜半因墟毒發作而咳血而亡,意味著一整支拾荒小隊可以在接下來的墟潮震盪中活下去。

陸玄燼與另外兩人組成了臨時的隊伍。阿鬼與疤虎,都是在九區混跡多年的老拾荒者,彼此之間沒有信任,只有利益勾連的默契。他們約定晶體到手後均分,陸玄燼負責引開盤踞在調度站入口的兩頭腐爪墟狼,阿鬼與疤虎則趁機潛入月台下方的積水池打撈。計劃很順利,陸玄燼以碎石與聲響將飢餓的墟狼引向另一側的車廂殘骸,刀刃精準地劃開其中一頭的咽喉,墟獸腥臭的血液濺在他破舊的戰袍上,他甚至沒有回頭看一眼倒下的屍體,便轉身衝回約定的地點。

積水池邊,阿鬼正將那塊散發著淡藍色微光的水源晶捧在手心。晶體通透無瑕,內部像是封存著一汪最清澈的泉水,在暗紅墟光的映照下顯得格格不入,散發著讓人靈魂都為之舒緩的涼意。陸玄燼的腳步聲讓兩人同時抬頭,疤虎咧開嘴,露出一口黃牙,笑聲在空曠的月台中迴盪。

「小陸子,幹得不錯。」疤虎說著,將手中的撬棍顛了顛,語氣卻慢慢冷了下來。「不過這東西,兩個人分,總比三個人分來得痛快,你說是不是?」

陸玄燼的腳步停住了。他看見阿鬼的眼神閃躲,不敢與他對視,而疤虎已經向前踏出半步,墟煞在這片封閉的地下空間中格外濃郁,讓人的影子都被拉長得扭曲。沒有更多的對話,也不需要。末世的法則從來直白,力量之外,便是背叛。

疤虎的撬棍帶著破風聲砸來,陸玄燼側身閃避,短刃向上格擋,火星在昏暗中迸現。他的體魄經過多年拾荒磨練,遠比同齡人堅韌,一記膝撞狠狠頂在疤虎腹部,將對方撞得踉蹌後退。然而阿鬼已經繞到身後,手中一把鏽蝕的短槍毫不猶豫地扣下扳機。並非靈能武器,只是火藥驅動的實彈,近距離下依舊致命。

子彈沒有擊中要害,卻擦過陸玄燼的左肋,帶起一片血肉。劇痛讓他的動作出現了一瞬停滯,而疤虎抓住機會,一腳重重踹在他的胸口。陸玄燼整個人向後翻倒,身後便是月台邊緣那道為了維修而開鑿的輻射裂谷。裂谷深不見底,下方終年積存著高濃度的墟煞與輻射廢水,淡淡的暗紅霧氣翻湧,像是大地張開的傷口。

墜落的瞬間,陸玄燼伸手想要抓住什麼,指尖只劃過阿鬼冷漠的臉與那塊淡藍色的水源晶。隨後便是漫長的下墜與撞擊,背脊砸在凸起的鋼筋上,骨骼發出令人牙酸的悶響,視線被血色模糊。濃郁到化不開的墟煞立刻順著傷口湧入體內,像無數細針沿著血管逆行,皮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起暗紅色的紋路,那是墟化的徵兆。

「就這樣結束了嗎?」陸玄燼躺在冰冷的污水與碎石之間,胸口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帶來內臟翻攪的腥甜。墟毒順著血液衝向心脈,四肢逐漸麻木,眼前的暗紅星環光芒開始扭曲、散開,耳邊只剩下墟風穿過裂谷的呼嘯,還有自己越來越微弱的心跳。他想起父母死於墟潮的那個夜晚,也是這樣的紅光,也是這樣無能為力的墜落感。重諾守義在墟土中是最廉價的東西,而他竟然還天真地以為可以靠約定換來一口乾淨的水。

胸口的焦黑石墜在此刻燙得驚人。

那枚不起眼的石墜,是父母在臨死前塞進他手裡的,表面粗糙,毫無靈氣波動,陸玄燼曾一度以為它只是普通的紀念物。但此時,隨著他的精血不斷滲出,石墜竟主動吸附著那些溫熱的血液,表面的焦黑外殼寸寸龜裂,裂紋中透出溫潤如星辰初開的混沌光芒。一股古老而浩瀚的意志,順著血脈轟然甦醒,彷彿沉睡了三百年的心臟重新跳動。

石墜碎裂了。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響,只有輕微的一聲脆鳴,像是蛋殼破開。碎片化作點點光塵,盡數沒入陸玄燼的胸膛,隨即在他的意識深處炸開一片全新的天地。劇痛與墟毒帶來的麻木被一股更強大的吸力取代,陸玄燼感覺自己的靈魂被一隻無形的手攫住,猛地向內拉扯,墜入一片溫暖而純淨的所在。

那是一方獨立於現世之外的世界。

天空是澄淨的灰白色,沒有星環,沒有墟煞,地面僅有數畝大小,邊界之外是翻湧的混沌霧氣,像是世界尚未成形的邊緣。最中央有一口尺許見方的靈泉,泉水清澈見底,汩汩湧動,散發著濃郁到化為實質的靈氣,每一滴都像是液化的月光。靈泉旁鋪著一層暗金色的息壤,土壤本身便在呼吸,表面有細微的光紋流轉,充滿了生命的起始之力。整個小世界安靜得只能聽見泉水流動的聲音,與外界墟風的嘶吼形成鮮明對比,空氣中瀰漫的是久違的、屬於太古洪荒的純淨氣息。

此地名為太虛界。

這個名字自然而然地浮現在陸玄燼的腦海,像是血脈深處的記憶被喚醒。創世之初的混沌源種所化的至高洞天,並非人為開闢的芥子空間,而是真正具備世界雛形的本源至寶。它以墟煞為食,以法則碎片為養料,能夠吞噬萬物而自我演化,最終化為日月並行、山河自成的大千世界。此刻,這方僅有數畝的世界像是飢餓許久的幼獸,感應到外界濃郁墟煞的瞬間,界域的邊緣便泛起淡淡的光暈,主動張開了吞噬的孔洞。

陸玄燼現實中的肉身仍躺在輻射裂谷底部,但太虛界的界域之力已經透過他的身軀為媒介,開始鯨吞周遭的墟煞。原本正瘋狂侵蝕他血肉的暗紅霧氣,像是遇到了天敵,發出無聲的尖嘯後被強行抽離,化作一道道暗紅色的流光沒入他胸口那個無形的漩渦。墟煞被捲入太虛界後,並未污染那方淨土,而是在混沌霧氣中被迅速分解、淨化,轉化為最本源的能量,反哺給這片數畝大小的土地。肉眼可見,息壤的範圍向外擴張了一寸,靈泉的水位也悄然上漲了一絲。

墟毒的壓力驟減,陸玄燼終於能夠重新掌控身體。他掙扎著將意識沉入太虛界,試探性地引動那口靈泉。一縷清涼的泉水順著他的意念流淌而出,並非出現在外界,而是直接在他的經脈中流轉。泉水所過之處,被墟煞灼傷的經脈像是久旱的河床迎來甘霖,暗紅色的墟化紋路寸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溫潤的玉色。受損的血肉以驚人的速度癒合,左肋的槍傷處肉芽蠕動,新的肌理快速生長,連骨折的肋骨也在靈氣的沖刷下重新接續,發出細微的噼啪聲響。

體內的枷鎖,在此刻被徹底沖開。

荒墟時代的修行之路承襲上古玄門正宗,九重天梯步步登神。凡境四重為淬體、凝脈、鑄府、化靈,每一重都是對肉身與靈魂的重塑。陸玄燼自幼在墟土中掙扎,憑藉拾荒得來的殘缺功法與稀薄靈氣,勉強觸及淬體的門檻,卻始終未能真正踏入。淬體境的本質是以靈氣洗鍊周身皮膜、筋骨、氣血,讓凡軀初步具備容納靈氣的能力,手撕墟獸、壽至百載並非虛言。但墟土靈氣狂暴而稀薄,想要完整洗鍊何其艱難。

而今,太虛靈泉的本源之力,便是最純粹的洗鍊之源。

陸玄燼引動更多的泉水在體內循環,周身毛孔大張,排出大量暗紅近黑的污血與雜質,那是多年積累的墟毒與凡軀的垢穢。他的肌肉在靈氣的沖刷下變得更加緊實勻稱,骨骼發出玉石般的清鳴,皮膚下隱隱有光華流轉,每一次心跳都強健有力,血液奔流如汞。原本因為失血與墟毒而衰弱的氣息節節攀升,淬體初期的壁壘如同薄紙般被輕易捅破,並且一路向上,直至淬體境圓滿才緩緩停下。那種充盈的力量感,讓他忍不住握緊拳頭,指節間竟有淡淡的氣流迸發,將掌心的碎石震成粉末。

更讓他震驚的是時間的流速。

當他在太虛界中調息、引導靈泉修復傷勢時,外界的墟風似乎凝固了。他分出一縷意識觀察外界,裂谷上方的星環依舊緩慢轉動,但墟煞翻湧的速度變得極其緩慢,一滴污水從岩壁滴落,在太虛界中感覺過了數十息,在外界卻才移動了短短一寸。經過反覆對照,陸玄燼得出一個讓他心跳加速的結論,界內與外界的時間流速存在著巨大的差異,外界一日,界內竟可達十日之久。這意味著他在太虛界中修行十日,外界不過才過去一個日夜,靈田中的作物、煉丹煉器的火候,都將獲得十倍的積累。

這是何等逆天的資本。

在這個本源枯竭、連一口乾淨水源都能引發聖地戰爭的時代,太虛界的存在本身就是對現有秩序的顛覆。它能吞噬墟煞而自成淨土,能調控時間而加速演化,能以界印冊封追隨者使其百毒不侵。這一切,都掌握在一個剛剛從瀕死中爬起的拾荒少年手中。

陸玄燼緩緩睜開雙眼,現實世界的暗紅光芒重新映入瞳孔,但此刻他的眼瞳深處,除了燃燼般的星火,更添了一層混沌初開的幽深。他支撐著受傷卻已痊癒大半的身軀站起,腳下是被淨化後略顯焦黑的土地,周遭的墟煞已經稀薄了許多,彷彿被無形的領域排開。裂谷上方,隱約傳來阿鬼與疤虎的對話聲,他們以為他已死,正商議著如何瓜分水源晶後離開,甚至計劃將他的屍體推得更深以免被商隊發現。

陸玄燼沒有立刻攀爬上去復仇。他低頭看向自己的掌心,一縷純淨的靈氣在指尖凝聚,化為一簇微小卻熾熱的焚墟之炎,火焰呈現純白色,與墟煞的暗紅截然相反,僅僅是出現,便讓周遭殘餘的墟霧發出滋滋的蒸發聲。這是太虛界本源賦予他的第一縷力量,雖然還只是淬體境,卻已經具備了淨化與吞噬的雛形。

他抬頭望向上方那條狹長的天空,暗紅色的星環依舊壓抑,但裂谷的岩壁上,一株被墟煞侵蝕得只剩枯枝的藤蔓,竟因為太虛界無意間洩露的一絲生機,而在石縫中抽出了一點微不可察的綠芽。末世三年,他第一次在這片鋼鐵廢墟中,看見了真正鮮活的綠色。

廢棄的捷運調度站就在裂谷不遠處,那裡有最適合藏身的結構,有尚未完全坍塌的頂棚,有可以佈下簡易陣法的地形。陸玄燼將那點綠芽小心地護在掌心,任由太虛界的氣息將其包裹。歸墟城的雛形,或許便該從那個被所有人遺忘的廢棄車站開始。

墟潮的震盪仍在持續,遠方的廢都深處傳來墟獸被驚擾後的嘶吼,新的風暴正在醞釀。而裂谷底部,那個本該死去的少年,已經帶著一方世界的重量,重新站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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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靈田與少女

本章登場

裂谷底部的風停了。

陸玄燼站在那道被墟煞沖刷了不知多少年的輻射裂縫底端,掌心那簇純白的焚墟之炎已經收斂回經脈深處,只剩下一點溫熱殘留在指尖。他抬起頭,裂谷兩側是被輻射與墟煞反覆侵蝕的岩壁,鋼筋從混凝土中裸露出來,像是某種巨大生物的肋骨,暗紅色的墟霧被太虛界吞噬過後,變得稀薄許多,連呼吸時那種吞玻璃渣的刺痛感都減輕了。頭頂那條狹長的天空依舊被墟潮星環壓得低沉,星環的光以一種極緩慢的節奏脈動,每一次脈動,都像是整個世界在進行一次沉重的換氣。

他將那株從石縫裡抽出嫩芽的枯藤摺下來,連同一小塊帶著裂紋的岩土,一併送入太虛界的息壤邊緣。息壤像是有生命般微微蠕動,將那點綠意溫柔地包裹起來。做完這一切,他才扶著岩壁嶙峋的凸起,一步步朝著裂谷的出口攀去。墜落時砸斷的肋骨已經在靈泉的沖刷下癒合,淬體境圓滿的肉身讓他的四肢充滿了從未有過的韌性,指節扣住岩縫時,甚至能感覺到岩石細微的震顫沿著骨骼傳回來。

爬出裂谷的瞬間,廢棄捷運調度站的輪廓便在墟霧中顯現。這座被標記為廢都九區的地下節點,在三百年前曾是連接整座城市動脈的樞紐,如今只剩下一半坍塌的拱頂與數條被廢棄車廂堵塞的軌道。月台的磁磚早已碎裂,候車亭的鋼架扭曲成怪異的角度,巨大的調度時刻表電子看板斜斜地砸在軌道上,螢幕早已熄滅,只剩下蛛網般的裂痕。風穿過破損的通風管道,發出嗚咽般的聲響,捲起地面的輻射塵,讓視線始終蒙著一層灰紅的紗。

陸玄燼沒有立刻離開。他沿著月台外側的維修通道走了一圈,腳步放得很輕,黑色的風衣戰袍下襬掃過積滿灰塵的地面,破舊的披風在身後無聲擺動。這裡的地形比他記憶中更適合藏身。調度站主體深埋地下,頂部有三層厚重的防輻射混凝土與鋼板夾層,即便墟潮星環再次震盪,洩入此地的墟煞也會被層層結構削弱。更重要的是,站體四角還殘留著聯邦時代鋪設的靈能導軌基座,雖然能源早已枯竭,但基座本身的玉髓紋路並未完全損毀,若以太虛界的本源為核心,或許能重構成最簡陋的禦墟陣痕。

他在調度站最深處的維修車間停下。這裡曾是檢修捷運列車的地方,空間開闊,四面都是厚重的鋼壁,只有一扇半掩的防爆門通向外界,門後堆滿了廢棄的零件與鏽蝕的工具台。角落裡有一張傾倒的長桌,桌腳斷了一根,用幾塊磚頭墊著,桌面上落滿灰塵,卻意外地平整。陸玄燼伸手拂去灰塵,露出底下暗金色的金屬紋理,那是聯邦標準的靈能工作台,雖然靈路斷絕,卻依舊堅固。

他盤坐在工作台旁,將意識沉入太虛界。

界內的時間正以外界十倍的速度流淌。原本僅有數畝大小的淨土,此刻因為吞噬了裂谷底部的墟煞,邊界向外擴張了約莫半尺,混沌霧氣翻湧得更加緩慢,像是一層柔軟的胎膜。中央的靈泉比先前更加清澈,泉水汩汩湧動時,帶起細碎的光點,每一滴都蘊含著純淨到讓人靈魂舒展的靈氣。泉邊的息壤呈現出一種深沉的暗金色,表面有極細的光紋如呼吸般明滅,土壤本身便在散發著溫熱。

陸玄燼從界外取來一抔被墟煞污染的表層土壤。那抔土呈現詭異的暗紅色,顆粒間夾雜著細小的墟晶碎屑,放在掌心甚至能感覺到輕微的灼痛,彷彿有無數細針想要鑽入血肉。他將這抔毒土輕輕放在息壤的邊緣。幾乎在接觸的剎那,息壤便泛起一層柔和的漣漪,像是水面被投入石子。暗紅色的墟煞被一絲絲抽離出來,在半空中被分解成最原始的粒子,隨後化為點點微光沒入混沌霧氣,而那抔原本焦黑的土壤,則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暗紅,轉為一種肥沃的深褐色,甚至散發出淡淡的草木清香。

淨化的速度比他預想的還要快。

他又從懷中取出幾粒乾癟的種子。這是他在拾荒時隨手 collected 的凡種,大多是聯邦時代糧倉裡遺落的稻穀與麥粒,因為長期暴露在墟煞中,外殼已經發黑,內部的生機幾近斷絕。在墟土上,這樣的種子即便僥倖發芽,長出的也是帶著墟毒的畸形植株,口感苦澀,長期食用反而會加速墟化。陸玄燼將其中三粒稻種埋入被淨化過的土壤裡,隨後引動一縷靈泉泉水,化為細細的霧氣,均勻地灑在土壤表面。

變化在下一刻發生。

埋入土中的稻種先是微微鼓脹,種皮裂開一道細縫,隨後一根嫩綠的芽尖以一種不合常理的速度頂破土壤。那抹綠意純淨得刺眼,與外界那種被墟煞染成暗紅的植被截然不同,芽尖上甚至凝結著一滴晶瑩的露珠,露珠中倒映著太虛界灰白色的天空。芽尖舒展,抽出第一片細長的葉片,葉脈間有淡淡的靈光流轉,整株幼苗在短短數十息內便長到半指高,根系牢牢抓住息壤,每一次搖曳都帶起周遭靈氣的輕微共鳴。雖然還只是幼苗,但那股蓬勃的生命力,已經讓陸玄燼分辨出它的品階。這絕非凡種,而是玄階靈穀的雛形,在外界,一株玄階靈穀足以讓一個拾荒聚落為之廝殺,而在太虛界,僅僅一夜便能異變而成。

若是以外界時間計算,界內的一夜,等同於外界的一個時辰不到。若是將時間流速調控到極致,外界一日,界內便是一月,一畝靈田的收成,足以養活數百人。

這個念頭讓陸玄燼的心跳不自覺地加快。歸墟城若要立足,最需要的不是高牆與武器,而是能讓人活下去的糧食與乾淨的水。三大聖地之所以能俯瞰眾生,正是因為他們掌控著靈墟交界帶與破碎神墟中僅存的純淨靈脈與靈土。而太虛界的存在,等於是在無盡墟土的心臟裡,挖出了一口永不枯竭的泉眼。

就在他準備再引一些靈泉擴大灌溉範圍時,隔壁棚屋的方向,傳來一聲短促而壓抑的驚呼。

那聲音很輕,卻帶著明顯的顫抖,隨後便是粗暴的踹門聲與男人低沉的咒罵。陸玄燼立刻將意識抽回現實,身形從工作台邊站起,黑色風衣的衣襬因動作帶起一陣輕風。他所在的維修車間與月台另一側的臨時棚屋僅隔著一堵半塌的牆,那棚屋是用廢棄車廂的鐵皮與塑膠布拼湊而成,平日裡偶有流民短暫棲身,大多在墟潮來臨前便會逃離,沒想到今日還有人留下。

他無聲地靠近牆邊的缺口,向外望去。

棚屋的門已經被踹開,鐵皮門板扭曲地掛在一側,屋內狹小的空間裡,一名少女被逼至角落,身前緊緊護著一隻用破陶盆栽種的植株。那少女看上去約莫十九歲,身形纖細挺拔,銀白色的長髮束成高馬尾,髮尾因多日未曾清洗而顯得有些黯淡,卻依舊在墟霧的暗紅光線下泛著柔和的光澤。她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白綠相間制服,那是靈植師學徒的款式,胸口繡著已經磨損的藤蔓徽章,制服的袖口與下襬都有細緻的縫補痕跡。她的容貌清冷出塵,眉眼間卻透著一股溫柔而堅定的韌性,即便臉色因恐懼而發白,雙手依舊穩穩地環住陶盆,不肯後退半步。

陶盆中的植株約莫巴掌大小,葉片呈現出一種奇異的翠綠色,葉緣帶著淡淡的銀色絨毛,根莖處隱隱有微光流轉,與周遭墟土的死寂格格不入。每當少女指尖輕觸葉片,植株便會輕輕搖晃,散發出一圈極淡的綠色漣漪,將周遭稀薄的墟煞微微推開。這是一株變異的淨化草,雖然品階不高,卻能在小範圍內淨化土壤與空氣,對於流民而言,是能在墟土中種出乾淨食物的希望。

而圍住她的兩名男人,顯然也看出了這一點。

為首的男人臉上有著一道蜈蚣般的刀疤,身著拼湊的動力裝甲外骨骼,肩頭的噴漆已經剝落,露出底下鏽蝕的鋼板,手中提著一根前端焊著鐵釘的鋼管。另一人則瘦削得多,眼窩深陷,手中把玩著一把磨尖的扳手,嘴裡不乾不淨地說著威脅的話語。

「小丫頭,把這盆草交出來,大爺們還能給你留口水喝。不然等墟潮來了,你這點淨化能力,連給墟獸塞牙縫都不夠。」刀疤男人用鋼管敲了敲陶盆邊緣,發出刺耳的金屬碰撞聲,震得那株淨化草的葉片劇烈顫抖。「靈植師?呸,現在這世道,靈植師的命還不如一塊純淨水源晶值錢。家族都沒了,還護著這破草,能當飯吃嗎?」

少女銀白的馬尾因憤怒而微微顫動,她抬起頭,清冷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怒意,卻依舊清晰穩定。「這株淨化草是我用最後的靈液與血脈溫養了三個月才救活的,它能淨化方圓三尺的墟土,是這片月台唯一能長出乾淨糧食的機會。你們拿去,也不過是賣給軍閥換幾口發霉的營養膏,轉頭就會被墟煞反噬而死,為什麼不能讓它留在這裡,讓更多人活下去?」

她的指尖亮起一點微弱的綠光,那光芒順著葉脈流入植株,讓淨化草的根系稍微舒展,散發出的綠色漣漪也強了一分。這是靈植師最基礎的生命共鳴,雖然微弱,卻精準地安撫了因恐懼而暴動的靈種。瘦削男人的扳手剛要砸下,卻發現自己的手腕被那圈綠色漣漪輕輕推開,力道不大,卻讓他的動作出現了一瞬凝滯。

「還敢還手?」刀疤男人臉色一沉,鋼管高高舉起,墟煞隨著他的怒意在棚屋內翻滾,鐵皮屋頂被風壓得咯吱作響。「敬酒不吃吃罰酒,老子現在就把你的手連著這盆草一起砸爛!」

鋼管帶著破風聲砸落。

少女閉上眼睛,卻沒有鬆開陶盆。她能感覺到風壓撲面而來,帶著鐵鏽與汗臭的氣味,耳邊甚至已經預演了陶盆碎裂的聲響。然而預想中的劇痛並未到來,取而代之的是一聲沉悶的撞擊,以及某種更為清亮的、像是玉石相擊的嗡鳴。

她睜開眼,看見一道黑色的身影不知何時已經站在她身前。

陸玄燼的身形挺拔修長,黑色風衣戰袍的下襬還在因高速移動而微微飄動,肩頭破舊的披風被棚屋內紊亂的氣流掀起一角。他只伸出了一隻手,五指張開,指尖繚繞著一層極淡的、近乎透明的靈光,那層靈光並不熾熱,卻帶著一種厚重如大地的壓迫感。刀疤男人的鋼管砸在那層靈光上,竟像是砸在了一堵無形的牆壁上,巨大的反震力沿著鋼管傳回,讓刀疤男人的虎口瞬間崩裂,鮮血順著鏽蝕的管身滴落。

淬體境圓滿的靈力,在此刻毫無保留地釋放。雖然還未真正踏入凝脈境,但太虛靈泉洗鍊過的經脈與血肉,讓他的靈力純度遠超同階,每一縷靈氣都像是經過千錘百鍊的精鋼,沉穩而凝實。靈墟法則的雛形雖然還未顯化,但僅僅是靈氣外放形成的力場,便足以讓兩個常年在墟土中廝混、連淬體都未曾穩固的掠奪者感到窒息。

「滾。」陸玄燼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意,眼瞳中燃燼般的星火微微亮起,沉靜中透出久經拾荒磨礪出的決斷。「這裡不是你們劫掠的地方。」

刀疤男人捂著流血的手,臉上滿是驚駭。他能感覺到眼前這個黑衣青年的氣息雖然還停留在凡境,卻有著一種讓他本能畏懼的純淨與厚重,那是長期與墟煞為伍的人最害怕的氣息。瘦削男人更是連連後退,手中的扳手噹啷一聲掉在地上,砸起一片灰塵。

「你、你是誰?這小丫頭跟你什麼關係?我們可是厲爺的人,這片九區的物資,遲早都是獵墟軍團的!」刀疤男人色厲內荏地吼道,試圖用軍閥的名號鎮住對方。

陸玄燼沒有回答,只是向前踏出半步。腳尖點地的瞬間,一圈淡淡的靈氣波紋以他為中心擴散開來,波紋掃過棚屋內散落的墟晶碎屑,碎屑竟像是被淨化般褪去暗紅,發出細微的滋滋聲。兩名掠奪者只覺得膝蓋一軟,像是背負了無形的重量,竟不自覺地向後踉蹌,直至撞在鐵皮牆壁上,才狼狽地扶著牆站穩。

「再不滾,下一次就不是虎口裂開這麼簡單。」陸玄燼收回手,靈光散去,語氣依舊平淡,卻讓兩人毫不懷疑他話語的真實性。

刀疤男人與瘦削男人對視一眼,終究不敢再多說一句,互相攙扶著,連滾帶爬地衝出棚屋,消失在月台外的墟霧中。鐵皮門板在他們身後晃動了幾下,發出空洞的迴響,屋內重新恢復安靜,只剩下那株淨化草輕輕搖晃葉片時帶起的細微沙沙聲。

少女抱著陶盆,緩緩站起身,銀白的高馬尾隨著動作輕輕晃動。她看向陸玄燼的眼神中帶著感激,卻沒有立刻道謝,而是先低頭檢查懷中的植株。她的指尖再次亮起綠光,輕輕撫過淨化草被震得有些蜷縮的葉片,口中低聲念誦著古老的靈植安撫咒文。那是一種極為細膩的技巧,需要對生命氣息有著超乎常人的感知,才能捕捉到靈種植株在恐懼時散發出的細微波動。那株淨化草在她的安撫下,慢慢舒展葉片,葉緣的銀色絨毛重新立起,根莖處的微光也穩定下來,甚至比先前更加明亮了一分。

「它沒事了。」少女輕輕呼出一口氣,抬起頭,目光與陸玄燼對上。她的聲音依舊清冷,卻多了一分真切的暖意。「謝謝你。我叫岑星遙,是……曾經是靈農世家岑家的學徒。家族已經不在了,我只是想保住這最後一株能淨化墟土的種子。」

陸玄燼看著她指尖殘留的綠光,以及那株在她懷中安然無恙的淨化草,眼底閃過一絲訝異。這種對生命氣息的共鳴天賦,即便在靈植師中也極為罕見。太虛界的息壤與靈泉雖然能淨化土壤、催生靈穀,但若要大規模開闢靈田,讓凡種穩定地異變為玄階靈穀,並在墟煞環繞的環境中持續生長,便需要一個真正懂得與植物溝通、能引導靈種適應新環境的人。眼前的少女,無疑就是這樣的人選。

「岑星遙。」陸玄燼重複了一遍她的名字,語氣放緩了一些。「我叫陸玄燼,暫時棲身在隔壁的維修車間。你這株淨化草,種在陶盆裡太委屈它了。」

岑星遙微微一愣,抱緊陶盆的動作緊了一下,隨即又放鬆。她聽出了對方話語中並無覬覦,反而帶著一種邀請的意味。「你是說……」

陸玄燼側過身,示意她跟上,朝著維修車間的方向走去。「跟我來,給你看一樣東西。或許,你一直在尋找的乾淨土壤,就在這裡。」

岑星遙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抱著陶盆,跟上了他的腳步。維修車間的防爆門半掩著,內部比她想像中更加整潔,工作台被擦拭乾淨,角落裡堆放的零件被分類整理過,雖然依舊充滿廢墟的痕跡,卻多了一種有人打理的生氣。最引人注目的是車間中央,陸玄燼不知何時已經用幾塊廢棄的靈能導軌基座,圍出了一塊約莫兩尺見方的區域,區域內的土壤呈現出一種與外界截然不同的深褐色,土壤表面還殘留著淡淡的靈氣波動。

「這是……」岑星遙蹲下身,指尖輕輕觸碰那塊土壤,綠光在她指尖自發亮起,與土壤中的靈氣產生共鳴。她的眼睛慢慢睜大,聲音中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純淨的息壤?不,比息壤更純淨,這土壤裡沒有一絲墟煞殘留,反而蘊含著極為濃郁的生命本源。這、這怎麼可能在墟土中存在?即便是靈墟交界帶的靈礦脈,也做不到如此徹底的淨化。」

陸玄燼沒有解釋太虛界的存在,只是從息壤中取出一株剛剛催生的靈穀幼苗,遞到她面前。幼苗的葉片翠綠欲滴,靈光流轉,散發出的生命氣息比那株淨化草還要濃郁數倍。「我在這裡發現了一點特殊的土壤,能淨化墟煞,也能讓凡種一夜之間異變。我一個人能催生,卻不懂如何讓它們在外界穩定生長,如何編織出能抵禦墟煞的靈田領域。你願意幫我嗎?」

岑星遙接過那株幼苗,指尖的綠光與幼苗的靈光交織在一起,竟產生了一種奇妙的和鳴。幼苗在她手中輕輕顫動,像是找到了最親近的同伴,葉片舒展得更加歡快。她抬起頭,銀白的馬尾在車間頂部透入的微光中泛著柔和的光澤,清冷的面容上第一次露出了真切的笑容,那笑容溫柔而堅定,像是月下靈泉泛起的漣漪。

「我願意。」她輕聲說,聲音雖輕,卻帶著一種不容動搖的決心。「如果這片土壤真的能讓靈穀在墟土中生長,那麼,我願意用我所學的一切,幫你開闢出第一畝靈田。岑家的萬法靈農術,本就是為了讓更多人在荒蕪中吃上乾淨的糧食而存在的。家族雖然不在了,但這份傳承,我不想讓它斷絕。」

陸玄燼看著她眼中重新燃起的光芒,微微點頭,外冷內熱的性情讓他的語氣雖然依舊沉靜,卻多了一分鄭重。「好。從今日起,這片靈田便由你掌管。我會提供足夠的靈泉與淨化後的土壤,你負責引導靈種、編織治癒領域。我們不需要向任何人證明什麼,只需要讓這座廢棄的車站,先長出第一縷綠意。」

兩人一拍即合,立刻動手。陸玄燼將太虛界中淨化好的息壤一點點搬運到現實,在維修車間中央鋪開。那土壤一接觸外界的空氣,便自發地散發出淡淡的光暈,將周遭稀薄的墟煞無聲推開。岑星遙則將懷中的淨化草小心地移栽到靈田的一角,隨後以靈植師的手法,將數十粒凡種均勻地播撒在息壤中。她的指尖綠光流轉,口中念誦著柔和的咒文,萬法靈農術的光芒如細雨般灑落,每一粒種子都在光芒中微微發亮,像是被賦予了新的生命。

當最後一縷靈泉霧氣被引出,灑在靈田表面時,整塊靈田都泛起了一層溫潤的光澤。數十株幼苗同時破土而出,嫩綠的芽尖在墟土的灰紅背景中顯得格外鮮明,它們整齊地排列著,隨著岑星遙指尖的牽引而輕輕搖曳,彼此之間竟形成了若有若無的共鳴,像是一片微型的、正在呼吸的森林。淨化草居於中央,葉片舒展,銀色絨毛輕輕顫動,將整片靈田的淨化力場連成一體,棚屋外偶爾飄入的墟煞,在靠近靈田三尺範圍時便會自行消散,化為無形。

維修車間那扇半掩的防爆門外,墟潮星環的光依舊暗紅,但門內,這片僅有數尺見方的靈田,卻散發著讓人安心的暖意。陸玄燼與岑星遙並肩站在田埂邊,看著那片在廢墟中頑強生長的綠意。車間頂部破裂的縫隙中,漏進一縷久違的、未被墟煞完全遮蔽的天光,天光落在靈田上,讓那些翠綠的葉片泛起細碎的金色光點。

「玄燼,你看。」岑星遙輕聲喚道,指尖指向靈田邊緣。那裡,一株靈穀的葉尖上,凝結出了一滴晶瑩的露珠,露珠中倒映著兩人的身影,以及頭頂那片正在緩慢修復的天空。「它們活下來了,而且,比我想像中長得更好。這片靈田的生命共鳴,比我家族記載中任何一塊靈田都要純粹。」

陸玄燼微微頷首,目光落在那片綠意上,堅毅隱忍的面容在柔和的光線下顯得不再那麼冷峻。那個在裂谷底部瀕死時只想換回一口乾淨水的拾荒少年,此刻第一次感覺到,自己手中握住的,不僅僅是一方世界的雛形,更是一個能讓他人活下去、並願意為之駐足的理由。

夜色漸深,調度站外的墟風依舊呼嘯,但維修車間內,靈田的光芒卻像一盞剛剛點亮的燈,雖然微弱,卻堅定地驅散了周遭的黑暗。岑星遙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小的、用藤蔓編織的徽章,輕輕別在靈田旁的支架上,那是岑家靈農的標記,也是她對這片新生之地的承諾。陸玄燼則將手按在靈田的息壤上,感受著太虛界與現實之間那道無形的聯繫,界內的時間正悄然流逝,外界的一夜,將在界內化為十日的積累。

當第一縷晨光透過破損的拱頂灑入時,這片僅有數尺的靈田,已經長出了半指高的整齊稻浪,翠綠的波浪在廢墟的鋼鐵骨架間輕輕起伏,預示著歸墟城的第一縷生機,已經在無人知曉的角落,悄然點燃。

而在靈田旁,岑星遙靠著工作台的邊緣,不知何時已經疲憊地睡去,銀白的馬尾垂落在肩頭,手中還輕輕握著那株淨化草的一片葉子,呼吸均勻而安穩。陸玄燼脫下肩頭破舊的披風,輕輕蓋在她的身上,隨後轉身望向車間外那片依舊荒蕪的月台,眼中燃燼般的星火,在晨光中顯得格外明亮。屬於他們的歸墟城,正從這一小片靈田開始,慢慢生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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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歸墟第一燈

本章登場

翌日清晨的光,是從調度站拱頂那道長達十餘公尺的裂縫裡漏下來的。

外界的墟霧依舊是稀薄的灰紅色,墟潮星環在天穹極高處緩慢脈動,每一次脈動都讓漏進來的光柱產生細微的顫抖,像是水面下的燈火。然而在維修車間內,那片僅有兩尺見方的靈田卻截然不同。整夜過去,外界不過三個時辰,太虛界內卻已經走過了近兩日,靈泉與息壤的滋養加上岑星遙以生命共鳴反覆梳理,讓那數十株玄階靈穀的幼苗在一夜之間竄高至半指,葉片寬厚,脈絡間靈光如螢火流動,微風拂過,整片小小的稻浪齊齊搖曳,發出細碎如玉佩相擊的聲響,空氣中浮動著久違的、乾淨稻穀特有的清香。

岑星遙依舊靠在工作台側睡著,陸玄燼的破舊披風覆在她肩頭,她銀白的高馬尾有一縷散落在頰側,呼吸輕緩,指尖還無意識地牽著淨化草的一片葉子。那株淨化草經過一夜的共鳴,已經從陶盆移植後的萎靡中徹底恢復,根系深深扎入息壤,銀色絨毛在晨光中泛著柔軟的光暈,將整片靈田的三尺淨化力場維持得極為穩定。門外墟風捲來的輻射塵,在靠近防爆門三步之外便自行散去,像是被一雙無形的手推開。

陸玄燼站在車間中央,掌心按在那片深褐色的息壤上,意識同時沉在太虛界與現實的交界。他能清晰感覺到,太虛界的邊緣在吞噬了昨日淨化所得的墟煞本源後,又向外推出半尺,混沌霧氣翻湧的速度慢了些,中央靈泉的泉眼擴大了寸許,每一次湧動都帶出更濃郁的純淨靈氣。這種擴張很微小,卻是一種世界本質的生長,而界外這座廢棄的捷運調度站,則像是一具龐大的骸骨,正等待著被注入心臟。

這點靈田不夠。

這個念頭在陸玄燼心中異常清晰。兩尺見方的靈田,能讓兩個人吃飽,能讓一個聚落看見希望,卻無法讓一座城活下去。無盡墟土上的拾荒者何止億萬,靈墟交界帶的軍閥與獵墟團之所以能割據一方,正是因為他們壟斷了靈礦脈與純淨水源。若歸墟城只守著這一小塊田,遲早會在下一次大型墟潮中被湮沒,連同這點綠意一起被碾為灰燼。要活下去,就必須把這份純淨,從一塊田,擴張為一座城的神經與血脈。

他收回披風,動作很輕,沒有驚動熟睡的少女,隨後轉身走出維修車間,踏上月台。

廢都九區的調度站主體呈現一個巨大的長方形,長約四百公尺,寬近兩百公尺,頂部是三層複合式防輻射混凝土與合金鋼板澆築的穹頂,雖然在三百年前的天裂中被震出無數裂縫,半數區域已經坍塌,卻依舊保留了完整的四角承重結構。東西兩側各有兩條廢棄軌道貫穿,軌道上橫七豎八地停著鏽蝕的捷運車廂,車廂外殼被墟煞腐蝕得坑坑窪窪,車窗早已破碎,只剩下扭曲的框架。月台邊緣的靈能導軌基座大多還在,那些埋在地下的玉髓紋路雖然能量枯竭,卻沒有完全斷裂,在晨光的斜照下,能看見紋路深處偶爾閃過一點極淡的殘光,像是沉睡的血管。

陸玄燼沿著月台緩步行走,黑色的風衣戰袍下襬掃過積滿輻射塵的地面,每走出十步,便會俯身以指尖叩擊地面,傾聽回音。他不是在丈量距離,而是在讀取這座廢墟的骨架走向,尋找那些還能承載法則的節點。拾荒三年,他學會的不只是如何在墟獸口中搶食,更學會如何從一堆廢鐵中分辨哪一根鋼筋還能承重,哪一塊玉髓還能導靈。太虛界的存在讓他的感知被放大了數倍,靈氣在他經脈中流轉時,能與這些殘存的玉髓產生微弱的共鳴,共鳴強的地方,便是布陣的錨點。

當他走到調度站西北角那座已經傾倒的調度塔下時,腳步停住了。這座塔是整個站體的制高點,塔身雖然斷為兩截,塔基卻深深嵌入地底,與四條靈能導軌的主幹相連。塔基表面覆蓋著厚厚的鐵鏽與墟晶結塊,但在陸玄燼的感知中,塔基內部的玉髓紋路竟還維持著一個完整的環形,那是聯邦時代用於穩定區域靈場的御墟雛形,雖然殘缺,卻是天然的陣眼。

就是這裡。

他閉上雙眼,將心神徹底沉入太虛界。界內的混沌霧氣感應到他的召喚,劇烈翻湧起來,中央靈泉的泉水倒卷而上,在半空中凝成一枚拳頭大小、通體溫潤如玉的印璽。印璽表面有山河紋路自生自滅,散發出世界初開時的純淨氣息,這便是太虛界的界印,是他作為此界之主的權柄所在。隨著他一念轉動,界印輕輕震動,一縷精純到極致的世界本源被抽離出來,化為一道淡金色的流光,順著他的經脈,從掌心緩緩溢出。

那縷本源落在塔基的玉髓環上。

嗡——

一聲極輕卻極深的嗡鳴,以塔基為中心向四方擴散。玉髓紋路像是久旱的河床迎來了第一股活水,從中心開始逐寸亮起,淡金色的光沿著地底的導軌紋路飛速蔓延,所過之處,覆蓋在紋路上的鐵鏽與墟晶如雪遇烈陽般滋滋消融,露出底下溫潤的玉色。光芒所過,整個調度站的鋼鐵骨架都開始產生共振,鏽蝕的車廂輕輕顫抖,坍塌的拱頂縫隙中簌簌落下灰塵,卻沒有一塊碎石墜落,反而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托住。

這便是上古御墟大陣的殘篇。完整的御墟大陣據說能自成一界,萬法不侵,連星辰隕落都能擋下,而陸玄燼此刻以太虛界為心臟、以廢都骨架為軀殼所布下的,不過是其萬分之一的雛形。但即便是雛形,也足以在墟土中撐起一片淨土。

光芒蔓延至調度站四角,四道光柱沖天而起,雖然只有三尺粗細,卻在衝出穹頂裂縫的瞬間,於半空中交織成一張半透明的穹頂。穹頂由無數細密的光紋編織而成,紋路間隱隱有古老的符文流轉,將整個調度站連同外圍五十公尺的廢墟空地一併籠罩在內。光幕之外,灰紅色的墟霧被無聲推開,光幕之內,空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清澈,原本刺鼻的鐵鏽與輻射味被一種雨後泥土的清新所取代。

界牆,立起來了。

陸玄燼的臉色微微發白,以淬體境圓滿的修為驅動世界本源佈陣,對他的負擔極大,經脈中傳來陣陣灼痛,但他的眼瞳中燃燼般的星火卻愈發明亮。他能感覺到,太虛界與這座鋼鐵之城之間,建立起了一條穩定的臍帶,界內的靈泉正源源不絕地透過大陣,將純淨靈氣輸送到現實的每一寸玉髓紋路中,而外界的墟煞一旦靠近光幕,便會被大陣分解,化為最精純的本源反哺太虛界,生生不息。

就在光幕成型的同時,身後傳來輕輕的腳步聲。

岑星遙已經醒來,披風被她整齊地疊好放在工作台上,她抱著那盆淨化草快步走到月台邊緣,銀白的高馬尾在光幕映照下泛著淡淡的金輝。她望著眼前這座被光幕籠罩的廢墟,眼中先是驚訝,隨後被一種難以言喻的激動所取代。

「玄燼,這是……御墟大陣?」她的聲音帶著輕顫,指尖無意識地撫過淨化草的葉片,綠色的生命共鳴自發亮起,與大陣的光幕產生和鳴。「我曾在家族殘卷中看過,聯邦時代只有甲級要塞才有資格佈設這種大陣,需要以靈脈為心臟。你……你用什麼做的心臟?」

陸玄燼沒有直接回答,只是伸手按在身旁一根裸露的鋼筋上,鋼筋表面原本暗紅的墟蝕痕跡正在光幕的照耀下緩慢褪去,露出底下銀亮的鋼鐵本色。「以後這裡,就叫歸墟城。城在,人在。星遙,我負責把城牆立起來,城裡的田,就交給妳了。」

岑星遙怔了一下,隨即重重點頭,清冷的面容上綻開溫柔而堅定的笑意。「好。」

她不再多問,轉身便投入了靈田的擴張。得到了大陣靈氣的滋養,原先那兩尺見方的息壤已經不再局限於維修車間,玉髓紋路將淨化之力輸送到調度站頂部的露天月台,那裡曾是捷運的換乘廣場,如今雖然堆滿廢棄建材,卻有著最充足的光照與最完整的地基。岑星遙將太虛界中陸玄燼提前淨化好的息壤一袋袋搬運上去,鋪開成三塊各約一畝大小的階梯式靈田。她的萬法靈農術在此刻展現出真正的價值,指尖綠光如織,口中吟誦的靈植咒文不再是安撫單株小草的低語,而是化為一道道肉眼可見的綠色漣漪,漣漪所過,凡種破土,靈穀抽葉,光幕內的靈氣被她牽引著,如細雨般均勻灑落。

最讓人震撼的是樓頂的變化。為了讓靈田得到更多天光,陸玄燼以靈力震碎了廣場邊緣幾棟危樓的外牆,讓出完整的坡面,岑星遙便將淨化草的根系引導至坡面最高處,讓它的淨化力場順著大陣的光紋向下流淌。原本荒蕪的混凝土樓頂,在息壤鋪就、靈雨灑落的短短兩個時辰內,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覆上了一層淺綠。先是細密的苔蘚,隨後是成片的靈穀幼苗,幼苗在風中搖曳,翠綠的波浪從高處向低處翻滾,與鋼鐵廢墟的灰黑形成了刺眼卻又讓人熱淚盈眶的對比。站在城牆光幕內向外望去,整座歸墟城像是從墟土中硬生生擠出來的一塊翡翠。

陸玄燼站在調度塔的殘骸頂端,俯瞰著這一切。風掀起他肩頭的披風,黑色的風衣在光幕中獵獵作響。他能感覺到,城內每一株靈穀的生長,都在反哺著太虛界,界內的混沌霧氣又向外擴張了寸許,時間流速的紊流也愈發穩定。從拾荒少年到立城之主,這條路他只走了一日,卻像是走過了半生。

然而,平靜並未持續太久。

黃昏時分,墟潮星環的光芒陡然轉深。

原本暗紅色的星環,在毫無預兆的情況下劇烈震盪起來,環帶表面泛起如岩漿般的赤潮,整片天空被映照得如同燃燒的血海。遠方的無盡墟土深處傳來沉悶的轟鳴,轟鳴由遠及近,最終化為讓大地顫抖的潮聲。狂風平地而起,風中夾雜著濃郁到化不開的墟煞,墟煞中,無數猩紅的光點如潮水般浮現,那是墟骸的眼瞳。

小型墟潮,如期而至。

這是荒墟時代最常見的天災,每隔數日便會在星環震盪時爆發,規模雖小,卻足以輕易抹去一個沒有防護的拾荒聚落。過去的陸玄燼,每逢此時只能躲進最深的地下管道,用鐵板封住口鼻,聽著頭頂墟骸的嘶吼與抓撓,祈禱自己不會被墟煞侵蝕成新的墟骸。

但今日不同。

第一頭墟骸衝出了灰霧。那是一頭由廢棄動力裝甲與腐肉融合而成的低階墟骸,身高近三公尺,胸口的動力爐已經破碎,卻被墟煞強行黏合,四肢以一種扭曲的角度奔跑,每一步都在地面留下焦黑的腳印。牠身後跟著數十頭形態各異的同類,有的是墟化的野犬,有的是被孢子寄生的拾荒者,牠們嘶吼著,遵循著對純淨生機的憎恨本能,朝著歸墟城這座散發著誘人香氣的孤島發起衝鋒。

城內剛剛安頓下來的十餘名流民——那是岑星遙在佈田時從周邊廢墟中召來的、願意相信這片綠意的倖存者——頓時發出驚恐的尖叫。即便隔著光幕,他們也能感受到墟潮那種令人靈魂凍結的壓迫感。

岑星遙第一時間衝上城頭,她腰間的藤蔓徽章亮起刺眼的綠光,雙手按在光幕的內壁上,成片的靈藤自她腳下蔓延開來,靈藤編織成網,將治癒領域擴張至整個城牆,翠綠的光輝與御墟大陣的淡金光幕交融,讓原本半透明的光幕多了一層溫潤的生機。她的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卻沒有退後半步,溫柔而堅定的聲音透過靈藤傳遍全城。「不要怕,光會守住我們。只要靈田還在,城就在。」

陸玄燼站在最高處,沒有出手,只是靜靜地看著。

終於,第一頭墟骸撞上了光幕。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只有輕微的滋啦聲,如同燒紅的烙鐵浸入冷水。那頭墟骸在接觸光幕的瞬間,體表的墟煞便被純淨靈氣瘋狂蒸發,暗紅色的霧氣化為縷縷青煙,牠發出淒厲的慘嚎,龐大的身軀在光幕表面劇烈扭曲,隨後寸寸瓦解,化為一地焦黑的灰燼,灰燼中甚至沒有留下一塊完整的墟晶,因為墟晶也在淨化中被徹底分解,化為點點靈光沒入大陣,成為太虛界的養分。

第二頭,第三頭,數十頭墟骸前仆後繼,卻無一例外。牠們的衝擊在光幕上只激起一圈圈淡淡的漣漪,漣漪過後,光幕反而更加明亮。墟潮的嘶吼由狂暴逐漸轉為驚懼,潮水般的猩紅光點在光幕前分開,像是河流遇上了無法逾越的礁石,最終只能不甘地繞開歸墟城,向著更深的墟土退去。

城頭的燈火,在墟潮中始終未曾搖晃。

那燈火是陸玄燼以靈能導軌的殘骸改制而成的探照燈,燈芯直接由大陣供能,光柱筆直地射向灰霧深處,在血色的天幕下顯得無比醒目。對於在墟土中流浪了數十年、早已習慣在黑暗中躲藏的荒民而言,這種敢於在墟潮中點燈的行為,本身就是一種神蹟般的宣告。

墟潮退去不到一刻鐘,遠方的霧氣中便傳來了引擎的轟鳴。

三輛經過重度改裝的履帶貨車碾過焦黑的墟骸灰燼,車頭焊著厚重的撞角與鋼板,車身上噴塗著金色的天秤徽記,徽記在探照燈的光柱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貨車後方跟著一支約莫二十人的護衛隊,人人穿著半新的防護服,手持制式靈能步槍,行動間進退有度,顯然不是普通的拾荒者。車隊在距離光幕十步之外穩穩停下,沒有冒然靠近,像是對這道能蒸發墟骸的光幕抱有足夠的敬畏。

為首的貨車車門打開,一個圓臉微胖、笑眼常瞇的中年男人跳了下來。男人約莫三十八歲,油頭梳理得整齊,身上穿著一套明顯經過防塵處理的金紋西裝,西裝口袋裡露出半截算盤狀的靈能終端,手指上戴著三枚不同成色的儲物戒,富態的身形與周遭荒涼的廢墟格格不入,卻又奇異地和諧,因為他渾身上下都散發著一種唯有在刀尖上行商多年才能磨礪出的精明與圓滑。

正是跨墟商會在這一帶的行商,金不換。

金不換一下車,便極為誇張地用袖口掀起西裝捂住口鼻,隨後又像是發現此地空氣竟異常清新般,驚訝地放下手,深深吸了一口氣,臉上堆滿了人畜無害的笑容。他先是對著光幕內的陸玄燼與岑星遙拱了拱手,隨後目光便不受控制地被城內那三畝翠綠的靈田牢牢吸住,瞇起的眼睛縫隙中爆出精光,連手中的靈能終端都因為主人的激動而發出嘀嘀的輕響。

「哎呀呀,兩位小友,金某這廂有禮了。」金不換的聲音洪亮而熱情,帶著商人特有的、讓人挑不出錯處的客套。「在下金不換,忝為跨墟商會九區行商,方才在三里外的廢棄高架上躲避墟潮,遠遠瞧見此地竟有淨光沖霄、墟骸退避的奇景,還以為是靈墟交界帶的哪位大人降臨,急忙趕來拜會。沒想到竟是兩位年少英傑在此開闢淨土,實在是讓金某大開眼界,大開眼界啊。」

他一邊說,一邊不著痕跡地示意身後的護衛將貨車的遮雨布掀開一角,布下露出成箱的壓縮乾糧、淨水濾芯、抗輻射藥劑,甚至還有幾台嶄新的靈能抽水機。這些物資在墟土上每一件都能換來十條人命,此刻卻被他大大方方地展示出來,顯然是有備而來。

陸玄燼與岑星遙對視一眼,兩人並肩從城頭的臨時階梯走下,來到光幕內側。陸玄燼心念一動,光幕在兩人身前裂開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縫隙,縫隙邊緣光紋流轉,卻沒有絲毫墟煞能趁機滲入。

「金會長客氣。」陸玄燼的語氣沉靜,不卑不亢,黑髮微亂,眼瞳中的星火在燈火映照下熠熠生輝。「此地名為歸墟城,今日方才立起界牆,若有招待不周,還望海涵。不知會長此來,所為何事?」

金不換見縫隙打開,眼睛笑得更彎,卻沒有立刻踏入,而是從懷中掏出一枚小小的金色天秤徽章,極為鄭重地以雙手托起,隔空展示。「小友莫要誤會,金某雖是商人,卻最重契約二字。依跨墟商會的規矩,初次拜訪淨土之主,需以信物為證,絕不強買強賣。」他將徽章收回,話鋒一轉,語氣中多了幾分真切的熱切。「實不相瞞,金某此來,一是為避墟潮,二是為求糧。九區周邊三個聚落,已經斷糧七日,今日墟潮又沖毀了最後一口濾水井,若再無純淨糧食,不出三日便要易子而食。金某雖能從交界帶運來營養膏,卻也杯水車薪。方才見貴城靈田翠綠,靈氣純淨,想來必是玄階靈穀,金某願以高出市價三成的價格,收購貴城餘糧,不知小友可願割愛?」

他報出的價格讓身後的護衛都微微動容。以往玄階靈穀在黑市上往往有價無市,一斤便能換取一枚下品靈晶,而金不換竟主動提價三成,這在以錙銖必較聞名的跨墟商人中,堪稱罕見的誠意。

岑星遙輕輕扯了扯陸玄燼的衣袖,指尖傳來細微的靈植共鳴,示意靈田的產量。她以生命共鳴估算過,三畝靈田若以太虛界的流速全力催生,一日一熟,每畝可產玄階靈穀約八百斤,除去留種與城內自用,每日至少能餘出千斤,足以養活數百人。

陸玄燼微微頷首,目光落在金不換那雙看似和善、實則精光內斂的笑眼上。他看得出,這個胖商人雖然市儈,卻並未在言辭中設下陷阱,所提的契約與價格,皆是實打實的利益交換。這種人或許不會為理想而戰,卻會為利益而守諾,而在末世中,能守諾的利益,往往比虛無的誓言更為可靠。

「可以。」陸玄燼的回答簡潔而有力。「今日靈田初熟,餘糧不多,可先予你三百斤,作價按你所言。條件只有一個。」

金不換立刻挺直腰背,算盤終端在掌心滴溜溜轉動,擺出一副洗耳恭聽的姿態。「小友但說無妨,只要金某能辦到,絕不推辭。」

「我要人。」陸玄燼的聲音透過光幕的縫隙傳出,清晰地落在每個人的耳中,城內那些原本還在恐懼墟潮的流民,也不自覺地抬起頭來。「歸墟城不缺糧,不缺水,缺的是願意相信此地能活下去的人。你行商四方,消息靈通,若有願意來此定居、遵守城規、共同守城的流民、工匠、醫師,不論出身,不論修為,你每引來一人,我便以一斤靈穀作酬。若能引來百人,另有靈泉淨水相贈。若能引來千人,歸墟城將為你立碑刻名,許你獨家代銷之權。」

此言一出,金不換臉上的笑容第一次出現了短暫的凝滯,隨後化為更深的震動與思量。他走南闖北見過無數割據軍閥,那些人招攬人口無非是為了充作炮灰或血食,何曾見過以純淨靈穀與靈泉為酬、只為讓人活下去的城主。更讓他心驚的是,眼前這個不過二十歲的黑衣青年,在說出這番話時,語氣平淡得像是在陳述一件理所當然的事,那種胸懷與格局,遠非尋常少年所能擁有。

岑星遙站在陸玄燼身側,銀白的馬尾在夜風中輕輕飄動,她沒有說話,只是將手輕輕按在光幕上,成片的靈藤隨著她的心意,將一簇剛剛成熟的靈穀穗送到縫隙邊緣。金黃的穀粒飽滿圓潤,每一粒都散發著淡淡的靈光與稻香,僅僅是香氣,便讓車隊中那些見慣了發霉營養膏的護衛們喉結滾動,眼中泛起渴望的光。

「好,好,好。」金不換連說三個好字,胖乎乎的手掌重重一拍靈能終端,終端立刻彈出一張淡藍色的契約光幕,光幕上浮現出金色天秤與歸墟城三字的虛影。「小友快人快語,金某若再推脫,便是不識抬舉。今日便以跨墟商會天秤契約為證,金某以私人名義立誓,三日內,必為貴城引來首批三百流民與一應匠人,若有虛言,甘受契約反噬,靈能終端自毀。」

契約光幕在夜空中緩緩旋轉,金光與歸墟城的燈火交相輝映。陸玄燼伸出手,指尖逼出一滴蘊含太虛本源的精血,精血落在光幕上,化為歸墟二字的印記。金不換也劃破指尖,以血為印,兩道血印在光幕中融合,契約即刻生效,一股無形的法則波動掃過在場每一個人,讓所有人都清晰感覺到此諾的重量。

交易完成,三百斤靈穀被岑星遙以靈藤編織的藤筐妥帖裝好,透過縫隙遞出。金不換的護衛們小心翼翼地接過,捧在手中的姿態虔誠得像是在捧著聖物。金不換本人更是親自抱起一袋,湊近深嗅一口,臉上的每一寸肥肉都因滿足而顫抖,口中喃喃自語。「妙,妙啊,如此純淨的靈穀,莫說在墟土,便是在靈墟交界帶的拍賣場上,也足以讓那些世家打破頭。歸墟城……歸墟城……此名今日之後,怕是要在九區傳開了。」

夜色已深,墟潮星環的光芒逐漸平復,血色退去,重新化為暗紅的脈動。歸墟城的光幕在夜色中如同一座燈塔,將方圓數里的廢墟照得通明。城頭之上,陸玄燼、岑星遙與金不換三人並肩而立,俯瞰著城內那片在燈火下泛著金綠光澤的靈田,以及城外那片被淨化後、重新露出焦黑卻不再滲出墟煞的大地。遠方的地平線上,隱約可見星星點點的火光正朝著這座燈塔的方向移動,那是聽聞墟潮中燈火不滅的奇景後,鼓起勇氣前來探尋生路的流民。

風從廢墟深處吹來,卻不再帶有刺鼻的輻射味,而是夾雜著靈穀的清香與泥土的溫暖。陸玄燼按在城牆光紋上的手掌微微發熱,太虛界的心跳與這座新生之城的脈搏,在此刻完全同步。

屬於歸墟城的第一夜,就在這樣的燈火與契約中,悄然宣告了它在黑暗中的存在。而更遠處的靈墟交界帶,幾道隱晦的靈識似乎也感應到了這片不該出現的純淨波動,正緩緩轉向這座被標記為廢都九區的廢棄捷運站。新的風,已經在荒野上醞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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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觀星者的箴言

本章登場

清晨五點十七分,歸墟城的光幕第一次迎來沒有墟煞的日出。

外界的墟霧在御墟大陣的排斥下,退到了距離界牆足足百公尺之外。陽光透過天穹之上暗紅色的墟潮星環,經過層層過濾後,終於以一種近乎純白的色澤,落在調度站坍塌的拱頂縫隙之間。光束不再顫抖,不再被墟煞染成鐵鏽色,而是穩定地投射在露天月台那三畝已經轉為翠綠的玄階靈田上。靈穀的葉片在光中舒展,脈絡裡流動的靈光與陽光交織,蒸騰出薄薄的霧氣,霧氣裡帶著稻穀抽穗時特有的甜香,混雜著息壤被靈泉浸潤後的泥土氣味,順著大陣內循環的氣流,飄向城內每一個角落。

維修車間旁臨時搭起的棚屋區,已經有了炊煙。昨夜金不換留下的壓縮乾糧被岑星遙拒絕了一半,她堅持要用新收的三百斤靈穀中的碎米,熬出第一鍋屬於歸墟城自己的粥。十餘名流民圍坐在以廢棄捷運座椅改成的長桌旁,手中捧著用鋼杯盛裝的淡金色米粥,粥面上熱氣翻騰,每一粒米都飽滿發亮,散發出靈氣滋養後的溫潤光澤。沒有人說話,只有細微的啜飲聲與壓抑的啜泣。一個失去左臂的獨眼老人捧著鋼杯,渾濁的眼睛盯著粥面倒映的燈光,肩膀止不住地抖動,粥水的熱度透過鋼杯傳到掌心,那是三年來第一次感受到不帶輻射刺痛的溫暖。孩童們則蹲在靈田埂邊,好奇地伸手去碰觸低垂的穀穗,指尖碰到葉片時,葉片會輕輕回彈,灑下幾點露珠,惹來一陣細碎的笑聲。這份平靜日常的喧鬧,與城牆外死寂的鋼鐵廢墟形成了近乎殘酷的對比,卻也讓光幕內的每一寸空氣都顯得格外珍貴。

陸玄燼站在調度塔殘骸的頂端,黑色的風衣戰袍在晨風中輕輕擺動。他沒有加入粥棚的隊伍,只是俯瞰著這座一夜之間擁有了呼吸的城池。太虛界在他體內緩緩脈動,界印與外界的御墟大陣以塔基為樞紐,彼此共鳴。每一次靈田中靈穀的呼吸,都會有一縷極淡的本源透過大陣回流至太虛界,界內的混沌霧氣因此又向外稀釋了些許,中央靈泉的泉眼比昨日擴大了半寸,泉水湧動時帶出的光點,已經能在界內凝成細小的光雨。時間流速依舊維持在外界一日、界內十日的比例,穩定的流速讓息壤的轉化效率保持在最高點。他的修為停留在淬體境圓滿,經脈中流轉的靈力比起昨日驅動大陣時更加凝實,但始終有一層無形的薄膜阻隔在前方,讓他無法再進一步。那是凡境與超凡之間的壁壘,也是所有拾荒者在墟土中終其一生都無法跨越的天塹。

就在此時,一種極其細微的異常順著大陣的光紋傳入他的感知。

不是墟煞的衝擊,也不是靈氣的紊亂,而是一種類似琴弦被輕輕撥動後的餘震。御墟大陣的光幕在東南角的位置,泛起了一圈極淡、極緩的漣漪,漣漪並非向外擴散,而是向內收縮,像是有一枚看不見的石子,投入了法則的湖面。大陣沒有示警,太虛界也沒有吞噬的慾望,那股波動乾淨而古老,帶著星光特有的清冷與疏離,卻又與墟潮星環的暗紅脈動截然不同。

陸玄燼眉間微動,足尖在塔身輕點,身形如同一片被風托起的黑羽,無聲落在東南角的界牆內側。那裡原本是一段廢棄的維修通道,通道外堆積著半人高的墟晶廢料,廢料堆後方的陰影裡,不知何時多了一個身影。對方沒有觸碰光幕,也沒有嘗試叩關,只是靜靜地站在光幕外的安全距離之外,像是已經等待了許久。

那是一個身形矮小佝僂的老嫗。白髮如霜,隨意地挽成一個鬆散的髮髻,髮髻間插著一根毫不起眼的木簪。身上穿著一件洗到發白的樸素星象道袍,道袍的袖口與下襬都磨出了毛邊,手中握著一面巴掌大小、邊緣已經被盤磨得發亮的古舊星盤,星盤中央鑲著一枚龜甲,龜甲上刻滿細密的裂紋。老嫗的面色紅潤,皺紋深刻,卻沒有絲毫老態龍鍾的遲鈍,一雙渾濁的眼眸在抬起的瞬間,竟有細碎的星光在瞳孔深處一閃而逝,彷彿藏著整片微縮的夜空。她沒有釋放任何威壓,甚至刻意收斂了氣息,若非大陣對法則波動極為敏感,陸玄燼甚至無法察覺她的存在。

老嫗似乎察覺到陸玄燼的注視,緩緩抬起頭,渾濁的眼眸穿過半透明的光幕,與陸玄燼燃燼般的瞳孔對上。她沒有驚訝,也沒有敬畏,只是露出一個帶著幾分孩童惡作劇般的笑容,用沙啞卻清亮的聲音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透了光幕的阻隔。

「小傢伙,你這燈點得倒是亮堂,可惜燈油漏了光,滿天星辰都快被你晃瞎眼囉。」老嫗晃了晃手中的星盤,星盤上的龜甲發出輕微的咔嗒聲,盤面上的星點隨著她的話語自行流轉,竟在半空中投射出一幅極小的星圖。星圖中央,一座被淡金色光幕籠罩的城池虛影極為醒目,城池上方有一縷縷細如髮絲的金色霧氣正緩緩飄散,霧氣飄入天穹,最終被那道暗紅色的墟潮星環所捕捉。「老婆子觀星五十年,頭一回見到有人把世界本源當蠟燭燒的。你這御墟雛形遮得住墟骸的眼睛,可遮不住法則的鼻子。每一次你讓那方小世界多長一寸,天上的星軌就會多一道裂痕,三大聖地那群鼻子比狗還靈的老東西,遲早會順著味兒找過來。」

陸玄燼瞳孔微凝,沒有因為對方輕佻的語氣而動怒。他能感覺到,老嫗話語中提及的世界本源與星軌裂痕,並非臆測,而是某種精確的觀測結果。太虛界的每一次擴張,確實都會引起界外靈氣的細微震盪,這種震盪他曾以為被大陣完全隔絕,如今看來,在真正精通天機推演的人眼中,依舊如同夜空中點起的篝火。他按在腰間界印虛影上的手指輕輕收緊,語氣保持著沉靜與禮貌,卻多了一分試探。

「前輩是何人?既然看出此地虛實,又為何不直接通報聖地換取賞賜,反而在此出言提醒?」

「賞賜?聖地那點靈液老婆子才看不上。」老嫗撇了撇嘴,像是聽見了什麼無趣的玩笑,隨後將星盤往身前一拋,星盤竟懸浮在她胸前自行旋轉,龜甲上的裂紋中滲出絲絲縷縷的星輝,星輝在她周身編織成一張若有若無的紗衣,將她與外界的墟霧徹底隔開。「老婆子姓司徒,單名一個觀星字。早年間在萬法學院混過幾年,替那群整天抱著法典念經的老古板看星星,後來覺得他們算來算去只會算怎麼剝削荒民,星星都被他們算臭了,便自己背著龜甲跑了。這些年一直在靈墟交界帶的觀星崖上蹲著,靠給過路的軍閥看看墟潮什麼時候來,換點酒喝。昨夜你這燈一亮,觀星崖上的星盤差點蹦起來,老婆子好奇,便過來瞧瞧,究竟是哪個不怕死的娃娃,敢在墟土上種出這種乾淨糧食。」

司徒觀星。

陸玄燼在流民口中聽過這個名號。傳聞中靈墟交界帶有一位不屬於任何聖地的隱者,能預見墟潮走向,能為人遮蔽天機躲過雷劫,卻從不收徒,也不介入任何勢力爭鬥,行蹤飄忽,性情古怪。有人說她是星穹聖殿叛逃的大祭司,有人說她是活了百年的老怪物,卻從未有人能證實。眼前這位看似平凡、言行又帶著孩童心性的白髮老嫗,竟就是那位傳說中的觀星士,且修為之深,連他以太虛界加持後的感知都無法看透。岑星遙此時也察覺到東南角的異動,快步趕來,銀白的高馬尾在晨光中劃出弧線,腰間的藤蔓徽章因感應到星輝而微微發亮。她站在陸玄燼身側半步之後,沒有貿然開口,只是以好奇而警惕的目光打量著這位突如其來的訪客。

司徒觀星的目光在岑星遙身上停留了一瞬,眼中星光流轉,隨後露出一個頗為讚許的笑容。「好苗子,天生的生命共鳴,比老婆子當年見過的那些靈植師胚子都乾淨。可惜跟了個愣頭青,這娃娃空有寶山,卻連寶山的大門朝哪開都不知道。」她重新看向陸玄燼,手腕一翻,懸浮的星盤驟然放大,盤面上的星圖不再是歸墟城的虛影,而是化為一幅宏大的同心圓結構圖。最外圍是無邊無際的灰黑色廢墟與暗紅星環,中層是靈氣與墟煞碰撞產生的絢爛卻危險的混沌光帶,最核心則是一塊塊懸浮於天穹之上、被雲霧與法則鎖鏈環繞的破碎大陸。「小傢伙,老婆子今日既然來了,便不白看你的燈。想守住這座城,想讓你那方小世界不再漏光,便聽老婆子嘮叨幾句。這世界,早在三百年前天裂之夜就被打碎了,如今的模樣,是三重同心圓。最外頭的無盡墟土,是你們腳下這片鋼鐵墳場,靈氣枯竭,墟煞橫行,連根草都長不出來。中間的靈墟交界帶,是靈氣與墟煞打架的地方,空間破碎,遺跡遍地,靈礦與法則碎片都在那裡,可也是絞肉場,天象境進去都得夾著尾巴。最裡頭的破碎神墟,懸在天上,唯有天象境以上才能踏足,那裡封著聖王的道統與禁忌。你這城,現在還在最外頭的墟土上,靠著雛形大陣勉強立足,想往上走,就得去中層搶東西。」

隨著星圖的變幻,司徒觀星的聲音也多了幾分久違的嚴肅與史詩感,彷彿在訴說一段被刻意遺忘的歷史。「再說這修行的路。九重天梯,凡境四重是淬體、凝脈、鑄府、化靈,熬過去能活百載,手撕墟獸不算難。超凡五境才是真的登天,靈墟境能引百里靈氣共鳴,天象境一念改天換地,法相境法相一出如神祇臨塵,洞天境體內自成法則領域,聖王境言出法隨,一句話便能讓山河倒轉。你現在卡在淬體圓滿,看著離化靈不遠,實則隔著凡與超凡的天塹。想破境入靈墟,光靠靈泉泡澡可不夠,你需要法則碎片,需要世界本源最純粹的結晶。那些東西,只有交界帶的破碎秘境裡才有。三大聖地為何割據神墟俯瞰眾生?便是因為他們壟斷了神墟裡的本源產出。中層的軍閥世家為何打得頭破血流?也是為了從交界帶摳出一點碎渣。你那方小世界雖能吞噬墟煞轉化本源,卻是無源之水,轉化得再快,也比不上直接吞下一塊現成的法則碎片。」

陸玄燼靜靜聽著,黑髮微亂的眼瞳中星火隨著對方的講述而愈發明亮。這些關於世界結構與境界劃分的完整敘述,是他在拾荒生涯中從未接觸過的隱秘。流民口中的隻言片語,遠不如眼前這位洞天境隱者以星圖演化來得清晰。他能感覺到,司徒觀星並非在炫耀學識,而是在以一種近乎指點的方式,為他補上最關鍵的認知拼圖。那份淡泊隨性之下,藏著對天道本質的深刻洞察。岑星遙同樣聽得入神,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藤蔓徽章,銀白的髮絲在星圖的光輝映照下泛著柔光。她出身靈農世家,對凡境的修行略有了解,卻從未想過超凡五境竟有如此層次分明的震撼力,一念便能讓赤地千里或冰封萬里的描述,讓她對歸墟城未來將要面對的敵人有了更直觀的認識。

「前輩的意思是,晚輩若想晉升靈墟境,必須前往靈墟交界帶尋找法則碎片?」陸玄燼抓住關鍵,追問道,語氣中已帶上了請教的鄭重。「可交界帶凶險萬分,以晚輩如今的修為,貿然深入是否等於送死?又有何法能遮蔽太虛界的氣息,避免在獲取碎片時被聖地察覺?」

司徒觀星聞言,發出一聲帶著笑意的輕哼,懸浮的星盤忽然收縮,化為一道流光沒入她袖中。她從道袍內掏出一個髒兮兮的酒葫蘆,拔開塞子灌了一口,酒氣混雜著星光的味道飄散開來,隨後她像是想起什麼,從懷中摸出一枚通體漆黑、表面刻著扭曲星軌的龜甲,隨手拋向陸玄燼。龜甲在半空中劃出弧線,卻在即將穿過光幕時被大陣輕輕托住,懸停在陸玄燼面前三尺之處,龜甲表面星光流轉,竟自行浮現出一條蜿蜒的路徑,路徑的盡頭標記著一座半埋於沙海中的倒懸宮殿虛影。

「送死倒不至於,你這娃娃命硬得很,連墟毒都能逆轉,還怕交界帶那點風沙?」司徒觀星抹了抹嘴角,渾濁的眼眸中星光再次閃爍,這一次卻帶著一種洞悉未來的深邃。「靈墟交界帶有一處名為浮空殿的破碎秘境,是當年星海聯邦的靈礦中樞墜落後形成的,裡頭封存的法則碎片雖不多,卻最為純淨,且因墜落時被墟煞包裹,三大聖地的人輕易不願靠近,正適合你這種身懷淨土的小傢伙。至於遮蔽氣息……老婆子這枚遮星龜甲借你一用,能暫時擾亂星軌對你的感應,持續三日。三日之內,你若能奪得碎片並以本源吞噬,不僅能晉升靈墟,引動百里靈氣共鳴,更能讓你的小世界完成第一次真正的進化,界牆的遮蔽力自會提升一個檔次。到那時,莫說是軍閥的探子,便是星穹聖殿的星軌追索,也未必能輕易鎖定你。」

陸玄燼伸手接住龜甲,龜甲入手溫涼,表面星軌紋路觸手便有一種與太虛界界印共鳴的奇異感覺,像是同源而出的法則造物。他能感覺到龜甲中蘊含的洞天境法則,雖已殘缺,卻依舊能短暫扭曲周遭的天機。這份贈禮的價值,遠非金不換的靈穀交易所能比擬。岑星遙望著龜甲,眼中閃過一絲擔憂,卻也明白這是歸墟城不得不走的一步。城內的靈田雖能自給自足,卻無法提供突破超凡所需的法則感悟,若陸玄燼始終停留在凡境,歸墟城在真正的天象境強者面前,依舊如紙糊一般。

「前輩大恩,晚輩不知如何報答。」陸玄燼將龜甲鄭重收起,對著光幕外的司徒觀星深深一揖,黑色的風衣下襬隨著動作掃過地面,姿態誠懇而堅定。「若前輩不棄,晚輩願拜前輩為引路導師,為歸墟城指點前路。城內雖簡陋,卻有一畝靈田與一汪靈泉,願供前輩清修。」

岑星遙也跟著欠身,銀白的高馬尾隨之垂落,聲音溫柔卻堅定。「星遙也願隨前輩學習靈植之外的星象知識,往後若能為城中多盡一分力,便是星遙的福氣。」

司徒觀星看著兩人認真的模樣,先是一愣,隨後發出爽朗的大笑,笑聲中帶著幾分被看穿心思的窘迫與孩童般的得意。「哎呀呀,老婆子本想著指點兩句便溜回去喝酒,沒想到被你們這兩個娃娃賴上了。也罷,也罷,觀星崖那破地方呆了幾十年,星星都看膩了,換個有活人、有熱粥的地方蹭吃蹭喝,倒也不錯。不過先說好,老婆子可不收徒,只當個掛名的引路人,城裡的事你們自己拿主意,老婆子只負責看星星、算吉凶,順帶在你們要作死的時候踹你們一腳。」她一邊說,一邊竟真的邁步向前,光幕在她身前如水波般自動分開一條通道,通道內星輝與淡金光紋交織,對她沒有絲毫排斥。顯然,她對御墟大陣的理解,甚至還在陸玄燼之上。老嫗背著手,搖搖晃晃地走入城內,目光第一時間便被那三畝靈田與粥棚的熱氣所吸引,口中嘟囔著好香好香,像是已經將之前那番史詩般的講述拋諸腦後。

陸玄燼與岑星遙對視一眼,彼此眼中都多了一分安穩。歸墟城自立起界牆以來,第一次擁有了真正屬於超凡層次的引路人。晨光此時已完全灑滿城池,光幕在陽光下呈現出溫潤的玉色,遠方的墟霧中,隱約可見金不換承諾的三百流民正排成長隊,在護衛的指引下朝著燈塔的方向緩緩而來。而在靈墟交界帶的深處,那座被星光標記的浮空殿,正靜靜地等待著它的下一位訪客。

司徒觀星走到粥棚旁,毫不客氣地從獨眼老人手中接過一碗熱粥,老人先是一驚,隨後認出這位是城主親自迎入的貴客,連忙憨笑著退讓。老嫗捧著鋼杯,卻沒有立刻飲用,而是將星盤再次取出,盤面上的星點忽然劇烈顫動,龜甲發出細微的裂響。她渾濁的眼眸中星光急速流轉,原本輕鬆的神情竟在瞬間凝固,抬頭望向靈墟交界帶的方向,那裡的天穹不知何時多了一道極淡、卻讓她這位洞天境觀星士都感到心悸的暗紫色裂痕,裂痕深處,隱約有重型履帶碾過廢墟的轟鳴與煞血沸騰的腥氣,正朝著歸墟城的方向,悄然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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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煞血軍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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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的太陽越過調度站坍塌的拱頂,將光柱切成更為銳利的幾道,落在歸墟城的淡金色光幕上。司徒觀星捧著那碗靈穀粥,蹲在靈田埂邊含糊地嘟囔著好米好米,渾濁的眼瞳裡卻不時掠過一縷凝重的星輝。她方才以星盤窺見的那道暗紫色裂痕,仍懸在靈墟交界帶的天幕深處,像是一道癒合不良的傷疤,正隨著墟潮星環的每一次脈動而輕輕擴張。岑星遙敏銳地察覺到老嫗情緒的變化,卻沒有追問,只是將粥棚裡多盛的一碗粥推到老人身前,又替幾名孩童掖好因晨風而敞開的衣領。靈田的稻浪在光中起伏,三畝玄階靈穀的穗尖已經由淡金轉為更深沉的蜜色,穀粒飽滿,靈光在脈絡間流淌,每一次稻葉的摩擦,都會灑下細碎的光點,落在息壤之上,激起一圈圈肉眼難見的法則漣漪。

陸玄燼站在界牆內側的維修通道高處,黑色風衣戰袍的下襬被氣流帶起,手中那枚遮星龜甲正散發著溫涼的觸感。龜甲表面的扭曲星軌在陽光下自行流轉,像是活物一般呼吸,與他體內太虛界的界印產生細微的共鳴。自從司徒觀星點破太虛界氣息外洩的隱患後,他便能更清晰地感受到世界本源被大陣轉化時的震波。那是一種極輕、極深的震顫,如同心跳透過胸腔傳向遠方,凡人無法察覺,但在真正掌握法則的強者耳中,卻如同暗夜裡的燈火般刺眼。金不換的承諾已經兌現了一半,遠方的鋼鐵廢墟地平線上,揚起了一道蜿蜒的塵線,數百名衣衫襤褸的流民在幾輛以廢棄貨車改裝的板車引導下,正朝著歸墟城的方向緩緩移動。他們的眼中帶著麻木與遲疑,卻也藏著一絲被飢餓逼到絕境後,望見淨土時的本能渴望。金不換的商會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金紋在暗紅天光下依舊醒目,預示著歸墟城第一次大規模的人口遷入即將完成。

然而,塵線的另一側,另一道更為沉重、更為暴烈的震動,正以截然不同的節奏逼近。那不是流民跋涉的腳步,也不是商隊履帶的轉動,而是重型動力機械以蠻橫姿態碾過廢墟的轟鳴。廢棄的捷運高架橋殘骸之間,三道龐大的陰影率先刺破墟霧,出現在界牆外三百公尺的廢棄幹道上。那是三輛被改裝到近乎猙獰的獵墟戰車。車體以聯邦時代的主戰坦克為骨架,外掛著厚重的墟獸骨甲與焊接的鋼板,炮塔被拆除,取而代之的是三聯裝的煞血重砲與近防用的絞鏈鋸刃,車身兩側噴塗著血色的狼首徽記,徽記下方以粗糙的字體刻著獵墟二字。戰車履帶碾過的地方,輻射塵與墟晶碎屑被高溫排氣蒸成扭曲的氣浪,空氣中立刻多了一股刺鼻的機油、血腥與墟煞混合的腥臭。每一輛戰車後方,都跟隨著約三十餘名身著重型動力裝甲的戰士,裝甲表面覆蓋著暗紅色的血紋,胸口的動力爐發出低沉的嗡鳴,隨著呼吸節奏一明一暗,彷彿活體的心臟。百人的隊伍沉默行軍,卻自帶一種讓荒野都為之死寂的壓迫感,沿途的低階墟骸竟主動退避,不敢靠近這支以墟獸精血為食的軍團。

隊伍最前方,一道魁梧如鐵塔的身影立於領頭戰車的頂部,沒有依附任何安全索,僅憑雙腿便在顛簸的車體上穩如磐石。那便是獵墟軍團的掌權者厲戰梟。四十二歲的年紀,面容卻如刀削般剛毅,寸頭之下,一道從左眼角貫穿至下顎的疤痕如蜈蚣般猙獰,隨著咀嚼而微微抽動。他身著一套明顯由聯邦邊防軍動力裝甲改裝而來的重型戰鎧,肩甲高聳,背後披著一件被硝煙燻得發黑的軍閥大氅,大氅在風中翻捲,露出內襯裡以墟獸利齒編成的飾帶。他的雙瞳呈現出一種非人的暗紅色,那是長期以墟獸精血淬體、修煉煞血戰法所留下的痕跡。每一次呼吸,他的鼻腔中都會噴出極淡的血霧,血霧在身周纏繞,形成一層肉眼可見的煞氣薄紗。天象境初期的威壓並未刻意收斂,而是如同一座無形的血色山岳,隨著戰車的推進,緩緩壓向歸墟城的光幕。城牆內的流民最先感受到這股威壓,原本圍坐在粥棚旁的老人與孩童,手中的鋼杯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粥水灑出,落在泥土上滋滋作響,幾個體質較弱的婦人更是臉色煞白,呼吸急促,彷彿胸口被無形的手掌死死扼住。

厲戰梟抬起戴著動力拳套的右手,整個車隊應聲停下,三輛戰車的煞血重砲同時轉動,黑洞洞的炮口在液壓聲中對準了歸墟城那道淡金色的光幕。他沒有立刻開火,而是用一種審視獵物般的目光,打量著光幕內那片翠綠的靈田與萬家燈火。他的聲音透過戰車的擴音陣列傳出,粗糲、沙啞,卻帶著久居上位的絕對自信,穿透力極強,連光幕都為之輕輕震盪。

「老子是獵墟軍團厲戰梟。聽說這裡有群拾荒的,走了狗屎運種出乾淨糧食,還搞了個破罩子學聖地當土皇帝。」他咧開嘴,露出被血氣染成暗紅的牙齒,笑容殘忍而直接,「老子不喜歡拐彎抹角,給你們兩條路。第一,把靈穀、靈泉、還有你那個能種糧食的法子,完整交出來,老子讓你們當獵墟的附庸,每個月給你們留一成口糧,保你們不被墟潮吃了。第二,老子三炮轟開這層紙糊的罩子,車隊碾進去,男的煉成煞血丹,女的扔進墟獸圈,小崽子倒是可以賣給永夜王庭當血食,價格不錯。」

這番宣言毫不掩飾掠奪的本質,卻也是墟土上最通行的法則。弱肉強食四個字,在厲戰梟的口中不是口號,而是他從邊防少校一路殺成軍閥的生存邏輯。百名煞血戰士齊聲以拳捶胸,動力爐的嗡鳴瞬間拔高,煞氣沖天而起,在半空中凝成一頭模糊的血狼虛影,狼吻張開,對著歸墟城發出無聲的咆哮。城內的流民頓時陷入更深的恐慌,有人跌坐在地,有人抱緊孩童後退,方才因熱粥而建立起的些許安穩,頃刻間便被這股煞血威壓衝得支離破碎。幾名剛抵達城外的流民甚至轉身想逃,卻被戰車的炮口牢牢鎖定,進退不得。

岑星遙第一個站了出來。銀白的高馬尾在煞風中揚起,身著白綠相間的靈植師制服身影纖細,卻沒有半步退縮。她腰間的藤蔓徽章在此刻爆發出柔和卻堅定的翠綠光芒,雙手在胸前交疊,指尖有細密的生命符文流轉。她口中低吟著萬法靈農術中安撫與治癒的古老音節,聲音清冷卻帶著撫慰人心的力量。下一瞬,以她為中心,數十條翠綠的靈藤自息壤與靈田中破土而出,靈藤並非攻擊形態,而是如母親的手臂般溫柔地蔓延開來,在粥棚與棚屋區上方編織成一張巨大的藤網。藤網的葉片輕輕搖晃,灑下點點帶著生命氣息的光雨,光雨落在驚慌的流民身上,立刻驅散了煞血威壓帶來的窒息與寒意。老人急促的呼吸平復下來,孩童的啜泣也漸漸止住,藤網之下的空氣重新變得溫潤,帶著靈穀與靈泉混合的清香。她抬頭望向城外的厲戰梟,清麗的面容上沒有畏懼,只有對生命被肆意踐踏的憤怒。

「這裡的每一粒米,都是大家用手在墟土裡一寸寸淨化出來的。不是你們用來煉丹的血食,也不是拿去交易的籌碼。」岑星遙的聲音透過靈藤的共鳴,清晰地傳向城外,雖不及擴音陣列那般洪亮,卻帶著一種不容褻瀆的韌性,「我們不會把活下去的希望交給屠夫。」

陸玄燼自始至終沒有說話。他站在界牆的最高處,燃燼般的瞳孔倒映著三輛戰車與那頭血狼虛影,體內的太虛界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脈動。御墟大陣的光紋在他腳下流轉,界印與大陣的共鳴讓他能清晰感知到厲戰梟的煞血法則。那是一種將墟煞與氣血強行融合、以暴制暴的霸道路數,肉身強度已達天象境門檻,足以手撕低階墟獸,卻也因此渾身破綻,煞氣雖濃卻駁雜不純,與太虛界那種創世之初的純淨本源相比,如同泥沼與清泉的差別。他能感覺到,厲戰梟的威壓雖強,卻無法真正撼動御墟大陣的核心,雛形大陣雖不完整,卻是以世界本源為基,萬法不侵的特性對這種煞血衝擊有著天然的抗性。真正讓他在意的,是厲戰梟身後那三輛戰車主炮中隱隱積蓄的墟能波動,那是足以對淬體境造成致命威脅的火力,也是對方敢於兵臨城下的底氣。

「岑星遙,護住城內。」陸玄燼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讓城頭所有聽見的人都為之一震。他的語氣依舊沉靜,卻多了一種荒墟君王般不容置疑的決斷,「司徒前輩,替我看住天機,別讓這裡的動靜順著星軌飄得太遠。」

蹲在田埂邊的司徒觀星聞言,懶洋洋地揮了揮手,手中星盤無聲旋轉,一層極淡的星輝薄霧悄然籠罩在歸墟城上空,將方才因煞血威壓而產生的法則波動悄悄抹平。老嫗一邊繼續喝粥,一邊含糊地咕噥道:「去吧去吧,小傢伙,讓那個只會喝血的蠻子見識見識,什麼叫真正的以墟制墟。」

陸玄燼足尖在界牆上輕點,身形如同一道黑色的流光,竟主動穿過了御墟大陣的光幕,落在城外百公尺的廢棄幹道上。光幕在他身後如水波般閉合,卻在他的身前留下一道僅容一人通行的門戶。這個舉動讓厲戰梟的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被更深的殘忍所取代。在他看來,一個淬體境的拾荒頭子敢單人出城,無異於自尋死路。

「膽子不小。」厲戰梟從戰車頂上一躍而下,重型戰鎧砸在地面,濺起大片龜裂的塵土。他的身高超過兩公尺,站在陸玄燼面前,如同一堵移動的鋼鐵城牆,煞血戰鎧的縫隙中不斷滲出暗紅血霧,血霧纏繞在他的拳鋒之上,凝成一對猙獰的血色拳套,「可惜,膽子救不了你的命。老子最後問一次,交,還是不交?」

陸玄燼抬起頭,黑髮微亂,眼瞳中的星火在煞風中反而燃得更亮。他沒有回答,只是緩緩抬起右手,掌心向上,界印的虛影在掌心浮現,起初只是一個黯淡的光點,隨後光點急速擴張,在半空中投射出一道若有若無的世界門扉。門扉之後,是太虛界那片僅有數畝卻純淨無比的淨土,靈泉湧動,息壤呼吸,時間流速十倍於外界的法則在其中流淌。下一瞬,一股恐怖的吞噬之力自門扉中爆發,卻並非針對厲戰梟,而是針對這方圓百里內無處不在的墟煞。

這是陸玄燼自覺醒太虛界以來,第一次毫無保留地全功率催動洞天的吞噬本能。方圓百里的墟霧、輻射塵、遊蕩的墟煞孢子,甚至連三輛戰車煞血重砲中積蓄的墟能,都在這一刻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強行牽引,化為一道道暗紅色的洪流,朝著他掌心的門扉倒灌而去。天空為之一暗,暗紅色的墟潮星環竟在此刻出現了短暫的扭曲,彷彿有一個無形的漩渦,正在地面之上吞噬著天幕的投影。厲戰梟臉色驟變,他修煉煞血戰法,對墟煞的感知遠超常人,此刻竟感覺到自己體內的煞血都出現了不穩定的躁動,彷彿要被那道門扉強行抽離。這種以世界吞噬墟煞的景象,已經超出了他對靈墟境乃至天象境的認知。

「裝神弄鬼!」厲戰梟怒吼一聲,壓下心中的不安,雙拳帶著撕裂空氣的爆鳴,直轟陸玄燼面門。血色拳套之上,煞血法則凝成實質的狼首,狼吻中噴薄出腐蝕性的血焰,所過之處,廢墟的鋼筋竟被生生熔成鐵水。這一拳若是落在淬體境身上,足以將其連同靈魂一併震碎。

然而,陸玄燼的身影卻在拳鋒及體的前一瞬,變得模糊。並非閃避,而是他周身的空間隨著太虛界的吞噬而出現了短暫的扭曲,拳頭擦著他的衣角掠過,轟在身後的廢棄捷運車廂上,車廂瞬間被血焰貫穿,炸成漫天飛舞的金屬碎片。與此同時,陸玄燼掌心的門扉已吞噬了足夠的墟煞,門扉之後的太虛界內,混沌霧氣翻湧,靈泉沸騰,中央的玉髓導軌發出不堪重負的嗡鳴。海量的墟煞在界內被純淨本源強行碾碎、淨化、轉化,最終化為一股精純卻狂暴的焚墟之炎。

陸玄燼五指張開,掌心的門扉驟然逆轉。原本的吞噬化為噴薄,一道凝練到極致、呈現出燦金與赤紅交織的火焰洪流,自他掌心噴湧而出。火焰並非凡火,而是以世界本源為薪柴、以百里墟煞為引燃物的法則之炎,所過之處,墟煞如冰雪般消融,連空氣中的輻射都被徹底淨化。焚墟之炎在半空中劃出一道筆直的火線,精準地命中了領頭那輛正欲開炮的獵墟戰車。

沒有爆炸,沒有衝擊波,只有最純粹的法則湮滅。戰車厚重的墟獸骨甲與鋼板在接觸到焚墟之炎的瞬間,便如蠟燭般融化、蒸發,車體內的煞血動力爐發出淒厲的尖嘯,隨後被火焰從內部點燃,整輛戰車在不到一個呼吸的時間內,被焚成一團扭曲的鐵水與灰燼,連同車內未來得及逃離的駕駛員,一同被淨化得一乾二淨。剩餘的兩輛戰車與百名煞血戰士被這突如其來的景象震懾,血狼虛影竟出現了潰散的跡象,不少戰士的動力裝甲因墟能被抽離而出現短暫的熄火,踉蹌倒地。

厲戰梟的瞳孔劇烈收縮,他終於明白,眼前這個黑衣少年所執掌的,根本不是什麼拾荒者偶然得來的靈植秘術,而是一種能夠駕馭一界之力的至高權柄。天象境初期的直覺讓他嗅到了死亡的氣息,若是那道火焰對準的是他,即使以煞血戰體硬撼,恐怕也要付出慘重代價。他當機立斷,猛地向後躍回第二輛戰車的頂部,煞血在身後炸開,形成一道血色屏障,堪堪擋住了焚墟之炎逸散的餘波。

「好,很好!」厲戰梟抹去嘴角因煞血逆流而溢出的一絲血跡,聲音中已沒了先前的戲謔,只剩下被挑釁後的暴戾與一絲難以掩飾的忌憚,「陸玄燼是吧,老子記住你了。這筆帳,老子會帶著獵墟的主力,連本帶利討回來。到時候,老子要看看你這破罩子,能不能擋住千人的煞血洪流!」

他沒有再做無謂的糾纏,果斷下令撤退。兩輛殘存的戰車發出不甘的轟鳴,履帶倒轉,載著驚魂未定的煞血戰士,倉皇退入墟霧深處。百人的先鋒,來時氣勢洶洶,去時卻丟下了一輛戰車的殘骸與一地的狼狽。血色狼首的徽記在塵土中被焚墟之炎的餘燼灼出焦黑的痕跡,顯得格外刺眼。

歸墟城的光幕之後,短暫的死寂後,爆發出壓抑已久的歡呼。流民們望著城外那灘仍在冒著輕煙的鐵水,又望向那個黑衣挺拔、掌心火焰漸熄的背影,眼中第一次燃起了名為信仰的光。岑星遙編織的靈藤藤網在此刻輕輕落下,翠綠的光雨化為點點甘霖,落在每一個歡呼的人身上,也落在陸玄燼的肩頭。少女快步走到界牆邊,隔著光幕望向陸玄燼,銀白的髮絲被風吹散,眸中映著少年染血卻依舊挺拔的身影,輕聲道:「回來吧,大家都在等你。」

陸玄燼收回界印,掌心的灼熱感漸漸退去,太虛界內因吞噬過量墟煞而翻湧的本源也慢慢平復,界域的面積竟在此戰之後,又向外擴張了半分。他轉身穿過光幕,重新回到淨土之中。身後,司徒觀星的星盤發出輕微的顫鳴,老嫗望著厲戰梟退去的方向,渾濁的眼中星光流轉,低聲自語:「煞血的蠻子倒是退了,可惜,他這一退,消息便再也瞞不住了。墟土上的狼群,聞到血味,可不會只來一頭。」

遠方的墟霧深處,厲戰梟的通訊頻道中,一道冰冷而優雅的聲音正透過加密的靈能波動傳來,帶著對純淨本源毫不掩飾的貪婪。獵墟的潰敗,僅僅是更大風暴來臨前的序曲,歸墟城以一戰立威,名聲必將隨著流民的口耳相傳,如星火般在荒民中擴散,但同時,也必將引來更多、更強的覬覦者,將這座末世孤島推向風口浪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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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交界遺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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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剛把歸墟城的光幕染成蜜金,墟潮星環在天頂緩緩轉動,像一枚暗紅色的瞳孔俯視荒野。厲戰梟的戰車殘骸還堆在界牆外三百公尺的幹道上,焚墟之炎殘留的餘溫讓那攤鐵水在入夜後仍散發淡淡的焦味。流民的歡呼已經平息,粥棚的煙火重新升起,岑星遙的靈藤在月台靈田上輕輕搖晃,灑下的光屑落在孩童的髮梢。陸玄燼沒有留在城頭接受眾人的目光,他站在維修通道最深處的陰影裡,掌心那枚遮星龜甲正發出極輕的顫鳴,與體內太虛界的脈動相互呼應。

司徒觀星把最後一口粥喝完,將龜甲推回他手中,老嫗的聲音壓得很低,只有兩人能聽見。

「煞血軍閥這一退,你點的燈就再也藏不住了。」她的指尖在星盤上劃過,星盤映出靈墟交界帶深處一道懸浮的破碎殿影,「浮空殿的法則碎片再不取,下一次來的就不會是幾輛破車。星穹的星軌、萬法的箴言,他們的鼻子比墟獸還靈。想從化靈跨進靈墟境,你得去那裡拿回屬於創世的碎片。」

陸玄燼收攏五指,遮星龜甲的涼意滲入骨髓。他體內的靈力早已在化靈巔峰卡了數日,太虛界吞噬百里墟煞後本源翻湧,界域邊緣不斷傳來飢餓般的嗡鳴,渴望更純粹的法則來填補。化靈到靈墟,是一道天塹。化靈不過是將靈氣煉入臟腑,壽至百載,力能撕裂墟獸,而靈墟境則要引動天地靈氣共鳴,一念風雷隨行,方圓百里皆為領域。沒有法則碎片作引,即便太虛界也無法憑空演化。

「我一個人去。」他對岑星遙說,語氣沒有商量,只有決定,「城裡需要妳。靈田剛穩,流民剛到,龜甲遮不住太久,大陣不能沒有人看著。」

岑星遙站在靈穀稻浪前,銀白馬尾被夜風吹起,腰間的藤蔓徽章泛著溫潤的綠光。她沒有勸阻,只是伸手替他將戰袍肩頭的破舊披風繫緊,指尖有極細的生命靈光渡入他的衣料。那靈光會在受傷時替他止血,會在墟煞侵蝕時提醒他。

「早點回來。」她只說了四個字,清冷的眸子映著他的臉,「靈泉給你留著最清的那一眼。」

陸玄燼點頭,轉身踏出光幕。御墟大陣在他身後如水面閉合,隔絕了城內的燈火與稻香。荒野的風立刻變得腥冷,輻射塵在暗紅天光下打著旋。

靈墟交界帶在距離歸墟城東北約一百二十里的斷裂平原。越往深處走,鋼鐵廢墟的輪廓就越破碎,高樓的殘骸不再是倒塌,而是被某種力量從中撕斷,切口光滑如鏡,露出內部早已枯死的靈能管線。空氣中靈氣與墟煞不再是涇渭分明,而是像兩條纏鬥的巨蛇,時而靈氣濃得化為淡金霧氣,時而墟煞濃得讓呼吸都帶著鐵鏽味。腳下的大地不時傳來輕微的震盪,那是浮空殿這類破碎秘境在空間夾縫中起伏的痕跡。

遮星龜甲在接近交界帶時開始發燙,龜背上的星軌自動亮起,指引著方向。陸玄燼收斂氣息,太虛界的界印在胸口若隱若現,將他的靈力波動壓到最低。遠遠望去,夜空被撕開一道狹長的裂口,裂口之後懸浮著半座倒傾的宮殿。

那就是浮空殿。

它曾是星海聯邦用來封存靈礦與創世法則碎片的觀測殿,如今只剩下半截玉白色的殿基與三根斷裂的蟠龍柱,殿體倒懸於離地約千尺的虛空中,上下皆是翻滾的墟霧。殿身周圍纏繞著破碎的靈能鎖鏈,鎖鏈早已斷裂,卻仍有殘存的符文在鎖鏈上明滅不定。殿頂的琉璃瓦多半墜落,露出內部如蜂巢般的靈礦脈絡,那些靈礦本該散發純淨的淡金光芒,此刻卻被一層暗紅色的薄膜覆蓋,薄膜像活物的皮膚,隨著呼吸一鼓一脹,表面布滿細小的血管狀紋路。

陸玄燼停在距離浮空殿約五百步的一座傾斜高架橋殘骸上,風從殿內吹出,帶來一股甜膩而腐敗的氣味,像是花蜜混雜著血肉發酵的味道。他的靈覺立刻捕捉到異常,殿內的墟煞濃度遠超外界,卻又不是狂暴的亂流,而是有節奏的潮汐,一呼一吸之間,墟霧竟會被有規律地吸入殿中,再吐出更濃的暗紅孢子。

他在橋墩陰影中伏低身形,太虛界的感知悄然展開,試著穿透那層薄膜。就在感知觸及殿門的瞬間,一道聲音直接在他的腦海中響起。

那聲音溫柔得不像荒墟該有的東西,是女子的嗓音,帶著母親哄孩子入睡時的輕柔與耐心,每一個字都像浸了蜜糖的手指,輕輕撫過耳膜。

「回來了……我的孩子……外面風大,別站在那裡受涼……」

陸玄燼背脊竄起一股寒意,猛地收回感知。聲音並非透過空氣傳來,而是透過墟煞孢子直接滲入靈魂。那是墟巢母體的母音,專門蠱惑意志不堅的修士。司徒觀星曾警告過,靈墟交界帶的墟獸領主迦羅娜麾下,有一種法相雛形的墟巢母蟲,能織出最溫暖的幻境,讓人在母愛中自願被同化為墟骸。

殿門的薄膜在此時緩緩裂開,像眼瞼張開,露出殿內景象。殿內原本供奉靈礦的廣場,已經被徹底改造成一座肉質巢穴。地面鋪滿暗紅色的菌毯,菌毯上鼓起無數半透明的囊泡,囊泡中沉浮著人類與墟獸的殘骸,他們的面容安詳,甚至帶著微笑,彷彿在最幸福的夢中死去。廣場中央,一頭龐然大物盤踞在原本的靈池之上。

那便是墟巢母蟲。

牠的身長超過二十公尺,外形像放大的蠶蛹與女性的軀體融合,上半身保留著模糊的人形輪廓,暗紅長髮如觸鬚般在空中無風自動,髮梢每一次擺動都會灑下大量墟煞孢子。下半身則是臃腫的巢體,巢體表面覆蓋著骨甲與破碎婚紗般的墟紗,骨甲縫隙中不斷有新的囊泡生成。牠的臉龐極為美豔,卻覆著細細的骨紋,雙眼沒有瞳孔,只有兩汪溫柔的暗紅光暈。母蟲沒有張口,那溫柔的母音卻從牠的胸腔共鳴而出,迴盪在整個浮空殿。

「別怕,孩子。媽媽在這裡。墟土太冷,墟潮太苦,媽媽給你一個最溫暖的家。你看,這些兄弟姊妹都在媽媽懷裡睡得多香……」

隨著聲音,大量孢子湧向陸玄燼,孢子在半空化為細小的光點,每一個光點都映出一幅幻象。幻象中沒有輻射荒漠,沒有飢餓與廝殺,歸墟城的靈田一望無際,岑星遙端著熱粥笑著朝他招手,司徒觀星的星盤不再轉動,流民的孩童圍著他喊著城主,連他早已死在墟潮中的父母,也站在稻浪中向他伸出手,眼中滿是欣慰。幻象中的溫度是真實的,稻香是真實的,連岑星遙指尖的生命靈光都溫暖得讓人想落淚。

陸玄燼的呼吸變得遲緩,眼前的浮空殿在幻境中化為歸墟城最明亮的寢殿,菌毯化為柔軟的絨毯,母蟲的身影在幻境中扭曲成岑星遙的模樣,朝他張開雙臂。他的腳步不受控制地向前邁出一步,第二步時,體內的太虛界猛地震盪。

界印在胸口燙得像烙鐵,靈泉在洞天內沸騰,息壤發出尖銳的嗡鳴。太虛界是混沌源種所化的至高洞天,天生排斥墟煞的同化。那幻境再溫柔,也掩蓋不了本質是墟煞對靈魂的侵蝕。當他的靈魂即將被母音徹底包裹時,太虛界的世界意志本能地張開吞噬之口,不是對外,而是對內,將滲入他識海的墟煞孢子與幻音一口咬碎。

劇痛讓陸玄燼瞬間清醒,幻境如玻璃般寸寸碎裂,眼前依舊是暗紅的巢穴與美豔詭異的母蟲。他發現自己已經走到了殿門前三步,腳下菌毯伸出無數細小的觸鬚,正試圖纏住他的腳踝。腥甜的氣味直衝鼻腔,耳邊的母音陡然變得尖銳,溫柔褪去,露出被拒絕後的暴怒與委屈。

「為什麼要拒絕媽媽……媽媽這麼愛你……你寧願要那個假的淨土,也不要媽媽給你的永恆嗎……」

母蟲的上半身猛地直立,暗紅長髮暴漲,化為數十條骨質觸鬚,每一條觸鬚尖端都張開長滿利齒的口器,朝陸玄燼絞殺而來。觸鬚掠過之處,空間都留下暗紅的灼痕,墟煞濃度瞬間提升數倍,連浮空殿殘存的靈能鎖鏈都被腐蝕得嗤嗤作響。那是接近法相境的力量,雖然母蟲只是雛形,法相尚未完全凝聚,但一擊已足以讓普通化靈修士瞬間化為囊泡中的養分。

陸玄燼沒有退。這一刻退,幻音會再次纏上來。他足尖在菌毯上重重一踏,化靈巔峰的靈力不再壓制,全面爆發。黑色風衣戰袍鼓盪,太虛界的門扉在身後轟然洞開,不再是小小的掌心漩渦,而是化為一道高達三丈的世界裂口。裂口之後,數畝淨土在震盪中急速旋轉,靈泉沖天而起,息壤如活物蠕動。

「給我吞!」

他以界印為引,逆轉太虛界的本能。世界裂口傳來恐怖的吸力,不再是抽取百里墟煞那樣的緩慢牽引,而是近距離的鯨吞。浮空殿內積累百年的墟煞、菌毯、囊泡、甚至母蟲髮梢灑下的孢子,都被這股創世級的吞噬之力強行扯向裂口。暗紅的墟霧在半空被拉成筆直的洪流,菌毯發出嬰兒啼哭般的慘叫,大量囊泡爆裂,露出內部尚未被完全同化的屍骸。母蟲的觸鬚在接近世界裂口時竟被吸得偏轉,原本絞向陸玄燼的殺招被硬生生扭曲。

母蟲發出淒厲的尖嘯,聲音不再溫柔,而是母獸護巢時的瘋狂。牠的巢體急速膨脹,骨甲縫隙中噴出濃稠的暗紅血霧,血霧在頭頂凝聚,隱隱化為一尊模糊的法相虛影,那虛影是一個放大無數倍的母巢,巢口中無數手臂伸出,像要將世界都抱入懷中。法相雛形一出,整個浮空殿的墟煞都向牠匯聚,吞噬之力竟被短暫抵住。

陸玄燼感到太虛界傳來沉重的壓力,界域邊緣出現細微的裂紋,那是法則對撞的反噬。但他眼中星火反而燃得更盛,墟巢母蟲越強,代表牠守護的法則碎片越純粹。司徒觀星說過,浮空殿的核心碎片是星海聯邦崩碎時濺落的創世靈種碎屑,唯有以世界吞世界,才能奪取。

他不再保留,將胸口的遮星龜甲一把按入世界裂口。龜甲上的星軌瞬間被太虛界的本源點燃,化為一道遮蔽天機的星輝薄紗,同時也將吞噬之力增幅一倍。陸玄燼本人則藉著吸力前衝,右手並指如刀,太虛界內剛剛轉化的焚墟之炎纏繞指尖,那火焰不再是焚燒戰車時的赤金洪流,而是被壓縮成一線近乎透明的白炎。

母蟲的觸鬚再次襲來,陸玄燼的身影在觸鬚間穿梭,每一次擦身都留下白炎灼燒的痕跡,觸鬚被點燃後發出嗤嗤聲,墟紗被淨化成青煙。菌毯試圖纏住他的雙腿,他直接引動太虛界的息壤氣息,純淨的土行本源讓菌毯如遇天敵般萎縮。

當他衝至母蟲巢體前三尺時,母蟲胸口的骨甲猛地張開,露出內部一枚跳動的暗紅核心,核心中包裹著一塊僅有拇指大小、卻散發七彩霞光的碎片。那碎片一出現,周遭的墟煞竟被逼退數寸,連母蟲的法相虛影都為之不穩。那就是浮空殿封存的法則碎片,靈墟交界帶最純粹的創世餘燼。

母音最後一次響起,這一次不再針對陸玄燼,而是穿透空間,傳向無盡墟土深處。

「母親……有人在搶奪我們的家……他身上有讓墟潮害怕的光……母親,快來……把他帶回巢……」

聲音溫柔卻帶著血腥的顫抖,像孩子向母親告狀。陸玄燼心中一沉,他知道這道訊息必定會被迦羅娜本體捕捉。那位盤踞鋼鐵廢墟深處、自詡墟潮之母的法相境女王,對純淨本源的憎恨與渴望遠超任何軍閥。

不能再拖。

陸玄燼低喝一聲,白炎長刀脫手而出,不是斬向核心,而是斬向核心與母蟲的連結。那連結是由無數墟煞血管編成的臍帶,是母蟲與法則碎片共生的證明。白炎切入臍帶的瞬間,整個浮空殿發出地震般的轟鳴,暗紅薄膜寸寸碎裂,殘存的靈能鎖鏈徹底崩斷,殿體開始向下方墜落。

母蟲發出母親失去孩子般的哀嚎,巢體瘋狂蠕動,想用身體護住碎片。陸玄燼的世界裂口在此時猛地擴張到五丈,一口將那枚七彩碎片連同小半塊巢體一同吞入太虛界。

碎片入界的剎那,太虛界發生天翻地覆的變化。

原本僅有數畝的淨土像是被投入巨石的湖面,本源轟鳴,邊界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外擴張,數畝化為數十畝,息壤翻滾化為丘陵,靈泉從一眼化為三眼,泉水交匯成溪,時間流速的法則紋路在天穹浮現,從外界一日界內一月,暴漲至一日比三十日。海量的純淨靈氣從碎片中釋放,被太虛界碾碎後反哺給陸玄燼。

他體內的化靈瓶頸被這股創世洪流直接沖垮。靈氣不再局限於臟腑經脈,而是衝出體外,與方圓百里的天地靈氣產生共鳴。浮空殿殘骸周圍的靈氣,無視墟煞的阻隔,如潮水般向他匯聚,在他頭頂化為一道百丈高的靈氣旋渦,旋渦中風雷交加,淡金的靈光與赤紅的焚墟之炎交織,映得半座夜空亮如白晝。

這是靈墟境的天地異象。

方圓百里靈氣共鳴,風雷隨行。

陸玄燼懸浮在旋渦中心,黑髮狂舞,眼瞳中的星火此刻化為實質的靈墟印記。他的氣息每一次吐納,都讓周遭的墟霧退避三舍,御墟大陣的紋路自動在他腳下浮現,與天地共鳴。正式踏入超凡領域的感覺,讓他清晰感受到世界法則的脈絡,連墟潮星環的震盪都變得可捉摸。

失去碎片的母蟲巢體急速枯萎,法相虛影如泡沫破裂,骨甲寸寸脫落,露出內部早已被墟煞掏空的空洞。牠最後望向陸玄燼,眼中沒有怨恨,只有被拋棄的孩子的空洞,隨後整個巢體被太虛界殘餘的吞噬之力絞成墟塵,徹底蒸發。浮空殿也在此刻失去支撐,半座殿體帶著殘餘的菌毯墜向下方斷裂平原,砸起漫天塵霧。

陸玄燼緩緩落地,靈墟境的威壓內斂入體,旋渦散去,夜空重新被墟霧覆蓋。他攤開掌心,一縷七彩餘暉在指尖流轉,那是法則碎片被煉化後殘留的世界本源,溫潤如玉。太虛界在體內歡快地脈動,面積暴漲十倍的喜悅透過界印傳來。

然而,還未等他調息,遠方的天際,墟潮星環在毫無預兆的情況下劇烈震盪起來。暗紅色的星環光芒暴漲數倍,一道溫柔到令人毛骨悚然的歌聲,穿透百里墟霧,跨越空間而來。那歌聲是搖籃曲的調子,哼唱者聲音美豔而母性扭曲,每一個音符都讓空氣中的墟煞為之歡呼,讓靈氣為之戰慄。

「找到了……我的孩子聞到了……媽媽最討厭的……乾淨味道……」

那是迦羅娜。墟獸領主的本體被母蟲臨死前的告狀喚醒,正循著法則碎片被奪的波動與太虛界殘留的純淨氣息,朝浮空殿的方向投來目光。歌聲所過之處,斷裂平原上的低階墟骸同時抬頭,發出興奮的嘶吼,無數暗紅孢子在空中自發凝聚,化為一張若隱若現的巨大女臉,俯視著剛剛晉升的陸玄燼。

更遠處,歸墟城的方向,那道淡金色的光幕在歌聲中泛起細微的漣漪,岑星遙在靈田邊猛地抬頭,腰間的藤蔓徽章燙得發亮。

陸玄燼收起掌心的餘暉,遮星龜甲在袖中發燙示警。他知道,自己奪取碎片引發的天地共鳴與母蟲的告狀,已經讓歸墟城的座標在墟土深處徹底暴露。厲戰梟的復仇還未到來,更古老、更瘋狂的敵人已先循著母親的呼喚,睜開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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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商道即生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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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還沒有完全穿透墟潮星環殘留的暗紅薄紗,東方的天際已經漫開一層薄薄的金粉。靈墟交界帶方向翻湧的墟霧在高空緩緩散去,浮空殿墜落揚起的塵柱早已被夜風抹平,只剩下天幕深處那道裂口慢慢癒合的微光。陸玄燼便是踩著這縷微光回到歸墟城的。

他沒有御空而行。靈墟境初期的靈氣共鳴太過張揚,方圓百里的靈氣會自動朝他匯聚,在天際拉出淡金色的風雷尾跡,那樣的異象在歸墟城正被各方探子盯梢的此刻並不是什麼好事。遮星龜甲貼在胸口,替他將剛剛蛻變的氣息一層層包裹,只露出一點溫潤的起伏。黑色風衣戰袍的下襬沾著浮空殿菌毯灼燒後殘留的細灰,肩頭那件破舊披風被墟巢母蟲的骨質觸鬚劃開一道細口,岑星遙當初渡入衣料的生命靈光正順著裂口緩緩修補,綠意如細線縫合。

離城還有三里,御墟大陣的光幕已經在視線盡頭亮起。與他離開時不同,此刻的光幕之外不再是空蕩的輻射幹道與焚毀的戰車殘骸。幹道被臨時清理出一條可供重型載具通行的寬道,兩側以廢棄鋼樑與混凝土塊堆出簡易的導引牆,牆上掛著岑星遙親手編織的藤蔓路標,藤蔓開著細小的白花,在晨風中輕輕搖晃,替荒涼的墟土標出回家的方向。

「回來了。」

岑星遙站在北側月台的靈田埂上,遠遠便看見那個熟悉的身影。銀白長髮依舊束成高馬尾,白綠相間的靈植師制服沾著露水與泥點,腰間藤蔓徽章在晨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暈。她沒有喊得很大聲,聲音卻順著靈田間清潤的風傳得很遠。身旁的靈穀已經抽穗,玄階靈穀的穗頭沉甸甸地低垂,每一粒穀殼都像是用淡金色的玉髓雕成,風吹過便起伏如浪,三畝之外,新開墾的田塊正翻出黑褐色的息壤,那是太虛界息壤與外界墟土中和後的顏色,肥沃而乾淨。

陸玄燼抬手回應,腳步快了些。越過光幕的瞬間,大陣如水面般分開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縫隙,隨即在他身後無聲閉合。這一進一出,光幕輕輕嗡鳴,像是確認了主人的歸來,城內的靈氣濃度也隨之柔和地波動了一下。

城內的景象讓他腳步稍稍停頓。

他離開不過一夜,歸墟城卻像是換了一座城。原本空曠的維修車間與捷運調度大廳之間的廣場,此刻停滿了各式各樣的載具。最顯眼的是三輛經過改裝的重型貨運卡車,車頭焊著厚重的撞角與墟獸骨甲,輪胎寬大如鼓,車廂以防輻射帆布層層包裹,卻依舊能看出內部滿載的輪廓。卡車旁還有十餘輛手推板車、兩台履帶式工程機具,甚至有一台半埋在廢墟中被重新挖出來的舊型堆高機,機身鏽跡斑斑,卻被仔細地擦拭過,引擎處還殘留著柴油味。

人群更多。廣場上、月台上、原本廢棄的候車大廳裡,到處都是或坐或站的身影。有衣衫襤褸的老人抱著包裹蜷縮在柱邊,有婦人牽著面黃肌瘦的孩童低聲哄著,也有青壯漢子捲起袖口,幫著搬運從卡車上卸下的袋裝物資。粗略一數,足有兩三百人。他們眼中原本屬於墟土流民的那種麻木與警惕尚未完全退去,卻因為頭頂那片隔絕墟煞的淡金穹頂與空氣中若有若無的靈穀香氣,而多了一點難以置信的亮光。有孩童盯著月台靈田的稻浪挪不開視線,小聲問母親那是不是真的可以吃的米。

廣場中央,一個圓臉微胖的身影正站在板車上,手持那枚算盤狀的靈能終端,笑眼瞇成兩條縫,油亮的髮絲梳得整齊,金紋西裝在滿是塵土的流民群中顯得格外扎眼,卻又因為那張人畜無害的笑臉而顯得不那麼突兀。

金不換。

他一見陸玄燼穿過光幕,立刻從板車上跳下來,動作靈活得與身形完全不符,西裝下襬帶起一陣風,快步迎上前,雙手隔著老遠便拱起,臉上的笑容熱情得像是見到失散多年的親兄弟。

「陸城主!陸城主可算回來了!」金不換聲音洪亮,刻意讓周遭的流民都能聽見,話語裡帶著商人特有的誇張與親切,「鄙人可是把信用當命根子在守,說好三日內給歸墟城引來第一批願意紮根的人口,這才過了一夜半,我就把壓箱底的運輸隊都調來了。三百一十七人,一個不少,全是鄙人在東線墟集與黑水溝聚落精挑細選的老實人,有把子力氣,也懂規矩。還有這些機具,都是從廢都北庫淘來的,雖然舊了點,可都是聯邦時代的軍工貨,修一修就能用,開墾、築牆、運糧都少不了!」

陸玄燼點頭,目光掃過那些貨車與人群,靈墟境的感知悄然展開,確認這些人身上沒有煞血軍團的血腥味,也沒有墟骸孢子的污染,多是營養不良與輕度輻射留下的暗傷。他收回視線,語氣沉靜,卻比平日多了一分暖意。

「辛苦。這份情,歸墟城記住了。」

金不換笑得更開,靈能終端在掌心滴滴作響,他卻像是完全不在意,湊近半步,壓低聲音,換上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語調,圓臉上的笑意收斂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商人面對重大行情時的凝重。

「城主,熱鬧話說完,得說點涼的。」他指尖在終端上劃過,調出一道道加密的資訊流,光幕只有巴掌大小,卻映出數條跨墟商會內部標記為朱紅的急報,「這批人我走的是舊捷運支線的暗道,避開了厲戰梟在幹道上設的哨卡,可消息還是漏了。純淨靈穀在墟土流通,這種事瞞不住。過去三天,靈墟交界帶有兩支中型獵墟團因為搶奪我們外流的一小袋樣品起了火併,死了三十幾個人。更麻煩的是上層。」

他將光幕轉向陸玄燼,上面是幾行以商會暗語寫就的簡報。

「萬法學院在交界帶的律令哨站,三天內增加了兩次巡檢頻率,理由是追查非法靈氣聚合點。星穹聖殿更直接,他們的星軌哨衛在墟土邊緣放出了三枚觀星鳶,專門捕捉大規模靈氣共鳴的痕跡。還有永夜王庭的人,雖然沒露面,但黑市上純淨血液的收購價翻了四倍,據說是某位親王在收藥引。城主,你點的這盞燈,現在不只是照亮了流民的路,也照進了聖地那些大人物的眼裡。他們已經派出探子,順著糧食的流向往這邊摸了。厲戰梟那種軍閥只是開胃菜,真正的麻煩在後面。」

陸玄燼靜靜聽完,沒有立刻回應。指尖摩挲著胸口的遮星龜甲,昨夜浮空殿母蟲臨死前那道傳向無盡墟土的母音與迦羅娜的歌聲仍在耳畔迴響。墟獸領主的注視、聖地的探查、軍閥的記恨,像三張網正從不同方向收攏。歸墟城再想靠一道光幕與三畝靈田偏安一隅,已經不可能。

岑星遙在此時從田埂上走來,手中提著一個以藤蔓編成的籃子,籃中盛著剛剛採摘的靈穀穗與幾枚以靈泉澆灌長出的翠綠果實。她將籃子遞給一名眼巴巴望著的孩童,孩童接過後怯生生道謝,母親連忙拉著孩子行禮。做完這些,她才走到兩人身旁,銀白馬尾在晨風中輕揚,聲音溫柔卻清晰。

「金會長帶來的這些人,昨夜安置在東側維修車間,靈藤檢查過,多數人只是虛弱,沒有墟化。」她望向陸玄燼,清冷的眸子映著他的臉,像是看出他心中的權衡,「靈田已經穩了,靈泉昨日又多了一眼,足夠支撐更多人。可是人多了,光靠粥棚施粥,終究不是長久之計。他們需要一個真正能留下來的理由,也需要能保護自己的力量。」

陸玄燼與她對視,彼此都明白對方未說完的話。太虛界自從吞噬法則碎片後,面積暴漲十倍,時間流速達到外界一日界內三十日,界內靈泉匯成溪流,息壤化為丘陵,本源充沛到每一次吐納都會溢出淡金色的光屑。界印深處更浮現出一道全新的紋路,那是冊封界民的權柄。凡是真心宣誓守護歸墟城、被界印認可之人,便能獲賜一縷純淨本源,本源入體,可洗去輻射與墟煞殘留,百毒不侵,修行速度更是數倍於常人。這是末世最珍貴的恩澤,卻也意味著將太虛界的存在更深地與這些人綁在一起。

金不換何等精明,一聽岑星遙的話頭,便立刻捕捉到關鍵,笑眼重新瞇起,卻不再是單純的客套,而是帶著商人嗅到全新商機時的專注。

「兩位城主,可是要……」他搓了搓手,語氣帶著試探,卻又恰到好處地留出餘地,「鄙人走南闖北,見過聖地冊封騎士,見過軍閥歃血為盟,卻從未見過能讓凡人脫胎換骨的手段。若真有此法,別說三百人,就是三千人,鄙人也能想辦法從墟土各處給你們找來。只是這合約該怎麼立,名分該怎麼定,得先讓鄙人開開眼界,也好對外有個說法。」

陸玄燼沒有迴避。他轉身面向廣場,聲音不高,卻以靈墟境的共鳴傳遍每一個角落,讓在場的三百多名流民與原本城中的數百名界民都能聽清。

「歸墟城立城之初,便說過此地是末世淨土,有糧可食,有水可飲,有牆可護。」他黑色戰袍在晨風中微揚,眼瞳中燃燼的星火此刻溫和如燈火,「今日,城外來了新的家人。歸墟城不會以施捨待人,也不會以勞役束人。願意留下、願意與此城共生死、守護這片靈田與燈火者,便是歸墟之人。」

他抬手,掌心界印浮現。

太虛界的門扉在廣場上空緩緩開啟,不再是吞噬墟煞時的猙獰巨口,而是化為一道溫和的七彩光門。門後隱約可見一片廣袤的淨土,靈泉如星光灑落,息壤上靈穀如海,時間的流速在門後化為肉眼可見的柔光,連風都帶著純淨的甜意。這一幕讓所有流民同時屏住呼吸,連見多識廣的金不換都怔在原地,手中的靈能終端掉落在地也未察覺。

「以我陸玄燼之名,以太虛界本源為證。宣誓守護歸墟城者,上前一步。」

短暫的寂靜後,一名抱著孩子的婦人最先走出,她腿腳仍因長期饑餓而顫抖,卻將孩子護在身前,聲音嘶啞卻堅定,「我願意,只要孩子能有口乾淨的飯吃,能在不用戴面罩的地方睡覺,我這條命就是城裡的。」

有一便有二。青壯漢子、老人、甚至幾名半大的少年,都陸續走出。他們或許不懂什麼本源與洞天,卻懂得在墟土中,一個願意給你糧食、給你清水、給你一道不會漏墟煞的屋頂的地方,值得用命去換。岑星遙站在陸玄燼身側,腰間藤蔓徽章亮起,萬法靈農術化為柔和的綠光,輕輕托住每一位上前者的身形,替他們撫平因緊張而急促的呼吸。

陸玄燼並指引動,界印中分化出數百縷細如髮絲的七彩本源,如同春雨般灑落。每一縷本源準確地沒入宣誓者的眉心。那一瞬間,細微的光暈在人群中接連亮起。婦人臉上長期被輻射灼出的暗斑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淡去,青壯漢子乾裂的嘴唇恢復血色,老人渾濁的眼眸重新清澈,孩童瘦弱的身軀像是被溫水浸泡,發出一聲舒服的輕嘆。更深的變化在體內發生,經脈中淤積的墟煞被純淨本源一點點中和、蒸發,原本滯澀的氣血重新流暢,有幾名原本就處在淬體邊緣的漢子,甚至當場感到體內湧出一股熱流,久違的力量感回到四肢。

「這……這是……」金不換終於找回聲音,他彎腰撿起終端,卻發現終端因為周遭靈氣濃度的驟變而顯示紊亂。商人本能讓他立刻蹲下身,仔細觀察離他最近的一名被冊封的少年。少年原本蒼白的皮膚此刻泛著淡淡的玉色,呼吸綿長,原本需要靠藥物壓制的輕度墟化咳喘徹底消失。他伸手搭上少年的脈門,靈能終端貼近,終端竟測出對方體內的墟煞殘留歸零,生命場強度提升近三成。

金不換猛地抬頭,看向陸玄燼與岑星遙,眼中的笑意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震撼的鄭重。他行商二十年,經手過星穹聖殿的星辰靈液,也倒賣過萬法學院的法則殘卷,卻從未見過如此溫和卻又如此徹底的洗禮。聖地的恩賜往往伴隨苛刻的代價與血脈的挑剔,軍閥的強化多以墟獸精血為引,九死一生。而眼前這一縷本源,卻像是天地初開時最無私的贈予,只以一顆願意守護的心為憑。

冊封持續了約莫一刻鐘。三百一十七人,無一人退縮,全部獲賜本源。廣場上原本瀰漫的惶恐與疲憊,被一種新生的安寧取代。婦人們抱著孩子低聲啜泣,卻是喜悅的淚水,漢子們握緊拳頭,感受著體內前所未有的踏實。原本城中的界民也圍攏過來,替新來者遞上熱水與靈穀粥,粥的香氣與靈泉的清甜混在一起,在晨光中化為裊裊炊煙。

岑星遙走入新界民之間,藤蔓輕輕觸碰每一位孩童的額頭,生命共鳴讓她能清晰感知到這些本源正與他們的生命場溫柔融合,沒有一絲排斥。她回頭望向陸玄燼,眸中映著光門後那片淨土,輕聲說,「他們會好起來的。以後,靈田會有更多人照料,城牆也會有更多人守護。」

陸玄燼微微頷首,界印光芒收斂,太虛界的門扉緩緩閉合,卻在每個人心中留下不可磨滅的印記。他能感覺到,隨著三百多縷本源的賜予,太虛界並未削弱,反而因為多了一批真心連結的界民,世界意志多了一份穩固的錨點,本源的流轉更加圓融,反哺的速度隱隱加快。賜予與守護,本就是一體兩面。

金不換在此時整理好西裝,上前一步,對著陸玄燼與岑星遙深深一揖。這一次,他的禮節不再是商人的客套,而是帶著幾分真正的敬意。

「陸城主,岑城主。」他聲音少有地收起油滑,變得沉穩而清晰,「鄙人金不換,今日算是開了眼,也服了氣。走南闖北這麼多年,鄙人見過太多以利聚人、以威迫人的勢力,能以一縷本源換一顆真心的,歸墟城是第一家。這生意,鄙人想換個做法。」

他從懷中取出一枚以契約法則鑄成的金色徽章,徽章上刻著跨墟商會的天秤紋路,此刻卻被他主動以靈力抹去外圍的商會編號,只留下最核心的公正天秤。

「過去,鄙人是歸墟城的代銷商,代為販售靈穀,抽取佣金,契約到期可續可廢。」他將徽章雙手奉上,遞到陸玄燼面前,「今後,鄙人願以此徽章為誓,成為歸墟城獨家代理。商會在墟土的所有暗線、所有物流節點、所有情報網路,皆為歸墟城所用。聖地的探子動向、軍閥的兵力調動、墟潮的異常震盪,鄙人會以最快的速度送到城主案前。對外,靈穀與靈泉的流通,皆由鄙人經手,保證源頭不洩,價格由城主定,鄙人只取維持網路運轉的成本。換言之,鄙人願為歸墟城構築一道看不見的護城河,以商道護生道。」

陸玄燼看著那枚徽章,明白這份承諾的重量。跨墟商會富可敵國,情報與物流網路遍布三重結構的每一個角落,連聖地都要對其保持客氣。金不換此舉,等同於將自己與商會的身家,押在了歸墟城這座剛剛點亮的孤島上。這不是利益計算,而是信仰的選擇。

他伸手接過徽章,界印在徽章上輕輕一印,七彩光暈一閃,契約成立。沒有繁複的箴言,沒有血誓,卻比任何律令都更穩固。

「好。」陸玄燼只說一個字,卻讓金不換笑眼重新彎起,這一次的笑容裡少了算計,多了踏實。

岑星遙在一旁看著,藤蔓徽章與金不換的徽章遙相呼應,綠意與金光交織。她輕聲補充,「金會長,東側靈田新翻的十畝息壤,正缺人手照料。這批新界民若願意,可先隨我學習辨識靈種、引導靈泉。商會若有需要,也可優先支取一部分靈穀樣品,去穩定外圍集市的糧價,別讓流民再為一口糧食拼命。」

「岑城主慈悲。」金不換連連點頭,靈能終端重新亮起,這一次他調出的是物資清單與人口名冊,語速輕快卻有條不紊,「鄙人這就安排。機具今日便可投入使用,東側車間的屋頂我帶來了新型淨化膜,鋪上後輻射能再降三成。還有,鄙人已讓人在歸墟城外三十里的廢棄加油站設了中轉倉,往後流民可先在那裡接受檢疫與登記,再分批接入城內,避免一次性湧入衝擊大陣。這三百人只是第一批,下個月,鄙人至少再帶五百人來,保證都是願意安家的良民。」

日頭漸漸升高,淡金色的陽光徹底驅散晨霧,穿過御墟大陣的光幕,在靈田的露珠與靈泉的水面上折射出細碎的光斑。粥棚的炊煙升起,這一次不再是稀薄的一縷,而是數十道炊煙同時裊裊而上,混合著靈穀粥的濃香與新翻泥土的氣息,在鋼鐵廢墟間織出一幅久違的生機畫卷。孩童的笑聲在月台間迴盪,老者在新搭的屋棚下曬著太陽,新界民與舊界民圍坐在一起,分享著熱粥與未來打算。原本死寂的廢棄捷運站,此刻燈火與人聲取代了墟風的呼嘯,千餘人的氣息匯聚在一起,讓歸墟城第一次有了城的溫度。

陸玄燼站在高處的維修塔上,俯視著這一切。靈墟境的感知讓他能聽見每一處的呼吸,能看見炊煙如何在光幕內溫柔流轉而不外洩。他身旁,岑星遙與金不換並肩而立,一個溫柔如水,一個精明如秤,卻在同一片燈火下顯得格外和諧。

「城主,」金不換望著下方的人潮,忽然感慨,語氣少有地帶著一點真情實意,不再是生意人的腔調,「鄙人走過那麼多聚落,見過的城牆不少,有用鋼板焊的,有用墟獸骨頭堆的,卻從未見過一座城的牆,是用炊煙與燈火砌起來的。這牆,比星穹聖殿的星軌還難打破。」

岑星遙輕輕點頭,藤蔓在她指尖開出一朵小小的白花,花瓣隨風飄向廣場,落在那名婦人懷中孩童的髮間。「只要還有人願意相信這裡能吃飽、能睡安穩,這座城就會一直在。」

陸玄燼沒有說話,只是抬手,掌心復現出一縷太虛界的本源,本源在晨光中如螢火般明滅,卻映得三人的臉龐都帶著暖意。他知道,聖地的探子仍在暗處、墟土深處的歌聲仍未遠去、厲戰梟的復仇也必將到來,但至少在此刻,在這片以太虛界為心臟、以炊煙為城牆的淨土裡,千人的生機已經點燃,再也不會輕易熄滅。

遠處,重型卡車的引擎再次發動,卻不是離去,而是將更多的淨化膜與建材卸下。靈田間,新界民在岑星遙的指引下,學著如何以最溫柔的手勢觸碰靈穀的穗頭。而在城外那座新設的中轉倉方向,隱約可見第二批流民的隊伍正沿著藤蔓路標,朝著燈火的方向慢慢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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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律令封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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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墟土,天光是濁黃色的。

暗紅的墟潮星環在夜半曾有一度變得稀薄,讓高空的星光短暫灑落在鋼鐵廢墟的尖頂上,然而到了寅時前後,星環再次增厚,如同一塊燒紅後冷卻的鐵幕,將陽光切成細碎的光斑。歸墟城的御墟大陣在這片濁光中維持著淡金色的穹頂,光幕流轉時會帶起細微的嗡鳴,像是呼吸。城內的靈泉在地下脈絡中潺潺流動,順著岑星遙親手埋下的導靈竹管,滲入每一塊靈田的根系。三日之間新翻的十二畝息壤已經泛出深褐的光澤,玄階靈穀的幼苗在晨風中整齊搖晃,葉尖掛著靈泉凝結的露珠,折射出細小的彩虹。

陸玄燼站在捷運調度站頂層的瞭望台上,黑色風衣戰袍被高處的風掀動,肩頭那件破舊披風的裂口已經被岑星遙以生命靈絲仔細縫合,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翠痕。他掌心貼著扶手,感知隨著御墟大陣的脈絡朝外鋪開。太虛界在體內緩緩自轉,經過昨日三百餘名界民的冊封與反哺,界內的本源比前日更加渾厚,面積維持在十倍擴張後的廣闊尺度,時間流速一比三十的落差讓界內靈泉匯成的小溪日夜沖刷著息壤丘陵,每一次吐納,都有細細的七彩光屑自他周身逸散,又被遮星龜甲溫和地收束。靈墟境初期的氣息已經徹底穩固,引動方圓百里靈氣共鳴時不再有先前那種生澀的滯重感,風雷隨行,只需一念便能掀起百丈外的氣旋。

他並沒有放鬆。金不換昨日午後透過加密頻道傳來的那幾條朱紅急報仍在腦中清晰浮現。萬法學院律令哨站的巡檢頻率異常提升,星穹聖殿的觀星鳶在邊緣游弋,永夜王庭對純淨血液的收購價暴漲。這座點亮在荒墟中的孤燈,已經被太多雙眼睛盯上。厲戰梟的煞血兵團暫時退去,不代表靈墟交界帶的豺狼會就此罷口。

「氣流不對。」司徒觀星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帶著老人特有的沙啞與一點孩童般的漫不經心。

這位自觀星崖移居歸墟城的洞天境導師此刻並未穿那件樸素的星象道袍,而是披著一件以廢棄隔熱毯改製的灰色斗篷,手中依舊握著那枚龜甲與星盤。星盤的指針本該隨著御墟大陣的靈氣潮汐緩慢旋轉,此刻卻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按住,針尖輕顫,發出極細的嗡鳴。司徒觀星渾濁的眼眸抬起,看向城北的方向,那裡是靈墟交界帶與無盡墟土連接的輻射幹道,也是金不換的中轉倉所在。

陸玄燼順著她的視線望去。起初什麼也看不見,只有廢棄的高架軌道與半塌的樓群在晨霧中若隱若現。但靈墟境的共鳴很快捕捉到異常。城外十里內的靈氣,正在以一種極不自然的速度變得稀薄。並非被墟煞污染後的渾濁,而是像潮水退去後的沙灘,乾淨、均勻、徹底地消失。靈田的葉尖露珠開始失去光澤,原本在光幕內溫順流轉的靈氣,此刻像是被一張無形的薄膜隔絕在外,無論御墟大陣如何牽引,都無法再從外界補充一絲。

「不是墟潮。」司徒觀星撥弄了一下龜甲,龜甲表面浮現出細細的裂紋,「墟潮是渾濁與侵蝕,這是抽離與禁絕。有人在用律令,直接改寫這方天地的規則。這手法,我在萬法學院的老傢伙身上見過,很討厭,很不講道理。」

話音未落,北方的天幕忽然亮起一道筆直的藍白色光痕。光痕並非雷霆,也非星光,而是由無數細小的法典文字凝結而成,每一個文字都由純粹的法則線條勾勒,整齊排列,如同天條垂落。文字所過之處,空氣發出書頁翻動般的脆響,連墟土中終年不散的輻射塵埃都被迫退開,露出一條乾淨得近乎真空的通道。

通道盡頭,一道身影緩步走來。

那是一名女子,身形高挑纖細,深藍色的律袍裁剪得一絲不苟,袍角繡著萬法學院特有的天秤與法典紋路,衣料在行走間不染塵埃,連風都繞著她走。黑長直髮在背後垂落,眼戴一枚單片的法則鏡片,鏡片後方的眼瞳是淺灰色的,冷淡得像是結了一層薄冰。她指間夾著一本半開的黑色法典,法典無風自動,書頁翻動間有細微的金色箴言逸散,每一個字落下,周遭的靈氣便稀薄一分。

萬法學院律令首席,殷流蘇。天象境後期,言出法隨,以律令執掌一方天地的法則。

她的腳步不快,卻每一步都像是踏在天地脈絡的節點上。方圓十里的靈氣隨著她的行進,呈現出一種近乎完美的等差遞減。歸墟城頭的御墟大陣光幕在接觸到那股禁絕之力時,發出輕微的顫抖,淡金色的光暈被壓得向內凹陷,城內的靈泉水面泛起細密的漣漪,靈穀幼苗的葉片微微捲曲,像是感到口渴。

城內剛剛起身的界民們察覺到異狀。有人端著粥碗走出棚屋,卻發現粥面上的熱氣竟無法升騰,像是被無形的蓋子壓住。有孩童試著奔跑,卻覺得空氣變得黏稠,呼吸需要更用力。新冊封的三百多名界民體內的純淨本源自發亮起,替他們抵禦著那股剝奪感,但光芒也比平日黯淡。

殷流蘇在距離御墟大陣光幕約三百步的位置停下。這個距離,恰好是萬法學院律令哨站標定的安全執法距離,也是天象境言靈能夠完全覆蓋而不會被大陣反噬的臨界點。她抬起頭,鏡片後的目光穿過光幕,落在瞭望台上的陸玄燼與司徒觀星身上,語氣平淡,沒有任何情緒起伏,像是在宣讀一份早已寫好的判決書。

「歸墟城,陸玄燼。」她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全城,每一個字都帶著法典的重量,落入耳中便會在識海中自動凝結成文字,「經萬法學院天律院核查,你所構築之自成洞天,未經法典登記,未納入萬法軌道,屬非法領域。其內本源純淨度超過標準閾值三百倍,排除墟煞之效率超出天幕崩碎後所有已知術式,判定為對萬法秩序之褻瀆。」

她指間的法典翻開一頁,更多的箴言文字自書頁中升起,在她身後化為一列列懸浮的律令。

「依創世法典第七章第三條,非法洞天應予收容,非法本源應予解析。本席以律令首席之名,宣告——此地方圓十里,靈氣剝奪。」

最後四個字落下,天地間的靈氣像是聽到了命令,齊齊向外退散。歸墟城外的荒野瞬間變成真正的靈氣真空,連御墟大陣的光幕都因為失去外界靈氣的支撐,顏色黯淡了一層。城內的靈泉雖然仍在湧動,卻像是被關在瓶中的水,無法與外界交換,靈田的息壤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乾燥。這就是萬法箴言的恐怖之處,言出法隨,不是以力壓人,而是直接改寫規則,讓對手立足的根基消失。

「真是好大的口氣。」司徒觀星咕噥了一句,矮小的身軀向前邁出半步,手中星盤猛地亮起,「小丫頭年紀輕輕,倒是把你們院長那套把世界當算盤的毛病學了個十成十。什麼都要登記,什麼都要合乎公式,連風該往哪吹都要寫進法典裡。老身偏要看看,你的公式能不能算得過星星。」

她將龜甲拋向空中,龜甲在半空碎裂成數十片,每一片都化為一顆微小的星辰虛影,星辰虛影彼此牽連,組成一幅逆行的周天星圖。星圖擴散開來,並未與殷流蘇的律令正面碰撞,而是以一種極為刁鑽的角度切入律令文字之間的縫隙。洞天境的星象之力本就擅長遮蔽天機、擾亂因果,此刻司徒觀星並未試圖打破剝奪靈氣的律令,而是讓星光在律令的線條上製造出細微的折射與偏移。

剎那間,歸墟城上空的禁絕之力出現了一絲極細的顫動。原本均勻退散的靈氣,在星光的干擾下,有幾縷像是迷路的溪流,從律令文字的縫隙中悄然滲回,雖然數量極少,卻讓御墟大陣的光幕重新亮起一絲。城內窒悶的空氣稍稍鬆動,界民們的呼吸也順暢了些。

殷流蘇鏡片後的眉梢幾不可察地挑起。這是她自接任律令首席以來,第一次有人能在不破壞律令結構的前提下,讓她的言靈出現計算外的偏移。她的目光終於從陸玄燼身上移開,落在司徒觀星身上,語氣依舊理性,卻多了一絲評估的意味。

「觀星崖的司徒觀星。洞天境,天機演算。你曾是星穹聖殿大祭司,因厭倦秩序而離去。你的星軌干擾,確實在我的公式之外。誤差率,百分之零點三。」她合上法典,又立刻翻開下一頁,「但誤差,終將被修正。律令第二重——法相鎮壓。」

法典中衝出一道深藍色的光柱,光柱在半空凝結,化為一尊高達三十丈的法相虛影。法相並非人形,而是由無數重疊的法典書頁與天秤虛影堆疊而成,面容模糊,只有一雙由純粹律令構成的眼瞳,俯視著歸墟城。法相一經出現,方圓十里的重力都發生改變,地面上的碎石無聲粉碎,城牆的鋼骨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這是萬法學院的上古法相,天律法相,雖只是虛影,卻攜帶著一絲法相境的威壓,遠非天象境可比。

法相抬起由書頁構成的手掌,對著歸墟城的光幕緩緩壓下。沒有絢麗的光焰,沒有震耳的轟鳴,只有純粹的規則碾壓。光幕在接觸到手掌的瞬間,發出刺耳的摩擦聲,淡金色的紋路寸寸崩解,城內的靈泉水面被壓得向下凹陷,靈穀幼苗齊齊匍匐。許多界民被這股威壓迫得跪倒在地,卻仍以雙手撐住地面,不肯讓膝蓋完全觸地。

瞭望台上,陸玄燼的眼瞳中燃燼的星火猛地亮起。

從殷流蘇現身至今,他一直沒有開口,並非畏懼,而是以靈墟境的感知細細解析對方的律令結構。言出法隨看似無解,實則每一個字都需要以龐大的法則儲備為支撐,律令文字之間的連接處,便是最薄弱的節點。司徒觀星的星軌干擾為他爭取到了至關重要的數息時間,也讓他看清了那處節點。

他向前踏出一步,黑色風衣戰袍鼓盪,太虛界在體內發出低沉的轟鳴。界印浮現在眉心,七彩的光芒不再溫和,而是化為熾熱的焚墟之炎。與往日不同,這一次的焚墟之炎並非單純由墟煞轉化而來,而是混入了太虛界本源中最純粹的創生之力,火焰呈現出淡金與赤紅交織的色彩,火焰所過之處,連被剝奪的靈氣真空都被短暫點燃。

「歸墟城不是法典上的一個編號。」陸玄燼的聲音透過焚墟之炎傳出,沉靜,卻帶著荒墟君王般的決意,「這裡的每一口糧,每一滴水,都是從墟煞裡一點點搶回來的。你要收容,先問過這把火。」

他雙手合攏,百里內僅存的那幾縷被星光引回的靈氣,以及太虛界中積累的磅礴本源,同時被抽出,在他身前凝成一柄長達十丈的火焰長矛。長矛的尖端,是高度凝結的焚墟之炎,矛身則由不斷生滅的法則碎片編織,隱約可見太虛界內日月並行的虛影。靈墟境巔峰的共鳴在此刻被催動到極致,風雷之聲自虛空中炸響,卻又被法相的律令壓得沉悶。

長矛逆空而上,直刺法相壓下的手掌。

碰撞的瞬間,沒有預想中的大爆炸。焚墟之炎與律令法相接觸,像是兩種截然不同的法則在互相溶解。火焰灼燒著書頁,書頁則試圖將火焰解析為可被法典收容的條目。陸玄燼的身軀猛地一震,喉間湧上一股腥甜。法相境虛影的壓力透過火焰傳導而來,讓他周身的骨骼發出細微的脆響,靈墟境與法相境之間的鴻溝,在此刻顯露無遺。他的嘴角溢出一絲血痕,卻沒有後退半步,火焰長矛反而更加熾熱,太虛界的吞噬之力被他以一種近乎自殘的方式催動到極限。

「以界噬法!」他在心中低喝。

太虛界的門扉在他背後悄然開啟一線,並非七彩的光門,而是化為一個深不見底的漩渦。漩渦並未吞噬法相本身,而是精準地對準了法相掌心處,那幾枚因司徒觀星干擾而出現細微錯位的律令文字。焚墟之炎在前方硬撼,漩渦在後方吞噬,兩相配合,竟真的讓那幾枚律令文字的光芒黯淡下來,進而被漩渦一點點扯入太虛界中。

被吞入的律令文字在太虛界內發出不甘的嗡鳴,試圖以萬法法則同化界內本源,卻立刻被更為古老的混沌源種之力包裹、分解,化為最原始的法則碎片,融入界內的息壤與靈泉。一縷全新的、帶著淡淡藍白色澤的本源在界內生成,雖然極細,卻讓太虛界的世界意志多了一絲對律令法則的抗性。

外界,殷流蘇的法相虛影出現了肉眼可見的裂縫。原本完美無缺的掌心,此刻多出一個拳頭大小的孔洞,孔洞邊緣殘留著焚墟之炎灼燒的痕跡,並不斷有細小的律令文字從孔洞中逸散。方圓十里的靈氣剝奪領域,也因這處破損而出現裂縫,更多的靈氣順著裂縫倒灌回歸墟城,光幕的顏色迅速恢復,甚至比之前更加明亮。

殷流蘇鏡片後的眼瞳微微收縮。她的計算中,靈墟境初期的陸玄燼即便擁有自成洞天,也絕無可能在法相虛影下支撐超過三息,更遑論反向吞噬律令。但眼前的結果卻是,她的完美公式出現了誤差。誤差雖小,卻真實存在。法典自動翻動,紙頁上浮現出一行新的數據,誤差率已從零點三提升至一點七。

司徒觀星抓住機會,星盤光芒大盛,更多的星辰虛影填入裂縫,將那處孔洞撐得更大。她矮小的身軀在星光中竟顯出幾分巍峨,聲音也少了平日的隨性,多了洞天境隱者的肅穆。

「丫頭,世界不是只有一種解法。你的法典算得盡靈氣的流動,算得盡墟潮的周期,卻算不盡人心為何願意留在一座可能會被天象碾碎的城裡。這便是你公式之外的變數。」

殷流蘇沒有立刻回應。她抬手,法相虛影緩緩收回手掌,掌心的孔洞雖在,卻沒有繼續擴大。她指間的法典合攏,發出一聲清脆的閉合聲。那聲音讓全城繃緊的神經都為之一顫,卻並未帶來第二波攻擊。

她隔著光幕,深深看了陸玄燼一眼,目光在他眉心尚未完全隱去的界印上停留一瞬,又掃過城內那些雖然臉色蒼白卻依舊站立的界民,最後落在靈田中重新挺直的幼苗上。鏡片後的灰色眼瞳中,第一次閃過一絲近似困惑的情緒,但很快便被理性壓下。

「確認變數存在。變數主體,歸墟城洞天,特性,未知法則吞噬。記錄,帶回天律院重新演算。」她以只有自己能聽見的音量低語,聲音依舊冷靜,卻不再是宣判,而是記錄。隨後,她對著歸墟城的方向,行了一個萬法學院標準的執法者禮節,動作精準得像是尺規量過,「本次收容失敗,律令封鎖出現結構性裂縫。依規,暫行退卻。陸玄燼,司徒觀星,你們為我的法典提供了寶貴的誤差樣本。下一次,我會帶著修正後的公式再來。屆時,誤差將被歸零。」

語畢,她轉身。深藍律袍在靈氣回流的微風中輕輕揚起,身後的法相虛影化為漫天書頁,書頁燃燒,化為藍白色的光點消散。她的身影沿著來時那條被律令清理出的真空通道,緩步離去,每一步落下,腳下的荒土便重新被靈氣浸潤,彷彿從未被剝奪過。只是那條通道的盡頭,殘留著一縷淡淡的焚墟之炎灼燒後的焦痕,無法被法典抹去。

直到她的氣息徹底消失在靈墟交界帶的霧氣中,司徒觀星才踉蹌了一下,星盤的光芒黯淡下去,龜甲重新拼合,卻多了一道細細的裂痕。這位洞天境的導師以星軌硬撼天象後期的言靈,消耗遠比外表看起來更大。她擺了擺手,示意自己無礙,卻還是扶住了瞭望台的欄杆。

陸玄燼收回焚墟之炎,太虛界的漩渦悄然閉合。他踉蹌半步,手掌撐住扶手,指縫間殘留著點點血跡。法相虛影的那一掌,終究還是傷到了他的本源,胸口像是被烙鐵燙過,靈墟境的共鳴出現短暫的紊亂。但體內太虛界中那縷新生的藍白色本源卻溫和地流轉,替他撫平著傷勢,並帶來一絲對律令法則的明悟。他抬頭望向殷流蘇離去的方向,眼中的星火並未熄滅,反而燃得更亮。

城內,壓抑的寂靜被打破。界民們互相攙扶著站起,有人發現靈田的幼苗不僅恢復挺直,葉尖竟還多出一絲淡淡的藍白色紋路,那是吞噬律令後反哺的痕跡。岑星遙自靈田方向快步趕來,銀白馬尾在風中揚起,手中藤蔓徽章亮起柔和的綠光,毫不猶豫地覆向陸玄燼的胸口,生命共鳴溫柔地探入,替他穩住翻騰的氣血。

「先別動,本源有裂紋。」她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堅持,藤蔓編織成細網,滲入他的經脈,「那個人的法則很霸道,像是要把一切都寫進她的書裡。你的火雖然燒穿了她的手,卻也讓她的書記住了你的味道。」

陸玄燼點頭,任由她的治癒領域包裹自己,目光卻越過城牆,看向更遠的地方。歸墟城的光幕在靈氣回流後重新變得渾厚,但光幕之外,那道被焚墟之炎灼出的焦痕卻像是一枚印記,提醒著所有人,萬法學院的視線已經牢牢鎖定此地。今日的裂縫,只是暫時的喘息,下一次到來的,將是修正誤差後更加完美的封鎖。

而在無人注意的角落,金不換的中轉倉方向,一枚被遺漏的律令書頁碎片悄然落在廢棄油桶的陰影中,碎片上的文字緩緩蠕動,竟自行拼湊成一句未完成的箴言,像是一顆等待發芽的種子。夜色將至,歸墟城的燈火再次亮起,卻在最外圍的光幕邊緣,映出一圈極淡的藍白色光暈,與城內的暖黃燈火格格不入。

遠方的星環深處,一聲若有若無的墟獸低吟混雜在風聲中傳來,卻又像是錯覺。陸玄燼握緊了拳頭,掌心那枚界印的溫度,比往日更高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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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猩紅夜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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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還沒有完全沉下去,歸墟城的天空已經呈現出一種病態的暗紫。

殷流蘇離開後留下的那條真空通道早已彌合,靈氣重新填滿荒野,可是御墟大陣的光幕邊緣卻多了一圈洗不掉的藍白色痕跡,像是被法典的墨水浸染。淡金色的穹頂在風中緩慢流轉,每一次脈動都會在那圈藍白痕跡上激起細碎的漣漪,發出極輕的嗡鳴。城內的靈泉依舊湧動,只是水面比往日低了半指,靈田中新長出的那三畝幼苗葉尖帶著不自然的淡藍紋路,那是吞噬律令之後反哺的證明,卻也像是某種外來烙印。

陸玄燼坐在調度站頂層的靜室裡,背靠著冰冷的鋼樑,黑色風衣戰袍隨意搭在膝上,肩頭破舊披風的縫線處還殘留著岑星遙靈絲的微光。他胸口的灼痛從正午持續到現在,靈墟境初期的本源在法相虛影那一掌下出現了細如髮絲的裂痕。太虛界在體內緩慢自轉,藍白色的律令本源與原本的七彩本源互相推擠、融合,每一次吐納都帶來一點刺痛,卻也讓他對萬法箴言的結構多了一分直觀的理解。遮星龜甲放在身前,甲面上的裂痕在黯淡的室內燈光下格外清晰,司徒觀星以洞天境之力強行扭曲天象言靈,代價並不輕。

靜室的門被輕輕推開,岑星遙端著一盞以靈泉溫過的藥盞走進來。銀白長髮依舊束成高馬尾,白綠相間的靈植師制服袖口沾著些許息壤的痕跡,腰間藤蔓徽章的光芒比清晨黯淡些,顯然為了穩定全城界民的氣血消耗不小。她沒有多話,只是將藥盞放在陸玄燼手邊,藤蔓自指尖探出,溫柔地覆上他的胸口。生命共鳴如細雨滲入,翠綠的光點順著經脈游走,替他撫平那道灼熱的裂痕。

「靈田那邊有點怪。」她低聲說,聲音在靜室裡顯得很輕,「午後我去巡檢新翻的十二畝地,靠北側的那兩畦玄階靈穀,葉脈有點發暗。我以為是律令殘留的影響,用淨化術沖洗過一次,表面看起來恢復了,可是根系傳回來的感覺很黏,像是被什麼東西纏住了。」

陸玄燼睜開眼,眼瞳中燃燼的星火比平時收斂許多,卻依舊明亮。他握住藤蔓的末端,藉著岑星遙的生命共鳴將感知順著地下導靈竹管朝靈田延伸。太虛界的本源與整座歸墟城的地脈相連,任何一寸息壤的異動都逃不過界印的感應。這一探之下,他眉頭微微挑起。靈田的根系回饋確實有些滯澀,並非靈氣不足的乾枯,而是一種飽含水分卻失去活性的沉重,彷彿有什麼冰冷的液體在土壤深處緩慢滲透,將純淨的靈泉稀釋。

「先別讓界民靠近北側靈田。」陸玄燼站起身,將風衣重新披上,「我去城牆走一圈,你留在中樞,維持治癒領域不要斷。律令的封鎖雖然破了,但殷流蘇說過會帶著修正後的公式回來,在那之前,任何細微的異常都不能放過。」

岑星遙點頭,卻沒有立刻離開,而是將一枚新編的靈藤手環扣在他的腕上。手環以活體靈藤編成,內部封存著一滴濃縮的生命本源,若遇墟煞侵蝕可自動綻放。「夜裡風冷,墟潮星環今晚的顏色不太對勁,司徒婆婆說星象盤從午後就一直在逆轉。」

陸玄燼推門走入夜色。墟潮星環在薄暮中呈現出暗紅與深紫交織的色彩,比往日更加厚重,星光幾乎完全被遮蔽,只有歸墟城的光幕像是荒野中唯一的燈塔。城牆上巡邏的界民比平時多了一倍,經過冊封之後,每個人體內都有一縷太虛界賜予的純淨本源,百毒不侵,氣力也比尋常拾荒者強健許多。此刻他們握著以廢棄鋼筋磨製的長矛,神情卻有些緊繃,白天的律令封鎖給這座新生之城留下了深刻的陰影。

城北的風比其他方位更冷。陸玄燼沿著以捷運高架改建的城牆內側緩行,靈墟境的共鳴鋪開,方圓數里的氣流、塵埃、甚至每個界民呼吸的節奏都清晰可辨。這種掌控感讓他短暫地忘卻胸口的疼痛。直到他走到距離靈田最近的那段城牆時,腳步忽然停住。

夜風裡多了一絲甜味。不是靈穀成熟時的穀香,也不是靈泉的清冽,而是一種近乎腐敗花蜜的甜腥,淡得幾乎無法察覺,卻讓太虛界內的本源出現了極輕的排斥感。那甜味的源頭並不在城外,而是在城內,來自那些剛剛被冊封的界民聚居的棚屋區。

與此同時,岑星遙已經回到位於調度站二層的靈植中樞。這裡原本是廢棄的控制室,如今被她改造成培育室,四壁掛滿導靈竹管與試管,中央是一座以息壤堆成的高台,高台上十二畝靈田的微縮投影緩緩旋轉,每一株靈穀的狀態都以光點呈現。午後她察覺異狀的那兩畝,此刻在投影中呈現出暗紅的斑塊,斑塊沿著根系向下蔓延,像是血管中的血栓。

她俯身,雙手按在息壤上,生命共鳴全力展開。翠綠的光芒自她掌心湧出,順著導靈竹管注入土壤。息壤深處傳來細微的抵抗感,像是有什麼冰冷的絲線纏住了根系,每當她的淨化之力靠近,絲線便會收縮,將更多的生機從根系中抽離。一株靠近邊緣的玄階靈穀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萎,葉片從翠綠轉為灰白,葉脈卻詭異地鼓起,內部有暗紅的液體在流動,彷彿血液。

岑星遙立刻切斷了那兩畝田的供水分流,將治癒領域收束成細絲,探向更深的土壤。領域觸及的瞬間,一聲極輕的、像是嬰兒囈語般的笑聲在她識海中響起,潮濕而優雅。棚屋區的方向,幾盞原本溫暖的燈光無聲熄滅,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黏稠的暗紅光暈,光暈在窗紙後緩緩蠕動。

「終於發現了嗎?」一個聲音在靈植中樞的門口響起,語調柔和,帶著某種古老貴族的腔調,「比我想像的要快一些,不愧是能讓凡種一夜化為玄階的雙手。這份對生命的敏感,真是讓人忍不住想要收藏。」

岑星遙猛地回頭。門口不知何時站著一名男子,身形修長優雅,蒼白如玉的皮膚在室內燈光下近乎透明,血瞳幽深,唇色卻是淡淡的櫻紅。黑金禮服裁剪得一絲不苟,猩紅披風無風自動,披風內側繡著永夜王庭的荊棘血徽。他手中端著一隻高腳杯,杯中盛著半杯暗紅的液體,液體在杯中自行旋轉,隱約可見細小的光點在其中掙扎,那是被抽離的生機。

這個人出現得毫無徵兆,御墟大陣的光幕沒有發出任何警報,門口的界民守衛像是完全沒有看見他,依舊直挺挺地站在原地,眼神空洞,頸側有兩點細小的紅痕。整個中樞的空氣變得黏稠,燈光被染上一層血色,連靈泉的流動聲都變得遲緩。

「你是誰?怎麼進來的?」岑星遙退後半步,藤蔓徽章亮起,數條靈藤自地面竄出,將她護在中心,同時向棚屋區的方向發出尖銳的示警共鳴。這是她與陸玄燼約定的信號,一旦靈田出現無法以常規手段淨化的污染,便以生命共鳴觸動界印。

男子輕笑,抿了一口杯中的液體,血瞳中閃過一絲陶醉。「永夜王庭,夜擎。受邀來品嚐這座城的味道。至於怎麼進來……」他抬手,修長的指尖在空中輕劃,空氣中浮現出數條半透明的血線,血線穿過牆壁、地板,連向棚屋區那幾盞熄滅的燈光,「當你們敞開城門,接納流民,賜予他們所謂純淨本源的時候,就已經為我敞開了最溫暖的邀請函。血液,是最誠實的道路。只要有一個人曾經口渴,有一個人曾經渴望活下去,他的血管就是我的小徑。」

棚屋區內,異變正在發生。數名在午後冊封儀式上表現最為虛弱、被岑星遙額外以生命本源滋養的界民,此刻雙眼翻白,皮膚下有暗紅的紋路如活蛇般游動。他們的動作僵硬卻同步,像是被同一根絲線牽引的木偶,圍住靈田中樞的導靈總閥,以指甲抓撓著金屬外殼,指縫間滲出暗紅的血霧,血霧滲入管道,順著靈泉的流向朝全城擴散。另有幾名界民跪在地上,無意識地喃喃自語,聲音重疊在一起,形成一種低沉的禱詞,禱詞的對象並非任何神祇,而是一個猩紅的名字。

這便是血夜法則的恐怖之處。不需要強行攻破大陣,只需以優雅的姿態,循著生靈對生存最原始的渴望,將其轉化為血奴。血奴不算是墟骸,他們保有生前的記憶與情感,甚至會對親近之人露出微笑,只是血液的主權已經易手。

岑星遙沒有再與夜擎對話。銀白馬尾在血色燈光中揚起,她雙手合攏,生命共鳴催動到極限。整座靈植中樞的息壤同時亮起,翠綠的光芒如潮水般自高台向四面八方湧去。無數細小的靈藤自牆壁、地板、天花板中破出,藤蔓上綻開細小的白花,花瓣灑落之處,暗紅的血霧發出滋滋聲響,像是被烈陽照射的薄冰。

「靈藤·淨世潮生!」

群體治癒領域展開,綠潮與血霧在中樞內激烈對撞。被控制的界民發出痛苦的嘶吼,皮膚下的血紋被綠光逼得暴起,卻又不肯退去。導靈管道中,翠綠與暗紅兩種液體互相絞纏,靈泉的清冽與血液的甜腥在狹小的空間內形成令人作嘔的對比。夜擎站在綠潮中央,猩紅披風卻沒有沾染半點綠意,血霧在他周身形成一個完美的圓,任何靠近的靈藤都會在接觸前枯萎,彷彿被抽乾了所有水分。

「徒勞的掙扎,卻很美麗。」夜擎看著岑星遙因用力而微微顫抖的肩膀,血瞳中流露出真切的欣賞,「越是純淨的生命,轉化之後的香氣就越醇厚。你的血,一定比這整座城的靈泉加起來還要甜。我原本只想取走地脈中的本源,現在我改主意了,少女,你願意成為我的血后嗎?永夜王庭已經很久沒有迎來如此鮮活的王妃。」

他向前邁出一步,腳下的地板無聲裂開,暗紅的血線如蛛網般向岑星遙腳下蔓延。只要被血線觸及,生機便會被強行抽離,轉化為血奴的烙印。岑星遙咬緊牙關,將領域收縮,靈藤編織成繭,將自己與中樞核心牢牢護住。雨點般的汗水自她額間滑落,萬法靈農術在法相境的威壓下運轉得極為艱難,每一次淨化都像是要從血海中撈起一根針。

城牆上,陸玄燼腕間的靈藤手環猛地收緊,活體靈藤發出尖銳的顫鳴,翠綠的光芒轉為急促的赤紅。這是最高等級的示警,意味著生命本源正在被大規模奪取。他幾乎在同一瞬間轉身,黑色風衣在夜風中劃出一道弧線,太虛界的界印在眉心亮起,靈墟境初期的共鳴不再收斂,而是如火山噴發般席捲全城。

他沒有走樓梯,而是直接從十餘公尺高的城牆躍下,焚墟之炎在腳下炸開,托住身軀,化為一道淡金與赤紅交織的流火,直衝靈植中樞。沿途所過,御墟大陣的光幕感應到主人的怒意,金光大盛,試圖驅散滲入城內的血霧,卻發現血霧的源頭在內部,光幕對內無效。

中樞的門被焚墟之炎強行撞開。陸玄燼踏入的瞬間,看到的便是岑星遙被綠繭包裹、臉色蒼白卻依舊維持領域的景象,以及站在綠潮與血海分界線上的夜擎。兩人的目光在血色的空氣中對上,一個燃燼如星火,一個幽深如血池。

「星穹的律令剛走,永夜的老鼠就來了。」陸玄燼聲音沉冷,焚墟之炎自周身升騰,將周遭的血霧逼退數尺,「法相境親王,屈尊對一群剛吃飽飯的流民下手,王庭的體面就只剩下這種伎倆?」

夜擎轉身,優雅地行了一個古老的貴族禮,猩紅披風隨動作劃出完美的弧度。「荒墟君王,陸玄燼。你比情報中更加年輕,也更加……溫暖。這座城的本源,確實純淨得讓人嫉妒,連我沉眠百年的血液都為之騷動。可惜,你的境界還太低,靈墟境,甚至還帶著律令留下的傷痕,拿什麼來阻止一場夜宴?」

他抬手,整個歸墟城上空的夜色忽然發生變化。墟潮星環的暗紅被一種更為濃稠的猩紅取代,月光不再是銀白,而是化為一輪模糊的血月。血月之下,城內所有被血線連接的界民同時抬頭,口中發出重疊的低吟,猩紅法相的雛形在夜擎身後緩緩展開。那是一片由無數血液構成的夜幕,夜幕中隱約可見一張張面孔在掙扎、融合,最終化為一尊半透明的人形虛影,虛影的胸口處,一顆暗紅的心臟緩緩跳動,每一次跳動,城內便有更多燈光熄滅,更多靈穀枯萎。

法相境的威壓如實質的潮水壓下,即便沒有完全展開,也讓靈墟境的共鳴出現凝滯。陸玄燼感到自己血液的流速在不受控制地加快,皮膚下有細小的血線想要破體而出。這便是血夜法則的本質,操控血液,奪取生機,將一切活物化為血池的一部分。若在荒野中展開完全體法相,方圓百里的生靈都會在瞬間被抽乾。

岑星遙的綠繭在威壓下出現裂痕,她卻強撐著將一縷生命共鳴送到陸玄燼身邊,聲音透過共鳴直接響在他的識海中,微弱卻清晰:「他的血線以心臟為中樞,連結所有血奴。斬斷心臟與血線的連接,就能讓血奴暫時恢復。可是心臟藏在法相深處,我的藤蔓夠不到。」

陸玄燼沒有回應,只是向前踏出一步。太虛界的門扉在他身後無聲開啟,這一次不再是吞噬墟煞的漩渦,而是將最純淨的本源以霧氣的形態釋放。七彩的霧氣並不耀眼,甚至有些溫和,卻在出現的瞬間讓周遭的血霧發出淒厲的嘶嘶聲。太虛界的本源是創生之種,與墟煞、血煞這類掠奪性的力量天生相剋,尤其對以血液為媒介的法則有著近乎本能的淨化效果。

「以界封血。」陸玄燼低喝,霧氣化為無數細小的光點,附著在每一條半透明的血線上。血線被光點附著後,流動的速度肉眼可見地變慢,暗紅的顏色也開始變淡。這並非以力破法,而是以更為純粹、更為本源的生命法則,去稀釋、去封鎖那些掠奪性的連接。

夜擎血瞳中的笑意第一次收斂。他能感覺到,那些原本如臂使指的血線,此刻像是被裹上了一層溫暖的膠質,傳遞生機的效率大幅下降。更讓他驚訝的是,這個靈墟境的青年,竟然能以如此精準的方式找到血夜法則的弱點。按理說,低階修士面對法相境,應該連法相的輪廓都無法看清,更遑論洞悉其核心。

「有意思。」夜擎抬手,血月法相的心臟跳動得更加劇烈,更多的血霧自心臟中湧出,試圖沖刷掉那些光點,「但你能封住多少?這座城有一千張嘴,有一千顆心,只要有一條血線漏網,夜宴就不會結束。而你,又能維持這種純淨的消耗多久?靈墟境的本源,可不像洞天那般無窮無盡。」

陸玄燼沒有回答。胸口的裂痕在全力催動本源下再次傳來刺痛,太虛界內的七彩霧氣以驚人的速度消耗,連帶著時間流速都出現了細微的波動。他知道夜擎說的是實情,正面對抗法相境,即便是初入法相,也絕非靈墟境能夠長久支撐。此刻的封鎖,只是藉著太虛界本源的特殊性打了對方一個措手不及。

他忽然改變策略,不再試圖封鎖所有血線,而是將全部的本源霧氣凝聚成一束,化為一柄七彩的光刃,光刃並非斬向夜擎本人,而是斬向靈植中樞導靈總閥處,那幾名被轉化的血奴所抓撓的管道。

「斷!」

光刃落下,並非斬斷金屬,而是在管道表面留下一層薄薄的七彩薄膜。薄膜成型的瞬間,管道內翠綠與暗紅絞纏的液體被強行分離,暗紅的血霧被薄膜隔絕在外,翠綠的靈泉則順著薄膜重新流入靈田。幾名血奴像是被切斷了電源,動作齊齊一僵,眼中的暗紅退去,露出短暫的清明,隨後脫力倒地。

岑星遙抓住這瞬間的空隙,靈藤如鞭,捲住那幾名界民的腰身,將他們拖離管道,同時以最快的速度將群體淨化潮汐覆蓋過去。翠綠的光芒滲入他們的皮膚,將殘留的血紋一點點逼出,化為暗紅的蒸氣消散。雖然無法徹底根除法相境留下的烙印,卻讓他們暫時脫離了被操控的狀態。

夜擎看著這一幕,優雅的面容上終於露出一絲不悅,卻又很快化為更為病態的笑容。他收回按在法相心臟上的手,血月虛影緩緩縮回體內,城內的猩紅月光也隨之淡去。墟潮星環重新恢復暗紅,夜風中的甜腥味淡了許多。

「今晚的開胃菜,到此為止。」他整理了一下黑金禮服的領口,彷彿剛剛結束的並非一場生死對峙,而是一場不太滿意的晚宴,「陸玄燼,你守住了一城的鍋碗瓢盆,卻守不住人心的縫隙。只要他們還會恐懼,還會在夜裡夢見飢餓,我的邀請函就永遠有效。至於你……」

他的目光越過陸玄燼,落在因連續施展淨化而臉色蒼白、卻依舊挺直脊背的岑星遙身上,血瞳中閃過毫不掩飾的佔有慾。「美麗的靈植師,你的生命共鳴是我見過最純淨的樂器,下一次夜宴,我會為你準備最華美的王座。成為我的血后,你的藤蔓將不再為那些螻蟻的口糧而枯萎,而是為永生綻放。這是詛咒,也是恩賜。」

話音未落,他的身影便如融化的血液般滲入地板,猩紅披風化為一灘暗紅的水漬,水漬中浮現出一枚小小的血色徽記,徽記如活物般跳動了一下,隨後滲入地底,消失不見。只有那杯被他放在桌上的高腳杯還留在原地,杯中暗紅的液體已經乾涸,杯壁上留下一道細細的血痕,血痕蜿蜒,最終指向岑星遙的方向。

中樞內一片寂靜,只有靈藤收縮的細微聲響與界民虛弱的喘息。綠潮緩緩退去,露出滿地枯萎又被淨化後殘留的灰燼。陸玄燼散去焚墟之炎,七彩霧氣重新沒入太虛界,眉心的界印光芒黯淡了一分。他快步走到岑星遙身邊,扶住她搖晃的身軀。少女的額間滿是冷汗,藤蔓徽章的光芒幾乎熄滅,卻還是強撐著對那幾名剛被救回的界民露出安撫的微笑。

「別聽他的。」陸玄燼低聲說,聲音只有兩人能聽見,「有我在,任何詛咒都別想碰你。」

岑星遙靠在他的手臂上,輕輕點頭,聲音虛弱卻堅定:「我知道。可是那枚徽記……我能感覺到,它還在地脈深處,像一顆種子。只要城內還有人心懷恐懼,它就會發芽。」

陸玄燼抬頭,望向漆黑的窗外。歸墟城的光幕依舊亮著,卻在剛剛經歷血霧侵蝕的區域,光芒出現了細微的波紋,像是平靜水面下的暗流。城內千人的呼吸聲在夜色中此起彼伏,其中混雜著幾道尚未完全平復的、帶著血腥味的喘息。法相境的恐怖,第一次以如此貼身、如此詭譎的方式展現在這座新生之城面前。比起殷流蘇那種自上而下的律令碾壓,夜擎的手段更加陰柔,也更加難以防範。

遠處,司徒觀星的星盤在瞭望台上無聲旋轉,龜甲上的裂痕又深了一分,老嫗渾濁的眼眸望向血月消失的方向,喃喃自語的聲音被夜風吹散,無人聽見。

而在無人注意的靈田深處,那兩畦曾被血霧污染的息壤表面,一株枯萎靈穀的根部,悄然鼓起一個細小的、如心臟般搏動的血色嫩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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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無名之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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墟雨是在凌晨三點十七分落下的。

沒有風,沒有雷鳴,更沒有任何天象境強者出手時那種靈氣被強行撕裂的尖嘯。歸墟城上空,那道終年籠罩在無盡墟土之上的暗紅色墟潮星環,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指從內部輕輕彈了一下。整條星環在同一瞬間向內收縮,隨後猛然向外膨脹,環帶的紋理從暗紅轉為一種近乎腐敗的醬紫色,環帶表面那些緩慢流動的光斑全部靜止,像是被凍結的血液。

下一刻,雨落下。

不是水。

每一滴雨都呈現半透明的血紅色,內部包裹著細微的黑色絮狀物,在墜落的過程中無聲旋轉。雨滴穿過高空的輻射塵埃,穿過廢棄都心那些鏽蝕的鋼骨殘骸,最終落在歸墟城淡金色的御墟大陣光幕上。光幕是太虛界本源與殘缺御墟大陣共鳴的產物,平時萬法不侵,連殷流蘇的萬法箴言與夜擎的血夜法則都能短暫抵禦,此刻卻在接觸到血色墟雨的瞬間,泛起了一圈又一圈細密的漣漪。

漣漪不是向外擴散,而是向內凹陷,像是光幕的表面被無數根極細的針同時向下按壓。金光與雨滴接觸的地方發出極輕微的滋滋聲,不像是灼燒,更像是某種更為本質的東西正在被中和、被稀釋。城牆上的界民被這突如其來的異象驚醒,許多人衝出棚屋,抬頭望向天空,臉上映著血雨折射出的詭異光澤。孩童的哭聲被雨聲壓得模糊不清,老人的咳嗽聲在潮濕的空氣裡顯得格外沉悶。

調度站頂層的靜室裡,陸玄燼猛地睜開雙眼。

他並沒有睡。夜擎離開後,他就一直維持著盤坐的姿勢,太虛界在體內緩緩自轉,七彩本源霧氣一點點修補著胸口那道被法相虛影留下的裂痕,岑星遙留在他腕間的活體靈藤手環則持續釋放著溫和的生命波動,替他撫平本源消耗過度帶來的虛浮感。墟雨落下的第一滴接觸到光幕時,他眉心的界印就傳來刺痛。那不是警報,更像是一種本能的排斥,太虛界的創生意志對這種純粹的墟煞聚合體產生了近乎生理性的厭惡。

他站起身,黑色風衣戰袍披在肩上,破舊披風的下襬還沾著前一夜焚墟之炎殘留的溫度。推開靜室的鋼門,潮濕而帶著鐵鏽味的空氣立刻湧入。那股甜腥味又出現了,但與夜擎血霧的甜腥不同,這一次的味道更加古老、更加空洞,像是上千具屍體在同一時間被埋入深土後,土壤本身散發出的那種飽和的腐敗氣息,卻又被雨水沖刷得極為乾淨,只剩下最核心的一絲陰冷。

城中心的靈泉廣場,是整座歸墟城的心臟。原本的捷運調度站露天月台被改造成靈田,月台中央以息壤與玉髓導軌構築的靈泉池,日夜不停地向全城輸送純淨靈氣與灌溉用水。池水原本是近乎無色的淡白,靈氣濃郁到肉眼可見霧氣繚繞,此刻池面上卻漂浮著一層薄薄的血色油膜,油膜隨著墟雨的滴落而微微晃動,池底的息壤竟透出一種不正常的灰黑色。

而在靈泉池邊,無聲無息地站著一個人。

他出現得毫無邏輯。歸墟城的瞭望台有司徒觀星親手佈置的星軌哨戒,城牆的每一寸光幕都與太虛界的界印相連,任何靈墟境以上的靈氣波動都會在第一時間被捕捉。可是這個人站在那裡,就像是他本來就站在那裡,從來沒有移動過,也從來沒有被任何感知捕捉到。巡邏的界民從他身邊走過,眼神直直地穿過他的身體,像是那裡根本是一片空地。靈泉池中負責夜間值守的兩名靈植學徒,依舊低頭記錄著水位數據,對近在咫尺的黑影毫無反應。

那是一個身披灰燼斗篷的身影。斗篷的材質看不出是布料還是某種風化後的紙張,表面覆蓋著細細的灰白色粉末,隨著墟雨的落下,粉末並沒有被打濕,反而有更多的灰燼從斗篷的縫隙中飄散出來,在血色的雨幕中劃出詭異的灰線。他的身形佝僂而瘦削,像是一具被抽乾水分後風乾千年的骸骨勉強撐起了人形,面部被泛黃的繃帶一圈圈纏繞,只露出兩個空洞的眼窩,眼窩深處沒有眼球,只有兩團緩慢旋轉的灰色漩渦,漩渦中心偶爾閃過一點暗金色的火星,像是早已熄滅的聖火殘燼。

陸玄燼的腳步停在靈泉廣場的入口處,距離那個身影約莫三十步。靈墟境初期的共鳴已經不自覺地鋪開,方圓百里的氣流、雨滴的軌跡、每一名界民心跳的節奏,全部清晰地映入感知。然而當他的感知觸及到那個灰燼斗篷時,共鳴像是撞上了一面不存在的牆壁,直接消失了。不是被阻擋,不是被反彈,而是被抹除了。那一片空間的法則本身,似乎就不允許被感知。

寂。

這個名字毫無來由地浮現在陸玄燼的腦海中,不是聽見,也不是看見,而是太虛界本源在接觸到對方逸散出的那一絲灰燼氣息後,自行翻譯出的某種概念。灰燼,寂滅,終末。那不是一個名字,更像是一種狀態的描述。

「你是誰。」陸玄燼開口,聲音在雨幕中顯得有些低沉,卻清晰地穿透了雨聲。焚墟之炎自他腳下無聲升起,淡金與赤紅交織的火焰並沒有驅散雨水,反而讓落下的血色雨滴在接觸火焰的瞬間蒸發成細微的黑煙。

灰燼斗篷沒有立刻回答。他緩緩抬起頭,空洞的眼窩對上陸玄燼燃燼星火般的眼瞳。那個動作極為緩慢,慢到讓人懷疑時間本身在他的身上流速與外界不同。當他的視線完全落在陸玄燼身上時,整個靈泉廣場的時間,出現了一瞬間的凝滯。

雨滴停在半空中。

不是減速,不是凍結,而是徹底的靜止。每一滴血色的雨滴都懸浮在距離地面一寸至數尺不等的高度,內部的黑色絮狀物也停止了旋轉,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的影片。廣場上巡邏界民抬起的腳停在半空,靈植學徒筆尖滴落的墨水懸在紙面上,就連靈泉池中不斷湧動的霧氣,也凝固成一團團棉絮狀的固體。唯一的例外,是陸玄燼與那個灰燼身影本身。陸玄燼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還在繼續,焚墟之炎還在燃燒,但除此之外,整個世界的聲音全部消失了,只剩下灰燼飄落時那種細微到近乎幻聽的簌簌聲。

在這片絕對安靜的凝滯領域中,寂抬起了手。

那是一隻乾枯到只剩下皮包骨的手,指甲呈現灰黑色,指節處纏繞著與面部相同的繃帶。他沒有掐訣,沒有引動靈氣,只是將手掌輕輕朝向靈泉池的方向,五指微微張開。

陸玄燼的瞳孔微微收縮。作為靈墟境,他最熟悉的就是引動方圓百里靈氣共鳴的感覺。平時只要他心念一動,靈氣便會如潮水般匯聚,化為火焰、化為屏障、化為感知延伸的觸手。此刻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靈泉池周圍的靈氣依然存在,濃郁得近乎液化,卻不再回應任何意志。那些靈氣像是被從法則層面切斷了與現實的聯繫,變成了一團團無主的、純粹的惰性物質。

寂的手掌下方,靈泉池的水面開始下陷。不是被蒸發,也不是被吞噬,而是池水所代表的靈泉法則正在被無聲地抹除。水位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下降,露出了池底那些原本被靈泉滋養得翠綠的息壤。息壤的表面,那層灰黑色迅速蔓延,像是被灰燼感染的傷口。

「住手。」

陸玄燼不再猶豫,太虛界的界印在眉心亮起,熾熱的光芒刺破了血色雨幕。他向前踏出一步,焚墟之炎化為一條火龍,直衝那個灰燼身影。這一擊沒有保留,靈墟境巔峰的共鳴被催動到極限,火龍所過之處,凝滯的雨滴被強行蒸發,連時間凝滯的領域都出現了細微的波動。火龍的核心,夾雜著一絲太虛界最純淨的七彩本源,那是創生之種對抗墟煞最本質的武器。

火龍精準地命中了寂的胸口。

沒有爆炸,沒有衝擊,甚至沒有任何聲音。赤紅色的火焰在接觸到灰燼斗篷的瞬間,像是被一塊無形的橡皮擦直接擦掉了。火焰的形態、溫度、其中蘊含的靈墟法則,全部在接觸點被分解成最原始的、毫無意義的光點,隨後被灰燼同化,消散在雨幕中。那不是防禦,也不是抵消,而是法則層面的抹除。你的火焰法則在這裡不被允許存在,所以它就不存在了。

陸玄燼的身形因為慣性向前衝了半步,隨後強行停住。胸口那道原本已經快要癒合的裂痕,在剛剛全力催動本源後再次傳來刺痛。太虛界在體內劇烈震盪,七彩霧氣翻湧,試圖理解剛剛發生的現象,卻得不到任何回饋。那種感覺讓他想起司徒觀星曾經說過的話,洞天境之上,每一個大境界的差距都是對法則理解維度的差距。可是眼前這個灰燼身影所展現的,已經不是維度的差距,而是對法則本身定義權的剝奪。

寂終於開口了。

他的聲音並非透過空氣傳播,而是直接在陸玄燼的識海中響起。那聲音極為嘶啞,像是兩塊風化的岩石互相摩擦,又像是無數人在同一時間用氣音低語,重疊在一起,卻又清晰得讓人無法忽略。

「……星環之下,皆為墟土。」

每一個字落下,陸玄燼腳下的地面就多一分灰白。原本鋪著息壤的廣場地磚,縫隙中滲出細細的灰色粉末,粉末所過之處,原本鮮活的靈植幼苗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萎,卻沒有化為墟骸那種暗紅,而是化為同樣的灰燼,隨風飄散。岑星遙辛苦培育的玄階靈穀,在這種灰燼面前,脆弱得像紙糊。

「你到底是什麼。」陸玄燼的聲音比剛才更沉,焚墟之炎再次在掌心凝聚,但這一次他沒有立刻出手。他能感覺到,對方如果想殺他,剛才時間凝滯的瞬間就已經有無數次機會。對方沒有那麼做,意味著對方有別的目的。

寂空洞的眼窩中,那兩團灰色漩渦緩慢地轉動了一下,暗金色的火星跳動得稍微明亮了些。他的視線從陸玄燼身上移開,落在靈泉池中央。那裡的水位已經下降了三分之一,露出的息壤上,灰黑色已經連成一片。

他伸出那隻乾枯的手,指尖在虛空中輕輕一點。

一點漆黑自他的指尖誕生。

那不是黑色,而是一種純粹的、吞噬一切光線的漆黑,黑到讓周遭的血色雨幕都顯得明亮。漆黑的中心,隱約可見無數細小的、像是星辰碎片般的光點在逆向旋轉,每一次旋轉,都讓周圍的靈氣更加惰性。漆黑緩緩落下,無視了時間凝滯的領域,無視了陸玄燼焚墟之炎的封鎖,精準地落在靈泉池的最深處,落在那片息壤的核心。

接觸的瞬間,整座歸墟城的御墟大陣光幕劇烈波動了一下,淡金色的光芒像是被滴入墨汁的清水,從接觸點向外暈開一圈極淡的灰色。正在靜室中打坐的岑星遙猛地睜開眼,藤蔓徽章傳來劇烈的刺痛,她感應到自己與靈田的生命共鳴在一瞬間被切斷了一小塊,像是有一塊土壤突然變成了活體的盲區。瞭望台上,司徒觀星面前的星盤發出刺耳的碎裂聲,龜甲上的裂痕又蔓延了一寸,老嫗渾濁的眼眸中映出那枚漆黑,卻無論如何也無法推演出它的因果線,那枚漆黑像是從來沒有過去,也沒有未來,只是突兀地存在於現在。

漆黑落入息壤後,並沒有沉沒,而是化為一枚約莫拇指大小、表面佈滿細微裂紋的種子。種子通體漆黑,裂紋中偶爾閃過暗紅的光,像是心跳。種子周圍的息壤以它為中心,向內塌陷出一個小小的凹坑,凹坑邊緣的息壤已經完全失去活性,變成毫無靈氣的灰燼土。靈泉的霧氣在靠近種子一尺範圍時,便會自行繞開,像是畏懼著什麼。

做完這一切,寂收回了手。時間凝滯的領域無聲消散,懸浮在半空的血色雨滴重新開始墜落,巡邏界民的腳步重新落地,卻沒有任何人察覺到剛剛那數息的異常。在他們的感知中,雨一直就在下,光幕一直就在波動,只有陸玄燼與遠處瞭望台上的司徒觀星,清晰地記得那段被偷走的時間。

寂轉身,灰燼斗篷帶起一陣細微的灰霧。他的身影開始變得透明,像是逐漸融入雨幕本身。

「太虛……不該醒。」他最後的聲音在陸玄燼識海中響起,比之前更加模糊,像是隔著千年的時光傳來,「……墟種已下,星環震盪之時,便是墟土回收之日。……你護得住一城,護不住一界。……寂,終將歸墟。」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的身影徹底消散,只在原地留下一小撮緩緩飄落的灰燼,灰燼在接觸到血色雨水後,發出輕微的嘶嘶聲,化為虛無。

血色墟雨依舊在下,但似乎比剛才稀疏了一些。御墟大陣的光幕上,那圈灰色暈染並沒有隨著寂的離開而消失,反而像是活物般緩慢地搏動,與靈泉池底那枚漆黑墟種的脈動頻率完全一致。

陸玄燼站在雨中,任由血色的雨滴打在肩頭的披風上,發出細密的嗒嗒聲。焚墟之炎已經熄滅,掌心的餘溫正在被雨水的陰冷取代。他低頭看向靈泉池,那枚漆黑的種子安靜地躺在灰燼凹坑中,裂紋中的暗紅光芒每一次閃爍,都讓太虛界的本源傳來一次輕微的顫抖。那不是恐懼,而是一種被同類、卻又完全相反的存在所觸動的本能警報。

司徒觀星拄著柺杖,一步步從瞭望台的階梯走下,步伐比平時更加佝僂。龜甲被她緊緊抱在懷中,甲面的裂痕在血色雨光中顯得格外刺眼。她走到陸玄燼身邊,沒有看那枚種子,而是抬頭望向天空中那條依舊在緩慢膨脹的墟潮星環,聲音沙啞。

「老身的星盤……看不見他。」司徒觀星的聲音裡第一次帶上了明顯的顫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某種認知被徹底顛覆後的茫然,「三百年前,天裂之夜,老身曾以觀星術窺見過星海聯邦最後的星圖。星圖崩碎前,有一片區域是完全的空白,任何推演落入其中都會被吞沒。當時以為是天幕崩碎導致的觀測盲區,現在看來……那片空白,就是他。或者說,他們。」

陸玄燼沒有回應,只是緩緩蹲下身,伸手想要觸碰那枚漆黑墟種。指尖在距離種子還有半寸時,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彈開。那力量並不強大,卻帶著一種絕對的排斥感,彷彿在宣告此物與現有的一切法則都不相容。太虛界的界印在眉心灼熱地跳動,傳遞出一個清晰的念頭,吞噬它,或者被它同化,沒有第三條路。

雨水順著他的髮梢滴落,在灰燼土上砸出一個個細小的坑洞。遠處,岑星遙撐著一把以靈藤編織的傘,快步朝靈泉廣場跑來,銀白長髮在血色雨幕中格外醒目,臉上滿是焦急。她顯然也感應到了靈泉核心的異變,卻還不知道異變的源頭是什麼。

陸玄燼站起身,將那枚漆黑墟種的波動牢牢記在識海深處。他知道,從這一刻起,歸墟城的敵人不再僅僅是星穹聖殿的律令、永夜王庭的血裔、或是無盡墟土的獸潮。一個層次遠在法相境之上,甚至可能觸及洞天境本質的存在,已經將目光投向了這座剛剛點亮燈火的孤城。而對方留下的,不是一道攻擊,也不是一句威脅,而是一顆會隨著星環震盪而生長的種子。

星環之下,皆為墟土。

這句讖語像是一根冰冷的針,刺入了這座溫暖小城的心臟。墟雨依舊在下,靈泉池底的漆黑種子隨著雨聲,極輕、極緩慢地搏動了一下,裂紋中的暗紅光芒,比剛才稍稍明亮了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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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星隕如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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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色墟雨停歇後的第四個小時,天光仍未抵達歸墟城。

墟潮星環在凌晨的劇烈震盪後,並未恢復成往常那種暗紅色的緩慢流轉,而是停留在一種近乎凝固的醬紫色。環帶表面的光斑不再流動,像是被某種更高層次的力量強行按住,整個天穹呈現出一種被薄紗覆蓋的腥紅。雨停了,鋼鐵廢墟的縫隙間殘留著未乾的血色水漬,空氣裡混雜著鐵鏽、臭氧與靈泉被灰燼污染後那股淡淡的焦苦味。御墟大陣的光幕依舊撐著,只是淡金色的光澤中多了一縷極細的灰線,灰線以靈泉池底那枚漆黑墟種為圓心,無聲搏動,與天空星環的脈動隱約同步。

靈泉廣場周圍,界民們沒有入睡。墟雨帶來的不安讓許多人裹著薄毯站在屋簷下,低聲交談,孩童被大人抱在懷中,眼神不安地望向天頂。調度站頂層的瞭望台上,司徒觀星沒有離開。她抱著龜甲坐在冰冷的鋼樑上,龜甲上的裂痕在微光中顯得更深,原本溫潤如玉的甲面此刻像是被霜凍裂開的湖面,裂紋深處隱約滲出星光,卻又被某種灰燼堵住,無法流轉。老嫗渾濁的眼眸映著星環,眉間皺起的紋路比往常更深,手中的星盤指針無力地打轉,無論如何推演,指向墟種與那個灰燼身影的因果線都是一片空白。

陸玄燼站在靈泉池邊,黑色風衣戰袍的下襬還滴著雨水,破舊披風被夜風吹得輕輕揚起。他眉心的界印持續傳來灼熱的刺痛,太虛界在體內緩緩自轉,七彩本源霧氣正一點點包裹住那枚墟種逸散出的灰燼氣息,試圖解析,卻始終被排斥。本源震盪帶來的虛浮感讓他的氣息比往常低了半階,胸口那道硬撼法相留下的裂痕因為連續催動本源封血與對抗寂的抹除,此刻又隱隱抽痛。岑星遙留下的活體靈藤手環纏在腕間,釋放的生命波動溫和卻持續,像是一隻輕柔的手按在他的脈門上,替他穩住翻湧的氣血。

「看不見,算不出。」司徒觀星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像是長時間沒有喝水,「老身活了六十八年,從星穹聖殿的大祭司做到觀星崖的野人,看過天裂之夜星圖崩碎,也看過洞天境聖者隕落時的星隕異象。卻從未見過這樣的空白。那不是遮蔽天機,是天機本身在那個存在面前,根本不存在。」

陸玄燼沒有回頭,目光仍落在池底那枚漆黑墟種上。墟種表面的裂紋中,暗紅光芒的跳動頻率比墟雨剛停時更快了一分。

「星盤失效,龜甲生裂,是因為推演的對象位階在你之上。」陸玄燼低聲說,聲音在潮濕的空氣裡顯得清晰而冷靜,「寂不是洞天境,也不是聖王。他的法則不是壓制,是抹除。星辰法則還講究軌道與引力,他的法則是直接宣告,星辰不該存在,於是星辰就消失了。」

司徒觀星苦笑,手掌摩挲著龜甲的裂痕:「若真是如此,太虛界的存在對他而言,就像是白紙上突兀多出的一滴彩墨。彩墨越鮮豔,越刺眼。」

話音未落,天穹的變化打斷了兩人的對話。

原本凝固的醬紫色星環,毫無徵兆地亮了起來。

不是墟煞那種污濁的紅光,而是一種極為純淨、極為高遠的銀白星輝。星輝自星環最深處透出,像是有無數顆被塵埃封存了三百年的星辰同時被擦拭乾淨。星光穿透輻射雲層,穿透廢棄都心的鋼骨殘骸,筆直地灑落在歸墟城的上空。與此同時,整個荒墟的靈氣流向出現了詭異的逆轉。方圓百里內,剛剛被墟雨壓得沉滯的靈氣像是受到了某種至高指令的召喚,全部朝著同一個點匯聚、旋轉、凝實。

歸墟城的界民們同時抬頭,發出驚呼。只見黑夜與黎明之間的交界被強行抹去,夜色被星光硬生生染成白晝,卻又不是陽光的金白,而是一種清冷、威嚴、帶著審判意味的星辰白晝。廢墟的陰影被拉得極長,靈田中玄階靈穀的葉片在星光下反射出細碎的銀芒,御墟大陣的光幕在星輝照射下泛起劇烈的漣漪,淡金與銀白交織,像是兩種不同法則的直接對撞。

星光最濃稠的中心,虛空如水波般盪開。

一道身影自星光中緩步走出。

來人身形修長挺拔,身披星穹聖殿特有的星紗神袍。神袍以星蠶絲與法則碎片織就,表面流轉著無數細小的星軌,每一道星軌都是一條微縮的法則紋路,隨著他的步伐生滅。他的面容俊美得近乎非人,銀白長髮未束,隨意披散在肩後,髮絲間跳動著細碎的星屑,眼眸是純粹的星輝銀色,瞳孔深處彷彿有星河旋轉。他的腳下沒有御器,也沒有靈氣化形,只是每踏出一步,腳下便自然生出一片由星光凝成的階梯,階梯向虛空延伸,讓他穩穩立於距離地面三百尺的天象之上,俯瞰整座歸墟城。那種俯瞰不是居高臨下的姿態,而是法則位階上的俯瞰,彷彿他所在的天象本身,就是更高一層的世界。

星穹聖殿聖子,晏無極。天象境巔峰,執掌星辰法則。

「污穢。」

晏無極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方圓十里,每一個字都帶著星辰共鳴的震盪,讓空氣中的靈氣隨之顫動。他的目光掃過歸墟城的燈火、靈田、靈泉,以及那些抬頭仰望、面露驚惶的界民,眼神中沒有憤怒,也沒有憎恨,只有一種近乎潔癖的淡漠與審視,「星辰秩序之下,萬物當循軌而行。靈氣歸於星軌,墟煞沉於墟土,荒民如草芥,生滅自有定數。你們以邪法竊取本源,在墟土上強行撐起一片不該存在的淨土,擾亂星軌,污染天幕。此地,當被淨化。」

他的語氣優雅而理性,像是在宣讀一篇早已寫好的判決書。星紗神袍隨著他的話語輕輕飄動,袍角流轉的星軌速度加快,天穹之上的星辰白晝隨之明亮數分。

瞭望台上,司徒觀星的臉色驟變,猛地站起身,龜甲在懷中發出不安的嗡鳴。

「星隕天象……是聖殿秘傳的星隕天象!」老嫗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急促,甚至有些失態,「小子,不可硬撼!天象境與靈墟境是天塹,靈墟境只是引動百里靈氣共鳴,天象境卻是一念改天換地,赤地千里或冰封萬里,皆在轉念之間。他此刻腳下的已不是靈氣領域,是他的天象領域,在領域內,星辰法則就是唯一的真理。你的焚墟之炎會被星光直接封鎖,御墟大陣也撐不住星辰的重量!」

陸玄燼抬頭,與天象之上的晏無極對視。燃燼星火般的眼瞳與星河銀眸在星光中碰撞,沒有靈氣對撞的爆鳴,卻讓兩人之間的虛空出現了細微的扭曲。陸玄燼能清晰感覺到,對方的法則正在以一種溫和卻不容置疑的方式,接管這片天地的定義權。原本聽從他調動的靈氣,此刻正被星光牽引,逐漸脫離他的掌控,化為星軌的一部分。

「星辰秩序?」陸玄燼的聲音透過靈氣共鳴傳向天穹,沉靜中帶著一絲荒墟少年特有的沙啞與堅定,「三百年前天裂之夜,星辰法則連同法則天幕一起崩碎,星海聯邦的星圖墜入墟土,億萬人在墟潮中哀號。那時星辰在哪裡?如今我們在廢墟上種下一口糧食,點起一盞燈,讓孩童不再為一口清水廝殺,便成了污染?你們高居破碎神墟,俯瞰眾生,把墟土當成汙染池,把荒民當成必須清除的汙垢,這就是你們的秩序?」

晏無極的眼眸微微斂起,星光在瞳孔中流轉的速度放緩了一瞬。似乎沒有預料到一個靈墟境的墟土賤民,敢以這樣的語氣與他對話。他沒有動怒,只是輕輕抬起了右手。

「牙尖嘴利,改變不了位階的差距。」

隨著他五指張開,整個天幕的星辰白晝猛然逆轉。

晝夜顛倒。

原本的黎明前黑暗被強行拉回,緊接著又被更濃稠的星夜覆蓋。歸墟城上空的星光不再是灑落,而是凝實。一顆、十顆、百顆、千顆……無數由純粹星辰法則凝聚的光點在天象領域中亮起,每一點星光都是一柄微縮的神劍,劍身刻滿星軌紋路,劍尖同時指向下方的歸墟城。星光神劍密密麻麻,如同暴雨前的烏雲,封鎖了每一寸虛空。更為恐怖的是,星光之間有無形的星軌絲線相互連接,編織成一座覆蓋方圓五里的巨大牢籠。牢籠之內,任何遁法、傳送、靈氣外放都會被星軌直接切斷、封鎖,這是聖殿用以鎮壓叛逆星辰的星軌牢籠。

「星隕如雨,墜。」晏無極輕語,右手向下一壓。

剎那間,萬劍齊墜。

沒有尖嘯,沒有火焰尾跡,只有無數道銀白軌跡同時劃破星夜。星光神劍如暴雨般落下,每一柄劍都帶著天象境巔峰對靈墟境的絕對壓制,劍鋒所過之處,虛空被犁出細細的銀痕,靈氣被強行排開,形成真空。第一波劍雨尚未觸及光幕,御墟大陣的淡金光幕已發出不堪重負的嗡鳴,光幕表面那縷灰線被星光照得愈發清晰,與墟種的搏動竟出現了一絲共振,讓大陣的波動更加紊亂。界民們的驚呼化為壓抑的屏息,孩童緊緊抱住母親的腿,老者跪倒在地,雙手合十,卻不知該向哪一顆星辰祈禱。岑星遙撐起的靈藤屏障在星軌牢籠的壓制下,翠綠的光芒被壓得只剩下薄薄一層。

司徒觀星將龜甲高舉,星盤瘋狂旋轉,試圖以殘存的星軌術干擾對方的天象,卻發現自己的星軌在真正的星辰法則面前,如同溪流面對星河,瞬間就被同化、吞沒。龜甲上的裂痕又蔓延了一絲,發出細微的碎裂聲。

陸玄燼動了。

他沒有後退半步,也沒有試圖以焚墟之炎去硬撼那漫天劍雨。天象境的法則壓制讓他明白,單純的靈氣對撞只會被碾碎。他轉身,一掌按在靈泉池中央的玉髓導軌上,眉心的界印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熾熱光芒。

「歸墟城,聽我號令!」他的聲音透過界印,傳入每一名界民的識海,傳入每一寸息壤、每一株靈穀、每一道導軌,「借靈氣一用!」

太虛界在體內轟然震盪,世界本源的七彩霧氣不再內斂,而是透過界印瘋狂外放。歸墟城三年積累的純淨靈氣,自靈泉、自靈田、自每一名被冊封為界民的人體內,被強行抽調、匯聚。靈泉池的水位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下降,靈田中成熟的玄階靈穀葉片同時垂首,釋放出儲存的靈韻,就連界民們胸口那枚淡淡的界民印記也亮起微光,貢獻出一絲本源。所有的靈氣不再分散,而是如百川歸海,沿著玉髓導軌與御墟大陣的紋路,瘋狂湧入陸玄燼的掌心。

他的掌心,一點逆行的光芒正在凝聚。

那不是火焰,也不是劍氣,而是一枚由太虛界最純粹的創生本源壓縮而成的箭。箭身僅有三寸,卻呈現出日月並行的異象,箭尖是太虛界初開時的混沌色,箭尾則拖曳著七彩霧氣,霧氣中隱約可見縮小的山河虛影。界內三十倍時間流速的積累,外界一日界內一月的靈泉灌溉,此刻全部被壓縮在這一箭之中。箭成之時,陸玄燼腳下的息壤寸寸龜裂,手臂的血管因承受過重的本源而浮現出七彩紋路,胸口的裂痕再次崩開,滲出帶著本源光澤的血跡,但他的眼神卻比任何時候都明亮。

天穹之上,第一波星光神劍已觸及光幕。淡金光幕劇烈凹陷,發出刺耳的摩擦聲,無數劍尖同時刺入光幕半寸,卻被太虛界的創生法則死死抵住,無法寸進。星光與金光的交界處,爆出密集的火星,每一點火星都是一次法則的對撞。

就是此刻。

陸玄燼抬手,逆星之芒脫手而出。

沒有弓,沒有弦,只有他以自身為弓,以世界為弦,將那枚三寸小箭朝著天象最核心處,那條最粗壯、連接萬劍的星軌主脈,奮力擲出。

逆星之芒逆著漫天墜落的劍雨,向上飛行。它的速度並不快,甚至有些遲緩,但在星軌牢籠中,它所過之處,星光神劍竟自動偏折、避讓。不是被擊飛,而是被那股創生本源所攜帶的、與墟煞完全相反卻又同樣凌駕於星辰法則之上的世界位階所排斥。箭身周圍的七彩霧氣所過之處,銀白的星軌絲線寸寸斷裂,露出後方真實的夜空。

晏無極的瞳孔,第一次出現了細微的收縮。

他能感覺到,那枚小箭中蘊含的不是靈氣,不是法則碎片,而是一個完整世界的雛形。那個世界的法則雖然稚嫩,卻純淨、完整,與他所執掌的、早已殘缺的星辰法則本質不同。星辰法則是天空的法則,而那個世界,是連天空本身都能重新定義的法則。

逆星之芒精準地命中了星軌主脈。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只有極為清脆的一聲,像是琉璃被輕輕敲裂。銀白的星軌主脈上,以箭尖為中心,出現了一道僅有掌心大小的裂口。裂口雖小,卻讓整個星軌牢籠的運轉出現了一瞬間的滯澀。漫天墜落的星光神劍同時一頓,原本嚴絲合縫的封鎖,露出了一絲真實的縫隙。透過那道縫隙,歸墟城的界民們看到了縫隙後方,那些被星辰白晝遮蔽的、屬於荒墟本身的、暗紅卻真實的夜空。

星辰,亦可被撼動。

這個念頭如同電流,瞬間傳遍全城。原本被天象威壓壓得喘不過氣的界民們,眼中重新燃起光亮。他們看向城中心的陸玄燼,看向那個以靈墟境之身,硬生生在天象境巔峰的星軌上撕開裂口的黑色身影,歡呼聲不再是壓抑的屏息,而是化為帶著哭腔的吶喊。

天象之上,晏無極緩緩收回了右手。漫天星光神劍並未繼續墜落,而是懸停在半空,劍尖仍指著下方,卻不再推進。他俯視著那道裂口,又看向下方那個氣息急劇跌落、嘴角滲血卻依舊站得筆直的青年,星河銀眸中的淡漠,第一次被一種認真的審視所取代。

「以靈墟境,撼天象……以殘缺洞天,撕裂星軌。」晏無極的聲音依舊優雅,卻多了一分冰冷的重量,星辰法則的威壓不再是無差別的覆蓋,而是精準地鎖定在陸玄燼一人身上,「陸玄燼,我記住這個名字了。歸墟城的存在,已不是污穢,是變數。變數,當被記錄,當被清除。」

他沒有繼續出手。星軌上的那道裂口雖然微小,卻證明了一件事,他的星辰法則並非絕對。繼續強攻,或許能以位階強行碾碎大陣,但那枚墟種與星軌的共振、以及那個創生世界展現出的位階,都需要帶回星穹聖殿讓殿主定奪。聖子從不做無意義的消耗。

星紗神袍輕揚,晏無極的身影向後退入星光之中,腳下的星光階梯寸寸消散。懸停的萬千星光神劍隨著他的退去,化為漫天星屑,如同一場倒流的流星雨,緩緩升回天幕。星辰白晝逐漸褪去,晝夜顛倒的天象緩緩復原,暗紅的墟土夜空重新覆蓋下來,只是星環投下的星光中,多了一道極淡、卻始終未曾癒合的銀白裂痕,像是一道癒合不良的傷疤,橫在歸墟城正上方。

星軌牢籠解除了,但那份被注視的寒意,卻比牢籠更沉重地壓在每個人心頭。

陸玄燼單膝跪倒在靈泉池邊,掌心的七彩光芒黯淡下來,太虛界在體內劇烈翻湧,剛剛那一箭幾乎抽乾了三成世界本源,本源震盪讓他的視線都有些模糊。司徒觀星快步衝到他身邊,枯瘦的手按住他的肩頭,龜甲貼在他的後心,試圖以星象之力平復他翻湧的氣血,卻發現自己的星力在接觸到那股創生本源時,竟被溫和地排開。

「小子,你瘋了……以世界為箭,你可知若那一箭被星辰法則反向污染,太虛界本源會被直接重創。」司徒觀星的聲音帶著後怕與一絲難以掩飾的震動,她望著天頂那道尚未癒合的裂痕,又看向陸玄燼,「但你做到了……你讓全城的人看見,星辰不是不可違逆的天。只是……」

她沒有說下去,只是將目光投向靈泉池底。那枚漆黑墟種在星光神劍的照射與逆星之芒的波動雙重刺激下,裂紋中的暗紅光芒跳動得比之前更加劇烈,灰線與星痕在光幕上交織,讓御墟大陣的嗡鳴聲中多了一種不和諧的雜音。

陸玄燼緩緩站起身,擦去嘴角的血跡,仰頭望向晏無極消失的方向。星穹聖殿的聖子已經將他列為必須清除的名單,這意味著下一波到來的,將不再是試探,而是聖地真正的征討。而地底的墟種、天頂的星痕、以及那個名為寂的存在留下的讖語,全部在這一夜被星光串聯起來。

歸墟城的燈火在星痕下搖曳,卻比墟雨前更加明亮。界民們的歡呼漸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劫後餘生卻又更加堅定的沉默。他們看著那道橫在天頂的裂口,彷彿看著一個被凡人拳頭砸出的、屬於未來的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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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豐穰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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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痕尚未癒合的黎明,歸墟城迎來了立城以來最安靜的一個清晨。墟潮星環在昨夜的星隕劍雨之後,顏色淡去了許多,暗紅與醬紫的渾濁逐漸退去,透出一種久違的帶著淡青的灰藍。天光不再被血色壓制,雖然依舊稀薄,卻能完整地落在鋼鐵廢墟的縫隙間,落在調度站鏽蝕的屋頂,落在靈泉池微微盪漾的水面上。御墟大陣的光幕在天頂緩緩流轉,淡金色的基底上,那道被逆星之芒撕開的銀白星痕與靈泉底部的灰線依然交織,只是搏動的頻率放緩了,像是兩頭暫時休戰的獸,各自舔舐傷口。

陸玄燼坐在舊水塔的橫樑上,雙腿懸空。他的黑色風衣披在身後,破舊披風被晨風掀起一角,露出內襯已經被本源灼出細小焦痕的衣料。眉心的界印不再滾燙,只剩下溫熱的餘燼感,太虛界在體內緩緩自轉,七彩本源霧氣比起昨日稀薄了三成,世界邊緣新擴張的荒地蒙著一層薄霧,時間流速也從三十倍回落到穩定的二十倍左右。胸口那道硬撼法則留下的暗傷不再滲血,卻在每次呼吸時帶來細微的牽扯感。他沒有刻意調息,只是讓靈泉的濕氣與靈田飄來的稻香自然浸入肺腑,這種不帶墟煞的空氣,在過去二十年的拾荒生涯裡,是一種奢侈到不敢想像的味道。

身後傳來輕細的腳步聲,伴隨藤蔓拂過鋼板的細響。岑星遙攀上水塔的維修梯,手裡捧著一盞用廢棄燈罩與靈藤編成的提燈,燈芯是她以生命共鳴點燃的淡綠光團。銀白長髮在晨光裡泛著柔亮的光澤,白綠相間的靈植師制服袖口沾著些許泥痕與稻芒,顯然已經在靈田裡忙了一圈。她走到陸玄燼身側,將提燈放在橫樑上,熱氣從燈罩裡散出,帶著靈穀初碾後的米香。

「你整夜沒闔眼。」她輕聲說,將一條乾淨的繃帶遞過去,上頭浸著靈泉稀釋後的藥液,「界印的震盪還沒平復,星痕與墟種的共鳴雖然壓下去了,但本源虧損需要時間養回來。別硬撐著。」

陸玄燼接過繃帶,纏在手腕那道被本源灼開的細口上。活體靈藤手環貼著他的脈搏輕輕搏動,將一絲溫潤的生命波動渡入他體內,讓那份虛浮感稍稍踏實。「睡不著。」他望向下方甦醒的城池,聲音放得很低,「昨夜全城的人看著星辰被撕開一道口子,他們眼裡的光亮了起來。我在想,該讓那光多停留一會兒。連續三日,血雨、墟種、星隕,大家的神經繃得太緊了。」

岑星遙順著他的視線看去。調度站下方的月台與頂樓靈田之間,原本為了抵禦墟潮而緊閉的通道口,此刻已經有早起的界民搬出矮凳與木桌,孩童追著彼此跑過導靈管道,老婦人蹲在息壤邊撫摸稻穗。她聽見陸玄燼話裡的思量,溫柔的眼眸亮了起來。

「那就辦一場豐穰祭吧。」她說,語氣帶著久違的雀躍,「三千畝靈田剛好在昨夜的星光與靈泉回潮後同時轉為金熟,玄階靈穀的穗子壓彎了稈,再不收就要落粒了。與其讓大家在緊張裡等著下一場襲擊,不如讓他們親手收割自己的糧食,聽見穀粒落進倉裡的聲音。讓他們知道,活著不只是抵擋。」

陸玄燼轉頭看她,燃燼星火般的眼瞳裡映著她被晨光勾勒的側臉。他點了頭。「好。城裡的事,你來主導。我讓導靈管道的靈泉分流,配合你的領域。」

兩人說話間,遠方廢都公路的盡頭傳來沉悶的氣鳴聲。三輛塗著跨墟商會金紋的履帶貨車碾過碎石與淺灘,車頭的探照燈在晨霧裡劃開光柱,車廂以厚實的帆布覆蓋,邊緣綴著契約法則的淡金紋路。車隊後方還跟著兩台以墟獸骨架改裝的搬運機具,步伐笨重卻穩定。領頭的貨車駕駛座跳下一個圓臉微胖的身影,金紋西裝在風裡有些皺,卻被他整理得一絲不苟,手裡的算盤狀靈能終端噼啪作響。

金不換摘下防塵鏡,笑瞇瞇地朝水塔方向揮手,聲音透過擴音靈紋傳遍月台。「陸城主,岑首席!金某人沒來遲吧?星隕的動靜我在三十里外就看見了,還以為這趟貨要被天象攔在半路,結果星軌裂了口,倒是讓我的車隊省了一道繞路的油錢。」他一邊說一邊拍著車廂,「按契約,獨家代理的第二批物資我帶來了,這次不是靈晶,也不是機具,是你們點名要的東西。」

陸玄燼與岑星遙自水塔躍下,穩穩落在月台。金不換已經掀開第一輛貨車的帆布,裡頭整齊疊放著成捆的純棉布料,顏色是墟土上難得一見的米白、靛藍與鵝黃,布面在晨光下柔軟而乾淨,沒有輻射塵的灰痕。第二輛車廂打開,則是滿滿的紙箱,箱內是從萬法學院邊境黑市輾轉收來的舊書,有手抄的農耕手札,有星海聯邦時代的童話繪本,甚至還有幾本保存完好的紙質課本,封面雖然泛黃,字跡卻清晰。

「布料是給孩子跟老人做新衣的,書是給夜校的。」金不換撥著算盤,嘴上喊著虧本,眼睛卻笑得瞇起,「為了搞到這批無污染棉布,我可是把三條墟土商路的配額都挪過來了,萬法學院那邊查得緊,星穹聖殿又在封鎖純淨物資的流通。再加上這幾本書,運費險些比貨價還高。不過嘛,按契約,歸墟城的靈穀優先供給商會,這筆帳長遠算,我金不換還是賺的。」

岑星遙輕輕撫過布料的紋理,指尖的生命共鳴讓棉纖維泛起微光,她抬頭對金不換認真道謝。「金會長,這些比靈晶更珍貴。孩子們已經很久沒有穿過不刺癢的衣裳了。」

「岑首席這話就見外了。」金不換擺手,隨即壓低聲音,正色起來,「不過有句話得提個醒。星隕那一夜的波動,已經被好幾家的探子記錄下來了。星痕裂口太顯眼,瞞不住。殷首席的律令與晏聖子的星軌先後在同一座城折戟,聖地不會當作沒看見。這段平靜,可能是風暴前的空檔。」

陸玄燼拍了拍他的肩,語氣沉穩。「所以更要讓城裡的人先吃飽,穿暖,記住為什麼而守。商會的情資網路幫我們盯著墟土動向就好,其餘的,交給我們。」

正午的鐘聲以靈泉共鳴的方式敲響,聲音透過導靈管道傳向三千畝靈田。歸墟城第一次豐穰祭,就在這樣的鐘聲裡拉開序幕。岑星遙站在中央月台的高處,以靈藤徽章為引,展開了她溫柔卻寬廣的治癒領域。翠綠的光紋自她腳下蔓延,沿著息壤與導靈管道鋪向每一塊田畦,光紋所過之處,原本因連日法則對撞而有些萎靡的稻葉重新挺立,稻穗由青轉金,飽滿的穀粒在風裡輕輕碰撞,發出如細雨般的沙沙聲。靈田上空,陸玄燼引動太虛界殘存的本源,打開一道細細的世界縫隙,讓靈泉化作薄薄的甘霖普降全城。雨絲不是水,而是純淨靈氣凝成的光點,落在人的皮膚上便化開,洗去長年積累在血肉裡的墟煞暗傷。

收割的景象比任何戰鬥都更動人。三千畝玄階靈穀同時成熟,金色的海浪在廢棄大樓的頂樓、天橋與月台之間起伏,風一過,整座鋼鐵廢墟像是披上了金色的外衣。界民們手持從商會換來的合金鐮刀與自製的木鐮,彎腰割下稻稈,動作或許生疏,卻無比認真。老人將第一把穀子捧在手心,湊近鼻尖嗅著那股清甜的稻香,眼眶慢慢泛紅,渾濁的淚沿著刻滿風霜的皺紋滑落,滴進穀堆裡。孩童們在田埂間追著靈藤編成的小獸嬉戲,靈藤被岑星遙賦予了簡單的親和意志,會主動纏住跌倒的孩子,托住他們的膝蓋,再以柔軟的葉片蹭蹭他們的臉頰,逗得笑聲清脆。

岑星遙行走在田間,銀白高馬尾隨著步伐輕擺。她不時蹲下身,將手掌貼在某位面色發灰的界民額頭,生命共鳴的光點滲入對方體內,將潛伏的墟毒與血夜法則殘留的暗紅紋路一點點逼出,化作淡灰的煙散去。一名抱著嬰兒的婦人握住她的手,哽咽著說不出完整的句子,只是反覆念著謝謝。岑星遙溫柔地回握,輕聲告訴她,靈穀熬成的粥會讓孩子長得更結實,夜裡不會再因墟煞低燒而驚醒。領域的光持續擴張,卻不再是以往那種透支的蒼白,她的呼吸平穩,臉色雖然仍帶著些許疲憊,卻被豐收的喜悅與眾人的回饋穩穩托住。

月台另一側,金不換的臨時市集已經擺開。布料按尺裁開,懸掛在以鋼筋搭成的架上,風吹過時如彩旗飄揚。婦人們圍著布匹比劃,討論著給孩子做什麼樣的衣裳,漢子們則圍著書箱翻閱,手指小心翼翼地拂過紙頁,生怕弄皺。最熱鬧的是幾個半大的少年,他們圍著一本繪本,繪本裡畫著星海聯邦時代的捷運與晴空下的校園,雖然他們從未見過那樣的世界,卻因為歸墟城頭頂同樣明亮的燈火而覺得親近。金不換站在攤位後,一邊用終端記錄著以靈穀兌換布匹與書籍的數量,一邊與每一位前來兌換的界民閒聊,算盤聲與笑聲混在一起,竟比靈穀的碰撞聲更顯得熱鬧。

陸玄燼沒有站在高處俯瞰,他走進田間,與界民們一同收割。他的風衣袖口挽起,露出手腕上的靈藤手環與那道淡淡的界印。有人認出他,緊張地想讓開位置,他卻搖頭,接過對方手裡的鐮刀,示範如何從稻稈底部斜割,才能不傷及息壤。他的動作利落,那是在拾荒年代就磨出的手感,穀粒落入籮筐的聲音沉甸甸的。一位老者將一碗剛煮好的靈穀粥遞給他,粥裡加了靈泉與少許碎靈藤葉,香氣濃郁。陸玄燼接過,喝了一口,溫熱的穀物香氣從舌尖暖到胸口,連日來本源虧損帶來的虛寒都被驅散了些許。他對老者點頭,老者便笑了,露出一口缺了幾顆的牙,卻笑得像個得到糖果的孩子。

日頭西斜時,三千畝靈田已經收割過半,成袋的靈穀堆成小山,覆著防潮的靈藤席。廣場中央燃起了篝火,篝火的燃料是廢棄都市裡回收的舊木料與靈藤枯枝,火焰呈現溫暖的橙黃,沒有墟煞的暗紅。炊煙與稻香交織在一起,孩童們圍著篝火跳著從書裡學來的簡單舞蹈,老人們則坐在火邊,捧著熱粥講述過去的故事,故事裡有天裂之前的車水馬龍,也有墟潮來時的逃亡,如今都被同一個結尾收束,那就是今夜的燈火。歸墟城的外牆上,御墟大陣的光幕調得柔和,萬家燈火透過窗與光幕的折射,映得整座廢墟都像是一座懸在夜色裡的島。

夜色真正降臨後,喧鬧漸漸化為低緩的樂聲。有人用廢棄金屬管與靈藤共鳴箱拼出了一把粗糙的琴,琴聲雖然簡單,卻足以讓人安靜下來。岑星遙將治癒領域收攏為環繞廣場的一圈薄紗,讓疲憊了一日的人們能在光紗裡舒緩痠痛。金不換將最後一箱書搬上夜校的桌子,自己則找了個角落,靠著貨車輪胎小憩,手裡還握著終端,嘴裡喃喃念著下一趟該運什麼貨來,顯然已經在盤算豐穰祭之後的長遠生意。

陸玄燼與岑星遙並肩走上調度站頂樓的天台,那裡是整座城最高的地方,能看見三千畝金色田浪與萬家燈火的全貌,也能看見天頂那道尚未癒合的星痕。星痕在夜色裡依舊顯眼,銀白的裂口邊緣緩慢癒合,卻也提醒著所有人,平靜是暫時的。但此刻,星痕的光與城裡的燈火同時映在兩人眼中,分不清哪一邊更亮。風從靈田的方向吹來,帶著穀香與篝火的餘溫。

岑星遙站得很近,肩頭幾乎貼著他的披風。她的手垂在身側,指尖不時碰到他的指尖,兩人都沒有刻意避開。沉默了一會兒,她輕聲說。「今天有個小女孩問我,靈穀為什麼會發光。我告訴她,是因為我們把墟土洗乾淨了,土地記住了,所以把光還給我們。」

陸玄燼側頭看她,見她眼眸裡映著燈火與星痕,溫柔而堅定。「她信了嗎?」

「她點頭了,還說以後要當靈植師,像我一樣。」岑星遙笑起來,笑容裡有著治癒者特有的柔軟與力量,「那一刻我忽然覺得,我們做的事,比抵擋天象更有意義。抵擋是為了不失去,而耕種是為了得到。」

陸玄燼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輕輕握住了她微涼的手。他的掌心還帶著收割時殘留的薄繭與靈泉的溫熱,她的手則帶著生命共鳴的柔潤與稻芒的細痕。兩人的手在月光下悄然相握,沒有言語,卻比任何誓言都更清晰。太虛界在陸玄燼體內輕輕搏動,對於這份平靜的喜悅給出了溫和的回應,本源霧氣的流轉都似乎柔和了幾分。岑星遙的手指輕輕收攏,回握住他,指尖的靈藤手環與他的界印在接觸處泛起極淡的共鳴光點,一閃而逝,卻讓周圍的風都變得更柔。

下方,篝火的光與笑聲仍在持續,孩童的嬉戲聲透過夜風斷斷續續地傳上來。陸玄燼握著她的手,望向燈火連綿的城池,望向那片在鋼鐵廢墟上硬生生種出的金色海洋,心裡那個關於重塑秩序的宏願,第一次有了如此具體而溫暖的形狀。不是懸在天際的法則與境界,不是破碎神墟的聖王道統,而是讓每一個願意留在這裡的人,都能在收割後喝上一碗熱粥,在夜裡點起一盞不滅的燈。

月光落在兩人相握的手上,也落在歸墟城每一扇亮著燈的窗上。這份平靜日常的溫暖,正在悄然成為比御墟大陣更堅固的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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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墟潮共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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豐穰祭的餘燼還溫熱著,天頂那道被逆星之芒撕開的銀白星痕在黎明前顯得格外清晰。御墟大陣的光幕如淡金色的薄紗罩在歸墟城上,經過一夜靈泉化雨的滋養,光幕底部的灰線與星痕交織處的搏動已經放緩,太虛界的本源霧氣在陸玄燼體內緩慢流轉,雖然依舊比全盛時稀薄,卻不再震盪,時間流速穩定在二十倍左右。城內三千畝靈田收割過半,成袋的玄階靈穀堆在月台兩側,覆著靈藤編成的防潮席,空氣裡還殘留著稻香與篝火的焦木味,孩童的夢囈與老人的鼾聲透過導靈管道的共鳴,混成一種久違的安寧。

這份安寧在破曉前最稀薄的時刻被撕裂。

最先示警的不是城牆上的哨兵,而是靈泉本身。深埋於調度站地底的靈泉池猛然收縮,池水表面泛起細密的漣漪,原本溫潤的純淨靈氣像是被無形的手攪動,發出低沉的嗚咽。岑星遙在靈田中央的藤架旁猛然抬頭,銀白高馬尾被無端掠起的風吹散,白綠相間的靈植師制服袖口沾著露水,她腰間的藤蔓徽章自行發燙,翠綠的光紋沿著息壤瘋狂蔓延。與此同時,陸玄燼眉心的界印燙了一下,太虛界的世界意志傳來尖銳的排斥感,那枚被寂種下的漆黑墟種與御墟大陣頂端的星痕同時亮起,灰色與銀白的光交替搏動,頻率急促得像戰鼓。

「墟潮——是墟潮!規模不對!」岑星遙的聲音透過靈植網路傳向全城,生命共鳴讓她的感知越過城牆,直抵十里之外的廢都荒野。

陸玄燼已立於舊水塔頂端,黑色風衣戰袍被狂風掀起,破舊披風獵獵作響。他燃燼星火般的眼瞳倒映著遠方地平線,那裡的暗紅色墟潮星環竟像是被煮沸的血海,翻湧著前所未有的濃稠光潮。與以往墟獸無序的遊蕩不同,這一次的墟潮有著明確的方向與節奏,沉重的腳步、履帶碾壓碎石的轟鳴、重砲充能的嗡鳴,與墟獸喉嚨深處的嘶吼混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胸口發悶的壓迫。

廢棄的八線公路盡頭,煙塵如牆。

最先衝入視野的是三輛經過血腥改裝的重型獵墟戰車,車體以墟獸顎骨與廢棄捷運車廂鋼板焊接而成,炮管粗如巨獸脊柱,暗紅的煞血紋路在裝甲表面蠕動。戰車後方是千人規模的煞血兵團,清一色穿戴半覆式動力裝甲,裝甲縫隙間滲出淡紅的墟煞血霧,呼吸同步,步伐如一,每一步都讓地面輕震。兵團中央,一面以墟獸皮繃製的戰旗在風中展開,旗面上用煞血寫著一個猙獰的「厲」字。

而在這鋼鐵洪流的側翼,天空被另一種陰影覆蓋。

無數墟骸與異化墟獸如黑潮般湧動,數量遠超以往任何一次小型獸潮,粗略望去不下萬頭。牠們並非雜亂衝鋒,而是以一種詭異的環形拱衛著中央一個懸浮的身影。那身影半人半墟骸,暗紅長髮如活體觸鬚在風中緩緩飄動,每一根髮梢都滴著黏稠的墟煞孢子,破碎婚紗般的墟煞紗衣貼覆在覆蓋骨甲的妖嬈軀體上,美艷得令人心悸,卻又散發出母巢般腥甜腐敗的氣息。她赤足立於由無數墟獸脊骨交織而成的浮空母巢之上,猩紅的眼瞳溫柔地俯瞰著大地,嘴角掛著近乎慈愛的微笑。

迦羅娜。

墟獸領主,法相境的墟骸女王。

「我的孩子們,聽見了嗎?」迦羅娜的聲音並不大,卻以墟煞為介質,直接在每一個生靈的顱內響起,溫柔得像母親在搖籃邊的低吟,「那座城裡有最純淨的光,最溫暖的血,最甜美的靈魂。牠們把土地洗乾淨了,把光藏在稻穀裡,卻不願意分給在墟土裡受苦的我們。多麼自私的孩子啊。讓母親帶你們過去,把那座冰冷的鋼鐵城,同化為最溫暖的巢。讓每一個角落都長滿我們的血肉,讓每一口呼吸都充滿母親的味道,好不好?」

她的話語落下,萬頭墟獸同時仰頭髮出嬰兒啼哭般的回應,聲浪讓御墟大陣的光幕都泛起漣漪。

煞血兵團的最前方,一具高達三公尺的重型動力裝甲踏前一步,裝甲胸口的散熱閘門噴出灼熱白氣。厲戰梟扯開軍閥大氅,露出寸頭疤臉與如鐵塔般魁梧的身軀,煞血戰法的暗紅紋路從頸部蔓延至裸露的手臂,隨著呼吸明滅。他手持一柄以墟獸顎骨熔鑄的重斧,斧刃上還殘留著上次被焚墟之炎灼出的焦痕。那一戰他折損一輛戰車、被陸玄燼一擊逼退的恥辱,化作此刻眼底沸騰的凶光。

「陸玄燼!」厲戰梟的聲音透過動力裝甲的擴音器炸開,粗糲而暴戾,「老子在靈墟交界帶殺了十年,從邊防少校殺成軍閥,從未被人用火燒著臉逼退過!你以為躲在這破光幕後種幾畝稻子,就能當墟土的皇帝?今日老子與墟母立下血盟,你的靈穀、靈泉、還有你那見鬼的洞天,老子全都要!給你最後一次機會,打開城門跪下,老子留你全屍,讓你看著老子怎麼用你的城養兵!」

陸玄燼站在風中,沒有立刻回應。他能感覺到體內太虛界對這兩股力量的同時排斥,厲戰梟的煞血貪婪與迦羅娜的墟化母性,一剛一柔,卻同樣指向吞噬。他的傷勢雖已穩定,但本源依舊虧損三成,硬撼天象境巔峰的星辰法則後,每一次大規模調動靈氣都會牽動胸口暗傷。可是身後是剛剛收割的靈穀、是萬家燈火、是岑星遙以透支換來的翠綠稻浪,是金不換押上商會信譽送來的布匹與書籍。他不能退。

「厲戰梟,」陸玄燼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透過御墟大陣的共鳴傳遍荒野,冷靜得像一塊淬過火的鐵,「上次你來,要糧。這次你來,要城。墟土的規矩從來是你想拿就拿,走得掉就算本事。可惜,你找錯了合夥人。她要的不是城,是把活人變成巢材。你以為與墟獸為盟能分一杯羹,最後只會連你的煞血兵團一起被同化成母巢的養分。」

迦羅娜聞言輕笑,笑聲如銀鈴,卻讓人骨髓發寒。「小傢伙,你很聰明,所以母親更想得到你。你的世界有一股讓母親都顫抖的甜味,那是創生之種的味道。把牠交出來,母親可以讓你的城民少受一點苦,牠們會在墟巢裡永遠相擁,不再有飢渴與寒冷。」

岑星遙已躍上城牆,銀白長髮束緊,靈植師制服在墟風中緊貼身形。她沒有看向敵人,而是將雙掌按在城牆的導靈節點上,翠綠的生命共鳴自她為中心炸開,沿著御墟大陣的紋路注入每一寸息壤。剎那間,三千畝靈田中未收割的稻浪同時搖曳,無數靈藤破土而出,藤蔓如活蛇般纏繞城牆,將淡金色的光幕染上一層溫潤的綠意。她的臉色比豐穰祭時更凝重,卻不再蒼白,經過一夜靈泉化雨的調養,她的靈力已恢復大半。

「陸玄燼,靈藤網路已經與大陣共鳴完成,可以進行大範圍淨化。」她偏頭對陸玄燼說,語氣快速而清晰,「但萬頭墟獸加上煞血兵團的衝鋒,光幕擋不住正面衝擊太久。墟種與星痕的共鳴會讓大陣在衝擊下出現短暫遲滯。」

「不需要硬擋。」陸玄燼眼底的星火跳動了一下,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弧線,卻是殺伐前的冷意,「牠們人多,那就讓牠們分開。人多,就更容易迷路。」

他在所有人注視下抬起手,眉心界印亮起刺目的七彩光華。太虛界在體內轟然旋轉,世界邊緣的薄霧被強行撕開一道口子。與以往將太虛界入口開在城內不同,這一次,陸玄燼以本源為筆,在歸墟城前方三百公尺的廢棄高架橋與塌陷廣場之間,憑空畫出了一道長達百公尺的虛空裂縫。裂縫內不是墟煞的暗紅,也不是靈氣的淡金,而是太虛界內部那片純淨到近乎虛無的混沌光暈,光暈中隱約可見倒懸的靈泉與新生的山河虛影,世界法則的氣息如呼吸般吞吐。

這是陷阱,也是誘餌。純淨本源對於墟獸與煞血戰士有著致命的吸引力,就像飢餓的野獸聞見血腥。

果然,迦羅娜的瞳孔猛地收縮,母巢發出興奮的嗡鳴。「創生之種!我的孩子們,去!鑽進去,把那個世界拖回來獻給母親!」

厲戰梟也同時狂吼:「煞血兵團,突擊!那小子想用幻術分我們兵力,別管那道光,給老子正面轟開光幕!重砲齊射!」

然而號令出現分歧的瞬間,獸潮已經分流。約莫半數的墟獸被太虛界純淨本源的波動引誘,如飛蛾撲火般轉向那道虛空裂縫,牠們嘶吼著躍入光暈,卻在觸及世界邊緣的瞬間被太虛界的世界意志判定為異物,狂暴的吞噬之力自界內捲出,將牠們的墟煞軀殼直接分解為最原始的本源粒子,化作擴張世界的養料。裂縫如同一張無形的巨口,無聲地吞噬著墟潮的前鋒,墟獸的哀嚎在轉化中化為純淨靈氣的輕響,反哺回歸墟城的光幕,讓原本因衝擊而黯淡的光幕竟亮了幾分。

另一半墟獸與煞血兵團則在厲戰梟的強壓下繼續正面衝鋒。重砲戰車的炮管亮起刺目的暗紅,煞血戰法凝聚的血色光束撕裂晨霧,轟在御墟大陣上,炸開一圈圈金綠交織的漣漪。墟獸的利爪與骨刺如雨點般拍擊光幕,低階墟骸觸及光幕的瞬間便被淨化靈藤纏住。

岑星遙的淨化領域在此刻完全展開。她立於城頭,雙手結印,口中吟誦著古老的靈農咒文,聲音與靈藤的共鳴合為一體。「萬物生發,濁退清升——淨藤,綻!」

城牆內外,所有與導靈管道相連的靈藤同時綻放出翠綠光芒,光芒中生出無數半透明的藤蔓虛影,虛影穿透光幕,精準地纏向每一頭衝鋒的低階墟骸。被纏住的墟骸發出淒厲的尖嘯,體表的墟煞如被烈陽照射的薄冰般迅速蒸發,暗紅的甲殼脫落,露出底下被墟化前人類或野獸的殘骸,隨後在純淨靈氣中化為飛灰。成片的墟骸在綠光中倒下,如同被收割的雜草,效率遠勝任何刀劍。界民們在城牆後看見這一幕,原本的恐懼被一種奇異的振奮取代,有人拿起自製的靈能弩,透過光幕的縫隙協助點射落單的墟獸。

迦羅娜面色的溫柔終於出現裂痕。她沒料到太虛界竟能直接吞噬她的孩子,更沒料到岑星遙的生命共鳴能與上古禦墟大陣產生如此契合的共振。骨甲覆蓋的手指猛然收緊,母巢發出一聲尖銳的母音,墟巢母體的虛影在她身後一閃而逝,法相境的威壓讓方圓數里的墟煞瞬間濃稠如漿。

「礙事的綠芽,該被拔除了。」她盯向岑星遙,指尖彈出一枚暗紅的墟煞孢子,孢子在空中膨脹為一顆直徑數公尺的腐化膿球,直射城頭。

陸玄燼的身影在膿球抵達前已擋在岑星遙身前。他沒有動用焚墟之炎,而是引動太虛界內積蓄的純淨本源,在身前凝成一面薄如蟬翼的世界壁壘。膿球撞上壁壘,無聲地湮滅,墟煞與純淨本源的對撞只留下一縷灰煙。他的胸口微微起伏,本源虧損的虛弱感再次泛起,卻被他強行壓下。

「你的對手是我。」陸玄燼抬眸看向迦羅娜,隨即轉向已衝至光幕前的厲戰梟。厲戰梟見重砲與墟獸久攻不下,早已按捺不住,親自啟動動力裝甲的超載模式,煞血戰法的暗紅紋路爬滿裝甲全身,動力爐發出野獸般的咆哮。他高高躍起,重斧裹挾著煞血與墟煞混合的黑紅氣焰,一斧劈向光幕最薄弱的星痕裂口處。

「給老子開!」

這一斧是天象境初期的全力,煞血戰體的肉身力量被動力裝甲放大數倍,斧光落下時空氣都被壓出肉眼可見的凹痕,光幕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星痕與灰線交織處竟被劈開一道細微的裂隙,墟煞順著裂隙滲入,城內部分靈田的稻葉瞬間枯黃。

陸玄燼動了。

他一步踏出城牆,光幕在他身前如水般分開。靈墟境巔峰的靈力不再保留,方圓百里的靈氣被太虛界的吞噬特性逆向引動,原本被殷流蘇剝奪過的虛空再次共鳴,狂暴的墟煞與稀薄的靈氣被同時捲入他掌心,在焚墟法則的轉化下化為一縷跳動的暗金色火焰。那火焰初時只有燭火大小,卻在脫手的瞬間迎風暴漲,化為一條橫貫百公尺的焚墟炎龍。炎龍無聲咆哮,所過之處墟煞退避,連空氣中的輻射塵都被焚盡。

厲戰梟感受到致命的威脅,煞血戰體全力爆發,試圖以重斧硬撼。他怒吼著將一身煞血燃燒,斧刃上浮現出一頭血色墟獸的虛影,那是他以萬頭墟獸精血淬鍊的戰魂。

斧與炎相撞。

沒有驚天巨響,只有法則層面的湮滅。焚墟之炎以純淨本源為燃料,專克墟煞與煞血這類污穢法則,血色墟獸虛影在觸及炎龍的瞬間便發出哀嚎,被金色火焰從內部點燃,寸寸崩解。厲戰梟的重斧寸寸融化,動力裝甲的煞血紋路如被烈陽灼燒的冰雪般退散,裝甲胸口的動力爐過載爆炸,將他整個人掀飛出去,重重砸在後方的戰車殘骸上,裝甲碎裂,口中噴出混雜著墟煞的黑血,煞血戰體的光芒徹底黯淡。

「軍主!」煞血兵團發出驚呼,士氣肉眼可見地崩塌。失去厲戰梟的煞血加持,兵團的煞血紋路開始紊亂,部分士兵甚至被自身的墟煞反噬,抱頭哀嚎。

迦羅娜見狀,已知今日無法強行同化歸墟城。她深深看了陸玄燼一眼,又看了看那道仍在吞噬墟獸的太虛界裂縫,以及城頭那個以一己之力淨化半數獸潮的銀髮少女,眼中的瘋狂與母性交織成一種更危險的光。

「真是有趣的巢,」她輕柔地撫摸著母巢的骨刺,聲音依舊溫柔,卻帶上了毫不掩飾的殺意,「母親記住你們了。靈墟焚炎,生命共鳴,還有那個會吃人的世界……下一次,母親會帶著更溫暖的潮汐回來,把你們所有人都抱進懷裡。」

母巢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剩餘的墟獸如潮水般退去,托著重傷的厲戰梟與殘存的煞血兵團迅速向無盡墟土深處撤離。墟潮來得洶湧,退得也果決,只留下滿地被淨化的灰燼與融化的裝甲殘骸。

晨光終於完全照亮歸墟城,御墟大陣的光幕緩緩癒合,雖然星痕與灰線依舊存在,卻比先前更加凝實。太虛界的裂縫緩緩閉合,吞噬萬頭墟獸後,本源霧氣肉眼可見地濃郁了一分,世界邊緣的新生土地向外擴張了數十畝,時間流速的波動也趨於平穩。

城牆上爆發出壓抑已久的歡呼。界民們抱在一起,有人跪倒在靈田邊親吻息壤,有人將孩童高高舉起。這是以千人之力,硬撼墟潮級軍團的勝利,是歸墟城立城以來第一次真正以霸主之姿,將軍閥與墟獸領主同時擊退。金不換不知何時已從貨車後鑽出,手中的算盤終端噼啪作響,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縫,卻掩不住聲音的顫抖。「發了,發了……此戰之後,歸墟城在墟土的商路,誰敢不給面子!」

陸玄燼緩緩落回城頭,岑星遙立刻上前扶住他搖晃的手臂,生命共鳴的綠光渡入他體內,溫養著因連續催動本源而再次震盪的經脈。兩人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見疲憊與如釋重負。

然而歡呼未落,司徒觀星佝僂的身影出現在觀星台上,她手中的龜甲裂痕又深了一分,星盤上的光點混亂地跳動。老嫗的聲音沙啞,卻讓城頭的熱度瞬間冷卻。

「別高興得太早。」司徒觀星望向天頂,那裡的墟潮星環在獸潮退去後並未平靜,反而有兩道截然不同的法則光柱自天穹之外緩緩壓下,一道是萬法學院的深藍律令天幕,一道是星穹聖殿的銀白星軌,兩道光柱在歸墟城上空交匯,竟隱隱形成合圍之勢,「軍閥與墟母只是開胃小菜。真正俯瞰眾生的那兩位,已經決定聯手了。雙律疊加,歸墟城的光,撐不過三刻鐘。」

陸玄燼握緊岑星遙的手,抬頭望向那片正被雙重法則封鎖的天空,眉心界印的光芒不受控制地亮起,太虛界的世界意志發出前所未有的嗡鳴,像是渴望著一場世界與世界的正面對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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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 雙律對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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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才剛洗亮歸墟城的鋼骨,天頂那兩道法則光柱已經把黎明壓回深夜。

獲勝的歡呼還卡在界民喉嚨裡,御墟大陣淡金色的光幕正因吞噬半數墟獸而顯得飽滿,靈田稻浪在風中起伏,孩童舉著新穀奔跑,靈藤在導靈管道間流轉翠綠的餘暉。下一瞬,所有光都被奪走。

東天先暗。

一道深藍色的天幕自雲層之上垂落,無聲無息,卻像是整片天空被一本無形的法典合上。法典翻頁的輕響在每個人神魂中敲擊,空氣裡游離的靈氣瞬間凝固,原本活躍的靈泉池面竟平整如鏡,連一絲漣漪都無法泛起。界民手中的靈能燈具同時熄滅,導靈管道發出乾澀的嗡鳴,翠綠的光紋被壓得節節後退。

西天再暗。

銀白的星軌自墟潮星環深處逆流而下,無數細碎的星光編織成鎖鏈,橫亙天穹,將太陽徹底遮蔽。晝夜在瞬間被顛倒,星辰在白日顯現,緩慢旋轉,每一次旋轉都讓御墟大陣的光幕黯淡一分。兩道法則,一深藍一銀白,在歸墟城正上方交會,形成一個緩慢合攏的十字牢籠,牢籠中央的歸墟二字界碑竟發出細微的裂響。

陸玄燼站在舊水塔頂,黑色風衣戰袍被兩股法則對衝的亂流扯得翻卷,破舊披風獵獵作響。他燃燼星火般的眼瞳映出天幕的變化,太虛界在體內發出低沉的嗡鳴,世界意志傳來被壓制與排斥的刺痛。這不是墟獸的蠻力,也不是軍閥的煞血,這是體系的力量,是言出法隨與星辰秩序的疊加,是聖地俯瞰眾生的律令。

「司徒前輩。」他沒有回頭,聲音壓得極低。

觀星台上,司徒觀星佝僂的身影幾乎被星軌的光壓彎折,手中的龜甲裂痕已經蔓延至邊緣,星盤上的星點瘋狂跳動卻始終無法定盤。老嫗抬頭望天,渾濁的眼底倒映出雙重法則交織的紋路,語氣是久違的凝重。

「深藍為律,銀白為軌。」她一字一句,像是在念誦星象的判詞,「萬法箴言封絕靈氣流動,星辰法則封鎖空間遷移。一者令你無法調動天地靈氣,一者令你無法撕開虛空遁逃。兩律疊加,不是殺招,是審判。審判一座不被律法承認的城。」

話音落下,深藍天幕中,一道身影緩步走出虛空。

殷流蘇身著萬法學院深藍律袍,黑長直髮在無風的法則領域中平直垂落,眼戴單邊法則單鏡,鏡片後冷淡的目光俯瞰大地。她指間夾著一本厚重的萬法天典,書頁無風自動,每翻動一頁,天幕的深藍便加深一層。她身形高挑纖細,氣質如冰峰上的尺規,沒有一絲多餘的情緒,彷彿眼前千人的城池只是一道需要被修正的算式。

與此同時,銀白星軌的中央,星光凝聚為階梯。晏無極身披星穹聖殿星紗神袍,銀髮星眸,俊美如神祇降世,星輝在他肩頭流轉成披風,每一步踏下,腳下便生出一輪微型星環。他舉手投足間,晝夜的邊界隨之流轉,整片天空都成為他的披風,俯瞰眾生的神聖威壓讓城牆上的界民不自覺屏住呼吸。

兩位聖地傳人並未對視,卻在同一高度停下,形成犄角之勢,將歸墟城夾在法則的十字中心。這是聖地之間極罕見的聯手,意味著歸墟城的存在已經被同時標記為變數與污穢。

殷流蘇抬手,法典停在某一頁。她的聲音透過律令傳遍全城,平靜到近乎殘酷,沒有憤怒,沒有蔑視,只有陳述。

「萬法學院律令首席殷流蘇,奉天典行審。」她鏡片反射出歸墟城的光幕,「經演算,此地為非法領域。靈氣濃度異常,指數超出墟土基準三千七百倍。法則結構自洽,與現行天幕不相容。判定為世界級污染源。依律,當剝奪其靈氣循環,禁錮其虛空座標,令其自毀。」

她指尖輕點虛空,箴言出口。

「言令——此方天地,靈氣禁止流動。」

嗡——

深藍天幕猛然收縮,無形的律令如鎖鏈扣住每一縷靈氣。歸墟城內,三千畝靈田的稻葉同時垂頭,靈藤的光芒被壓回根系,靈泉池的泉眼竟停止噴湧,池水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渾濁。界民體內的靈氣運行瞬間滯澀,許多剛被冊封為界民、修為尚在淬體與凝脈之間的年輕人臉色發白,跪倒在地,彷彿胸口被無形重石壓住。岑星遙立於靈田中央,白綠相間的靈植師制服袖口沾滿露水,她將雙掌按在息壤上,翠綠的生命共鳴全力展開,試圖對抗剝奪,卻發現靈氣根本不回應她的召喚,藤蔓徽章的光紋明滅不定。

「靈氣……不聽話了。」她低聲說,聲音透過靈植網路傳到陸玄燼耳中,帶著一絲焦急。

晏無極在此時輕笑,笑聲溫和,卻讓天空的星辰跟著顫動。他緩緩抬起右手,掌心向上,彷彿托起整片星空。

「星穹聖殿聖子晏無極,奉星辰秩序而來。」他星眸俯瞰陸玄燼,語氣優雅而疏離,「墟土需要秩序,靈氣需要軌跡,無序的淨土比墟潮更危險。陸玄燼,你以凡人之身竊取創生之種,撕開星軌,焚滅軍閥,的確讓我記住了你的名字。可是,名字在星辰面前沒有重量。」

他五指收攏。

「星軌——封天。」

星光鎖鏈瞬間繃緊,天幕上的星辰軌跡化為實質的牢籠,無數銀白細線自虛空垂落,釘入歸墟城四角。御墟大陣的光幕被星軌強行拉扯,原本渾圓的穹頂被壓成扁平,頂端那道與墟種共鳴的星痕裂口被銀白法則強行灌入,發出刺耳的摩擦聲。更可怕的是,星辰法則引動了天象,歸墟城上空的雲層被強行排開,一顆顆燃燒的星隕虛影在星軌之後浮現,雖然尚未墜落,卻已經讓空氣溫度驟升,鋼鐵廢墟的殘骸發出被炙烤的輕響。

雙律疊加, effect 立現。

司徒觀星手中的龜甲咔嚓一聲,又多一道裂痕。老嫗盯著天幕中央兩種法則交織產生的深紫色渦流,快速計算。「剝奪靈氣,封鎖虛空,靈氣無法內外循環,城內儲備最多支撐三刻鐘。三刻鐘後,息壤枯裂,靈泉乾涸,御墟大陣因失去靈氣支撐自行崩解,不用他們出手,墟煞倒灌就能把這裡變成死地。」

三刻鐘。

這個數字被殷流蘇以最精準的口吻補上。她單鏡後的目光掃過城內每一處靈氣節點,彷彿在審閱數據流。

「推演完成。雙律疊加狀態下,歸墟城靈氣年循環將於三刻鐘後斷裂。屆時世界結構崩塌,自毀率為百分之九十九點七。誤差來源為未知洞天變數,已納入修正模型,修正後自毀率為百分之百。」她合上法典,語氣沒有波動,「建議投降。獻出洞天本源,可保留人口作為研究樣本。」

冰冷的話語讓城牆上許多界民握緊拳頭,卻也讓恐懼如寒潮蔓延。三刻鐘,對於剛剛經歷墟潮合擊、尚在收割喜悅中的人們而言,是懸在頭頂的鍘刀。

陸玄燼緩緩吐出一口濁氣,胸口因連番大戰與本源虧損而殘留的隱痛在雙重法則壓制下再次泛起。他能感覺到太虛界內時間流速被強行壓回一比一,靈田與靈泉的循環近乎停滯,世界邊緣的新生土地發出乾渴的嗡鳴。硬撼是死,退守也是死,聖地的律令不給墟土留活路。

可是,他胸中那點燃燼星火卻在此刻跳得更亮。

外冷內熱的性子讓他在絕境中反而更加冷靜,堅毅隱忍的底色讓他在俯瞰的審判前不肯低下頭顱。他重諾守義,答應過界民要給他們一口純淨的食物與一片不被墟潮侵蝕的屋頂,就不能在律令面前把城交出去。他胸懷重塑秩序的宏願,而眼前的雙律,正是舊秩序最鋒利的刃。

「殷流蘇,」他終於開口,聲音穿透雙重封鎖,依舊冷靜,卻帶著荒墟君王初現的壓迫感,「你把世界當算式,把人命當樣本,你的律法完美無缺,卻算漏了一件事。」

殷流蘇單鏡微抬,示意他說下去。

「你算的是天地靈氣,卻沒算我界內的靈氣。」

晏無極眸光一動,似乎預感到什麼,星軌的收縮微微加快。

陸玄燼不再多言。他抬手按住眉心,那枚平日隱匿的太虛界印在此刻徹底亮起,七彩光華不再內斂,而是如岩漿般從眉心流遍全身。黑色風衣戰袍被世界本源的風掀起,破舊披風在氣流中獵獵作響,他的眼瞳中,燃燼星火之外,多了一輪微型的日月輪轉。

司徒觀星瞬間明白他的意圖,佝僂的身軀一震,老眼中爆出精光。「小子,你要直接顯化世界?那會引來雷劫窺探,聖王都會側目!」

「藏不住了。」陸玄燼咧嘴,笑容極淡,卻帶著決斷,「與其被律令慢慢勒死,不如把桌子掀了。」

他一步踏前,腳下廢棄捷運軌道寸寸亮起玉髓導軌的光紋,太虛界的世界意志與御墟大陣產生前所未有的共鳴。下一瞬,他以指為筆,在身前虛空劃開一道裂縫。那裂縫不再是百公尺的陷阱,而是橫貫整座歸墟城上空的巨大門扉,門扉之後,不再是混沌光暈,而是完整的世界景象——倒懸的靈泉如星河垂落,三千畝靈田的虛影在界內同步搖曳,數十畝新生土地上,日月同天,山河自成,時間流速的漣漪如水紋擴散。

世界顯化。

太虛界,這座以混沌源種為心臟的至高洞天,第一次在荒墟現實中露出全貌。純淨的世界本源如潮汐般自門扉中湧出,所過之處,被禁錮的靈氣竟重新開始流動,靈泉池再次噴湧,息壤重新變得鬆軟。世界法則與律令法則、星辰法則在半空正面相撞,沒有爆炸,只有無聲的湮滅與重生。深藍的律令鎖鏈纏上世界門扉,卻被世界邊緣的薄霧直接同化為純淨靈氣;銀白的星軌鎖鏈釘入世界本源,卻被日月輪轉的軌跡強行扭曲,反向纏繞回星空。

天地為之震盪。

以歸墟城為中心,方圓數十里的廢墟同時震顫,無數鋼鐵殘骸無聲漂浮而起,又被三種法則對撞的餘波壓回地面。天空的十字牢籠出現肉眼可見的裂痕,深紫色的渦流被七彩的世界本源強行撐開,光幕不再扁平,而是被世界門扉頂起,重新化為渾圓。界民們仰頭望著頭頂那輪新生的日月虛影,許多人淚流滿面,那是一種源自生命本能的歸屬感,彷彿在墟土三百年後,再次看見完整的天。

殷流蘇臉色第一次出現變化。單鏡上,以往精準的數據流瘋狂跳動,錯誤提示如瀑布刷屏。她的箴言出現遲滯,萬法天典的書頁無風狂翻,卻找不到對應此類世界法則的條目。

「變數……超出模型。」她低聲自語,理性近乎偏執的她,第一次在公式之外看見無法計算的東西,「自成法則領域……洞天雛形?你以靈墟境之身,執掌洞天?」

晏無極的神色也收起優雅,星眸中星輝暴漲,星紗神袍獵獵作響。他感受到星軌的封鎖正在被世界本源撐開,那是一種位階上的對抗,星辰法則雖強,卻只是天地法則的一部分,而對方顯化的,是一個完整的世界。

「有意思。」他聲音依舊高傲,卻多了一絲凝重,「難怪殿主讓我親自來。陸玄燼,你這座城,的確有資格讓星穹正視。可是,世界顯化需要本源支撐,你靈墟境的軀殼,能撐多久?」

彷彿回應他的質疑,高空之上,異變再生。

世界對世界的碰撞,本就是天地不容之事。兩大聖地法則與太虛界法則的對撞,產生的震波直衝天幕,墟潮星環被震出一圈清晰的漣漪。漣漪擴散到極致,天穹深處,原本被星軌遮蔽的烏雲竟被強行召來。不是墟煞的暗紅之雲,而是純粹由法則與靈氣凝聚的雷劫烏雲。

烏雲自四面八方匯聚,轉眼便覆蓋歸墟城上空數百里,雲層中銀蛇遊走,卻不是尋常的雷光,而是夾雜著七彩與深紫的世界雷劫。每一次雷光閃動,雲層中便映出山河破碎、日月倒轉的異象,那是天地在審視一個即將誕生的新世界,也是在考驗欲執掌世界的生靈。

「雷劫……」司徒觀星望著那片烏雲,龜甲徹底裂開一角,卻笑出聲來,「好小子,借聖地法則為引,借世界對撞為錘,硬生生敲開天象境的門。古往今來,誰敢這麼渡劫?」

陸玄燼立於世界門扉之下,渾身被本源光華包裹,靈墟境巔峰的氣息在對撞中節節攀升。焚墟之炎在世界本源的加持下化為暗金色的火環,環繞周身,百里之內,被剝奪的靈氣竟以他為中心重新共鳴,風雷隨行。他的神魂中,一道全新的門檻若隱若現,那是一念改天換地、赤地千里或冰封萬里的天象境,是引動天象、令天地異象隨怒而生的境界。雷劫烏雲便是門檻的顯化,跨過去,便是另一重天地。

他抬頭望向雷劫,又望向天幕上被撐開裂口的雙律牢籠,緩緩抬起右手。世界門扉隨著他的動作緩緩向前推進,每推進一寸,深藍天幕便後退一寸,銀白星軌便崩斷一根。

「殷流蘇,你的算式裡,三刻鐘後我城自毀。」他聲音透過世界共鳴傳遍荒野,帶著王霸之氣初顯的磅礴,「我算的是,三刻鐘後,你的律令與他的星軌,會被我的世界撐爆。」

殷流蘇抿緊薄唇,指尖夾著法典,指節因用力而發白。極度理性的她,此刻卻發現自己的計算無法給出勝率,法典上那句言令的金光正在與世界本源對耗中寸寸黯淡。

晏無極星眸微瞇,星軌在他身後重新編織,卻比先前稀疏。他高傲自負,視眾生為螻蟻,卻不得不承認,眼前這個拾荒少年執掌的世界,讓星辰秩序第一次出現裂痕。

雙律對決,一界對雙法。

雷劫烏雲在轟鳴,世界門扉在推進,御墟大陣的光幕在七彩與深藍銀白交織中明滅不定。歸墟城千人的呼吸與世界心跳同步,每一次心跳,都在為那道裂口擴大一分。

司徒觀星將破碎的龜甲收回袖中,低聲對岑星遙說:「準備好靈藤,雷劫落下時,不管那兩個聖地如何,都要先護住他的肉身。天象雷劫,可不是鬧著玩的。」

岑星遙點頭,銀白高馬尾在世界風中飄揚,白綠制服下的雙手已結出生命共鳴的印,翠綠光紋沿著息壤瘋狂蔓延,只等雷光落下。

天頂,烏雲已濃稠如墨,第一道世界雷劫的銀紫光芒在雲層深處醞釀,映亮了三方對峙的身影,也映亮了歸墟城頭那面在法則風暴中依舊飄揚的界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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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 血夜法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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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劫的轟鳴還壓在歸墟城的穹頂之上,沒有散去。

七彩的世界門扉仍橫亙在天幕中央,與深藍的萬法天典律令、銀白的星軌牢籠互相撕扯。雙律被太虛界的本源強行撐開一道裂口,裂口之後露出短暫的晴空,卻也被雷劫烏雲的邊緣切成碎片。雲層深處銀紫色的雷光來回遊走,每一次閃動都讓廢墟的鋼骨發出共振,靈田的稻穗跟著顫抖。那是天地對新世界的審視,也是對執掌世界之人的考驗。

陸玄燼立於門扉之下,黑色風衣戰袍早已被世界本源的光染成暗金,破舊披風在三種法則對撞的亂流中翻卷如旗。他的氣息攀升到了靈墟境的極限,焚墟之炎化作環繞周身的火環,百里靈氣以他為中心重新共鳴,風雷隨行。可是只有他自己明白,此刻的強盛是燃燒本源換來的虛像。太虛界首次完整顯化於現實,世界與現實的摩擦讓界內靈泉近乎乾涸,息壤出現細微裂紋,時間流速被強行壓回一比一,連續的墟潮吞噬、雙律對抗與雷劫牽引,已經讓他的本源虧損逼近臨界。窺見天象境門檻的那一線靈光就在眼前,卻隔著一層需要以命去撞開的薄膜。

高天之上,殷流蘇指間的萬法天典書頁仍在無風狂翻,單邊法則單鏡後的目光第一次出現長時間的停滯。她極度信奉律法即真理,將一切視為可計算的公式,歸墟城這座自成法則的洞天雛形,讓她完美的演算模型出現了無法填補的空白。深藍律令的光輝與世界本源互相湮滅,她的箴言需要更長的吟誦才能維持,唇角竟滲出一絲淡金色的血跡。晏無極立於星軌中央,星紗神袍獵獵作響,銀髮星眸中的優雅被凝重取代。他抬手想要重新編織星軌,卻發現世界門扉的日月輪轉軌跡正在反向污染星辰秩序,每一根重新垂落的星光鎖鏈都會被七彩薄霧染上一層雜色。兩位天象境巔峰與後期的聖地傳人,竟被一個靈墟境以一界之力逼得無法寸進。

城內,岑星遙站在靈田中央的息壤上,白綠相間的靈植師制服袖口沾滿露水與泥痕,銀白高馬尾被世界風吹得飄揚。她的臉色在豐穰祭後才剛恢復紅潤,此刻又因全力展開生命共鳴而蒼白。翠綠的光紋自她腳下蔓延,沿著導靈管道竄入每一塊靈田,安撫著被雙律剝奪後又被世界本源強行喚醒的靈植。藤蔓徽章的光芒明滅不定,她能感覺到靈泉的循環正在與世界門扉共鳴,卻也感覺到身後那片雷劫烏雲帶來的沉重壓迫。司徒觀星佝僂著身軀站在觀星台上,手中龜甲的裂痕已經蔓延至核心,星盤徹底黯淡。老嫗仰頭望著雷劫,低聲對身旁的岑星遙說,雷劫落下之前,任何外力介入都會被視為對天地的挑釁,雙聖不敢輕易動手,這是歸墟唯一的喘息。

喘息被一聲輕笑切斷。

那笑聲不高,卻像是從所有人的血液裡直接響起。優雅,病態,帶著貴族品鑑佳釀時的愉悅。廢墟的風忽然變得黏稠,空氣中彌漫開一股鐵鏽與薔薇混合的甜膩氣味,原本被世界本源照亮的穹頂邊緣,悄然染上一層暗紅。雷劫烏雲的銀紫光芒被這層暗紅侵蝕,雲層縫隙間透下的不再是晴空,而是一輪緩緩睜開的血月。

血月當空。

所有界民的心臟同時重重一跳,彷彿有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了他們的血管。剛被冊封為界民、體質尚弱的孩童率先跪倒,指尖的血液不受控制地向皮膚表面湧動,眼中泛起淡淡的紅光。靈田中,翠綠的靈藤竟在瞬間爬上一層血紋,原本純淨的靈泉池面泛起細密的血泡。金不換原本躲在掩體後方清點靈晶,圓臉上的笑意瞬間凍結,手中算盤狀的靈能終端發出尖銳的警報,螢幕上跨墟商會的契約法則寸寸崩斷,他失聲喊出那個在墟土深處被禁止提及的名字。

夜擎回來了。

暗紅的天幕中央,永夜王庭的猩紅披風無聲展開。夜擎的身影自血月中步出,容貌妖異俊美,蒼白如玉,血瞳幽深,身著黑金禮服,每一寸衣料都彷彿由凝固的血液織成。他身形修長優雅,先前潛入失敗被太虛界純淨本源斬斷的血線似乎已經癒合,甚至比先前更加濃稠。此刻的他不再隱匿,不再以詛咒與血種暗中侵蝕,而是將法相境初期真正的姿態毫無保留地釋放。他的背後,血夜法則化作實質的汪洋,一尊遮天蔽日的猩紅法相緩緩自血月中站起。那法相半人半蝠翼,頭戴荊棘血冠,胸口是一顆緩慢搏動的巨大血核,每一次搏動,方圓百里的生靈血液便跟著沸騰。無盡墟土的外圍,鋼鐵廢墟深處遊蕩的墟骸、靈墟交界帶邊緣掙扎求生的荒民聚落,甚至歸墟城外剛被靈穀吸引而來的流民隊伍,所有人體內的血液同時發出共鳴,低階的荒民直接雙眼赤紅,發出野獸般的嘶吼,轉化為忠誠的血奴,朝著歸墟城的方向踉蹌而來。放眼望去,荒野之上竟如潮水般湧動著數以千計的血影,那是活人被強行奪走意志後的行屍走肉。

殷流蘇皺眉,單鏡反射出血月的光。她冷冷開口,萬法學院的律令不允許未經演算的第三方介入戰場。晏無極則眯起星眸,星輝在指尖流轉,卻沒有出手驅散血月。星穹聖殿以血脈為尊的永夜王庭向來是競爭者,但此刻有一個更需要被消耗的變數,他們樂於讓墟土的骯髒先去試探世界的底線。

夜擎的目光越過雙聖,直接落在世界門扉下的陸玄燼身上,病態的溫柔幾乎要溢出來。

「陸玄燼,我們又見面了。」他的聲音透過血夜法則傳遍全城,如同情人在耳邊低語,卻讓所有聽見的人血液發寒,「上一次你用那純淨得令人作嘔的本源斬斷我的血線,讓我不得不在墟土深處舔舐傷口。那份疼痛,我記得很清楚。你身邊那位銀髮的小靈植師,生命共鳴的味道更是甜美,我留下的血種在她靈田裡埋了這麼久,終於等到她最虛弱的時候。」

陸玄燼燃燼星火般的眼瞳驟然收縮。他猛地回頭望向岑星遙,只見靈田中央的息壤之下,先前被太虛界封鎖卻未完全清除的漆黑血種竟在此刻與天上的血月共鳴,裂開無數血絲,纏向靈藤的根系。岑星遙悶哼一聲,翠綠的生命領域瞬間被血絲侵入,白綠制服的袖口染上暗紅,她按在息壤上的雙掌被迫染血,卻沒有鬆開。

「以血為媒,以墟土為祭。」夜擎張開雙臂,猩紅法相隨之張開雙翼,遮蔽了半片天空,「我不需要潛入,不需要詛咒。今天,我要以方圓百里的活血為祭品,血祭你這座偽淨土。把混沌源種交出來,或者看著你庇護的每一個人,在你面前被抽乾,成為我永夜王庭最忠誠的奴僕。陸玄燼,你不是重諾守義嗎?你不是要賜予他們生存與超脫嗎?現在,選擇吧。」

血海翻湧,數千血奴同時仰頭嘶吼,聲浪讓御墟大陣的光幕再次泛起波紋。界民們抱住頭顱,許多人鼻腔湧出鮮血,卻仍死死抓住身旁的靈穀,那是他們在墟土三百年來第一次吃到的純淨食物。孩童的哭聲、老人的呻吟、靈植被污染的嘶嘶聲,所有聲音交織成黑暗壓抑的潮水,幾乎要將豐穰祭才剛凝聚的萬家燈火徹底淹沒。

岑星遙咬緊牙關,唇間已經嘗到鐵鏽味。她外柔內剛,悲天憫人的性子讓她無法看著生命在眼前枯萎。她知道自己連續淨化靈力透支,大範圍淨化後仍需調養,此刻強行燃燒生命共鳴無異於自毀,可是她更清楚,若不撐起屏障,歸墟城千人的血脈會在夜擎的法相下一同沸騰。她抬起頭,銀白高馬尾在血風中飄揚,眼中溫柔堅定如月下靈泉的光,沒有退縮。

「陸玄燼,不要管我。」她的聲音透過靈植網路傳入陸玄燼心中,帶著抖卻異常清晰,「我是靈植師,這片田是我的責任。你守住世界,我守住人。」

下一瞬,她雙手結印,眉心浮現一枚由萬法靈農術凝聚的翠綠種子。那是她以自身本源為代價凝聚的生命之種,種子裂開,無數靈藤自息壤深處狂暴生長,不再是溫柔的治癒領域,而是化作一座巨大的翠綠穹頂,將整座歸墟城倒扣其中。靈藤編織的屏障與血月對撞,翠綠與猩紅互相侵蝕,發出刺耳的滋滋聲。靈藤每淨化一縷血霧,岑星遙的臉色便白一分,嘴角溢出的鮮血染紅了白綠制服的領口,但她的腰桿始終挺得筆直,腰間藤蔓徽章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強光。那光芒純淨而悲傷,像是末世中最後一盞不肯熄滅的燈。

陸玄燼看見那抹血色在她唇角蔓延,外冷內熱的孤傲在瞬間被撕開一道口子。堅毅隱忍讓他在鋼鐵廢墟與輻射荒漠中獨自掙扎求生,冷靜決斷讓他在軍閥與聖地面前寸步不讓,可是此刻胸腔中翻滾的卻是不加掩飾的怒與痛。他重諾守義,答應過要讓她在靈田中安心培育生命,而不是讓她以命去填補血海。他胸懷重塑秩序的宏願,卻在這一刻只想讓眼前這個優雅病態、以血脈為信仰、視眾生為血食的親王徹底消失。

太虛界在體內發出悲鳴般的震顫,世界意志感受到主人的怒意與岑星遙生命燃燒的共鳴。陸玄燼按住眉心的界印,七彩光華不再外放,而是瘋狂向內坍縮。他沒有去加固世界門扉對抗雙聖,反而將門扉之後積累三年的本源——那些吞噬墟煞、法則碎片與萬獸本源後沉澱在太虛界深處、尚未用於擴張的時間流速與靈泉靈田——盡數抽回體內。界內三千畝靈田的虛影一陣搖晃,時間流速從一比三十驟然跌落,日月同天的光芒黯淡,山河自成的邊緣發出不堪重負的嗡鳴。這是自毀根基的舉動,司徒觀星見狀佝僂的身軀劇震,想要出聲阻止,卻被那股決絕的氣勢壓得說不出話。

「夜擎。」陸玄燼的聲音很低,卻壓過了血奴的嘶吼與雷劫的轟鳴。他抬起頭,燃燼星火的眼瞳中,七彩的世界本源與暗金的焚墟之炎一同燃燒,倒映出天上那輪血月,「你視低階生靈為血食,善於玩弄人心,把狩獵當藝術。今天,我讓你看看,什麼叫天象。」

他一步踏出。

這一步,踏碎了腳下廢棄捷運軌道的玉髓導軌,踏碎了靈墟境與天象境之間那層薄膜。體內坍縮的世界本源與頭頂醞釀已久的世界雷劫同時炸開。雷劫烏雲感應到有人竟敢以燃燒洞天本源為代價強行叩關,銀紫色的雷光瞬間暴漲,第一道世界雷劫不再醞釀,而是如天罰之劍直劈而下,目標正是陸玄燼。這一道雷劫本該是對晉升者的考驗,此刻卻被陸玄燼引動,化作他破境的錘。

雷光劈在陸玄燼身上,沒有將他焚滅,反而被太虛界的世界法則強行吞噬、轉化。他的骨骼發出玉石碎裂又重組的輕響,經脈中流淌的不再是靈氣,而是夾雜著世界本源的天象法則。靈墟境巔峰的氣息節節拔高,方圓百里的靈氣共鳴化作實質的風暴,以他為中心,風雷隨行不再是形容,而是真正的天象。頭頂雷劫烏雲被他的氣機牽引,竟在他身後形成一幅靈泉化雨的異象,緊接著異象翻轉,化作冰封萬里的寒潮。這就是天象境,一念改天換地,赤地千里或冰封萬里,天地異象隨怒而生。

第二步踏出,陸玄燼已立於歸墟城上空,與夜擎的猩紅法相等高。他的黑色風衣戰袍在雷劫與血月的對撞中徹底化為暗金戰袍,破舊披風被天象法則染成流轉的日月紋路。他的聲音此刻不再是凡人的聲音,而是帶著世界共鳴的言出法隨雛形。

「言令——此方天地,靈泉化雨。」

被夜擎血夜法則污染的靈泉池,在這一刻逆向噴發。原本被血泡覆蓋的池水沖天而起,化作漫天靈雨,每一滴雨都蘊含著太虛界最純淨的本源與天象境的治癒法則。雨滴落在翠綠屏障上,岑星遙編織的靈藤瞬間得到滋養,血紋被寸寸淨化;雨滴落在界民身上,沸騰的血液被強行冷卻,赤紅的眼眸恢復清明;雨滴落在數千血奴身上,被強行轉化的血奴發出痛苦的嘶吼,身上的血絲竟被靈雨一點點洗去,許多人茫然倒地,恢復了神智。岑星遙口中的鮮血被靈雨沖刷,她支撐屏障的雙手微微顫抖,卻感受到一股溫暖的本源自背後湧來,那是陸玄燼以天象法則對她的反哺。

「言令——血海當封。」

靈雨之後是寒潮。陸玄燼一念之間,天象翻轉,漫天靈雨在半空凝結為冰晶,化作一場覆蓋方圓百里的冰封天象。猩紅法相腳下翻湧的血海,原本黏稠沸騰,此刻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結冰,血浪被凍結在半空,血核的搏動被寒意遲滯。夜擎優雅的笑容第一次僵住,血瞳中閃過極度的錯愕與暴怒。法相境初期執掌血夜法則的他,本該俯瞰所有天象境,卻發現對方新生的天象法則中夾雜著世界位階的壓制,純淨本源對血脈的克制讓他的法相竟出現裂紋。

「不……這不可能!」夜擎嘶吼,猩紅披風狂舞,法相雙翼猛然合攏,想要以血脈之力強行震碎冰封,「你不過是剛入天象,憑什麼撼動本王的法相?你的世界本源已經枯竭,你拿什麼斬我?」

陸玄燼沒有回答。他抬起右手,太虛界的世界門扉在身後緩緩閉合,卻在閉合的瞬間,將最後一縷本源凝聚於掌心。那不是焚墟之炎,而是天象境的法則之刃,刃身由雷劫的銀紫與世界的七彩交織而成,刃鋒處倒映出岑星遙蒼白卻堅定的臉、界民們在靈雨中相擁而泣的模樣、以及司徒觀星龜甲上最後的星光。

他一刀斬下,斬向夜擎猩紅法相的頭顱。

刀光起時,天地失色。血月被從中切開,冰封的血海自中間分開一道深不見底的峽谷,法相頭頂的荊棘血冠寸寸碎裂。夜擎發出千年來第一次帶著恐懼的尖嘯,血夜法則瘋狂收縮想要護住頭顱,卻被世界位階的天象之刃無視防禦,直接斬入本體。那一刀,斬的不只是法相,更是他以血脈為至高信仰的瘋狂。

殷流蘇與晏無極同時動容。殷流蘇的萬法天典自動翻至防禦篇章,卻計算不出這一刀的軌跡;晏無極指尖的星軌下意識亮起,卻發現星辰法則在世界天象面前同樣被壓制。兩位聖地傳人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久違的忌憚——這個被他們視為變數的拾荒少年,真的在雷劫與血月之下,一步登天。

暗紅的天幕被斬開一道巨大的裂口,裂口之後,雷劫烏雲的銀紫光芒與世界本源的七彩光芒一同湧入,照亮了歸墟城頭那面在血雨與靈雨中依舊飄揚的界旗。岑星遙支撐的翠綠屏障在靈雨滋養下重新變得堅韌,她抬頭望向半空中那道暗金的身影,唇角的血跡未乾,眼中卻映滿了光。

可就在刀光即將徹底將猩紅法相頭顱斬落的瞬間,夜擎胸口那顆巨大的血核竟逆向炸開,不是破碎,而是化作無數血線,強行纏向陸玄燼持刀的手臂。血線中,一枚與寂留下的漆黑墟種極其相似、卻更加猩紅的血種悄然浮現,沿著刀鋒逆流而上,直指陸玄燼眉心的太虛界印。夜擎癲狂的笑聲自法相深處傳來,帶著同歸於盡的惡意。

「斬我法相?你也別想好過!這是永夜王庭的血咒本源,就算你踏入天象,也給我一起墜入血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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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 寂的真名

本章登場

血月被切開的裂口沒有癒合。

那道由陸玄燼以天象境法則斬出的刀光,將夜擎的猩紅法相連同高天一併剖開,銀紫色的雷劫與七彩的世界本源自裂口灌入,像是兩條逆流的河在墟土上空交會。冰封的血海維持著被分開的姿態,浪頭凝固在半空,血核搏動的悶響被寒潮壓得遲滯,每一次跳動都像是垂死巨獸的喘息。歸墟城上空的靈泉化雨尚未落盡,冰晶與雨滴混雜著墜落,砸在御墟大陣的光幕上發出細碎的敲擊聲,整座城被籠罩在一種詭異的明暗交錯之中,一半是世界初生的清輝,一半是殘血未散的暗紅。

陸玄燼懸立於裂口之下,暗金戰袍翻卷,日月紋路的披風在兩種法則的亂流中獵獵作響。他的右臂自肘部以下纏滿逆流而上的血線,那些血線並非單純的血夜法則,而是夜擎在法相頭顱將碎之際引爆本命血核所化的血咒本源。血線如活蛇般鑽入皮膚,沿著經脈逆行,直逼眉心處的太虛界印。界印七彩光華劇烈閃爍,每一次閃爍都伴隨著界內靈泉水位下降的嗡鳴。太虛界剛完成從靈墟洞天向天象的躍升,本源枯竭,時間流速被強行壓回一比一,息壤表面甚至浮現出蛛網般的細紋。此刻外來的血咒像是一根燒紅的針,試圖刺穿世界核心。陸玄燼燃燼星火般的眼瞳中映著血線的流動,他沒有立刻以天象法則強行焚滅,而是以世界本源將其暫時封存在手腕處一寸見方的七彩結晶之中。封印完成的瞬間,一股陰冷的墟煞波動自結晶深處傳來,那並非永夜王庭的血腥,更像是無盡墟土最深處、埋葬了三百年鋼鐵都市的腐朽氣息。

另一端,夜擎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尖嘯。猩紅法相的頭顱被斬開近半,荊棘血冠碎裂,左側翼膜被雷劫餘波直接蒸發,露出其下由凝固血漿構成的骨架。永夜王庭親王優雅病態的面具徹底碎裂,蒼白如玉的臉龐此刻佈滿龜裂的血紋,血瞳中首次出現純粹的恐懼。他沒有再放狠話,甚至沒有嘗試重聚法相,殘存的右翼猛然包裹住本體,化作一道血虹撞開尚未癒合的血月裂口,朝著無盡墟土的最深處墜去。沿途數千名被他強行轉化的血奴失去法相的統御,如斷線木偶般倒伏於冰封的荒原,少數恢復神智的流民跪在靈雨中顫抖,茫然看著天上那道逃竄的血光。殷流蘇指間的萬法天典書頁停滯一瞬,單鏡反射出夜擎遁逃的軌跡,她沒有追擊,只是以指尖在虛空快速演算,淡金色的血跡自唇角再次滲出。晏無極收攏星軌,銀髮星眸中星輝流轉,望著陸玄燼手腕上的結晶若有所思,卻也沒有出手阻攔。在聖地傳人的眼中,法相境親王的潰敗固然值得記錄,但那枚逆行血咒背後牽動的墟煞,才是更值得警惕的變數。

血虹劃破暗紅天幕,一頭扎進無盡墟土與靈墟交界帶的縫隙。那裡是地圖上被標註為死寂迴廊的區域,連獵墟軍團的改裝戰車都不敢駛入。連綿的鋼鐵廢墟在此處扭曲成螺旋狀,枯竭都市的殘骸被墟煞常年侵蝕,混凝土與鋼骨像是被某種巨力擰轉的麻花,輻射荒漠的沙粒呈現出詭異的灰燼色,暗紅色的墟潮星環在頭頂壓得極低,彷彿伸手可觸。夜擎的血虹速度極快,卻在掠過一片倒塌的星海聯邦星艦殘骸時驟然凝滯。不是他主動停下,而是前方的空間像是被無形的手撫平,所有沸騰的血能、翻湧的法則,皆在瞬間歸於死寂。

灰燼自虛空飄落。

每一粒灰燼都輕若無物,落在殘存的血翼上卻發出燒灼靈魂的滋滋聲。血翼表面的血漿竟被灰燼直接抹去,露出其下空洞的虛無。一個佝僂的身影自星艦殘骸的陰影中緩步走出,身披灰燼斗篷,面容被繃帶纏繞僅露出一雙空洞的眼眸,周身灰燼飄散,氣質死寂如終末的預言者。寂沒有任何磅礴的威壓,沒有法相,沒有天象異象,甚至沒有讓墟煞暴動,僅僅是存在本身,就讓方圓數里的墟煞如同臣民見到君王般匍匐。夜擎血瞳驟縮,殘存的優雅徹底化為驚怒,他認得這個身影,先前在歸墟城靈泉邊,對方以時間凝滯與法則抹除輕描淡寫化解了靈墟境的全力一擊。

「又是你……」夜擎的聲音嘶啞,血夜法則下意識收縮成一層薄薄的血膜護住胸口那顆殘缺的血核,「本王乃永夜王庭純血親王,法相境初期,你不過是破碎神墟的一縷殘魂,安敢阻我去路?」

寂抬起枯槁的手指,動作緩慢得近乎慈悲。他沒有言語,指尖輕輕點向虛空。那一點,沒有光,沒有聲,沒有法則碰撞的轟鳴,卻讓夜擎殘存的半身法相像是被橡皮擦去的鉛筆痕跡,自指尖所對的方位開始,無聲無息地化為灰燼。先是翼尖,再是肩胛,再是半張法相面孔,血夜法則引以為傲的不死血脈在此刻沒有任何作用,被抹去的部分沒有鮮血,沒有碎肉,只有純粹的虛無。夜擎發出悽厲到撕裂喉嚨的慘叫,那慘叫中混雜著千年血裔對永生的執念被徹底否定的恐懼。他終於明白,眼前這縷殘魂的位階根本不在法相境的範疇,所謂灰燼法則,並非操控火焰,而是宣告存在本身的終結。

「灰燼……你是什麼東西……」夜擎再也顧不得親王的尊嚴,殘存的血虹裹著半具法相瘋狂向外逃竄,甚至不惜燃燒最後的純血本源,血光在灰燼中拖出一條刺目的軌跡。寂沒有追,空洞的雙眼注視著血光遠去的方向,繃帶下的嘴角似乎牽動了一下,像是神棍在俯瞰螻蟻慌亂逃向注定的深淵。他轉身,灰燼斗篷捲起無數灰粒,朝著與夜擎相反的方向走去,那個方向,墟潮星環最暗沉的中心,一座倒懸的神殿正緩緩自破碎神墟的邊緣浮現。

歸墟城頭,陸玄燼手腕的七彩結晶忽然劇烈震動。結晶深處那縷陰冷的墟煞波動不再隱匿,而是主動牽引著他的感知,指向無盡墟土深處。那是一種召喚,也是一種標記,像是獵人在獵物身上留下的無形印記。陸玄燼外冷內熱的孤傲讓他習慣獨自承擔風險,堅毅隱忍讓他在鋼鐵廢墟中學會不放過任何異常的徵兆。他按住結晶,太虛界本源與血咒墟種的摩擦讓他眉心刺痛,界內時間流速的紊亂甚至讓靈田中剛成熟的玄階靈穀出現短暫的枯黃。

司徒觀星拄著星盤自觀星台緩步而來,老嫗佝僂的身軀在靈雨中顯得更加瘦小,手中龜甲的裂痕已經蔓延至核心,邊緣甚至開始剝落細小的碎屑。先前以星軌術干擾萬法箴言、又以星盤遮蔽雷劫窺探,連番消耗讓這位洞天境隱者的氣息萎靡至極點,可是當她靠近陸玄燼,看見那枚結晶中流轉的灰燼紋路時,渾濁的眼眸中驟然亮起一點星光,隨即被更深的駭然覆蓋。

「這不是血咒……」司徒觀星聲音乾澀,手指顫抖著撫過龜甲,龜甲竟因畏懼而發出細微的嗡鳴,「這是墟種,是寂的墟種。夜擎那個蠢貨,以為自己留下的是血咒本源,卻不知他的血核早在破碎神墟邊緣就被灰燼污染,這縷墟種借他的血為巢,現在感應到你的世界本源,要引你過去了。」

陸玄燼燃燼星火的眼瞳微凝。他想起寂第一次現身靈泉時的場景,對方無視御墟大陣與感知,以時間凝滯輕易化解他的全力一擊,留下漆黑墟種後消散。那時司徒觀星推演失效,龜甲生裂,如今裂痕再擴大,顯然天機演算對寂完全無效。重諾守義的性子讓他不願讓歸墟城再承受一次法相境的突襲,胸懷重塑秩序的宏願更讓他明白,若放任這縷墟種壯大,遲早會從內部污染太虛界。與其被動等待,不如主動追蹤。

「導師,隨我走一趟。」陸玄燼低聲道,語氣冷靜決斷,與在廢墟中獨自面對墟獸時的抉擇如出一轍,「歸墟城暫由岑星遙的生命共鳴與御墟大陣支撐,雙聖的封鎖已被世界雷劫撕開裂口,短時間內不會再合圍。我們去看看,寂究竟藏在什麼地方。」

司徒觀星望著天上那道尚未癒合的裂口與裂口後若隱若現的破碎神墟碎片,淡泊隨性的性子難得出現猶豫,孩童心性般的捉弄口吻也消失無蹤。她沉默片刻,將龜甲收入袖中,星盤雖黯淡卻仍被她緊握。洞天境隱者對天機的敬畏讓她本能想要規避,可是觀星人的職責又讓她無法放任新世界的執掌者獨自踏入終末的領域。

「也罷,老身這把骨頭,就陪你再窺一次天機之外。」她嘆一口氣,星盤輕輕轉動,一縷微弱的星軌纏繞上陸玄燼的手腕,為那枚結晶蒙上一層用以遮蔽聖地感知的星紗,「記住,見到那座殿,不要先動手,也不要先動口,讓老身來認。」

兩道身影自歸墟城頭悄然升空。陸玄燼已入天象境,一念之間風雷隨行,卻刻意收斂天象異象,僅以太虛界的世界本源包裹自身,與司徒觀星的星軌一同化作一道淡不可見的流光,沿著墟種牽引的方向掠過冰封的血海與倒伏的血奴,沒入灰燼飄散的死寂迴廊。沿途的鋼鐵廢墟在世界本源掠過時發出輕微的共鳴,那些被墟煞侵蝕三百年的鋼骨,竟在純淨本源的照耀下短暫浮現出星海聯邦時期的銘文,隨即又被灰燼覆蓋。

越往深處,墟潮星環的暗紅越發濃郁,天地間的靈氣幾乎被完全抽空,只剩下黏稠的墟煞如潮水般緩慢流動。靈墟交界帶特有的浮空碎石在此處靜止不動,連風都失去聲音。當流光穿過最後一片螺旋狀廢墟,眼前的景象讓即便見慣末世的陸玄燼也微微停滯。

破碎神墟的邊緣,一座神殿懸浮於虛空。

它並非建立在任何大陸碎片之上,而是倒懸於天穹裂口之中,通體由一種非金非玉的灰白材質構築,殿柱上銘刻的日月星辰皆呈現逆轉之態,太陽自西而東升起,月相由盈轉虧,殿頂的星圖更是與現今墟土上空的墟潮星環完全相反。神殿周身沒有御墟大陣,沒有靈氣穹頂,卻有無數灰燼自殿基緩緩飄落,每一粒灰燼落入墟煞潮中,都會讓墟煞短暫地凝固、湮滅,再重組為更純粹的墟煞。整座殿像是世界的反面,是創生法則的鏡像,懸疑詭譎的氣息與史詩磅礴的構造在此並存,黑暗壓抑得讓天象境的感知都感到沉重。

神殿正門無聲敞開,寂立於門內,灰燼斗篷垂落,空洞雙眼平靜地望著到來的兩人,彷彿早已等候多時。

司徒觀星的星盤在踏入神殿百丈範圍時徹底熄滅,龜甲發出一聲清脆的碎裂聲,一道新的裂痕自核心直貫邊緣。老嫗矮小的身軀劇烈一顫,彷彿被某種久遠的記憶擊中,渾濁的眼眸中星光瘋狂閃爍,臉色由紅潤轉為慘白。她抬手指向殿柱上逆轉的星圖,又指向寂繃帶纏繞的面容,聲音竟帶上一絲年輕時才有的尖銳。

「逆轉神殿……是逆轉神殿!三百年前天裂之夜前,星海聯邦法則天幕的中樞……」司徒觀星的聲音在死寂中格外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力氣自牙縫擠出,「不可能,你早該在天幕崩碎時一同湮滅,你怎麼會……你不是寂,你根本不是生靈!你是墟煞聚合意志,是法則天幕崩碎後誕生的墟潮本身,是那場覆滅星海聯邦的元兇!」

寂空洞的雙眼微微轉動,目光落在司徒觀星身上,繃帶下的聲音首次帶上清晰的語調,不再是蠱惑人心的低語,而是帶著輕蔑與追憶的嘆息。

「觀星人……司徒觀星,你還活著。」寂的聲音像是無數墟骸同時開口,重疊在一起,「三百年前,星海聯邦觀星閣首席,負責監測天幕運轉的你,在天裂之夜選擇封閉觀星崖,斬斷星軌,任由天幕崩碎,墟煞倒灌。你背叛了星海,背叛了你誓言守護的眾生,卻苟活至今,自詡為指引新世界的導師。怎麼,現在又想指引他,來鎮壓我?」

司徒觀星佝僂的身軀猛然一晃,彷彿被一柄無形重錘擊中。她淡泊隨性、不問世事的外表下,埋藏了三百年的愧疚被一語揭開。天機不可洩漏卻又忍不住點撥有緣人的孩童心性,原來並非天性,而是對當年袖手旁觀的補償。她握著星盤的手指因用力而發白,卻沒有反駁,只是將星盤護得更緊,擋在陸玄燼身前半步。

陸玄燼立於星軌之後,黑色風衣戰袍在灰燼中紋絲不動,燃燼星火的眼瞳倒映著逆轉神殿與寂的身影。外冷內熱的沉靜讓他在如此揭露面前仍保持冷靜決斷,可是內心深處,一個更為宏大的拼圖正在成形。太虛界是混沌源種所化的至高洞天,能吞噬墟煞、法則碎片與世界本源不斷擴張,界內時間流速可調控,靈泉不竭,息壤可化凡種為玄階靈穀,其存在本身就是對現有秩序的顛覆。若寂是墟之一極,是墟潮本身的化身,是導致天地靈氣逆轉為狂暴墟煞的元兇,那麼太虛界的終極使命,便是與之相對的創生之種。兩者如同日與月、生與滅,自創世之初便注定對立。難怪寂對太虛界的純淨波動如此敏感,屢次種下墟種,難怪血咒本源會被其輕易污染。

「所以,墟潮不是天災。」陸玄燼緩緩開口,聲音在逆轉神殿中迴盪,帶著天象境初成的世界共鳴,「是你的呼吸。每逢星環震盪,天地降下墟潮天災,遮蔽日月,改寫地貌,皆是你在吞吐。無盡墟土、靈墟交界帶、破碎神墟,這三重同心結構,也是在你誕生之際重塑的。」

寂空洞的雙眼轉向陸玄燼,灰燼斗篷無風揚起,殿內逆轉的星圖隨之加速旋轉,暗紅色的墟潮星環竟在殿頂倒映出一輪灰燼色的圓環。他的聲音恢復悲觀虛無的蠱惑,卻比任何一次都更接近真實。

「聰明的孩子,不愧是被混沌源種選中的人。」寂輕輕抬手,整座逆轉神殿的灰白材質開始剝落,露出其下由純粹墟煞構成的脈絡,「三百年前,星海聯邦以靈能網路與法則天幕封鎖天地,欲將靈氣據為己有,隔絕墟煞。他們以為自己執掌了法則,卻不知法則本身早已不堪重負。天幕崩碎的那一夜,不是我導致了覆滅,是這個世界選擇了歸墟。我不過是歸墟的意志,是墟的集合,是萬物終將走向寂滅的證明。你以為你鑄造的歸墟城是永恆淨土?你以為太虛界能孕育大千世界?在我眼中,那不過是另一座更精緻的法則天幕,終將在下一次星環震盪中崩碎,化為我的一部分。」

司徒觀星猛然將星盤擲向半空,黯淡的星盤竟在此刻燃燒壽元,爆發出久違的周天星光。老嫗的白髮在星光中飛揚,洞天境隱者的全部修為毫無保留地注入星圖,試圖以星軌短暫遮蔽逆轉神殿的灰燼法則,為陸玄燼爭取一線生機。她的聲音嘶啞卻堅定,孩童心性徹底褪去,只剩下導師的決絕。

「陸玄燼,不要聽他蠱惑!他以為自己是墟潮本身,便認定世界終將歸墟。可是太虛界的時間流速、靈泉靈田、冊封界民的反哺,這些都是墟煞做不到的創生!」

灰燼自殿頂灑落,落在燃燒的星光上,星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湮滅。寂沒有看司徒觀星,只是凝視著陸玄燼,凝視著他眉心處七彩的界印,彷彿在凝視宿命的另一端。

陸玄燼按住眉心,太虛界在體內發出前所未有的共鳴,世界意志感受到宿敵的氣息,自發地與逆轉神殿的墟煞法則對峙。他明白,若不能鎮壓寂,即使擊退晏無極、殷流蘇、夜擎與厲戰梟,即使讓歸墟城奠定墟土霸主之位,世界終將被墟潮徹底吞沒。聖地割據、軍閥混戰、荒民掙扎,這些不過是墟潮這座大幕下的小戲,真正的末日審判,始終是眼前這個自詡為墟潮本身的存在。

太虛界的終極使命,此刻無比清晰——以創生對抗歸墟,以一界逆轉一界。

逆轉神殿深處,一面塵封的石碑緩緩升起,碑上以星海聯邦古語銘刻著兩個字,那是寂在成為墟煞聚合意志之前,作為法則天幕中樞器靈的真名。灰燼拂過碑面,真名即將顯現,而寂空洞的雙眼中,第一次流露出近似於人性的波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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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 諸王叩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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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轉神殿的灰燼仍在無聲飄落。

陸玄燼立於殿門之外,黑色風衣的衣襬被墟煞與世界本源兩股截然相反的氣流拉扯,發出細碎的裂帛聲響。他眉心處的太虛界印七彩流轉,手腕那枚封存血咒的結晶此刻竟與整座神殿產生共鳴,結晶深處的灰燼紋路一點點蠶食星紗,彷彿有什麼東西正透過血咒的縫隙注視著他。身後司徒觀星燃燒壽元所撐起的周天星光已經黯淡到只剩薄薄一層,老嫗矮小的身軀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星盤碎裂般的雜音,然而渾濁的眼眸卻死死盯著石碑上即將顯現的真名,彷彿只要記住那兩個字,就能為三百年的背叛找到一個可以辯解的註腳。

寂沒有阻止他們離開。灰燼斗篷下的空洞雙眼只是平靜地注視著兩人,繃帶深處傳來一聲近似嘆息的低吟,整座逆轉神殿的灰白材質寸寸剝落,露出其下由純粹墟煞編織的脈絡,殿柱上逆轉的日月星辰加速運轉,最終在穹頂拼湊成一輪灰燼色的星環。那星環與此時此刻高懸於無盡墟土上空的暗紅色墟潮星環遙遙相對,一明一暗,像是鏡子內外的兩個世界。

「回去吧,創生之種。」寂的聲音不再帶有蠱惑,反而顯露出一種近乎悲憫的疲憊,「你的城已在星光中暴露無遺,諸王的腳步比你想像中更快。當星環為你而震,當雷劫為你而鳴,你以為是你在照亮黑暗,其實是黑暗終於看見了你。」

話音落下的瞬間,陸玄燼手腕的結晶猛然燙如烙鐵,一道無形墟波自神殿為原點,朝著四面八方擴散開去,掠過死寂迴廊,掠過靈墟交界帶那些靜止不動的浮空碎石,掠過冰封的血海與倒塌的星艦殘骸,最終如潮水般漫過歸墟城的方向。太虛界的世界意志發出尖銳的嗡鳴示警,陸玄燼燃燼星火的眼瞳驟然收縮,他明白寂並未出手攻擊,卻以最簡單的方式將歸墟城的座標徹底點亮,如同在無盡黑夜中點起一座燈塔。

陸玄燼不再停留,轉身一把攬住身形搖晃的司徒觀星,太虛界本源包裹兩人,化作一道撕裂灰燼的七彩流光,朝著歸墟城的方向疾馳而去。流光所過之處,螺旋狀的鋼鐵廢墟被短暫照亮,那些被墟煞侵蝕三百年的星海聯邦銘文一閃而逝,彷彿無數亡魂在廢墟深處同時抬頭。

歸墟城的夜來得比往常更早。

並非日落,而是天被遮住了。

當陸玄燼與司徒觀星衝出死寂迴廊的灰霧,回到御墟大陣籠罩的範圍時,整座城上空已經沒有了天光。原本因為雷劫與血月交戰而碎裂的天幕,此刻被一層更為厚重、更為完整的天幕所取代。那是由無數星辰拼接而成的穹頂,每一顆星辰都是一艘懸浮的星穹艦船,艦身以秘銀與星紋鋼鑄造,表面流轉著星辰法則的軌跡,上千艘艦船以玄奧的星軌陣列排布,將方圓三百里徹底封鎖,日月無光,星輝如晝。艦隊中央,一座通體由星鑽構築的旗艦緩緩展開艦首的星軌主砲,砲口對準下方燈火通明的歸墟城,而在旗艦的甲板之上,銀髮星眸的青年負手而立,身披星紗神袍的身影即使在星海艦隊的輝光中依然耀眼如神祇,正是晏無極。

他的身側,虛空被另一種法則強行改寫。殷流蘇懸浮於半空,深藍律袍無風自展,指間的萬法天典已經翻開至過半,篇頁之間流淌的不再是單純的文字,而是由律令構成的鎖鏈。隨著她清冷的聲音誦讀,一條條淡金色的箴言自天典中飛出,沒入大地,歸墟城方圓十里的靈氣像是被無形的大手抽走,靈泉的噴湧變得遲滯,靈田中玄階靈穀的葉片微微捲曲,御墟大陣的光幕表面浮現出一層細密的金色網格,那是萬法學院最為霸道的禁地箴言,言出法隨,剝奪靈氣,禁錮虛空。殷流蘇眼戴的法則單鏡反射著整座城的靈氣流動,鏡片之後的眼眸冷靜到近乎無情,彷彿眼前的一切不過是一組需要被修正的錯誤公式。

「陸玄燼,你終於回來了。」晏無極的聲音透過星軌增幅,傳遍萬里荒墟,優雅而淡漠,帶著俯瞰眾生的神聖威壓,「星穹聖殿以星辰之名宣告,歸墟城為墟煞變數,太虛界為僭越之物。今日星軌封天,便是為了將偏離的星辰重新納入軌道。你若願主動獻出世界本源,本聖子可允你界民無痛湮滅,留一縷真靈轉生星海。」

地面之上,荒墟的震動與天上的封鎖相互呼應。西方塵煙衝天,厲戰梟的重型獵墟動力裝甲率先撕開地平線,魁梧如鐵塔的身軀立於一輛經過血祭改裝的主戰車頂,背後軍閥大氅在墟風中獵獵作響。他的身後並非先前的三輛戰車與百名煞血戰士,而是由三十輛覆蓋血煞紋路的鋼鐵洪流與上千名煞血戰兵組成的集團軍,每一輛戰車的引擎都吞吐著暗紅色的墟煞,每一名戰兵的雙眼都燃燒著煞血戰法的嗜血紅光。厲戰梟面容剛毅如刀削,寸頭之上的疤痕在星光照耀下格外猙獰,他咧嘴露出森白牙齒,聲音透過擴音法陣傳出,帶著毫不掩飾的殘暴與貪婪。

「小子,上次那筆焚車之帳,老子可是記得清楚!」厲戰梟拍了拍腳下戰車的血煞主砲,砲口已然對準御墟大陣最薄弱的東側城牆,「今日老子與星穹、萬法兩家聖地大人合作,不為別的,就為了你城裡那口能種出金色靈穀的泉,還有那能讓人百病不生的土。識相的開城投降,老子還能給你留個全屍,否則鋼鐵碾過去,你那什麼淨土連渣都不剩!」

與鋼鐵洪流並駕齊驅的,卻是一片蠕動的暗紅潮汐。那並非軍隊,而是活的墟潮。迦羅娜懸浮於潮汐之上,半人半墟骸的身軀在星光與金色箴言的夾縫中顯得格外妖異,暗紅長髮如觸鬚般飄動,破碎婚紗般的墟煞紗衣之下,覆蓋骨甲的肌膚散發出母巢特有的腥甜氣息。她的身下是無以計數的墟獸與墟骸,低階的利爪墟狼與高階的墟巢母蟲混雜在一起,背負孢子囊的巨獸每前進一步,就在大地上留下腐蝕性的黏液,萬里荒墟在她的驅使下化作一座移動的血肉磨盤。迦羅娜美艷詭異的臉龐上帶著扭曲的母性溫柔,聲音如搖籃曲般輕柔,卻讓城頭每一個聽見的人背脊發涼。

「我的孩子們終於找到回家的路了……」迦羅娜伸出覆蓋骨甲的手指,輕輕撫摸身下一頭墟巢母蟲的頭顱,母蟲發出滿足的嘶鳴,「好香,好純淨的味道,比母親的羊水還要甜美。為什麼要把這樣的溫暖藏起來呢?把城門打開,讓母親的孩子們進去,把一切都變得和我們一樣溫暖,不好嗎?陸玄燼,你奪走了我的一枚法則碎片,今日母親便要你用整座城來償還。」

而在星軌與箴言的縫隙之間,一道猩紅的潮水正無聲滲入大地。那潮水沒有實體,卻帶著濃郁的血腥與腐敗,沿著歸墟城被萬法天典削弱的地脈悄然蔓延。潮水中央,一道殘破卻依舊優雅的身影緩步走出,蒼白如玉的臉龐上血紋尚未癒合,左側法相翼膜依舊空洞,卻在身後展開一輪殘缺的猩紅法相,血瞳幽深。夜擎去而復返,雖然被陸玄燼斬去半身法相,又被寂一指抹去部分本源,此刻氣息萎靡,卻依舊是法相境的恐怖存在。他沒有如先前那般張揚,而是以血夜法則化作無數血線,纏繞上御墟大陣的光幕,試圖從內部再次污染靈田與導靈管道,黑金禮服上的猩紅披風像是活物般蠕動。

「陸玄燼,我們又見面了。」夜擎的聲音優雅而病態,指尖輕輕劃過光幕,血線便在光幕表面腐蝕出細小的孔洞,「上一次你以世界本源切斷我的血種,這一次有萬法箴言為我開路,有星辰法則為我遮蔽,你還能切斷幾次?岑星遙的味道我記住了,她的生命共鳴如此甜美,若將她煉為我的血后,必能讓我殘缺的法相徹底癒合,甚至更進一步。你放心,我會當著你的面,慢慢享用。」

天上星軌封天,地上鋼鐵與獸潮並進,地下血海滲透,萬法箴言自中禁絕靈氣。五位分屬不同陣營、彼此間甚至相互厭惡的強者,此刻卻因為對太虛界本源共同的覬覦,達成了短暫而致命的同盟。六大強者之中,晏無極與殷流蘇為天象境巔峰與後期,夜擎與迦羅娜為法相境,厲戰梟為天象境初期,五種截然不同的法則在同一時刻壓向同一座城,御墟大陣的光幕發出不堪重負的嗡鳴,原本如雨的靈氣變得稀薄,城內剛剛經歷豐穰祭喜悅的界民們仰望天空,臉上血色盡失。

城頭之上,陸玄燼的身影顯得如此孤單。

他沒有立刻出手。黑色風衣戰袍在五重法則的壓迫下微微顫動,燃燼星火的眼瞳倒映著星海艦隊的輝光、萬法箴言的金網、鋼鐵洪流的塵煙、墟獸潮汐的暗紅與血海滲透的猩紅。太虛界在體內劇烈震動,世界本源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威脅,自發地想要展開世界領域,卻被天象雷劫殘留的虛弱與血咒墟種的牽制所阻。陸玄燼明白,這不是先前任何一次單一勢力的試探,而是自天裂之夜以來,荒墟諸王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聯手絞殺。歸墟城的光芒太盛,終於引來了所有渴望瓜分光明的餓狼。

司徒觀星拄著星盤踉蹌落在他身側,老嫗的氣息已經萎靡到近乎透明,卻強行挺直佝僂的脊背,將星盤舉過頭頂。「陸小子……別硬撐……」她的聲音微弱,卻帶著洞天境隱者最後的決絕,「老身還能再燃一次壽元,為你撐開周天星圖,遮住星軌片刻。你帶著界民走,太虛界能裝下他們,只要世界本源還在,城沒了還能再建……」

「導師,不必。」陸玄燼輕輕按住老嫗顫抖的手,外冷內熱的孤傲在此刻化作一種近乎溫柔的堅定,「我答應過他們,歸墟城是永恆淨土,不是臨時庇護所。城在人在,城亡人亡,這是我作為城主立下的諾言。」

他轉身,面向城內。城中廣場上,三千界民與新近加入的流民擠在一起,婦人抱緊孩童,老者護住孫輩,年輕的獵墟隊員握緊手中剛分發的靈能步槍,眼中既有恐懼,也有對城頭那道黑色身影近乎盲目的信任。岑星遙立於靈泉之畔,銀白高馬尾在黯淡的靈光中飄揚,白綠相間的靈植師制服早已被先前燃燒生命的血跡染深,她的臉色依舊蒼白,卻強撐著展開尚未完全恢復的治癒領域,翠綠的光點如螢火般灑向人群,試圖撫平恐慌。看見陸玄燼的目光,岑星遙微微頷首,沒有言語,只是將手輕輕放在自己小腹,那裡是太虛界賜予的生命種子跳動的地方,無聲地告訴他,她會守好城內的一切。

陸玄燼深深望了她一眼,隨後雙手結印,眉心太虛界印爆發出前所未有的七彩光柱。光柱沖天而起,卻並非攻擊,而是溫柔地籠罩整座歸墟城。界門在城中廣場上空緩緩敞開,門後是那片已經擴張十倍、山河初成、時間流速一比三十的太虛界。靈泉在界內化作湖泊,息壤上金色的靈穀隨風搖曳,一切安寧而純淨,與外界的末日景象形成刺眼對比。

「所有界民,入界避難。」陸玄燼的聲音透過世界本源傳遍全城,冷靜決斷,不容置疑,「此戰由我一人承之。待天明之時,我會再打開界門,接你們回家。」

沒有猶豫,沒有推諉。經歷過豐穰祭、見證過靈雨治癒暗傷的界民們對陸玄燼的信任已經深入骨髓,在靈植師與護衛隊的引導下,老弱婦孺率先踏入界門,青壯則護衛在側,秩序井然。金不換圓滾滾的身影也在人群中,他本該早已隨商會飛艇離開,此刻卻滿頭大汗地指揮著夥計將一箱箱靈晶抬向城頭,油亮的西裝沾滿塵土,笑瞇瞇的面具早已碎裂,只剩下商人對契約最樸素的堅守。

「陸城主!最後一批高純度靈晶,三千枚,全是老金壓箱底的存貨!」金不換氣喘吁吁地將一枚算盤狀的靈能終端塞到陸玄燼手中,終端上契約法則的光芒微弱卻穩定,「商會的規矩,貨到付款,錢貨兩清。今日這批貨,老金不要錢,只要你活著回來,歸墟城的獨家代理還得算我的!飛艇就在城西峽谷待命,老金我……老金我在界門外等你!」言罷,這位從不輕易站隊的富商竟對著城頭深深一揖,隨後被湧入界門的人流裹挾著,消失在七彩光芒之中。

界門緩緩關閉,最後踏入的是岑星遙。她回頭望向城頭那道挺拔孤峭的身影,銀白長髮被風吹亂,清冷的眼眸中蓄滿淚光,卻強忍著沒有落下。她知道此去界內或許安全,但城外的他將獨自面對五大強者的圍攻,洞天之下皆為螻蟻,而他僅僅是初入天象。想要開口叮囑,卻發現任何言語在此刻都顯得蒼白,最終只是將腰間那枚藤蔓徽章解下,輕輕拋向城頭。陸玄燼抬手接住,徽章上殘留著她的體溫與生命共鳴的氣息。

「等我。」他低聲說,不知是對她,還是對界內的所有人。

界門徹底閉合,七彩光柱收回眉心。喧鬧的歸墟城瞬間變得空曠而安靜,只剩下御墟大陣微弱的嗡鳴與城外五重法則壓迫的呼嘯。萬家燈火已盡數收入世界,唯有城頭一人獨對萬里墟潮。

司徒觀星看著這一幕,渾濁的老眼中泛起淚光,隨即被決絕取代。她猛然將手中龜甲拋向天空,龜甲在半空轟然碎裂,化作無數星點,每一點星光都燃燒著她僅存的壽元與洞天本源。老嫗矮小的身軀在星光中緩緩升起,白髮狂舞,星象道袍鼓盪,口中誦念起三百年前星海聯邦觀星閣最古老的禱詞。

「以吾殘年,換周天一現!星圖……開!」

以歸墟城為中心,一幅浩瀚的周天星圖轟然展開,星軌交織,星辰流轉,硬生生在晏無極的星軌封鎖中撐開一道裂口,黯淡的星光與星穹艦隊的輝光對峙,雖搖搖欲墜,卻讓御墟大陣得到片刻喘息。司徒觀星的身影在星圖中央逐漸透明,每一縷星光的亮起,都伴隨著她生命氣息的一分流逝,卻也讓她超然淡泊的氣質在此刻顯露出悲壯的神聖。

陸玄燼立於城頭,手握岑星遙的藤蔓徽章,腳下是空城,身後是燃燒生命的導師,身前是聯手而來的諸王。黑色風衣在狂風中獵獵作響,燃燼星火的眼瞳中倒映著漫天星艦與無盡獸潮,卻沒有半分退縮。天象境初期的世界共鳴自他體內緩緩升起,焚墟之炎在掌心跳動,與太虛界的世界本源相互呼應。他知道,這將是一場以一敵五、以天象對法相的絕望之戰,但他更知道,身後那扇已經關閉的界門之內,有三千雙眼睛在等待天明。

晏無極俯瞰著空城與獨守的青年,星眸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被更深的冷意取代。殷流蘇的萬法天典翻動一頁,金色箴言的光芒暴漲。厲戰梟的戰車主砲開始充能,迦羅娜的獸潮發出震天嘶吼,夜擎的血海悄然攀上城牆。

諸王叩關,萬里荒墟同時震動,末日審判的號角,終於吹響。

而在無盡墟土更深處,那座逆轉神殿的灰燼星環,正與天上星穹艦隊的星光遙相呼應,彷彿有一雙空洞的眼睛,正透過諸王的圍攻,注視著這座孤城與城頭那枚七彩的界印,等待著創生與歸墟的第一次真正對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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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 洞天開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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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軌封天的光芒將歸墟城映得如同白晝,卻是一種沒有溫度、沒有生機的白。千艘星穹艦船懸於穹頂,以星辰法則編織成緩慢旋轉的巨大牢籠,每一道星光都似燒熔的銀針,刺入御墟大陣的光幕。光幕嗡鳴,表面玉髓導軌寸寸黯淡,靈氣被萬法箴言抽離的嘶響如同潮汐退去後的泥濘掙扎,城牆根腳的息壤亦因靈氣枯竭而微微龜裂。城頭之上,陸玄燼獨自佇立,黑色風衣在五重法則的壓迫中獵獵翻捲,手中藤蔓徽章仍殘留著岑星遙的體溫,眼瞳中燃燼的星火倒映著漫天星艦與暗紅獸潮,卻無半分動搖,身形挺拔如一柄釘入荒墟的孤劍。

司徒觀星燃燒壽元撐開的周天星圖已薄如蟬翼,星光每閃爍一次,老嫗的氣息便稀薄一分。龜甲碎片化作的星點在她佝僂身周流轉,卻難掩其下墟潮星環的暗紅侵蝕,星圖邊緣已被染上一層灰燼色。陸玄燼明白,再這樣僵持下去,不需諸王親自出手,光是星軌與箴言的雙重剝奪,便足以讓御墟大陣自行崩解,界內三千界民的生機亦將被抽乾。太虛界在眉心躁動,世界意志傳來飢渴的嗡鳴,像是沉睡的巨獸聞見血腥,渴望吞噬、渴望成長。壓制已無意義,唯有徹底釋放,方有一線生機。

他緩緩抬起左腕,那枚封存血咒的結晶仍燙如烙鐵,結晶深處的漆黑墟種正緩慢搏動,如同心臟,每一次搏動都與遠方逆轉神殿的灰燼星環共振。寂留下的這枚種子,本是墟潮意志的標記,是寂用以窺視與同化的楔子,其內蘊含的卻是最純粹的歸墟法則,足以污染法相境本源。歷年來,陸玄燼吞噬的法則碎片、斬殺墟獸掠奪的本源、乃至剛剛諸王攻城時逸散於天地間的星辰、律令、血夜與墟煞法則,皆在城外虛空留下淡淡痕跡。這些力量平日被他小心封存,此刻卻成了最肥沃的燃料。

「既然你們以法則封天,便讓你們看看,何謂真正的世界。」陸玄燼低語,聲音不大,卻透過天象境的世界共鳴傳遍四野,連星穹艦隊的艦身都為之輕顫。語落,他不再壓制,眉心七彩界印轟然敞開,化作一道旋轉的混沌旋渦,旋渦中心,太虛界的本源熔爐首次以完整姿態顯現於現實。那是一座由混沌源種演化的烘爐,爐壁以創世之初的秩序符文鑄成,爐內翻湧著開天闢地的原初之氣,隱有日月星辰生滅。陸玄燼毫不猶豫,將漆黑墟種連同結晶一併投入爐中。

墟種入爐的瞬間,整座歸墟城地脈劇震,御墟大陣的光幕竟泛起漣漪。漆黑墟種發出尖銳嘶鳴,試圖掙扎,無數灰燼觸鬚在爐內狂舞,欲要反向污染烘爐,卻被原初之氣一點點碾碎、溶解,化作最精純的歸墟本源。與此同時,陸玄燼引動太虛界積攢的所有法則碎片,那枚得自浮空殿墟巢母蟲的核心碎片、靈墟交界帶遺跡中拾得的破損道紋、甚至先前吞噬殷流蘇部分律令所化的金色鎖鏈,盡數化作流光投入烘爐。烘爐轟鳴,七彩光焰沖天而起,直貫星軌牢籠,連晏無極的星紗神袍都被映得七彩斑斕。

更驚人的是,城外五重封鎖逸散的法則竟也被強行牽引。晏無極星軌中散落的星輝、殷流蘇箴言中崩解的金色文字、夜擎血海滲透時遺留的猩紅血線、厲戰梟戰車引擎噴吐的煞血墟煞、迦羅娜獸潮踐踏時揚起的暗紅孢子,皆化作肉眼可見的法則洪流,倒卷而回,被混沌烘爐鯨吞。天地間響起奇異的潮聲,彷彿整片荒墟的法則都在向此處塌陷,連靈墟交界帶的浮空碎石亦微微顫動。烘爐內光芒愈盛,原本數十畝的太虛界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膨脹,界壁如呼吸般擴張。

天空之上,雷劫再臨。不同於先前晉升天象時的世界雷劫,此次雷光呈現混沌的七彩,雷雲並非自天外匯聚,而是自太虛界內部滋生,透過界壁映照於現實,整片夜空都被七彩雷光染透。雷聲並非轟鳴,而是如世界初開時的鼓點,每一次震動都讓御墟大陣與星軌牢籠同時顫抖,星穹艦船的星紋鋼外殼竟出現細微裂痕。晏無極星眸微凝,首次露出凝重之色,他感受到的並非單純的境界突破,而是一種更高位格的世界演化,那是連星穹聖殿典籍中都未曾記載的創生異象。殷流蘇指間萬法天典無風自動,篇頁瘋狂翻動,卻無法解析眼前混沌雷光所蘊含的法則,法則單鏡片上裂痕蔓延。

太虛界內,變化已至極致。原本一輪孤月懸於混沌天幕,此刻混沌散開,清氣上升為天,濁氣下沉為地,日與月竟同時自地平線兩端升起,彼此輝映而不相侵,日光溫暖,月華清冷,共同灑落大地。山河自虛無中隆起,靈泉化作的湖泊向四方蔓延出九條大河,息壤之上三千畝靈田自行擴張為三萬畝,金色靈穀如海浪翻湧,穀穗飽滿到垂落,穀香混著靈霧飄散。時間流速在世界意志的調控下瘋狂拉升,外界一息,界內已過一旬,最終穩定於外界一日、界內一月的驚人比例,界內草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生長、開花、結果。整個世界發出初生的啼鳴,宣告自靈墟洞天蛻變為真實洞天。

真實洞天的誕生,意味著法則自洽。太虛界不再需要依附外界天地,而是自成一界,自有日月星辰,自有四季輪迴,其界壁由創生法則編織,萬法不侵,墟煞退避。陸玄燼立於城頭,身形雖未動,氣息卻發生翻天覆地的質變,燃燼星火的眼瞳深處,七彩界印緩緩旋轉,最終化作一枚完整的世界之環套於瞳孔,周身氣機與整座洞天相連。靈墟境引動百里靈氣,天象境改天換地,而洞天境則是於體內開闢真實洞天,自成法則領域的聖者,一步一世界。一股無形領域以他為中心悄然展開,將整座歸墟城納入其中,光芒柔和卻不容置疑。

「洞天……開闢。」陸玄燼輕聲道出四字,言出法隨。太虛淨土領域瞬間取代了原本搖搖欲墜的御墟大陣,領域邊緣七彩流轉,如同世界初開時的胎膜。領域之內,靈氣不再是被抽離的稀薄狀態,而是如春雨般自虛空滋生,濃郁到化作肉眼可見的靈霧,沿著街道、城牆、導靈管道流淌。被萬法箴言禁錮的虛空重新流動,被星軌封鎖的天光重新灑落,甚至連墟潮星環投下的暗紅光芒,在領域邊緣便被悄然淨化為柔和的星輝,墟煞一近便自行消融。晏無極的星辰法則、殷流蘇的律令法則,在領域邊緣如同撞上無形壁壘,星光黯淡,金色鎖鏈寸寸崩斷。

領域展開的刹那,太虛界內的岑星遙心有所感。她本與三千界民一同避於界內靈泉之畔,因先前燃燒生命撐起屏障而臉色蒼白,氣息微弱,靈脈中仍殘留血夜污染的刺痛。此刻太虛界蛻變的本源如潮水般反哺至每一位界民,尤其是身為首席靈植師、與生命本源最為契合的她,溫熱洪流自腳下息壤湧入體內。銀白長髮無風飄揚,白綠制服上的藤蔓徽章與眉心界印同時亮起,原本枯竭的靈脈瞬間盈滿,甚至溢出,久違的充盈感讓她忍不住仰頭,發出一聲輕吟,眼中淚光與喜悅交織。

「星遙,承此造化。」陸玄燼的聲音透過世界本源直接響於她識海,溫柔而堅定,帶著洞天之主的守護意志。岑星遙頷首,雙手結出萬法靈農術最古老的生命共鳴印,指尖翠綠光芒綻放,化作無數藤蔓虛影纏繞周身,藤蔓之上開出細小白花,花開花落間,生命法則的波動愈發清晰,與洞天創生之力共鳴。太虛界蛻變為真實洞天,其內蘊含的創生法則與她悲天憫人的本心高度共鳴,竟在她身後凝聚出一株通天徹地的生命法相雛形,那是一株以靈泉為根、以星光為葉的參天靈樹,樹冠灑下治癒神光,神聖而溫暖。

神光所過之處,界內所有界民身上的暗傷、墟煞侵蝕、乃至連日來因恐懼與疲憊積累的病痛,皆如冰雪消融。孩童臉上的蒼白轉為紅潤,老者彎曲的脊背重新挺直,就連先前在墟潮合擊中受傷的護衛隊員,斷裂的骨骼也在神光中迅速癒合,斷肢處竟有新芽萌發。岑星遙臉頰泛起血色,眼眸清亮如月下靈泉,氣息竟一舉突破鑄府桎梏,直入化靈,並在法相雛形的加持下觸及超凡門檻,生命共鳴的範圍擴至全界。她輕撫小腹,感受到那枚生命種子在法相光輝中歡快跳動,溫柔堅定的氣質中多了一份母性的神聖,令人仰望。

外界,金不換與司徒觀星目睹此景,已是呆滯。金不換圓胖身軀擠在界門半開的縫隙外,本是冒死送完靈晶欲退回界內,卻因太虛淨土展開而被領域光輝籠罩,整個人沐浴在濃郁靈霧中,油亮西裝上的塵土被悄然淨化,手中算盤狀終端上的契約法則竟自行按照洞天規則重組,發出悅耳清鳴。他瞪圓笑眼,嘴唇顫抖,竟是雙膝一軟,直接跪伏於地,並非恐懼,而是商人對真正等價交換之外的神蹟,最本能的敬畏,肥胖身軀伏地時激起一圈靈霧漣漪。

「我的老天爺……老金我走南闖北,見過聖地浮空城,見過墟母巢穴,卻從未見過……從未見過世界誕生……」金不換聲音哽咽,平日八面玲瓏的口才此刻只剩下最樸素的讚嘆,眼中竟有淚光閃動,「陸城主,這哪裡是城,這是……這是神國!老金這三千靈晶送得值,太值了!往後跨墟商會便是歸墟城的腳,城主指向何方,商隊便走到何方,契約為證,永不違背!便是聖地以刀架頸,老金亦不改此志!」他以額觸地,契約光芒自終端飛出,沒入太虛淨土,化作領域內第一縷商道法則,金紋在領域壁壘上流轉。

司徒觀星的身影在周天星圖中央愈發透明,卻因太虛淨土的展開而得到喘息。她本已燃盡壽元,只剩一縷殘魂憑星圖強撐,此刻洞天法則的滋養如甘霖注入乾涸星脈,老嫗渾濁眼眸中星光再亮,佝僂身軀竟緩緩站直些許,星象道袍無風自鼓。她望向陸玄燼,眼中既有震撼,亦有釋然與欣慰,沙啞開口,聲音卻不再虛弱:「好,好一個自成法則……老身觀星六十載,見過星海聯邦天幕崩碎,見過墟潮吞沒萬城,卻未曾想,有生之年能見證一界自無到有。陸小子,你已踏出聖王之下的最後一步,洞天一成,縱使法相親臨,亦需俯首,此乃人間聖者之姿。」

而在破碎神墟邊緣的逆轉神殿深處,寂的灰燼斗篷無風自動,纏繞面容的繃帶寸寸龜裂,空洞雙眼中首次映出除灰燼之外的色彩,那是七彩的世界光輝透過墟種最後的聯繫傳來的倒影。寂發出一聲似嘆似笑的低吟,聲音不再悲憫,反而帶著被觸及本源的忌憚與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奮。「創生……終於完整了麼。混沌源種竟真的擇主至此,將歸墟法則反向煉化。可惜,洞天雖成,卻仍非大千,歸墟的潮水,永無止境。你照亮的每一寸淨土,都將引來更深的黑暗凝視。」語落,神殿穹頂灰燼星環劇烈震動,卻無法再將墟波傳至已被洞天領域隔絕的歸墟城,只能在無盡墟土深處發出不甘的嗡鳴,灰燼飄散。

星穹艦隊中央,晏無極終於出手。銀髮星眸的聖子面色冷峻如冰,星紗神袍星輝暴漲,身後浮現一輪完整的星辰法相,那是由萬千星辰凝聚的巨神虛影,巨神抬手,星隕天象再現,無數燃燒的星辰化作劍雨,向太虛淨土砸落,每一顆星隕都蘊含天象巔峰的法則。星軌封鎖亦收縮至極致,試圖以天象巔峰的絕對位階碾碎初生的洞天,星光如牢。然星隕落入領域,便如泥牛入海,燃燒的星焰在接近城牆三丈處便被淨土法則悄然分解,化作純淨靈氣反哺大地,星軌鎖鏈纏繞領域壁壘,卻寸寸崩斷,化作光點消散,星穹艦隊竟被反震得後退數里。

殷流蘇眼戴的法則單鏡映出領域內自洽運行的法則鏈,鏡片竟因無法解析而出現細密裂痕,裂痕中透出七彩光。清冷面容首次動容,指間萬法天典翻至最後一頁,言出法隨的箴言化作實質的金色天柱,自九天墜落,欲以律令強行改寫洞天規則,字字如山。「以律令之名,剝奪此地靈氣,禁錮此地虛空,鎮壓此地非法之界!」箴言煌煌,天地共鳴,連墟潮星環都為之顫動。然天柱撞上太虛淨土,卻如撞上另一重天地,洞天自有法則,豈容外律置喙,金色天柱在領域光輝中寸寸瓦解,萬法天典竟發出哀鳴,書頁邊緣焦黑捲曲,殷流蘇唇角溢出一絲淡金血跡。

夜擎殘缺的猩紅法相咆哮著自地脈血海中升起,血夜法則化作無數血線,試圖再次污染靈田與導靈管道,猩紅披風獵獵如活物,血瞳中滿是貪婪與怨毒。「即便洞天又如何,本王以血為媒,污的就是你的本源!岑星遙的生命法相,正好為本王血后作嫁衣!」血線攀上領域壁壘,卻在接觸瞬間被淨世之炎點燃。那是陸玄燼以洞天本源催動的焚墟之炎進階形態,炎光呈七彩,溫暖而不灼人,卻對墟煞與血污有絕對克制,炎光所過,血污盡淨。血線尖叫著被蒸發,殘缺法相亦被炎光灼穿,夜擎發出悽厲嘶吼,身形踉蹌後退,血核處出現一道無法癒合的七彩裂痕,優雅姿態盡失。

地面之上,厲戰梟的重型獵墟動力裝甲發出震天咆哮,三十輛戰車主砲同時充能,煞血戰法催至極限,暗紅墟煞匯聚成一道粗壯光柱,轟向領域西側,意圖以蠻力撕開缺口。魁梧軍閥立於車頂,寸頭疤臉在砲火映照下猙獰如獸,聲如雷震。「老子不信什麼洞天法則,給老子轟開!什麼淨土,不過是縮頭烏龜的殼!」光柱命中壁壘,預想中的崩裂並未出現,光柱竟被壁壘柔和地偏折,沖天而起,在高空化作絢爛煙火。戰車引擎因法則反噬同時熄火,煞血戰兵眼中嗜血紅光被淨土靈霧洗去,露出茫然與恐懼,竟有數人當場跪地,拋下武器,泣聲求饒。

迦羅娜驅使的萬里獸潮亦在領域邊緣停滯,暗紅潮汐撞上七彩壁壘,如同海浪撞上礁石。低階墟獸本能地恐懼淨土氣息,發出不安嘶吼,不顧母巢意志催促,竟成片匍匐於地,不敢前進一步,利爪深深扣入泥土。唯有高階墟巢母蟲仍在骨甲女王催動下衝鋒,卻在踏入領域瞬間,被靈藤與淨土法則纏繞,墟煞孢子被淨化為純淨靈氣,原本猙獰的骨甲竟長出翠綠新芽,母蟲發出困惑的嗚咽。迦羅娜暗紅長髮狂舞,破碎婚紗紗衣獵獵,美艷臉龐首次露出錯愕與一絲被遺忘的痛楚,覆蓋骨甲的手指輕顫,彷彿那新芽觸及了她三百年前身為聖女時的記憶,喉間溢出無意識的低喃。

陸玄燼立於領域中央,亦是洞天之主,黑色風衣已染上七彩流光,世界之環在瞳孔中緩緩轉動。他緩緩抬手,太虛淨土隨心而動,領域內空城的街道被靈霧點亮,如同白晝再臨,靈泉湖泊波光粼粼。他俯瞰諸王,聲音平靜,卻帶著洞天聖者言出法隨的威嚴,每一字都讓天地法則為之應和:「此地為歸墟淨土,墟煞當散,靈氣當歸。星辰當順,律令當從。爾等以王自居,卻不知王亦在天地之中,而我,已自成天地。此域之內,我即法則。」

語落,洞天法則全力運轉,歸墟城的光芒第一次不再局限於御墟大陣之內,而是化作一道七彩光柱沖天而起,穿透星軌牢籠,穿透墟潮星環,甚至照亮了破碎神墟天穹之上那些懸浮的古大陸碎片。破碎神墟深處,諸多沉睡的禁忌殘念被光芒驚動,發出或驚疑或貪婪的低喃,有古老存在悄然睜眼。無盡墟土之上,數以億計的荒民抬頭,望見暗紅天幕中竟出現一輪溫暖的七彩皎月,那是太虛界投影於現實的姿態,如同末世中真正的日出,許多拾荒者跪地痛哭。

界內,三千界民透過半開的界門望見此景,發出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聲浪在三萬畝靈田上空迴盪。孩童指向天穹新生的日月,拍手雀躍,老者熱淚縱橫,護衛隊員舉起武器向天致敬,靈植師們相擁而泣。岑星遙立於靈泉湖畔,身後生命法相的靈樹輕輕搖曳,灑下更多治癒光點,她望向領域中央那道挺拔身影,銀白高馬尾在神光中如雪,清冷面容上終於綻放出如釋重負的笑容,溫柔而驕傲,那笑容透過界壁,清晰映入陸玄燼眼中,讓洞天聖者的威嚴中多了一絲人性的溫度,兩人目光跨越世界相接。

陸玄燼亦望向她,微微頷首,隨後目光轉向跪伏的金不換與氣息漸穩的司徒觀星。金不換仍以額觸地,感受到目光,連忙抬頭,圓臉上涕淚與笑意混雜,肥肉顫動:「城主,不,聖主……老金先前還擔心星穹與萬法的封鎖會讓靈穀斷供,如今看來,是老金眼拙了。洞天一成,靈穀何止三萬畝,便是三十萬畝亦不在話下。商會願立血契,世代為歸墟轉運生機,只求聖主予老金一個界民之位,讓老金也能沐浴此等造化,沾沾聖光!」

陸玄燼抬手,一縷純淨本源自指尖飛出,沒入金不換眉心,化作一枚七彩印記。胖商人體內多年行商積累的墟煞暗傷瞬間痊癒,氣息竟由凡人直入淬體巔峰,算盤終端上的契約法則徹底與洞天綁定,化作一枚金色界民印記,商道法則自此納入洞天體系。「准。自今日起,你為歸墟商脈之主。」陸玄燼言簡意賅,聲含法則。金不換渾身一震,感受到體內澎湃生機,竟是喜極而泣,再拜不止,額頭將地面靈霧都磕散。司徒觀星見狀,輕嘆一聲,將手中殘破星盤遞出,星盤上周天星圖雖已殘破,卻與洞天日月產生共鳴,星光與七彩交融:「此物於老身已無用,便贈予淨土,作觀星台基石。老身殘年能見此界誕生,已無憾,往後這天機,便由聖主自掌。」

諸王攻勢盡數失效,領域之外,晏無極星辰法相光芒黯淡,殷流蘇萬法天典合攏,夜擎抱著血核踉蹌遁入血海,厲戰梟戰車熄火,迦羅娜獸潮匍匐,五重封鎖雖未徹底解除,卻已形同虛設。太虛淨土如一顆釘入荒墟心臟的楔子,牢牢撐開一片淨土,光柱不墜。陸玄燼立於城頭,手握藤蔓徽章,感受著體內洞天澎湃的世界之力,明悟此戰雖勝,卻只是序章,洞天初成仍需鞏固。寂退去前的低吟仍在耳畔,破碎神墟深處的注視並未消失,反而因光柱而更加聚焦。

然就在洞天光柱照亮神墟的刹那,破碎神墟最深處,那片連司徒觀星都未曾觀測過的虛無中,一座從未顯現的漆黑神殿緩緩自虛無中浮現,殿身由純粹的墟煞結晶構成,殿門之上,一雙緊閉了三百年的眼眸悄然睜開一線,瞳孔深處映出的,正是歸墟城七彩洞天的倒影,眼眸開合間,整個墟潮星環都為之逆轉。一道比寂更為古老、更為死寂、彷彿代表世界終末本身的意志,透過光柱的聯繫,第一次將目光投向這座初生的世界,目光所及,連時間都為之凝滯。陸玄燼眉心世界之環驟然刺痛,太虛界的世界意志發出前所未有的警報長鳴,岑星遙身後的生命法相亦無風搖晃。新的注視,已然降臨,且其位格,遠在寂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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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 荒墟聖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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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墟城上空的七彩光柱並未隨著太虛界蛻變完成而黯淡,反而愈發凝實,如同一柄自大地刺向天穹的創世之劍,將終年籠罩於墟土之上的暗紅色墟潮星環硬生生撐開一道透亮的裂口。星環旋轉的軌跡在光柱觸及之處出現短暫的凝滯,暗紅光潮如潮水退去,露出後方久違的、屬於破碎神墟的真實星空。整座城被包裹在一層薄如蟬翼卻堅不可摧的七彩薄膜之中,薄膜之內靈霧如雨,街道上每一塊被墟煞侵蝕多年的鋼筋混凝土都正在被淨化,鏽蝕剝落,露出底下新生的息壤紋理,空氣中瀰漫著靈穀初熟與靈泉蒸騰的清甜。城牆之外,則是依舊翻滾的五重封鎖,星艦的冷輝、箴言的金鎖、血海的腥紅、戰車的煞焰與獸潮的暗紅孢霧在領域壁壘外相互衝撞,卻始終無法越雷池一步。

陸玄燼立於城頭最高處的禦墟碑頂,黑色風衣戰袍在領域自生的微風中緩緩飄動,肩頭那件拾荒時期留下的破舊披風此刻已被七彩流光浸染,邊緣流轉著世界初開的符文。他的眼瞳深處,七彩的世界之環穩定旋轉,每一次轉動都與腳下這座新生洞天共鳴。晉升洞天境後,他的感知已不再局限於百里靈氣,而是與整座太虛界相連,界內三萬畝靈田的每一次穗浪起伏、界內三千界民的每一次呼吸心跳、甚至破碎神墟深處那道剛剛睜開的古老眼眸所投來的視線,都清晰映入他的識海。沉重,卻也讓他前所未有的清明。他抬手,輕輕撫過胸前那枚藤蔓徽章,徽章溫熱,那是岑星遙的氣息,透過洞天本源傳來,讓他即便獨對諸王圍城,心頭亦有一處柔軟的錨點。

「以為撐起一層殼,就能自稱為天?」星穹艦隊中央,一道裹著星紗神袍的身影緩步走出虛空,每一步落下,腳下便自動生出一片星輝為階。晏無極銀髮如瀑,星眸之中倒映著太虛淨土的七彩光暈,卻無半分驚豔,只有被冒犯的冰冷與審視。星辰法則在他身後凝聚成一尊高達千丈的星神法相,法相面容模糊,卻戴著由十二顆主序星辰編織而成的冠冕,抬手之間,晝夜顛倒的異象再次降臨。「凡人竊取創世之種,僭越世界之權,此乃星辰秩序最大的污穢。陸玄燼,你以靈墟境撼動星軌,已是僭越,如今竟敢以此偽界對抗聖殿正統的星辰法則,本殿便讓你明白,何謂真正的位階差距。」

他並未等待回應,星神法相抬起的右臂猛然握拳,整片被封鎖的天幕驟然收縮,無數星辰自星軌牢籠中脫落,並非先前那種劍雨般的散碎星隕,而是完整的、燃燒著星辰本源的星體殘骸,每一顆都重若山嶽,拖曳著足以焚穿大氣的尾焰,朝著太虛淨土的中心直墜而下。這是天象境巔峰傾盡本源的一擊,星隕如雨,卻每一滴都足以抹平一座拾荒聚落。星光照亮了城內每一張仰望的臉龐,孩童緊緊抓住母親的衣角,界民們卻沒有驚慌,因為領域之內的溫暖告訴他們,此地萬法不侵。

幾乎同時,另一道清冷的聲音自東側響起,字字如律令敲鐘。殷流蘇懸浮於萬法天典之上,深藍律袍在失控的法則亂流中紋絲不亂,眼戴的法則單鏡雖已裂痕遍布,卻依舊冷靜地解析著太虛淨土的每一寸法則結構。她指間夾著的那本厚重法典此刻無風自動,書頁翻動間,數百枚金色箴言脫離書頁,在空中重組為一座倒懸的金色天秤與一柄無形的裁決之劍。「檢測到非法世界法則覆蓋現實,判定為一級律令污染。萬法箴言,天律第三條、第七條、第十九條同時生效。此地靈氣當被剝奪,虛空當被禁錮,僭越者當被鎮壓。言出,法隨。」金色天秤傾斜,裁決之劍直指陸玄燼眉心,欲要以律令強行將洞天法則改寫為萬法學院所定義的秩序。星隕與箴言,一天一地,同時壓向那道黑色身影。

「還有本王呢,小聖主。」猩紅的血光自歸墟城地脈深處無聲漫出,夜擎的身影自血海中緩緩升起,殘缺的猩紅法相雖被先前一刀斬去半邊頭顱,此刻卻以更為癲狂的姿態癒合,血肉蠕動間,無數張痛苦的人臉在法相表面浮現又沉沒。黑金禮服依舊優雅,猩紅披風卻如活物般獵獵作響,血瞳中倒映著太虛淨土純淨的光,卻只有極致的貪婪與怨毒。「你的淨土對別人或許有用,但血液,是從內部流淌的。岑星遙的生命法相味道一定很美,把她煉成血后,你的洞天本源便有了最完美的容器。來,讓本王嚐嚐,創生之血是何等甘甜。」血海翻湧,無數血線如活蛇般沿著領域壁壘的底部向上攀爬,試圖找到任何一絲縫隙滲透。

更遠處的墟土平原上,迦羅娜發出一聲混合著母性溫柔與瘋狂的嘆息。半人半墟骸的女王立於由無數墟獸屍骸堆砌而成的母巢之巔,暗紅長髮如觸鬚般向四面八方蔓延,破碎婚紗般的墟煞紗衣下,骨甲輕輕開合。她並未如其他諸王那般直接攻伐領域,而是輕輕撫摸著身下一頭高達百丈的墟巢母蟲,母蟲腹腔內鼓動著暗紅的光,如同孕育著什麼。「多麼純淨的世界,多麼刺眼的光。我的孩子們,你們在害怕嗎?不要害怕,母親帶你們回家,回到溫暖的巢裡,讓這份純淨也成為我們的一部分。」隨著她的低語,母巢母蟲發出一聲震天嘶鳴,腹腔轟然裂開,無數攜帶墟煞孢子的自爆蟲潮如洪水般湧出,卻並非衝向壁壘,而是朝著天空那道七彩光柱最薄弱的根部匯聚,打算以自爆硬生生炸開一個缺口。

面對四方同時而來的殺機,陸玄燼緩緩吐出一口氣息,氣息出口,竟在空中化作一縷肉眼可見的七彩薄霧,薄霧所過,星隕的灼熱、箴言的森嚴、血海的腥甜竟都被短暫中和。他沒有拔刀,也沒有結印,只是將雙手輕輕按在了身前的虛空之上,彷彿按在一座無形世界的脈搏上。「太虛淨土之內,我即法則。諸位既不願退,便請入我界中一敘。」

言落,領域轟然擴張。原本僅僅包裹城池的七彩薄膜瞬間向外膨脹,竟主動將墜落的星隕、金色的天秤與攀爬的血線一同囊括入內。這並非防禦,而是吞納。被納入淨土範圍的星隕在半空中便開始分解,燃燒的星辰本源被洞天法則迅速解析、淨化,最終化作點點星輝,如雪花般飄落,反而滋養了城內剛剛擴張的靈田。萬法天典所化的裁決之劍在進入領域的三丈之後,劍身上的金色箴言竟一個接一個地脫落、倒轉,原本書寫著剝奪與禁錮的律令,在洞天法則的同化下,竟自行重組為滋養與庇護的字句,金色天秤徹底傾覆,碎裂成光點。

夜擎的血線最為詭異,入界之後並未立刻被淨化,反而如聞到腥味的魚群,瘋狂朝著太虛界門扉的方向鑽去,試圖直達本源。然而,一道溫柔卻堅定的翠綠光芒自界門內綻放,岑星遙的身影不知何時已立於門扉之後,銀白高馬尾在淨土微風中輕揚,白綠制服上的藤蔓徽章與身後那株通天靈樹法相雛形一同亮起。生命共鳴領域與太虛淨土疊加,血線一觸及翠綠光芒,便發出淒厲的尖嘯,被淨化為最純淨的生命精華,反哺回靈泉之中。「你的血,髒了。」岑星遙輕聲說道,聲音透過洞天傳遍全場,雖輕,卻讓夜擎血瞳驟然收縮。

晏無極星眸深處終於泛起實質的怒意,他不再保留,星神法相雙手合十,隨後猛然拉開,一柄由純粹星軌編織而成的星辰神劍在法相胸口凝聚,劍身長達千丈,劍刃上流轉著星海聯邦時代都未曾完全解析的星辰至高法則。這是星穹聖殿壓箱底的秘術,唯有聖子級別方可動用,一劍可斬斷山脈,截斷江河。「星軌裁決,斬偽界。」

殷流蘇亦同時將萬法天典翻至最後一頁,那一頁上並無文字,只有一枚暗金色的律令印璽,她將指尖鮮血滴於印璽之上,印璽瞬間活化,化作一座巍峨的法相虛影,那是一尊手持天平與法典的無面巨神,巨神抬手,竟是要以自身法則為代價,強行將太虛淨土判定為無效虛妄。兩大聖地傳人的最強一擊,疊加在一起,威壓讓方圓萬里的墟土都為之沉降,連墟潮星環的光芒都被壓得黯淡。

就在這毀天滅地的合擊即將落下之際,一道佝僂卻無比堅定的身影出現在陸玄燼身前。司徒觀星不知何時已自城頭飄然而起,周天星圖早已破碎,她手中只剩下一塊龜甲殘片與那面殘破的星盤。老嫗白髮在狂暴的法則亂流中狂舞,面色卻異常紅潤,眼中渾濁盡去,只剩下如星辰般透徹的光。她回頭望向陸玄燼,咧嘴一笑,露出缺了半顆的門牙,孩童心性在此刻盡顯。「小子,老身觀星一輩子,看過天幕崩碎,看過聯邦墜落,卻從未看過如你這般,自無到有開一界。往後的天機,老身看不到了,便替你多看這一眼,多擋這一下。」

「前輩!」陸玄燼瞳孔微縮,世界之環急速旋轉,想要以洞天之力將她拉回,卻已遲了一瞬。

迦羅娜的母巢母蟲已然完成了蓄力,那匯聚了萬千自爆蟲潮的暗紅光球並未如預期般炸向光柱根部,而是在司徒觀星出現的剎那,被墟母以詭異的母性直覺引導,劃過一道弧線,直襲向領域之內最柔軟的一處,那是岑星遙與界民所在界門的方向。母蟲的自爆,是法相境墟骸女王以本源催動的同歸於盡,足以污染洞天本源。

司徒觀星沒有猶豫,佝僂身形竟在此刻爆發出洞天境隱者最後的輝煌,她將手中星盤高高舉起,星盤上殘存的周天星圖全部燃燒,龜甲殘片亦化作流光沒入其中。「以我殘年,換爾等生路。星軌,逆轉!」她以自身為引,將那枚暗紅光球的軌跡強行偏轉,用自己的身軀迎了上去。

轟然巨響之中,暗紅光球與星盤同時炸開,狂暴的墟煞與星光混合成一股足以撕裂洞天的風暴,將司徒觀星徹底吞沒。光芒散去,老嫗的身影已淡薄如煙,星象道袍破碎,胸口一個巨大的空洞前後透亮,卻依舊懸浮於半空,手中緊緊攥著一枚被淨化後、僅剩純淨星光的傳承星晶。她將星晶輕輕推向陸玄燼,聲音微弱如風中殘燭。「別讓……別讓星光……熄了……往後……歸墟的星路……便交給你了……」

星晶入手,溫熱中帶著老嫗最後的壽元與洞天感悟。陸玄燼握緊星晶,指節因用力而發白,燃燼星火的眼瞳深處,七彩世界之環第一次泛起了血色的波紋。一股難以言喻的悲與怒自洞天最深處湧起,整個太虛淨土的靈氣都隨之震顫,靈田中的靈穀無風自動,發出悲鳴般的沙沙聲。岑星遙透過界門望見此幕,銀白長髮無風飄起,淚水無聲滑落,生命法相的靈樹枝葉低垂,灑下悲傷的光雨。

「司徒前輩……」陸玄燼低聲念出這個名字,聲音沙啞,卻讓整個洞天為之共鳴。他緩緩抬頭,望向因自爆而有一瞬失神的迦羅娜,望向正欲再次發動攻勢的晏無極與殷流蘇,最後望向在血海中狂笑的夜擎。悲意被洞天法則轉化為最純粹的怒火,怒火再化為焚盡一切污穢的淨世之炎。

「你們,越界了。」

他一步踏出,身形瞬間出現在晏無極的星神法相之前。沒有華麗的術法,只是最簡單的一拳,拳峰之上,七彩的洞天本源纏繞,拳出之時,整個太虛淨土的天地靈氣都隨之而動,化作一隻與星神法相同樣巨大的七彩巨拳。星辰神劍斬落,與巨拳對撞,預想中石破天驚的對撞並未發生,星辰神劍的劍刃在觸及七彩拳峰的剎那,竟寸寸瓦解,星軌法則被更高位格的創生法則強行分解、吞噬。巨拳去勢不減,重重轟擊在星神法相的胸口,法相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哀鳴,自胸口開始蛛網般龜裂,隨後轟然炸碎,化作漫天星屑。晏無極如遭重擊,星紗神袍寸寸碎裂,口中噴出帶著星輝的鮮血,身形自空中墜落,砸穿三艘星穹戰艦的甲板,銀髮散亂,星眸中首次出現了名為恐懼的情緒。「洞天……竟能碾壓天象巔峰的法相……這不可能……聖殿典籍從未記載……」

一拳碎星相,陸玄燼身形不停,轉身一掌拍向殷流蘇的萬法天典。掌心之中,淨世之炎熊熊燃起,炎光並非赤紅,而是七彩琉璃色,溫暖卻蘊含著創世的威嚴。無面巨神的裁決之劍斬來,卻在炎光中自行消融,萬法天典的書頁在炎光炙烤下迅速焦黃、捲曲,殷流蘇指間的法則單鏡徹底炸碎,清冷面容上首次出現裂痕,她想要後退,卻發現自身律令在洞天法則面前竟完全失效,言出法隨的箴言再也無法調動天地靈氣,只能眼睜睜看著那隻纏繞著七彩炎光的手掌印在天典封面之上。天典發出一聲悲鳴,封面上的律令印璽被硬生生抹去,整本天典倒飛而回,砸入殷流蘇懷中,讓她悶哼一聲,唇角溢出淡金血液,理性如她,此刻眼中也只剩下對未知法則的震撼與一絲信仰動搖的茫然。「我的律令……被否定了……」

最後,陸玄燼的目光落向夜擎。夜擎見兩大聖地傳人瞬間重創,心中已生退意,殘缺法相裹著血海便欲遁入地脈深處。「想走?」陸玄燼的聲音如影隨形,他並指如劍,指尖一點七彩炎光凝聚為一柄不過三尺的琉璃小劍,小劍看似尋常,卻蘊含著整個太虛洞天的重量。隨手一拋,小劍無視空間距離,直接出現在血海核心,那枚不斷搏動的血核之前。夜擎驚恐地催動所有血夜法則阻擋,血線、血盾、血奴軍團層層疊加,卻在琉璃小劍面前如薄紙般被洞穿。小劍輕輕沒入血核,隨後,淨世之炎自血核內部轟然爆發。

「不!本王是不死血裔,永夜不滅……」夜擎的嘶吼戛然而止,七彩炎光自他體內透出,將猩紅法相、血海、乃至他那修長優雅的身軀一同點燃。火焰中,沒有焦臭,只有淨化後的清香,血夜法則被徹底焚盡,連一絲詛咒都未能留下。優雅病態的血裔親王,在洞天之主的怒火中,被焚為虛無,只剩下一縷最純淨的血脈本源被太虛界吞噬,成為洞天演化的一份資材。

接連重創三大強者,陸玄燼的氣息亦有一絲起伏,洞天本源消耗巨大,但他沒有停歇。他轉身,望向因母蟲自爆而遭到反噬、氣息萎靡的迦羅娜。墟母半跪於母巢之上,暗紅長髮凌亂,骨甲上翠綠的新芽竟因司徒觀星的隕落而再次枯萎,她望著那道七彩身影,眼中瘋狂稍退,竟流露出一絲屬於人類聖女的悲傷與解脫。「殺了我……讓我……解脫……」

陸玄燼沉默片刻,最終沒有以炎焚之,而是抬手一道柔和的淨土光輝籠罩向她,光輝中蘊含著岑星遙的生命法則與太虛界的創生之意。「你的罪,由活著來償。」光輝所過,迦羅娜身上的墟煞被暫時壓制,骨甲不再蔓延,她昏厥過去,被靈藤輕柔捲起,送入太虛界深處的淨化靈泉之中,能否甦醒,便看她自身的造化。

做完這一切,陸玄燼重新回到城頭,將司徒觀星最後的星晶高舉過頂。星晶在洞天法則的催動下,化作一道全新的、更加璀璨的星光,沒入太虛淨土的天幕之中,成為洞天內永不墜落的啟明星。他俯瞰著下方因星辰法相破碎而陷入混亂的星穹艦隊、因天典受損而呆立的萬法修士、因戰車熄火而茫然的獵墟軍團與匍匐不前的獸潮,緩緩開口,聲音不再僅僅是言出法隨,而是洞天之主對世界本身的宣告。

「我以太虛之主之名,在此宣告。」

「此域之內,墟煞當散。」

話音落下,方圓萬里的墟煞竟真的如潮水般向後退去,暗紅孢霧在七彩光輝下迅速稀薄,露出被掩埋三百年的黝黑土地。

「靈氣當歸。」

枯竭的靈脈自地底深處重新湧動,靈氣如雨,自天而降,滋養著每一寸龜裂的大地,荒蕪的輻射荒漠上,竟有嫩綠的幼芽破土而出。

「萬家……當得燈火。」

歸墟城內,界民們被重新放出洞天,他們望著滿城燈火重燃,望著天穹那輪新生的啟明星,再也抑制不住,跪伏於地,山呼海嘯般的呼聲匯聚成一個名字。金不換早已泣不成聲,圓胖身軀匍匐在地,以額觸地,嘶聲高呼。「恭迎聖主!歸墟聖主!」

陸玄燼立於光柱之中,接過岑星遙遞來的手,十指相扣。他知道,洞天初成,聖主之名方起,破碎神墟深處那雙睜開的眼眸仍在注視,無盡墟土深處亦有更深的黑暗正在醞釀。但至少在今夜,萬里淨土已成,荒墟迎來了三百年來第一位真正的共主。夜風吹過城頭,帶來靈穀的香氣與萬家燈火的溫暖,而他眉心的世界之環,正與天穹啟明星一同,靜靜照亮著這片新生世界來時的路與未來的方向。遠方神墟深處,那座漆黑神殿的殿門,在宣告聲中,緩緩開啟了一線,其中傳來的並非墟煞,而是一聲古老而悠長的嘆息,似是讚許,又似是悲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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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 新天秩序

本章登場

夜色並未真正降臨,歸墟城上空的七彩光柱依舊如創世之劍般自大地刺入天穹,將暗紅色的墟潮星環撐開一道透亮的長痕。星環旋轉的嗡鳴在光柱觸及之處變得遲滯,像是一條被扼住咽喉的巨蛇,暗紅光潮不斷翻湧卻無法合攏。那層薄如蟬翼的太虛淨土薄膜自城牆向外緩緩推移,所過之處,終年翻滾的墟煞孢霧遇上七彩流光便發出細碎的滋滋聲,像是積雪遇上初陽,無聲融化,露出底下被掩埋三百年的黝黑土地與扭曲的鋼鐵骨架。城外萬里,原本封天的五重法則已然崩解,星穹艦隊殘骸斜斜墜落在輻射荒漠上,星紗碎片仍殘留微光,萬法天典倒懸於半空,書頁焦黃,無面巨神的虛影早已消散,猩紅血海被淨世之炎焚盡後只剩下一片被高溫琉璃化的地脈裂痕,至於那座由墟獸屍骸堆砌的母巢,則在迦羅娜昏厥後便如失去蜂后的巢穴,殘存的墟獸發出不安的低鳴,潮水般向無盡墟土深處退去。

更高的天幕之外,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嘶鳴自虛無中傳來,並非透過空氣,而是直接在法則層面震盪。那是寂。沒有形體的灰燼意志原本一直盤踞在破碎神墟邊緣,如蛛網般等待太虛界露出破綻,卻在太虛淨土展開為真實洞天的瞬間,被創生法則的光輝正面照中。灰燼斗篷在七彩光潮中劇烈翻卷,繃帶下的空洞雙眼被映得透亮,發出一種類似金屬摩擦的尖銳顫音。祂並未強行對抗,而是像潮水遇上堤岸般向後收縮,灰燼飄散間,無數低語同時響起又同時熄滅,最終凝成一句模糊的讖語,迴盪在陸玄燼的識海深處。洞天初成,位次已定,此局未了,待星環再震之時,本座會再來收取這枚不該存在的種子。聲音散去,破碎神墟深處那座漆黑神殿的殿門重新合攏,只剩下一縷灰燼被太虛淨土的光輝點燃,化作一顆黯淡的星點墜向無盡墟土深處。陸玄燼立於禦墟碑頂,黑髮微亂,黑色風衣戰袍的邊緣流轉著世界初開的符文,他能夠感覺到寂的退去並非敗亡,而是一種更耐心的潛伏,就像墟潮本身永遠不會消失,只會等待下一次震盪。那份注視讓他掌心那枚星晶傳來微溫,提醒他即便加冕為聖主,腳下這片淨土仍是懸於深淵之上的孤島。

光柱漸漸收斂,卻並未熄滅,而是凝聚為一輪溫潤的光暈,懸於歸墟城正上方,與破裂星環後的真實星空相互輝映。城內的靈霧如雨,落在街道上發出輕柔的滴答聲,落在人的肌膚上則帶來久違的溫潤與癢意。孩童赤著腳踩過剛被淨化的息壤,泥土鬆軟,帶著靈泉的清香,老人們捧起街角新湧出的靈泉水,渾濁的眼瞳裡映出清澈的倒影,許多常年受墟煞侵蝕而潰爛的傷口,在霧雨中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結痂、淡化。靈田區的三萬畝玄階靈穀在淨土法則的滋養下齊齊低垂,金黃的穗浪隨風起伏,穀粒飽滿得幾乎要從穗殼中迸出,空氣裡滿是炊熟般的穀香與泥土被重新喚醒的腥甜。界民們自太虛界中被陸玄燼以柔和的牽引送回現實,他們站在自家門前,望著萬家燈火一盞盞亮起,許多人只是靜靜站著,肩頭顫抖,卻發不出聲音,三百年來第一次,有人能夠在墟土的夜裡不需要靠著槍械與厚重鐵門才能安然閉眼。

岑星遙站在靈泉池畔的藤架下,銀白長髮束成的高馬尾沾著細細的水珠,白綠相間的靈植師制服袖口沾滿泥點,腰間的藤蔓徽章與身後那株初具雛形的生命靈樹法相一同散發柔光。她沒有立刻去享受勝利,而是蹲下身,雙手按在剛剛被淨化卻仍顯貧瘠的土壤上,翠綠的光暈自掌心擴散,所過之處,靈藤破土而出,細細的根鬚深入息壤,將淨土法則與生命共鳴編織在一起。她輕聲引導,聲音溫柔卻清晰,傳入每一位剛返家的界民耳中,再等等,靈穀今晚就能再收一茬,大家身上的墟毒還沒清乾淨的,到靈泉邊來,我在這裡。幾個面色蠟黃的婦人抱著孩童走近,靈藤自動纏繞上孩童的手腕,溫熱的治癒領域如潮水漫過,孩童原本灰暗的嘴唇漸漸紅潤,婦人怔怔望著這一幕,忽然跪下,卻被岑星遙以靈藤輕輕托住。她搖頭,眼眶微紅卻帶著笑意,不用跪,這本來就是我們的田,我們的水,歸墟城不是誰的恩賜,是大家一起種出來的家。陸玄燼自碑頂落下,悄然站在她身後,看著她沾滿泥土的指尖與靈樹垂落的光雨,胸口那份因司徒觀星隕落而緊繃的痛楚,像是被溫水慢慢浸開。他伸手,將一縷被風吹亂的銀白髮絲別回她的耳後,低聲說道,辛苦妳了。岑星遶抬頭,與他燃燼星火的眼瞳對視,輕輕搖頭,沒有辛苦,這裡的每一株穀子都在回應我,比任何言語都讓人安心。兩人相視,靈泉的光映在彼此臉上,無需更多言語,太虛界本源在他們之間流轉,藤蔓徽章與世界之環同頻共鳴,溫暖沿著法則脈絡傳遍整座淨土。

城西的商道上,跨墟商會的車隊正冒著尚未散盡的薄霧駛入。這支車隊與往日不同,沒有厚重的裝甲板與防墟煞的封閉貨櫃,只有敞開的板車,上面堆滿了布匹、書籍、鐵鍋、藥材與孩童的玩具。領頭的那輛車上,金不換那張圓潤的笑臉比任何貨物都顯眼,油頭依舊梳理整齊,金紋西裝卻沾滿塵土,手中那把算盤狀的靈能終端被他緊緊抱在胸前,像是抱著最值錢的貨物。他一跳下車,便誇張地甩開手臂,對著迎上前的界民高聲嚷嚷,虧大了,這一趟真的虧大了,靈晶沒賺到半顆,倒是把壓箱底的存貨全搬來了,陸聖主,你可得給我記帳,記清楚,這可都是要算利息的。話雖如此,他的笑眼卻瞇得更深,迅速指揮商會夥計將布匹分發給衣衫襤褸的荒民,將書籍搬進剛剛修復的學堂,將鐵鍋架在新砌的灶台上。陸玄燼走近,拍了拍他厚實的肩膀,語氣帶著難得的輕鬆,金會長這筆帳,歸墟城認了,只是利息怎麼算,得由新定的律法說了算。金不換聞言立刻挺直身子,將靈能終端啪地展開,終端投影出一份早已擬好的契約條文,條文以契約法則書寫,字字散發淡金光芒,那當然,親兄弟明算帳,我金不換別的本事沒有,談買賣最講規矩。聖主放心,商脈交給我,墟土上哪條路能走,哪座遺跡還有靈礦,哪個聚落還缺糧,我保證三日內給你一張活地圖,價格公道,童叟無欺,絕不會讓歸墟的糧價被那些殘留的軍閥隨意哄抬。陸玄燼點頭,指尖一點七彩本源沒入金不換眉心,契約法則與太虛界印相互印證,金不換只覺腦海一清,往日行商時積攢的無數情報與人脈竟被淨土法則梳理得井井有條,彷彿整片墟土的貿易網路都在他掌中漸漸成形。他鄭重收起終端,對著陸玄燼與岑星遙深深一揖,這一揖不再是商人的圓滑,而是界民對聖主的敬意。

正午時分,鼓聲自歸墟城中央的觀星台上響起。觀星台是全城最高處,原本是司徒觀星選定的星軌觀測點,如今卻被重新修葺,台面以最純淨的息壤鋪就,中央立起一座衣冠塚。塚內沒有遺體,只有那件樸素的星象道袍、半塊龜甲殘片與一枚黯淡卻溫潤的星盤,塚前立著一塊以太虛界本源凝成的無字碑,碑身映著天穹那輪新生的啟明星。全城界民自發匯聚而來,沒有人喧譁,只有靈穀穗浪與靈泉流水的聲音。陸玄燼牽著岑星遙的手步上石階,金不換捧著契約卷軸緊隨其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座孤塚上。陸玄燼將司徒觀星最後所贈的傳承星晶取出,星晶在他掌心緩緩升起,化作一縷柔和的星光,沒入無字碑中。碑身輕顫,星光沿著碑紋擴散,在觀星台上空映出一片小小的周天星圖,星圖雖殘缺,卻依舊緩緩旋轉。

就在星圖成形的剎那,一道熟悉的輕笑聲自星光中傳來,帶著孩童般的頑皮與超然。哎呀,別擺出這副要哭不哭的樣子,老身最受不了這個,搞得好像老身真的走了似的。光影凝聚,司徒觀星的身形自星圖中浮現,依舊是白髮老嫗、身形矮小佝僂,手中拄著那根龜甲杖,只是身影透明如煙,面色卻紅潤如初,眼眸中星光流轉,不再渾濁。界民們發出一陣輕呼,岑星遙握緊陸玄燼的手,指節微微發白。司徒觀星眨眨眼,目光掠過陸玄燼、岑星遙與金不換,最後落在無字碑上,滿意地點頭,不錯,這位置選得好,星光最亮,往後你們抬頭就能看見老身。聲音一頓,她轉向陸玄燼,語氣難得正經起來,小子,老身以壽元燃星圖,換的不只是擋那一下自爆,更是把往後百年的星路指給你。太虛界既成洞天,便是高懸天際的第二輪皎月,星環再震時,天地法則會因你而改寫,到那時,莫要回頭看墟土的深淵,要往前看,看看那輪月亮能照多遠。陸玄燼深深揖禮,黑色披風隨著動作垂落,弟子謹記,前輩的星路,歸墟會一直走下去。岑星遙亦輕聲道,前輩放心,靈田與星光,我會一同守好。司徒觀星哈哈一笑,身形漸淡,星光化作點點螢火散入啟明星中,還有一句,老身觀星一輩子,最後才明白,天機不是用來躲的,是用來種的,你們種田比老身算卦有出息多了,記得豐穰祭時給老身留碗靈穀飯,別放太多鹽。笑聲散去,觀星台上只剩下溫暖的星輝與無字碑上漸漸亮起的一行小字,星不墜,路不絕。金不換揉了揉發酸的眼角,低聲嘟囔,這老太太,走了還要佔一碗飯,真是精明得跟我有得拚,卻將契約卷軸捧得更緊,像是捧著一份無形的囑託。

黃昏落下時,加冕之禮在萬家燈火中舉行。沒有聖地那般繁複的星辰冠冕與律令加持,只有最樸素的儀式。陸玄燼立於觀星台最高處,太虛界在他身後顯化,初時只是一團七彩薄霧,隨後在洞天法則的催動下不斷擴張、凝實,最終化作一輪與皎月並肩的柔光天體,高懸於歸墟城上空,光輝灑落,萬里之內的墟煞皆被壓制,荒蕪大地被鍍上一層薄薄的銀紗。靈氣如雨,自那輪第二皎月中飄落,落在乾裂的河床上,河床竟有細流重新湧動,落在倒塌的捷運站廢墟上,鏽蝕的鋼架竟抽出嫩綠的藤蔓。遠方的地平線上,出現了一條黑壓壓的長線,那是聽聞淨土傳說後跋涉而來的荒民隊伍,他們扶老攜幼,推著破舊的板車,在靈雨中抬頭望見那輪新月,許多人當場跪倒,泣不成聲。御墟大陣的光膜在陸玄燼抬手間向外擴張,自原本的城牆根基延伸至萬里之外,光膜所過,輻射荒漠被息壤取代,枯竭的靈脈被重新點亮,破碎的都市廢墟中,竟有殘存的路燈因靈氣灌注而重新亮起,昏黃燈光連成一片,與天上的皎月相互輝映。

陸玄燼的聲音透過洞天法則傳遍萬里淨土,並不宏大,卻讓每一位身處淨土的人都聽得清晰。我名陸玄燼,曾為墟土拾荒者,今日以太虛洞天為證,在此立誓。此域之內,墟煞退散,靈氣回歸,律法以庇護為先,交易以誠信為本,凡入此界者,皆為我界民,可得一口淨食,一處安居,一條不再被墟潮追趕的活路。若有違此誓,天地共棄。言落,世界之環在他眉心緩緩旋轉,與天上的第二皎月同頻,萬里淨土的靈氣齊齊震鳴,像是回應。岑星遙自他身側上前一步,銀白長髮在月光下泛著柔光,靈樹法相在她身後舒展,翠綠光雨與七彩靈雨交織。她接過陸玄燼遞來的藤蔓徽章,徽章在她掌心化作一頂以靈藤與穀穗編織的冠環,輕輕戴於髮間。陸玄燼牽起她的手,面向萬家燈火,高聲宣告,自今日起,岑星遙為我歸墟聖后,執掌生命與靈農,凡靈田、靈泉、治癒之事,皆由聖后裁決。她與我共治此界,同承此諾。岑星遙眼眶微熱,卻笑得堅定,她轉身面向城下密密麻麻的界民與遠道而來的荒民,聲音透過生命共鳴傳開,我會讓每一畝田都長出糧食,讓每一個受傷的人都能得到醫治,這是我的承諾,也是我們共同的家規。城下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回應,孩童舉起新得的玩具,老人捧起熱騰騰的靈穀飯,金不換站在商會車隊前,將一份刻有太虛印記的律法石碑立於市集中央,石碑上以契約法則鐫刻著最簡單的條文,等價交換,不欺孤弱,違者逐出淨土。商人們與拾荒者一同圍觀,有人讀出聲來,隨後相視而笑,笑聲在靈雨中傳得很遠。

夜色漸深,慶典的篝火在各條街道上燃起,靈穀酒的香氣與烤餅的熱氣交織,捷運站廢墟改建的學堂裡傳來孩童朗讀新編農典的聲音,靈泉池畔,靈植師們正與剛加入的荒民一同整理新分的靈田,月光與篝火一同映在他們沾滿泥土的臉上。陸玄燼與岑星遙並肩立於城頭最高處的闌干前,俯瞰這片由廢墟中拔地而起的萬家燈火。太虛界所化的第二皎月高懸天際,清輝如水,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岑星遙靠在闌干上,輕聲說道,你看,那邊新來的荒民,今晚就能吃上熱飯了。陸玄燼點頭,黑色風衣在夜風中輕揚,他望著遠方無盡墟土深處那依舊暗紅的星環,星環雖被淨土光輝逼退,卻並未消失,像是一道癒合中的傷疤,提醒著秩序重塑的漫長。他握緊岑星遙的手,掌心的世界之環與她的靈藤徽章輕輕相觸,低聲回應,這只是開始,萬里淨土之後,還有靈墟交界帶,還有破碎神墟,還有三百年來未曾癒合的天裂之痕。但至少今夜,我們可以讓大家好好睡一覺。岑星遙笑著點頭,將頭輕輕靠在他的肩頭,遠處觀星台上,啟明星與第二皎月一同閃爍,無字碑前的星盤殘影偶爾輕輕轉動,像是那位愛捉弄人的老嫗仍在雲端俯瞰,守著這座好不容易亮起的城。風穿過靈田,帶來穀穗的沙沙聲與孩童的笑聲,歸墟城的燈火在墟土的長夜中連成一片新的星圖,而屬於新天的秩序,正自這片燈火中,悄然向更遠的黑暗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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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玄燼
陸玄燼 主角

外冷內熱,堅毅隱忍,重諾守義。末世拾荒磨礪出冷靜決斷,對認可之人傾盡庇護。胸懷重塑秩序的宏願,殺伐果斷而不嗜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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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星遙
岑星遙 女主

外柔內剛,心思細膩,悲天憫人。對靈植與生命懷有赤誠熱愛,面對強權毫不退縮,是歸墟城眾人心中溫暖而可靠的支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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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無極
晏無極 反派

高傲自負,視眾生為螻蟻,極度信仰星辰秩序。冷酷理性,為達目的不擇手段,卻恪守聖殿優雅體面,視墟民為必須清除的污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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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戰梟
厲戰梟 反派

殘暴嗜血,信奉弱肉強食,極具梟雄手腕。對部下賞罰分明卻視人命如草芥,享受掠奪與征服的快感,野心勃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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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擎
夜擎 反派

優雅病態,以血脈為至高信仰,視低階生靈為血食。極度記仇且耐心十足,善於玩弄人心,將狩獵視為最高藝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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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流蘇
殷流蘇 反派

極度理性,信奉律法即真理,冷漠無情。將一切視為可計算的公式與籌碼,為驗證法則完美性可犧牲無數生命,近乎偏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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迦羅娜
迦羅娜 反派

瘋狂偏執,自詡為墟潮之母,對墟獸懷有扭曲母愛。憎恨一切純淨生機,渴望將世界同化為墟巢,聲音溫柔卻令人毛骨悚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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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
反派

悲觀虛無,認定世界終將歸墟,言行如神棍般蠱惑人心。看似慈悲實則漠視生命,以散播絕望與信仰崩壞為樂,追求終極寂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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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不換
金不換 配角

八面玲瓏,見人說人話,絕不輕易站隊。信奉利益至上與等價交換,嘴上喊虧本實則精於算計,但極重契約精神,從不違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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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徒觀星
司徒觀星 導師

淡泊隨性,不問世事,言語玄奧難懂。信奉天機不可洩漏卻又忍不住點撥有緣人,孩童心性,喜以星象捉弄求卦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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