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墜墟與甦醒
暗紅色的星環在夜空深處震顫。
三百年前的那一夜,人們稱之為天裂,而今夜,相似的顫鳴再次從天穹的盡頭傳來。原本黯淡如血痂的墟潮星環,像是一道被無形巨手攪動的河流,環繞著整顆破碎的星球緩緩轉動,每一次轉動都灑下大片暗紅色的光塵。光塵落地,便化為肉眼可見的墟煞,如同潮水般從地平線的盡頭漫來,淹過連綿的鋼鐵廢墟,淹過那些早已枯死的都市骨架,淹過所有還在呼吸的東西。
無盡墟土,便是這樣一片被遺棄的世界。
放眼望去,視線所及皆是倒塌的高樓與扭曲的鋼樑,柏油路面龜裂成蛛網,縫隙中長不出任何草木,只有黑色的輻射塵與暗紅的墟晶簇生。遠方的霓虹招牌早已熄滅,只剩鏽蝕的支架在風中搖晃,發出空洞的嗚咽。風本身就是有毒的,裹挾著細微的墟煞顆粒,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下細碎的玻璃渣,讓肺葉隱隱刺痛。天光被星環遮蔽,日月無光,只有那層暗紅的天幕低低壓在頭頂,彷彿隨時會墜落,將地表的一切徹底碾碎。
陸玄燼伏在一截斷裂的高架橋墩後,黑色的風衣戰袍緊貼著背脊,肩頭那件破舊的披風被墟風吹得獵獵作響。他才二十歲,身形已經挺拔得像一柄出鞘的刀,黑髮微亂,汗水與塵土混在一起貼在額前,唯有一雙眼瞳在暗紅光芒下像是燃著餘燼的星火,沉靜得近乎冷漠。他的右手緊扣著一柄自製的短刃,刃口崩缺,卻被磨得發亮,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左手則死死護在胸口,那裡藏著一枚用麻繩繫著的焦黑石墜。
那是他父母留給他唯一的東西。
三天前,商隊的探測器在編號為廢都九區的捷運調度站深處,捕捉到一絲極其微弱的純淨波動。儀器顯示,那是一塊尚未被墟煞污染的純淨水源晶,約莫拳頭大小,對於棲身在墟土底層的拾荒者而言,這種晶體的價值遠勝過同等重量的靈晶。純淨的水,意味著可以不經過反覆蒸餾與淨化就能直接飲用,意味著不會在夜半因墟毒發作而咳血而亡,意味著一整支拾荒小隊可以在接下來的墟潮震盪中活下去。
陸玄燼與另外兩人組成了臨時的隊伍。阿鬼與疤虎,都是在九區混跡多年的老拾荒者,彼此之間沒有信任,只有利益勾連的默契。他們約定晶體到手後均分,陸玄燼負責引開盤踞在調度站入口的兩頭腐爪墟狼,阿鬼與疤虎則趁機潛入月台下方的積水池打撈。計劃很順利,陸玄燼以碎石與聲響將飢餓的墟狼引向另一側的車廂殘骸,刀刃精準地劃開其中一頭的咽喉,墟獸腥臭的血液濺在他破舊的戰袍上,他甚至沒有回頭看一眼倒下的屍體,便轉身衝回約定的地點。
積水池邊,阿鬼正將那塊散發著淡藍色微光的水源晶捧在手心。晶體通透無瑕,內部像是封存著一汪最清澈的泉水,在暗紅墟光的映照下顯得格格不入,散發著讓人靈魂都為之舒緩的涼意。陸玄燼的腳步聲讓兩人同時抬頭,疤虎咧開嘴,露出一口黃牙,笑聲在空曠的月台中迴盪。
「小陸子,幹得不錯。」疤虎說著,將手中的撬棍顛了顛,語氣卻慢慢冷了下來。「不過這東西,兩個人分,總比三個人分來得痛快,你說是不是?」
陸玄燼的腳步停住了。他看見阿鬼的眼神閃躲,不敢與他對視,而疤虎已經向前踏出半步,墟煞在這片封閉的地下空間中格外濃郁,讓人的影子都被拉長得扭曲。沒有更多的對話,也不需要。末世的法則從來直白,力量之外,便是背叛。
疤虎的撬棍帶著破風聲砸來,陸玄燼側身閃避,短刃向上格擋,火星在昏暗中迸現。他的體魄經過多年拾荒磨練,遠比同齡人堅韌,一記膝撞狠狠頂在疤虎腹部,將對方撞得踉蹌後退。然而阿鬼已經繞到身後,手中一把鏽蝕的短槍毫不猶豫地扣下扳機。並非靈能武器,只是火藥驅動的實彈,近距離下依舊致命。
子彈沒有擊中要害,卻擦過陸玄燼的左肋,帶起一片血肉。劇痛讓他的動作出現了一瞬停滯,而疤虎抓住機會,一腳重重踹在他的胸口。陸玄燼整個人向後翻倒,身後便是月台邊緣那道為了維修而開鑿的輻射裂谷。裂谷深不見底,下方終年積存著高濃度的墟煞與輻射廢水,淡淡的暗紅霧氣翻湧,像是大地張開的傷口。
墜落的瞬間,陸玄燼伸手想要抓住什麼,指尖只劃過阿鬼冷漠的臉與那塊淡藍色的水源晶。隨後便是漫長的下墜與撞擊,背脊砸在凸起的鋼筋上,骨骼發出令人牙酸的悶響,視線被血色模糊。濃郁到化不開的墟煞立刻順著傷口湧入體內,像無數細針沿著血管逆行,皮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起暗紅色的紋路,那是墟化的徵兆。
「就這樣結束了嗎?」陸玄燼躺在冰冷的污水與碎石之間,胸口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帶來內臟翻攪的腥甜。墟毒順著血液衝向心脈,四肢逐漸麻木,眼前的暗紅星環光芒開始扭曲、散開,耳邊只剩下墟風穿過裂谷的呼嘯,還有自己越來越微弱的心跳。他想起父母死於墟潮的那個夜晚,也是這樣的紅光,也是這樣無能為力的墜落感。重諾守義在墟土中是最廉價的東西,而他竟然還天真地以為可以靠約定換來一口乾淨的水。
胸口的焦黑石墜在此刻燙得驚人。
那枚不起眼的石墜,是父母在臨死前塞進他手裡的,表面粗糙,毫無靈氣波動,陸玄燼曾一度以為它只是普通的紀念物。但此時,隨著他的精血不斷滲出,石墜竟主動吸附著那些溫熱的血液,表面的焦黑外殼寸寸龜裂,裂紋中透出溫潤如星辰初開的混沌光芒。一股古老而浩瀚的意志,順著血脈轟然甦醒,彷彿沉睡了三百年的心臟重新跳動。
石墜碎裂了。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響,只有輕微的一聲脆鳴,像是蛋殼破開。碎片化作點點光塵,盡數沒入陸玄燼的胸膛,隨即在他的意識深處炸開一片全新的天地。劇痛與墟毒帶來的麻木被一股更強大的吸力取代,陸玄燼感覺自己的靈魂被一隻無形的手攫住,猛地向內拉扯,墜入一片溫暖而純淨的所在。
那是一方獨立於現世之外的世界。
天空是澄淨的灰白色,沒有星環,沒有墟煞,地面僅有數畝大小,邊界之外是翻湧的混沌霧氣,像是世界尚未成形的邊緣。最中央有一口尺許見方的靈泉,泉水清澈見底,汩汩湧動,散發著濃郁到化為實質的靈氣,每一滴都像是液化的月光。靈泉旁鋪著一層暗金色的息壤,土壤本身便在呼吸,表面有細微的光紋流轉,充滿了生命的起始之力。整個小世界安靜得只能聽見泉水流動的聲音,與外界墟風的嘶吼形成鮮明對比,空氣中瀰漫的是久違的、屬於太古洪荒的純淨氣息。
此地名為太虛界。
這個名字自然而然地浮現在陸玄燼的腦海,像是血脈深處的記憶被喚醒。創世之初的混沌源種所化的至高洞天,並非人為開闢的芥子空間,而是真正具備世界雛形的本源至寶。它以墟煞為食,以法則碎片為養料,能夠吞噬萬物而自我演化,最終化為日月並行、山河自成的大千世界。此刻,這方僅有數畝的世界像是飢餓許久的幼獸,感應到外界濃郁墟煞的瞬間,界域的邊緣便泛起淡淡的光暈,主動張開了吞噬的孔洞。
陸玄燼現實中的肉身仍躺在輻射裂谷底部,但太虛界的界域之力已經透過他的身軀為媒介,開始鯨吞周遭的墟煞。原本正瘋狂侵蝕他血肉的暗紅霧氣,像是遇到了天敵,發出無聲的尖嘯後被強行抽離,化作一道道暗紅色的流光沒入他胸口那個無形的漩渦。墟煞被捲入太虛界後,並未污染那方淨土,而是在混沌霧氣中被迅速分解、淨化,轉化為最本源的能量,反哺給這片數畝大小的土地。肉眼可見,息壤的範圍向外擴張了一寸,靈泉的水位也悄然上漲了一絲。
墟毒的壓力驟減,陸玄燼終於能夠重新掌控身體。他掙扎著將意識沉入太虛界,試探性地引動那口靈泉。一縷清涼的泉水順著他的意念流淌而出,並非出現在外界,而是直接在他的經脈中流轉。泉水所過之處,被墟煞灼傷的經脈像是久旱的河床迎來甘霖,暗紅色的墟化紋路寸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溫潤的玉色。受損的血肉以驚人的速度癒合,左肋的槍傷處肉芽蠕動,新的肌理快速生長,連骨折的肋骨也在靈氣的沖刷下重新接續,發出細微的噼啪聲響。
體內的枷鎖,在此刻被徹底沖開。
荒墟時代的修行之路承襲上古玄門正宗,九重天梯步步登神。凡境四重為淬體、凝脈、鑄府、化靈,每一重都是對肉身與靈魂的重塑。陸玄燼自幼在墟土中掙扎,憑藉拾荒得來的殘缺功法與稀薄靈氣,勉強觸及淬體的門檻,卻始終未能真正踏入。淬體境的本質是以靈氣洗鍊周身皮膜、筋骨、氣血,讓凡軀初步具備容納靈氣的能力,手撕墟獸、壽至百載並非虛言。但墟土靈氣狂暴而稀薄,想要完整洗鍊何其艱難。
而今,太虛靈泉的本源之力,便是最純粹的洗鍊之源。
陸玄燼引動更多的泉水在體內循環,周身毛孔大張,排出大量暗紅近黑的污血與雜質,那是多年積累的墟毒與凡軀的垢穢。他的肌肉在靈氣的沖刷下變得更加緊實勻稱,骨骼發出玉石般的清鳴,皮膚下隱隱有光華流轉,每一次心跳都強健有力,血液奔流如汞。原本因為失血與墟毒而衰弱的氣息節節攀升,淬體初期的壁壘如同薄紙般被輕易捅破,並且一路向上,直至淬體境圓滿才緩緩停下。那種充盈的力量感,讓他忍不住握緊拳頭,指節間竟有淡淡的氣流迸發,將掌心的碎石震成粉末。
更讓他震驚的是時間的流速。
當他在太虛界中調息、引導靈泉修復傷勢時,外界的墟風似乎凝固了。他分出一縷意識觀察外界,裂谷上方的星環依舊緩慢轉動,但墟煞翻湧的速度變得極其緩慢,一滴污水從岩壁滴落,在太虛界中感覺過了數十息,在外界卻才移動了短短一寸。經過反覆對照,陸玄燼得出一個讓他心跳加速的結論,界內與外界的時間流速存在著巨大的差異,外界一日,界內竟可達十日之久。這意味著他在太虛界中修行十日,外界不過才過去一個日夜,靈田中的作物、煉丹煉器的火候,都將獲得十倍的積累。
這是何等逆天的資本。
在這個本源枯竭、連一口乾淨水源都能引發聖地戰爭的時代,太虛界的存在本身就是對現有秩序的顛覆。它能吞噬墟煞而自成淨土,能調控時間而加速演化,能以界印冊封追隨者使其百毒不侵。這一切,都掌握在一個剛剛從瀕死中爬起的拾荒少年手中。
陸玄燼緩緩睜開雙眼,現實世界的暗紅光芒重新映入瞳孔,但此刻他的眼瞳深處,除了燃燼般的星火,更添了一層混沌初開的幽深。他支撐著受傷卻已痊癒大半的身軀站起,腳下是被淨化後略顯焦黑的土地,周遭的墟煞已經稀薄了許多,彷彿被無形的領域排開。裂谷上方,隱約傳來阿鬼與疤虎的對話聲,他們以為他已死,正商議著如何瓜分水源晶後離開,甚至計劃將他的屍體推得更深以免被商隊發現。
陸玄燼沒有立刻攀爬上去復仇。他低頭看向自己的掌心,一縷純淨的靈氣在指尖凝聚,化為一簇微小卻熾熱的焚墟之炎,火焰呈現純白色,與墟煞的暗紅截然相反,僅僅是出現,便讓周遭殘餘的墟霧發出滋滋的蒸發聲。這是太虛界本源賦予他的第一縷力量,雖然還只是淬體境,卻已經具備了淨化與吞噬的雛形。
他抬頭望向上方那條狹長的天空,暗紅色的星環依舊壓抑,但裂谷的岩壁上,一株被墟煞侵蝕得只剩枯枝的藤蔓,竟因為太虛界無意間洩露的一絲生機,而在石縫中抽出了一點微不可察的綠芽。末世三年,他第一次在這片鋼鐵廢墟中,看見了真正鮮活的綠色。
廢棄的捷運調度站就在裂谷不遠處,那裡有最適合藏身的結構,有尚未完全坍塌的頂棚,有可以佈下簡易陣法的地形。陸玄燼將那點綠芽小心地護在掌心,任由太虛界的氣息將其包裹。歸墟城的雛形,或許便該從那個被所有人遺忘的廢棄車站開始。
墟潮的震盪仍在持續,遠方的廢都深處傳來墟獸被驚擾後的嘶吼,新的風暴正在醞釀。而裂谷底部,那個本該死去的少年,已經帶著一方世界的重量,重新站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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