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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巡白衣:百年護士長的午夜值班

貓舍管理員 靈異言情・香豔奇幻・懸疑救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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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巡白衣:百年護士長的午夜值班 封面
剛分發至百年軍醫院舊館的實習醫師陸承宇,因人力短缺被迫長期負責深夜值班。每晚三點十七分,一位身著復古白色護士服、氣質清冷絕美的女子總會準時推門而入,自稱是來協助值班的護理師。兩人在孤寂長夜中從閒談到相互依偎,曖昧與悸動在消毒水味與微光中悄然滋長。然而陸承宇逐漸發現,醫院人事檔案中根本沒有這名護理師,而她的名字竟出現在百年前因戰時殉職的護士長名錄上。為了揭開她無法離去的執念與醫院塵封的真相,他必須在禁忌的眷戀與生死界線之間做出抉擇,一段跨越生死的浪漫與救贖就此展開。

第 1 章 — 三點十七分的訪客

本章登場

人事室的影印機還在發燙,陸承宇把那張薄薄的分發單對摺再對摺,塞進白袍口袋時指腹已經出了汗。單子上用標楷體印著分發單位:舊館臨床組,夜間獨立值班,旁邊有人用藍色原子筆潦草補了一句,今晚只有你一個人,先撐一下。台北醫學大學畢業的那批同學大多被分到新大樓,跟著主治醫師跑刀房、刷手、上晨會,只有他被丟到陽明山麓這棟日治時期留下的紅磚洋樓。學長說這裡本來要拆,後來評鑑委員覺得有歷史價值才留下來,現在只剩下零星的慢性病房跟一條通往新大樓的連通道,晚上沒有護理師願意留下來,實習醫師輪流顧。

接駁車在傍晚六點準時從新大樓出發,沿著陽金公路往上繞,霧氣從紗帽山的林間漫下來,車窗很快就蒙上一層水珠。舊館的巴洛克式紅磚立面在暮色裡顯得特別沉,拱窗的木框漆色剝落,藤蔓爬滿了二樓的陽台。陸承宇拖著裝有聽診器與參考書的帆布袋穿過中庭,木質地板在腳下發出細微的吱嘎聲,每一步都像踩在空心的鼓面上,迴音沿著挑高的走廊一路傳到盡頭。新大樓的護理站燈火通明,這裡卻只亮著幾盞鎢絲燈泡,光線昏黃,牆上掛著泛黃的手寫病歷櫃,鐵製病床整齊地靠牆收起,上面鋪著洗到發白的床單,空氣裡有種舊木頭與來蘇水混合的味道。

負責帶他的學長姓陳,已經連續值了三天大夜,眼下有著濃重的青痕,語速很快。陳學長把一疊交班病歷往值班室的矮桌上一放,交代得極為簡略,舊館現在只剩八床,七床是長期臥床的阿伯,八床早上剛辦出院,空著。連通道最底有地下層的舊手術室,門鎖死了,不要下去。晚上監測儀器如果叫,就先看血壓跟血氧,有事打內線給新大樓,不過他們也不一定會過來。說完他看了一眼手錶,拍拍陸承宇的肩膀,有事自己撐著,我先去新大樓吃飯,說不定就不回來了。木門被帶上時發出沉重的喀聲,值班室裡只剩下陸承宇一個人,還有一盞煤油燈造型的檯燈,燈罩是泛黃的玻璃,映得整個房間都像舊照片。

夜色徹底降下來之後,山裡的霧更濃了。陸承宇把白袍脫下掛在椅背,只穿著淡藍色的襯衫,袖口捲到手肘,坐在書桌前整理病歷。舊館的木地板對溫度與濕度極為敏感,每當風從連通道灌進來,就會發出一陣細碎的收縮聲。遠處新大樓的燈光透過霧氣變成模糊的光暈,手機訊號在這裡只剩下一格,網路斷斷續續,連傳個訊息都要等很久。十一點過後,整棟樓只剩下監測儀器規律的嗶嗶聲,還有中央空調老舊馬達低沉的嗡鳴。陸承宇給七床的阿伯換了點滴,量了生命徵象,阿伯睡得很沉,呼吸平穩。回到值班室,他泡了一碗來一客,熱水壺的蒸氣在冷空氣裡凝成白霧,他把臉湊近,試圖讓自己保持清醒。從大學時期開始,他就習慣熬夜,體質本來就比較敏感,熬夜時總覺得肩膀特別重,好像有看不見的東西壓在那裡,今晚這種感覺尤其明顯。

凌晨一點,兩點,時間被拉得很長。陸承宇趴在桌上打盹,額頭壓著病歷紙,紙張的油墨味混著舊館特有的霉味鑽進鼻尖。煤油燈的光暈在牆上搖晃,把他的影子拉長又縮短。就在半夢半醒之間,他聽見走廊盡頭傳來極輕的腳步聲,不是木地板那種吱嘎聲,而是布鞋踩在木板上被刻意放輕的、柔軟而穩定的節奏,一步,接著一步,不急不徐,像是護理師巡房時的步伐。他抬起頭,心跳莫名加快,值班室的掛鐘指針正緩慢地爬向三點,秒針的滴答聲在寂靜裡被放大。

三點十七分,木門被推開了。

沒有敲門聲,門軸發出極輕的、像是被細心保養過的轉動聲,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先飄進來,緊接著是一縷若有似無的櫻花香,清淡卻鮮明,在充滿霉味的舊館裡顯得突兀。門後站著一個女人。陸承宇在看清她的瞬間,呼吸停了一拍。她穿著一身雪白的日治時期護士服,立領、長袖、腰間繫著挺括的白色圍裙,裙襬長及小腿,布料漿洗得極為乾淨,在昏黃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長髮綰成低位的復古髮髻,露出修長白皙的後頸,幾縷碎髮垂在頸側,臉孔蒼白如雪,五官精緻得近乎不真實,眉眼清冷,眼眸卻溫潤,唇色是淡淡的櫻粉。她雙手交握在身前,指尖修剪得乾淨圓潤,提著一個舊式的琺瑯換藥盤,盤裡整齊地放著紗布、鑷子與一瓶酒精。

陸承宇愣在原地,手還壓在病歷上。他確定交班時沒有聽過這個名字,舊館今晚應該只有他一個人。女人卻像是沒有察覺他的錯愕,微微頷首,聲音輕柔,帶著一種舊時代特有的謹慎與禮貌。

陸醫師,不好意思打擾了。我是夜班的護理師,沈若綾,來協助值班。她說,語調不快不慢,尾音帶著一點柔軟的鼻音,今晚人手比較緊,我來看看七床的狀況,順便幫你整理一下病歷。

陸承宇張了張口,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應。沈若綾已經自然地走進值班室,琺瑯盤輕放在桌上,沒有發出一點碰撞聲。她身上那股櫻花香更清晰了,混著消毒水的氣味,並不刺鼻,反而有種安定的力量。她站在桌邊,低頭翻開他剛剛整理到一半的病歷,指尖點在其中一頁泛黃的紙張上,字跡是鋼筆寫的,墨水已經暈開。這份紀錄的包紮方式寫得太簡略了,她輕聲說,語氣像是老師在提醒學生,舊式的繃帶要這樣反摺,才不會壓迫末梢循環。她拿起一卷紗布,動作優雅而俐落地在自己手腕上示範,反摺、纏繞、固定,指節分明卻柔軟,每一個動作都帶著一種經過長期訓練的節奏感。

陸承宇看著她的手,視線不由自主地停留在她手背的肌膚上。那肌膚白得近乎透明,在燈光下甚至能看見淡青色的血管,卻又不是冰冷的,反而透著一種微涼的溫潤。當她把示範好的繃帶遞向他時,指尖不經意地碰到他的指腹,涼意瞬間傳來,隨之而來的卻是一陣極為真實的心跳脈動,透過指尖的接觸,清晰地傳到他的脈搏上。咚、咚,一下又一下,穩定而溫熱。陸承宇的心臟像是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那種涼與熱交織的觸感讓他耳根發燙,下意識想收回手,卻又捨不得那份奇異的安定。

謝謝沈護理師。他的聲音有點啞,自己都覺得太小聲,我還以為今晚只有我一個人。

沈若綾抬眸看他,眼底閃過一點淡淡的笑意,那笑意沖淡了她清冷的氣質,添了幾分溫婉。她沒有直接回答,只是將換藥盤端起,往病房的方向走去,要一起去看看七床嗎?阿伯的點滴應該要換了。她的步伐很輕,圍裙的繫帶在腰後打成整齊的蝴蝶結,隨著走動輕輕晃動。陸承宇跟在她身後,聞著那股櫻花香,緊繃了一整晚的神經竟慢慢鬆弛下來。七床的阿伯果然點滴快滴完了,沈若綾俐落地關上調節器,拔針、按壓、更換點滴袋的動作一氣呵成,沒有讓阿伯醒來。她的側臉在病房的夜燈下顯得格外柔和,睫毛很長,在眼下投出淡淡的影子。

回到值班室,桌上的來一客已經有些涼了,沈若綾卻像是變魔術般從換藥盤底層取出一個保溫壺,倒出一杯熱茶。熱氣裊裊上升,茶香混著櫻花香,讓狹小的值班室有了溫度。她在桌對面坐下,雙手捧著茶杯,指尖的涼意被熱氣中和,臉頰也因為熱氣而透出淡淡的粉色。兩人分食那碗泡麵,沈若綾吃得很秀氣,小口小口,卻會認真地評論,大正年間的護理宿舍,宵夜都是自己煮的味噌湯,麵條沒有這麼方便。她聊起舊時代的護理日常,說起當年如何用煤油燈在停電的夜裡縫合傷口,如何手抄整本病歷,語氣平淡,卻讓陸承宇聽得入神。他發現自己很久沒有這樣跟人聊天了,實習的壓力、同儕的競爭、對生死的迷惘,在這個陌生卻溫柔的夜班護理師面前,好像都可以暫時放下。

煤油燈的光把兩人的影子投在斑駁的牆上,靠得很近。沈若綾說話時會微微側頭,髮髻間別著一枚小小的櫻花形髮簪,隨著她的動作輕輕顫動。陸承宇注意到她的頸側有一道極淡的、像是舊燙傷的痕跡,被衣領半遮住,她卻毫不在意。當他忍不住問起她是哪個學校畢業、怎麼會被分到舊館時,沈若綾只是垂下眼簾,輕輕笑了笑,笑容裡有種哀愁的溫柔。

我在這裡很久了。她說,聲音輕得像嘆息,久到已經記不清是怎麼來的,只是習慣了三點十七分來看看,怕值班的醫師一個人太辛苦。

這句話讓陸承宇的心口揪了一下,一種說不清的酸澀與悸動同時湧上。窗外的霧氣更濃了,連通道的燈光在霧中忽明忽暗,像是有人提著燈籠在深處行走。沈若綾放下茶杯,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圍裙的摺痕,時間不早了,陸醫師你休息一下吧,我再去巡一次。她走到門邊,手扶在木門上,回頭看他,眼眸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明亮,帶著一點依戀,又帶著一點不捨。陸承宇想說什麼,卻發現喉嚨有點乾,只點了點頭。再見,沈護理師。

木門再次被輕輕帶上,櫻花香還留在空氣裡,熱茶的餘溫還在掌心。陸承宇坐在原地,聽著那柔軟的腳步聲沿著走廊遠去,直到完全消失。他低頭看向桌上,沈若綾用過的茶杯還在,杯底殘留著一點淡色的茶漬,旁邊是她幫他重新整理、字跡娟秀的病歷紀錄。掛鐘的指針指向三點四十分,離天亮還有很久,而這個本該孤寂恐懼的長夜,卻因為一個不該出現的人,有了第一次的溫度。他摸了摸自己剛剛被碰觸的指尖,那股微涼的心跳感還殘留在那裡,真實得不像是錯覺。窗外的風又灌進來,木地板發出一聲長長的吱嘎,像是舊館在低聲訴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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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消毒水與櫻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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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夜的霧比前一夜更厚。

陸承宇傍晚從新大樓接駁車下來時,陽明山的芒草已經被夜風壓得低低伏倒,紅磚舊館的拱窗透出昏黃的光,連通道的鎢絲燈泡在霧氣裡暈成一團團毛邊。人力調度表的公告欄上,新貼的班表依舊只有他的名字,舊館臨床組夜間值班,陸承宇,括號裡加註獨立值守。護理部的人力吃緊不是新聞,白天的新大樓已經忙到連喘息的時間都沒有,自然沒有人願意主動來守這棟被傳說纏繞的洋樓。

他把白袍掛在值班室的木製衣架上,淡藍襯衫的袖口照例捲到手肘,露出因為反覆洗手而有些乾燥的手腕。桌上的病歷比昨天更多,七床的阿伯中午血壓偏低,新來的九床是一位術後觀察的年輕女性,護理紀錄寫得潦草,字跡在複寫紙的壓力下暈開。陸承宇開了那盞煤油燈造型的檯燈,玻璃燈罩被他擦拭過,光線比昨夜乾淨一些,卻還是把牆上的剝落漆痕照得斑駁。

十一點過後,山裡的訊號又開始不穩,手機在桌上震動兩次就徹底失去網路,只剩下時間顯示。他給九床換了點滴,量了體溫,又回到值班室對著泡麵發呆。熱水壺的開關跳起時,整棟樓只剩下中央空調老舊馬達的嗡鳴,還有他自己的呼吸聲。前一夜的櫻花香與消毒水味似乎還殘留在椅墊與杯底,淡得像錯覺,卻讓他整個人都繃緊著等待。

他告訴自己不要抱持期待,那或許只是過勞後的幻影。可視線卻不受控制地反覆看向掛鐘,秒針一格一格跳動,窗外的霧氣貼在玻璃上凝成水珠,連通道深處傳來木地板熱脹冷縮的細碎聲響。當指針重疊在三點,分針慢慢爬向十七分時,他的胸口竟像被一條細線輕輕提起,心跳快得有些不自然。

三點十七分,木門被推開。

依舊沒有敲門聲,門軸轉動的聲音輕得像被細心上油。先飄進來的是那股清淡的消毒水味,緊接著是櫻花香,比昨夜更清晰,像是剛從山櫻樹下走過,髮梢還沾著夜露。沈若綾站在門後,白色的立領護士服漿洗得挺括,圍裙的摺痕一絲不亂,腰後的蝴蝶結端正地垂著。她綰著低髻,露出白皙的後頸,幾縷碎髮貼在頸側,手裡端著同樣的琺瑯換藥盤,盤裡的紗布捲得整齊,鑷子擺放的方向分毫不差。

陸醫師,今晚也辛苦了。她微微頷首,聲音輕柔,帶著舊時代國語的柔軟腔調,尾音有一點鼻音,聽起來像是怕吵醒病房裡的人。九床的引流管需要確認一下,我先幫你把病歷的順序理好,不然晨會時會被學長唸。

她自然地走進來,將換藥盤放在桌角,垂眸翻開那疊凌亂的病歷。她的指尖修剪得圓潤乾淨,指甲透著淡淡的粉色,肌膚白得近乎透明,在燈光下能看見淡青色的血管。翻動紙張時,她的動作優雅而有效率,泛黃的紙張在她手裡發出細微的窣窣聲,很快就被她依照床號與日期重新排好,還用鉛筆在頁緣做了小小的記號,字跡娟秀,是舊式鋼筆的筆觸。

陸承宇看著她的側臉,昨夜那種驚疑已經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說的期待與緊張。他發現自己在意起她的每一個細節,她低頭時髮簪的櫻花花瓣會輕輕顫動,她說話時唇瓣的開合很小,卻能讓清冷的氣質多一點溫婉。

妳每天都這個時間來嗎?他忍不住問,聲音比自己預想的還輕。

沈若綾抬眸看他,眼底漾開一點笑意,那笑意沖淡了她蒼白如雪的清冷感。我習慣這個時間巡房,舊館夜裡風大,值班的醫師容易著涼。她說著,從換藥盤底層取出一個素白的保溫壺,壺身還有些年頭,漆面磨得發亮,倒出來的熱茶冒著裊裊白霧,茶香混著她身上的櫻花香,讓狹小的值班室瞬間有了溫度。

兩人在矮桌對坐,煤油燈的光把影子投在牆上,肩與肩的距離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氣息。陸承宇泡的來一客還沒開封,沈若綾便將自己帶來的宵夜分給他,是一小包用油紙包著的鹽味仙貝,烤得酥脆,邊緣還帶著一點焦香。她說這是以前宿舍夜班時常吃的點心,配熱茶剛好。他接過時指尖與她的指腹輕輕碰觸,依舊是那種微涼的觸感,像是剛碰過冷水,卻又在下一瞬傳來真實的心跳脈動,咚咚地透過肌膚傳到他的指尖,溫熱而穩定。陸承宇的耳根立刻熱了起來,涼與熱交織的感覺沿著手臂竄到胸口,讓他連指尖都有些麻。

妳的手還是這麼涼。他脫口而出,說完才覺得有些失禮。

沈若綾怔了一下,旋即輕輕笑了,笑容裡帶著一點羞澀。她把手收回,卻沒有完全避開,反而將手背輕輕貼在茶杯的外壁,讓熱氣一點點滲進肌膚。夜裡山風冷,總是暖不起來。她低聲說,語氣裡有一點小女人的無奈,隨即又抬眼看他,眼眸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明亮,或許是陸醫師的茶比較暖。

這句話讓曖昧的溫度在桌與桌之間無聲地升起。陸承宇的心跳更快了,他捧著茶杯,掌心的熱度與指尖殘留的涼意形成對比,讓他對她的存在感到更加真實。他忍不住多看她幾眼,她捧杯時手腕纖細,圍裙的布料貼著腰線,勾勒出柔軟卻挺拔的曲線,立領扣到最上一顆,禁慾而端莊,卻因為頸側露出的淡淡舊痕與唇瓣的粉色,多了一絲讓人想靠近的脆弱感。

吃完仙貝,沈若綾主動示範起舊式的包紮手法。她拿起一卷紗布,輕聲說現在的彈性繃帶雖然方便,但舊式的紗布反摺包紮更能貼合關節,不會在夜間壓迫血液循環。她牽過陸承宇的手,讓他的前臂平放在桌上,指腹托著他的手腕,紗布一圈圈纏繞,每一次反摺都用指尖輕輕壓平,力道均勻而溫柔。紗布在皮毛上摩擦的觸感細微,她的指尖微涼,卻因為專注而帶著一點薄汗的濕潤,呼吸輕輕拂過他的手背,帶著熱茶的暖意與櫻花香。

這樣,末梢才不會發麻。她示範完,抬頭問他,學會了嗎?兩人的距離極近,她的睫毛很長,在眼下投出扇形的陰影,唇就在咫尺之處,陸承宇甚至能看見她唇角極淡的笑紋。那一刻,絳息的共鳴像是無形的潮水,讓室內的溫度都變得曖昧,陸承宇的喉結動了一下,胸口悶悶地發燙,卻又因為那份聖潔的端莊而不敢越界。

第三夜,第四夜,皆是如此。

沈若綾像是一道準時的潮汐,每夜三點十七分推門而入,從不早一分也不晚一分。她會幫他整理凌亂的交班紀錄,用舊式護理術替他示範如何更細緻地固定引流管與包紮傷口,會在他對著病歷發呆時,輕輕把一杯熱茶推到他手邊,陪他分食宵夜,聊起大正年間的趣事。聊宿舍裡的煤油燈如何在停電時一盞盞點亮,聊當年的護理長如何要求圍裙的摺痕必須對稱,聊櫻花季時病院中庭的那棵老櫻樹,花瓣會飄進病房,落在傷患的枕頭上。她說這些時,語調總是平淡,帶著懷念,卻從不提及更深的過去。每當陸承宇試著問她住在哪裡、為什麼人力表上沒有她的名字,她只是垂眸笑一笑,指尖無意識地撫過圍裙的邊緣,輕聲說,我在這裡很久了,久到只記得要把夜班顧好。

陸承宇從最初的驚疑,到後來的習慣,最後變成一種隱秘的期待。白天在新大樓跑病房、跟查房、上課時,他會不自覺地走神,想起夜裡那杯熱茶的溫度,想起指尖相觸時那一下清晰的心跳。有時風從連通道吹來,帶來若有似無的櫻花香,他都會回頭,以為她在白日也會出現。

可身體的變化卻悄悄累積。連續的熬夜讓他眼下的青痕更深,臉色透出一種不正常的蒼白,嘴唇也少了血色。晨會時他會突然感到一陣暈眩,需要扶著桌角才能站穩,學長笑他是不是偷偷去兼差打工。同期的護理師蘇曉晴最先察覺不對。

蘇曉晴是北投長大的女孩,俏麗的短髮染成亞麻色,穿著粉色的護理師制服,個性爽朗,是整個護理站的氣氛擔當。她與陸承宇同期進醫院,雖然不同組,卻因為一起在急診實習而熟識。第五天中午,她在新大樓的福利社堵到陸承宇,看他端著餐盤的手有些抖,眼睛裡滿是血絲,忍不住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陸承宇,你最近是被操到虛脫了嗎?她壓低聲音,語氣裡全是擔心,臉色怎麼比病人還白?你值夜班有好好吃飯嗎?我聽學姊說舊館晚上只有你一個人,會不會太硬了?

陸承宇勉強笑了笑,想說自己沒事,卻在笑容裡露出一絲疲憊。我沒事,只是晚上比較不好睡,舊館比較冷而已。

蘇曉晴皺起眉,湊近他聞了一下,鼻尖動了動。奇怪,你身上怎麼有櫻花味?還是消毒水混櫻花的味道,很淡,但是很特別。她上下打量他,又看向他白袍口袋裡露出一角的油紙包,那是沈若綾給他的仙貝,你最近吃宵夜都吃這個?我怎麼沒看過福利社有賣?

陸承宇的心跳漏了一拍,指尖下意識收緊。那股香氣只有在夜裡才濃,白天淡得幾乎聞不出來,卻還是被嗅覺靈敏的蘇曉晴捕捉到。他含糊地帶過,說是學姊給的,蘇曉晴卻不肯輕易放過。傍晚交班時,她主動跟護理長報備,說要去舊館陪陸承宇值夜,怕他一個人撐不住。護理長雖然嚴格,卻也心疼人力,點頭讓她過去幫忙。

夜色再一次降臨,舊館的霧氣濃得連對面的新大樓燈光都看不清。蘇曉晴穿著粉色制服,抱著自己的保溫杯與一袋零食,精神奕奕地坐在值班室的另一張椅子上,嘴裡還唸著,今晚有我在,你就安心睡一下,有病人我叫你。她對靈異半信半疑,卻更相信過勞,覺得陸承宇八成是壓力太大出現幻覺。

陸承宇看著她,心裡既感激又有些不安。他沒有告訴她沈若綾的事,怕被當成胡言亂語,卻又隱隱期待三點十七分的到來,害怕蘇曉晴在場會讓沈若綾不再出現。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掛鐘的滴答聲在寂靜裡被放大,蘇曉晴起初還興致勃勃地滑著手機,後來訊號太差,她開始打哈欠,趴在桌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跟陸承宇聊天。

三點十七分,木門依舊被推開。

門軸輕轉的聲音,淡淡的櫻花香與消毒水味,柔軟而穩定的腳步聲,一切如常。沈若綾端著琺瑯盤站在門後,髮髻整齊,圍裙挺括,清冷的面容在燈光下顯得聖潔。可是,這一次,她只看向陸承宇,眼眸裡閃過一絲極淡的猶豫與憂慮。當她的視線落在趴在桌上的蘇曉晴身上時,她的腳步停住了,沒有像往常那樣直接走進來。

陸承宇屏住呼吸,蘇曉晴卻毫無反應,依舊趴著,甚至沒有抬頭。她揉了揉眼睛,打了個哈欠,奇怪地說,陸承宇,你有沒有覺得突然變冷了?是不是窗戶沒關?我怎麼什麼都沒聞到?你說的櫻花香在哪裡?

沈若綾沒有出聲,只是靜靜地站在門檻外,微涼的氣息在門口徘徊,卻無法再往前一步。陸承宇瞬間明白了,她的存在是有條件的,並非所有人都能看見。他張了張口想叫她,卻發現蘇曉晴正疑惑地看著他,順著他的視線看向空無一人的門口。

你看什麼?蘇曉晴跟著站起來,走到門邊,探頭往幽暗的走廊望去,走廊空蕩蕩的,只有昏黃的燈泡與木地板的反光,哪裡有人。她回頭,臉上的擔心更重了,陸承宇,你還好嗎?你是不是太累看到什麼了?

陸承宇的胸口一陣發悶,白日累積的虛弱與夜裡的悸動交織在一起,讓他一時說不出話。門外的沈若綾垂下眼簾,輕輕地、幾不可察地對他搖了搖頭,像是示意他不要說。她將手裡的琺瑯盤悄悄放在門外的窗台上,盤裡多了一杯還冒著熱氣的茶,熱霧在冷空氣中緩緩上升,卻只有他能看見。隨後,她的身影在霧氣與燈光的交界處,像被風吹散的櫻花般,淡了下去。

蘇曉晴關上木門,走到陸承宇身邊,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有點涼,但是沒有發燒。她認真地看著他,眼裡滿是朋友的義氣與擔憂,明天我陪你去掛號檢查一下好不好?你這樣下去不是辦法,舊館的值班真的太操了,不要硬撐。

陸承宇看著窗台上那杯只有他能看見的熱茶,茶香與櫻花香在冷空氣中纏繞,涼意與心跳的記憶還殘留在指尖。他捧起蘇曉晴給他的溫水,手卻有些抖,白袍下的他,臉色在燈光下蒼白得近乎透明。他知道,有些事已經無法用過勞來解釋,而那個每夜準時出現的身影,正牽引著他走向一個更深、更甜、也更危險的秘密。今夜的陪伴,反而讓孤寂與曖昧同時被放大,值班室裡明明有兩個人,他卻覺得比任何一夜都更加想念那個微涼的懷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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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不存在的人事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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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五點四十分的舊館,比午夜更冷。

陸承宇是被自己手腳的冰涼凍醒的。值班室那盞煤油燈造型的檯燈還亮著,蘇曉晴趴在對面的桌上睡得正熟,粉色護理師制服的袖口捲起,呼吸均勻,髮尾壓在手臂下。窗台上那杯只有他能看見的熱茶早已失去了熱氣,杯口殘留一點極淡的水痕,像是被人用指尖輕輕抹過。空氣裡還留著一縷若有似無的櫻花香,混著消毒水的涼意,若不是那股香氣還繞在鼻尖,昨夜門檻外那個白衣身影幾乎要被當成過勞後的夢。

他沒有叫醒蘇曉晴。輕手輕腳把白袍披回肩上,替她把滑落的外套往上拉了拉,便推開木門走進連通道。山裡的霧還沒散,紅磚牆上的水氣凝成細珠,沿著斑駁的漆面往下滴。他的腳步聲在狹長的走廊裡被拉得很長,每一步都像踩在舊木板的記憶上。走到新大樓的交界處,網路訊號才猛地回來,手機一口氣跳出十幾則訊息,晨會通知、檢驗報告、還有護理站傳來的交班提醒。

一整天的查房與課程,陸承宇都有些心不在焉。跟著主治醫師巡床時,他對著病歷上潦草的字跡發怔,耳邊卻反覆響起沈若綾翻動紙張的窣窣聲。九床的年輕女病人問他,醫師你昨晚是不是沒睡好,臉色好蒼白。他才驚覺自己對著鏡子時,眼下那圈青灰已經深到遮不住,嘴唇也少了血色,指尖總是泛涼。那不是單純熬夜的疲憊,更像是一種被什麼溫柔而持續地抽走熱度的虛耗。蘇曉晴在護理站遠遠看見他,還特地跑來塞給他一罐蠻牛,壓低聲音說你晚上別再一個人撐,有事就叫我。陸承宇點頭道謝,喉嚨卻有些發緊,他無法解釋那杯熱茶與那個觸得到心跳的擁抱,也無法向任何人證明那個每夜三點十七分準時推門的女子真的存在。

午後空檔,他終於鼓起勇氣走向護理部。護理部辦公室在新大樓三樓,靠窗的位置坐著督導郭淑貞。她一頭栗色短捲髮,細框眼鏡後的眼神銳利,身上那套深紫色的護理長制服燙得筆挺,胸前別著一枚三十年年資的徽章。整個醫院的人都知道郭督導賞罰分明,規矩比誰都嚴,卻也在颱風夜裡親自替學妹們買過宵夜,是標準的刀子嘴豆腐心。陸承宇站在門口時,她正對著電腦核對下個月的輪班表,頭也不抬便說找哪位。

郭督導,不好意思打擾。陸承宇把白袍的領口拉整齊,聲音放輕。想請您幫我查一個人,舊館夜班的護理師,叫沈若綾。她說她固定上大夜,我想確認她的班表,這樣交班比較好銜接。

沈若綾?郭淑貞推了推眼鏡,重複一次這個名字,指尖在鍵盤上敲了幾下。護理部的在職名冊都在系統裡,舊館現在根本沒有固定夜班護理師,夜間人力吃緊,都是由新大樓支援。你說的這個名字,我沒印象。

系統的搜尋列轉了兩圈,跳出查無資料四個字。郭淑貞皺眉,又打開另一套人事檔案,用注音與職號交叉搜尋,依舊空白。她索性起身打開身後那排鐵櫃,抽出一本本厚重的紙本花名冊,一頁頁翻動,指尖劃過發黃的名條。舊館的人事從日治時期就獨立列冊,戰後才併入總院,有些手寫資料還沒建檔。她翻得很快,卻翻得很細,紙張摩擦的聲音在安靜的辦公室裡顯得清晰。陸承宇站在一旁,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從指尖滑過,心口竟莫名地收緊,像是等待宣判。

沒有。郭淑貞闔上最後一本花名冊,語氣肯定。近二十年的在職、留職停薪、退休名單我都熟,沈若綾這個名字不在裡面。你是不是聽錯了?或者她是外包的看護?舊館晚上有時會有外籍看護陪病,但也不會穿正式的護士服。

陸承宇的指節微微收緊,白袍口袋裡那張油紙包的觸感隔著布料傳來。是沈若綾前一夜留給他的鹽味仙貝,他捨不得吃,一直放在口袋裡。是大正時期的白色立領護士服,還有圍裙,長髮綰低髻,講話有點舊時代的腔調。他描述得越細,郭淑貞的表情就越凝重。她沒有立刻把他當成胡說,反而轉身從最底層的鐵櫃深處,搬出一本用牛皮紙包著的冊子,封面以毛筆寫著殉職紀念錄,紙張已經泛黃脆裂,邊角被蟲蛀出細孔。

這是總務處移交來的,戰時殉職人員的名錄,平常不會有人調。郭淑貞戴上白手套,輕輕翻開。因為年代久遠,很多資料都對不上,只放在檔案室最裡面。你說的那個樣子,讓我想起以前聽老學姊提過,舊館在台北大空襲時死過不少人。

冊子翻到中段,一張小小的黑白照片被護貝貼在頁面中央。照片裡的女子穿著與沈若綾一模一樣的白色立領護士服與圍裙,低髻乾淨,容貌清冷聖潔,唇角有一點極淡的笑意,眼眸溫婉卻堅定。照片下方以鋼筆工整書寫,護理長沈若綾,大正十三年入職,昭和十九年五月三十一日殉職,享年二十七歲,事由,空襲引發火災搶救傷患不幸罹難。墨跡已經暈開,卻仍清晰。

嗡的一聲,陸承宇耳內像是被什麼敲了一下,周遭的冷氣聲都遠去。那張臉與每夜在煤油燈下替他整理病歷、與他分食熱茶、指尖微涼卻有心跳的女子完全重疊。就連髮簪上那朵小小的櫻花,都一模一樣。他的指尖發涼,後頸竄起一股細細的麻意,卻不是恐懼,而是一種被重重拉住的、酸澀的震盪。他終於明白為何蘇曉晴看不見她,為何她的體溫總是微涼,為何她說自己在這裡很久了,久到只記得要把夜班顧好。

郭淑貞看著他瞬間褪去血色的臉,伸手輕輕按住他的手腕。陸承宇,你還好嗎?她語氣放軟,帶著母性的擔憂。這本冊子很多年沒人動了,你怎麼會突然問起這個名字?舊館的傳聞多,你是不是最近壓力太大,睡不好才會胡思亂想?夜班確實很磨人,有什麼事要說出來,不要自己悶著。

陸承宇張口,卻發不出完整的句子。就在此時,辦公室的玻璃門被叩了兩下,力道不重,卻讓郭淑貞立刻挺直背脊。門被推開,走進來的是副院長魏正雄。他穿著筆挺的西裝外套,裡頭仍套著白袍,金邊眼鏡擦得發亮,頭髮梳得一絲不亂,臉上掛著官僚式的微笑,眼神卻冷得像手術室的器械盤。他身後跟著一位院務秘書,手裡抱著一疊公文。

郭督導,在忙啊。魏正雄掃視一眼那本攤開的殉職紀念錄,笑容不變。剛好,總院要整頓歷史檔案,舊館那邊的紙本病歷與人事資料都要統一封存建檔,資訊室說要進行數位化,紙本暫時不能外調。這本冊子也正好一起收走,免得受潮。

他說得冠冕堂皇,語調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秘書上前便要將那本冊子闔起,郭淑貞的手還按在頁面上,猶豫了一瞬,還是慢慢收回。魏正雄的視線落在陸承宇身上,推了推眼鏡,笑得更深。

這位是陸醫師吧,舊館夜班很辛苦,年輕人有幹勁是好事。魏正雄拍拍他的肩,力道不輕。只是舊館的資料很多都是未經考證的傳聞,認真讀書、好好跟查房比較實際。不要把時間花在探問往事上,對你的考核沒有幫助。醫院的評鑑快到了,大家都要以體制為重,你說是吧,郭督導。

郭淑貞沒有接話,只是抿緊唇,輕輕點頭。陸承宇感到肩上的那隻手像是一副冰涼的枷,透過白袍壓進皮膚。他抬頭對上魏正雄的眼鏡,鏡片後的眼神精算而警惕,像是早已知道他會來查什麼。魏正雄收回手,示意秘書將整本殉職紀念錄與那幾本花名冊一併抱走,轉身前又補了一句,舊館資料室從今晚起上鎖整頓,沒有申請,任何人不得進入。這是院務會議的決議。

門關上後,辦公室的空氣才重新流動。郭淑貞看著空蕩的鐵櫃,低聲嘆氣,從抽屜裡拿出一張便條紙,快速寫下一串內線分機,塞進陸承宇手裡。這是檔案室老劉的分機,他人比較好說話。但你自己要小心,魏副院長的家族在醫院很久了,很多事不是我們能碰的。她頓了頓,又看向他蒼白的臉,今晚不要再一個人待到太晚,有事就打給我。

陸承宇握緊那張紙條,指腹被紙緣割得有些疼。他走出護理部時,午後的日光正斜斜切過走廊,卻照不暖他發涼的手腳。腦海裡那張黑白照片與煤油燈下那張帶著櫻花香的臉不斷重疊,心跳的回憶與殉職那兩個字撞在一起,讓他胸口悶得發慌。他不知道該害怕還是該心疼,只知道那個每夜為他留一杯熱茶的女子,背後有一段被水泥與權力封住的過去。

夜色很快又沉下來。舊館的霧比前兩日更厚,連通道的鎢絲燈泡一閃一閃,像是接觸不良。資料室的鐵門果然已經落鎖,還貼上封條,魏正雄的動作比想像中更快。陸承宇回到值班室,把那張便條紙收進抽屜,獨自坐在桌前,面前那疊病歷怎麼也看不進去。他的體溫偏低,手腳冰涼,卻又因為等待而微微出汗。掛鐘的秒針每跳一格,都像敲在心上。

三點十七分,木門準時被推開。

先進來的是那股熟悉的消毒水味與櫻花香,比任何一個夜都清晰,像是剛從雨後的櫻樹下走過。沈若綾站在門後,白衣圍裙一塵不染,低髻柔順,蒼白的肌膚在燈光下透出一種近乎透明的細膩。她今天沒有端琺瑯盤,雙手交疊在身前,指尖輕輕絞著圍裙的邊緣,眼眸清冷,卻藏著一點不安的柔軟。看見陸承宇蒼白的臉色,她的眉心極輕地蹙起。

陸醫師,你今日氣色更差了。她輕聲說,聲音比往常更低,像是怕驚動什麼。她走近,將手背輕輕貼上他的額頭,微涼的觸感讓他渾身一顫。明明該是冰涼的,卻在貼合的瞬間傳來穩定而溫熱的心跳,咚咚地透過肌膚傳遞,讓他整個人都被那股矛盾的溫度包圍。她的呼吸拂過他的頰側,帶著熱茶的暖意與淡淡的櫻花氣息,近得能看見她頸側那道極淡的舊痕,還有因靠近而微微泛紅的耳尖。是不是又沒有好好吃飯?

妳到底是誰。陸承宇的聲音有些啞,他抓住她微涼的手腕,沒有用力,卻不肯放開。指腹下是真實的脈動,柔軟的肌膚,細細的骨感,還有那股讓人沉溺的涼香。他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問,沈若綾,這個名字,為什麼會在一九四四年的殉職名錄上?照片裡的人就是妳,對不對?

沈若綾的身體明顯地僵了一下,長睫輕顫,像是被風吹動的櫻瓣。她沒有立刻抽回手,也沒有否認,只是垂下眼眸,唇瓣抿成一條柔軟的線。那副清冷端莊的模樣在此刻多了一絲小女人的脆弱與羞澀,眼尾竟有些濕潤的紅。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煤油燈的光都晃了一下,才輕輕開口,聲音細得像嘆息。

你都看到了啊。她低聲說,指尖在他掌心裡微微蜷起,像是想抓住什麼,卻又怕燙傷他。有些事,記起來會很疼。陸醫師,你本不該捲進來的。舊館的火,帶走了很多人,我只是沒有走掉的那一個。

她的回答沒有正面承認,卻比承認更讓人心疼。陸承宇感受到她指尖的顫抖,涼意中透出一點薄汗的濕潤,那是絳息共鳴時才會出現的、屬於生者的溫度。他忍不住將她的手捧得更近,貼近自己的胸口,讓自己的心跳與她的心跳隔著肌膚相碰。兩種心跳在寂靜的值班室裡交疊,一個急促灼熱,一個微涼卻堅定,曖昧的張力在狹小的空間裡升溫,連呼吸都變得灼熱。沈若綾的臉頰浮起一層薄薄的粉色,清冷的聖潔感被這份貼近染上動人的羞怯,卻沒有推開他。

別再查了,好嗎?她抬眸看他,眼眶裡映著燈光,像含著一汪春水。對你不好。魏家的人,不會讓你好過的。

陸承宇還想再問,她卻輕輕搖頭,抽回手,從圍裙的口袋裡取出什麼,放在他掌心。那是一枚斷裂的懷錶,銀色的錶殼已經氧化發黑,表面有一道深深的裂痕,玻璃碎了一半,錶帶斷開,裡頭的指針永遠停在三點十七分。錶背刻著極小的字,已經被磨得模糊,卻仍能辨出贈若綾三個字。懷錶還殘留著她的體溫,微涼,卻帶著他熟悉的心跳餘韻,貼在掌心時竟有些燙。

這個,先替我收著。沈若綾將懷錶按進他手裡,指腹在他掌心輕輕滑過,像是一個不捨的撫觸。她的聲音恢復了那份溫柔的守禮,卻多了一絲顫抖。時間到了,我該走了。陸醫師,記得把燈留著,別讓走廊太暗。

她退後一步,身影在門檻的光與霧之間慢慢變淡,櫻花香卻沒有立刻散去,反而在懷錶周圍凝聚不散。雞鳴還遠,絳時還未結束,她卻像是被什麼無形的力量拉住,不得不提前離開。陸承宇握緊那枚斷裂的懷錶,錶殼的涼意與裂痕硌著掌心,卻又因為她的餘溫而發燙。他衝到門口,走廊空蕩蕩的,只有那盞一閃一閃的鎢絲燈泡,和遠處資料室鐵門上新貼的封條,在霧氣裡顯得格外刺眼。

值班室的掛鐘指向三點二十六分。比往常早了許多。陸承宇回到桌前,攤開掌心,那枚停在三點十七分的懷錶在燈光下反射出細碎的光,秒針一動也不動,卻像在無聲地訴說著百年前的那場火,與一個被刻意抹去的名字。他將懷錶貼近胸口,心跳透過金屬傳回來,涼與熱交織,讓他終於明白,自己已經無法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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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絳時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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斷裂的懷錶躺在陸承宇掌心時,比看起來更沉。

銀殼氧化後的黑痕咬進掌紋,裂開的玻璃切開一小塊錶面,指針死死釘在三點十七分。分針與時針重疊的縫隙裡卡著一點暗紅,像乾掉的血,也像那年火場裡被高溫燻黑的漆。他把懷錶貼在胸口,透過薄薄的白袍布料,心跳竟與金屬的涼意撞在一起。涼,卻又燙。沈若綾離開前,指腹在他掌心滑過的那一下,溫涼細膩,帶著淡淡的消毒水與櫻花香氣,此刻全都凝在這枚停住時間的物件裡。值班室的掛鐘已經走到三點四十一分,牆上的鎢絲燈泡嗡嗡作響,外頭連通道的霧像活的一樣往門縫裡鑽,整座舊館只剩下他一個人的呼吸與懷錶無聲的重量。

他沒有辦法睡。把懷錶放進白袍內袋最貼近心臟的位置,陸承宇拉開值班室最底層那個卡住的木抽屜。抽屜把手是銅的,磨得發亮,裡面塞滿往年交班留下的零碎物,泛黃的體溫單、斷水的原子筆、被老鼠啃過一角的紗布包。上次沈若綾替他整理病歷時,曾若無其事地抽出一本封面發黑的冊子,說是學姊留下來的舊護理日記,放在這裡很久了。當時他只覺得紙質特別,現在想起來,那分明是她刻意留下的線索。冊子被壓在最底下,用一條褪色的棉繩捆著,封面以鋼筆寫著護理日誌 大正十四年至昭和十九年,字跡娟秀有力,落款正是沈若綾。

紙張又薄又脆,像蝴蝶翅膀。翻開後,淡淡的霉味混著櫻花香氣撲上來,前幾頁是整齊的護理紀錄,體溫、脈搏、換藥時間,甚至連傷患說的夢話都被細細記下。中段開始,字跡變得急促,墨水也暈開。昭和十九年五月二十七日,舊館湧入東港空襲轉送之重傷患三十餘名,軍醫川上指示優先處置軍官,平民暫緩。沈若綾的字在這裡重重劃了一道,旁邊以更小的字寫著,違令,徹夜照護四號房孩童。五月二十九日,手術室連日不休,藥品短缺,川上以新藥名義施用未驗方劑,數名傷患高燒不退。五月三十日深夜,她寫,地下舊手術室封閉多年,牆面滲水,今日再度啟用,燈光昏暗,器械不足,然不能見死不救。最後一頁沒有日期,只有一行被火燻得半焦的字,地下手術室之門,若再封起,望後人記得,那裡曾有人被留下。她還畫了一張極簡的舊館平面圖,連通道盡頭往下,有一處以斜線標示,旁註水泥封閉。

隔日午後,陸承宇把日記藏進背包,藉口巡房,一個人往連通道深處走。白日的舊館並不比夜裡溫暖多少,紅磚牆滲著水氣,木地板踩上去吱呀作響,連通道越往裡光線越暗,頭頂的燈泡隔得很遠,有幾盞甚至已經不亮。依照日記的圖示,他推開一扇平時總被推車擋住的窄木門,門後是一道往下的水泥階梯,扶手是舊鐵管,裹著厚厚的鐵鏽。越往下,空氣越冷,消毒水味被一種更陳舊的潮濕與煙燻味取代,牆面從紅磚變成粗糙的水泥,牆角還留著當年以磚塊草草砌起的封牆痕跡。封牆中央有一道一人高的裂口,像是被什麼從內部硬生生撞開,裡頭黑洞洞的,隱約能看見翻倒的鐵製病床與一盞垂吊的無影燈,燈罩上全是灰。

他只往裂口裡踏出半步,整個人就被一股陰寒攫住。那不是單純的冷,而是一種從骨頭深處往外滲的寒意,像有無數細小的冰針沿著腳踝往上爬,瞬間纏住小腿與腰腹。頭頂僅有的一盞燈泡忽明忽暗,嗞嗞地閃爍,每一次閃動,牆上的影子就多出一道,鐵床的影子被拉長成扭曲的人形,耳邊還響起極輕的、像是器械碰撞與遠處哀號交疊的殘響。他的呼吸變得短促,白袍下的皮膚起了一層細粟,呼出的氣在空氣中凝成白霧,指尖迅速失去溫度,連懷錶貼著胸口的那一點熱都像被吸走。他想後退,腳卻像黏在水泥地上,視線邊緣開始發黑,喉嚨像是被潮濕的紗布捂住,連呼救都發不出聲音。那一瞬間,他明白自己闖進了不該在白天踏入的地方,整座舊館的重量都壓在這條封死的走廊裡。

就在燈光即將完全熄滅的剎那,一點暖橘色的光從階梯上方晃了下來,伴隨一股乾燥的艾草香氣。有人以極穩的步伐走下來,手裡拎著一盞老式的煤油提燈,另一手捻著三炷剛點燃的艾草線香,煙線筆直往上,卻在靠近陸承宇身邊時,被那股陰寒硬生生折彎。來人是周伯燾,穿著深藍工作服與舊軍外套,佝僂的背在昏暗中卻顯得異常挺拔,白髮稀疏,臉上的皺紋像刀刻一樣深,眼神在煙霧後顯得清明。

年輕人,這裡不是你現在該來的地方。周伯燾聲音低啞,不大,卻像敲在水泥牆上。他不碰陸承宇,只是將艾草線香往他胸前一繞,煙氣掃過之處,寒意竟像被燙到般往後縮。提燈的光暈往下壓,將那些拉長的影子逼回牆角。回頭,看燈,不要看影子。

陸承宇跟著那盞提燈,一步步退回階梯。艾草的煙嗆得他眼角發酸,卻也讓四肢重新有了知覺,手腳的冰涼慢慢退去,背後已經全是冷汗。直到退回連通道的光線裡,燈泡不再閃爍,那股壓在胸口的窒息感才徹底鬆開。周伯燾把線香插在牆角一個不起眼的小香爐裡,爐裡積著厚厚的香灰,看得出日日有人打理。他轉頭打量陸承宇蒼白的臉與發青的眼下,又看了一眼他白袍口袋裡露出一角的銀色懷錶,沉默了許久才開口。

你是觸靈者。周伯燾說得肯定,沒有疑問。氣虛,容易熬夜,八字輕,才會在這個館裡待得住。別人都覺得舊館只是舊,只有你能聞到那個味道,聽見那個時間。

陸承宇靠著牆喘息,掌心還殘留著剛才那種被寒氣掐住的麻感。觸靈者是什麼。沈小姐她為什麼只有晚上才會出現。

周伯燾提起提燈,示意他跟著往值班室走。兩人在值班室的木桌前坐下,周伯燾從保溫瓶裡倒出一杯深褐色的藥草茶,推到陸承宇面前。茶湯苦香,浮著幾片艾葉。

每天零點到四點,是絳時。周伯燾壓低聲音,像是怕驚動牆壁。陽世與陰境重疊的縫隙。那四個小時,陽氣最弱,陰氣最盛,兩邊的膜會變薄。滯留的靈如果執念夠深,又剛好遇上能共鳴的生者,就能借著絳息短暫凝出實體。有溫度,有心跳,能碰,能說話,像活人一樣。沈護士長就是這樣。她不是每天都在,是只有在絳時裡,靠著你身上的絳息,才站得住。

陸承宇握著熱茶,指尖終於回溫。周伯燾的話與沈若綾微涼卻會跳動的脈搏、她身上那股櫻花香與消毒水混在一起的矛盾氣息全都對上了。他想起每夜三點十七分她推門時的準時,想起她指尖的涼與唇邊的熱,想起她靠近時,他總會覺得白天更累,像被什麼溫柔地抽走一部分熱度。

所以我白天才會越來越累。陸承宇低聲說,是因為我把陽氣給她了嗎。

周伯燾點頭,眼神帶著慈悲與警告。絳息是兩頭燒的。生者的情感與亡者的執念撞在一起,才會生出那點光。光要燃料,燃料就是你的陽氣。你每靠近她一次,每一次心跳貼著心跳,每一次想幫她記起什麼,都是在把自己的命往縫隙裡填。沈護士長心善,她知道,所以她每次都提前走,不敢待到雞鳴。可是你小子,年輕,不知道分寸,已經陷進去了。我守這個館五十年,看過幾個像你這樣的,起初都以為只是作夢,後來一個個面色灰敗,魂都淡了。

話音剛落,值班室的木門便被輕輕叩響,三下,不輕不重。周伯燾抬頭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剛好零點過七分,絳時才剛開始。門被推開,帶進一縷更濃的櫻花香與夜霧的涼意。沈若綾站在門口,白衣圍裙乾淨如新,低髻上簪著那朵小小的櫻花,手裡捧著一個舊琺瑯盆,盆裡是剛煮好的熱毛巾與一小罐藥草油。她看見周伯燾,先是一怔,隨即恭敬地頷首,周伯,許久不見。

沈姑娘。周伯燾起身,語氣放軟,眼裡有對故人後輩的敬重。這個後生,往地下去了,差點回不來。

沈若綾的視線立刻落在陸承宇身上,清冷的眸子裡閃過一絲慌亂與心疼。她快步走近,將琺瑯盆放在桌上,微涼的手背自然地貼上陸承宇的額頭與頸側,動作嫻熟得像每天查房。她的指尖依舊微涼,卻帶著絳時特有的柔軟與彈性,貼上來的瞬間,陸承宇能清楚感覺到她掌心細膩的紋路與腕間穩定傳來的心跳,咚咚地,與他的心率慢慢對齊。

你怎麼一個人往下面去。那裡封了多年,陰氣最重,連我平時都不敢久留。她的聲音輕柔,卻帶著責備,呼吸拂過他的臉頰,暖熱的氣息與微涼的肌膚形成強烈的對比,讓他背後剛退的寒意又被另一種酥麻取代。你看你,手這樣冰。

她說著便拉過他的手,雙手包覆住,輕輕揉搓,又將溫熱的毛巾覆在他的指節上。兩人的距離一下子拉得極近,陸承宇能看見她領口下露出一截雪白的頸,鎖骨分明,隨著呼吸輕輕起伏,圍裙的帶子束出纖細的腰線,卻又在胸口隆起柔和的曲線。消毒水味此時淡了,櫻花香氣變得更暖,像被體溫烘過。他忍不住反握住她的手,將她更往懷裡帶了一點,額頭幾乎抵上她的額頭,兩人的呼吸交纏在一起,一個急促,一個綿長,心跳透過薄薄的衣料相互撞擊。那份親密克制卻香豔,涼與熱在方寸之間來回拉扯,讓剛被陰寒凍僵的身體重新被點燃。

周伯燾在一旁輕咳一聲,沒有打擾,只是把提燈的光調暗了些,轉身去添香。沈若綾臉頰浮起薄粉,想抽回手,卻被陸承宇握得更緊。她垂下眼,長睫顫動,像是羞怯,又像是依戀,最終沒有掙脫,只是任由他握著,另一手將藥草油倒在掌心,輕輕按揉他的太陽穴與肩頸。她的按壓手法是舊時代護理術,力道不重,卻精準地按在緊繃的筋結上,溫涼的指腹帶著油膏的滑潤,所到之處,緊繃一整日的痠痛竟慢慢化開。

這樣會好一點嗎。沈若綾輕聲問,聲音貼著他的耳廓,帶著一點鼻音的柔軟。她靠得太近,陸承宇甚至能感覺到她胸口的心跳透過白衣傳來,穩定而真實,卻又比常人慢半拍,像是隔著一層薄薄的水。

陸承宇沒有回答,只是閉上眼,將額頭抵在她的肩窩。那裡微涼,卻香軟,讓人捨不得離開。周伯燾的聲音在此時從後方傳來,像一盆溫水澆下,卻也像警鐘。

絳息不是藥,是債。周伯燾看著相擁的兩人,語調沉了下來。你今晚覺得暖,是因為她把絳息渡給你,壓住了你白日的虛。可是下一次,你要還回去。一次兩次還撐得住,十次二十次,你的魂會先淡。沈姑娘滯留百年,是因為她放不下那些沒救回來的人,執念成繩,把自己捆在這裡。你若也執念成繩,兩個都被捆在縫隙裡,誰也走不了。到時候不是她走,就是你留。

沈若綾的身體在陸承宇懷裡輕輕一僵,臉上的薄粉退去,恢復那份清冷端莊下的哀愁。她慢慢直起身,手卻還被握著,眼眶微微泛紅,像含著水光。

周伯說得對。沈若綾看著陸承宇,眼裡全是不捨,卻又帶著決心。陸醫師,你不該再為我耗下去。那枚懷錶與日記,本是想讓你記得就好,不是要你陷進來。我在這裡很久了,久到已經習慣一個人把夜班顧好。你不一樣,你還有白天,還有以後的路。

陸承宇握緊她的手,也握緊口袋裡那枚停在三點十七分的懷錶。懷錶的裂痕硌著掌心,卻又因為兩人的體溫而發燙。他看著她蒼白卻動人的臉,看著她明明想靠近卻又想推開的矛盾,看著周伯燾提燈裡晃動的光與牆角艾草線香筆直的煙,忽然明白,這座舊館的秘密不只是那間被水泥封死的地下手術室,更是眼前這個女子百年來不敢放手的溫柔與自責。而他,已經在不知不覺間,把自己的心跳與她的時間,綁在了同一根針上。窗外的霧更濃了,遠處資料室鐵門上的封條在夜風裡輕輕作響,像是有人在黑暗中翻動被藏起來的病歷,等待下一個敢於推開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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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絳息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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絳時的風是從牆縫裡滲進來的。

周伯燾的提燈光暈才剛淡去,值班室的木門便在凌晨零點十九分被夜霧重新填滿。艾草線香還插在牆角的小香爐裡,細細的煙線往上飄,卻在半空中被某種看不見的力量輕輕折了一下,像是陰與陽正在無聲地交換位置。陸承宇坐在那張發黃的木桌前,掌心還握著沈若綾留下的熱毛巾,毛巾的溫度已經退了,指尖卻還殘留著她藥草油的滑潤與櫻花香。周伯燾臨走前那句絳息是債,像一根細針,準確地扎在他胸口最軟的地方,可是他沒有鬆開手,反而將桌上那枚停在三點十七分的斷裂懷錶更往心口貼緊。

他知道自己應該害怕的。白天的暈眩、太陽穴像被細線勒住的抽痛、還有午後在護理站影印病歷時忽然眼前發黑的瞬間,都是身體在發出警告。但是一想到今晚她還會來,那份虛弱竟也變成了一種期待。陸承宇把白袍脫下,掛在椅背,只剩下一件被汗水浸得微皺的淡藍襯衫,領口鬆開兩顆釦子,鎖骨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清瘦而突出。他的氣色確實比一週前更蒼白,眼下淡淡的青痕像是熬夜的印記,卻也讓那雙溫潤的眼眸顯得更深。

三點十七分,門準時被敲響。

這一次不是三下,是兩下,輕得像怕吵醒什麼。沈若綾推門進來時,外頭連通道的霧比往常更濃,消毒水味混著舊櫻花的甜香一起捲入,瞬間蓋過了艾草的苦味。她依舊是那身大正年間的白色護士服,圍裙繫得整齊,腰線被布料束得纖細,裙襬下露出一截小腿,裹著當年流行的白色長襪,腳步卻沒有半點聲音。低髻上的那朵小櫻花在燈光下顯得特別白,她手裡沒有像往常一樣捧著琺瑯盆,而是抱著一條摺疊整齊的薄絨毯,臉上帶著一點遲疑的紅暈。

周伯已經回去了?她輕聲問,眼神落在陸承宇微敞的領口,隨即有些慌亂地移開。

陸承宇站起來,替她把門掩上一半,阻擋走廊的寒氣。嗯,他說你今晚會需要多一點時間,所以先去巡爐了。他頓了一下,聲音放得更柔,你手還是這麼涼,要不要坐一下。

沈若綾點頭,卻沒有坐在平時的那張凳子上,而是將絨毯鋪在值班室最內側那張狹窄的單人床上。那張床是給大夜醫師短暫休息用的,床板是硬木,鋪著薄薄的床墊,寬度僅容一人翻身,兩個人躺上去必定會緊緊貼在一起。她鋪毯的動作很細緻,指尖撫平每一道摺痕,像是在準備一場極為正式的護理。做完後,她轉身看向陸承宇,清冷的臉上浮起一層薄薄的粉色,頭又疼了嗎?我聞到你身上的味道變淡了,陽氣在往外散。

被說中心事,陸承宇有些不好意思地按住自己的太陽穴。最近只要到下午,頭就像被箍住一樣,視線會忽然模糊,連縫合針都拿不穩。今天晨會他甚至差點站不住。被你發現了。他苦笑,想逞強卻又藏不住疲憊,本來不想讓你擔心。

沈若綾沒有回話,只是朝他招手,示意他躺下。那個手勢帶著護士長特有的溫柔命令感,卻又因為她的羞澀而顯得格外動人。陸承宇順從地坐上床沿,床板發出輕微的吱呀聲。沈若綾跪坐在他身側,膝蓋隔著裙襬輕輕碰到他的大腿,微涼的體溫透過布料傳來,讓他忍不住輕顫。她伸出雙手,掌心在空中輕輕搓熱,雖然她的肌膚本是涼的,但在絳時之中,當絳息流動時,掌心竟會慢慢生出暖意。

躺下,讓我看看。她的聲音比平時更低,像是怕驚動這四小時縫隙裡的什麼。

陸承宇依言躺平,狹小的床讓他的肩膀幾乎碰到牆。沈若綾側身躺在他身旁,為了不壓到他,起初只用半個身子貼著,卻因為床太窄,兩人的重量讓床墊微微下陷,他們的身體便自然地往中間靠攏。她的髮髻散開幾縷髮絲,落在他的頸側,帶著淡淡的櫻花香與消毒水的乾淨氣息。她的胸口輕輕貼上他的手臂,隔著兩層薄薄的衣料,他能清楚感覺到她胸前柔軟的起伏與那顆比常人稍慢的心跳,咚、咚地,穩定而真實。

哪裡最痛?她問,指尖已經輕輕按上他的額角。

這裡,還有後頸。陸承宇閉上眼,將自己的重量完全交給她。

沈若綾的指腹抹了一點淡淡的藥草油,油體帶著薄荷與艾草的涼感,在她溫熱起來的掌心裡化開。她用大正時期護理術裡最溫柔的安撫手法,沿著他的太陽穴往後輕輕打圈,再順著頸部兩側的筋絡往下按揉。她的力道極為精準,每一下都按在緊繃的結點上,涼與熱交替,痠痛像被慢慢化開的冰。更奇妙的是,隨著她的按揉,一股細微的暖流從她的掌心滲入他的皮膚,像春天的溪水漫過乾涸的河床,頭痛的緊箍感竟真的在減退。

這就是絳息。沈若綾的呼吸拂過他的耳廓,帶著一點濕潤的熱氣,她的唇離他的耳朵只有不到兩公分的距離,說話時,柔軟的唇瓣幾乎會碰到他的耳尖。我的執念與你的溫暖撞在一起,才會生出這個。它能暫時填補你的虛,可是……

可是會讓你更虛,對不對。陸承宇睜開眼,轉頭看她。兩人的臉近得過分,他的鼻尖幾乎碰到她的鼻尖,能看見她蒼白肌膚上細細的絨毛與微微泛紅的眼尾。她的唇色是很淡的櫻粉,因為靠得近,能看見唇紋細膩,帶著一點乾燥卻又柔潤的光澤。

沈若綾的眼睫顫了一下,沒有否認。她將額頭輕輕抵上他的額頭,兩人的體溫在方寸之間交換,她的涼與他的熱相互滲透,心跳也在貼近的胸口處慢慢對齊,變成同一個頻率。這個姿勢讓她的領口微微敞開,露出一截雪白的頸與精緻的鎖骨,圍裙的帶子勒出纖細的腰,卻又在胸前隆起柔和的曲線,隨著呼吸輕輕起伏。陸承宇的手原本放在身側,此刻卻不受控制地落在她的腰上,隔著薄薄的護士服,能感覺到她腰身的柔韌與微涼的體溫。

別再把陽氣給我了。沈若綾的聲音帶著一點鼻音,像是委屈又像是心疼,你白天的臉色,一天比一天透明。我在這裡百年,早就習慣涼了,你不一樣。

陸承宇收緊手臂,將她更往懷裡帶。狹窄的床讓這個擁抱變得毫無縫隙,她的腿不小心疊上他的腿,柔軟的裙襬摩挲著他的長褲,肌膚相貼的地方傳來細微的酥麻。消毒水味此時已經完全被她的櫻花香覆蓋,那香氣被體溫烘得更甜、更暖,讓人有種沉溺的暈眩。他能感覺到她的心跳在自己胸口跳動,也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正被她溫柔地吸納。

如果代價就是白天多暈一次,那我願意。他低聲說,額頭在她的肩窩裡蹭了一下,那裡香軟微涼,讓他捨不得離開。至少在這四個小時裡,你是暖的,是活的。這比什麼都重要。

沈若綾沒有再推開他,只是將臉埋進他的頸側,雙手環住他的肩。她的髮絲掃過他的下巴,癢癢的,卻又讓人安心。兩人就這樣在吱呀作響的舊床上相擁取暖,克制卻又香豔,誰也沒有再多做一步,卻又每一寸接觸都帶著試探與眷戀。絳息在他們緊貼的肌膚之間流轉,像看不見的光絲,將他的焦慮與她的孤寂一同撫平。直到窗外的霧色開始轉淡,遠處陽明山的雞鳴隱約傳來,沈若綾才輕輕掙脫,替他把絨毯拉好,指尖在他發燙的臉頰上留戀地停了一秒,然後像每一次那樣,在晨光刺破雲層前,消失在門後的霧裡。

白天的代價來得比預想更快。

上午七點三十分的晨會,內科會議室擠滿了穿著白袍的醫師與護理師,投影幕上放著昨夜急診的病例。陸承宇站在最後一排,試圖讓自己站直,可是從後頸蔓延上來的暈眩感卻越來越重,眼前的文字開始重影,耳邊的報告聲也變得遙遠。他扶住椅背,指節發白,卻還是沒能穩住,整個人往前踉蹌一步,額頭重重磕在桌角,病例夾散落一地。

承宇!最先衝過來的是蘇曉晴。她今天穿著粉色的護理師制服,短髮挑染的亞麻色在日光燈下顯眼,圓潤的杏眼裡全是焦急。她一把扶住他,觸手才發現他額頭全是冷汗,臉色白得像紙,嘴唇卻異常乾燥。你怎麼回事?昨天不是還好好的?又熬夜了?

會議室一陣騷動,郭淑貞快步走來,讓人把他扶到旁邊的空椅上。陸承宇想說沒事,張開嘴卻發不出完整的聲音,眼前還是一陣陣發黑。蘇曉晴氣得跺腳,一邊替他量血壓,一邊掏出手機飛快地傳訊息。

不行,我不管你又夢到什麼櫻花姊姊了,你這個樣子根本是被吸乾了。蘇曉晴壓低聲音,卻掩不住擔心,她的個性一向直來直往,關心也表現得毫不遮掩。我叫方瑾過來,她今天剛好在醫學人文那邊做田野,帶了儀器。你給我乖乖躺著,聽見沒有?

十分鐘後,方瑾提著一個帆布包匆匆趕來。她穿著米色的風衣,裡面是簡單的文青襯衫,長髮及腰,黑框眼鏡後的眼神冷靜而好奇。與蘇曉晴的熱絡不同,方瑾說話總是輕柔卻一針見血,手上還沾著一點做筆記的墨痕。她朝陸承宇點頭示意,便熟練地拿出血氧機與可攜式心電圖貼片。

陸醫師,放鬆,我只是做個基礎檢查。方瑾的語調平穩,一邊操作一邊觀察,聲音不大卻讓周圍的人都安靜下來。最近山區的磁場確實不太穩定,舊館那邊的網路也是時好時壞,但你的狀況不太像單純的過勞。

儀器發出規律的嗶嗶聲,數字跳動卻讓蘇曉晴皺起眉頭。血氧九十四,心率偏慢,卻又偶爾出現不規則的早搏,血壓倒是正常的。方瑾盯著數據,眼鏡後的目光閃過一絲疑惑,以你的年紀與體重,不該是這樣的曲線。比較像……長時間處在低溫缺氧環境後,身體的代償反應。可是你明明都在有空調的地方值班。

陸承宇靠在椅背上,虛弱地扯出一個笑。可能只是沒睡好。

方瑾沒有戳破,只是將報告單摺好放進他的白袍口袋,指尖若有似無地碰到那枚斷裂懷錶的輪廓。她的眼神往舊館連通道的方向瞟了一眼,那條狹長幽暗的走廊在白天看起來只是陰森,但在她研究日治醫療史的視角裡,卻是充滿故事的地方。陸醫師,有些地方的訊號異常,不是儀器壞了,是那個地方本來就不太願意被記錄。她輕聲說,像是提醒也像是暗示,有需要,隨時來圖書館找我,我那裡有昭和年間的舊地圖,或許能幫你解釋為什麼頭會痛。

蘇曉晴還想再追問,卻被郭淑貞以不影響會議為由,先帶著陸承宇去護理站休息。方瑾收起儀器,臨走前對蘇曉晴眨眨眼,用口型說了句晚點聊,兩人之間多年的默契讓蘇曉晴稍稍安心,卻也更確定陸承宇身上發生的事,絕對不只是過勞那麼簡單。

傍晚,周伯燾端著一個保溫鍋出現在值班室門口。鍋裡熬的是深褐色的藥草湯,浮著厚厚的艾葉、黃耆與幾片切薄的老薑,苦香混著米酒的氣味,一看就知道熬了很久。周伯燾依舊是那身深藍工作服與舊軍外套,白髮被山風吹得凌亂,臉上的溝壑在燈光下更深。

喝掉。周伯燾把湯碗重重放在陸承宇面前,沒有多餘的客套,年輕人,你昨晚又留她了對不對?她的手是不是比前天更暖?

陸承宇捧著熱碗,藥湯燙得指尖發紅,卻比不上心裡的燙。她幫我按頭,真的不痛了。

那是用你的命換的。周伯燾拉過一張凳子坐下,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絳息是兩頭燒的東西,她暖一分,你就空一分。你以為只是頭暈跌倒,下一次就不是跌倒了。我守舊館五十年,看過一個跟你一樣不聽勸的實習醫生,一個月後在太平間門口倒下,魂都淡得快看不見,送到馬偕急救,怎麼查都查不出病因,因為病根本不在陽世。

他指了指陸承宇的胸口,那裡懷錶的位置正隱隱發燙。你魂魄的邊已經在散了,再這樣以陽氣溫養她,不出半個月,你白天會連手術刀都拿不穩,晚上卻連她的手都握不住。到時候她沒被超渡,你先被絳時吃掉,值得嗎?

陸承宇握緊碗,沒有喝,也沒有放下。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連通道的燈一盞盞亮起,卻在霧氣裡顯得搖晃。牆上的掛鐘指向十一點四十七分,距離絳時只剩下十三分鐘。周伯燾看著他執拗的眼神,嘆了一口氣,將剩下的藥草包塞進他手裡。

我知道勸不住你。周伯燾站起身,拎起提燈,這包藥每天午后煮一次,至少能補回一點陽氣。記住,下次她再要渡絳息給你,你要懂得推開一次,留一點給自己。愛一個人,不是把兩個人都燒成灰。

周伯燾離開後,值班室重新陷入安靜,只剩下藥湯的熱氣與懷錶的涼意在陸承宇身上來回拉扯。他將藥湯一口口喝下,苦味在舌根蔓延,卻讓四肢慢慢回溫。牆上的秒針一格一格往前跳,三點十七分的刻度在燈光下顯得特別深。陸承宇躺回那張狹窄的床上,絨毯上還殘留著沈若綾的櫻花香與他自己的體溫交織的味道,明明知道再靠近一次,白天的自己會更虛弱,明明知道周伯的警告是對的,可是他的手卻還是忍不住伸向門的方向,等待那兩下輕輕的敲門聲。

霧已經漫進了連通道,比昨夜更濃,像是有什麼東西正沿著被水泥封住的地下手術室,一步步往上爬。而今晚的絳時,才剛要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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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被竄改的病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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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湯的苦味還卡在舌根,熱氣卻已經在胃裡散開,陸承宇捧著空碗,坐在值班室那張吱呀作響的木椅上,後頸的暈眩沒有完全退去,反而因為熱氣上衝而變得更加清晰。牆上的掛鐘指向十一點五十二分,秒針每跳一格,都像在提醒他再過幾分鐘絳時又會打開,而周伯燾臨走前那句留一點給自己還在耳邊盪著,他的手卻已經不自覺地摸向白袍口袋裡那枚斷裂的懷錶,錶面冰涼,指針永遠停在三點十七分,錶殼邊緣被他摩得發亮。值班室的燈光昏黃,連通道的霧氣從門縫滲進來,帶著舊木頭受潮的味道,他明知今晚應該要推開沈若綾一次,卻又比任何時候都更想見到她,想確認她掌心那點暖流是不是還在。

隔日午後,陽明山的雲霧沒有散,仁愛軍醫院新館與舊館之間的連通道依舊陰冷,陸承宇沒有去餐廳,而是照著簡訊直接走進位於行政大樓三樓的醫學圖書館。方瑾已經等在最內側的調閱區,她今天換了一件深綠色的針織外套,裡面仍是那件米色襯衫,黑框眼鏡後的眼神冷靜,指尖夾著一張剛列印出來的臨時調閱單,帆布包裡露出半截泛黃的影印資料。

「你來得正好,資訊室的老學長願意幫忙,但只有半小時的空檔。」方瑾壓低聲音,將調閱單遞給他,語氣輕柔卻帶著學者特有的精準。「我以日治醫療史研究的名義申請調閱一九四四年六月到十二月的急診與手術紀錄,魏副院長那邊封的是人事檔案,病歷庫的紙本還沒被動到,現在網路斷線,清點的人手不足,是唯一的機會。」

陸承宇點頭,跟著她穿過堆滿期刊的書架,往地下檔案室走。檔案室的鐵門常年上鎖,裡頭沒有空調,只有兩台嗡嗡作響的除濕機,架上全是牛皮紙封套與手寫病歷,紙張受潮發黃,邊角捲起,散發出淡淡的霉味與消毒水陳舊的氣味。資訊室的學長替他們打開一盞慘白的日光燈,低聲說只能看到兩點,隨即退到門口把風。方瑾戴上手套,動作俐落地從標示著昭和十九年的櫃子裡抽出三本厚重的手記,封面以毛筆寫著野戰病院手術誌。

陸承宇翻開第一本,指尖觸到粗糙紙面,指腹立刻沾上一層薄薄的灰。裡頭的病例以日文與漢文混寫,字跡潦草,卻能看見當夜的混亂,一九四四年十月十七日,空襲警報後舊館湧入四十七名傷患,多為北投、士林一帶的平民與撤退的基層士兵,傷勢多為燒燙傷、穿刺與骨折。原本的值班紀錄還算完整,但翻到中間,字跡忽然換了一種更用力、更潦草的筆觸,大量病例被以紅筆劃掉,旁邊註記轉送、輕傷、無效處置,而對應的藥品欄位則被塗改得幾乎看不清,嗎啡與磺胺的用量被whole段竄改,劑量欄位反覆塗抹,甚至有幾頁被整頁撕掉,只剩殘留的紙纖維。

「這裡。」方瑾伸手指向其中一頁,她的眼鏡反射著燈光,聲音維持平穩卻藏不住凝重。「你看這一欄,原本寫著平民女童,重度燒傷,請求緊急清創與輸液,後面被川上誠一用紅筆改成家屬放棄,予以保守處置。還有這個,成年男性,腹部穿刺,原本護理紀錄寫已備血,卻被改成血液不足,延後手術。這不是醫療判斷,這是刻意把資源讓給軍官。」

她又翻開另一本護理日誌,那是沈若綾的字跡,字體娟秀卻堅定,紙張因為反覆翻閱而變得柔軟。日誌裡詳細記下當夜川上誠一的命令,優先處理三名少佐級軍官,命令護理組停止對重症平民的積極救治,將僅存的麻醉與縫線集中使用,甚至要求竄改用藥紀錄以掩蓋先前因劑量錯誤導致的兩例死亡。沈若綾在日誌邊緣寫下違命二字,隨後以極快的筆速記下她如何違抗命令,徹夜在走廊與臨時手術台之間來回奔跑,替被放棄的孩童與婦人止血、包紮,甚至在停電時點著煤油燈完成縫合。最後一頁的墨跡被水漬暈開,寫到凌晨三點十七分,大火自藥品庫竄起,屋頂崩塌,她仍在手術室內試圖將一名傷患推出去,字句斷在這裡,後面只有焦黑的痕跡。

陸承宇的呼吸變得沉重,胸口像被什麼壓住,那枚懷錶在口袋裡微微發燙,像是回應著紙頁裡的執念。他想起沈若綾每一次在絳時裡替他按揉太陽穴時,那雙微涼卻堅定的手,想起她說習慣涼了時眼底一閃而過的自責,原來這份自責不是對死亡的恐懼,而是對那些沒能救回的人的愧疚。方瑾合上日誌,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語調放得更柔。

「沈護士長當年的選擇,在那個時代是會被送軍法審判的。」方瑾低聲說,將影印的一小疊關鍵頁面摺好放進他的白袍內袋。「川上誠一為了績效與軍功,把平民當成可以捨棄的數字,事後又竄改紀錄把責任推給物資不足與空襲本身。她的殉職不是意外,是她選擇留下來。你想為她正名,這些就是證據,但你也要明白,魏正雄的祖父當年就是負責蓋章的行政官,他封鎖資料不是怕靈異,是怕家族的章還蓋在這些塗改上。」

兩點整,門外的學長輕咳一聲,方瑾立刻將原本的病歷歸位,指尖抹去桌上的灰痕,兩人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般走出檔案室。回到新館走廊,日光燈明亮,人聲嘈雜,與地下檔案室的陰寒形成強烈對比,陸承宇卻覺得背後仍涼涼的,像是有一雙空洞的眼睛從那些被塗改的紙頁裡抬起來,正盯著他口袋裡的懷錶。

夜色很快又壓下來,陽明山的霧比昨日更濃,連通道的燈光在霧裡暈成一團團黃暈,網路訊號徹底斷了,手機只剩下無服務三個字。陸承宇在值班室裡來回踱步,桌上攤著方瑾給他的影印紙,每一處塗改都像刀痕。當牆上的掛鐘終於指向三點十七分,木門被輕輕推開的瞬間,消毒水與櫻花香同時湧入,卻比往常多了一絲焦躁。

沈若綾站在門口,白色護士服的裙襬沾著淡淡的灰,像是剛從檔案室的紙堆裡走出來,她的臉色比前幾夜更蒼白,唇色也淡了,低髻有些鬆散,幾縷髮絲貼在頸側,卻讓她清冷的氣質多了一份易碎的美。她看見桌上的影印紙,眼睫輕顫,沒有問他從哪裡來,只是輕聲說你都看見了。陸承宇點頭,伸手想握住她的手,她卻先退了一步,隨即又像是捨不得,主動將微涼的指尖貼上他的手背。

「我帶你去看。」她的聲音很低,帶著百年來第一次被人完整知曉的顫抖。「有些話,在這裡說不清楚,要到下面去。那間手術室,還留著當晚的樣子。」

絳時的風在此刻忽然轉向,值班室的燈光閃爍兩下,變得更加昏黃。沈若綾牽著陸承宇的手,指尖的涼意滲進他的皮膚,卻又因為絳息的流動而慢慢回暖,兩人的體溫在相握處交換,心跳也慢慢對上。她推開連通道盡頭那扇常年上鎖的鐵門,門後是一條通往地下的水泥階梯,牆面滲水,霉味濃重,每往下走一步,溫度就降一度,空氣也變得更加黏稠,像是走進了被時間封存的肺腑。地下舊手術室的大門被水泥封過半邊,只剩一個僅容一人側身的縫隙,裡頭一片漆黑,只有牆上一盞搖晃的煤油燈映出鐵製病床與翻倒的器械車。

陸承宇側身擠進去,腳下踩到碎玻璃,發出細微的聲響,頭頂的無影燈布滿灰塵,卻在他們進入的瞬間,無風自動地輕輕晃動。沈若綾站在手術台邊,手扶著冰冷的床沿,低聲說當時就在這裡,火從藥品庫燒過來,她把最後一個孩子推出去,自己卻被掉落的橫梁壓住。那一瞬間,她的聲音哽住,肩頭微微發抖,陸承宇忍不住從身後輕輕環住她,讓她的背貼上自己的胸口。他的白袍已經脫下,只穿著淡藍襯衫,體溫透過布料傳給她,她的護士服薄而挺括,腰線被圍裙束得纖細,背部的布料因為他的擁抱而繃緊,能感覺到她纖細脊骨的起伏與微涼肌膚下那顆緩慢卻真實的心跳。

就在他想開口說我相信你的選擇時,整個手術室的溫度驟降,煤油燈的火光猛地拉長,牆面滲出大片暗紅色的水漬,像血又像鏽。頭頂那盞無影燈發出刺耳的金屬扭曲聲,燈罩內的燈泡一個接一個爆裂,玻璃碎片雨點般落下,卻在離他們頭頂不到十公分處被一股看不見的力量彈開。器械車上的剪刀、止血鉗、手術刀無聲地立起來,刀尖全部指向他們,空氣中充滿焦黑軍服與消毒水腐敗混合的腥氣。

「沈若綾……你還敢回來……」一個低沉渾濁的男聲從手術室最深處的陰影裡滾出來,聲音像砂紙磨過喉嚨,帶著濃重的怨氣。川上誠一的身影在那裡慢慢凝聚,軍醫制服焦黑破損,半張臉被燒得焦爛,露出暗紅的肌肉與白骨,眼眸空洞卻燃著紅光,肩上的軍刀還滴著暗色的血。他的出現讓整個絳時的絳息變得污濁,連沈若綾掌心的暖流都開始不穩。

陸承宇只覺得後腦一陣刺痛,眼前的手術室忽然扭曲,他不再站在地下室,而是站在明亮的新館手術室裡,無影燈雪白,手中握著縫合針,床上躺著一名因車禍內出血的年輕患者,監測儀發出尖銳的警報聲。他的手劇烈顫抖,針線怎麼也對不準血管,血不斷從切口湧出,身旁的主治醫師大聲斥責他的無能,家屬在門外哭喊,這是他實習以來最恐懼的噩夢,被川上誠一的怨念直接挖出來,放大成真實的幻覺。他的呼吸急促,額頭滲出冷汗,白襯衫被汗水浸得貼在背上,手腕的血管因用力而浮起,卻怎麼也無法完成那個最簡單的結。

「承宇,看著我。」沈若綾的聲音穿透幻覺,她轉過身,雙手捧住他的臉,強迫他對上自己的眼睛。她的臉近在咫尺,蒼白的肌膚因為絳息的劇烈波動而泛起淡淡的粉,唇瓣微微張開,吐出的氣息帶著櫻花香與藥草的暖。她不再是那個自持守禮的護士長,此刻的她眼裡只有焦急與心疼,整個人貼上來,用自己的額頭抵住他的額頭,用胸口柔軟的起伏去平復他的顫抖。她的護士服領口因為動作而敞開些許,露出精緻的鎖骨與一小片雪白,圍裙的繫帶勒出她纖細卻充滿韌性的腰,當她將他抱緊時,兩人的身體在狹窄的手術台邊毫無縫隙地貼合,微涼與灼熱交纏,消毒水味被她的體香覆蓋,香豔而急切。

絳息在她掌心亮起,不再是先前溫柔的暖流,而是如同春日急流般湧出,順著她的指尖灌入他的太陽穴與後頸。她將自己的靈體當成盾,擋在他與川上誠一之間,每當那些懸浮的器械試圖墜落,她便以手背輕揮,絳息化成薄薄的光幕將其震開,光幕每亮一次,她的臉色就更透明一分。川上誠一發出暴怒的吼聲,操控無影燈的支架猛地砸下來,沈若綾抱著陸承宇就地一滾,兩人一起摔在冰涼的水泥地上,她的裙襬掀起,露出裹著白襪的小腿,髮髻徹底散開,長髮披散在他胸口,兩人的呼吸糾纏在一起,心跳撞得生疼。

「川上,你竄改的每一筆,我都記得。」沈若綾撐起身子,將陸承宇護在身後,聲音不再溫婉,而是帶著百年護士長的清冷與威嚴,絳息在她身後凝成淡淡的光暈,照亮她挺直的背影。「你為了軍功放棄的那些人,我一個一個替他們縫過,抱過,他們的名字不在你的功績簿上,但在我的日誌裡。你想再用幻覺讓他自責,就先過我這關。」

川上誠一的怨靈被這句話激怒,焦黑的手舉起軍刀,整個手術室的牆面開始滲出更多血水,燈光徹底熄滅,只剩下沈若綾身上的絳息與川上眼中的紅光對峙。陸承宇倒在地上,手裡還緊緊握著那枚懷錶,懷錶的指針在此刻竟微微顫動,像是要從三點十七分走出來,他看著沈若綾纖細卻決絕的背影,看著她為了護住自己而變得愈發透明的側臉,胸口那股被幻覺引出的恐懼慢慢被另一種更熾熱的情緒取代,那是想替她把百年冤屈徹底翻過來的執念。黑暗中,遠處連通道傳來鐵門被用力撞擊的悶響,像是有人正從陽世試圖闖進來,而絳時的四小時,才剛過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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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星星的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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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舊手術室的燈光徹底暗下來之後,寒氣反而變得有了重量。陸承宇倒在冰涼的水泥地上,後腦的刺痛還沒散去,眼前重疊的幻象仍將他困在雪白的手術室裡,耳邊是監測儀尖銳的嗶嗶聲與主治醫師不耐的斥責,握著持針器的指尖不斷打顫,線頭怎麼也打不上結,鮮血從病患的腹腔裡一股一股湧出來,染紅了他淡藍襯衫的袖口。那是他實習以來最害怕的場景,被川上誠一直接從記憶深處挖出來,放大成無限循環的夢魘,每一次縫合失敗,川上渾濁的吼聲就會貼著他的耳骨炸開。

「連這種傷口都處理不好,你也配叫醫師?平民的命本來就不值得浪費藥!」川上誠一焦黑的身形站在手術台的陰影裡,半張腐爛的臉在紅光中抽動,軍刀拖過地面發出刺耳的刮響,整個地下室的絳息被他的怨念染成混濁的灰黑色,連牆面滲出的血水都帶著腐敗的鐵銹味。他抬手一揮,懸在半空的手術剪與止血鉗便像是被看不見的線牽住,刀尖齊齊對準倒在地上的陸承宇。

沈若綾幾乎是撲上去的。她原本就比平時更透明的臉色在絳息劇烈消耗下泛起病態的蒼白,低髻早已散開,長髮披落在陸承宇的胸口,白色護士服的裙襬因翻滾而掀起一角,露出裹著舊式白襪的小腿與纖細的腳踝。她將陸承宇的頭抱進懷裡,讓他的額頭抵住自己微涼的頸窩,一手扣住他的後頸,一手覆上他發燙的太陽穴。絳息從她掌心湧出,不再是往常溫柔的暖流,而是帶著決絕的燙意,硬生生將那些懸浮的器械震開,器械撞上水泥牆,發出連串清脆的墜地聲。

「承宇,看著我,呼吸跟著我。」她的聲音貼著他的耳廓,帶著櫻花香與淡淡消毒水的氣息,卻抖得厲害。她把臉靠得極近,鼻尖幾乎碰著他的鼻尖,蒼白的唇瓣張開,吐出的氣息拂過他汗濕的額頭,胸口柔軟的起伏透過薄薄的護士服與圍裙,緊緊壓著他劇烈跳動的心口。陸承宇能感覺到她肌膚的涼意正在被他的體溫一點一點焐熱,那顆在她胸腔裡緩慢卻真實跳動的心臟,此刻跳得又急又重,撞著他的肋骨。她纖細的腰被圍裙繫帶勒出好看的弧線,整個人跨坐在他身側,用身體當成屏障,將他與川上誠一的紅光隔開,髮絲掃過他的臉頰,帶來細微的癢與香,香豔而絕望的貼合讓他在幻覺的血腥裡抓住了一絲真實。

幻象沒有立刻消失。陸承宇閉上眼,仍看見自己站在無影燈下,手裡的針線被血浸得滑膩,怎麼也穿不過組織,耳邊川上的笑聲愈來愈大,嘲笑他的無能,嘲笑沈若綾當年違命救人的愚蠢。他的肩膀抖得無法控制,白袍內袋裡那枚斷裂的懷錶燙得像一塊烙鐵,錶面停在三點十七分的指針竟微微顫動起來。沈若綾察覺到他的顫抖,將他抱得更緊,額頭相抵,指尖插入他汗濕的髮間,低聲一遍又一遍喚他的名字,用絳息一寸一寸撫過他緊繃的後頸與肩胛,像替驚悸的病患做安撫那樣,溫柔卻用力。她的唇瓣擦過他的眉心,留下一個極輕、極涼的吻,帶著藥草的苦香,卻讓他渙散的視線慢慢對焦。

好不容易,川上誠一的形體被絳息的光幕逼退半步,嘶吼著退回手術室最深處的陰影裡,血水與低溫卻沒有退去,反而沿著階梯往上漫。沈若綾趁著怨念稍歇,拉起陸承宇的手,指尖相扣,強行將他從水泥地上帶起來。兩人側身擠出那道被水泥封住一半的縫隙,連通道的霧氣立刻湧了進來,舊館整棟樓的溫度像是被抽進冰庫,牆面結出一層薄薄的白霜,呼出的氣變成白霧,遠處病房的木門無風自動,來回晃動,發出吱呀的呻吟。整條走廊都陷入一種被壓住胸口的沉悶感,連值班室的燈光都變成昏黃的一團,像隔著一層水。

回到值班室,沈若綾關上木門,背靠著門板慢慢滑坐下來,臉色白得幾乎透明,唇色淡得像紙。她方才為了震開川上的器械,絳息消耗得太兇,連心跳都變得微弱,氣息短而輕。陸承宇跪在她面前,脫下自己被汗浸濕的外套披在她肩上,手掌貼著她冰涼的臉頰,試圖把陽氣渡給她。她的圍裙繫帶鬆了,領口微微敞開,露出精緻的鎖骨與一小片雪白的肌膚,隨著呼吸輕輕起伏,那份清冷聖潔的護士長氣質在此刻碎成易碎的溫柔。

「對不起,讓你看見那樣的地方。」她抬起眼,眼裡有百年來第一次被完全看穿後的羞怯與酸楚,聲音很低,像怕吵醒什麼。「我不是怕死,才留在這裡的。死的那一瞬間,我其實已經放下了,被梁柱壓住的時候,我只在想,終於可以休息了。可是後來,我在絳時裡醒來,聽見走廊那頭有孩子在哭,一直哭,怎麼哄都停不下來。」

陸承宇的心被這句話狠狠揪住。他握住她微涼的手,發現她的指尖在發抖。那不是恐懼的抖,是自責的抖。她垂下眼睫,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陰影,低聲說出那個壓了百年的名字。

「那個孩子叫林小星,八歲,住在最裡面的兒科病房。空襲那天,她本來只是輕微的流感併發,要打一劑磺胺就能穩住,我已經把藥備好了,是川上誠一說藥要留給軍官,把她的針劑調走,改成生理食鹽水。我違命去藥庫想再領一支,回來的時候,火已經燒起來了。我把她抱起來,她在我懷裡很燙,一直喊姊姊好痛,我告訴她不怕,姊姊在,可是走廊塌了,濃煙灌進來,我沒能把她抱出去。她在我懷裡,慢慢不動了,眼睛還看著我。」沈若綾的聲音哽住,眼淚終於從她蒼白的眼角滑下來,淚珠在絳時的微光裡晶瑩,卻帶著涼意。「她不是唯一一個。還有好幾個孩子,都是因為我來不及,都是因為我沒有更快一點。他們的哭聲,讓我沒辦法走。」

那滴淚落在陸承宇的手背上,涼得他心頭發酸。他伸手將她攬進懷裡,讓她的臉埋進自己頸窩,淡藍襯衫被她的淚水沾濕一小片,涼意滲進皮膚,卻又被她身上淡淡的櫻花香包裹。她的身體纖細卻挺拔,此刻卻軟軟地靠著他,雙手揪著他胸前的布料,像抓住浮木。陸承宇能感覺到她胸口的心跳貼著他的心跳,兩顆心隔著薄薄的衣料,一涼一熱,一快一慢,慢慢靠向同一個頻率。他低頭吻去她臉頰的淚,唇瓣碰到她冰涼的皮膚,帶來細微的顫慄,氣息交纏間,他聞到她髮間殘留的煤油味與藥草香,香豔的貼近裡全是心疼,沒有一絲褻瀆。

「帶我去看她,好不好?」陸承宇輕聲說,手指順著她披散的長髮,替她把髮絲別到耳後,指腹擦過她發燙的耳尖。「我想見見她,想讓她知道,妳沒有丟下她。」

沈若綾點頭,擦去眼淚,牽著他的手站起來。絳時的霧氣在她起身時流動起來,走廊的低溫似乎為他們讓開一條路。她推開值班室的門,消毒水味與櫻花香再次交織,卻多了一絲屬於孩子的甜膩氣息。兩人走過狹長的連通道,木質地板在腳下發出輕響,越往兒科病房的方向,牆上的舊海報就越稚嫩,泛黃的紙上還貼著手繪的兔子與櫻花。最末端的病房門虛掩著,裡面沒有燈,只有窗外陽明山霧氣透進來的微光,照亮一排排空置的鐵製小病床,床單早已脆化,卻仍整齊地鋪著。

病房最角落的小床上,坐著一個小小的身影。林小星穿著泛黃的舊式病童和服,赤著腳,懷裡緊緊抱著一隻破舊的兔娃娃,兔子的耳朵已經磨得發白。她臉蛋圓潤,雙眸烏黑大而清澈,頭髮有些亂,卻不減天真,靈體呈現半透明的柔光,像一層薄薄的霧,隨著呼吸輕輕晃動。她聽見門聲,抬起頭,看見沈若綾的瞬間,眼睛立刻亮起來。

「護士長姊姊!」林小星的聲音細細軟軟,帶著孩子特有的黏膩與依戀,尾音拖得長長的。她跳下床,赤腳踩在冰涼的木地板上卻沒有聲音,跑過來一把抱住沈若綾的腿,臉頰貼著她白色護士裙,蹭了又蹭。「姊姊妳好久沒來陪小星玩了,小星好想妳。這裡好黑,小星怕怕。」

沈若綾蹲下身,將林小星抱起來,讓她坐在自己臂彎裡。孩子的靈體輕得沒有重量,卻帶著真實的涼意與淡淡的奶香,細細的手臂環住她的脖子,兔娃娃的耳朵掃過她的鎖骨。沈若綾的臉上終於露出一絲溫柔到極致的笑,卻又帶著化不開的哀愁,她用額頭輕輕碰了碰林小星的額頭,像百年前每一次查房時那樣,低聲哄著。

「對不起,小星,是姊姊來晚了。」她的聲音抖得厲害,眼淚又滑下來,滴在林小星半透明的髮頂。「姊姊一直想跟妳說,藥的事情不是妳的錯,是姊姊沒有保護好妳。」

林小星不懂什麼藥,什麼空襲,她只是用小手胡亂擦去沈若綾的淚,嘟起嘴,認真地說:「姊姊不要哭,小星沒有怪姊姊。小星記得,姊姊抱著小星唱歌,歌很好聽,小星就不痛了。小星只是想跟姊姊在一起。」她說著,轉頭好奇地看向站在門邊的陸承宇,烏黑的眼珠滴溜溜地轉,帶著一點怕生,又帶著一點期待。「姊姊,這個大哥哥是誰?他身上暖暖的,像太陽。」

陸承宇走過去,蹲下來與她平視。他伸出手,試探著輕輕碰了碰林小星的小手,孩子的指尖涼涼的,卻在碰到他溫熱掌心的瞬間,泛起一點柔和的光。林小星咯咯笑起來,主動將小手塞進他手裡,依戀地握住,像抓住一個新玩具。「大哥哥,你會陪姊姊嗎?姊姊一個人在這裡好久好久,小星看見她常常站在走廊看門口,都不睡覺。」

這句話比任何病歷上的塗改都更讓陸承宇心痛。他抬頭看向沈若綾,她抱著林小星,長髮垂落,側臉在微光裡蒼白卻溫柔,眼裡全是對孩子的愧疚與愛。那份百年來支撐她滯留的執念,此刻清晰得讓人心碎,她不是放不下自己的清白,是放不下這些被她視為責任的孩子,放不下那句沒能兌現的不怕,姊姊在。陸承宇伸手覆上沈若綾抱著孩子的手背,絳息在三人相觸的地方亮起溫暖的光,驅散了病房角落的寒意。他的掌心燙著她的手背,他的溫度透過她的肌膚,傳給林小星,三個不同時空的體溫在此刻短暫相融,心跳聲重疊在一起。

「我會陪著她。」陸承宇看著沈若綾,一字一句地說,聲音沙啞卻堅定,帶著醫師的誓言與男人的承諾。「小星,妳放心,我會幫護士長姊姊把當年的事情說清楚,讓大家都知道,姊姊是為了救妳們,才留下來的。我會讓她的名字,乾乾淨淨地被記住。」

沈若綾的眼淚再次湧出來,這一次卻帶著被理解的顫抖。她將額頭抵住陸承宇的額頭,林小星被夾在兩人中間,小小的手一邊牽著一個,笑得天真無邪。病房裡淡淡的櫻花香與孩子身上的甜香混合,絳息的光暈將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溫馨而悲傷。就在這份短暫的安寧裡,走廊深處再次傳來沉重的腳步聲與軍靴刮過水泥地的聲響,川上誠一的怒吼穿透牆壁,震得小病床微微晃動,林小星瑟縮了一下,往沈若綾懷裡鑽得更深。

沈若綾抱緊林小星,抬頭與陸承宇對視,眼裡的自責被一種更深的決心取代。她知道,要讓小星真正安心離開,光靠擁抱不夠,必須讓真相在陽世被聽見。而陸承宇握緊她的手,也握緊了懷裡那枚斷裂懷錶,心裡那個要為她洗清冤屈的念頭,在孩子的體溫裡,燒得比任何時候都更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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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體制的封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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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還沒有辦法穿透陽明山的厚霧,仁愛軍醫院舊館的走廊依舊泡在一種發潮的昏黃裡。陸承宇是被自己手腕的冰涼感弄醒的,他趴在值班室那張狹窄的折疊床邊睡著了,臉壓著沈若綾的護理日記,紙頁被他的呼吸弄得微微捲起,上面細秀的鋼筆字還沾著淡淡的櫻花香與消毒水味。懷錶就壓在他的掌心裡,金屬殼已經被他的體溫焐得發燙,指針死死停在三點十七分,卻在他的夢境殘影裡還在輕輕顫動。

夢裡的觸感還沒有散。他記得自己抱著林小星,記得沈若綾的額頭抵著他的額頭,記得她那身大正式白色護士服因為蹲下來抱孩子而繃緊在腰臀上的線條,圍裙的繫帶勒出細細的腰窩,布料底下透出她微涼卻柔軟的身體。她的長髮散下來掃過他的鎖骨,髮梢帶著夜間的寒氣,卻在貼上他頸側時慢慢被他的體溫染熱,胸口那顆緩慢而真實的心跳貼著他的胸膛,一下一下撞著他的肋骨,香氣混著她頸間的汗意竄進他的鼻腔,香豔得讓人無法把她當成幻影。那句我會陪著她還在他的舌尖發燙,燙到他醒來時眼眶都是酸的。

值班室的木門被推開,蘇曉晴抱著兩杯超商咖啡衝進來,粉色護理師制服的袖口捲到手肘,亞麻色的短髮還沾著山上清晨的濕氣。她看見陸承宇趴在桌上,桌上攤著泛黃的昭和十九年病歷影本與那本護理日記,立刻把咖啡重重放在桌上。

「你又整夜沒睡對不對?臉白得跟舊館的牆壁一樣。」蘇曉晴壓低聲音,把其中一杯塞進他手裡,指尖碰到他冰涼的手背時皺起眉頭。「我昨天交班後去幫你問郭督導,她說魏正雄最近盯檔案室盯得很緊,調閱紀錄全部要過他那關。你確定現在就要送?」

陸承宇把護理日記闔起來,指腹摩挲著封面被手汗潤得發亮的邊角,聲音還帶著熬夜後的沙啞。「小星還在等。若綾被困了一百年不是因為她怕死,是因為她覺得自己沒有把孩子救出來。這份病歷寫得很清楚,川上誠一把磺胺調走,換成生理食鹽水,死亡診斷卻寫成肺炎併發敗血症,沈若綾的搶救紀錄被劃掉,改成不服從醫囑擅離崗位。如果我們不送,真相就永遠被壓在地下室的水泥後面。」

蘇曉晴看著他眼下淡淡的青痕與固執的眼神,咬了咬唇,從自己白鞋側邊的口袋裡掏出一枚隨身碟。「我早就猜到你會這樣說。昨天你晕倒後,我拜託方瑾幫忙把那疊病歷全部掃描了,一式三份,正本、影本、雲端。郭督導也偷偷幫我開了臨時調閱單,但她說只能幫到這裡,再往上就是院務會議。我陪你去,至少兩個人講話比較大聲。」

兩人在護理站的影印機前把資料重新謄印一份,泛黃紙張在強光下顯得脆弱,昭和十九年的墨水字跡、沈若綾娟秀的簽名、被紅筆粗暴劃掉的用藥紀錄,每一頁都像一塊發燙的炭。陸承宇把那枚斷裂的懷錶也一起放進牛皮紙袋,懷錶的玻璃面在燈光下反射出細碎的光,像一隻沒有閉上的眼睛。

上午九點,現代醫療大樓三樓的院務會議室冷氣開得很強,與舊館的潮濕陰寒是兩種完全不同的冷。這裡的牆面是嶄新的白色,清潔劑的味道刺鼻,長桌一端坐著副院長魏正雄。他穿著筆挺的西裝外套,裡面卻還套著象徵權威的醫師白袍,金邊眼鏡後的眼睛帶著官僚式的笑,頭髮梳得油亮,雙手交疊放在桌上,像一個準備聽取報告的長官。郭淑貞站在角落,深紫色的護理長制服讓她顯得嚴謹,朝陸承宇投來一個擔憂的眼神,卻沒有說話。

「陸醫師,蘇護理師,請坐。」魏正雄的語氣溫和,甚至帶著長輩的關切。「聽說你們對舊館的歷史很有興趣,還整理了不少資料,這是好事,年輕人肯做研究,本院當然鼓勵。不過……」他把牛皮紙袋推回桌子中央,連打開都沒有打開。「本院是軍醫院體系,檔案分級有明確規定。日治時期的病歷屬於歷史文物,調閱需要經過院史委員會與家屬同意。你們透過私人管道影印、掃描,已經違反了資訊安全與病歷管理辦法。更何況,裡面牽涉到對前輩醫師的指控,沒有經過考證就送到院務會議,對醫院的聲譽會造成很大的困擾。」

蘇曉晴忍不住站起來,圓潤的杏眼裡全是火氣。「副院長,那不是指控,是白紙黑字的紀錄。川上誠一當年把給孩子的藥調走,沈若綾護士長是為了救人才殉職的,她的名字到現在還被寫成失職,這對她公平嗎?我們只是想把被劃掉的那幾行字還給她!」

魏正雄臉上的笑沒有變,眼神卻冷了下來。他輕輕敲了敲桌面,像在提醒誰才是這個房間的主人。「蘇護理師,妳是正式人員,應該更清楚體制。護理師的續聘考核下個月就要送審,護理部的人力一直很緊,我不希望看到有同仁因為熱心過頭,影響到自己的考績。至於陸醫師……」他轉向陸承宇,語氣依舊溫柔,卻字字帶刺。「你是台北醫學大學分發來的實習醫師,實習成績與分發資格都在本院手上。舊館本來就不是實習醫師該長期駐留的地方,夜間值班氣場不好,你的身體狀況大家都看在眼裡。醫務部已經建議,為了你的健康,即日起調回現代大樓急診,跟一般實習醫師一樣輪班,舊館的排班與檔案調閱權限,暫時凍結。這是保護你,也是保護病人。」

那句保護病人的尾音拖得很長,像一根軟針刺進陸承宇的胸口。他感覺到掌心裡的懷錶又開始發燙,沈若綾留在日記扉頁那句夜班守則,請務必在三點十七分巡視兒科病房的筆跡在他腦海裡浮現,與魏正雄口中冰冷的體制兩個字重疊在一起,讓他喉嚨發緊。

會議室的門在這時被推開,趙立凡走了進來。他穿著嶄新的白袍,裡面的名牌襯衫燙得沒有一絲皺褶,頭髮抓得時髦,臉上掛著陽光的笑,卻讓整個房間的溫度又降了幾度。他手裡拿著一份已經蓋好章的調班單與一串鑰匙,徑直走到陸承宇面前,把單子放在那疊被退回的牛皮紙袋上。

「承宇,別怪副院長嚴格,我也是為你好。」趙立凡的聲音不大,卻刻意讓在場的行政人員都能聽見。「你最近氣色真的很差,晨會還暈倒,大家都在傳你為了表現,整天泡在舊館搞什麼靈異研究。實習醫師本來就要服從調度,舊館那種地方訊號不好、又沒有監視器,出了事誰負責?我已經跟醫務部申請,今天下午就把連通道封起來,舊館暫時列為危樓管制,沒有通行證誰也不能進。這是院方的決定,你就好好回急診把基本功練好,別再想那些有的沒的,對你我都好。」

蘇曉晴氣得肩膀都在抖,卻被郭淑貞在身後輕輕拉了一下。郭淑貞的聲音沉穩,帶著三十年護理生涯的克制。「趙醫師,封館這麼大的事,是不是該先公告?舊館還有儀器跟病歷……」

「郭督導,這是行政裁量,公告會發。」趙立凡打斷她,笑容依舊完美,目光卻掃過蘇曉晴,像在估算什麼。「蘇護理師,妳跟陸醫師是同組夥伴,互相幫忙是好事,但也要分清楚什麼是幫忙,什麼是把自己也拖下水。續聘資料我看過了,妳的表現一直很好,別因為一時衝動,讓人事室對妳有別的想法。」

這已經是赤裸的威脅。蘇曉晴的臉色發白,卻沒有退開,反而把那個牛皮紙袋重新抱回懷裡,抱得很緊,像抱著一個孩子。

下午兩點,趙立凡真的帶著兩個保全出現在舊館與現代大樓之間的連通道。連通道狹長幽暗,牆面還殘留著日治時期的紅磚,木質地板踩上去會發出空洞的回音,空氣中常年瀰漫著淡淡的霉味與煤油味。趙立凡指揮保全將一條粗大的鐵鍊纏上連通道兩側的鐵門,鐵鍊碰撞時發出沉悶的金屬聲,迴盪在整條走廊裡,驚起角落的灰塵。

陸承宇趕到的時候,鐵鍊已經扣上了,黃色的封鎖條貼在門上,上面印著危險勿進四個黑字。趙立凡正拿著手機拍照,像在完成什麼功績,見到陸承宇,他挑起眉。

「來得正好,幫我做個見證,證明本院已經善盡管理責任。」趙立凡把鑰匙收進口袋,語氣帶著精英式的優越。「舊館的電路老舊,前陣子不是還有人說看到什麼護士的影子?與其讓你們在裡面疑神疑鬼,不如直接封起來,大家都安全。你要的那些舊病歷,我已經請檔案室鎖進庫房了,沒有副院長的簽呈,誰也調不出來。這是制度,懂嗎?不是你拿著幾張影本就能推翻的。」

陸承宇站在鐵門前,手扶著冰涼的鐵鍊,鐵鏽的腥味沾上他的掌心。他透過鐵門的縫隙往裡看,舊館的走廊依舊昏黃,盡頭的值班室木門緊閉,裡面那張他與沈若綾曾經相擁的折疊床、她曾經為他溫敷的手、她微涼的唇瓣落在他眉心的觸感,全部被這條鐵鍊隔在了另一個世界。懷錶在他的白袍口袋裡沉甸甸地墜著,秒針明明不動,他卻覺得它在裡面瘋狂地敲擊,想要衝破什麼。

「趙立凡,你明知道那些紀錄是真的。」陸承宇的聲音很輕,卻壓抑著顫抖。「沈若綾不是失職,她救了很多人,你把門封起來,她就永遠被關在裡面了。」

「沈若綾?」趙立凡像是聽到什麼好笑的名字,嗤笑一聲。「一個死了一百年的人,你要為了她,拿自己的實習生涯去賭?承宇,你太天真了。醫院要的是評鑑、是名譽、是不要出事,不是真相。真相能當飯吃嗎?能讓你分發到好科別嗎?」他拍了拍陸承宇的肩,力道不輕,像長官對下屬的提點。「聽學長一句勸,回急診好好表現,別再跟蘇曉晴搞小團體,你還有機會。」

說完,他帶著保全轉身離開,皮鞋踩在現代大樓光亮的地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與舊館木地板的沉悶形成殘酷的對比。鐵門在他們身後晃了兩下,鐵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然後歸於死寂。

蘇曉晴是五分鐘後才找到他的。她手裡提著自己的護理包,額頭上都是汗,顯然是跑過來的。她看見被封住的連通道,眼眶立刻紅了,卻沒有哭出來,反而從包裡掏出一疊用護理站影印機加印的病歷影本,還有一支貼著粉色貼紙的隨身碟。

「別看他,我早就備份好了。」蘇曉晴把隨身碟塞進陸承宇手裡,聲音因為跑步而有些喘,卻異常堅定。「護理站的學姊們都幫我藏了一份,連掃描機的紀錄我都刪掉了。我大學的記者同學在做轉型正義專題,她說這種被竄改的醫療檔案很有價值,願意幫我們先看過,就算院內不給過,我們也可以從外面施壓。魏正雄想用續聘威脅我?我才不怕,我在北投長大,從小聽舊館的傳說長大,沈姊姊那樣的人,不該被說成是失職的護士。」

她把那疊影本也塞進他懷裡,指尖用力按著他的手背,像要把自己的溫度傳給他。「陸承宇,你不要低頭。你低頭了,就真的沒人幫她了。體制是死的,人是活的,我們兩個被孤立又怎樣?至少我們知道自己在做對的事。」

陸承宇握著那支還帶著她體溫的隨身碟,指腹摩挲著粉色貼紙粗糙的邊緣,鼻尖泛起一陣酸。他想起沈若綾在絳時裡把臉埋進他頸窩時的顫抖,想起林小星小小的手牽著他們兩個時的笑容,那些溫暖的絳息曾經透過肌膚、心跳、氣息,一寸一寸焐熱過他的身體,此刻卻被一道冰冷的鐵鍊隔開。白日的醫院明亮、潔淨、充滿消毒水的刺鼻味,卻比夜間的舊館更讓人窒息。黑暗不再是來自地下手術室的怨念,而是來自頭頂亮得刺眼的日光燈與一張張蓋著官印的公文。

霧氣不知何時又從陽明山麓漫了下來,透過現代大樓的玻璃窗,可以看見舊館的紅磚屋頂在霧裡若隱若現,像一座被世界遺忘的孤島。陸承宇把牛皮紙袋與隨身碟緊緊抱在胸前,與蘇曉晴並肩站在被封住的鐵門前,兩個人的影子被頂燈拉得很長,卻顯得單薄而孤立。遠處傳來急診推床的輪聲與廣播聲,現實的高牆已經落下,而夜晚的三點十七分,還有很久才會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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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無面姥的審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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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鍊封住的不只是連通道,是陸承宇這幾個月來好不容易才找回的,屬於夜裡的那條路。

當天下午的霧沒有散,傍晚的陽明山反而更濃了,整座仁愛軍醫院舊館被濕氣泡得發軟,紅磚牆上的水漬一路蜿蜒到值班室的窗台。陸承宇沒有回現代大樓的急診報到,他把那只裝著沈若綾日記與斷裂懷錶的牛皮紙袋塞進白袍內袋,趁著保全換班的空檔,從舊館後側那扇生鏽的洗衣房小門鑽了進去。木質地板在他腳下發出細微的呻吟,消毒水味混著舊木頭的霉味撲來,卻少了往常夜裡會有的淡淡櫻花香,那讓他的胸口無端發緊。

值班室的門半掩著,燈光昏黃,周伯燾已經坐在那張吱嘎作響的木椅上。老人穿著深藍工作服,外頭還披著那件洗到發白的舊軍外套,手裡捏著一把曬乾的艾草,正一根一根地捻進粗陶香爐裡。看到陸承宇進來,他渾濁的眼抬了一下,沒有驚訝,只是用沙啞的聲音說了一句。

「你還是來了。」

陸承宇把牛皮紙袋放在桌上,掌心的懷錶燙得像一塊烙鐵。「周伯,我不能讓她一個人被關在裡面。白天魏正雄把通道封了,說這裡是危樓,絳時怎麼辦?若綾每晚三點十七分都會來,她要是推不開這扇門……」

周伯燾沒有立刻回答,他點起艾草,青白色的煙緩緩升起,在昏黃燈光下扭成細細的蛇。煙氣所到之處,牆角常年不散的寒意竟被壓下去一些。「孩子,這地方本來就不是給活人久待的。絳時是縫隙,妳那位沈護士長能在縫隙裡站一百年,是因為她的執念太重,重到連陰境的守境者都拉不動她。但守境者不會永遠等。」他頓了頓,眼神望向窗外那片被霧氣吞沒的中庭。「今晚風不對,艾草燒得太快,恐怕那位要來了。」

彷彿為了印證他的話,舊館中庭的方向忽然傳來一陣極輕的、像是布料拖過積水的聲響。中庭是整棟洋樓圍起來的天井,白天堆滿廢棄的鐵製病床與枯葉,夜裡卻是陰氣最聚的地方。陸承宇跟著周伯燾走到值班室的後窗邊,推開那扇卡死的木窗,寒霧立刻灌了進來。

中庭的霧比走廊更濃,月光被雲層切得支離破碎,勉強照亮中央那座早已乾涸的洗手台。就在那片慘白的光裡,一個身影無聲地站著。她穿著破舊的黑紗和服,衣襬長得拖在濕漉漉的地面上,身形瘦長得不似常人,最駭人的是她的臉,沒有眼睛,沒有鼻嘴,只有一個緩慢旋轉的、深不見底的漩渦,像是要把周圍的光與聲音全部吸進去。

無面姥。

她沒有腳步聲,卻每往前一寸,周圍的艾草煙就被壓低一寸。陸承宇感到自己的呼吸變得困難,胸口的懷錶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握住,秒針明明停著,卻發出刺耳的嗡鳴。

沈若綾就是在這個時候出現的。她依舊準時,三點十七分,值班室的木門被一股微涼的風推開,淡淡的消毒水味與舊櫻花香先一步飄進來,纖細的身影出現在門口。大正式白色護士服的裙襬隨著她的步伐輕擺,圍裙的繫帶在腰後打成整齊的蝴蝶結,長髮綰成的低髻有一縷散在蒼白的頸側,肌膚在燈光下透出一種近乎透明的白。她看到窗邊的陸承宇,眼裡先是亮起一點溫柔,隨即在瞥見中庭的黑影時,整個人僵住。

「……守境大人。」沈若綾的聲音很輕,卻帶著百年來少有的顫抖。她下意識地往前半步,像是要擋在陸承宇身前。

無面姥緩緩抬起那隻慘白細長的手,指尖指向沈若綾,聲音不是從漩渦中發出,而是直接在每個人的骨頭裡震動,空洞得像穿堂的風。

「沈若綾,滯留九千三百二十一夜,擾亂陰陽秩序已至臨界。絳息因私情而濁,舊館怨氣因妳不去而聚。七日內,遣返陰境,若抗,即魂飛魄散,永不入輪迴。」

每一個字落下,中庭的霧就更濃一分,值班室裡剛燃起的艾草火光也跟著瑟縮。沈若綾纖細的肩膀微微晃了一下,蒼白的臉上血色盡失,她長久以來溫柔端莊的自持在這一刻被撕開一道口子,百年來自責與守護交織成的執念,第一次被這樣赤裸地審判。

陸承宇衝到她身前,伸手握住她冰涼的手。觸感依舊真實,指腹下的肌膚柔軟卻沒有溫度,指尖傳來她微弱卻急促的心跳,一下一下撞著他的掌心,讓他更加無法接受那句魂飛魄散。「不准帶走她!她沒有擾亂什麼,她只是想把當年沒救回的孩子救回來,她有什麼錯?要帶就帶我,我是觸靈者,我的陽氣你們要多少我給多少!」

「承宇!」周伯燾厲聲喝止,手裡的艾草用力按熄,「你不要命了?以陽祭絳是逆行,你本就氣虛,再透支下去,白日你會連站都站不住,魂魄也會被縫隙絞碎!」

無面姥的漩渦微微轉動,似乎對陸承宇的叫囂感到一絲興味,她的聲音依舊沒有起伏。「生者以陽穩縫,可換一時。代價是,每一次僭越,每一次擁抱,皆以壽數與陽氣為薪。汝確定?」

陸承宇沒有猶豫,他反手將沈若綾更緊地攬進懷裡。少女護士長的身體輕得像一片紙,卻在被他抱住的瞬間,細細地顫抖起來。她的髮絲掃過他的下顎,櫻花香混著她頸間微涼的氣息竄進他的鼻腔,她圍裙下的腰肢被他的手掌扣住,布料底下是真實柔軟的觸感,胸口貼著胸口,他能聽見她那顆被絳息勉強維持的心跳,急得像要從胸腔裡跳出來。香豔而哀傷的溫度透過兩層薄薄的制服傳遞,讓這場審判顯得更加殘酷。

「我確定。」陸承宇咬著牙,對著那團黑霧說,聲音因為寒冷與憤怒而發抖。「讓她留下,讓她把話說完。七天不夠,我給她換白天的時間。」

周伯燾重重嘆了一口氣,終究沒有再攔。他從懷裡掏出一張泛黃的符紙,口中念著含糊的祭詞,將符紙投入香爐,艾草煙瞬間暴漲,青白色的煙柱沖向中庭,勉強在無面姥與兩人之間撐開一道薄薄的光膜。陸承宇感到一股熱流從自己心口被強行抽出,順著相握的手流向沈若綾,那是一種靈魂被撕開的暈眩,白袍下的皮膚泛起不正常的潮紅,額角沁出細汗,眼下原本就淡淡的青痕瞬間加深。

無面姥沒有阻止,只是靜靜看著,漩渦的轉動慢了半拍。「一日。」她吐出兩個字。「以汝半日陽氣,換她一日白日顯形。七日之限不變,好自為之。」說完,黑紗和服的身影如霧般向後退去,融進中庭最深的黑暗裡,連同那股凍結時間的壓迫感一起消失,只留下滿地更濕的寒露與漸漸微弱的艾草香。

隔天正午,陽光難得穿透了陽明山的雲層,照在現代大樓與舊館之間的連通道鐵門上。蘇曉晴陪著陸承宇站在鐵門外,兩人手裡都拿著咖啡,卻誰也沒有喝。陸承宇的臉色比昨天在會議室時更白,唇色淡得像紙,連站立都需要扶著牆,但他的眼睛卻死死盯著那扇被鐵鍊鎖住的門。

就在日光最盛的那一刻,鐵門的縫隙裡忽然透出一縷不一樣的光。那不是陽光,是絳息被陽氣強行穩住後散發出的、帶著櫻花色的微光。光芒中,沈若綾的身影慢慢凝實,她竟然在白天出現了。白色的護士服在日光下顯得有些透明,髮髻與圍裙的輪廓卻清晰無比,她赤著足,輕輕地從門縫中走出來,肌膚依舊微涼,卻在陽光下透出一種近乎聖潔的光暈。

「承宇……」她輕喚,聲音裡帶著不可置信的顫抖。她伸出手,想要觸碰他的臉,指尖在碰到他滾燙的臉頰時,發現他的體溫高得嚇人,而她的指尖卻在陽光下微微發顫,像是隨時會散開。

陸承宇不顧蘇曉晴還在旁邊,一把將她抱進懷裡。白日裡的擁抱比絳時更加禁忌,也更加香豔。她的身體在日光下是半透明的,卻有著比夜裡更真實的柔軟,胸前柔軟的起伏壓著他的白袍,腰間的繫帶被他揉得發皺,淡淡的櫻花香在陽光下被曬得更甜,卻混著他身上因為陽氣消耗而滲出的薄汗味。她的唇瓣微涼,貼上他發燙的頸側時,像一塊冰落進沸水裡,讓兩個人都發出壓抑的輕喘。蘇曉晴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她終於第一次在白天看見了那個傳說中的護士長,卻也被兩人之間那種近乎燃燒的眷戀震得說不出話。

然而沈若綾很快就感覺到了不對。她靠在他懷裡,能清晰地聽見他的心跳快得不正常,能摸到他背後已被汗水浸濕的襯衫,能看到他眼下濃重的青影與幾乎透明的氣色。無面姥那句每一次擁抱皆以壽數為薪在她腦海裡轟然作響。她猛地用力,從他懷裡掙脫出來,動作大得讓自己也踉蹌了一步。

「不要抱了!」她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哭腔,清冷端莊的面具徹底碎裂,眼眶迅速泛紅,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卻因為靈體的關係遲遲落不下來,化作細碎的光點。「陸承宇,你看看你自己!你為了讓我在白天多站一刻,把自己的命拿去燒!我滯留百年已經是錯,我不能再讓你因為我魂魄受損,我……我不要你這樣救我!」

她一邊說,一邊後退,每退一步,身影就淡一分,陽光透過她的身體照在鐵門上,顯得她愈發單薄。百年來的孤寂、對孩子們的自責、對這份突如其來的溫暖的渴望與恐懼,全部混在她的淚光裡,讓那張絕美的臉顯得破碎而令人心碎。她想伸手再摸摸他的臉,卻在半空中硬生生收回,緊緊攥住自己圍裙的一角,指節泛白。

陸承宇想要上前,卻被周伯燾從身後拉住。老人不知何時也來到了連通道外,手裡還提著那個香爐,臉色凝重。「丫頭說得對,你再抱下去,明天你就起不來了。守境者給的不是恩典,是考驗,她要看你們敢不敢為對方放手。」

鐵門內,沈若綾的淚終於化作一滴冰涼的光,落在生鏽的鐵鍊上,發出輕微的滋聲。她的身影在日光中晃了晃,像是再也支撐不住,化作一縷櫻花香,縮回了門縫的黑暗裡。只剩下那滴淚光,在鐵鍊上緩緩蒸發。

蘇曉晴扶住搖搖欲墜的陸承宇,聲音也帶上了哭腔。「陸承宇,你瘋了嗎?你知不知道你現在看起來像什麼樣子?」

陸承宇靠在冰冷的鐵門上,掌心還殘留著沈若綾肌膚的涼意與她胸口心跳的餘韻,眼前卻一陣陣發黑。他知道,自己用陽氣換來的白日相見,不僅沒有讓她安心,反而讓她第一次主動推開了他。而頭頂的日光依舊刺眼,七日的倒數,已經在無面姥消失的那一刻,悄然開始滴答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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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拼湊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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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那滴光淚在鐵鍊上蒸發之後,陸承宇整整一下午都沒有離開舊館的範圍。

他靠在連通道外那面被太陽曬得發燙的紅磚牆上,白袍內袋裡的斷裂懷錶依然停在三點十七分,金屬錶殼卻因為他掌心的汗而變得溫熱。蘇曉晴扶著他回到現代大樓的護理站,量了血壓,收縮壓低得讓儀器發出警示聲,護理長郭淑貞遠遠看了他一眼,沒有多問,只把一瓶葡萄糖水推到他桌上,低聲說了句回去休息。那句話裡有默許,也有擔憂,陸承宇聽得懂,他只是把葡萄糖水收進抽屜,對蘇曉晴說,今晚不能等。

夜色還沒完全降下來,陽明山的霧又從山坳裡漫上來,把仁愛軍醫院舊館的巴洛克式屋頂一寸寸吞沒。網路訊號在舊館裡徹底斷絕,手機只剩下無服務三個字,整棟樓只剩下走廊盡頭那盞昏黃的燈還亮著。周伯燾已經在舊館最深處的神龕前等著。那處神龕藏在舊館與新館連接的夾層裡,是日治時期工匠為求平安留下的小祠,裡頭供著一尊模糊的地藏,香爐裡積著數十年未清的香灰。周伯燾穿著那件深藍工作服,外頭照舊披著舊軍外套,腳邊擺著一捆新曬的艾草、一疊手寫的黃符,還有一個缺角的粗陶香爐。看到陸承宇與蘇曉晴一前一後鑽進來,老人渾濁的眼抬起,點了點頭。

「神龕是舊館的氣口,絳時要開,這裡最穩。」周伯燾的聲音沙啞,帶著長期吸入線香的乾澀,「要拼真相,就得把人都請回來。人請不齊,魂也站不住。」

蘇曉晴把背包重重放在木地板上,裡頭除了筆電與行動電源,還有一整疊她這幾天熬夜影印的病歷。她短髮因為奔跑而有些凌亂,粉色護理師制服的衣領沾著汗,圓潤的杏眼卻亮得驚人,帶著一種豁出去的狠勁。「周伯,我把急診的夜班跟小琪換了,督導那邊我說我去清點舊館廢棄物,監視器我請資訊室的學弟幫我暫停十分鐘。十分鐘後不管發生什麼,我都會讓外界看到。」她說著,把手機架在神龕側邊的木櫃上,鏡頭對準香爐,螢幕亮起,顯示直播已經準備就緒,那是她聯絡的記者同學開的私人頻道。

陸承宇把牛皮紙袋裡的東西一件件取出,攤在神龕前的矮桌上。第一本是沈若綾的護理日記,紙頁泛黃,邊角被火燻得捲起,裡頭的字跡清秀卻急促,記著昭和十九年七月至九月間,每一天傷患的體溫、脈搏與用藥,甚至還有她用鉛筆畫下的簡易病床配置圖。第二件是那枚斷裂的懷錶,錶面玻璃碎裂,指針永遠停在三點十七分,背蓋內側刻著一行極小的字,仁愛軍醫院護士長沈若綾贈。第三件,是他白天從檔案室夾層裡偷偷拓印的那幾張潦草病歷,上面有川上誠一塗改的墨痕,將原本的磺胺劑量硬生生改成一半,又把平民傷患的姓名劃掉,改填軍屬。

腳步聲從走廊另一端傳來,輕而穩,帶著書卷氣。方瑾來了,她依舊穿著那件米色風衣,背著裝滿資料的帆布包,黑框眼鏡後的眼神在昏黃燈光下顯得格外冷靜。她對著三人點頭致意,從包裡拿出一份用防水袋封好的檔案,封面上蓋著台灣總督府與戰後國防部的交叉印章。

「我調到了。」方瑾壓低聲音,卻讓每個字都清晰地敲在木地板上,「這是台北州立圖書館與國家檔案局裡,昭和十九年九月台北空襲的官方死亡名單正本影本,還有仁愛軍醫院當時的行政日報。你們看這裡。」她抽出一張薄薄的複印紙,指尖點在死亡原因那一欄,「同一天,同一批送進舊館的伤患,名單上寫的是空襲炸死,可是沈護士長的日記裡,這十二個人明明是在手術後因為術後感染與用藥錯誤過世。更關鍵的是這份日報的簽核欄。」

陸承宇湊過去,紙張在艾草煙中微微發抖。簽核欄裡有兩個名字,一個是川上誠一,另一個是魏承德。魏承德三個字用毛筆寫得端正,後頭還蓋著行政官的印鑑。方瑾抬起頭,看向陸承宇,眼神複雜。

「魏承德,就是現任副院長魏正雄的祖父。當年他是醫院的庶務主任兼軍方派駐的行政官,川上用錯藥、延誤救治,為了掩蓋醫療事故引發大火,魏承德協助他竄改病歷、把死因全推給空襲,對外宣稱是敵機轟炸造成的大火。這場火,燒死了包括沈若綾在內的三名護理師與十九名傷患,卻讓川上與魏家保住了名譽。戰後這份日報被列為機密,封存在舊館地下層的水泥牆後。」

話音剛落,神龕前的艾草煙忽然劇烈晃動,一縷淡淡的櫻花香混著消毒水味,毫無預兆地滲進這個被霉味填滿的夾層。溫度下降了,卻不是陰寒,而是一種熟悉的微涼。陸承宇心口一緊,猛地回頭。

沈若綾站在神龕的陰影裡。她今天出現得比往常早,甚至還沒到絳時,顯然是周伯燾的艾草與陸承宇用陽氣強行穩住的縫隙讓她提前凝聚。她依舊是那身大正式白色護士服,圍裙的繫帶在腰後束出纖細的腰線,長髮綰成的低髻有一縷垂在蒼白的頸側,肌膚在香爐微光下透出一種近乎透明的白,唇色卻比正午時多了一絲血色。她看見矮桌上的日記與懷錶,眼眶立刻泛紅,纖細的手指輕輕顫抖,卻沒有立刻上前,只是望著陸承宇。

陸承宇走過去,沒有顧忌旁人在場,伸手握住她微涼的手。觸感依舊真實,柔軟的掌心帶著淡淡涼意,卻有清晰的脈動從她的腕間傳來,一下一下撞著他的指腹。她的手指下意識地收緊,回握住他,指尖的涼意滲進他的皮膚,讓他因為陽氣透支而發燙的身體得到短暫的安撫。他將她往自己身前帶了半步,兩人的距離近到能聽見彼此的呼吸,櫻花香混著她髮間的皂味竄進他的鼻腔,圍裙下胸口的柔軟輕輕貼上他白袍的前襟,布料摩擦間帶來一陣細微的酥麻。沈若綾的臉頰泛起極淡的粉色,清冷端莊的眉眼在此刻顯露出小女人的羞澀與依戀,她微微仰頭,氣息輕輕拂過他的下顎,聲音輕得只有他能聽見。

「承宇,你又在燒自己的命。」她的語調帶著責備,卻藏不住顫抖,溫涼的指腹撫過他眼下濃重的青痕,「你臉色這樣白,手這樣燙,還要把我叫回來……」

陸承宇收緊手臂,讓她的額頭輕輕靠在自己肩頭,感受她髮絲掃過頸側的癢意與胸口那顆被絳息維持的心跳,急促卻堅定。「不是我叫你,是真相在叫你。若綾,百年來大家都說你是空襲死的,說你沒有救回孩子是命。可是日記、病歷、名單都在這裡,你是為了搶救他們才衝進火場的,這件事必須有人在神明面前、在人面前,把它說清楚。」他低頭,唇瓣幾乎貼上她冰涼的髮頂,香豔而克制的親密讓一旁的蘇曉晴立刻別開眼,方瑾則推了推眼鏡,掩飾住眼底的動容,周伯燾只是重重捻亮了一根艾草,青白色的煙柱筆直升起,將兩人身影籠罩在光暈裡。

沈若綾的身子在他懷裡輕輕發抖,百年來的自責與委屈在這一刻被溫暖的體溫與堅定的話語同時觸動,她閉上眼,淚水化作細碎的光點,落在陸承宇的白袍領口,瞬間暈開。她終於點頭,聲音恢復了護士長的溫柔堅定,「好,我說。我把那晚沒寫完的,都說出來。」

就在艾草煙最濃、沈若綾的絳息漸漸穩定之際,走廊外忽然傳來急促而粗暴的腳步聲,鐵鍊被拖動的嘩啦聲與手電筒的光束一起刺進夾層。

「陸承宇!蘇曉晴!你們好大的膽子!」魏正雄的聲音帶著官僚特有的壓迫感,穿著筆挺西裝與白袍,外頭還跟著兩個穿保全制服的男人,手裡拿著強光手電筒與封條。跟在他身後半步的,是趙立凡,他穿著嶄新的白袍,笑容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嫉妒與急於表現的焦躁,「院方已經把舊館列為危樓管制區,你們無視調離命令,擅自帶外人進入,還搞什麼封建迷信的儀式?馬上給我熄掉香爐,跟我回辦公室寫檢討報告,否則實習成績與續聘,一個都別想要!」

魏正雄的眼神掃過矮桌上的病歷與方瑾手裡的檔案,鏡片後的精光瞬間變得陰沉,他上前一步就要去搶那份日報影本,嘴裡還厲聲喝道,「這些都是機密檔案,誰准你們影印的?方教授,這裡是醫院,不是你做田野的地方,請你立刻離開!」

蘇曉晴反應極快,她一把抓起手機,高高舉起,螢幕上的直播間人數已經從個位數飆到三位數,彈幕飛快刷過。她圓潤的杏眼瞪大,聲音因為緊張而拔高,卻字字清晰,「魏副院長,你敢動一下試試!這裡全程直播,你祖父魏承德跟川上誠一竄改病歷、掩蓋火災真相的證據,現在全網都看得見!你要封可以,先把直播關掉,把國家檔案局的印章也一起封掉啊!」她另一隻手死死護住矮桌上的日記與懷錶,嬌小的身軀在此刻爆發出驚人的氣勢,擋在沈若綾身前。雖然她看不見沈若綾的實體,卻能感覺到那縷櫻花香忽然變得濃郁,像是有人在輕輕按住她的肩頭。

方瑾也往前一步,將帆布包裡的另一份文件直接攤在香爐前,那是她剛從檔案局調出的手寫批示,上頭有魏承德親筆寫的「為保醫院名譽,務必將此次用藥失誤歸於空襲,勿使軍方究責」十六個字,墨跡雖淡,印章卻鮮紅刺眼。「魏副院長,這份是戰後移交清冊的附件,正本在國家檔案局,影本我已經送交監察院與醫史學會。你要說是偽造,就請你親自去檔案局說明,為什麼你家的族譜裡,魏承德的功績欄會多出一段戰時安定醫院有功的記載。」她的語調輕柔,卻像手術刀一樣精準地劃開魏正雄維持了數十年的體面。

魏正雄的臉色瞬間漲成豬肝色,金邊眼鏡後的眼神閃過慌亂與狠戾,他對著保全揮手,「還愣著幹什麼!把香爐給我砸了,把這些亂七八糟的紙都收走!這裡是醫院,不是靈堂!」趙立凡立刻上前,伸手就要去推翻香爐,指尖甚至已經碰到艾草的煙。

就在指尖觸到煙柱的剎那,周伯燾動了。老人一直沉默地跪在神龕前,此刻猛地站起,將手裡剩下的艾草全部投入香爐,又從懷裡掏出三張泛黃的符紙,口中念出含糊卻古老的咒詞,符紙無火自燃,青白色的火焰竄起,化作一道薄薄的光膜,將整個神龕與矮桌籠罩其中。光膜外,保全的手被無形的力量彈開,趙立凡更是被震得後退兩步,撞在魏正雄身上。

「絳時要開了。」周伯燾的聲音在火焰中顯得格外蒼老,卻帶著數十年守護的重量,「你們要封,就連陰境一起封。丫頭,你帶著真相,去那間手術室。那裡才是她被火困住的地方,只有在那裡,絳息才會聽見她的聲音。」他看向陸承宇與沈若綾,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託付的溫柔,「我這把老骨頭,還能幫你們撐一炷香的時間。」

香爐的火焰暴漲,整個舊館的木質地板開始發出低沉的嗡鳴,牆上的煤油燈無風自動,昏黃的光芒漸漸染上一層櫻花般的淡粉色。沈若綾的身體在光膜中變得更加凝實,原本透明的裙襬與圍裙此刻被絳息填滿,甚至能看見她胸口因為激動而起伏的曲線,微涼的肌膚透出淡淡的血色,心跳聲透過相握的手,清晰地傳進陸承宇的掌心。陸承宇緊緊握住那枚斷裂的懷錶,錶殼的涼意與她指尖的溫度交融,他感到自己透支的陽氣在艾草與符咒的支撐下,勉強穩住,沒有再繼續流失。

魏正雄被光膜擋在外頭,臉上的官僚微笑徹底碎裂,露出底下色厲內荏的恐慌,他對著直播鏡頭與光膜內的眾人嘶吼,「你們以為這樣就能翻案?舊手術室早被水泥封死,你們進不去!」

蘇曉晴舉著手機,對著鏡頭大聲回應,聲音帶著哭腔卻無比堅定,「進不去我們就砸開!陸承宇,你帶若綾姊姊去!這裡有我跟方老師頂著!」方瑾已經將那份最關鍵的死亡名單塞進陸承宇的白袍口袋,輕聲說,「去吧,把她的名字,從空襲名單裡,移回殉職名單裡。」

陸承宇點頭,將護理日記緊緊抱在胸前,另一隻手牢牢牽住沈若綾。那隻微涼的手此刻主動扣緊他的指縫,指尖傳來的顫抖裡,有恐懼,更有百年來第一次被堅定選擇的勇氣。兩人對視一眼,櫻花香與消毒水味在光膜中交織,香豔而聖潔。下一瞬,他們轉身,推開神龕後那扇被周伯燾用腳尖悄悄頂開的暗門,朝著舊館地下層那間被水泥封死的舊手術室,快步走去。身後,艾草的火焰噼啪作響,直播間的觀看人數仍在瘋狂攀升,而魏正雄與趙立凡的怒吼,被薄薄的光膜隔絕在外,卻預示著更猛烈的反撲即將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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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午夜手術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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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門在身後闔上的瞬間,整條地下連通道的燈光像是被誰一口吹熄。

陸承宇緊扣著沈若綾的手,兩個人在僅容一人通行的狹窄磚縫裡快步前行。磚牆兩側滲出常年不散的霉味與煤油味,腳下木板因為百年潮氣而軟爛,每一步都發出沉悶的吱嘎聲。他的白袍口袋裡,那枚斷裂的懷錶燙得驚人,錶殼明明停在三點十七分,秒針卻在絳息的牽引下細微顫動,像是一顆被壓抑許久的心臟急欲掙脫束縛。沈若綾的指尖同樣涼得沁人,卻在顫抖中反扣得更緊,她大正式的白色圍裙隨著奔跑輕輕拍打著小腿,髮髻有一縷散落,掃過陸承宇的手背,帶起一陣櫻花混著消毒水味的涼香。

「再往前就是舊手術室,水泥牆在那裡。」沈若綾的聲音很輕,卻在迴盪的走廊裡異常清晰,「我記得火起來的那一夜,川上主任把門從外面鎖上,說是為了防止空襲時傷患逃竄,其實是怕我們把用錯藥的事喊出去。」

陸承宇沒有回頭,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牢,讓自己因為透支陽氣而發虛的掌心溫度傳過去。他的眼下青痕在手電筒微光下更深,唇色卻因為奔跑而染回一點血色。「別怕,這一次門由我們來開。」

通道盡頭,一面灰白色的水泥牆橫亙在眼前。牆面粗糙,新舊水泥的接縫像是醜陋的疤痕,正中央還殘留著當年用紅漆寫下的封字,如今漆色剝落,只剩下斑駁的痕跡。牆後隱約傳來鐵床碰撞與器械墜地的悶響,彷彿有無數雙手在另一側敲擊。陸承宇把護理日記抱在胸前,用肩膀抵住牆面,沈若綾則將微涼的掌心貼上水泥,絳息自她指尖流淌而出,淡粉色的光點沿著裂縫蔓延。

就在此時,懷錶發出一聲清脆的喀嚓聲。

凌晨三點十七分。

絳時抵達頂點。

整棟舊館像是被無形的手翻轉,水泥牆上的封字竟在光芒中片片剝落,露出後方那扇焦黑的木門。門板自動向內敞開,一股混合著血腥、焦油與濃烈消毒水的熱浪撲面而來。門後的世界不再是封閉多年的廢墟,而是完整重現的一九四四年戰時手術室。煤油燈高懸,鐵製病床一字排開,白布上染滿暗紅,牆角的藥櫃裡擺滿泛黃的玻璃瓶,瓶身手寫的磺胺字樣在燈光下刺眼。空氣黏稠而灼熱,遠處還能聽見空襲警報殘留的嗡鳴。

「回來了……又回來了……」一個沙啞暴戾的聲音從手術台後方響起。

川上誠一站在無影燈下。他身上的軍醫制服焦黑破損,半張臉被大火燒得皮肉翻捲,露出森白的牙床,另一隻空洞的眼窩裡跳動著暗紅色的光。染血的手套緊握著一把舊式手術刀,刀尖還滴著黑色的膿血。他看見沈若綾的瞬間,怨氣化作實質的黑霧,從他腳下蔓延,纏上每一張病床的床腳,讓整座舊館的木地板同時震動。

「沈護士長,妳還敢回來!當年若不是妳違抗命令,硬要給那些平民用正確的藥,那場火根本不會燒起來!妳讓我背負無能的罵名,妳以為用妳那點溫柔就能洗清我的罪?」川上舉刀,黑霧凝成數條觸手,猛地捲向陸承宇。黑霧竄入陸承宇的胸口,他的視線瞬間被幻覺淹沒——自己穿著軍醫制服,站在手術台前,手裡握著縫合針,台上躺著的卻是白日裡他照護過的病患,傷口不斷滲血,無論怎麼縫合都無法止住,耳邊全是川上的斥罵,「沒用的東西,連個腸線都打不好,你也配當醫生?」

陸承宇膝蓋一軟,幾乎跪倒,喉間湧上腥甜。幻覺中的失血感如此真實,讓他握不住日記,指尖發白。

沈若綾驚呼一聲,立刻從身後抱住他。她纖細的身軀貼上他因冷汗而微濕的背,圍裙下的柔軟胸口緊緊壓著他的脊背,雙臂環過他的胸前,微涼的肌膚透過薄薄的襯衫傳來,卻帶著此刻唯一真實的心跳。她將自己的臉頰貼上他的頸側,櫻花香與體溫一同灌入他的鼻息,聲音帶著哭腔卻堅定無比。

「承宇,看著我,不要看他!那不是你的手術,那是他的罪!」她一手扣住他發抖的手,一手撫上他的額頭,絳息化作溫熱的流光,從她掌心滲入他的太陽穴,驅散幻覺的冰寒。兩人相貼的部位傳來細微的酥麻,陸承宇能清楚感覺到她胸口起伏的曲線與急促的呼吸,涼意中透著一股讓人安心的柔韌。

就在絳息與黑霧激烈拉扯之際,手術室的另一側,空氣無聲裂開一道縫。

無面姥自縫隙中步出。她身著破舊的黑紗和服,身形瘦長如竹,指尖慘白細長,臉上沒有五官,只有一圈緩慢旋轉的漩渦,漩渦中心發出風聲般的空洞語調。整個空間的溫度驟降,連煤油燈的火焰都被壓得扁平。

「沈若綾,百年滯留,擾亂陰陽,已至極限。」無面姥的聲音不帶情緒,卻讓在場每個人的魂魄都感到被拉扯,「七日期限已至,絳時將收,隨我歸陰境,否則魂飛魄散。觸靈者逆天改命,亦當受罰。」她抬起手,漩渦對準沈若綾,一股強大的吸力捲起她的裙襬與髮絲,讓她的身影開始變得透明。

「不!」陸承宇猛地將沈若綾拉回懷裡,讓她整個人跌坐在自己腿上,兩人的重量壓在冰冷的手術室地板上。他一手緊緊環住她纖細的腰,一手死死攥住那枚懷錶,錶殼硌得掌心生疼,卻也讓他保持清醒。沈若綾的髮髻在拉扯中散開,長髮披落,蒼白的頸項與鎖骨在凌亂的護士服領口間若隱若現,她仰頭望著陸承宇,眼中滿是淚光與不捨,唇瓣微張,呼出的氣息卻是涼的,輕輕拂過他的下巴,帶著絕望的眷戀。

「若綾,不要放手!」陸承宇低下頭,額頭抵住她的額頭,兩人的呼吸交纏,香豔而悲壯,「妳不是執念,妳是還沒被聽見的證詞!」

通道深處,忽然傳來沉重而悠遠的鐘聲。

鐺——鐺——鐺——

是舊館中庭那口百年未響的銅鐘。周伯燾的身影出現在手術室門外,他佝僂的背此刻挺得筆直,深藍工作服被汗水浸透,手裡握著一根粗大的撞鐘木,另一手捧著那個缺角的陶香爐,爐中艾草瘋狂燃燒,火焰竟是血紅色。他的臉色灰敗如紙,每敲一下,嘴角就滲出一絲血,卻依舊用盡全身力氣撞擊。

「丫頭!小子!老頭子守了六十年,就為這一刻!」周伯燾的聲音嘶啞卻如雷鳴,「這鐘是當年沈護士長為傷患祈福時募來的,鐘聲能定魂!我這身老陽氣,今日就還給舊館!你們有話,快說!有冤,快辯!別讓那畜生再顛倒黑白!」他將香爐高高舉起,爐中艾草與黃符一同炸裂,化作漫天金紅色的光點,暫時抵住無面姥的漩渦與川上的黑霧,為手術室中央撐開一方純淨的空間。他的身形在火焰中搖晃,卻笑得坦然。

鐘聲與艾草光芒爭取來的數十秒裡,陸承宇顫抖著翻開護理日記。紙頁在絳息與黑霧的衝撞中嘩嘩作響,他找到那一頁被血與火燻得最焦黑、字跡卻最用力的紀錄,大聲念了出來,聲音在重現的戰時手術室裡迴盪,壓過川上的嘶吼與無面姥的風聲。

「昭和十九年九月七日,午後三時,空襲警報解除,送入平民傷患十二名,軍屬五名。川上軍醫指示磺胺減半,以節省軍用。患者高燒不退,傷口化膿,余違命以正量投藥,並以舊式鹽水紗布反覆清洗。夜間火起,川上命鎖門棄平民,余率林小星等三名護理師強行開門,抱出孩童七名,返回搶救時,屋樑塌落——」他的聲音哽咽,卻越念越大聲,每一個字都像釘子釘進黑霧裡,「這不是空襲死亡名單!這是妳用命換來的搶救紀錄!沈若綾,妳沒有拋下任何人,妳是為了救人才被火困住的!妳的自責是錯的,妳的溫柔從來沒有辜負任何人!」

日記上的字隨著他的朗讀,一個個化作光點升起。那枚斷裂的懷錶也在此刻發出嗡鳴,碎裂的錶面自動癒合,指針重新開始走動,停滯百年的時間終於再次流動。

沈若綾在光點中緩緩站起。她不再是那個蒼白透明的亡魂,百年來的委屈、羞澀與無私在此刻盡數化作純淨的絳息。她的護士服在光中變得潔白如新,圍裙的繫帶無風飄揚,散開的長髮被光芒托起,露出光潔的額頭與泛紅的眼角。她胸口的心跳聲越來越大、越來越熱,原本微涼的肌膚此刻染上淡淡的緋色,甚至能看見細膩的汗珠在鎖骨間閃光。她轉身,直面川上膨脹的黑霧與無面姥的漩渦,清冷端莊的臉上第一次露出毫無保留的堅定與溫柔。

「川上主任,你錯了。」她的聲音不再顫抖,而是帶著百年護理長的威嚴與悲憫,「醫者的手,不是用來計算功績的,是用來握住病患的手的。那一夜,我沒有後悔抱起那些孩子,即使屋頂塌下來,我也沒有後悔。我的執念不是怨恨,是我以為我沒能救回他們。可是承宇讓我明白,他們已經被救回來了,被記住了。」

純白的絳息自她周身爆發,如同櫻花花海在手術室中綻放,每一片花瓣都帶著消毒水與櫻花的香氣,與川上的黑霧正面相撞。黑霧發出淒厲的尖嘯,在純淨光芒的照映下節節敗退,露出底下川上那張扭曲的臉。無面姥臉上的漩渦也因為這股不含怨恨、只有大愛的光芒而停滯,風聲中第一次出現遲疑的顫音。

陸承宇從地上站起,從身後環住沈若綾的腰,讓她靠在自己胸前。兩人的體溫在光芒中交融,他的白袍與她的圍裙緊貼,布料下的肌膚因為絳息的共鳴而微微發燙,心跳透過相貼的胸膛同步震動,香豔的親密在此刻化作最堅定的誓言。他將下巴抵在她的髮頂,輕聲在她耳邊說,「說出來了,就不孤單了。」

沈若綾仰頭,回應他一個帶淚的笑,隨後張開雙臂,讓絳息的光芒直衝天際,與那口仍在迴盪的銅鐘聲一同,撞向舊手術室百年不散的黑暗。整座仁愛軍醫院舊館的紅磚牆在這一刻同時發出共鳴,史詩般的光柱自地下層沖天而起,照亮陽明山麓濃厚的夜霧,也照亮了所有被掩埋的真相。

黑霧中的川上發出最後一聲不甘的怒吼,而無面姥的漩渦,則在光柱中緩緩垂下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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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黎明前的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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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柱沖破地下舊手術室的天花板時,整座仁愛軍醫院舊館的紅磚都在震動。

積了百年的灰塵自樑柱間簌簌落下,煤油燈的火光被純白的絳息壓得晃動,卻沒有熄滅,反而像是被溫柔托起,穩定地燃著。陸承宇仍從身後環著沈若綾的腰,兩人的胸口緊貼,他的白袍早已被汗水與光點浸得微濕,布料貼在背脊上,清楚傳來她後背柔軟卻挺拔的曲線。沈若綾散落的長髮掃過他的鎖骨,髮尾帶著淡淡的櫻花涼香,混著消毒水的氣味,竟讓這間充滿血與焦味的手術室多了一絲活人的暖意。

黑霧在光芒裡翻滾。川上誠一發出近似野獸的嘶吼,焦黑的軍醫制服底下,黑霧像被燙開的油脂般滋滋作響。他半毀的臉孔扭曲著,想要再凝聚怨氣,染血的手套卻怎麼也握不緊那把舊式手術刀。絳息化成的櫻花花瓣一片片落在他肩頭,每落下一片,他腳下蔓延的陰氣就淡去一分,那些曾被他竄改的病歷、被他鎖在門後的平民傷患的哭聲,在沈若綾那句「醫者的手是用來握住病患的手」之後,終於不再為他所用。

「不……我只是……我只是想保住野戰醫院的功績……」川上的聲音第一次出現動搖,暴戾的外殼裂開,露出底下空洞的恐懼,「若是承認用錯藥,我、我的軍醫生涯就完了……」

無面姥瘦長的身影在光柱邊緣緩步上前。她黑紗和服的下襬掃過積水的地板,卻沒有沾染半點血跡,臉上那道緩慢旋轉的漩渦此刻不再釋放吸力,反而收束成細細的風眼。她抬起慘白細長的指尖,對準川上,語調依舊空洞,卻多了審判的重量。

「川上誠一,執念為私,怨氣染境,擾亂絳時百年。」風聲自漩渦中吹出,纏住川上周身殘餘的黑霧,「陰境收束,歸位受審。」

黑霧被硬生生抽離川上的軀殼,他發出一聲淒長的哀號,整個人像是被無形繩索拖向地板裂開的縫隙。那些曾被他操控的鐵床、器械在瞬間失去力道,噹啷落地。沒有掙扎太久,那具高大的焦黑身影便被漩渦捲入,化作一縷黑煙沒入無面姥袖中,中庭銅鐘的餘音恰好在此刻敲下最後一下,像是為這段百年冤屈落下封印。

手術室裡只剩絳息的光與艾草的餘燼。周伯燾倚在門框邊,手中的撞鐘木已經脫落,陶香爐裡的火光轉為溫暖的橙黃,他佝僂的胸口劇烈起伏,卻對著陸承宇與沈若綾輕輕點了點頭,示意他們把握時間。無面姥轉向沈若綾,漩渦對著她純淨的光芒,竟微微偏開些許。

「沈若綾。」無面姥的聲音緩了下來,「妳以無私護念化怨為光,百年執念已解。依陰境法則,滯留者當歸引渡,但純淨絳息得擇去留。妳可隨我離去,往生安息,亦可在絳息耗盡前再留一瞬。選擇在妳。」

這是百年來第一次,守境者給予滯留亡魂選擇。陸承宇聽見這句話,環在沈若綾腰間的手臂收得更緊。他能感覺到她的身軀在光中微微發燙,原本微涼的肌膚此刻染上薄薄的血色,頸側細細的血管下透出心跳的搏動,柔軟的胸口隨著呼吸輕輕壓著他的前胸,每一次起伏都讓薄薄的護士服布料摩挲著他的襯衫,帶起酥麻的熱度。他低下頭,額頭抵住她散發涼香的髮頂,聲音沙啞卻溫柔。

「若綾,妳聽見了嗎?妳自由了。」

沈若綾仰起臉,蒼白如雪的容顏此刻帶著淚光與紅暈,清冷端莊的眼眸裡全是他的倒影。她抬起微涼的手,撫上陸承宇熬夜而泛青的眼下,指尖輕輕划過他乾燥的唇角,動作珍惜得像在確認一件失而復得的寶物。那枚重新走動的懷錶正在他口袋裡滴答作響,與她胸口的心跳逐漸同步。

「承宇,我等了百年,等的不是被記住,是被理解。」她的聲音帶著百年未曾有過的顫抖與羞澀,卻無比清晰,「謝謝你在日記裡唸出我的名字,讓那些孩子不再是名單上的墨點。我的手,已經可以放開了。」

她踮起腳尖,圍裙的繫帶在光中輕揚,纖細的腰身完全貼入他懷裡。陸承宇只覺得一股細膩的香氣撲面而來,她柔軟的唇瓣貼上他的唇,初時涼意沁人,隨即被絳息的熱度染得溫潤。這個吻不含急躁,只有百年等待後的珍重與眷戀。他回應著她,舌尖輕碰她的唇角,嚐到淡淡的鹹澀淚水,卻又被櫻花香氣包裹。兩人的體溫在絳時最後的光膜裡交融,沈若綾的雙臂環住他的頸項,胸口柔軟的起伏緊壓著他,布料下的肌膚傳來真實的心跳與細汗的濕意,香豔而聖潔,讓他原本蒼白透明的氣色也被這份熱度染回血色。他的手掌托住她後腰,隔著薄薄的圍裙感受她纖細卻充滿生命力的曲線,捨不得放開一寸。

吻分開時,兩人的氣息都有些不穩,額頭相抵,呼吸交纏。沈若綾的臉頰泛起久違的酡紅,眼中含淚卻帶著笑意,她從懷裡取出那本泛黃的護理日記,又將陸承宇口袋裡那枚溫熱的懷錶輕輕取出,一併放回他手中。

「這本日記,記著我沒能說完的話。懷錶停在三點十七分太久,該往前走了。」她將他的手指一根根扣緊,讓他的掌心完全包覆住錶殼,「帶著它們,好好當一個醫師。不要像我一樣,只記得自責,要記得握住眼前的手。」

陸承宇喉頭發緊,用力點頭,將日記緊抱在胸前,另一手仍緊扣著她的手,不願鬆開。絳時的光芒開始游移,舊手術室重現的一九四四年景象如潮水退去,鐵床與煤油燈逐漸變回封存多年的灰塵模樣,遠方傳來晨間山林的鳥鳴,提醒著黎明將至。

就在光點開始飄散之際,廢棄兒科病房的方向傳來細細的腳步聲。林小星赤著腳抱著破舊的兔娃娃跑了過來,圓潤的臉蛋上還掛著淚,卻努力揚起笑容。她仰頭望著沈若綾,伸出小小的手拉住她圍裙的一角。

「護士長姊姊,妳要走了嗎?」林小星的聲音帶著童稚的鼻音,「小星不怕黑了,姊姊說過,亮亮的光會帶我們去不痛的地方。」

沈若綾蹲下身,將林小星輕輕擁入懷中,替她撫平和服上的皺褶,溫柔地親了親她的額頭。「小星最勇敢了。姊姊先走一步,妳跟著光走,會有更溫暖的地方等妳,不用再抱著兔兔等在走廊了。」林小星把臉埋進她懷裡蹭了蹭,隨即轉向陸承宇,烏黑的眸子認真地看著他。

「醫師哥哥,謝謝你讓姊姊笑了。小星以後也會乖乖的。」

話音落下,林小星的身影先一步化作細小的金色光點,兔娃娃也隨之變得透明,她對著兩人用力揮了揮手,笑容純淨,隨後在無面姥輕輕抬手引渡的風聲中,緩緩升向天花板消散。沈若綾站起身,最後一次回望陸承宇,眼中不再是哀愁,而是被愛填滿的安寧。她踮腳再一次輕吻他的唇角,低聲說了句只有他能聽見的「再見」,整個靈體便在櫻花光雨中碎裂成無數溫暖的光點,每一片都帶著消毒水與櫻花的香氣,繞著陸承宇旋轉一圈,才隨晨光一同淡去。

他伸手想抓住,卻只握住一片餘溫,護理日記與懷錶在懷中變得沉甸而真實,無面姥的身影也在光中淡去,漩渦最後對他微微頷首,像是致意,隨後無聲闔上。地下連通道的燈光重新亮起,牆角的霉味依舊,卻不再陰寒。

數月後,陽明山的雲霧依舊繚繞,但仁愛軍醫院舊館連通道外的鐵鍊已經拆除。

原本封閉的紅磚洋樓經過整理,木質地板重新打磨,鐵製病床與煤油燈被保留在玻璃展櫃中,成為「仁愛軍醫院百年紀念展區」。開幕那日,郭淑貞穿著深紫色的護理長制服,站在新設立的殉職紀念牆前,手中捧著一束白菊。她推了推細框眼鏡,語氣一如既往沉穩,卻帶著難得的溫暖,對著前來參觀的年輕護理師與實習醫師介紹。

「這面牆,過去只刻了軍職殉職者。今年我們把昭和十九年那場火災中殉職的護理人員補上了。」郭淑貞指向牆面最上方新刻的一行字,字體端正,寫著「護士長 沈若綾 大正十三年至昭和十九年 因護病殉職」,底下還有一排較小的名字,是當年與她一同救人的護理師與孩童,「病歷會說謊,但照護的痕跡不會。制度要學會記住人,而不是只記住績效。」她拍了拍身旁陸承宇的肩頭,眼神帶著肯定。

陸承宇穿著潔淨的白袍,不再是那個熬夜到眼下泛青的蒼白實習醫師,氣色紅潤,眼神溫潤而堅定。他將那枚已經修好的懷錶掛在展櫃旁,錶面走動正常,護理日記則以複刻本的形式並列展出。蘇曉晴一身粉色護理師制服,亞麻色的短髮在燈光下發亮,她湊到陸承宇身邊,撞了撞他的手肘,笑容開朗。

「學弟,現在半夜三點十七分還會驚醒嗎?」蘇曉晴壓低聲音,語帶調侃,卻藏不住關心,「我可是聽說某人現在值大夜,反而比以前更準時下班,還會自己煮宵夜帶便當,進步很大喔。」

陸承宇笑了笑,望向展櫃裡那張泛黃的護士長照片,照片中的沈若綾綰著低髻,眼神溫婉而堅定。他輕聲回答,聲音裡沒有遺憾,只有被治癒後的平靜,「還是會醒,但不再是因為害怕。醒來就看看日記,提醒自己白天要更仔細聽病人說話。」

夜深後,蘇曉晴陪著他回到舊館改建的值班室。新的值班室燈光明亮,網路訊號穩定,窗外能看見台北盆地的夜景。陸承宇坐在書桌前整理隔日的病歷,動作穩定,指尖不再發抖。蘇曉晴在對面整理藥車,偶爾抬頭與他閒聊幾句,氣氛輕鬆而日常。當時針指向三點十七分,牆上的掛鐘滴答走過,沒有櫻花香,也沒有微涼的指尖,只有消毒水淡淡的氣味在空氣裡流動。

陸承宇下意識抬頭望向門口,門外走廊空無一人,卻不再讓他感到孤寂。他摸了摸口袋裡那枚溫熱的懷錶,輕輕闔上病歷,知道有些溫度已經留在心裡,會陪著他走過每一個需要握住病患的手的時刻。他對著空蕩的門口露出一抹溫柔的笑,轉頭對蘇曉晴說,「學姊,宵夜的泡麵,還要加蛋嗎?」

窗外,陽明山的夜霧正被晨光悄悄染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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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承宇
陸承宇 主角

心思細膩共感力強,對病患極富同理心。表面溫和好相處,實則執著不服輸,因體質敏感而對生死格外敬畏與迷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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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若綾
沈若綾 女主

外表清冷端莊、自持守禮,內心溫柔堅定、極具責任感。對病患無私奉獻,滯留百年卻仍守護舊館,偶爾流露小女人的羞澀與依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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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曉晴
蘇曉晴 夥伴

樂觀仗義、口直心快,是值班室的氣氛擔當。重情重義、嘴上抱怨卻總出手相助,對靈異半信半疑但願意相信夥伴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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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伯燾
周伯燾 導師

沉默寡言、不喜多言,卻心懷慈悲與正義。恪守承諾數十年,敬畏生死與亡魂,對有緣的年輕人會默默提點與守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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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正雄 反派

城府極深、權謀算計,為保名利不擇手段。表面道貌岸然、強調制度,實則冷血自私,極度恐懼百年醜聞曝光動搖其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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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上誠一
川上誠一 反派

生前自負專斷、視人命如草芥,死後怨念化為執念。極度嫉恨護士長的善良與光芒,徘徊舊手術室中不願承認自身過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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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面姥
無面姥 反派

無情無慾、恪守陰境法則,視執念為必須清除的污點。語調空洞如風聲,不容任何生死僭越,對溫情與眷戀毫無共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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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立凡 反派

好勝心極強、嫉妒心重,表面合群實則自私功利。渴望獲得師長肯定,為求表現不惜搶功、造謠,無法容忍他人超越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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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性好奇、追根究柢,對靈異抱持學術開放態度。語調輕柔卻一針見血,重邏輯也尊重信仰,是冷靜的旁觀分析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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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真黏人、愛撒嬌卻極度怕黑與孤單。對護士長極度依賴視如母親,對生者既好奇又害怕,偶爾調皮捉弄卻無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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