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三點十七分的訪客
人事室的影印機還在發燙,陸承宇把那張薄薄的分發單對摺再對摺,塞進白袍口袋時指腹已經出了汗。單子上用標楷體印著分發單位:舊館臨床組,夜間獨立值班,旁邊有人用藍色原子筆潦草補了一句,今晚只有你一個人,先撐一下。台北醫學大學畢業的那批同學大多被分到新大樓,跟著主治醫師跑刀房、刷手、上晨會,只有他被丟到陽明山麓這棟日治時期留下的紅磚洋樓。學長說這裡本來要拆,後來評鑑委員覺得有歷史價值才留下來,現在只剩下零星的慢性病房跟一條通往新大樓的連通道,晚上沒有護理師願意留下來,實習醫師輪流顧。
接駁車在傍晚六點準時從新大樓出發,沿著陽金公路往上繞,霧氣從紗帽山的林間漫下來,車窗很快就蒙上一層水珠。舊館的巴洛克式紅磚立面在暮色裡顯得特別沉,拱窗的木框漆色剝落,藤蔓爬滿了二樓的陽台。陸承宇拖著裝有聽診器與參考書的帆布袋穿過中庭,木質地板在腳下發出細微的吱嘎聲,每一步都像踩在空心的鼓面上,迴音沿著挑高的走廊一路傳到盡頭。新大樓的護理站燈火通明,這裡卻只亮著幾盞鎢絲燈泡,光線昏黃,牆上掛著泛黃的手寫病歷櫃,鐵製病床整齊地靠牆收起,上面鋪著洗到發白的床單,空氣裡有種舊木頭與來蘇水混合的味道。
負責帶他的學長姓陳,已經連續值了三天大夜,眼下有著濃重的青痕,語速很快。陳學長把一疊交班病歷往值班室的矮桌上一放,交代得極為簡略,舊館現在只剩八床,七床是長期臥床的阿伯,八床早上剛辦出院,空著。連通道最底有地下層的舊手術室,門鎖死了,不要下去。晚上監測儀器如果叫,就先看血壓跟血氧,有事打內線給新大樓,不過他們也不一定會過來。說完他看了一眼手錶,拍拍陸承宇的肩膀,有事自己撐著,我先去新大樓吃飯,說不定就不回來了。木門被帶上時發出沉重的喀聲,值班室裡只剩下陸承宇一個人,還有一盞煤油燈造型的檯燈,燈罩是泛黃的玻璃,映得整個房間都像舊照片。
夜色徹底降下來之後,山裡的霧更濃了。陸承宇把白袍脫下掛在椅背,只穿著淡藍色的襯衫,袖口捲到手肘,坐在書桌前整理病歷。舊館的木地板對溫度與濕度極為敏感,每當風從連通道灌進來,就會發出一陣細碎的收縮聲。遠處新大樓的燈光透過霧氣變成模糊的光暈,手機訊號在這裡只剩下一格,網路斷斷續續,連傳個訊息都要等很久。十一點過後,整棟樓只剩下監測儀器規律的嗶嗶聲,還有中央空調老舊馬達低沉的嗡鳴。陸承宇給七床的阿伯換了點滴,量了生命徵象,阿伯睡得很沉,呼吸平穩。回到值班室,他泡了一碗來一客,熱水壺的蒸氣在冷空氣裡凝成白霧,他把臉湊近,試圖讓自己保持清醒。從大學時期開始,他就習慣熬夜,體質本來就比較敏感,熬夜時總覺得肩膀特別重,好像有看不見的東西壓在那裡,今晚這種感覺尤其明顯。
凌晨一點,兩點,時間被拉得很長。陸承宇趴在桌上打盹,額頭壓著病歷紙,紙張的油墨味混著舊館特有的霉味鑽進鼻尖。煤油燈的光暈在牆上搖晃,把他的影子拉長又縮短。就在半夢半醒之間,他聽見走廊盡頭傳來極輕的腳步聲,不是木地板那種吱嘎聲,而是布鞋踩在木板上被刻意放輕的、柔軟而穩定的節奏,一步,接著一步,不急不徐,像是護理師巡房時的步伐。他抬起頭,心跳莫名加快,值班室的掛鐘指針正緩慢地爬向三點,秒針的滴答聲在寂靜裡被放大。
三點十七分,木門被推開了。
沒有敲門聲,門軸發出極輕的、像是被細心保養過的轉動聲,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先飄進來,緊接著是一縷若有似無的櫻花香,清淡卻鮮明,在充滿霉味的舊館裡顯得突兀。門後站著一個女人。陸承宇在看清她的瞬間,呼吸停了一拍。她穿著一身雪白的日治時期護士服,立領、長袖、腰間繫著挺括的白色圍裙,裙襬長及小腿,布料漿洗得極為乾淨,在昏黃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長髮綰成低位的復古髮髻,露出修長白皙的後頸,幾縷碎髮垂在頸側,臉孔蒼白如雪,五官精緻得近乎不真實,眉眼清冷,眼眸卻溫潤,唇色是淡淡的櫻粉。她雙手交握在身前,指尖修剪得乾淨圓潤,提著一個舊式的琺瑯換藥盤,盤裡整齊地放著紗布、鑷子與一瓶酒精。
陸承宇愣在原地,手還壓在病歷上。他確定交班時沒有聽過這個名字,舊館今晚應該只有他一個人。女人卻像是沒有察覺他的錯愕,微微頷首,聲音輕柔,帶著一種舊時代特有的謹慎與禮貌。
陸醫師,不好意思打擾了。我是夜班的護理師,沈若綾,來協助值班。她說,語調不快不慢,尾音帶著一點柔軟的鼻音,今晚人手比較緊,我來看看七床的狀況,順便幫你整理一下病歷。
陸承宇張了張口,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應。沈若綾已經自然地走進值班室,琺瑯盤輕放在桌上,沒有發出一點碰撞聲。她身上那股櫻花香更清晰了,混著消毒水的氣味,並不刺鼻,反而有種安定的力量。她站在桌邊,低頭翻開他剛剛整理到一半的病歷,指尖點在其中一頁泛黃的紙張上,字跡是鋼筆寫的,墨水已經暈開。這份紀錄的包紮方式寫得太簡略了,她輕聲說,語氣像是老師在提醒學生,舊式的繃帶要這樣反摺,才不會壓迫末梢循環。她拿起一卷紗布,動作優雅而俐落地在自己手腕上示範,反摺、纏繞、固定,指節分明卻柔軟,每一個動作都帶著一種經過長期訓練的節奏感。
陸承宇看著她的手,視線不由自主地停留在她手背的肌膚上。那肌膚白得近乎透明,在燈光下甚至能看見淡青色的血管,卻又不是冰冷的,反而透著一種微涼的溫潤。當她把示範好的繃帶遞向他時,指尖不經意地碰到他的指腹,涼意瞬間傳來,隨之而來的卻是一陣極為真實的心跳脈動,透過指尖的接觸,清晰地傳到他的脈搏上。咚、咚,一下又一下,穩定而溫熱。陸承宇的心臟像是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那種涼與熱交織的觸感讓他耳根發燙,下意識想收回手,卻又捨不得那份奇異的安定。
謝謝沈護理師。他的聲音有點啞,自己都覺得太小聲,我還以為今晚只有我一個人。
沈若綾抬眸看他,眼底閃過一點淡淡的笑意,那笑意沖淡了她清冷的氣質,添了幾分溫婉。她沒有直接回答,只是將換藥盤端起,往病房的方向走去,要一起去看看七床嗎?阿伯的點滴應該要換了。她的步伐很輕,圍裙的繫帶在腰後打成整齊的蝴蝶結,隨著走動輕輕晃動。陸承宇跟在她身後,聞著那股櫻花香,緊繃了一整晚的神經竟慢慢鬆弛下來。七床的阿伯果然點滴快滴完了,沈若綾俐落地關上調節器,拔針、按壓、更換點滴袋的動作一氣呵成,沒有讓阿伯醒來。她的側臉在病房的夜燈下顯得格外柔和,睫毛很長,在眼下投出淡淡的影子。
回到值班室,桌上的來一客已經有些涼了,沈若綾卻像是變魔術般從換藥盤底層取出一個保溫壺,倒出一杯熱茶。熱氣裊裊上升,茶香混著櫻花香,讓狹小的值班室有了溫度。她在桌對面坐下,雙手捧著茶杯,指尖的涼意被熱氣中和,臉頰也因為熱氣而透出淡淡的粉色。兩人分食那碗泡麵,沈若綾吃得很秀氣,小口小口,卻會認真地評論,大正年間的護理宿舍,宵夜都是自己煮的味噌湯,麵條沒有這麼方便。她聊起舊時代的護理日常,說起當年如何用煤油燈在停電的夜裡縫合傷口,如何手抄整本病歷,語氣平淡,卻讓陸承宇聽得入神。他發現自己很久沒有這樣跟人聊天了,實習的壓力、同儕的競爭、對生死的迷惘,在這個陌生卻溫柔的夜班護理師面前,好像都可以暫時放下。
煤油燈的光把兩人的影子投在斑駁的牆上,靠得很近。沈若綾說話時會微微側頭,髮髻間別著一枚小小的櫻花形髮簪,隨著她的動作輕輕顫動。陸承宇注意到她的頸側有一道極淡的、像是舊燙傷的痕跡,被衣領半遮住,她卻毫不在意。當他忍不住問起她是哪個學校畢業、怎麼會被分到舊館時,沈若綾只是垂下眼簾,輕輕笑了笑,笑容裡有種哀愁的溫柔。
我在這裡很久了。她說,聲音輕得像嘆息,久到已經記不清是怎麼來的,只是習慣了三點十七分來看看,怕值班的醫師一個人太辛苦。
這句話讓陸承宇的心口揪了一下,一種說不清的酸澀與悸動同時湧上。窗外的霧氣更濃了,連通道的燈光在霧中忽明忽暗,像是有人提著燈籠在深處行走。沈若綾放下茶杯,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圍裙的摺痕,時間不早了,陸醫師你休息一下吧,我再去巡一次。她走到門邊,手扶在木門上,回頭看他,眼眸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明亮,帶著一點依戀,又帶著一點不捨。陸承宇想說什麼,卻發現喉嚨有點乾,只點了點頭。再見,沈護理師。
木門再次被輕輕帶上,櫻花香還留在空氣裡,熱茶的餘溫還在掌心。陸承宇坐在原地,聽著那柔軟的腳步聲沿著走廊遠去,直到完全消失。他低頭看向桌上,沈若綾用過的茶杯還在,杯底殘留著一點淡色的茶漬,旁邊是她幫他重新整理、字跡娟秀的病歷紀錄。掛鐘的指針指向三點四十分,離天亮還有很久,而這個本該孤寂恐懼的長夜,卻因為一個不該出現的人,有了第一次的溫度。他摸了摸自己剛剛被碰觸的指尖,那股微涼的心跳感還殘留在那裡,真實得不像是錯覺。窗外的風又灌進來,木地板發出一聲長長的吱嘎,像是舊館在低聲訴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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