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錯置的錄取通知
雲林的八月,是一整片被太陽曬到發白的田。
正午的陽光像是一張巨大的透明塑膠布,緊緊悶在濁水溪沖積平原上,空氣裡全是稻草被曬乾後的焦味,還有遠處豬舍隨風飄來的淡淡腥氣。田埂上的土被曬得裂開細紋,光腳踩上去會燙得縮起來。林曉夏就蹲在這樣的田裡,手上戴著一雙已經洗到發灰的棉紗手套,正把一捆一捆剛割下來的稻梗紮起來。
她的皮膚是長時間在戶外勞動曬出來的健康小麥色,額頭上的汗珠沿著臉頰往下滾,滴在領口已經鬆掉的舊制服上。高馬尾被她紮得很高,用一條黑色髮圈束緊,幾縷被汗水黏住的髮絲貼在脖子上。她動作很快,手腳俐落,紮好的稻梗整齊地立在田裡,像一排排等待校閱的士兵。這片田不是她家的,是鄰居阿坤伯的,阿坤伯的兒子去台中當作業員,田裡缺人手,一天給八百塊工錢,林曉夏放學後就來幫忙,週末更是從清晨做到黃昏。
「曉夏啊,妳還在這裡做什麼?妳阿姨不是說妳收到什麼貴族學校的通知單?」田埂上傳來一個尖銳的女聲,是住在隔壁三合院的二舅媽,手上提著一袋剛從市場買回來的菜,塑膠袋裡的芹菜葉子還滴著水。她身後跟著幾個同樣來田邊閒聊的婦人,大家都用一種看戲的眼神盯著田裡的少女。
二舅媽的聲音很大,刻意要讓附近的人都聽見:「哎唷,聽說是那個在海上的什麼星星學院?那種學校一年學費要幾百萬吧,妳們家哪裡付得起,不要去丟人現眼了啦。好好去讀虎尾的夜校,白天還能多幫妳媽分擔一點。」
旁邊的婦人立刻附和,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就是說啊,我聽我兒子說,那個學校都是台北那些有錢人的小孩在讀的,開的車都是進口轎車。我們這種庄腳人,連去台北車站都會迷路,還想去什麼人工島?笑死人了。」
林曉夏沒有抬頭,她的手依然穩定地紮著稻草,手指因為長時間用力而指節泛白。她沉默寡言的習慣是從小養成的,在這個三合院裡,她和母親兩個人住在最側邊那間會漏雨的房間,父親在她很小的時候就離開了,戶口名簿上只有她和母親相依為命的名字。親戚們總說她是拖油瓶,說她母親不該把她生下來,說她這輩子大概就跟她母親一樣,在田裡做到老。
她不是沒有聽見那些話,只是那些話像田裡的蚊子,嗡嗡叫得很煩,卻叮不進她已經曬得很厚的皮膚裡。真正讓她在意的是早上郵差送來的那封信。
那封信是掛號,郵差騎著野狼機車停在三合院門口,大聲喊著林曉夏的名字。全家人都圍了過來,看著那個印著燙金校徽的米白色信封。信封的紙質厚實得不像話,觸感像是某種高級喜帖,中央是一個由線條構成的盾形校徽,盾牌裡有一顆星辰與一本展開的書,下方用燙金字寫著一行英文與中文對照:聖克萊兒菁英學院 Saint Claire Elite Academy。
信封背面還有一行小字:教育部國民教育署 委由 國家聯合招生委員會 寄送。
當林曉夏用沾著泥土的手指拆開信封時,裡面掉出來的是一張同樣厚實的錄取通知書,還有一張薄如蟬翼的透明資訊卡。通知書上用典雅的襯線字體印著:「林曉夏同學,恭喜您通過本院一一四學年度特殊選才管道審核,獲准入學本院蒼穹學區一年級。請於八月十九日前持本通知至星辰島校本部報到。」下方蓋著聖克萊兒學院校長與教育部的鋼印,還有一組複雜的報到編號。
那一瞬間,三合院的客廳安靜得只剩下老舊吊扇轉動的嘎吱聲。隨後爆發的不是祝賀,而是此起彼落的譁然與訕笑。
「特殊選才?妳有參加什麼比賽嗎?我怎麼沒聽說?」大舅舅皺著眉頭,一把搶過通知書翻來覆去地看,像是在檢查是不是詐騙集團的假文件。
「一定是弄錯了啦!」二舅媽的聲音又拔高了八度,她一把將那張透明資訊卡搶過去,對著光看,卻什麼也看不懂:「這種學校會錄取我們曉夏?教育部那個電腦是不是秀逗了?我聽新聞說他們那個系統常常出包,把別人的資料弄錯。」
母親站在門邊,手裡還拿著剛洗好的碗,張著嘴想說什麼,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她的手在圍裙上用力絞著,眼神裡有擔憂,也有慌亂。她知道女兒的成績很好,國中會考幾乎滿分,但她也知道,這個家連讓女兒去斗六讀私立高中的補習費都拿不出來,更何況是那個聽都沒聽過、位在外海人工島上的貴族學院。
村子裡的消息傳得比颱風還快。不到一個下午,從雜貨店到廟口,所有人都在談論林家那個要去貴族學院的女兒。大部分的語氣都是看好戲,有人說她一定是去當清潔工,有人說她去了三天就會哭著回來,還有人直接在廟口的榕樹下開賭盤,賭她能不能撐過一個禮拜。
只有林曉夏自己,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坐在那張搖晃的書桌前,反覆摸著那張燙金的通知書。她的指尖劃過校徽凸起的紋路,眼睛裡沒有興奮,只有銳利的審視。她記得老師在公民課上提過,聖克萊兒學院是北台灣外海那座傳說中的星辰島,整座島就是一所學校,佔地三百公頃,裡面的學生非富即貴,島上甚至有自己的捷運站與發電廠,與本島透過一條長達十二公里的跨海大橋連接,但沒有邀請函,一般人連橋頭的檢查哨都過不去。
這樣的地方,為什麼會寄錄取通知給一個雲林鄉下、父親欄空白、家裡沒有任何背景的十八歲少女?
她想起通知書上那行小字:教育部行政系統錯誤。這個詞在新聞上出現過,今年的確有幾起因為新舊系統轉換,導致學籍資料錯置的案例。但這個錯誤,未免太過精準,精準到像是有人刻意為之。
不管真相是什麼,這是一張門票。一張離開這片悶熱稻田、離開拖油瓶這個稱呼的門票。
八月十九日清晨四點,天還沒亮,林曉夏就起床了。她把那件洗得發白但燙得筆挺的舊制服摺好,放進那個磨破邊角的深藍色帆布袋裡。帆布袋是國中畢業時表姊不要的,拉鍊有點卡,但還能用。袋子裡除了制服,只有兩套換洗衣物、一本用了三年的筆記本、一支十塊錢的原子筆,還有那封燙金的錄取通知與透明資訊卡。母親站在門口,硬是把一個用報紙包著的飯糰塞進她手裡,飯糰裡包著肉鬆與菜脯,是家裡僅剩的好料。
「到了那邊,要跟同學好好相處,不要跟人家吵架。」母親的聲音很輕,帶著濃濃的鼻音,她不敢看女兒的眼睛,怕一看了眼淚就會掉下來。
林曉夏接過飯糰,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她背起帆布袋,轉身走進還沒散去的晨霧裡。她沒有回頭,因為她知道回頭會讓腳步變重。
從雲林到台北,她先搭了清晨五點的客運,搖晃三個小時到台北轉運站,再轉搭捷運的海線延伸段。這條被稱為星辰線的捷運是專為星辰島開設的,全線採用無人駕駛與透明車廂,車票貴得驚人,但持聖克萊兒的錄取通知可以免費搭乘。當她把那張透明資訊卡貼在閘門感應區時,閘門發出一聲清脆的嗶聲,螢幕上跳出一行藍色的字:歡迎您,林曉夏同學,星辰島在等候您。
那聲音引來周圍乘客的側目。車廂裡大多是穿著時髦的都市人,有人拎著精品購物袋,有人戴著最新款的全像眼鏡,沒有一個人像她這樣,背著帆布袋、穿著明顯小了一號的舊皮鞋、皮膚被曬成小麥色。那種目光不是惡意,卻比惡意更讓人不舒服,是一種將她自動歸類為異類、連好奇都不值得的漠視。
捷運駛出台北市區後,開始爬上升高的跨海軌道。窗外的景色從密集的高樓,逐漸變成一望無際的灰藍色海面。海風透過車廂的縫隙灌進來,帶著鹹味與淡淡的鐵鏽味。十二公里的跨海大橋像一條細細的銀線,橫跨在太平洋的波濤之上。橋的兩側裝設著風力發電機,巨大的葉片緩緩轉動,在海面上投下長長的影子。
越靠近星辰島,海水的顏色就越深,從淺灰藍變成近乎墨色的深藍。遠方的海平面上,一座島嶼的輪廓慢慢浮現。起初只是一個小小的黑點,隨著捷運高速前進,那個黑點迅速放大,變成一座由鋼筋與玻璃構成的奇異島嶼。
那就是星辰島。
當捷運衝出最後一段海上隧道,整座島嶼的全貌毫無保留地展現在林曉夏眼前時,即便她已經在網路的圖片上看過無數次,呼吸還是忍不住停了一拍。
這不是一座島,這是一座漂浮在海上的城堡群。三百公頃的土地上,仿歐式城堡的尖塔與圓頂和未來感十足的全像建築交織在一起。最中央的是被稱為蒼穹學區的主校舍,整體由米白色的石材與大面積的強化玻璃構成,尖塔高聳入雲,塔尖裝有氣象調節用的光學稜鏡,在陽光下折射出彩虹。校舍之間由空中的玻璃廊道連接,廊道內有自動步道與漂浮的指引光球。星海學區則在島嶼的東側,建築風格更為流線,像是幾艘擱淺的太空船,表面覆蓋著可調節光線的奈米塗層。而在島嶼的最北端,被黑色高牆圍起來的區域,就是傳說中的黑曜訓練場,從外圍就能看見裡面高大的重力調節塔。
島上的天空甚至與本島不同,學院啟動了小型的氣候屏障,讓島上的光線永遠像是午後三點那樣柔和明亮,不會有雲林那種悶熱到讓人頭暈的豔陽。這裡的空氣是經過過濾的,聞起來有淡淡的臭氧味,乾淨得不像話。
捷運緩緩駛入星辰島中央車站,月台是全開放式的,由白色大理石鋪成,頭頂是巨大的全像穹頂,穹頂上正投影著學院的歡迎詞:Welcome to Saint Claire, Where Stars are Born。月台上已經站滿了前來迎新的學生與家長,每個人都穿著剪裁完美的制服,制服的領口與袖口繡著代表家族的徽章,行李則由跟在身後的家政機器人托運。空氣裡瀰漫著高級香水的味道,還有年輕男女們 light 的談笑聲。
林曉夏背著帆布袋走出車廂的那一刻,就像一滴泥水滴進了裝滿香檳的高腳杯裡。
幾乎是同時,月台另一側的柱子後面,一個染著亞麻色短髮、脖子上掛著降噪耳機的男生猛地跳了出來,手上舉著一台專業的攝影機與一塊輕薄的平板,鏡頭直直對準了她。
「各位觀眾!各位觀眾看過來!年度最強轉學生,不,應該說是年度最強誤植轉學生出現了!」男生的聲音透過他別在領口的微型麥克風,瞬間被放大並同步到校內網路的直播頻道上。他的平板螢幕上,彈幕已經開始瘋狂刷動。
這個人就是周子航。
周子航是聖克萊兒學院裡無人不知的校內直播主,雖然只是一年級,但他經營的頻道「星辰島八卦速報」已經是全校學生每天必看的節目。他不是財團的孩子,家裡是做媒體公關的中層家庭,正因如此,他比誰都清楚在這座島上,流量就是權力,話題就是積分。他圓滑世故,見風轉舵,永遠笑咪咪地對每個人都好,但鏡頭一切換,他就能把同一個人捧上天或踩進泥裡。
此刻,他的笑容燦爛得像是發現了金礦。
「來來來,讓我們歡迎來自雲林的林曉夏同學!」周子航一個滑步衝到林曉夏面前,攝影機幾乎要貼到她的臉上,鏡頭裡可以清楚看見她被海風吹亂的髮絲、帆布袋上脫線的縫線,還有那雙因為長時間勞動而略顯粗糙的手。「聽說妳是因為教育部系統出包才收到通知單的?這可是本院創校以來第一次有零積分入學的特例生欸!來,跟直播前的三千位同學打個招呼嘛!」
他的平板上,彈幕正以每秒數十條的速度刷新:
「零積分?哈哈哈真的假的,初始積分不是至少都有五百分嗎?」
「雲林來的?是來應徵農場管理員的嗎?我們島上好像有有機菜園欸。」
「那個帆布袋是古董嗎?我阿嬤好像有一個類似的。」
「好可憐喔,不過好有趣,快讓她出糗!」
月台上的迎新學生們也注意到了這邊的騷動,原本各自聊天的圈子紛紛轉過頭來,目光落在林曉夏身上。那種目光和客運上的一樣,卻更加赤裸,更加帶著評價與審視。幾個穿著高訂制服的女生掩著嘴輕笑,男生們則吹起了口哨,有人甚至拿出手機開始錄影。
林曉夏站在月台中央,手裡緊緊抓著帆布袋的背帶,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海風吹動她的高馬尾,也吹動她那件舊制服的衣角。她沒有像一般轉學生那樣露出慌亂或羞怯的表情,她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只有那雙清亮的杏眼,直直地看著鏡頭,看著鏡頭後面那個笑得一臉無害的周子航。
她的眼神銳利得像刀,沉默卻不閃躲。
周子航被她這樣盯著,笑容僵了一下,但他畢竟是靠流量吃飯的人,立刻就調整過來,把麥克風遞得更近:「林同學,不要這麼害羞嘛,大家都很想知道,妳從鄉下地方來到我們這座三百公頃的未來城堡,有什麼感想?會不會覺得地板太乾淨不敢踩啊?」
這句話一出,直播彈幕又是一陣大笑,現場也傳來幾聲毫不掩飾的嗤笑。
林曉夏依然沒有回答。她的視線慢慢從周子航的臉上移開,掃過整個車站,掃過那些歐式尖塔、那些全像光球、那些穿著華麗制服的學生,最後落在月台地面那光可鑑人的大理石上。大理石倒映著她的身影,小小的、瘦瘦的,背著一個與這個地方格格不入的帆布袋。
她想起出發前,村子裡的人說她去了三天就會哭著回來。想起二舅媽說她不自量力。想起母親在門口絞著圍裙的手。
然後,她終於開口了,聲音不大,卻透過周子航的麥克風,清晰地傳進了每一個正在觀看直播的人的耳裡。
「借過。」
只有兩個字。沒有自我介紹,沒有感想,沒有害羞,也沒有憤怒。她只是平靜地說了借過,然後繞過擋在路中間的周子航,朝著迎新處的方向走去。她的步伐很穩,每一步都踩在光潔的大理石上,發出舊皮鞋與地面摩擦的輕微聲響。帆布袋在她身後輕輕晃動,與周圍那些由機器人托運的名牌行李箱形成刺眼的對比。
周子航愣在原地,攝影機還舉在半空中。直播間的彈幕也出現了短暫的停滯,隨後爆發出更多興奮的留言:「哇,好有個性!」「這鄉下妹有點酷欸」「她是不是生氣了?快追上去啊子航!」
周子航的眼珠轉了轉,臉上那種牆頭草的圓滑笑容又回來了。他敏銳地嗅到了流量的味道,這個零積分的鄉下生,冷漠的反應比哭哭啼啼更有節目效果。他立刻舉著攝影機追了上去,嘴裡還興奮地對著直播喊道:「各位看到沒有!這就是我們今年的零分傳奇!走路有風,完全不把我們這些學長姐放在眼裡啊!讓我們跟著她的腳步,一起看看這位誤植少女接下來會在迎新處遇到什麼驚喜!我賭一包洋芋片,她連報到表格都看不懂!」
他跟在林曉夏身後,鏡頭忠實地記錄著少女挺直的背影。而在迎新處那座挑高的玻璃大廳裡,負責報到的學姊已經拿起了那份標示著林曉夏名字的資料夾,資料夾的封面上,用鮮紅色的字體印著一個大大的「0」,那是她的階級積分初始值。在這個積分決定一切的學院裡,零分意味著最破舊的宿舍、最差的選課順位,以及所有人都可以理所當然地踩在她頭上。
星辰島的午後陽光透過全像穹頂灑下來,溫暖而虛假。林曉夏推開迎新大廳沉重的玻璃門,门內的冷氣與門外的海風在她身後交會,捲起了她帆布袋上的灰塵。
權貴的樂園,已經為她敞開了大門,但門後等待著她的,是一條用零分鋪成的荊棘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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