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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辰島的無冕女王:鄉下來的小透明殺瘋菁英學院

紫光麗 現代校園逆襲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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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辰島的無冕女王:鄉下來的小透明殺瘋菁英學院 封面
被全村視為拖油瓶的鄉下少女林曉夏,因行政系統出錯意外收到頂級貴族學院「聖克萊兒學院」的錄取通知。踏入這座只有財閥與政要子女才能就讀的菁英殿堂,她立刻成為被霸凌的對象。然而,她擁有過目不忘的恐怖記憶力與與生俱來的格鬥直覺,從圖書館一夜讀完整座藏書,到在新生格鬥祭典上一拳擊倒校霸千金。面對階級歧視與陰謀打壓,她一路以絕對實力逆襲打臉,奪取獎學金、橫掃聯校大賽,最終將腐敗的階級制度徹底踩在腳下,成為學院新傳奇。

第 1 章 — 錯置的錄取通知

本章登場

雲林的八月,是一整片被太陽曬到發白的田。

正午的陽光像是一張巨大的透明塑膠布,緊緊悶在濁水溪沖積平原上,空氣裡全是稻草被曬乾後的焦味,還有遠處豬舍隨風飄來的淡淡腥氣。田埂上的土被曬得裂開細紋,光腳踩上去會燙得縮起來。林曉夏就蹲在這樣的田裡,手上戴著一雙已經洗到發灰的棉紗手套,正把一捆一捆剛割下來的稻梗紮起來。

她的皮膚是長時間在戶外勞動曬出來的健康小麥色,額頭上的汗珠沿著臉頰往下滾,滴在領口已經鬆掉的舊制服上。高馬尾被她紮得很高,用一條黑色髮圈束緊,幾縷被汗水黏住的髮絲貼在脖子上。她動作很快,手腳俐落,紮好的稻梗整齊地立在田裡,像一排排等待校閱的士兵。這片田不是她家的,是鄰居阿坤伯的,阿坤伯的兒子去台中當作業員,田裡缺人手,一天給八百塊工錢,林曉夏放學後就來幫忙,週末更是從清晨做到黃昏。

「曉夏啊,妳還在這裡做什麼?妳阿姨不是說妳收到什麼貴族學校的通知單?」田埂上傳來一個尖銳的女聲,是住在隔壁三合院的二舅媽,手上提著一袋剛從市場買回來的菜,塑膠袋裡的芹菜葉子還滴著水。她身後跟著幾個同樣來田邊閒聊的婦人,大家都用一種看戲的眼神盯著田裡的少女。

二舅媽的聲音很大,刻意要讓附近的人都聽見:「哎唷,聽說是那個在海上的什麼星星學院?那種學校一年學費要幾百萬吧,妳們家哪裡付得起,不要去丟人現眼了啦。好好去讀虎尾的夜校,白天還能多幫妳媽分擔一點。」

旁邊的婦人立刻附和,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就是說啊,我聽我兒子說,那個學校都是台北那些有錢人的小孩在讀的,開的車都是進口轎車。我們這種庄腳人,連去台北車站都會迷路,還想去什麼人工島?笑死人了。」

林曉夏沒有抬頭,她的手依然穩定地紮著稻草,手指因為長時間用力而指節泛白。她沉默寡言的習慣是從小養成的,在這個三合院裡,她和母親兩個人住在最側邊那間會漏雨的房間,父親在她很小的時候就離開了,戶口名簿上只有她和母親相依為命的名字。親戚們總說她是拖油瓶,說她母親不該把她生下來,說她這輩子大概就跟她母親一樣,在田裡做到老。

她不是沒有聽見那些話,只是那些話像田裡的蚊子,嗡嗡叫得很煩,卻叮不進她已經曬得很厚的皮膚裡。真正讓她在意的是早上郵差送來的那封信。

那封信是掛號,郵差騎著野狼機車停在三合院門口,大聲喊著林曉夏的名字。全家人都圍了過來,看著那個印著燙金校徽的米白色信封。信封的紙質厚實得不像話,觸感像是某種高級喜帖,中央是一個由線條構成的盾形校徽,盾牌裡有一顆星辰與一本展開的書,下方用燙金字寫著一行英文與中文對照:聖克萊兒菁英學院 Saint Claire Elite Academy。

信封背面還有一行小字:教育部國民教育署 委由 國家聯合招生委員會 寄送。

當林曉夏用沾著泥土的手指拆開信封時,裡面掉出來的是一張同樣厚實的錄取通知書,還有一張薄如蟬翼的透明資訊卡。通知書上用典雅的襯線字體印著:「林曉夏同學,恭喜您通過本院一一四學年度特殊選才管道審核,獲准入學本院蒼穹學區一年級。請於八月十九日前持本通知至星辰島校本部報到。」下方蓋著聖克萊兒學院校長與教育部的鋼印,還有一組複雜的報到編號。

那一瞬間,三合院的客廳安靜得只剩下老舊吊扇轉動的嘎吱聲。隨後爆發的不是祝賀,而是此起彼落的譁然與訕笑。

「特殊選才?妳有參加什麼比賽嗎?我怎麼沒聽說?」大舅舅皺著眉頭,一把搶過通知書翻來覆去地看,像是在檢查是不是詐騙集團的假文件。

「一定是弄錯了啦!」二舅媽的聲音又拔高了八度,她一把將那張透明資訊卡搶過去,對著光看,卻什麼也看不懂:「這種學校會錄取我們曉夏?教育部那個電腦是不是秀逗了?我聽新聞說他們那個系統常常出包,把別人的資料弄錯。」

母親站在門邊,手裡還拿著剛洗好的碗,張著嘴想說什麼,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她的手在圍裙上用力絞著,眼神裡有擔憂,也有慌亂。她知道女兒的成績很好,國中會考幾乎滿分,但她也知道,這個家連讓女兒去斗六讀私立高中的補習費都拿不出來,更何況是那個聽都沒聽過、位在外海人工島上的貴族學院。

村子裡的消息傳得比颱風還快。不到一個下午,從雜貨店到廟口,所有人都在談論林家那個要去貴族學院的女兒。大部分的語氣都是看好戲,有人說她一定是去當清潔工,有人說她去了三天就會哭著回來,還有人直接在廟口的榕樹下開賭盤,賭她能不能撐過一個禮拜。

只有林曉夏自己,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坐在那張搖晃的書桌前,反覆摸著那張燙金的通知書。她的指尖劃過校徽凸起的紋路,眼睛裡沒有興奮,只有銳利的審視。她記得老師在公民課上提過,聖克萊兒學院是北台灣外海那座傳說中的星辰島,整座島就是一所學校,佔地三百公頃,裡面的學生非富即貴,島上甚至有自己的捷運站與發電廠,與本島透過一條長達十二公里的跨海大橋連接,但沒有邀請函,一般人連橋頭的檢查哨都過不去。

這樣的地方,為什麼會寄錄取通知給一個雲林鄉下、父親欄空白、家裡沒有任何背景的十八歲少女?

她想起通知書上那行小字:教育部行政系統錯誤。這個詞在新聞上出現過,今年的確有幾起因為新舊系統轉換,導致學籍資料錯置的案例。但這個錯誤,未免太過精準,精準到像是有人刻意為之。

不管真相是什麼,這是一張門票。一張離開這片悶熱稻田、離開拖油瓶這個稱呼的門票。

八月十九日清晨四點,天還沒亮,林曉夏就起床了。她把那件洗得發白但燙得筆挺的舊制服摺好,放進那個磨破邊角的深藍色帆布袋裡。帆布袋是國中畢業時表姊不要的,拉鍊有點卡,但還能用。袋子裡除了制服,只有兩套換洗衣物、一本用了三年的筆記本、一支十塊錢的原子筆,還有那封燙金的錄取通知與透明資訊卡。母親站在門口,硬是把一個用報紙包著的飯糰塞進她手裡,飯糰裡包著肉鬆與菜脯,是家裡僅剩的好料。

「到了那邊,要跟同學好好相處,不要跟人家吵架。」母親的聲音很輕,帶著濃濃的鼻音,她不敢看女兒的眼睛,怕一看了眼淚就會掉下來。

林曉夏接過飯糰,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她背起帆布袋,轉身走進還沒散去的晨霧裡。她沒有回頭,因為她知道回頭會讓腳步變重。

從雲林到台北,她先搭了清晨五點的客運,搖晃三個小時到台北轉運站,再轉搭捷運的海線延伸段。這條被稱為星辰線的捷運是專為星辰島開設的,全線採用無人駕駛與透明車廂,車票貴得驚人,但持聖克萊兒的錄取通知可以免費搭乘。當她把那張透明資訊卡貼在閘門感應區時,閘門發出一聲清脆的嗶聲,螢幕上跳出一行藍色的字:歡迎您,林曉夏同學,星辰島在等候您。

那聲音引來周圍乘客的側目。車廂裡大多是穿著時髦的都市人,有人拎著精品購物袋,有人戴著最新款的全像眼鏡,沒有一個人像她這樣,背著帆布袋、穿著明顯小了一號的舊皮鞋、皮膚被曬成小麥色。那種目光不是惡意,卻比惡意更讓人不舒服,是一種將她自動歸類為異類、連好奇都不值得的漠視。

捷運駛出台北市區後,開始爬上升高的跨海軌道。窗外的景色從密集的高樓,逐漸變成一望無際的灰藍色海面。海風透過車廂的縫隙灌進來,帶著鹹味與淡淡的鐵鏽味。十二公里的跨海大橋像一條細細的銀線,橫跨在太平洋的波濤之上。橋的兩側裝設著風力發電機,巨大的葉片緩緩轉動,在海面上投下長長的影子。

越靠近星辰島,海水的顏色就越深,從淺灰藍變成近乎墨色的深藍。遠方的海平面上,一座島嶼的輪廓慢慢浮現。起初只是一個小小的黑點,隨著捷運高速前進,那個黑點迅速放大,變成一座由鋼筋與玻璃構成的奇異島嶼。

那就是星辰島。

當捷運衝出最後一段海上隧道,整座島嶼的全貌毫無保留地展現在林曉夏眼前時,即便她已經在網路的圖片上看過無數次,呼吸還是忍不住停了一拍。

這不是一座島,這是一座漂浮在海上的城堡群。三百公頃的土地上,仿歐式城堡的尖塔與圓頂和未來感十足的全像建築交織在一起。最中央的是被稱為蒼穹學區的主校舍,整體由米白色的石材與大面積的強化玻璃構成,尖塔高聳入雲,塔尖裝有氣象調節用的光學稜鏡,在陽光下折射出彩虹。校舍之間由空中的玻璃廊道連接,廊道內有自動步道與漂浮的指引光球。星海學區則在島嶼的東側,建築風格更為流線,像是幾艘擱淺的太空船,表面覆蓋著可調節光線的奈米塗層。而在島嶼的最北端,被黑色高牆圍起來的區域,就是傳說中的黑曜訓練場,從外圍就能看見裡面高大的重力調節塔。

島上的天空甚至與本島不同,學院啟動了小型的氣候屏障,讓島上的光線永遠像是午後三點那樣柔和明亮,不會有雲林那種悶熱到讓人頭暈的豔陽。這裡的空氣是經過過濾的,聞起來有淡淡的臭氧味,乾淨得不像話。

捷運緩緩駛入星辰島中央車站,月台是全開放式的,由白色大理石鋪成,頭頂是巨大的全像穹頂,穹頂上正投影著學院的歡迎詞:Welcome to Saint Claire, Where Stars are Born。月台上已經站滿了前來迎新的學生與家長,每個人都穿著剪裁完美的制服,制服的領口與袖口繡著代表家族的徽章,行李則由跟在身後的家政機器人托運。空氣裡瀰漫著高級香水的味道,還有年輕男女們 light 的談笑聲。

林曉夏背著帆布袋走出車廂的那一刻,就像一滴泥水滴進了裝滿香檳的高腳杯裡。

幾乎是同時,月台另一側的柱子後面,一個染著亞麻色短髮、脖子上掛著降噪耳機的男生猛地跳了出來,手上舉著一台專業的攝影機與一塊輕薄的平板,鏡頭直直對準了她。

「各位觀眾!各位觀眾看過來!年度最強轉學生,不,應該說是年度最強誤植轉學生出現了!」男生的聲音透過他別在領口的微型麥克風,瞬間被放大並同步到校內網路的直播頻道上。他的平板螢幕上,彈幕已經開始瘋狂刷動。

這個人就是周子航。

周子航是聖克萊兒學院裡無人不知的校內直播主,雖然只是一年級,但他經營的頻道「星辰島八卦速報」已經是全校學生每天必看的節目。他不是財團的孩子,家裡是做媒體公關的中層家庭,正因如此,他比誰都清楚在這座島上,流量就是權力,話題就是積分。他圓滑世故,見風轉舵,永遠笑咪咪地對每個人都好,但鏡頭一切換,他就能把同一個人捧上天或踩進泥裡。

此刻,他的笑容燦爛得像是發現了金礦。

「來來來,讓我們歡迎來自雲林的林曉夏同學!」周子航一個滑步衝到林曉夏面前,攝影機幾乎要貼到她的臉上,鏡頭裡可以清楚看見她被海風吹亂的髮絲、帆布袋上脫線的縫線,還有那雙因為長時間勞動而略顯粗糙的手。「聽說妳是因為教育部系統出包才收到通知單的?這可是本院創校以來第一次有零積分入學的特例生欸!來,跟直播前的三千位同學打個招呼嘛!」

他的平板上,彈幕正以每秒數十條的速度刷新:

「零積分?哈哈哈真的假的,初始積分不是至少都有五百分嗎?」

「雲林來的?是來應徵農場管理員的嗎?我們島上好像有有機菜園欸。」

「那個帆布袋是古董嗎?我阿嬤好像有一個類似的。」

「好可憐喔,不過好有趣,快讓她出糗!」

月台上的迎新學生們也注意到了這邊的騷動,原本各自聊天的圈子紛紛轉過頭來,目光落在林曉夏身上。那種目光和客運上的一樣,卻更加赤裸,更加帶著評價與審視。幾個穿著高訂制服的女生掩著嘴輕笑,男生們則吹起了口哨,有人甚至拿出手機開始錄影。

林曉夏站在月台中央,手裡緊緊抓著帆布袋的背帶,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海風吹動她的高馬尾,也吹動她那件舊制服的衣角。她沒有像一般轉學生那樣露出慌亂或羞怯的表情,她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只有那雙清亮的杏眼,直直地看著鏡頭,看著鏡頭後面那個笑得一臉無害的周子航。

她的眼神銳利得像刀,沉默卻不閃躲。

周子航被她這樣盯著,笑容僵了一下,但他畢竟是靠流量吃飯的人,立刻就調整過來,把麥克風遞得更近:「林同學,不要這麼害羞嘛,大家都很想知道,妳從鄉下地方來到我們這座三百公頃的未來城堡,有什麼感想?會不會覺得地板太乾淨不敢踩啊?」

這句話一出,直播彈幕又是一陣大笑,現場也傳來幾聲毫不掩飾的嗤笑。

林曉夏依然沒有回答。她的視線慢慢從周子航的臉上移開,掃過整個車站,掃過那些歐式尖塔、那些全像光球、那些穿著華麗制服的學生,最後落在月台地面那光可鑑人的大理石上。大理石倒映著她的身影,小小的、瘦瘦的,背著一個與這個地方格格不入的帆布袋。

她想起出發前,村子裡的人說她去了三天就會哭著回來。想起二舅媽說她不自量力。想起母親在門口絞著圍裙的手。

然後,她終於開口了,聲音不大,卻透過周子航的麥克風,清晰地傳進了每一個正在觀看直播的人的耳裡。

「借過。」

只有兩個字。沒有自我介紹,沒有感想,沒有害羞,也沒有憤怒。她只是平靜地說了借過,然後繞過擋在路中間的周子航,朝著迎新處的方向走去。她的步伐很穩,每一步都踩在光潔的大理石上,發出舊皮鞋與地面摩擦的輕微聲響。帆布袋在她身後輕輕晃動,與周圍那些由機器人托運的名牌行李箱形成刺眼的對比。

周子航愣在原地,攝影機還舉在半空中。直播間的彈幕也出現了短暫的停滯,隨後爆發出更多興奮的留言:「哇,好有個性!」「這鄉下妹有點酷欸」「她是不是生氣了?快追上去啊子航!」

周子航的眼珠轉了轉,臉上那種牆頭草的圓滑笑容又回來了。他敏銳地嗅到了流量的味道,這個零積分的鄉下生,冷漠的反應比哭哭啼啼更有節目效果。他立刻舉著攝影機追了上去,嘴裡還興奮地對著直播喊道:「各位看到沒有!這就是我們今年的零分傳奇!走路有風,完全不把我們這些學長姐放在眼裡啊!讓我們跟著她的腳步,一起看看這位誤植少女接下來會在迎新處遇到什麼驚喜!我賭一包洋芋片,她連報到表格都看不懂!」

他跟在林曉夏身後,鏡頭忠實地記錄著少女挺直的背影。而在迎新處那座挑高的玻璃大廳裡,負責報到的學姊已經拿起了那份標示著林曉夏名字的資料夾,資料夾的封面上,用鮮紅色的字體印著一個大大的「0」,那是她的階級積分初始值。在這個積分決定一切的學院裡,零分意味著最破舊的宿舍、最差的選課順位,以及所有人都可以理所當然地踩在她頭上。

星辰島的午後陽光透過全像穹頂灑下來,溫暖而虛假。林曉夏推開迎新大廳沉重的玻璃門,门內的冷氣與門外的海風在她身後交會,捲起了她帆布袋上的灰塵。

權貴的樂園,已經為她敞開了大門,但門後等待著她的,是一條用零分鋪成的荊棘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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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零分階級的烙印

本章登場

迎新大廳的挑高穹頂像是一座倒扣的玻璃大教堂。

八月的午後,星辰島的氣候屏障將陽光過濾成一種近乎不真實的柔白,透過蒼穹學區主廳那面高達二十公尺的弧形落地窗灑進來。光線落在拋光的大理石地面上,映得每一個人的制服都像是剛從展示櫃裡取出來的精品。空氣經過中央空調的恆溫調節,維持在二十四度的涼爽,混雜著淡淡的柑橘精油與新木材的味道,與島外雲林那種帶著稻草焦味的悶熱截然不同,這是一種被金錢精準計算過的舒適。

大廳正中央的階梯式講台上,懸浮著學院的立體校徽,七道代表七大財團的星芒緩緩旋轉,每一道星芒下方都標註著創始家族的徽記。講台兩側,巨大的全像投影正輪播著本屆新生的歡迎詞,背景是空拍的星辰島全景,三百公頃的人工島嶼在深藍色海面上像一枚精雕細琢的胸針。

林曉夏站在隊伍的最後一排。

她的位置是被刻意安排的。迎新處的學姊在遞給她資料夾時,臉上的笑容維持得完美,卻在指尖碰到帆布袋肩帶時極快地縮了一下,好像怕沾到什麼髒汙。那個資料夾的封面是厚重的米白色卡紙,與其他新生的深藍色燙金資料夾不同,她的這一本,封面正中央用鮮紅色的油墨印著一個巨大的數字,零。

零分。

階級積分零分。

教務主任的聲音透過隱藏在穹頂的指向性音響,清晰地傳進每一個人的耳朵裡。那是一個穿著深灰色導師長袍的中年男人,頭髮梳得一絲不亂,胸前別著學院的銀色徽章,他的語氣溫和,卻帶著一種制度性的冰冷。

「聖克萊兒菁英學院,創校一百一十二年,秉持血統、資本、成就三位一體的菁英精神。」主任的指尖在空中輕點,一道光幕隨之展開,光幕上是密密麻麻的積分規則。「所有新生入學時,將依家族背景、推薦資格、入學測驗綜合成績,獲得初始階級積分。積分決定各位接下來四年在星辰島上的一切。宿舍等級、選課順位、社團資源、導師預約權,甚至每日餐點的供應區,都與積分掛鉤。」

光幕閃動,跳出一張巨大的宿舍對照圖。最頂層是蒼穹學區的星辰塔樓,單人套房,附獨立觀景陽台與家政機器人,需求積分三千分。往下是星海學區的海景雙人房,需求一千五百分。最底層,則是一張灰暗的照片,狹窄的走道,發黃的燈管,沒有窗戶的隔間。

「積分零分的特例生,依校規第三章第七條,將分配至星海學區地下層的勤學宿舍。該宿舍原為設備維護通道改建,雖無對外窗,但具備基本住宿功能。請特例生於典禮結束後,自行至後勤處領取寢具。」

全場的目光,在那一瞬間,像探照燈一樣,齊刷刷地打在最後一排的林曉夏身上。

她依然背著那個深藍色的帆布袋,舊制服的領口因為多次洗滌而有些鬆脫,小麥色的肌膚在周圍一片冷白膚色中顯得格外突兀。高馬尾束得俐落,幾縷髮絲被冷氣吹動,貼在頸側。她沒有低下頭,也沒有試圖用帆布袋遮住那本刺眼的零分資料夾,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清亮的杏眼平視著前方講台,眼神銳利得像一把收在鞘中的短刀。

竊竊私語像潮水一樣從前排漫開。

「真的零分欸,系統怎麼會讓這種人進來?」

「地下宿舍?那個地方不是放管線的嗎?我聽學長說那裡連抽風機的聲音都聽得到,冬天還會滲水。」

「好可憐,可是為什麼有點好笑,零分還要來參加開學典禮的勇氣是哪來的?」

低笑聲此起彼落,混在空調的嗡鳴裡,形成一種黏稠的壓迫感。穹頂的光線依舊柔白,卻讓林曉夏覺得有些刺眼。汗水從她的背後慢慢沁出來,不是因為熱,而是因為整座大廳的空氣好像都在排擠她,那些穿著高訂制服的少爺小姐們,用香水、笑聲與目光,築起一道無形的牆,把她隔絕在這個未來城堡之外。

就在竊笑聲快要擴散成哄笑時,大廳側邊那扇平時緊閉的橡木門,被人從內側推開了。

門軸沒有發出一點聲音,推門的手戴著薄薄的白色蕾絲手套。

走進來的是艾莉絲·馮·羅森堡。

她出現的那一刻,原本嘈雜的大廳像是被按下了靜音鍵。白金色的大波浪長髮在經過護理的光澤下,每一絲都像是融化的蜂蜜,冰藍色的眼眸在柔白光線下近乎透明,五官精緻得如同陳列在櫥窗裡的洋娃娃。她的制服是學院的高訂版本,米白色的外套用銀線繡著羅森堡家族的玫瑰與長劍徽章,裙襬的弧度經過精確計算,珍珠項鍊貼在鎖骨上,隨著步伐輕輕晃動。身形高挑纖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節拍器上,優雅得無可挑剔。

在她身後,跟著四名同樣穿著高訂制服的二年級女生,手中端著銀製托盤,托盤上放著幾杯色澤深紅的飲品與一疊看似迎新禮物的白盒子。她們的臉上掛著一模一樣的微笑,那種經過訓練的、社交場合的微笑。

「各位新進的夥伴們,午安。」艾莉絲的聲音透過別在領口的微型麥克風傳遍全場,語調輕柔,帶著歐式腔調的尾音,像是音樂會上的主持人。「我是學生議會的代表,也是羅森堡財團的艾莉絲。歡迎各位來到星辰島,這座承載夢想的島嶼。」

她提著裙襬,緩步走下講台,沒有走向主任,而是徑直走向隊伍的最後一排,走向林曉夏。

全場的呼吸都放輕了。所有人都知道這位校董千金的迎新傳統。

艾莉絲在距離林曉夏兩步遠的地方停下,冰藍色的眼眸由上而下,將林曉夏從帆布袋到舊皮鞋仔細打量了一遍,那眼神不是在看一個人,而是在鑑定一件誤入精品店的仿冒品。她唇角彎起一個完美的弧度,聲音依然優雅。

「這位就是今年那位特別的同學吧?來自雲林的林曉夏。」她輕輕拍了拍手,身後的女生立刻上前一步,將托盤遞到林曉夏面前。「學院為了照顧每一位新生,準備了小小的迎新禮。按照傳統,每一位新同學都要接受學長姐的祝福,這是聖克萊兒的禮儀。」

托盤上,紅酒在高腳杯裡輕輕晃動,深紅的液體在燈光下反射出寶石的光澤。另一個托盤的白盒子裡,裝著一條嶄新的、繡有學院徽章的領巾。

林曉夏沒有伸手。

她的目光落在那杯紅酒上,又移回艾莉絲的臉上。她能聞到紅酒散發出的醇厚果香,混雜著艾莉絲身上那股高級訂製香水的冷冽玫瑰味。也能聽見周圍那些刻意壓抑的呼吸聲,還有藏在立柱後方,某個平板電腦鏡頭運轉的細微嗡鳴。校內網路的直播,大概已經又打開了。

「謝謝。」林曉夏開口,聲音不大,卻在安靜的大廳裡格外清晰,帶著鄉下人特有的直接。「我不需要。」

艾莉絲臉上的笑容沒有變,眼底卻掠過一絲不悅。她沒有料到這個零分生會拒絕得這麼乾脆。在她的劇本裡,對方應該要受寵若驚地接過,然後在眾目睽睽之下出糗。

「別這麼見外。」艾莉絲往前半步,聲音壓得更輕柔,像是貼心的學姊。「這杯酒,象徵學院的熱情。或許妳在鄉下沒有喝過這麼好的年份,試試看,對妳有好處的。還是說,妳不習慣拿這麼細的杯子?」

她說話的同時,手指看似無意地在杯腳上輕輕一碰。

下一秒,那杯深紅色的液體劃出一道弧線,整杯潑灑在林曉夏的舊制服上。

暗紅的酒液瞬間浸透了洗得發白的布料,從領口一路蜿蜒到胸前、腰腹,在米白色的舊布上暈開一大片刺眼的污漬。酒液順著布料往下滴,落在她抱在胸前的零分資料夾上,鮮紅的零字被染得更加猩紅。濃郁的酒氣猛地炸開,蓋過了大廳裡原本的柑橘精油味。

全場發出一陣倒抽氣的聲音,隨即是壓抑不住的驚呼與竊笑。

「哎呀!」艾莉絲用手掩住嘴,發出一聲恰到好處的驚呼,語氣裡滿是惋惜。「真抱歉,我的手滑了一下。都是這杯子太滑了。林同學,妳沒事吧?這制服看起來已經很舊了,應該不會心疼吧?還是說,這已經是妳最好的一件衣服?」

她身後的四名女生立刻配合地發出輕笑,其中一人還拿出手機,鏡頭直直對準林曉夏胸前那片狼藉,高聲說道:「趕快拍下來,這可是今年迎新的珍貴畫面,零分生的第一堂禮儀課。」

後排的幾個男生也跟著吹起口哨,大廳裡那種被壓抑的階級優越感,在這一杯紅酒潑出去的瞬間徹底釋放。有人已經開始對著林曉夏指指點點,直播平板的彈幕想必已經刷滿了嘲諷的文字。

這就是制度性霸凌的樣貌。它不會直接動手,而是被包裝成迎新傳統、禮儀教育、學長姐的關懷,優雅得讓人無法指責。

林曉夏站在原地,沒有動。

酒液冰涼的觸感透過布料貼在皮膚上,黏膩而刺鼻。她的帆布袋肩帶也被染紅了一角。她慢慢低下頭,看著自己胸前那片深紅的污漬,看著資料夾上被酒液暈開的字,又慢慢抬起頭。

她的臉上沒有憤怒的潮紅,也沒有委屈的眼淚。那雙杏眼依舊清亮,只是眼底的光變得更利,像田埂上被逼到角落的野貓,不會尖叫,只會露出牙齒。

「艾莉絲學姊。」林曉夏的聲音很穩,甚至比剛才更平靜。「校規第三章第七條,階級積分零分者分配至勤學宿舍。校規第五章第十二條,積分零分者選課順位列於最後,且不得預選熱門社團。校規第七章第三條,積分可透過逆轉審判對決、學業成績、貢獻度獲取,勝者可掠奪敗者百分之十的積分。」

她一字一句,將剛才主任在光幕上快速閃過、根本沒有人會去細讀的積分規則,完整地背了出來。她的語速不快,卻每一個字都咬得清晰,透過大廳的收音系統,傳進每一個人的耳朵。

「校規沒有哪一條寫著,新生必須接受學姊的紅酒祝福。」林曉夏盯著艾莉絲的眼睛,往前踏了一步,舊皮鞋踩在酒液滴落的大理石上,發出輕微的聲響。「也沒有哪一條寫著,被潑了酒,就要下跪道歉。」

艾莉絲的笑容終於僵住了。冰藍色的眼眸裡閃過一絲被冒犯的寒意。這個鄉下生,竟然敢當眾背誦校規來反駁她,而且一字不差。這種被底層人用規則堵住嘴的感覺,讓她那種血統至上的優越感受到了刺痛。

「妳倒是很會背書。」艾莉絲收回掩嘴的手,指尖輕輕敲了敲身旁女生的托盤,語氣依舊優雅,卻多了一層薄冰。「不過,聖克萊兒不只需要會背書的學生,更需要懂得敬畏體制的人。零分,就該有零分的樣子。」

她轉過身,面向全場,聲音提得更高,確保每一個角落、每一台正在直播的裝置都能聽見。

「既然林同學這麼熟悉規則,那我就在這裡宣布。根據學生議會的傳統,新生格鬥祭將在三日後於黑曜訓練場舉行,所有一年級新生皆可自由挑戰。這是學院給予新生的第一次積分流動機會,也是讓大家認識彼此實力的舞台。」

艾莉絲回過頭,深深看了林曉夏一眼,那一眼裡的狠意,透過優雅的包裝滲了出來。

「我很期待,在格鬥祭上看見林同學的表現。畢竟,有些人不親身體會一下,是不會明白星辰島的階級,不是靠一張誤植的通知單就能跨越的。到時候,我會親自為妳挑選一位合適的對手,讓妳明白,什麼叫做徹底消失。」

話音落下,她不再多看林曉夏一眼,提著裙襬,像來時那樣優雅地轉身離開。四名女生立刻跟上,托盤裡剩餘的紅酒還在輕輕晃動。

大廳的氣氛被推向另一個高點。格鬥祭三個字一出,前排的學生們發出興奮的歡呼,對於這些養尊處優的少爺小姐而言,格鬥祭就是一場合法的鬥獸秀,而零分生無疑是最好的祭品。

林曉夏依然站在原地,胸前的酒漬在燈光下深得發黑。她沒有去擦,也沒有追上去爭辯。她只是將那本被染紅的資料夾抱得更緊,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然後在所有人的注視中,轉過身,朝著大廳後方那條通往地下層的、標示著後勤通道的狹窄樓梯走去。

她的背影瘦小而挺直,帆布袋上的紅酒痕跡像一道新烙上的印記。舊皮鞋的腳步聲在大理石上迴盪,一下,又一下,敲在每一個看熱鬧的人心上。

穹頂的柔白光線追著她的背影,卻照不進那條通往地下宿舍的陰暗樓梯。樓梯口的燈管閃爍了一下,發出細微的電流聲。

三日後,黑曜訓練場。

這個名字,像一枚釘子,被艾莉絲親手釘進了林曉夏未來的行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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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新生格鬥祭的一拳

本章登場

八月二十二日,清晨六點四十分,星辰島的氣候屏障才剛完成日夜切換。

黑曜訓練場位於星海學區的最北端,整座建築像一塊被硬生生嵌入地表的黑色曜石,表面沒有任何窗戶,只有無數細密的蜂巢狀通風孔在晨光下泛著冷冽的金屬光澤。它占地足足有兩個標準足球場那麼大,外牆由高強度吸能混凝土與碳纖維骨架構成,能承受重力調節室十倍增壓時的震動,也能隔絕神經回饋訓練艙運轉時的電磁脈衝。對聖克萊兒的學生而言,這裡是榮耀的競技場,也是階級最赤裸的處刑台。

通往訓練場的主幹道上,跨海捷運星辰線的月台已經提前半小時湧入人潮。穿著各色改良制服的學生們三三兩兩走向入口,手環上的階級積分在感應閘門上亮起不同的光芒,金色代表三千分以上的蒼穹住戶,銀色是一千五百分的星海住戶,而灰白色的光則屬於那些勉強擠進來的中層家庭子弟。沒有人是零分的顏色,因為零分本來就不該出現在這裡。

林曉夏是走路過來的。

從星海學區地下三層的勤學宿舍到黑曜訓練場,直線距離一公里,但她走了二十分鐘。地下宿舍的通道悶熱潮濕,牆面滲著淡淡的水痕,頭頂的日光燈管每隔三根就有一根接觸不良,發出細微的嗡鳴。她的宿舍是原本的設備維護通道隔出來的,沒有對外窗,只有一台老舊的抽風機在牆角轉動,床板是直接釘在管線上的鋼架,棉被是後勤處發配的薄毯。過去三天,她就是在這裡度過的。校內網路的通知沒有停過,艾莉絲的追隨者在她的個人頁面下刷滿留言,要她主動退學,不要弄髒星辰島的空氣。

她沒有回應。

今天她穿的還是那套舊制服。胸前那片被紅酒浸透的污漬已經洗過,但暗紅色的痕跡仍舊牢牢烙在米白色的布料上,像一枚燙不掉的徽章。後勤處的學姊說可以申請更換,但需要扣除五十點積分,她的積分是零,申請單直接被系統退回。她只是把高馬尾束得更緊了一些,帆布袋留在宿舍,只帶了一個裝著毛巾與水壺的塑膠袋。她的步伐很穩,踩在由再生石材鋪成的路面上,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田埂上那樣踏實。小麥色的肌膚在晨光下顯得健康而結實,清亮的杏眼沒有看兩側那些對她指指點點的視線,只專注地望著前方那座黑色的巨型建築。

黑曜訓練場的內部比外觀更具壓迫感。中央是一座下沉式的八角形擂台,擂台地面鋪著深灰色的吸震膠墊,四周立著透明的高強度防護力場,力場外是環形階梯看台,可容納三千人。穹頂是整片的顯示螢幕,此刻正投射著柔和的晨空影像,但所有人都知道,一旦對決開始,這裡就會切換成逆轉審判直播的即時數據流。天花板上懸吊著十二台高速攝影機與收音陣列, ground上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肌肉的顫動都會被捕捉、放大、投放到全校的每一個終端機上。

看台已經坐滿了七成。最前排是學生議會的保留席,鋪著深紅色的絨布。後方則是各年級的社團與家族小團體,穿著繡有不同徽章的外套,手裡舉著應援用的發光板,板子上大多寫著同一個名字。空氣中混雜著高級香水的味道、爆米花的甜味與電子設備散熱的微熱氣息,中央空調將溫度控制在二十二度,卻壓不住那股因為期待鬥獸秀而躁動起來的熱度。

「各位觀眾朋友早安午安晚安,這裡是你們最忠實的校園情報員周子航,現在為您帶來的是本學期最受矚目的新生格鬥祭即時轉播!」

看台第二層的轉播席上,周子航已經架好了三台平板與一組指向性麥克風。他染成亞麻色的短髮在燈光下顯得格外輕盈,耳機掛在頸間,運動手環的螢幕不斷跳動著即時觀看人數。他穿著一件刻意混搭的潮流制服,外套袖子捲到手肘,笑容燦爛得像是迎向鏡頭的陽光男孩,語速輕快得像在主持綜藝節目。他的直播間標題在半小時前就已經改好——《零分特例生 vs 校霸千金,十秒內會被抬出去嗎?》

彈幕正以每秒數十條的速度刷過。

「來了來了,據說那個雲林來的真的敢來欸。」「艾莉絲欽點的對手是二年級的陳家千金,格鬥位階見習生頂峰,聽說在國中時就拿過全國青少年綜合格鬥季軍。」「我押五百積分,零分撐不過十秒,倒地還要賠醫療費。」「周子航今天的收視率又要破紀錄了,記得開打賞功能。」

周子航瞥了一眼彈幕,笑容未變,卻熟練地將鏡頭推向入口處,壓低聲音,用一種帶著煽動性的語氣說道:「各位看到沒有,我們的零分女主角已經進場了。各位看看那件制服,哇,紅酒漬還在耶,這是不是就是傳說中艾莉絲學姊的迎新祝福?今天這場對決,根據校規第三章第七條與第七章第三條,勝者可以掠奪敗者百分之十的積分。也就是說,如果林曉夏輸了,她本來就是零分,沒什麼好扣的,但如果她贏了,就能從陳千金身上直接拿走一百五十點積分,直接脫離零分。這可是她唯一翻身的機會,不過——」他拖長了尾音,鏡頭切換到擂台另一側正在熱身的高挑女生身上,「她的對手,是這一位。」

擂台的另一端,站著一個身高將近一百七十五公分的女生,穿著剪裁合身的黑色格鬥服,外面套著一件敞開的學院外套,袖口繡著陳家的徽記。她留著俐落的短髮,小腿肌肉線條分明,正在原地小跳步,拳頭快速空擊,發出破風的聲響。她是艾莉絲陣營裡出了名的打手,入學兩年,從未在新生面前輸過,格鬥位階雖然只是見習生,但實戰經驗豐富,尤其擅長連續的直拳與膝撞,是典型的壓制型選手。

看台前排的貴賓通道門在此時打開。

艾莉絲·馮·羅森堡走了進來。

她今天沒有穿學院制服,而是換上了一套米白色的高訂套裝,裙襬長及膝下,珍珠項鍊在燈光下溫潤而耀眼。白金色的大波浪長髮被一枚珍珠髮夾固定在一側,冰藍色的眼眸在掃過全場時,帶著一種主人巡視領地的從容。她身後跟著兩名同樣穿著高訂制服的女伴,手裡捧著平板,即時顯示著直播數據與積分盤口。她的出現讓前排的躁動瞬間安靜下來,許多低年級的學生主動起身讓座,試圖引起她的注意。

艾莉絲沒有坐。她只是站在貴賓席的欄杆前,雙手輕輕交疊在身前,目光落在下方的擂台上,準確地說,是落在正從選手通道走進來的林曉夏身上。那眼神高傲而冷漠,像是在看一件即將被處理掉的瑕疵品。她微微側頭,對身旁的女伴說了一句話,女伴立刻點頭,在平板上操作了幾下,擂台上方的全像投影隨即跳出對戰資訊。

【新生格鬥祭 第一場】

【林曉夏 階級積分 0 vs 陳翊涵 階級積分 1520】

【對戰規則:無差別綜合格鬥,三分鐘一回合,擊倒或投降判定勝負,勝者掠奪敗者百分之十積分,全程逆轉審判直播】

全場發出一陣低低的譁然。雖然早就知道是零分對上一千五百分,但當數字如此赤裸地並列在一起,那種制度性的差距還是讓人感到一種近乎殘忍的荒謬。看台上甚至有人吹起口哨,喊著陳翊涵的名字。

「艾莉絲學姊欽點的對決,果然有看頭。」一個溫和的男聲在艾莉絲身後響起。

魏聿禮到了。

他穿著一絲不苟的深色制服,金絲眼鏡後的黑色眼眸含笑,外套的領口別著學生議會會長的銀色徽章,身形修長挺拔,笑容溫和得讓人如沐春風。他手中拿著一杯熱茶,熱氣在冷氣房裡化成淡淡的白霧,舉止優雅得像是要去參加一場學術研討會,而不是觀看一場鬥毆。他的身後跟著兩名議會的書記官,手裡抱著厚厚的資料夾。

「會長怎麼也來了?」艾莉絲轉過頭,語氣裡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驚訝與熟稔。「這種新生層級的對決,應該不需要勞動你吧。」

「怎麼會。」魏聿禮在她身旁的空位坐下,將茶杯穩穩放在扶手上,推了推眼鏡,目光也投向擂台。「學院的每一場逆轉審判,都是體制運作的縮影。我身為議會長,自然要來關心一下。這位林同學很有趣,能把校規背得一字不差的人不多見。我很好奇,她的拳頭是不是也像她的記憶力一樣好。」

他的語氣輕描淡寫,卻像一把軟刀,輕輕劃開了艾莉絲那套迎新祝福的包裝。艾莉絲唇角的笑意加深了一些,沒有再接話,只是重新將視線放回擂台。那雙冰藍色的眼眸深處,掠過一絲對獵物即將伏誅的期待。

擂台上,裁判已經就位。那是一名穿著黑色導師袍的格鬥課助教,手腕上戴著感應器,用來判定擊倒與讀秒。

林曉夏站上了擂台。

防護力場在她身後嗡鳴著合攏,將她與看台的喧囂隔開半分。近距離看,擂台的膠墊比想像中更柔軟,帶著淡淡的消毒水味,頭頂的強光燈直射下來,讓她的影子被壓縮成一團濃黑。她脫掉了塑膠袋裡的外套,只穿著那件染著酒漬的舊制服,袖子捲到手肘,露出小麥色結實的小臂。她沒有戴護具,也沒有纏手帶,只是赤手空拳地站著,高馬尾在頸後輕晃。對面的陳翊涵已經戴好了露指拳套,正用力繃緊指節,發出喀喀的聲響,眼神兇狠。

「小妹妹,待會痛就喊出來,學姊會輕一點的。」陳翊涵咧開嘴,露出一個帶著挑釁的笑,聲音透過力場的收音器傳出來,清晰地送進每一台直播裝置。「聽說妳是從雲林來的?那種鄉下地方,是不是連像樣的格鬥館都沒有?放心,我不會讓妳太難看,十秒鐘就好。」

看台上爆出笑聲,周子航的直播間彈幕瞬間被「十秒」兩個字刷屏。

林曉夏沒有回答。

她只是安靜地站在原地,清亮的杏眼直視著對手。外表看起來沉默而緊繃,但她的大腦已經進入了一種截然不同的運轉模式。從對手踏上擂台的那一刻起,她的全像記憶就已經啟動了。她的視野裡,陳翊涵的每一個動作都被自動拆解成幀,像高速攝影的底片一格格展開。小跳步時重心的左右偏移、空擊時肩胛骨的聳動、拳套繫帶的鬆緊、甚至對方在說垃圾話時下顎肌肉不自覺的緊繃,這些細節在一秒鐘內被建構成一幅完整的心智圖譜,然後在她的腦海中不斷推演。

她想起了在雲林的田埂上追野狗的午後。那些野狗奔跑時的肌肉走向、轉彎前後腿的發力順序、為了保持平衡而甩動的尾巴。她從小就不是靠蠻力去追,而是靠看,看出對方下一步要往哪裡踩,然後提前半步截住。那種野性的動態視力,是長期在泥濘與稻草間磨練出來的本能,如今在這座未來感的擂台上,與她的全像記憶重疊在一起,形成一種近乎預知的能力。

陳翊涵的右肩比左肩高了大約半公分,慣用手是右手。她的重心習慣放在前腳掌,啟動時一定是右腳先蹬地。她的呼吸節奏是兩次短促吸氣後接一次長呼氣,下一次出拳,一定是在呼氣的瞬間。這就是漏洞。

「雙方就位。」裁判舉起手,聲音透過擴音系統傳遍全場。「逆轉審判,啟動。」

穹頂的螢幕瞬間切換,無數彈幕與即時投票的數據流像瀑布一樣刷過。看台的歡呼聲被推到最高點,周子航對著麥克風大喊:「來了來了,各位觀眾,三秒倒數!」

「三——」

陳翊涵壓低了重心,前腳掌點地,肩膀開始下沉,那是典型的前衝直拳預備動作。

「二——」

林曉夏的膝蓋微微彎曲,腳尖輕輕內扣。這是一個在教科書上絕對不會出現的站姿,看起來甚至有些笨拙,像是鄉下孩子在田裡站不穩的樣子。看台上已經有人發出嗤笑,艾莉絲的女伴甚至掩嘴輕笑出聲。

「一——」

陳翊涵動了。

她的右腳猛地蹬地,整個人像一枚彈射出去的砲彈,右拳帶著拳套破風的尖嘯,直取林曉夏的面門。這一拳勢大力沉,速度極快,完全是見習生頂峰的水準,看台上有不少懂格鬥的學生已經發出驚呼,這種距離與速度,林曉夏根本不可能躲開。

林曉夏也沒有躲。

在陳翊涵的拳頭距離她的鼻尖還有三十公分的瞬間,她動了。不是後退,不是格擋,而是往前踏了半步。這半步又快又刁鑽,恰好踏進了陳翊涵因為全力前衝而露出的腋下空檔。她的身體以左腳為軸,腰胯猛地一擰,一記看似樸拙到極點的直拳,從腰間直接轟出。

這一拳沒有任何花俏的技巧,沒有旋轉,沒有跳躍,甚至連拳峰都沒有完全握緊,就像鄉下人幫忙搬稻穀時順手揮出的一拳。但它的路線,卻精準得讓人毛骨悚然。陳翊涵的全力前衝,反而讓自己的下顎主動撞上了林曉夏的拳頭。拳頭與下顎接觸的瞬間,發出一聲沉悶卻清脆的撞擊聲,像是木槌敲在熟透的柚子上。

時間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

陳翊涵的瞳孔瞬間放大,前衝的勢頭被硬生生截斷,整個人向後仰去,雙腳離地。她的拳套還維持著前伸的姿勢,但已經失去了所有力量。下一秒,她重重地摔在吸震膠墊上,後腦與墊子碰撞,發出一聲悶響,然後便一動不動了。

全場死寂。

強光燈依舊刺眼,穹頂的彈幕瀑布像是被凍結,連周子航那張永遠掛著笑容的臉也僵住了,嘴巴微張,拿著麥克風的手停在半空。貴賓席上,艾莉絲交疊在身前的手猛地收緊,指節泛白,冰藍色的眼眸第一次出現了清晰的錯愕。她身旁的女伴更是直接站了起來,手中的平板差點滑落。

只有裁判最先反應過來,衝到陳翊涵身邊,單膝跪地檢查她的狀況,然後迅速舉手示意醫療組進場。感應器發出判定勝負的長鳴。

「擊倒!勝者,林曉夏!」

裁判的聲音透過擴音系統傳出來,卻顯得有些乾澀。

擂台上,林曉夏緩緩收回拳頭。她的指節有些發紅,呼吸比剛才略快一些,但眼神依舊銳利而平靜。她看著倒在地上的對手,又抬頭望向看台,望向那片因為震驚而陷入沉默的人海。她的舊制服胸前的酒漬,在強光下依舊刺眼,但此刻看起來,卻像是一枚戰士的勳章。

逆轉審判的系統在此時自動結算。擂台上方的全像投影跳出新的積分數據,林曉夏的名字後面,零分的數字閃爍了一下,然後跳動成一百五十二。勝者掠奪敗者百分之十積分的規則,在全校直播的見證下,第一次在這個零分少女身上生效。

看台第二層,周子航的直播間像是被投入深水炸彈,沉寂一秒後,彈幕以十倍的速度瘋狂噴發。

「剛剛發生什麼了?一拳?就一拳?」「慢動作回放,快放慢動作!」「她那是什麼步法?根本是往拳頭上撞啊,可是為什麼是對面倒了?」「一百五十二分,她不是零分了!」

周子航猛地回過神,一把抓住麥克風,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變調,卻又立刻被他那套圓滑世故的本能壓制,轉換成更具煽動性的解說:「各位觀眾!各位觀眾你們看到了嗎!新生格鬥祭史上最快擊倒之一!來自雲林的林曉夏同學,以一記教科書上沒有的直拳,正面擊倒了格鬥位階見習生頂峰的陳翊涵!這絕對是本學期最大的冷門,不,這已經不是冷門,這是怪物!逆轉審判的投票率在剛剛那一秒直接衝破百分之八十!」他一邊喊,一邊手忙腳亂地將直播標題改成《一拳怪物!零分少女正面擊倒一千五百分校霸千金》,然後將鏡頭死死鎖在擂台上那個瘦小卻挺直的身影上。牆頭草的本能告訴他,流量已經轉向了。

貴賓席上,魏聿禮慢慢地鼓起掌來。

他的掌聲不快,一下,又一下,在死寂的看台上格外清晰。金絲眼鏡後的黑色眼眸依舊含笑,溫和的笑容沒有任何變化,但那雙眼睛深處,卻像是有一台精密的計算機在高速運轉。他看著擂台上的林曉夏,看著她那身舊制服,看著她那雙野獸般能預判肌肉軌跡的眼睛,然後輕輕推了推眼鏡,低聲自語了一句,聲音只有身旁的書記官能聽見。

「原來如此,全像記憶加上本能格鬥,有意思。艾莉絲這次,好像挑錯祭品了。」

艾莉絲沒有聽見他的話。她的目光死死鎖在林曉夏身上,優雅的偽裝第一次出現了裂痕。那個她以為可以隨手碾死的鄉下生,那個她用來殺雞儆猴的零分道具,竟然在全校直播的見證下,用最羞辱的方式,一拳打碎了她精心安排的劇本。這不僅僅是一場格鬥的勝負,這是對階級積分制、對她身為校董千金權威的一次公開挑釁。

而擂台上,林曉夏正慢慢走下台階。醫療組抬著擔架從她身邊經過,她側身讓開,垂下眼,看了一眼自己仍在微微發麻的拳頭。那一拳的觸感還留在指節上,對手下顎骨傳來的震動、力道回饋的路徑,都被她的大腦完整記錄下來,自動優化成下一拳的參數。

她知道,這一拳只是開始。從零分到一百五十二分,她只用了一秒鐘,但要從一百五十二分走到能與看台上那些金色積分的人平起平坐,她還需要更多這樣的一拳。

黑曜訓練場的防護力場在她身後重新開啟,發出低沉的嗡鳴。穹頂的螢幕上,她的積分數字還在閃爍,像一顆剛被點亮的星辰,雖然微弱,卻已經在這片被階級固化的夜空中,投下了第一道屬於自己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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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記憶宮殿的徹夜神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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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二十三日,上午十點十七分。

星辰島的氣候屏障剛把晨霧抽乾,蒼穹學區那幾棟仿歐式尖塔在人造陽光下泛著冷白色的光,玻璃帷幕反射出整片人工海的波痕。相較於黑曜訓練場前一日的喧囂,今日的星海學區顯得異常安靜,連跨海捷運星辰線的進站廣播都被壓低了半度。

林曉夏站在教務行政中心的三樓走廊上。

這棟建築是島上少數完全以素色混凝土構成的方盒子,沒有蒼穹學區的浮雕與星海學區的流線,唯一的功能就是處理數據。走廊兩側是連排的諮詢窗口,每個窗口後方都坐著穿著灰色制服的行政人員,頭頂懸浮著半透明的身份辨識光牌。空氣裡有文件紙張與冷氣出風口混合的乾燥氣味,地板被擦拭得過於光亮,映出她那雙已經洗到發白的帆布鞋與舊制服胸口那塊暗紅色的酒漬。酒漬沒有淡去,反而在今日更顯得刺眼,因為所有經過的人都在看。

昨日黑曜訓練場的一拳,透過逆轉審判直播傳遍了全島三百公頃的每一個終端機。周子航把標題改成一拳怪物後,觀看次數在六小時內衝破四十萬,彈幕從嘲諷轉為驚愕,再轉為對她出身的獵奇挖掘。有人把她在雲林鎮公所的戶籍資料截圖貼在校內網路上,有人開始計算她那一拳的受力模型,更多的人則在等待校方會怎麼處理這個不該存在的零分樣本。學院從未讓一個零分者在格鬥祭上掠奪積分,這件事本身就動搖了階級積分制的顏面。

櫃檯後方的行政人員沒有抬頭,只是把一枚平板推過來,螢幕上跳出一份帶著校徽浮水印的公文。

「林曉夏,學號 S20240819-000,階級積分一百五十二,身份別為特例生。」對方的聲音平板得像語音合成,「依據教務章程第十二條附則第三項,特例生若未於入學一週內通過十三科菁英基礎筆試,將視為學力不符,予以退學處分。考試範圍涵蓋高等微積分、量子物理導論、古典拉丁文、國際金融法規、當代藝術史、神經生物學等十三門,皆為蒼穹學區二年級菁英班的期末考題等級。考試時間訂於八月三十日上午九點至下午六點,一次性完成,不予補考。」

林曉夏沒有立刻伸手去接平板。

她看著那十三個科目名稱在螢幕上排成一列,每個科目後方都標註著傳統紙本考試與加密資料庫口試並行的字樣。這些科目對蒼穹學區的學生而言,是從國中就由家教與私人實驗室堆疊出來的日常,對她而言,卻是連課本封面都沒見過的領域。雲林的鎮立高中圖書館裡,最新的一套微積分教材還是十年前教育部配發的舊版,拉丁文更是只在歷史課本的註解裡出現過一句。

這不是考試,這是驅逐。

她聽見身後走廊傳來細微的腳步聲與刻意壓低的笑聲。兩個穿著星海學區制服的女生站在轉角,手裡拿著手搖飲料,眼神毫不掩飾地打量她。那眼神與昨日黑曜訓練場看台上的譁然不同,是一種等待看她如何被制度碾碎的耐心。

「請簽收。」行政人員敲了敲平板邊緣。

林曉夏伸手,指尖在螢幕上劃過,簽下自己的名字。筆跡依舊工整,像她在田埂上寫作業時那樣一筆一劃。系統立刻發出確認音,一封帶有倒數計時的通知同步寄到她的學生手環與個人信箱,標題是紅色的退學預告。

走出行政中心時,外頭的人造風正好吹過中庭的噴泉水池,水霧被吹散,落在她的馬尾與肩頭。她抬頭望向蒼穹學區的方向,那幾座尖塔的頂端有學院的旗幟在飄,旗幟下方是她從未踏入過的教室。而在更遠處,越過星海學區的綠化帶,有一棟被所有導覽手冊刻意淡化的建築,安靜地佇立在人工湖的北側。

那是記憶宮殿圖書館。

學院的學生私下都叫它為迷宮。官方介紹只寫著藏書百萬冊,實則那是以創辦人家族舊宅為核心,歷經四次擴建後形成的複合式建築群。外觀保留了歐式石造圖書館的拱門與玫瑰窗,內部卻嵌入了完整的量子伺服器陣列與神經回饋訓練艙的原型機。傳聞中,那裡存放的不只是書,還有建校以來所有被封存的錄取資料、財團會議紀錄與尚未公開的人體學能研究報告。因為權限過高,平時只有蒼穹學區積分前五十名的學生能預約進入,一般學生連靠近湖畔都需要申請。

林曉夏在原地站了約莫三秒,隨後把通知平板折進塑膠袋,轉身朝湖畔走去。她的高馬尾在風裡晃了一下,小麥色的肌膚在陽光下顯得緊繃,清亮的杏眼裡沒有慌亂,只有一種近乎執拗的專注。她在雲林時,遇過颱風把一整季的稻作泡在水裡,遇過親戚把她母親留下的補助金拿去抵債,那些時刻都沒有退路可言,唯一的辦法就是把手伸進泥裡,把倒下的秧苗一株一株扶起來。

十三科,一週。

對別人是死刑,對她而言,只是一個需要被拆解的問題。

夜色降臨在星辰島,是一種被精準控制的降臨。晚間九點,氣候屏障將穹頂的顯示切換為深藍,模擬出無光害的星空,星光沿著人工湖的水面鋪開,像一條被拉長的銀河。大部分宿舍區已經進入門禁,校內網路的流量卻在夜間達到另一個高峰,周子航的直播間仍在重播昨日那一拳的慢動作,彈幕裡有人開始下注林曉夏能否撐過筆試。

林曉夏沒有回地下宿舍。

她沿著湖畔的石板路走,路燈是復古造型的煤氣燈樣式,實際上卻是低耗能的LED,燈光透過薄霧,在水面上投下搖晃的光斑。記憶宮殿圖書館在夜間沒有開放主燈,只有拱門兩側的壁燈亮著,石牆上爬滿了經過基因改良後全年常綠的藤蔓,葉片在風裡摩挲,發出細細的聲響。正門的感應閘門前站著一名警衛,穿著深色制服,手環顯示為後勤保全系統。

她走上前,遞出學生手環。

警衛掃了一眼,眉頭皺起。「特例生,一百五十二分,權限不足。圖書館夜間僅對一千五百分以上學生開放,回去吧。」

林曉夏沒有爭辯,也沒有離開。她只是站在閘門外,安靜地看著那扇緊閉的拱門。她的視線越過警衛的肩頭,落在門後隱約可見的挑高中庭。隔著厚重的玻璃,她能看見成排的書架直達天花板,像一片由紙張構成的森林,中央懸浮著一座全像投影的星圖,星圖緩緩旋轉,標示著每一區藏書的分類索引。空氣中似乎有舊紙張與木頭上蠟的氣味飄出來,混合著伺服器運轉時極輕微的震動。

就在警衛準備再次驅離時,圖書館內部傳來一道平靜的女聲,聲音透過門側的對講裝置傳出,清晰而帶著淡淡的磁性。

「讓她進來。」

警衛一怔,立刻站直,調出內部通訊紀錄確認授權來源,隨後有些遲疑地打開閘門。林曉夏點頭致謝,踏進那片被星光與書香同時籠罩的空間。閘門在她身後無聲合攏,將湖畔的風與外頭的竊竊私語一同隔絕。

記憶宮殿的內部,比她在任何影片中見過的都要龐大。

挑高十二公尺的中庭由深色胡桃木與白色大理石構成,四周是環形迴廊,迴廊後方便是看不到盡頭的書架。書架並非單純的木架,而是整合了恆溫恆濕與電磁屏蔽的保存櫃,每一格都嵌著細小的指示燈,顯示內部藏書的借閱狀態。中庭中央沒有桌椅,只有一座懸浮的圓形平台,平台上方投射著整座圖書館的立體結構圖,無數光點在結構圖中流動,代表即時被調閱的資料流。穹頂是一整片強化玻璃,夜間模式下映出人造星空,星光透過玻璃灑落,在大理石地面上形成斑駁的光紋。最深處有一道以黑曜石為門框的通道,門框上方刻著一行拉丁文,翻譯過來是此處收藏人類尚未理解的記憶。

而在圓形平台的另一側,站著一個女人。

伊莎貝拉·克萊兒。

她穿著改良式的學院導師長袍,長袍以深灰為底,領口與袖口繡著銀色的幾何紋路,腰間繫著一條極細的金屬腰帶,腰帶上掛著一枚用於調取最高權限的晶片鑰匙。栗色長捲髮挽成優雅的髮髻,幾縷髮絲垂在頸側,琥珀色的眼眸在星光下顯得深邃而平靜。她的身形高挑,氣質知性而疏離,像一座會呼吸的雕像,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就讓整座喧囂的圖書館沉靜下來。她手中端著一杯已經涼掉的黑咖啡,杯壁凝著薄薄的水珠。

「我以為妳會在宿舍裡哭,或者去找學生議會申訴。」伊莎貝拉開口,語氣沒有責備,也沒有同情,是一種純粹觀察者的口吻,彷彿在描述一個實驗現象。「十三科菁英筆試,一週準備,連蒼穹學區的學生都需要靠團隊與家教才能勉強通過。妳只有一個人,一百五十二分,連選課系統都還沒完全對妳開放。」

林曉夏站在中庭入口,沒有因為對方的身份而退縮,也沒有因為被允許進入而顯得受寵若驚。她把塑膠袋放在腳邊,抬頭直視對方,清亮的杏眼在星光下顯得格外銳利。

「我沒有時間哭。」她說,聲音不大,卻在空曠的中庭裡產生輕微的迴盪。「哭不會讓公式自己跑進腦袋裡。」

伊莎貝拉看著她,琥珀色的眼眸微微動了一下。她已經在這座圖書館裡待了八年,見過太多天賦異稟的學生。那些來自七大財團的孩子,從小就被植入高效的學習晶片,靠著藥物與神經刺激在短期內記憶大量資訊,卻從未有人敢說哭不會讓公式跑進腦袋這種近乎樸拙的話。這句話裡沒有任何修飾,只有鄉下人面對土地時那種直接的務實。

她沒有再說話,只是輕輕抬手,在空中的結構圖上劃了一下。結構圖隨之變動,一條通往東側資料庫的路徑被點亮,沿途的書架指示燈依序亮起,像是為林曉夏鋪出一條光的走道。

「東側第三區到第七區,是這十三科的全部指定閱讀與延伸論文,包含近二十年的期末考題與教授手稿。加密資料庫的口試題庫在地下二層,需要導師權限才能調閱。今晚我本來要進行例行校準,監控系統會關閉三小時。」伊莎貝拉的語氣依舊平淡,卻在轉身時補了一句,「不要弄亂書架的順序,也不要碰黑曜石門後面的區域。那裡不是妳現在該去的地方。」

說完,她便端著咖啡,沿著迴廊走向二樓的觀測席,身影沒入書架的陰影裡。那個位置可以俯瞰整個中庭與東側資料區,卻不會被輕易發現。她的步伐很輕,長袍下襬掃過大理石地面,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林曉夏目送她離開,隨後轉身,朝那條被點亮的路徑走去。

東側資料區的書架比中庭更高,書籍以近乎垂直的角度向上延伸,必須透過懸浮梯才能取到高處的藏書。空氣中舊紙張的氣味更濃,還混雜著一種淡淡的、類似電路板加熱後的氣味,那是地下伺服器陣列透過通風系統傳來的溫度。林曉夏隨手抽出一本《高等微積分:流形與張量》,書本很厚,封面是深藍色,紙張因為長期恆溫保存而依舊潔白。她翻開第一頁,指尖劃過那些對她而言完全陌生的符號。

下一秒,她的呼吸變了。

全像記憶啟動時,沒有任何外在的光芒或聲響,變化只發生在她的大腦內部。她的瞳孔極輕微地擴張,清亮的杏眼深處彷彿有無數細小的光點在重組。視網膜捕捉到的每一個符號、每一個公式、每一行註解,都在一秒內被拆解成最基本的資訊單元,然後在腦海中建構成一座立體的心智圖譜。圖譜以她熟悉的田野為基底,微積分的流形被想像成灌溉渠道的分叉,張量的運算則是不同水流在分叉口的匯聚與改道。她不需要理解每一個符號的由來,她只需要在看到的瞬間,讓大腦自動完成建構與推演。

她翻頁的速度開始加快。

起初是一頁一頁,隨後是兩頁、三頁同時掠過。她的手指在書頁間翻動,發出連續而輕盈的紙張摩擦聲,像風吹過稻田時葉片相觸的聲響。她的眼睛沒有在單行文字上停留,而是以整頁為單位進行掃描,每掃過一頁,腦海中的圖譜就擴張一分。量子物理導論中的波函數、拉丁文的變格、國際金融法規的條文,這些原本需要數月才能消化的大量資訊,在她的一秒建構能力下,被壓縮成可被即時調用的模組。

觀測席上,伊莎貝拉·克萊兒放下了手中的咖啡杯。

她原本只是打算冷眼旁觀,看看這個在格鬥祭上靠野性直覺獲勝的少女,會在書海面前露出何種窘態。她見過太多靠身體天賦進入學院的學生,最終都在筆試的書海中溺斃,極限人類學能從來不只是肌肉的極限,更是大腦的極限。學院設立這十三科考試,本意就是要讓像林曉夏這樣的特例生知難而退,這是一種比潑紅酒更體面的驅逐。

但此刻,她看見的不是溺斃。

她看見的是一個以每分鐘近十本的速度翻閱書籍的身影。林曉夏已經放下了微積分,轉而拿起量子物理,隨後是神經生物學,每本書在她手中停留不超過六秒,翻頁的動作精準而穩定,沒有任何猶豫或回溯。更讓伊莎貝拉感到震動的是,林曉夏並非在囫圇吞棗,她的翻閱伴隨著一種無聲的推演。當她翻到某頁提及傅立葉變換在神經訊號處理中的應用時,她的指尖會在半空中極輕地劃動,像是在重現公式的推導路徑。當她看到拉丁文的某個古典句式時,她的唇會無聲地動一下,像是在複誦發音。

這不是記憶,這是複製與重構。

伊莎貝拉·克萊兒站起身,走到觀測席的欄杆前,琥珀色的眼眸在星光與書架燈光的交錯下,第一次出現了明確的波動。她掌管這座記憶宮殿八年,經手過無數被稱為天才的學生,卻從未見過有人能以如此暴力的速度,將百萬冊藏書視為可被即時下載的資料庫。全像記憶這個詞在學術報告中只是一個假設性的突變模型,學院曾試圖透過藥物與電刺激人工複製,卻始終無法突破一秒建構的閾值。眼前的少女,卻在沒有任何輔助的情況下,自然地做到了。

時間在無聲中流逝。牆上的古典掛鐘指向十一點四十二分,圖書館的恆溫系統發出極輕的嗡鳴。林曉夏已經翻完整個東側第三區的書架,地面上堆起一小疊她認為需要複閱的論文影本。她的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高馬尾有些鬆散,小麥色的肌膚因為長時間的高度專注而泛著淡淡的紅。她的呼吸比平時略快,但眼神依舊銳利,甚至比進入圖書館時更加清亮。那是一種長期在烈日下勞作後,身體疲憊但精神卻異常亢奮的狀態。

她走到一座全像檢索台前,試圖調取地下二層的加密口試題庫。檢索台的螢幕跳出權限不足的紅色提示,需要導師等級的晶片鑰匙才能解鎖。林曉夏皺眉,指尖在螢幕上划動,試圖透過她剛剛記下的金融法規條文尋找漏洞,但加密系統的邏輯顯然不是單靠記憶就能破解的。

就在此時,身後傳來輕輕的腳步聲。

伊莎貝拉·克萊兒已經從二樓下來,站在她身後約莫兩步的距離。她沒有立刻說話,只是看著檢索台上那個刺眼的紅色提示,又看了看林曉夏那雙因為專注而有些乾澀的眼睛。

「加密題庫的密鑰每六小時更換一次,單靠背誦條文是打不開的。」她淡淡說道,聲音在安靜的資料區裡顯得很近。

林曉夏轉過身,沉默地看著她,沒有請求,也沒有退縮。那眼神讓伊莎貝拉想起自己多年前在黑曜訓練場深處,第一次啟動十倍重力調節室時的模樣,同樣是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孤注一擲。

伊莎貝拉抬手,將自己腰間的那枚晶片鑰匙取下,輕輕放在檢索台的感應區上。晶片與感應區接觸的瞬間,發出一聲清越的嗶鳴,紅色的提示轉為綠色,地下二層的全部題庫與近二十年的口試影像資料如潮水般在螢幕上展開。與此同時,她的另一隻手在個人終端機上劃了一下,觀測席上的監控指示燈無聲熄滅,整座圖書館的內部錄影與門禁紀錄被暫時凍結。

「監控已經關掉,紀錄會顯示今晚只有我在進行校準。」伊莎貝拉的語氣依舊理性而冷靜,像在陳述一個實驗參數,「地下二層的神經回饋訓練艙原型機,今晚的能源配額還剩下百分之四十,足夠妳進行三次高強度的記憶鞏固。它的作用是將妳剛剛建構的心智圖譜透過微電流刺激,直接寫入長期記憶區,避免在高壓考試中出現提取失敗。學院已經二十年沒有讓學生使用過那台機器,因為沒有人的大腦能承受它的負荷。」

她頓了一下,琥珀色的眼眸直視林曉夏,第一次褪去了絕對中立的觀察者外殼,露出一絲屬於研究者面對未知樣本時的、近乎執著的光。

「這座圖書館已經二十年沒有等到真正的主人了。」她的聲音很輕,卻在挑高的資料區裡產生清晰的迴盪,像一句被星光見證的預言。「他們把記憶宮殿當成展示血統的博物館,把神經回饋當成篩選工具,卻忘了極限人類學能的本意,是讓人類突破自己設下的邊界。妳剛剛翻閱的速度與完整度,讓我看見一種可能,一種顛覆現有訓練體系的可能。妳的天賦不該被那十三張考卷消耗掉,它應該被用來重寫考卷本身。」

林曉夏看著那枚仍在感應區上發光的晶片鑰匙,又抬頭看向伊莎貝拉。那張知性而神秘的臉上沒有施捨,只有對純粹天賦的欣賞與對體制腐爛的厭倦。她在雲林的夜裡,曾在廟口聽老人說過,有些廟宇的籤筒會等待特定的人來搖動,不是因為籤詩靈驗,而是因為那個人本身就是籤詩。

她沒有說謝謝。鄉下人的感謝不是用嘴說的,是用行動證明的。

她只是伸手,按下了檢索台上通往地下二層的輸送鍵,同時輕聲問道:「訓練艙在哪裡?」

伊莎貝拉唇角極輕地動了一下,那是一個幾乎看不見的笑意。她轉身,長袍在書架間劃出一道弧線,示意林曉夏跟上。兩人的身影一前一後,穿過成排的書架,朝那道黑曜石門框的方向走去。門框後的通道向下延伸,牆面由會呼吸的吸音材質構成,越往下走,伺服器的嗡鳴越是明顯,空氣中那股電路板加熱的氣味也越是濃郁,像是整座島嶼的心臟正在此處跳動。

星光透過穹頂的玻璃,落在她們身後那條被翻閱過的書架走道上,那些被林曉夏以每分鐘十本速度掃過的書籍,安靜地立在原處,像一群剛被喚醒的士兵,等待著被重新檢閱。而在更深的地下,那台被封存二十年的神經回饋訓練艙,正隨著晶片鑰匙的授權,緩緩亮起沉睡已久的指示燈,艙體內部的營養液開始循環,發出類似潮汐的聲響。

這一夜,記憶宮殿不再是權貴的陳列館。它第一次為一個來自鄉間的零分少女,敞開了通往顛覆的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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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玩世不恭的共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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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三十日,上午八點四十分。

星辰島的人工天候在清晨六點就被教務系統強制校準過一輪,穹頂的雲層薄得像一張被熨平的紙,陽光沒有任何遮擋地砸在蒼穹學區的中央考場上。那棟考場是全島唯一沒有浮雕與曲線的建築,灰白色的方盒子,像一塊被丟在城堡群裡的橡皮擦,專門用來擦掉不被期待的存在。門口的識別閘機已經排起長隊,穿著燙出稜線制服的學生們手裡捧著電子筆與透明水壺,低聲討論著量子物理導論最後一章的算子推導,空氣裡混著咖啡與防曬乳的味道。

林曉夏站在隊伍的最尾端。

她還是那身洗到發白的舊制服,胸口暗紅的酒漬被她用深藍色的布章縫起來了,布章是她半夜在地下宿舍用針線自己縫的,圖案是一株很小的稻穗。高馬尾束得很高,小麥色的手臂抱著一個透明的文件袋,裡面只有三枝黑色原子筆與一張學生證。她的鞋帶繫得很緊,是那種鄉下孩子為了跑田埂而打的死結。周圍的人自動與她隔開半公尺,像是怕零分的霉運會傳染。閘機每嗶一聲,就有一個名字與積分被投射在牆面上,數字從一千多到三千多跳動,直到輪到她。

嗶。

林曉夏,S20240819-000,階級積分一百五十二,特例生。身份驗證通過,試場分配:第一考場,最後一排靠窗。

投射的光字在牆上停留了比別人多兩秒,隊伍裡傳來壓抑的笑聲。第一考場是最古老的紙本考場,沒有懸浮桌與全像輔助,只有木質桌面與監視鏡頭,專門用來處置需要被近距離觀察的考生。有人拿出手機偷拍,準備上傳到校內網路。

林曉夏沒有看那些鏡頭。她只是把文件袋夾緊,走進考場。木質地板踩上去會發出輕微的吱嘎聲,窗外的海風透過老式窗框吹進來,帶著鹹味與熱度,吹動她額前的髮絲。三十張桌子排得整整齊齊,監考官是兩名穿灰色制服的教務人員,手腕上戴著干擾手環,確保沒有任何外部連線。黑板上用白堊寫著十三科的考試順序與時間,從高等微積分一路排到當代藝術史,每科五十分鐘,中間不休息,連續考九個小時。

她走到最後一排坐下,把筆擺好。陽光剛好切在她的桌面上,照出一小塊金色的長方形,灰塵在光柱裡慢慢漂浮。

九點整,鈴聲響起。

第一科,高等微積分。考卷透過密封匣送到每個人手上,厚厚一疊,紙張還有剛列印出來的溫度。林曉夏翻開第一頁,視線掃過那些流形與張量的符號。她的瞳孔很輕地收縮了一下,腦海深處那座以田野為基底的心智圖譜瞬間展開。過去七天在記憶宮殿裡以每分鐘十本的速度吞下的書頁,此刻不再是散亂的資訊,而是被神經回饋訓練艙用微電流穩穩寫進長期記憶的模組。她甚至能記得伊莎貝拉在觀測席上咖啡杯壁凝結的水珠形狀,以及那台訓練艙啟動時營養液循環的潮汐聲。筆尖落在紙上,沒有任何停頓。

監考官原本以為她會發呆很久,卻看見那個鄉下少女的書寫速度快得不像在思考。前排幾個蒼穹學區的學生還在皺著眉頭演算第一題的證明,她已經翻到第二頁,字跡工整得像用尺量過。教室裡只有冷氣出風口的嗡鳴與筆尖摩擦紙張的細碎聲響。有人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立刻被監考官的眼神瞪回去。

第二科,量子物理導論。題目要求推導一個非線性波函數的近似解,並用拉丁文註解物理學史的段落。林曉夏在題目空白處先用中文寫下推導思路,再用流暢的拉丁文抄出註解,字母的弧度漂亮得讓監考官愣了一下。她在記憶宮殿裡背過的教授手稿,此刻連手稿邊緣手寫的更正符號都清晰地浮現。

第三科,古典拉丁文。當其他人還在對著變格表苦思時,她已經把奧維德的詩句完整默寫並標出格位,甚至在最後一題加了一行小字,指出題目引用的版本有一個抄寫錯誤,正確的拼法應該是什麼。那是她在圖書館東側第七區最角落的一本羊皮複刻本裡看到的註腳,連伊莎貝拉都說那本書已經十年沒有人翻開過。

時間被切成十三塊,每一塊都是一場無聲的奔跑。中午時分,考場外的走廊有推車送來便當,香味透過門縫飄進來,是烤雞腿與奶油燉飯的味道。沒有人起身,考場規定不能離席,連上洗手間都要由監考官陪同。林曉夏的便當是她自己早上在地下宿舍用電鍋煮的,白飯配上滷蘿蔔與煎蛋,用保鮮盒裝著,放在桌角。她沒有打開,只是喝了一口自帶的水壺裡的溫水,水壺是夜市買的塑膠壺,外殼已經有點刮花。她在雲林幫農時,常常也是這樣一盒飯從清晨放到中午,飯菜冷掉了也照樣吃完,因為下午還有稻子要收。

下午兩點,第十科,國際金融法規。題目給出一份長達四頁的模擬合約,要求找出其中與校規牴觸的條文。林曉夏的筆停頓了一下,腦海裡浮現的不是法條,而是陸以霆這個名字。周子航在直播裡提過,這位星海重工的次子最擅長的就是從合約的標點符號裡挑出漏洞。她把三處陷阱條文圈出來,並在旁邊用箭頭寫下修正建議,字很小,卻很穩。

最後一科,當代藝術史,考到下午五點五十分。夕陽的光線已經斜斜切進窗戶,把整個考場染成橘紅色。林曉夏寫完最後一個句號,放下筆,輕輕甩了一下發酸的手腕。她的手指因為長時間握筆而留下淡淡的凹痕,手背上還有一小塊被紙張割出的薄薄紅痕。她把十三份考卷疊整齊,像整理秧苗一樣對齊邊角,交到講台上。

整整九個小時,她沒有去過一次洗手間,沒有說過一句話。

考場的電子鐘跳到六點整,鈴聲再次響起,監考官宣布收卷。 gate外的學生們已經虛脫地趴在桌上,有人低聲抱怨題目根本是研究所等級。林曉夏背起文件袋,走出那個被夕陽烤得發燙的方盒子。海風比早上更涼,吹在她汗濕的背上,有點舒服。

成績公布的速度比任何人預期的都快。

晚間七點三十分,教務系統的中央光幕在蒼穹學區的中庭亮起,按照慣例,重大考試的榜單會在那裡同步投射,並直接推送到每個人的手環。艾莉絲·馮·羅森堡已經提前讓人在中庭準備好了直播支架與香檳,她穿著一條珍珠白的洋裝,白金色的大波浪長髮在燈光下像融化的奶油,冰藍色的眼眸裡帶著一種篤定的優雅。她的身邊圍著四五個跟班,手裡拿著手搖飲料,準備見證零分少女被退學的瞬間。魏聿禮沒有出現,但學生議會的電子布告欄已經提前掛好了退學流程的說明文件,金絲眼鏡後的笑意藏在文字裡。周子航架著他的攝影機,直播間標題已經改成零分少女的最後一夜,流量正快速爬升。

光幕閃爍了一下,榜單跳出來。

中庭先是安靜了兩秒。

然後炸開。

林曉夏,S20240819-000,高等微積分一百分,量子物理導論一百分,古典拉丁文一百分,神經生物學一百分,國際金融法規一百分,當代藝術史一百分,十三科全科滿分,總分一千三百分。排名,第一。

榜單的最底下還有一行系統自動生成的註記,因涉及滿分跨級表現,經伊莎貝拉·克萊兒導師覆核,確認無作弊跡象,成績有效。

香檳沒有開。跟班手裡的飲料吸管掉在地上。艾莉絲端著酒杯的手指收緊了一下,指節泛白,但臉上的笑容還維持著,像一張被強行撐住的面具。周子航的直播間彈幕在零點三秒內被洗版,原本嘲諷的留言全部被問號與驚嘆號覆蓋,他反應極快,立刻把標題改成滿分怪物降臨,語氣裡全是發現金礦的興奮。

林曉夏站在中庭最外圍的陰影裡,沒有走進光幕的範圍。她看著自己的名字被投射在夜空裡,照得整個噴泉池都在發光。七天前,她還在為那十三個科目名稱發愁,七天後,那些符號已經變成她腦海圖譜裡可以隨意調用的水渠。她沒有感到狂喜,只有一種很踏實的累,像把一整片倒掉的稻子重新插回田裡後的累。她輕輕按了一下自己的手腕,手環震動,提示她積分已經從一百五十二分暴漲到一千八百九十分,宿舍分配的信件也同時寄達,由地下宿舍調整至星海學區景觀宿舍,選課權限全面開放。

就在此時,一道帶著明顯嫌棄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

喂,鄉下同學,妳那個布章縫得有點歪,稻穗都快變成雜草了。

林曉夏回頭。

陸以霆站在離她兩步遠的地方,雙手插在褲袋裡,銀灰色的短髮被中庭的燈光染出一點藍,深藍灰的眼眸在夜色裡顯得有點懶散。他穿著深色的學院制服,外套沒有好好穿,只是披在肩上,領口的徽章是星海重工的抽象海浪紋,低調卻讓周圍的人自動讓開。他身高比她高出一個頭,低頭看她時,語氣裡全是挑剔。

還有,妳的水壺,塑膠刮成那樣,裡面的水不會有塑膠味嗎,妳們雲林人都這麼節省。

周圍的學生立刻把目光投過來。陸以霆是誰,七大財團裡最難搞的次子,學生議會裡唯一敢公開嗆魏聿禮的人,平時連艾莉絲的邀約都能直接已讀不回。他主動找一個特例生說話,本身就是新聞。周子航的鏡頭立刻轉過來,對準兩人。

林曉夏看著他,沉默了三秒。她認得這張臉,在黑曜訓練場的貴賓席上,他曾經靠在欄杆上看她出拳,表情比誰都淡。

塑膠味不會影響考試,分數已經證明了。林曉夏淡淡回應,聲音不大,卻讓周圍想笑的人閉了嘴。她頓了一下,補了一句,布章是我自己縫的,歪一點比較好認。

陸以霆挑了一下眉,像是沒料到她會直接頂回來,隨後很輕地笑了一下。那笑容裡沒有惡意,反而有一種找到同類的興味。

有意思。比那些只會背答案的聰明人有意思多了。他往前走半步,壓低聲音,語氣裡的玩世不恭淡去一些,換成一種只有她能聽見的認真,黑曜那一拳,我看了重播十七遍,妳的動態視力不是練出來的,是天生的,還有妳剛剛交卷時甩手腕的動作,表示妳的肩頸已經到極限了,卻還能維持字跡不抖,這種韌性,我們島上的人沒有。

林曉夏的眼神動了一下。沒有人看出她甩手腕的細節,連伊莎貝拉都只問過她需不需要藥膏。

你想說什麼。

陸以霆沒有立刻回答。他從制服外套的內袋裡拿出一個細長的黑色絨盒,盒子打開,裡面是一雙訂製的格鬥手套。手套是霧面黑的皮質,指節處有透氣的網布,手腕內側繡著小小的星海重工徽章,徽章旁邊還有一行手寫的銀色小字,給不服輸的人。手套的尺寸明顯是為女生的手量身訂做的,皮料柔軟,在燈光下泛著低調的光澤。

我厭倦了家裡那些世襲遊戲。他把絨盒遞過去,語氣恢復那種毒舌的調調,但眼神很定,他們要我繼承重工,要我跟魏聿禮那種笑面虎喝茶,要我跟艾莉絲那種洋娃娃聯姻,我偏不。妳剛剛把積分系統的臉打腫了,董事會現在一定在開會想怎麼把妳的滿分解釋成系統錯誤,我剛好會一點駭客技術跟金融操盤,最擅長把黑箱裡的帳本翻出來曬太陽。妳負責用拳頭跟腦袋正面把他們打趴,我負責在後面幫妳把積分規則的漏洞都堵起來,順便把他們偷藏的金流挖出來,怎麼樣,鄉下同學,要不要跟我這個叛逆少爺合作。

中庭的風把噴泉的水霧吹過來,落在兩人之間。遠處光幕上的榜單還在發光,第一名的名字很刺眼。周子航的直播間人數已經衝破六十萬,彈幕全在刷陸以霆遞手套的畫面。艾莉絲站在光幕下,遠遠看著這一幕,手裡的香檳杯輕輕晃了一下,沒有人知道她在想什麼。

林曉夏看著那雙手套。她在雲林時,唯一的手套是農會發的棉紗手套,破了就補,補到指尖都硬掉。這雙手套的皮質很軟,一看就知道是為了保護出拳的人而設計的。她沒有立刻伸手去接,而是抬頭看向陸以霆的眼睛。

為什麼選我。

因為妳是唯一一個敢在零分的時候還把腰桿挺直的人。陸以霆把絨盒再往前遞了一點,嘴上還是那副挑剔的口吻,因為妳縫的稻穗雖然歪,但很認真,因為妳喝塑膠水壺的水卻能考滿分,這種反差,比我們這些從小被安排好的人生好玩太多了。還有,最重要的一點。

他頓了一下,露出一點有點孩子氣的笑。

我覺得,跟妳一起搞垮這個爛制度,會很有趣。

林曉夏沉默了幾秒。夜風把她的馬尾吹得晃了一下,她小麥色的臉頰在光幕的映照下有點發紅,不知道是熱還是被風吹的。她伸出手,接過那雙手套。皮料接觸掌心的瞬間,有一種很奇妙的貼合感,像是為她量身而生的。手套的內襯還有淡淡的皮革與薰衣草的味道,很乾淨。

她把手套戴上,握拳,鬆開,再握拳。尺寸剛好。

好。林曉夏的聲音很輕,卻很穩,我們合作。

陸以霆看著她戴上手套的樣子,很滿意地點點頭,隨後又恢復那副毒舌的樣子。

先說好,我只幫妳駭系統,不幫妳寫作業,還有,妳那個塑膠水壺真的該換了,下次我帶個保溫瓶給妳,星海重工出品,保溫二十四小時。

林曉夏忍不住彎了一下唇角。那是一個很淡的笑,但在她總是銳利的眼神裡,顯得格外溫暖。她舉起戴著新手套的手,輕輕碰了一下陸以霆披在肩上的外套。

那就說定了,共犯。

頂樓天台的門在此刻被風吹得輕輕晃了一下。兩人並肩站著,身後是整個學院的光幕與喧嘩,身前是通往星海學區宿舍的長長走道。周子航的鏡頭把這一幕完整錄下,直播間的標題再次更換,從滿分怪物降臨變成叛逆少爺與怪物少女結盟,流量以一種恐怖的速度向上衝。伊莎貝拉在圖書館的觀測窗後看著中庭的畫面,輕輕端起已經涼掉的咖啡,沒有說話。

從被孤立的小透明到有了第一個並肩的夥伴,林曉夏的星辰島之戰,終於不再是一個人。

而此刻,教務系統的後台,一封來自董事會的加密郵件正悄悄寄給魏聿禮,標題只有短短幾個字,啟動二級預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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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獎學金爭奪的公開處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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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一日,清晨六點四十分,星辰島的人工天候系統準時將夜色抽離。

穹頂的雲層被調成一種近乎透明的薄藍,海風從星海學區的邊緣吹進來,帶著海鹽與剛修剪過的草皮氣味,掃過蒼穹學區那排仿歐式尖塔與鏡面帷幕並存的建築群。中央廣場的光幕在六點整就亮起,投射出一行燙金色的公告,字體比平時大了兩倍,確保島上每一個角落都能看清楚。

聖克萊兒菁英學院一一四學年度星辰獎學金申請正式開放,名額一名,金額新台幣三千萬元,含四年全額學雜費、海外研修補助與星海重工實習直通資格。所有在校生皆可申請,評選方式為公開答辯,由七位跨領域教授組成評審團,採即時投票制,全程透過逆轉審判直播向全校公開。積分前十名保障入圍,其餘學生需以書面研究計畫爭取候選資格。

公告下方還有一行以細小字體標註的附則,申請者需於答辯會上接受教授提問,若被判定學術不端或能力不符,將凍結當學期積分並取消宿舍優先權。

這是星辰島一年一度最現實的階級翻轉機會。對於七大財團的子女而言,三千萬不過是家族帳面上的一筆零用錢,真正的價值在於那張印有星辰獎學金得主字樣的證書,能直接寫進履歷,成為未來爭奪智慧城市標案時的加分履歷。對於底層與中層家庭的學生而言,這筆錢足以讓父母二十年不再為學費與房貸焦躁,更重要的是,它是唯一能繞過血統與資本,直接以成就換取積分的合法管道。

林曉夏是在星海學區景觀宿舍的書桌前看見這則公告的。

她的新宿舍在星海學區東側第十七棟的十二樓,房間不再是地下宿舍那種沒有窗戶、牆壁滲水的混凝土方格,而是一間擁有整面落地窗的套房。窗外就是星海,人工填造的海岸線在晨光裡泛著深藍色的光,遠方跨海大橋的鋼索在霧氣中若隱若現,捷運的軌道像一條銀線貼著海面延伸向本島。書桌是原木製的,桌面寬得可以攤開三本書,椅子有符合人體工學的靠墊,衣櫃裡掛著兩套全新熨燙過的制服,尺寸是依照她前一天量身的數據訂製的。手環震動時,她正把那雙陸以霆送的霧面黑格鬥手套放進抽屜,手套的皮革在晨光下泛著柔軟的光澤,內襯還留著淡淡的薰衣草氣味。

她沒有因為積分暴漲到一千八百九十分而感到飄浮。鄉下孩子對於突如其來的物質改善,總是先檢查有沒有藏著代價。她把公告的每一行字都複製到腦海裡的心智圖譜,特別是那行關於凍結積分的附則,圖譜自動將它標記成紅色,旁邊浮現伊莎貝拉在記憶宮殿裡提醒過她的話,學院裡所有看似公平的機會,背後都有人先把規則改成對自己有利的形狀。

手環又震了一下,是陸以霆傳來的加密訊息,只有一句話,語氣一如既往的挑剔。鄉下同學,別高興得太早,艾莉絲已經讓羅森堡基金會的公關團隊進駐教務系統,七位評審裡有三位上個月才收過她家的研究捐款,另外兩個是魏聿禮法律事務所的客座教授,剩下的兩個才算中立。答辯會是公開處刑,記得把妳的稻穗布章縫緊一點,別讓人抓著線頭就把整件衣服扯破。

林曉夏讀完訊息,把手機放下,指尖輕輕摩挲了一下胸口那枚深藍色稻穗布章。布章的邊緣已經被她重新縫過一次,針腳細密,稻穗的形狀比之前更清晰。她站起身,穿上新制服,將黑色長髮束成俐落的高馬尾,鏡子裡的少女小麥色肌膚在晨光下顯得健康而緊繃,眼神依舊銳利安靜。她把三枝黑色原子筆與一本空白的筆記本放進帆布袋,帆布袋是從雲林帶來的舊物,與嶄新的宿舍顯得有些不協調,但她沒有換掉。

上午九點,蒼穹學區第一講堂。

講堂是一座圓形劇場式建築,穹頂以全像投影模擬星空,座位呈階梯狀環繞著中央的答辯台,足以容納八百人。此刻座位已經坐滿七成,前排是穿著訂製制服的財團子女,手裡拿著平板與咖啡,後排則是擠在一起的中層與底層學生,手裡拿著筆記本,表情兼具期待與不安。講堂四角架著四台浮空攝影機,鏡頭同時對準答辯台與觀眾席,所有畫面即時串流到校內網路的逆轉審判頻道。

周子航比任何人都早到。

他染著亞麻色短髮,耳朵上掛著一副亮黃色的耳機,身上那件混搭潮流的制服外套口袋裡塞滿行動電源與轉接線,手腕上的運動手環不斷震動,顯示直播間的即時數據。他把主攝影機架在講堂第二排的中央位置,確保能同時拍到答辯者與評審團的表情,又在答辯台側面放了一台收音用的指向麥克風。平板上的直播後台已經開啟,標題在開播前十分鐘就被他改成天才還是作弊?零分少女挑戰三千萬獎學金,副標題則是不服輸的稻穗對決星辰島的皇冠。封面是他昨晚熬夜剪好的對比圖,一邊是林曉夏在中庭榜單前戴著格鬥手套的側影,一邊是獎學金證書的燙金字樣,視覺衝突強烈。

流量數字在九點十分就衝破四十萬,而且還在以每分鐘兩萬的速度攀升。彈幕已經開始洗版,有人刷艾莉絲公主加油,有人刷讓怪物少女再打一次臉,更多的人在刷卡一個期待逆轉。周子航戴著耳機,嘴角掛著那種八面玲瓏的笑容,對著鏡頭低聲說話,語氣活潑得像在播報球賽。

各位觀眾午安,這裡是周子航的逆轉審判特別現場,今天不是格鬥祭,沒有拳頭,但有比拳頭更狠的東西,教授的提問。大家都知道,三天前林曉夏同學以十三科滿分把教務系統的臉打腫,今天羅森堡家族的小公主艾莉絲已經在觀眾席第一排就座,據我收到的內線消息,評審團裡有幾位教授昨晚才參加過羅森堡基金會的晚宴,今晚的答辯會到底是學術檢驗還是公開處刑,我們一起看下去,記得幫我按讚分享,這流量可是會決定我今晚吃什麼。

他說話的同時,鏡頭很自然地帶到觀眾席第一排最中央的位置。

艾莉絲·馮·羅森堡坐在那裡。

她今天穿著一套珍珠白的學院制服,領口別著羅森堡財團的徽章,白金色的大波浪長髮垂在肩頭,冰藍色的眼眸在講堂燈光下像兩顆經過精密切割的寶石。她身旁坐著兩位跟班,手裡捧著平板,隨時準備記錄。她的坐姿優雅筆直,雙手交疊放在膝上,指尖戴著一枚細細的珍珠戒指,臉上維持著那種標準的貴族微笑,彷彿只是來觀賞一場普通的學術發表。但只要稍微靠近,就能看見她眼底那股不容許任何底層翻身的冷意。她沒有看鏡頭,只是淡淡掃了答辯台一眼,像在打量一件即將被處理掉的瑕疵品。

九點三十分,答辯會正式開始。

七位教授依序入座,他們穿著深灰色的導師長袍,胸前別著不同系所的徽章。有頭髮花白的老教授,也有戴著無框眼鏡的中年學者,每個人面前都放著一疊厚厚的資料與一杯溫水。主持人是教務處的女性主任,她用平穩的語調宣布規則,每位申請者有十分鐘陳述研究計畫,隨後接受教授輪番提問,最後由七位教授即時投票,獲得四票以上者取得候選資格。

前兩位上台的都是積分前十的財團子女,研究計畫分別是家族企業在智慧城市標案中的區塊鏈應用與以星辰島為模型的封閉經濟體模擬,內容中規中矩,教授的提問也溫和,多是關於數據來源與未來展望,台下掌聲禮貌而稀疏。直播間的觀看人數在這段時間持平,甚至有輕微下滑,周子航不斷切換鏡頭,試圖抓住觀眾的注意力。

第三位,S20240819-000,林曉夏。

主持人念出這個編號時,講堂裡出現一種微妙的騷動。前排的財團子女交頭接耳,後排的學生則坐直了身體。林曉夏從側門走上答辯台,她的步伐很穩,沒有因為八百雙眼睛的注視而加快或放慢。帆布袋被她輕輕放在台側的桌上,她沒有拿出任何華麗的簡報,只有一本空白的筆記本與三枝筆。她站在立式麥克風前,抬頭看向評審團,聲音清晰而平穩,沒有多餘的寒暄。

各位教授好,我的研究計畫題目是低積分群體在階級積分制下的資源錯配與校正模型,以聖克萊兒學院近三年的選課與宿舍分配數據為樣本。

這個題目一出來,台下立刻響起壓抑的抽氣聲。直接以學院最敏感的積分制度為研究對象,等於當著七大財團的面,把制度性霸凌攤在陽光下檢視。艾莉絲的微笑沒有變,但指尖輕輕敲了一下膝蓋,跟班立刻在平板上打字,直播間的彈幕瞬間被這個題目引爆,有人刷太敢了,有人刷這是在自殺。

林曉夏沒有被反應干擾,她翻開筆記本,裡面只有她手繪的幾張圖表,線條乾淨俐落。她用最簡潔的語言陳述假設、數據來源與模型建構,提到她在記憶宮殿圖書館調閱的宿舍分配紀錄與選課系統日誌,提到她以全像記憶比對出的積分與資源相關係數,語速不快,但每一個數字都精準到小數點後兩位。當她講到模型預測若取消初始積分加權,底層學生的學術產出可在兩年內提升百分之三十七時,有兩位教授的眉頭挑了起來,顯然對這個數據感到意外。

十分鐘陳述結束,沒有掌聲,只有短暫的安靜。

主持人看向評審團,輪番提問開始。

第一位提問的是經濟學系的陳教授,他推了一下眼鏡,語氣看似溫和,卻直接切入要害。林同學,妳的數據樣本來自圖書館的公開資料庫,但據我所知,記憶宮殿的借閱紀錄並不對外公開,妳如何證明數據的真實性,另外,妳在十三科滿分的考試中,有三科的考題與妳的研究計畫高度重疊,校內已經有聲音質疑妳的滿分是透過作弊取得,妳怎麼回應。

這個問題顯然是事先準備好的,台下立刻響起竊竊私語,艾莉絲身旁的跟班抬起頭,嘴角露出一絲笑意。直播間的標題被周子航即時加上紅字,作弊疑雲正面對決,觀看人數瞬間衝破六十萬。

林曉夏站在台上,沒有立刻回答。她先看了一眼陳教授面前的資料,封面印著他的最新論文題目,關於封閉體系下的資本流動模型,那本論文她在記憶宮殿裡見過,是放在東側第三區最上層的精裝本,書頁間還夾著一張手寫的便條。

陳教授,關於數據來源,我在八月二十四日凌晨兩點十七分至五點零三分之間,於記憶宮殿圖書館東側第三區與北側第七區調閱資料,當時圖書館的監控由伊莎貝拉導師授權關閉,但門禁系統的日誌仍完整保留,您可以向圖書館申請調閱日誌編號B-0824-0217,裡面有我借閱的十七本書與十二份電子檔案的清單,每一筆都有時間戳記。至於考題重疊的問題,我想先回應您論文中的一個數據,再來說明我的考試。她頓了一下,聲音依舊平穩,第二章第三節的表格二,您引用了一組關於獎學金與學術產出的相關係數,數值是零點六八,但您在計算時誤用了未加權的樣本,導致分母少算了地下宿舍學生的選課時數,若以正確的加權方式計算,係數應為零點四一,這個落差會讓您的結論從顯著相關變為弱相關,我已經在筆記本上重新推導,您可以對照。

她說著,把筆記本翻到其中一頁,舉起面向評審團。那一頁上是她手寫的公式推導,字跡工整,箭頭與標註清晰,甚至在角落寫明了論文的頁碼與行數。陳教授愣了一下,低頭翻開自己的論文,臉色慢慢變得有些不自然,他顯然沒有料到一個大一新生會把他的論文背到這種程度,更沒有料到對方會當場指出計算錯誤。講堂後排傳來壓抑的驚呼,直播間的彈幕被一整排問號覆蓋,周子航立刻把鏡頭推近,給了那頁筆記一個特寫,嘴裡快速解說。這就是全像記憶的威力嗎,連教授論文的頁碼都記得。

第二位提問的是法學系的林教授,她的問題更尖銳。林同學,妳提到要校正資源錯配,但校規第十七條明定積分分配由校董會依家族貢獻度核定,妳的研究是否意味著要挑戰校規的合法性,如果妳獲得獎學金,是否會利用這筆資源從事對學院體制不利的活動。

這個問題已經超出學術範疇,直接將林曉夏推向對抗體制的立場,台下艾莉絲的微笑加深了一點,她輕輕整理了一下袖口,彷彿已經看見對方在這種法律陷阱前語無倫次的模樣。

林曉夏卻沒有迴避,她看向林教授,眼神安靜。林教授,校規第十七條的確賦予校董會核定權,但同條第三項也規定,任何積分制度不得違反教育基本法第五條關於平等受教權的規定,我的研究並非挑戰校規,而是依據校規本身的但書,提出讓校規更符合上位法規的修正模型。至於獎學金的使用,我的計畫書第十頁已經寫明,經費將用於建立開放式選課輔導系統,讓所有學生都能查詢選課策略,與體制對抗不如讓體制更透明。她一邊說,一邊準確報出法條的年份與修正次數,甚至指出該條文在去年三月曾因教育部糾正而增修過一次,但校內公布的版本未同步更新,現場版本仍是舊版。

林教授扶了一下眼鏡,沒有再追問,只是低頭在評分表上寫下幾個字。

接下來的五位教授輪番提問,問題一個比一個刁鑽,有人要求她倒背參考文獻的出版年份與出版社,有人要求她現場計算一個複雜的賽局模型,有人甚至故意用拉丁文提問,想測試她的語言能力。林曉夏全部以全像記憶回應,她不只倒背出每一本參考文獻的作者、年份與頁碼,還能在教授故意說錯書名時立刻更正,當場以流利的拉丁文與古典希臘語交替回答,並在白板上以徒手繪圖的方式,推演出一個比教授原論文更簡潔的解法,粉筆的痕跡在白板上發出輕脆的聲響,公式的最後一步,她甚至標出原論文中一個被忽略的邊界條件,讓兩位原本中立的教授忍不住點頭。

講堂裡的氣氛逐漸從審問轉為某種近乎敬畏的安靜。後排的學生們從一開始的擔憂,慢慢變為專注,有人開始低聲複述她的推導,有人拿出手機拍照。直播間的觀看人數在這段時間衝破百萬,彈幕從一開始的質疑,轉為大量的天啊她真的背下來了與這根本是人形圖書館。周子航的聲音已經從一開始的戲謔轉為真切的興奮,他不斷切換鏡頭,一下給林曉夏手寫的公式特寫,一下給教授們逐漸變化的表情,直播間的禮物與分享數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暴漲。

艾莉絲坐在第一排,臉上的微笑終於維持不住了。

她原本安排好的劇本是讓林曉夏在連續的質疑中露出破綻,再由她透過跟班在直播間帶風向,將滿分成績定調為作弊,讓評審團以學術不端為由直接刷掉對方。現在劇本完全脫軌,林曉夏不僅沒有被問倒,反而把每一場詰問都變成展示實力的舞台,甚至反過來指出教授論文的漏洞。她放在膝上的雙手慢慢收緊,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但她依舊沒有站起來,只是用冰藍色的眼眸盯著台上的少女,像在評估一件超出預期的武器。

當最後一位教授放下麥克風,講堂裡響起短暫的沉默,隨後主持人宣布進入即時投票環節。七位教授面前的投票器亮起綠燈與紅燈,綠燈代表通過,紅燈代表不通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講堂正中央的光幕上,光幕上七個空格等待被填滿。

林曉夏站在答辯台上,雙手輕輕交握在身前,小麥色的手背上還能看見前幾天長時間握筆留下的淡淡痕跡。她沒有看光幕,只是看向後排那些與她一樣出身中層與底層的學生,他們的眼裡此刻有光。

第一票,綠燈。

是經濟學系那位被指出錯誤的陳教授,他投下綠燈時,對著林曉夏輕輕點了一下頭。

第二票,綠燈。

第三票,綠燈。

連續三個綠燈,講堂裡響起壓抑的掌聲。周子航的直播間彈幕已經被綠燈洗版。

第四票,紅燈。來自法學系的林教授,她的表情平靜,沒有解釋。

第五票,紅燈。

第六票,綠燈。

此刻是四比二,只要最後一票是綠燈,林曉夏就能取得候選資格,若是紅燈,則以三比四落敗。所有人的呼吸都放輕了,艾莉絲的跟班已經拿起平板,準備在落敗的第一時間發布通稿,指控評審團被輿論綁架。

最後一位是穿著深灰色長袍的白髮老教授,他是學院裡最年長的榮譽教授,一向不參與派系鬥爭。他看著台上的少女,又看了一眼手中的評分表,緩緩按下按鈕。

綠燈。

五比二,通過。

光幕亮起的瞬間,講堂後排爆出歡呼,有學生直接站起來鼓掌,掌聲從後排蔓延到中排,連前排都有幾位學生猶豫著拍了幾下手。直播間的觀看人數在這一刻衝破一百二十萬,標題被周子航改成怪物少女正面擊碎封殺,五盞綠燈強勢奪下候選資格,禮物特效像煙火一樣在畫面上炸開。

主持人拿起麥克風,聲音因為激動而稍微提高。恭喜林曉夏同學,以五票通過取得星辰獎學金候選資格,後續將進入決選面試。

林曉夏對著評審團深深鞠了一躬,動作標準而謙遜,沒有多餘的炫耀。她收起筆記本與帆布袋,走下答辯台時,經過觀眾席第一排,艾莉絲的視線與她在半空中交會。

艾莉絲·馮·羅森堡終於開口,聲音優雅卻帶著只有兩人能聽見的寒意。

林曉夏,妳以為背下幾本書就能改變規則嗎,星辰獎學金的決選面試由校董會直接主持,妳的滿分在他們眼裡,不過是一次系統錯誤的延續,我會讓妳知道,星辰島的星光從來只照在被選中的人身上。

她的語調輕柔,像在談論天氣,但每一個字都像經過拋光的刀。

林曉夏停下腳步,看向她,小麥色的臉龐在講堂燈光下顯得平靜,卻有一種野草般的韌性。她沒有提高音量,只是用同樣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回答。

艾莉絲學姐,星光會照在誰身上,要等夜深才知道,我來自雲林的田裡,田裡的規矩是,誰把秧苗插得正,誰就能收割,我會把決選的每一寸規則都背下來,再一寸一寸把它改成對的形狀。

兩人的對視只有短短三秒,卻讓周圍的空氣變得緊繃。跟班下意識往後退了一小步,周子航的鏡頭敏銳地捕捉到這一幕,立刻推近,給了兩人對視的側影一個長達五秒的特寫,直播間的彈幕因為這段對話徹底瘋狂,有人刷皇后對決,有人刷鄉下生正面嗆聲。

林曉夏沒有再停留,背著帆布袋走出講堂。講堂外的走廊陽光正好,海風把她的馬尾吹得輕輕晃動,星海的光在落地窗上跳動。她的手環震動,顯示獎學金候選資格已同步至個人檔案,積分維持一千八百九十分,但多了一個金色的候選標記。

周子航舉著攝影機追了出來,亞麻色的短髮被風吹得有些亂,但笑容燦爛得近乎諂媚,他把麥克風遞到林曉夏面前,語氣裡全是對流量的渴望與對勝者的靠攏。

林曉夏,恭喜妳,直播間人數剛剛破一百二十萬,妳現在是全島最紅的人,說兩句吧,對於艾莉絲學姐剛剛的宣戰,妳有什麼想對觀眾說的,還是說妳對決選有什麼秘密武器,能不能先透露一點給我們這些吃瓜群眾。

他一邊說,一邊用眼神示意林曉夏看鏡頭,彷彿只要她多說一句,他的流量就能再翻一倍。

林曉夏看了一眼鏡頭,又看了一眼周子航,沉默了兩秒,才淡淡開口。

沒有秘密武器,只有把該背的都背下來,把該做的都做對,周同學,與其問我,不如把剛剛教授論文裡的漏洞剪出來,讓大家看看,星辰島的規則是不是真的都對。

這句話透過直播即時傳遍全校,原本還在為作弊疑雲爭論的彈幕,瞬間轉向對論文與校規本身的討論,有學生開始在留言區貼出自己選課時遇到的資源不公,周子航的直播間從一場審判秀,被硬生生轉成一場關於制度的公共討論。他愣了一下,隨後笑得更燦爛,立刻點頭。懂,我馬上剪,保證讓全校都看清楚。

走廊的另一端,艾莉絲·馮·羅森堡在跟班的簇擁下走出講堂,她沒有看周子航的鏡頭,只是拿出手機,撥通一個號碼,聲音恢復那種高傲而冷豔的調子。

魏學長,答辯會的結果不如預期,五比二讓她拿到了候選資格,你那邊的二級預案可以啟動了,決選面試的評分標準,該換成我們的人來定了。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輕笑,溫和而令人不寒而慄。

與此同時,林曉夏的手環再次震動,這次不是來自陸以霆,而是一封來自教務系統的自動通知,決選面試將於三日後在黑曜訓練場深處的封閉會議室舉行,面試官為校董會代表,面試內容不公開,請候選人提前提交家族資產證明與推薦信。最後一行字被標記成紅色,未提交者視同放棄。

林曉夏看著那行紅字,指尖輕輕收緊。家族資產證明,對於一個來自雲林單親農家的特例生而言,這本身就是一道無形的牆。她抬頭看向窗外的星海,海面在正午的陽光下波光粼粼,跨海大橋的另一端,本島的輪廓若隱若現。

三日後的封閉面試,顯然不是一場面試,而是一場為她量身打造的階級審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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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重力室裡的野獸

本章登場

九月一日午後,星辰島的人工天候系統將正午過後的烈陽調成一種柔和的薄金色。光線透過星海學區落地窗的強化玻璃灑進十二樓的景觀宿舍,在原木書桌上切出一條筆直的光帶。海風帶著鹽味與草皮修剪後的清新氣味,從露台的縫隙灌進來,吹動了掛在椅背上的那套新制服,也吹動了帆布袋上那枚重新縫好的深藍色稻穗布章。

林曉夏坐在書桌前,指尖停在手環投射出的淡藍色光幕上。光幕中央是一封來自教務系統的自動通知,白底紅字,像一枚剛蓋下的印章。

星辰獎學金決選面試通知:時間為九月四日下午兩點,地點為黑曜訓練場地下三層封閉會議室,面試官為校董會代表。請候選人於九月三日二十四時前,上傳家族資產證明、不動產清單與推薦信各一份,未提交者視同放棄候選資格。

她的視線在家族資產證明幾個字上停留了很久。小麥色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桌面,腦海中的心智圖譜自動展開,將這行字標記成深紅色,旁邊延伸出無數條關聯線,連向校規第十七條第三項的教育基本法、連向羅森堡基金會的捐款紀錄、連向魏聿禮在學生議會經手過的數十份獎學金審查案。圖譜的中央浮現一個清晰的結論,這不是面試,這是一道用資產證明包裝的階級審查牆,要把她這個雲林農家出身的零分特例生,用最合法的程序刷掉。

手環又震了一下,這次是加密頻道的訊息,發件人是伊莎貝拉·克萊兒。只有短短一行字,語氣一如記憶宮殿那晚的冷靜,卻帶著不容拒絕的重量。

今晚八點,黑曜訓練場地下三層,重力調節室。我等妳。不要帶多餘的東西。

林曉夏關掉光幕,站起身。她將那封紅字通知折疊起來,放進筆記本的夾層,沒有再看第二眼。窗外的星海在午後的光線下泛著深藍色的波紋,跨海大橋的鋼索在遠方若隱若現,捷運的軌道像一條銀線貼著海面延伸向本島。她想起清晨在講堂裡與艾莉絲的對視,想起那句星光只照在被選中的人身上,也想起自己回答的那句,誰把秧苗插得正,誰就能收割。資產證明的牆就在眼前,但牆的另一邊,還有一條路可以靠身體與意志硬生生踩出來。

她換上最舊的那套運動服,將黑色長髮束成高馬尾,把陸以霆送的霧面黑格鬥手套放進帆布袋,拉開宿舍的門。走廊裡空無一人,只有中央空調送風的細微聲響。她沒有搭電梯,而是沿著逃生樓梯一路往下跑,腳步在混凝土階梯上發出輕快的回音,像從前在雲林田埂上追著野狗奔跑時的節奏。

晚上七點五十分,黑曜訓練場。

黑曜訓練場位於星辰島北側的岩盤之上,整體建築像一塊被切開的黑色玄武岩,外牆覆蓋著吸光塗層,白天吸收太陽能,夜晚則泛著淡淡的藍色微光。地上部分是標準的綜合格鬥館與跑道,地下則是學院真正的核心,神經回饋訓練艙、重力調節室、模擬戰術沙盤,全部深埋在岩層之中,只有持有特定權限的手環才能開啟電梯。

林曉夏站在貨運電梯前,刷了一下手環。淡金色的候選標記閃爍了一下,電梯門向兩側滑開,露出銀灰色的金屬內壁。她走進去,按下地下三層的按鈕。電梯下沉時,耳膜因為氣壓變化而微微鼓脹,頭頂的燈光由白轉藍,牆面上的全像投影顯示著當前的重力係數,一點零倍。

電梯門開啟,地下三層的空氣明顯比地面乾燥而冰冷,帶著金屬與臭氧的味道。長長的走廊兩側是透明的強化玻璃,玻璃後方是一排排沉睡中的訓練艙,艙體像巨大的蠶繭,內部注滿淡藍色的緩衝液,管線上閃爍著細小的指示燈。走廊盡頭,一扇圓形的氣密門已經開啟,門後透出柔和的白光。

伊莎貝拉·克萊兒站在門內。

她今晚沒有穿導師長袍,而是換上一套剪裁俐落的深灰色訓練服,栗色長捲髮挽成整齊的髮髻,琥珀色的眼眸在燈光下顯得深邃而冷靜。她手裡拿著一塊透明平板,平板上跳動著複雜的波形圖與骨骼模型,另一隻手插在口袋裡,姿態優雅卻帶著一種近乎苛刻的精準。看見林曉夏走近,她抬起眼,語氣平淡。

妳來了。比預定時間早了十分鐘,這是農家孩子的習慣,還是怕遲到會被扣分?

林曉夏停在她面前,微微點頭,聲音依舊安靜。

伊莎貝拉導師,我收到了決選通知,需要家族資產證明。

我知道。伊莎貝拉將平板遞到她面前,波形圖上有一條代表林曉夏腦波的曲線,曲線在極限記憶時會出現異常的尖峰。校董會的二級預案已經啟動,他們會用資產證明把妳的候選資格做成程序瑕疵,這是魏聿禮慣用的手法,溫和合法,讓妳自己放棄。所以我才讓妳今晚來這裡。

她轉身,示意林曉夏跟上,氣密門後的空間比想像中更大。中央是一座直徑十公尺的圓形房間,地板與牆面皆由蜂巢狀的合金模組構成,天花板上懸掛著十二台重力發生器,發生器呈環狀排列,像一圈沉默的眼睛。房間一側是神經回饋訓練艙的主控台,另一側則是一整面落地鏡,鏡子後方其實是單向玻璃,用於觀測。房間的角落放著一輛醫療推車,推車上擺著修復凝膠、電解質飲料與緊急維生裝置。

這裡是重力調節室,伊莎貝拉的聲音在空曠的房間裡產生輕微的回音,學院裡只有王座級的學生才能申請使用,最高可調至十倍重力。妳在田裡練出來的是野性,肌肉記憶與動態視力,但野性沒有經過科學的校正,遇到真正的位階壓制,會因為發力路徑錯誤而崩潰。今晚,我要把妳的本能格鬥徹底拆掉重組。

林曉夏將帆布袋放在門邊,脫下外套,露出裡面簡單的黑色背心與運動長褲。她的身形精瘦結實,小麥色的肌膚在白光下泛著健康的光澤,手臂與小腿的線條因為長年的農務而緊繃,沒有一絲多餘的贅肉。她將格鬥手套戴好,繫緊腕帶,抬頭看向伊莎貝拉,眼神銳利而專注。

導師,請直接開始。

伊莎貝拉挑了一下眉,似乎對這種不討價還價的態度感到滿意。她在主控台上輸入指令,房間四周的指示燈由藍轉黃。

先從一點五倍開始,適應五分鐘。我會透過神經回饋艙監測妳的腦波與肌肉電訊號,妳的大腦會試圖在壓力下自動優化格鬥路徑,這就是全像記憶的另一種應用。不要抵抗重力,去感受它如何改變妳的關節角度。

嗡的一聲,十二台發生器同時啟動,空氣產生一種低沉的震動,連耳膜都跟著發麻。林曉夏的膝蓋瞬間一沉,體重彷彿在一秒內增加了七八公斤。每一次呼吸都變得沉重,胸口像壓著一塊濕透的棉被。她試著向前跨出一步,腳掌落地時,合金地板發出比平時更悶的聲響,小腿肌肉立刻傳來酸脹感。這種感覺與背著稻穀走在泥濘田埂上相似,卻更加均勻,連指尖與後頸都能感受到重力的拉扯。

很好,維持站姿。伊莎貝拉的聲音透過擴音器傳來,平穩而冷靜。現在出直拳,用妳在新生格鬥祭擊倒陳翊涵的那一拳。

林曉夏收腹,擰腰,將右拳向前送出。拳風在重力下變得遲緩,肩關節傳來細微的刺痛,這是發力路徑在重力下暴露出的偏差。她的動態視力捕捉到鏡中自己的倒影,肘部外展的角度比正常時多開了五度,這五度在平時無關痛癢,在三倍重力下就會讓韌帶承受額外的撕扯。

大腦中的心智圖譜自動展開,一條半透明的骨骼模型在視野中浮現,模型上標出紅色的錯誤節點,並迅速推演出一條更節省力量的路徑。她調整呼吸,將肘部內收,二次出拳,這一次拳頭的軌跡筆直如線,肩部的刺痛消失了。

伊莎貝拉盯著主控台上跳動的腦波,琥珀色的眼眸微微亮起。波形圖上,林曉夏的腦波在出拳的瞬間形成一個尖銳的峰值,隨後迅速回落,峰值旁標註著路徑優化完成的字樣。

就是這樣,妳的大腦比妳的肌肉更快。現在一點五倍結束,直接上二倍。

重力係數跳動的瞬間,林曉夏的胃部猛然收縮,視線邊緣出現短暫的發黑。她咬緊牙關,穩住身形,喉間泛起一股鐵鏽味。這種壓迫感不再只是體重增加,而是像整個人被浸入深海,每一寸骨骼都在發出細微的呻吟。她想起小時候跟著母親在颱風過後的田裡搶收稻米,泥漿沒過膝蓋,每走一步都要用盡全身力氣,那時她也是這樣告訴自己,再一步就好。

二倍重力下,任何動作都被放大。林曉夏嘗試橫移步伐,腳踝的韌帶立刻傳來尖銳的抗議。心智圖譜再次啟動,這一次推演的不只是手臂,而是整條脊椎與骨盆的聯動路徑。她放慢動作,將重心下沉,用腳掌外側先著地,再以髖部帶動轉向,動作從生澀變得流暢。汗水從額頭滑落,在一點五倍時還能滴落,在二倍時卻像被重力拉扯著,直接貼在皮膚上滑行。

監測螢幕上,她的肌肉電訊號從雜亂的鋸齒波,逐漸變成整齊的正弦波。伊莎貝拉的手指在平板上快速滑動,記錄下每一個數據節點,嘴裡低聲自語,像是在對自己確認。

神經傳導速度提升百分之十二,關節代償率下降百分之九,有意思,妳的突變不是單純的記憶,而是壓力下的自我編譯。

就在這時,走廊的氣密門發出嗶的一聲,隨後被從外側強行刷開。

陸以霆走了進來。

他穿著一身深色的休閒制服,外套隨意搭在肩上,銀灰色短髮有些凌亂,顯然是匆忙趕來。手裡拎著一個銀色的恆溫醫療箱,另一隻手拿著兩瓶深藍色的補給飲料。深藍灰的眼眸掃過房間,在看見重力係數顯示為二點零時,眉頭立刻皺起,語氣一如既往的挑剔,卻藏不住擔憂。

伊莎貝拉導師,妳瘋了嗎?她昨天才在答辯會上被七個教授輪番轟炸,腦力消耗到極限,今晚就讓她上二倍重力,妳是想把星海重工未來的王牌直接練進醫療艙?

伊莎貝拉沒有回頭,只是淡淡回應,眼睛仍盯著數據。

她自己選的。況且,三天後的決選不是筆試,是意志戰。若不能在重力下重塑發力,她在封閉會議室裡連站穩的資格都沒有。

陸以霆將醫療箱重重放在主控台旁,發出砰的一聲。他打開箱子,裡面整齊排列著最高等級的修復藥劑、電解質膠囊與肌肉鬆弛噴霧,每一支藥劑上都印著星海重工的標誌,是市面上根本買不到的等級。他拿出一支銀色的注射器,卻沒有立刻使用,只是將補給飲料擰開,隔著厚重的空氣對林曉夏喊。

鄉下同學,聽得見嗎?先下來喝口水,二倍不是讓妳硬撐的,妳的血氧已經掉到九十二了。

林曉夏在重力場中央緩緩轉頭,汗水已經浸透背心,沿著下顎滴落在合金地板上,瞬間被蒸發。她看見陸以霆,杏眼中閃過一絲意外,隨後點了點頭,卻沒有走向門口,而是對著主控台的方向開口,聲音因為胸腔受壓而有些低啞。

導師,我還可以。請上三倍。

伊莎貝拉與陸以霆同時看向她。

伊莎貝拉的琥珀色眼眸中閃過一絲讚許,手指在控制台上停頓了一秒,隨後果斷將係數推至三點零。陸以霆則低聲罵了一句髒話,卻沒有阻止,只是迅速將醫療箱的監測導線接駁到主控台,親自校正血氧與心率的警報閾值,動作熟練得不像一個養尊處優的財團少爺。

三倍重力啟動。

整個房間發出沉重的嗡鳴,十二台發生器同時達到高功率運轉,天花板的燈光因為能量波動而微微閃爍。林曉夏的雙腿像被無形的手狠狠往下按,膝蓋不由自主地彎曲,脊椎發出輕微的喀嚓聲。她感覺肺部被壓縮,每吸一口氣都要調動腹部的全部肌肉,視野邊緣開始出現彩色的光斑,耳鳴尖銳。這是人體的極限警報,骨骼與肌肉同時瀕臨崩潰。

她試著抬起手臂,卻發現連抬手都變成一種酷刑。過去靠農務磨練出的野性在此刻被徹底碾碎,那種憑藉直覺與蠻力的發力方式,在三倍重力下每一處漏洞都被無限放大。她向前揮拳,拳頭卻在半空中顫抖,無法完成直線。

心智圖譜在劇烈的眩暈中強制展開,這一次不再是半透明的骨骼模型,而是一整座立體的記憶宮殿,宮殿的牆壁上貼滿了她曾經翻閱過的格鬥典籍、解剖圖譜、物理力學公式。圖譜在重壓下自動高速運轉,將所有知識壓縮、重組、優化,最後凝結成一條全新的發力路徑,路徑上標註著以腰椎為軸、以足弓為彈簧、以呼吸為節拍。

林曉夏閉上眼,不再用眼睛看,而是用身體去聽重力的聲音。她將重心徹底下沉,讓足弓像彈簧般蓄力,將吸氣與出拳的節奏同步,每一次出拳都伴隨著一次深長的吐納。汗水、胃液翻湧的酸味、肌肉撕裂般的灼熱,全部被她的大腦編譯成數據,再轉化為更精準的動作。

第一拳,顫抖。第二拳,偏移。第十拳,軌跡開始穩定。第二十拳,拳風在三倍重力下竟然發出破空的銳響。

主控台前,伊莎貝拉看著腦波圖上那個前所未有的巨大峰值,低聲說,突破了。她的語氣依舊冷靜,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動容。全像記憶與本能格鬥,在三倍重力下完成了融合,她的大腦自己找到了最省力的格鬥演算法。

陸以霆站在她身旁,眼睛死死盯著血氧數據,數值在八十九與九十一之間危險地跳動。他手裡握著修復藥劑,掌心全是汗,卻始終沒有按下注射鍵,因為他看見林曉夏的動作越來越乾淨,越來越像野獸在重壓下進化出的新形態。

三十分鐘後,伊莎貝拉將重力係數緩緩降回一點零。

壓力消失的瞬間,林曉夏雙腿一軟,直接跪倒在地,胃部劇烈翻湧,嘔吐物混著汗水落在合金地板上。她大口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熱的痛感,視線模糊,手套下的指尖因為過度用力而發麻。過去在雲林田裡,即使累到倒在泥漿裡,也沒有過這種連骨髓都被榨乾的疲憊。

陸以霆立刻衝進重力場,一把將她扶起,讓她靠在自己肩上。嘴上依舊毒舌,手上的動作卻輕柔而迅速。他將補給飲料遞到她嘴邊,又將肌肉鬆弛噴霧均勻噴在她的小腿與肩頸上,清涼的霧氣瞬間緩解了肌肉的痙攣。

妳是傻子嗎?三倍重力是菁英級的門檻,多少人第一次進去就被抬進醫療艙,妳倒好,一聲不吭就硬撐三十分鐘。知不知道剛剛血氧再掉一點,伊莎貝拉就要強制切斷能源了。

他的聲音帶著責備,卻將外套脫下來披在她顫抖的肩上,又從醫療箱裡拿出一支金色的修復藥劑,熟練地校正劑量,低聲補了一句。喝完這個,今晚不准再練,聽見沒有?

林曉夏靠在他肩上,抬起眼,杏眼中雖然佈滿血絲,卻清亮得驚人。她接過藥劑,一飲而盡,苦澀的液體滑過喉嚨,隨後化作一股暖流擴散至四肢。她看向主控台前的伊莎貝拉,聲音沙啞卻堅定。

導師,我感覺到了。在三倍重力裡,我的拳頭不再是靠蠻力,是靠整個身體的聯動。

伊莎貝拉走到她面前,蹲下身,琥珀色的眼眸近距離審視著她,伸手輕輕按在她的小腿肌肉上,感受著肌肉纖維在修復藥劑作用下的顫動。她的語氣終於不再是絕對中立的觀察者,而是帶著一種對純粹天賦的欣賞與動容。

妳的野性,透過科技完成了校正。從今天起,妳的格鬥不再是鄉下孩子的直拳,而是經過精密計算的極限人類學能。記住這種感覺,三天後的決選,妳要面對的不是重力,而是規則的重壓,那種重壓與三倍重力一樣,只會讓真正的強者站得更穩。

她站起身,將一枚銀色的重力室權限鑰匙放在林曉夏的手心,鑰匙在燈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澤。

這間重力調節室,未來一個月都對妳開放。但今晚,先跟妳的共犯回去休息。

陸以霆哼了一聲,將林曉夏的帆布袋拎起,一手扶著她往電梯走。他的步伐刻意放慢,配合著林曉夏虛弱的腳步,嘴裡還在嘟囔,下次再這樣不要命,我就把重力發生器的保險絲直接拔了,讓妳連門都進不去。

林曉夏被他扶著,嘴角終於露出一絲疲憊卻真實的笑意。她回頭看了一眼那間剛剛幾乎將她碾碎的圓形房間,鏡中的自己雖然狼狽,汗水與嘔吐物的痕跡還殘留在衣角,但眼神卻比踏入時更加銳利,像一頭在重壓下磨利了爪牙的野獸。

電梯門緩緩關上,地下三層的燈光重新轉為待機的淡藍色。主控台上,神經回饋圖譜仍在峰值處停留,那條被自動優化出的全新格鬥路徑,被系統永久存檔,標題被伊莎貝拉親手命名為野獸演算法。

走廊的另一端,貨運電梯的監控攝影機無聲轉動,將三倍重力下野獸進化的全部數據,同步上傳至學院深處某個加密的伺服器,伺服器後方的標籤,隱約印著羅森堡財團的徽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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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議會長的溫柔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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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二日清晨六點二十分,星辰島的人工天候系統還沒有完全甦醒,薄霧像一層半透明的紗,貼在星海學區的玻璃帷幕外側。海風從北側岩盤的方向吹來,帶著淡淡的鹽味與夜間冷卻後的金屬氣息,十二樓景觀宿舍的露台欄杆上凝著細小的水珠,陽光還沒有穿透雲層,整座島嶼維持在一種將亮未亮的安靜裡,只有遠方黑曜訓練場的指示燈一明一滅,像呼吸一樣規律。

林曉夏在床上睜開眼睛的第一個感覺不是痠痛,而是沉。昨晚三倍重力留下的後勁滲進骨頭深處,肩胛、腰椎、小腿每一寸肌肉都像被重新拆開又縫合,指尖只要輕輕彎曲,掌心就會傳來細微的刺麻。她慢慢坐起身,小麥色的肌膚在晨光下泛著薄汗,黑色長髮因為整夜沒有好好梳理而有些散開,她將髮絲重新束成高馬尾,動作比平常慢了半拍,卻依然俐落。床頭的醫療監測貼片還貼在手腕上,淡綠色的數值緩緩跳動,血氧九十八,心率七十二,陸以霆昨晚臨走前塞給她的修復藥劑已經發揮作用,可身體深處那種被重壓碾過的記憶仍清晰得讓人無法忽略。

手環在六點半準時震動,投射出的光幕是純白底色,字體卻是學生議會專用的深墨綠,邊框還印著細小的月桂枝紋章。發件人那一欄寫著學生議會會長魏聿禮,標題只有短短六個字,邀請妳喝杯茶。內文的語氣溫和得近乎柔軟,說議會注意到近期林曉夏同學在課業與訓練上的傑出表現,為了協助像妳這樣優秀卻缺乏資源的同學更好地融入學院,議會願意提供積分託管與獎學金輔導專案,邀請她於今日上午十點至蒼穹學區行政塔樓三樓會客室面談,隨信附上一份電子合約草案供她預先閱覽,落款處是魏聿禮親筆簽名的掃描檔,字跡整齊,後面還加了一句手寫附註,期待與妳聊聊,不用帶任何壓力。

林曉夏盯著那行期待與妳聊聊,指尖無意識地劃過光幕,將合約草案點開。草案共計十二頁,條文用詞嚴謹,格式完全符合學院法務處的範本,第一頁就寫明甲方為聖克萊兒學生議會,乙方為林曉夏,甲方將協助乙方將現有積分與未來獎學金納入議會統籌管理,以換取選課優先權、宿舍升級與導師推薦信。文字看起來每一句都在為她著想,連用詞都挑得恰到好處,關懷、輔導、保障、機會,這些字眼在晨間的微光裡顯得格外溫暖,若是剛登島的那個背著帆布袋的雲林少女,恐怕會立刻把這封信當成救命繩索。

她還沒看完第二頁,宿舍的門鈴就響了。陸以霆站在門外,手裡拎著兩份溫熱的早餐袋,銀灰色短髮還帶著清晨的濕氣,外套隨意披在肩上,深藍灰的眼眸掃過她臉上還沒完全退去的疲憊,嘴裡已經開始挑剔。鄉下同學,妳的臉色看起來像被重力輾過三天,昨晚不是叫妳好好睡覺,怎麼一早就盯著光幕發呆,是伊莎貝拉又派了什麼作業給妳。話雖然刻薄,手上的動作卻自然地將早餐放在書桌上,把其中一杯燕麥飲推到她面前,又把另一份三明治的包裝紙折好角落,方便她拿取。

林曉夏把光幕轉向他,低聲說,魏聿禮剛剛寄來的。陸以霆只看了一眼標題,眉頭就挑了起來,他把三明治咬了一口,含糊地冷笑,學生議會的茶可不是隨便請的,我們那位會長從來不做沒有回報的好事,上次有個中層家庭的孩子被他請去喝茶,喝完第二天就自己簽字放棄了競賽名額,理由還是自願禮讓。他把光幕放大,修長的手指在虛擬鍵盤上快速滑動,另一隻手已經從外套內袋掏出自己的平板,啟動了私人加密頻道。給我三分鐘,我把這份草案丟進資訊戰的沙盒跑一次,看看裡面藏了什麼。

房間裡只剩下機器運轉的細微嗡鳴。陸以霆的平板投射出數十條淡藍色的數據流,合約的每一行條文被拆解成關鍵字,再與校規、教育部母法、財團捐贈章程進行交叉比對。林曉夏坐在他對面,安靜地喝著燕麥飲,舌尖嚐到淡淡的堅果香,卻沒有什麼胃口。她的腦內心智圖譜已經自行展開,將合約草案的十二頁內容一頁頁拓印進記憶宮殿,圖譜的牆面上每一條條文都被標上螢光筆記號,異常的詞彙自動變成紅色。重力室裡的訓練讓她的動態視力與記憶處理速度都比一週前更快,此刻即使不用刻意背誦,那些文字也像照片一樣清晰。

十分鐘後,陸以霆把平板轉過來,臉上的慵懶已經收起,語氣難得認真。找到了。第三頁第七條,乙方同意將獎學金與積分之處分權全權委託甲方代理,甲方得依整體資源分配原則進行必要之調度。這句話看起來中性,實際上是空白授權,調度兩個字可以解釋成凍結、轉讓甚至沒收。還有第六頁第十一條,乙方若中途退出專案,需賠償甲方已投入行政成本之三倍,這個行政成本沒有定義,議會說是多少就是多少。最狠的是附則第三條,本合約之解釋以議會內規為準,這等於把學校法律體系 bypass 掉,以後妳要申訴,只能去議會自己的仲裁小組,而那個小組主席就是魏聿禮本人。他抬眼看她,眼神銳利,這不是邀請,這是溫柔的套索,打著幫妳的旗號,讓妳自己把繩子套上脖子。

林曉夏點點頭,把吃了一半的三明治放回袋子,聲音依舊平靜,卻多了一分冷意。我知道。她把手環的光幕關掉,站起身換上整齊的制服,將黑色長髮整理好,又把那份合約草案重新列印成紙本,放進帆布袋。既然他請我喝茶,我就去喝。想看我簽字,也得看我願不願意遞筆。陸以霆看著她穿好外套的側影,忽然笑了一下,語氣又回到那種毒舌的調調,不錯,有點王座的氣勢了。不過先說好,談判桌上那傢伙最擅長以柔克剛,妳別被他的笑容騙了,等一下不管他說什麼,記得看我眼色。他把平板收起,跟在她身後往外走,兩人的腳步在走廊裡形成一前一後的節奏。

蒼穹學區行政塔樓是星辰島上最具象徵性的建築之一,整棟塔樓以米白色石材與強化玻璃構成,仿哥德式尖拱與未來感的光導纖維交織,遠看像一座懸浮在雲層裡的城堡。學生議會佔據塔樓的三至五層,三樓的會客室外牆是一整面落地窗,窗外就是中庭的噴泉與草坪,平時是觀光導覽最喜歡取景的地方。林曉夏與陸以霆刷手環進門時,櫃檯的行政助理立刻露出訓練有素的微笑,輕聲引導他們穿過鋪著深紅地毯的走廊,走廊兩側掛滿歷任會長的肖像,每一張肖像底下都刻著捐贈金額與家族徽章。

空氣中有一種過於乾淨的味道,中央空調送出的風帶著淡淡的檀木薰香,地毯吸走了所有腳步聲,讓整條走廊顯得格外安靜。這種安靜與圖書館的安靜不同,圖書館的安靜是知識堆積的厚重,這裡的安靜是刻意營造的秩序感,每一個轉角都站著穿制服的議會幹事,每一個視線都禮貌卻帶著審視。林曉夏的動態視力捕捉到牆角攝影機的紅光一閃而過,腦內圖譜立刻標記出三個監控死角與兩條逃生路線,這是鄉下孩子在田裡躲避突如其來的大雨時養成的本能。

會客室的門是深色胡桃木,門把上嵌著黃銅的校徽。門內已經有人在等。魏聿禮站在窗邊,手裡端著一杯熱茶,黑色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金絲眼鏡後的眼睛溫和,制服的每一顆釦子都扣到最上面,袖口露出半截整潔的白襯衫。他看見林曉夏走進來,立刻露出笑容,那笑容像午後泡好的紅茶,溫度剛好,不會燙人也不會冷淡。林同學,陸同學,來得正好,茶剛泡好。他把兩杯茶分別推到兩人面前,茶葉在透明杯壁裡緩緩舒展,是島上很少見的手採阿里山烏龍,香氣清雅。路上辛苦了吧,先坐,不急著談公事。

陸以霆大大方方地坐下,靠在椅背上,語氣慵懶卻帶刺。會長的茶可真難喝到,聽說上次請中層的學生喝茶,茶還沒涼名額就沒了,今天不知道又是哪個幸運兒。魏聿禮像是沒聽見他的諷刺,只是輕輕笑了一下,推了推眼鏡,目光轉向林曉夏,語氣依舊溫柔。陸同學還是這麼愛開玩笑。林同學,我就不拐彎抹角了,議會這段時間一直在關注妳。從零分到獎學金候選,從重力室的突破到全校直播的逆轉,妳的表現讓很多教授都驚艷。我身為會長,有責任讓像妳這樣有天賦的同學,不被出身限制住。他的聲音放得更輕,像在分享一個秘密,這份託管專案,是議會為弱勢優秀生量身打造的,簽了之後,妳的積分會立刻恢復到正常新生的水準,宿舍、選課、導師推薦都不用再為資產證明煩惱,議會會幫妳處理好所有程序。

他把紙本合約推到林曉夏面前,指尖點在簽名欄旁,語氣誠懇。再過兩天就是校董會的決選面試,妳應該已經收到通知了,那份家族資產證明對妳來說不公平,但規則就是規則。與其讓妳在那裡被刁難,不如讓議會作為擔保人,妳的獎學金由議會託管,校董會那邊我們去溝通,至少能保住候選資格。往後妳專心讀書與訓練,其他交給我們。這番話每一個字都像為她著想,甚至帶著一種長輩般的關懷,若不是陸以霆事前的拆解,很容易讓人點頭。

林曉夏沒有立刻去碰那份合約。她雙手放在膝上,小麥色的手指交疊,眼神銳利而安靜,像在田埂上觀察水流走向。她先聞到烏龍茶的熱氣,溫暖卻帶著一絲過於刻意的甜,聽見窗外噴泉的水聲被厚重的玻璃隔得模糊,又看見魏聿禮眼鏡鏡片上反射的窗光,那光點隨著他輕微的點頭而晃動。她的心智圖譜在腦內無聲展開,十二頁合約的每一條文字像活字印刷一樣浮現,紅色的異常標記在圖譜中閃爍。

她抬起頭,聲音不大,卻清晰地讓房間裡的空氣頓了一下。會長,謝謝你的好意。但這份合約有三個地方,和校規牴觸。

魏聿禮的笑容沒有變,只是眼神深了一點,示意她繼續說。林曉夏伸手翻開合約,指尖準確停在第三頁第七條,連語氣都像在複印。第七條寫乙方同意將獎學金與積分之處分權全權委託甲方代理,得依整體資源分配原則進行必要調度。這條牴觸了校規第十七條第三項,獎學金屬於學生個人財產,未經本人書面同意不得委託第三方處分,託管必須經過教務處與法務處雙簽,學生議會沒有財產處分權。她說完,連停頓都沒有,又翻到第六頁,第十一條,中途退出需賠償三倍行政成本,這牴觸了校規第九條第二項,學生參與校內輔導專案屬自願性質,不得設定懲罰性賠償,且行政成本需明列細項並經會計室核定,你這裡沒有細項,也沒有核定章。

會客室裡的溫度彷彿降了一度。陸以霆靠在椅背上的姿勢沒變,嘴角卻慢慢勾起,露出看好戲的神情。魏聿禮端著茶杯的手指輕輕收緊,指節泛白一瞬又鬆開,臉上的溫和依舊完美,卻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僵。林曉夏沒有給他插話的機會,翻到最後一頁附則,語氣平穩得像在背誦課文。附則第三條寫本合約解釋以議會內規為準,這直接牴觸了學院章程總則第五條,校內所有合約之最終解釋權歸校務會議法務組,議會內規位階低於校規,不得作為最終解釋依據。換句話說,這三條只要簽下去,我的獎學金與積分就不再是我的,而是議會的,且我若反悔,還要賠錢,最後連申訴的地方都沒有。

她把合約輕輕推回魏聿禮面前,紙張在胡桃木桌面上發出細微的摩擦聲。會長,你說要幫我恢復正常積分,但校規裡積分的核定權在教務處註冊組,議會只有建議權。你承諾的選課優先與宿舍升級,其實都需要註冊組蓋章,你這份合約裡卻沒有任何註冊組的授權附件。這不是幫我,是讓我把自己的路,交到議會手裡。

魏聿禮沉默了兩秒,隨後低笑出聲,笑聲依舊溫和,卻少了先前的從容。他摘下金絲眼鏡,用拭鏡布慢慢擦拭,動作優雅,像在爭取思考的時間。林同學,妳比我想像中更仔細。他重新戴上眼鏡,目光直視林曉夏,語氣放得更柔,像長輩在規勸。這些條文確實比較簡略,本意是為了讓流程更快,妳若在意,我們可以再修。但妳要想清楚,兩天後的決選,校董會要的是白紙黑字的資產證明,妳拿不出來,教務處也不會為零分特例生開後門。到時候候選資格被取消,妳這段時間的努力就白費了。議會的專案或許不完美,但至少是一條能走的路。

這是他最擅長的話術,以柔克剛,不爭條文,只談現實,把選擇包裝成唯一的生路。陸以霆在這時輕輕敲了敲桌面,接過話頭,聲音帶著笑意卻字字帶刀。會長,這條路的過路費也太貴了。全權託管加三倍賠償,怎麼看都像是把人家的獎學金當籌碼,拿去填智慧城市標案的財務報表。他把自己的平板推過去,螢幕上是他剛剛跑出的交叉比對結果,三條紅字標記與校規原文並列,格式比議會的草案還正式。更何況,林曉夏現在的積分與獎學金候選資格,是靠十三科滿分與五比二投票拿到的,受校務會議保護,議會想用一份內規合約就收走,程序上也站不住腳吧。

魏聿禮的視線在平板上停留片刻,笑容終於淡了一些。他看著林曉夏,眼神裡多了一分重新評估的意味,像棋手發現對手並非預想中的新手。林同學,妳有全像記憶,過目不忘是天賦,但校園裡光靠記憶走不遠,規則、人脈、資源,這些才是決定妳能走多高的東西。議會願意給妳資源,是因為看重妳的潛力,條文可以改,誠意不會變。妳真的要為了三行字的瑕疵,放棄一個能讓妳跳過階級的機會嗎。

林曉夏站起身,把紙本合約整齊地疊好,放回他面前,動作俐落,沒有猶豫。會長,階級不是靠託管跳過的,是靠自己踩過去的。我的積分與獎學金,我會在決選面試上自己爭取,不需要把處分權交給任何人。她頓了一下,眼神清亮,語氣帶著鄉下人樸實的直接,卻讓人無法反駁。如果議會真的想幫弱勢,就把這三條改成符合校規的版本,再拿去給每一個需要幫助的同學,而不是只拿給我一個人。說完,她對魏聿禮微微點頭,轉身走向門口,帆布袋在身側輕輕晃動。

陸以霆跟著站起來,臨走前對魏聿禮笑了一下,語氣恢復那種玩世不恭的挑剔。會長,下次請喝茶,記得把法務處的章一起請來,不然茶再香,也蓋不住條文的味道。他拍了拍林曉夏的肩,兩人一前一後走出會客室,胡桃木門在身後輕輕關上,把檀木香與過於完美的笑容一同關在門內。

走廊的空氣重新流動,噴泉的水聲回到了耳邊。林曉夏與陸以霆並肩走在地毯上,腳步聲被吸得只剩下悶悶的回音。陸以霆側頭看她,低聲說,幹得漂亮,從來沒人讓魏聿禮在談判桌上吃癟,妳剛剛背那三條的時候,他的眼鏡都快拿不穩了。林曉夏沒有笑,只是摸了摸手環上那枚金色的候選標記,輕聲回答,我只是把看到的說出來。她的心智圖譜還在腦內緩緩轉動,圖譜的邊緣浮現出一條新的紅線,連向那封決選通知上的家族資產證明,以及合約裡那句全權委託。她隱約感覺到,這份溫柔的邀請只是第一層,真正的陷阱還在九月四日的封閉會議室裡等著她。

會客室內,魏聿禮獨自坐在窗邊,端起已經微涼的烏龍茶,卻沒有喝。他把那份被退回的合約慢慢收回抽屜,抽屜裡還有一疊相同的草案,每一份簽名欄都是空白。窗外的陽光終於穿透薄霧,照在歷任會長的肖像上,他的倒影映在玻璃裡,笑容依舊溫和,眼神卻冷了下來。通訊器震動,加密頻道傳來簡短的回報,羅森堡財團的伺服器已經收到重力室的訓練數據,決選當天的資產審查程序也已準備就緒。他回覆了兩個字,知道了,隨後將通訊器關掉,指尖在桌面上輕敲,節奏緩慢,像在重新計算下一步棋。門外的幹事輕聲敲門,提醒他下一場會議即將開始,他應了一聲,整理好袖口,重新掛上那副完美的笑容,彷彿剛剛什麼都沒有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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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聯校積分掠奪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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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三日清晨五點四十分,星辰島的人工天候系統比平時提前了整整一個小時啟動。淡金色的晨光透過光導纖維天幕均勻灑落在黑曜訓練場的上空,整座場館外層的智慧調光玻璃正從夜間的深墨藍逐漸轉為日間的透明,海風自北側岩盤捲來,帶著鹹味與些微的金屬冷意,吹動場館外圍懸掛的七校聯旗。旗幟分別繡著聖克萊兒的銀白獨角獸、北武高中的赤紅虎頭、蘭雅學院的青藍海鷗等徽記,在風中獵獵作響,旗桿底座的感應燈隨著風勢強弱而明滅,像是一排等待點燃的烽火。

今日是北台灣七校聯賽的積分掠奪戰開幕日。與校內單純的格鬥祭不同,掠奪戰採團隊積分制,每校派出五名正式選手與一名候補,勝者不僅能掠奪敗者所屬學校的年度積分,還能將戰鬥影像透過校際網路同步向本島七縣市轉播,勝負直接連動各校明年度的預算與企業贊助額度。聖克萊兒作為主場,整座黑曜訓練場已改造成半開放式的複合擂台,中央為直徑二十公尺的抗衝擊高分子擂台,外環是懸浮觀眾席與全像戰術板,頭頂更有十二台高速攝影機與一組逆轉審判直播中樞,全島的目光都在此聚焦。

六點整,代表隊戰術會議在黑曜訓練場東側的封閉準備室舉行。準備室牆面為吸音材質,空氣中殘留著消毒水與新鋪地膠的味道,中央長桌為黑色霧面材質,桌面嵌有即時數據投影。艾莉絲·馮·羅森堡坐在主位,白金色大波浪長髮在燈光下泛著柔亮光澤,冰藍眼眸平靜,身上穿著聖克萊兒代表隊專屬的白底金邊制服,領口別著羅森堡財團的玫瑰徽章,珍珠耳環隨著她輕微點頭而晃動。她的身旁坐著四名正式隊員,皆是積分榜前二十的菁英,每個人面前都有一份由她親自擬定的戰術手冊。

林曉夏坐在長桌最末端的位置。她穿著最普通的候補制服,沒有任何家族徽記,黑色長髮束成高馬尾,小麥色肌膚在冷白燈光下顯得格外清晰,手腕的手環仍亮著星辰獎學金候選的金色標記。前一晚的重力訓練痠痛尚未完全退去,但她的眼神依舊銳利安靜,像田間等待收割的稻穗,沉默卻不彎折。她的桌前只有一張薄薄的紙,上面以優雅的花體字寫著候補位,出場順位第六,備註欄則是一行冰冷的小字,依戰術需求決定是否上場。

艾莉絲以指尖輕敲桌面,全像戰術板隨即展開,對手北武高中的資料浮現。北武高中以體能與重裝格鬥聞名,校內採軍事化訓練,選手平均體重超過八十五公斤,擅長以連續衝撞與地面壓制消耗對手。艾莉絲的聲音優雅而清晰,像在演奏一首既定的樂章。第一場由安德森對北武的岩崎,第二場由莉亞對北武的陳浩,第三場由我親自對北武主將趙烈,第四第五場依前三場結果調整,林曉夏同學,妳的任務是在場邊觀察學習,若無指令,不需要熱身。她的語氣溫和,卻將候補兩個字刻意放輕,像是一道無形的牆,把林曉夏隔絕在團隊之外。其餘四名隊員沒有人看向林曉夏,有人低頭翻閱手冊,有人假裝調整護具,那種刻意的忽略比直接的嘲諷更讓人窒息。

林曉夏沒有回應,她只是安靜地看著全像戰術板。板上的每一個對手動作都被艾莉絲標記為重裝、莽撞、缺乏技巧,戰術指示只有一句以擊劍速度拉開距離。可是在林曉夏的心智圖譜中,那些片段卻呈現出不同的紋理。北武趙烈的衝刺看似笨重,起步時肩胛骨卻先下沉半吋,這是典型的相撲式發力,能在兩步內將體重轉化為衝擊力。岩崎的抱摔前搖雖然大,但腳尖始終扣住地面,代表他的重心從未離開支撐點,若用艾莉絲那種直线後退的擊劍步法,反而會被逼入擂台邊緣。她的指尖在桌面下微微收緊,沒有說話,只是將所有數據一張張拓印進腦海的宮殿。

準備室的門在此時被推開,陸以霆走了進來。他穿著代表隊的技術支援制服,外套隨意披在肩上,銀灰色短髮有些凌亂,深藍灰的眼眸掃過全場,最後落在林曉夏身上。他的身份是戰術分析官,擁有後台頻道的最高權限,可以即時調用對手體測數據與擂台感應器的回饋。艾莉絲看見他,露出恰到好處的微笑,陸同學,戰術會議已經結束,後台支援請在指定區域待命。陸以霆挑眉,語氣慵懶卻帶著刺,大小姐的戰術板做得真漂亮,可惜對手不是照著劇本演戲的演員。他繞過長桌,刻意走到林曉夏身後,將一枚微型耳機輕輕放在她的候補席上,低聲說,場邊很吵,戴著,至少能聽見一點真話。林曉夏抬頭與他對視一眼,沒有多餘的言語,只是輕輕點頭,將耳機收進掌心。

七點整,掠奪戰正式開打。黑曜訓練場的燈光轉為聚光模式,懸浮觀眾席坐滿了聖克萊兒的學生,校外七校的代表團則透過全像投影出席,空中浮現出巨大的積分看板。周子航的直播頻道已提前一小時開播,標題寫著貴族學院能否守住主場榮耀,觀看人數在開場前就突破八萬。第一場,安德森對岩崎。安德森試圖以艾莉絲教導的距離控制應對,卻在第二分鐘被岩崎以肩撞逼至邊繩,隨後一個低位抱摔重重砸在擂台上,感應器發出刺耳的判定聲,聖克萊兒先失一局。第二場,莉亞的靈巧步法在陳浩的連續重拳下完全失效,陳浩根本不給她拉開距離的機會,以胸口硬抗一記側踢後,直接以肘擊將莉亞逼出界外,連失兩局。

積分看板上,聖克萊兒的年度積分被即時扣除兩百分,北武高中的數字則向上跳動,場內一片譁然。懸浮席上的學生開始交頭接耳,有人已經在直播留言區刷起退票與丟臉的字眼。艾莉絲站在擂台入口,臉上的優雅出現細微的繃緊,她握著擊劍柄的指節泛白,卻仍維持著公主的姿態,準備親自上場扳回一城。第三場,她對上北武主將趙烈。趙烈身高一百九十公分,體格如鐵塔,身穿北武的重裝護具,每踏出一步,擂台高分子地面都會傳來沉悶的震動。

開賽鈴響,艾莉絲以歐式擊劍的經典起手式突進,劍尖如銀蛇般點向趙烈的胸口,動作優雅精準,立刻贏得觀眾席的驚呼。然而趙烈根本不閃,他以左肩硬接劍柄的衝擊,同時右手如鉗般抓住艾莉絲的劍身,身體順勢前壓。艾莉絲的技巧在絕對的力量與體重差前顯得單薄,她的步法被趙烈的連續踏步完全封死,轉瞬就被逼至擂台中央,劍身發出不堪負荷的震鳴。趙烈的戰法沒有任何花俏,就是以重量與耐力碾壓,每一次上步都帶著地面震動的回饋,艾莉絲的呼吸逐漸急促,額間滲出細汗,珍珠耳環在掙扎中晃動得厲害。場邊的戰術板仍顯示著保持距離的指令,卻無人能執行。

就在艾莉絲被趙烈以肩頂撞得後退半步,劍尖脫手的瞬間,林曉夏站了起來。她沒有等待指令,也沒有看向艾莉絲,只是徑直走向擂台入口,聲音不大,卻透過擂台麥克風清晰傳遍全場。我請戰。這兩個字像一顆投入水面的石子,讓原本喧鬧的場館瞬間安靜。艾莉絲回頭,冰藍眼眸中閃過一絲錯愕與不悅,語氣仍保持優雅卻帶著寒意,候補選手未經主將許可不得上場,這是規則。林曉夏看著她,小麥色臉龐平靜,眼神卻銳利如刀,規則也寫著團隊積分落後超過三百分時,任何隊員皆可主動請戰以避免團滅,現在我們已經落後兩局,再輸就被掠奪三百分。她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開,直播留言區瞬間炸開,有人刷起讓她試試,有人嘲笑鄉下生逞強。艾莉絲的胸口微微起伏,最終在全場注視與裁判的催促下,只能冷冷側身,讓開入口,既然妳想丟臉,就不要後悔。

林曉夏踏上擂台的瞬間,耳機裡傳來陸以霆的聲音。他的語速極快,卻異常清晰,背景是後台數據流的嗡鳴。聽好,趙烈體重九十二公斤,下盤穩但右膝舊傷,去年校際賽被關節技針對過三次,每次都是在連續衝撞後重心前傾時被切入。他的呼吸節奏是三步一換,第三步時肩膀會先抬,這是發力的前兆,不要跟他拼力氣,切他的支撐腿。林曉夏沒有回話,只是輕輕點了一下頭,動態視力已完全開啟,擂台燈光的殘影、對手肌肉的顫動、觀眾席的呼喊,都在她的感知中變成可讀的軌跡。裁判舉手示意,鈴聲再響。

趙烈見對手換成身形瘦小的女生,眼中閃過輕蔑,毫不保留地以招牌的野豬衝撞發起攻擊,雙腳重踏,整個人如重型機車般撞來。林曉夏沒有後退,她的腳尖在地面輕點,以在鄉間與野狗追逐時練就的野性步法側滑半步,身體幾乎貼著趙烈的手臂擦過。趙烈的衝撞落空,卻因慣性向前傾倒,林曉夏的全像記憶在此刻高速運轉,趙烈方才的每一個動作被拆解為關節角度與重心向量,腦內圖譜自動標出破綻,右膝支撐點,肩抬第三步。她在趙烈第三步肩膀抬起的瞬間,矮身切入,以掌根精準拍向趙烈右膝外側的韌帶結點,同時借力以肩頂撞他的髖關節。

趙烈的身體在高速前衝中被這股側向力一帶,重心瞬間崩潰,龐大的身軀失去平衡向前撲跌。林曉夏順勢繞至側面,雙手如藤蔓般纏住趙烈的手臂,以在重力室中融合出的野獸演算法,將體重與槓桿發揮到極致,一個乾淨俐落的腕部關節技配合膝壓,將趙烈的手臂反折壓制在地面。趙烈發出痛苦的低吼,試圖以蠻力掙脫,但林曉夏的壓制點恰好卡在他舊傷的韌帶上,每一次掙扎都讓疼痛加倍。全場的感應器發出清脆的鎖定判定,裁判立刻衝上前,舉手宣告,鎖技成立,聖克萊兒勝。

死寂持續了整整兩秒,隨後被山崩般的譁然取代。懸浮席上的學生全數站起,有人不敢置信地捂住嘴,有人激動地拍打欄杆。逆轉審判直播的留言區以每秒上千條的速度刷新,鄉下生把北武主將放倒了與林曉夏是怪物嗎的字樣不斷刷屏,周子航在直播後台激動得將標題改為候補的逆襲,主場由零分少女拯救。積分看板上,聖克萊兒被掠奪的兩百分瞬間回升,並額外掠奪北武三百分,數字跳動的光芒映在艾莉絲慘白的臉上,她握著斷裂劍柄的手微微顫抖,優雅的面具出現明顯的裂痕。

林曉夏鬆開壓制,站起身,呼吸平穩,只有額角滲出細汗。她的小麥色肌膚在聚光燈下泛著光,黑色馬尾隨著轉身而晃動,眼神平靜地看向場邊。陸以霆在後台頻道中輕笑,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讚賞,做得好,鄉下野獸,數據跟妳的直覺完全對上了。林曉夏的嘴角極輕地動了一下,像是回應,卻沒有說話。她知道這只是七校聯賽的第一戰,北武之後還有六校更強的對手,而艾莉絲的沉默與魏聿禮未曾現身的陰影,都意味著下一場的掠奪將不再只是擂台上的勝負。擂台中央,裁判舉起她的手,聚光燈將她的身影拉長,投射在聖克萊兒銀白獨角獸的旗幟上,像是一道野草般倔強卻不容忽視的新徽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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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導師爭奪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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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三日午後四點,星辰島的人工氣候系統將海風的濕度精準調降至百分之四十五,蒼穹學區中央的導師殿堂在斜陽下宛如一座懸浮的白色方舟。殿堂外牆由可變透光的奈米玻璃構成,會隨著殿內人數與光線自動調節明暗,內部則是挑高十二公尺的圓形議事廳,環形座位以深色黑胡桃木與霧面鈦金屬交錯拼接,中央天頂懸掛著聖克萊兒創校時的立體星辰徽記,七道柔和的光束自徽記中心投射而下,在拋光的大理石地面拼出學院創校箴言——天賦無階級。這裡平時只對終身聘任導師開放,學生未經召喚不得踏入,今日卻因為每學年僅有一次的導師爭奪制而全面對外直播,十二台懸浮攝影機在穹頂緩慢巡航,鏡頭的微弱嗡鳴與空調的低頻運轉交織在一起,逆轉審判直播的校內頻道同步轉播,標題已經從上午的七校激戰逆轉勝改為零分少女會被誰帶走,觀看人數在半小時內衝破十五萬,留言區不斷刷新,全是最頂尖導師的名單預測。

導師爭奪制是聖克萊兒最古老也最受到權貴忌憚的傳統。不同於階級積分制由家族資本決定起點,這項制度賦予擁有獨立研究經費與企業連動權的傳奇導師完全自由的挑選權,被選中的學生將直接獲得導師的私人實驗室、企業實習直通管道、國際競賽推薦信以及最重要的階級積分豁免權,等同於繞過血統與資本的圍牆,一步取得頂級資源。歷年來,能同時被三位以上導師指名的學生不超過五人,而像林曉夏這樣從候補席違令請戰、以關節技放倒北武主將、積分在三小時內從零分暴衝至年度第八的案例,在聖克萊兒百年校史中從未出現過。殿堂側門的電子看板上,她的名字被系統標註為申請凍結審議中,旁邊的積分曲線圖以近乎垂直的角度竄升,像一把野草硬生生刺破大理石的裂痕,讓所有習慣仰望財團徽記的學生第一次看見另一種上升的軌跡。

側門開啟時,細微的氣壓變化讓殿內的光線輕輕晃動。林曉夏走了進來。她仍穿著上午在黑曜訓練場的候補制服,深灰色布料邊緣因為擂台摩擦而有些起毛,黑色長髮束成高馬尾,髮尾有些散開,小麥色肌膚在殿堂冷白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清晰,手腕上的學生手環仍亮著星辰獎學金候選的金色標記,肩頭還留著擂台消毒水的淡淡氣味。她的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踩在大理石的接縫上,眼神銳利而安靜,像剛從田間收割回來的少女,身上還帶著雲林午後稻浪的韌性。殿內所有導師的目光在瞬間集中於她,有好奇,有審視,有毫不掩飾的算計,她沒有閃躲,只是站在殿堂中央被光束照亮的圓形區域內,雙手自然垂在身側,指尖因為上午的擒拿而微微泛紅,卻穩穩地沒有顫抖。耳邊懸浮攝影機的紅燈閃爍,她知道此刻全校都在看。

第二道門在無聲中滑開,伊莎貝拉·克萊兒走了進來。她今日沒有穿傳統的導師長袍,而是改良式的深炭灰套裝,栗色長捲髮挽成俐落的髮髻,琥珀色眼眸在光束下顯得深邃而清澈,未來感的銀色飾品在領口輕輕反光,步伐優雅卻帶著明確的節奏感,鞋跟敲在大理石上的聲音清脆而穩定。她是聖克萊兒創辦人家族的末裔,前任王座傳奇,掌管記憶宮殿圖書館與神經回饋訓練艙的最高權限者,向來以絕對中立著稱,從未在任何派系鬥爭中公開表態。她的出現讓殿內原本低聲的議論瞬間安靜,幾位年長導師甚至不自覺地坐直了身體。她沒有看向任何財團代表,徑直走到環形座位最內側屬於首席導師的位置,目光落在圓心處的林曉夏身上,停留了兩秒,才緩緩點頭,那眼神不是同情,而是一種發現珍稀礦脈時的專注與欣賞。

幾乎在同一時刻,另一側的貴賓通道也開啟,魏聿禮出現了。他穿著學生議會會長專屬的白色制服,金絲眼鏡後的黑色短髮梳理得一絲不亂,制服領口別著象徵王座候補的銀色徽章,臉上掛著溫和而無懈可擊的微笑,手中拿著一台薄型的電子卷軸,步伐從容,像是來參加一場再尋常不過的行政會議。他身後跟著兩名議會書記,抱著厚重的法條資料庫與積分規則投影器,投影器在地面投出一行淡藍色的小字——菁英培育計畫資格審議。他走到環形座位的外圍,禮貌地向所有導師頷首,聲音溫潤而清晰,透過殿堂的擴音系統傳遍每個角落,各位導師午安,受校董會委託,學生議會依校規第七章第三條,就林曉夏同學的導師選擇權提出程序性凍結申請,今日爭奪制的結果,恐需暫緩公告。話音落下,殿內的氣氛立刻繃緊,直播留言區瞬間被問號與驚呼洗版。

環形座位上的導師們開始騷動。坐在東側的機甲工程學權威霍恩教授率先站起,他花白的鬍鬚隨著激動而顫動,聲音洪亮,林曉夏在七校聯賽中展現的動態視力與關節技預判,完全符合本系神經機械外骨骼的適性標準,我願以霍恩實驗室未來三年的企業補助名額,邀請她加入我的團隊。話還沒落,西側的生化醫學導師艾琳娜也跟著起身,她穿著白色實驗袍,手中投影出林曉夏在重力調節室的神經數據,三倍重力下仍能維持心率變異在安全閥值內,這種神經耐受度是十年難得一見,我的基因修復計畫需要這樣的樣本,不,是夥伴。接著,金融戰略學的陳鏡導師、未來城市設計的佐藤導師也接連發言,每個人提出的條件都足以讓普通菁英學生奮鬥三年,林曉夏的名字在導師們的爭搶中被反覆提及,從過去無人問津的零分特例生,一夕之間成為所有頂級資源爭相邀請的對象,直播鏡頭切到她臉上,她依然沉默,只是眼底的光芒更為銳利。

魏聿禮始終保持著微笑,他輕輕抬手,示意書記展開卷軸,淡藍色的法條投影在殿堂中央放大,所有人都能看見被標記的條文。他的語氣依舊溫柔,卻像手術刀般精準,諸位導師的愛才之心令人敬佩,但依菁英培育計畫第二項細則,申請者須具備家族資產證明或等值擔保,以確保尖端培育資源能獲得穩定回饋。林曉夏同學的資產證明仍在校董會決選審議中,流程尚未完備,若此時賦予導師選擇權,恐與培育計畫的公平性相牴觸,也可能讓導師們的資源投入承受風險。學生議會僅是依法提出凍結,並非否定林同學的天賦,只是希望程序完備後再行定奪。他將風險兩個字咬得極輕,卻讓幾位原本熱切的導師臉色微變,財團體系最擅長的就是用程序將天賦關進等待的牢籠。

殿內的空氣因為這份看似合理的法條而變得黏稠。霍恩教授皺起眉頭,想反駁卻一時找不到法條漏洞,艾琳娜則低聲與助理確認細則,直播留言區開始出現出身不符這種尖銳字眼,顯然有水軍在帶風向。就在此時,伊莎貝拉·克萊兒緩緩站了起來。她的動作不快,卻讓整個殿堂的燈光似乎都向她集中,琥珀色眼眸掃過魏聿禮手中的卷軸,聲音不大,卻透過擴音系統清晰得像冰層裂開。魏會長,你引用的細則是三年前為限制企業導師濫用資源而設的行政附則,從未適用於導師爭奪制。導師爭奪制的母法明定,只要學生積分進入年度前十且經三位以上導師提名,即自動取得完整選擇權,無需另附資產證明。你以附則凌駕母法,是把學院當成你們議會的法律實驗場嗎。她的語氣理性而冷靜,每一個字都帶著對法條的絕對熟悉,殿內的法條投影隨著她的話語自動切換,母法的條文被調出,凍結申請的藍字瞬間被標記為適用錯誤。

魏聿禮鏡片後的目光微微一動,笑容卻沒有消失,伊莎貝拉導師對法條的熟悉令人佩服,但校董會決選在即,任何可能影響審議公正性的變數,議會都有責任提醒。他試圖以更高的權威壓制,語氣依舊溫和,學院若只看天賦不看培育穩定性,恐怕會讓資源錯置。伊莎貝拉·克萊兒沒有讓他把話說完,她的手掌在黑胡桃木桌面上輕輕一拍,聲音不大,卻讓整個環形座位的導師都震了一下,那雙向來疏離而中立的眼眸此刻燃起極少見的怒火。若學院只看血統不看天賦,只看資產不看意志,那這座島遲早會從內部腐爛。我們在記憶宮殿裡收藏百萬冊書,在神經回饋艙裡模擬十倍重力,為的是讓人類突破極限,不是為了讓一份資產證明決定誰有資格呼吸頂層的空氣。林曉夏在圖書館一夜讀完十三科文獻,在重力室裡吐到站不起來仍要求加壓,這種韌性與全像記憶的結合,我在三十年的教學中只見過一次。你們要用一張紙凍住她,我第一個不同意。她的聲音在穹頂下迴盪,直播鏡頭拉近,她眼中的光芒讓留言區的風向瞬間逆轉,無數底層學生刷起導師說得對。

林曉夏站在光束中央,仰頭看著這位從中立觀察轉為主動為她拍桌的導師,胸口像是被什麼溫熱的東西輕輕撞了一下。從登島以來,她習慣了被標示、被審視、被當成制度的例外,卻從未被這樣當眾以天賦本身來肯定。她的喉嚨有些緊,卻沒有移開視線,小麥色的臉龐在光下顯得堅毅,她想起雲林家鄉的稻田,母親在田埂上說過,野草只要有縫就能活,而眼前這位導師,願意為她把那條縫鑿成門。魏聿禮看著伊莎貝拉·克萊兒的強硬姿態,金絲眼鏡反射出殿頂的光,笑容依舊,卻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僵硬,他微微欠身,聲音放得更柔,既然首席導師如此堅持,議會自當尊重導師會議的表決,但所有程序爭議,都將如實呈報校董會。他後退半步,將卷軸收起,像一條暫時收回毒牙的蛇,目光卻在林曉夏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像在重新計算一個失控變數的價值。

殿堂的表決系統在伊莎貝拉·克萊兒的提議下啟動,環形座位上的導師們依序按下表決鈕,淡金色的光點在星辰徽記周圍逐一亮起,最終以壓倒性的多數否決凍結案,確認林曉夏擁有完整的導師選擇權。電子看板上凍結審議中的字樣被抹去,改為請選擇你的導師,七個導師名單同時亮起,每個名字後面都跟隨著足以改變人生的資源承諾。全場的目光再次回到林曉夏身上,懸浮攝影機緩緩下降,直播的收音系統將殿內的呼吸聲放大,連遠在星辰島外透過跨海捷運訊號觀看的民眾都能聽見那份安靜。林曉夏沒有立刻回答,她的腦海中全像記憶自動展開,將每一位導師的研究領域、過往學生的發展軌跡、甚至他們在論文中不經意留下的價值觀傾向都建構成心智圖譜,圖譜的中心,伊莎貝拉·克萊兒的名字與神經回饋訓練艙、記憶宮殿、野獸演算法等關鍵詞緊密相連,像一條已經為她鋪好的突破之路。

她抬起頭,聲音不大,卻透過擴音系統傳得極為清晰,帶著鄉下少女特有的樸實與直接,卻讓整個殿堂都安靜下來。我選擇伊莎貝拉·克萊兒導師。她的語氣沒有華麗的致謝,只有最直接的認定,因為她在我還是零分的時候,就願意為我打開訓練艙的門,也因為我想學的不是如何管理資產,而是如何突破人的極限。這句話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殿內先是一片寂靜,隨後霍恩教授爽朗大笑,帶頭鼓掌,掌聲迅速蔓延,連原本中立的導師也跟著點頭,直播留言區被選擇正確與眼光真好刷滿。伊莎貝拉·克萊兒站在高處,琥珀色眼眸中閃過一絲極淡的動容,她走下環形階梯,每一步都優雅而堅定,最終停在林曉夏面前,伸出手,聲音恢復了平時的理性,卻多了一份只對關門弟子才有的溫和,從今天起,妳是我的關門弟子,記憶宮殿的最高權限、神經回饋艙的夜間使用權、重力調節室的十倍重力預案,全部對妳開放。但我要先提醒妳,我的訓練沒有捷徑,只有比三倍重力更殘酷的極限,林曉夏,妳準備好了嗎。林曉夏伸出手握住她的手,掌心傳來的溫度堅定而乾燥,她點頭,眼神銳利如刀,卻在刀鋒深處藏著一絲被肯定的光,我準備好了,導師。兩人的手在光束中央交握,殿堂的星辰徽記在此刻灑下更亮的光芒,像是為這對新生的師徒加冕,而殿堂角落,魏聿禮已悄然收起卷軸,轉身離開,背影在奈米玻璃的反光中顯得修長而陰冷,袖口的通訊器正閃爍著來自校董會的加密訊號,明日九月四日的決選面試,他顯然還有下一張牌要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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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直播風向的逆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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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三日傍晚六點四十分,星辰島的人工天幕正從午後清透的薄藍轉為蜜橘色,海風帶著鹹味掠過蒼穹學區的玻璃帷幕,整座島嶼像是被泡進一顆巨大的琥珀燈罩裡。導師殿堂的爭奪直播結束不過兩個小時,校內網路已經徹底炸開,逆轉審判直播的討論區以每秒三十則的速度瘋狂刷動,標題從下午的零分少女獲首席導師青睞一路被洗到新的戰場。有人把林曉夏從候補席站起來走向擂台的背影截成動圖,有人把伊莎貝拉拍桌那句若只看血統學院必將腐爛做成金句語錄,更有人把魏聿禮收起卷軸離場時鏡片的反光放大,配上文字年度最溫柔的刀。這座平時講求優雅與階級的島,今晚難得因為一個來自雲林的女生而像夜市一樣嘈雜,而所有嘈雜的中心,都指向同一個名字。

星海學區B棟頂樓的社團工作室裡,冷氣開到十九度,七台螢幕同時亮著,鍵盤敲擊聲與泡麵的熱氣混在一起。周子航把亞麻色短髮往後一撥,耳機掛在脖子上,運動手環震個不停,桌上散著三罐能量飲料與半份吃到一半的鹽酥雞。他的直播後台數據像心電圖一樣往上衝,今日觀看人數已經突破二十萬,訂閱數一口氣暴增一萬四,留言區滿滿都是求他多拍林曉夏的敲碗。他盯著數據曲線,眼睛發亮,卻又帶著商人特有的精明,手指在觸控板上快速滑動,把下午殿堂直播的精華片段重新標色,嘴裡還哼著走調的流行歌。牆上的白板寫滿接下來的選題,什麼王座候補的微笑解析、財團千金的穿搭成本,全都被他用紅筆劃掉,改成斗大的字零分怪物養成中。

工作室的自動門在這時滑開,帶進一股昂貴的淡香水味。兩名穿著羅森堡家制服的女生走了進來,一個手拿燙金的信封,一個抱著平板,臉上是標準的菁英微笑。她們的制服裙襬繡著細小的玫瑰徽記,鞋跟敲在地板的聲音乾脆而節奏分明,與這間堆滿線材與零食的工作室格格不入。周子航立刻換上八面玲瓏的笑容,身體微微前傾,語氣熱絡得像迎接長期贊助商,兩位學姊怎麼有空來我這小破屋,真是蓬蓽生輝,快請坐,我這邊只有氣泡水跟能量飲,要不要來一罐。對方沒有坐下,直接將信封放在他那台最貴的剪輯主機上,指尖輕輕一推,信封口露出裡面一張薄薄的晶片卡與一張手寫的數字便條。

為首的女生笑得優雅,聲音卻像冰塊敲在杯壁上,周子航,你這幾天的流量我們都看見了,艾莉絲學姊很欣賞你的專業。她希望你能幫忙做一支特別企劃,主題是真實的林曉夏。我們已經幫你整理好素材,都是她在雲林鎮上打工的畫面,在夜市幫忙收攤、在田裡搬肥料、穿著洗到發白的制服去領補助的照片,還有她母親在鄉公所填資料的側拍。只要你用你最擅長的剪輯節奏,加上正確的旁白,告訴大家她是怎麼靠著同情與制度漏洞混進星辰島的,這張卡裡的金額就是你的下一季設備預算。平板上隨即播放起一段粗剪的黑歷史合輯,刻意用灰暗濾鏡與低沉配樂,把一個鄉下少女的勤懇日常扭曲成投機者的證據,最後還停在補助兩個大字上。

周子航表面立刻露出心動的表情,拿起那張便條看了一眼,數字後面跟著好幾個零,他吹了一聲口哨,眼睛瞪大,哇,這個預算都可以直接換一套全像投影直播艙了,艾莉絲學姊出手果然不同凡響。他把晶片卡在指尖轉了一圈,語氣圓滑得像抹了油,我懂我懂,觀眾就愛看反差嘛,一個靠補助的鄉下女生突然拿到全島最強導師,這故事怎麼剪都有爭議,有爭議就有流量,兩位放心,我最會說故事了。他一邊說一邊把便條摺好放進口袋,送兩人出門時還殷勤地幫忙按電梯,笑容滿分到讓人挑不出錯。自動門關上的瞬間,他臉上的笑容沒有消失,卻多了一層更深的算計,他把晶片卡往桌上一丟,卡片在桌面彈了一下,發出清脆的聲響。

他沒有立刻打開那些素材,而是把椅子轉回螢幕前,重新點開自己這兩天偷偷備份的另一批檔案。那是他為了追林曉夏的流量,透過校內監視器申請流程合法調到的公開畫面,原本只是想剪個努力人設的短片備用,現在看來卻像挖到金礦。畫面裡是凌晨兩點的記憶宮殿圖書館,挑高穹頂下只有一盞暖黃的閱讀燈亮著,林曉夏坐在長桌前,身前堆起比人還高的原文書,她的小麥色手臂因為長時間翻頁而微微發紅,黑色馬尾有些散開,杏眼卻亮得像燈泡,全像記憶啟動時她的指尖會無意識地在空中比劃,像在編織一張看不見的網。另一段是重力調節室的監視器,伊莎貝拉設定的三倍重力讓她的膝蓋都在顫抖,她扶著牆乾嘔,臉色發白,卻在下一秒用手背抹掉嘴角,重新站直,再次按下加壓鈕,汗水沿著下顎滴在銀灰色的地板上,發出細微的滴答聲。還有一段是她在星海學區的地下宿舍走廊,抱著舊行李箱,穿著改過的舊制服,卻把制服領口拉得挺直,眼神銳利地直視鏡頭,沒有半分自卑。

周子航把這幾段畫面來回看了三次,鼻子有點酸,又立刻被商人的興奮壓過。他喃喃自語,靠,這哪是什麼投機者,這根本是怪物養成實錄,黑歷史才多少點閱,熱血逆襲才是全島剛需啊。他猛地灌了一口能量飲料,氣泡衝上鼻腔讓他打了個嗝,隨即大笑起來,笑聲在堆滿器材的工作室裡迴盪。艾莉絲那邊想用補助兩個字把林曉夏釘在羞恥柱上,可只要他把這些凌晨苦讀與嘔吐後仍站起來的畫面剪出來,再配上正確的音樂與標題,觀眾根本不會買單那套血統論,流量會直接炸到下一個量級。他向來見風轉舵,但這次風向儀在他心裡已經毫不猶豫地指向另一邊,因為他比誰都清楚,什麼是曇花一現的醜聞,什麼是能讓人追一整季的傳奇。

與此同時,蒼穹學區頂樓的天台上,夜風正把雲層吹得散開,露出人工天幕外的真實星光。林曉夏靠在欄杆上,手裡拿著伊莎貝拉剛給她的最高權限識別環,銀色的環面在星光下泛著冷光,卻帶著溫熱的體溫。她剛結束導師殿堂的震盪,腦海裡還回放著伊莎貝拉拍桌的聲音與全場的掌聲,心跳還有些快。她望著遠方海面上跨海大橋的燈串,想起雲林家裡那條只有兩盞路燈的巷子,兩種光在她眼中重疊,讓她覺得有些不真實。黑色馬尾被風吹得輕輕晃動,她小麥色的臉頰還留著白天擂台與殿堂的薄汗,卻覺得今晚的風特別涼快。腳步聲從身後傳來,陸以霆拎著兩罐冰過的氣泡水走來,銀灰色短髮在風裡有些凌亂,深色制服外套隨意披在肩上,藍灰眼眸帶著一貫的慵懶。

他把其中一罐丟給林曉夏,語氣毒舌卻藏著關心,聽說妳今天在殿堂裡被七個老頭搶著要,最後選了最兇的那個,膽子不小嘛,全像記憶加野獸直覺,結果選了個會把妳操到吐的導師,妳是抖M嗎。林曉夏接住氣泡水,指尖感受到冰涼的罐身,忍不住笑了一下,聲音還有些沙啞,我只是想學怎麼變強,不是怎麼管錢。她拉開拉環,氣泡滋滋作響,喝了一口,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讓她緊繃的神經稍稍鬆開。她看向陸以霆,眼神銳利卻多了信任,倒是你,聽說魏聿禮下午去找過周子航,你都不擔心你的新晉王牌被剪成反派。陸以霆挑眉,靠在欄杆上,慢悠悠地說,周子航那傢伙是校內最精的牆頭草,但也是最懂流量的賭徒,艾莉絲給的錢再多,也沒有一夜爆紅的怪物養成值錢。他頓了一下,壓低聲音,況且我已經幫他在後台擋掉一些髒東西,羅森堡家的法務剛剛試圖凍結他的頻道權限,被我用星海重工的資安協定擋回去了,他現在很安全。

林曉夏有些驚訝,微微睜大杏眼,你早就知道了。陸以霆聳肩,笑得有些玩世不恭,我可是星海重工的叛逆次子,最擅長的就是駭進別人的會議紀錄,艾莉絲在貴賓室裡跟周子航報價時,我的監聽程式已經把金額同步傳到我手環上了。他晃了晃手腕,投影出一段被攔截的加密訊息,上面清楚寫著輿論定調為投機補助生,預算無上限。他看著林曉夏,語氣難得認真,不過我賭周子航會選妳,不是因為我幫他擋,而是因為他終於發現,跟著真正的勝者走,比跟著給錢的人走更賺。這句話讓林曉夏的心口微微一熱,她低下頭看著手中的識別環,輕聲說,我只是不想讓我媽在電視上看到我被說成那樣的人。陸以霆沒有再毒舌,只是輕輕碰了一下她的氣泡水罐,發出清脆的聲響,放心,今晚過後,全島會看到另一個林曉夏。

午夜十二點整,周子航的工作室燈火通明,他把鹽酥雞的塑膠袋丟進垃圾桶,戴上降噪耳機,進入完全的剪輯狀態。七台螢幕被他調成不同的時間軸,主螢幕是林曉夏凌晨苦讀的長鏡頭,他刻意保留了翻書時紙張摩擦的細微聲響與她指尖在空中比劃的殘影,副螢幕是重力室裡她嘔吐後重新站起的慢動作,他把汗水滴落的聲音放大,讓那一滴汗聽起來像戰鼓。背景音樂他沒有選用艾莉絲陣營給的低沉弦樂,而是選了一首節奏感強烈的電子鼓點,前奏像是心跳,副歌像是衝鋒。他在標題欄敲下幾個字,又刪掉,再敲下,最後定格為從零分到王座的怪物,零分少女的一千個小時。字體選用帶著裂痕感的粗黑體,顏色是星辰藍與烈焰橘的碰撞,封面直接用林曉夏在重力室裡抬頭的瞬間,那雙杏眼銳利得像要刺破螢幕。他一邊剪一邊忍不住笑出聲,有時又因為畫面太拚而罵一句髒話,說這傢伙是鐵打的嗎。

清晨五點,當人工天幕還未亮起,校內網路的夜貓子們已經被一則自動推送驚醒。周子航的頻道更新了,沒有預告,沒有直播暖場,只有一支長度八分四十四秒的短片。點開的瞬間,無數學生還以為自己點錯了頻道,因為畫面既沒有財團千金的華服,也沒有議會長的溫柔微笑,只有一個穿著舊制服的女生在冷白的燈光下與成堆的書本搏鬥,在超重的房間裡與地心引力搏鬥。鼓點敲下時,她翻書的速度快得像殘影,汗水在重力下扭曲她的表情,卻扭不彎她的脊椎。旁白是周子航自己錄的,少了平時的油滑,多了難得的熱血,他用最快的語速說,這不是補助的故事,這是一個把零分當起點,把嘔吐當熱身,把全校嘲笑當背景音樂的怪物的故事。她沒有血統,沒有資本,只有一顆在凌晨兩點還不肯關燈的大腦與一雙在三倍重力下還要握拳的手。影片最後定格在她選擇伊莎貝拉為師時兩人交握的手,配上一行字天賦無階級,但努力有回音。

這支影片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深水炸彈,在早餐時間徹底引爆。蒼穹學區的餐廳裡,原本分桌而坐的財團子女與一般生都捧著平板,底層宿舍的交誼廳更是擠滿人,有人看到林曉夏在圖書館一夜讀完十三科的縮時,忍不住拍桌叫好,有人看到她在重力室裡吐到臉色發白仍要求加壓,眼眶直接紅了。留言區以每秒百則的速度刷動,不再是出身不符的嘲諷,而是我們宿舍也有一個這樣的怪物、原來零分也能這樣活、這才是聖克萊兒該有的樣子。許多被積分制壓得喘不過氣的學生把這支影片轉到自己的社群,配文只有簡單的加油,有人甚至把從零分到王座的怪物印成貼紙,貼在自己的筆記本上。積分榜上林曉夏的名字雖然還在第八,但她的名字在校內搜尋熱度已經衝到第一,遠遠甩開艾莉絲與魏聿禮。

艾莉絲的私人會客室裡,白金色大波浪長髮的她正優雅地端著花茶,卻在看到平板推送時,指尖微微用力,茶杯與碟子碰撞出清脆的聲響。冰藍眼眸盯著那支爆紅的影片,優雅的面具出現一絲極細的裂痕。她身旁的跟班低聲說,學姊,周子航那邊收了錢卻沒有照做,我們要不要讓法務直接封他的頻道。艾莉絲放下茶杯,聲音依然平靜卻冷得像冰,封頻道只會讓更多人同情那個怪物,讓她去紅,紅得越高,明天校董會決選時摔得越重。她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望向星海學區,語氣帶著控制慾,一個靠剪輯堆起來的偶像,只要一張資產證明就能讓她現形。與此同時,學生議會的辦公室裡,魏聿禮看著同一支影片,金絲眼鏡後的目光沉靜,他輕輕闔上平板,對身旁的書記說,通知校董會,把明天的資產審查改為全程直播,既然有人想把輿論戰打成熱血劇,那我們就讓全島看看,熱血能不能當提款卡用。

上午九點,周子航的頻道後台湧入大量檢舉與施壓信件,羅森堡財團的法務以侵犯隱私為由要求下架影片,幾封來自校董會辦公室的郵件更暗示他的直播權限將被重新審核。周子航看著那些帶著官腔的文字,手心微微出汗,卻沒有慌張,因為他的另一台螢幕正亮著一封來自星海重工資安部的加密訊息,上面只有簡單的一行字頻道已加入企業級防護,檢舉無效,附帶一個慵懶的笑臉符號。他知道那是陸以霆的手筆,心裡那點最後的牆頭草搖擺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從未有過的踏實與興奮。他深吐一口氣,把所有施壓信件截圖,連同那張當初艾莉絲給的晶片卡照片,一起做成一張新的封面,標題直接改為我收了艾莉絲的錢,但我選擇把真相剪出來。他打開直播鏡頭,亞麻色短髮還有些凌亂,卻笑得燦爛而堅定,對著鏡頭說,各位觀眾,我是周子航,校內最懂流量的牆頭草沒錯,但牆頭草也知道,風往哪邊吹才不會倒。今天起,我的鏡頭只跟著真正的勝者走,而真正的勝者,從來不是給錢多的那個,是那個在凌晨兩點還不肯放棄的人。直播間的觀看人數在十分鐘內衝破三十萬,彈幕滿滿都是跟著怪物走。

工讀生通道的側門被輕輕推開,林曉夏抱著伊莎貝拉給她的訓練資料,剛好路過周子航的工作室,聽見他在直播裡的那句宣言。她停下腳步,透過半開的門看見周子航對著鏡頭比出大拇指,臉上是少見的認真。她忍不住敲了敲門,探頭進去,小聲說,謝謝你,那支影片我媽剛剛傳訊息說她在雲林的早餐店也看到了,整條街都在放。周子航嚇了一跳,立刻把直播鏡頭轉過去,語氣立刻切回搞笑模式,哎呀,主角本人來探班了,各位快看,這就是我們的怪物本尊,小麥肌馬尾,氣質野得像剛從田裡跑來,快跟觀眾打個招呼。林曉夏有些不好意思,卻還是對著鏡頭點了點頭,眼神銳利而真誠,我會繼續努力,不會讓大家失望。彈幕瞬間被加油刷滿,周子航在鏡頭外對她眨眼,低聲說,別讓我失望啊,我可是把全部流量都押在妳身上了。門外,陸以霆靠在牆邊,看著這一幕,銀灰色短髮下的藍灰眼眸帶著笑意,手環閃爍著防護程式運行正常的綠光。

夜色再次降臨,星辰島的燈光一盞盞亮起,明日九月四日的校董會決選面試已經進入最後倒數。校內網路的風向已經徹底逆轉,從零分到王座的怪物這支影片被置頂在首頁,底層學生自發組成的應援牆貼滿了手寫的加油卡,連幾位中立的教授都在課堂上引用影片中的重力室數據,稱讚這才是極限人類學能的精神。林曉夏回到地下宿舍,發現門口放著一封沒有署名的信封,裡面只有一張薄薄的紙,印著明日決選流程變更通知——資產證明審查將改為全程直播並開放校外媒體連線。她捏著那張紙,指尖微微收緊,全像記憶瞬間建構出魏聿禮微笑的臉與艾莉絲冰藍的眼眸,她知道,熱血的逆轉只是上半場,真正的審判才要開始。而此時,周子航的直播間彈出最後一條置頂留言,來自一個匿名的校董會帳號,寫著明天直播見,真假一驗便知。窗外的海風忽然變得有些涼,林曉夏把信封收進舊行李箱,黑色馬尾在燈光下輕輕晃動,眼神卻比任何時候都更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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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完美的誣陷

本章登場

九月四日清晨五點二十分,星辰島的人工天幕還沒有完全甦醒。

蒼穹學區的穹頂維持在夜間模式,深藍色的光膜像一塊巨大的壓克力板蓋在島上,連海風都被隔絕在外,空氣裡只有恆溫系統送出的乾燥冷氣味。星海學區的燈光逐級亮起,卻照不進地下三樓的宿舍區。這裡是聖克萊兒菁英學院最低階的居住空間,沒有窗戶,只有嵌在天花板裡的白色燈管,嗡嗡作響,牆面是未經裝飾的混凝土,連通風口都透著一股鐵鏽與霉味。走廊兩側的房門漆成統一的灰藍色,門牌號碼用雷射刻在金屬板上,冰冷,反光。

林曉夏的房間在走廊最末端,編號B03-019。房間只有六坪大,一張單人床,一張書桌,一個從雲林帶來、邊角已經磨白的帆布行李箱。她習慣五點起床,黑色長髮束成高馬尾,小麥色的手臂在燈光下顯得結實,制服是領口重新縫過的舊款,卻被她燙得筆直。她剛從記憶宮殿圖書館的通宵整理回到宿舍,伊莎貝拉給她的最高權限識別環放在書桌上,銀色環面在燈管下泛著微光。她把昨晚借閱的十三本文獻歸檔清單整齊收進抽屜,指尖還留著紙張的粗糙觸感,杏眼裡有淡淡的血絲,卻異常清亮。她倒了一杯溫水,準備在決選面試前再複習一次法條,就在這時,走廊傳來不尋常的腳步聲。

那不是學生起床的拖沓腳步,而是整齊、刻意放輕卻極具壓迫感的皮鞋聲,混雜著推車輪子的滾動聲。林曉夏放下水杯,眉頭輕輕蹙起,野性的直覺讓她瞬間警覺。她聽見門外有人用電子鎖的萬用卡片發出嗶的一聲,接著是制式化的敲門聲,三下,節奏分明。還沒等她回應,房門已經被從外向內推開。

站在門口的是四名穿著學生議會深藍色制服的執勤生,手臂上別著銀色的徽章,後方跟著兩台懸浮攝影球,紅色的錄影燈已經亮起,鏡頭無死角地對準房內。更後方,逆轉審判直播的頻道標誌在走廊的公共螢幕上自動彈出,標題用加粗的黑體字滾動——【緊急直播:零分特例生涉嫌竊取決選題庫,現正執行宿舍搜查】。觀看人數在短短三十秒內從零衝破八千,並且以可怕的速度向上攀升。

林曉夏站在書桌前,沒有後退,也沒有驚慌,只是沉默地看著那些鏡頭,眼神銳利得像刀鋒。她認得這個陣仗,這不是突擊檢查,這是審判前的公開處刑。

走廊的另一頭,電梯門無聲滑開。艾莉絲·馮·羅森堡走了出來。

她今日穿著全套的秋冬高訂制服,米白色的羊毛外套搭著珍珠鈕釦,白金色大波浪長髮垂在胸前,冰藍色的眼眸在冷白燈光下像結了霜。她的身後跟著兩名同為羅森堡財團體系的女學生,手上捧著平板,臉上是訓練有素的優雅微笑,卻讓整個地下走廊的溫度又降了幾度。艾莉絲沒有踏進那間狹小的房間,她只是站在走廊中央,像一位巡視領地的公主,聲音清透而清晰,透過懸浮球的收音器傳遍全校。

「林曉夏同學,抱歉在這麼早的時間打擾妳。」艾莉絲的語調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學生議會接獲匿名檢舉,指稱妳為了通過今日的校董會決選,以不正當手段取得並持有本次決選的加密題庫。根據校規第七章第三條,議會有權在直播見證下進行公開搜查,以維護考試的公平性。希望妳能配合。」

她的話語滴水不漏,把霸凌包裝成程序正義。直播彈幕瞬間炸開,有人刷著「又是零分生」、有人刷著「終於要現形了」,也有昨晚才剛被周子航影片感動過的學生焦急地刷著「不可能」。

幾乎在同一時間,另一部電梯也打開了。魏聿禮走了出來。

他穿著一絲不苟的學生議會會長制服,黑色短髮梳理整齊,金絲眼鏡後的目光溫和,嘴角掛著一貫的淺笑,手中拿著一份封裝好的電子卷軸。他的出現讓現場的執勤生立刻挺直背脊,連直播鏡頭都自動給了他一個特寫。魏聿禮對著鏡頭微微頷首,聲音透過校內網路的擴音系統,沉穩地流淌進每一間宿舍的喇叭。

「各位同學早安,我是學生議會會長魏聿禮。」他笑得令人如沐春風,語速不疾不徐,「議會對於任何破壞公平的行為都採取零容忍態度。今日的搜查全程由議會法務組與校董會監察室共同監督,保證公開透明。若林同學是清白的,這場直播將還她清白;若指控屬實,議會也將依法啟動懲戒程序,將案件移送校外聯合懲戒委員會審理。這是為了保護每一位認真準備的同學。」

他沒有提高音量,卻讓「移送校外」四個字像鉛塊一樣壓在所有人胸口。聖克萊兒的學生一旦被移送校外懲戒委員會,等同於被判學術死刑,不僅會被永久剝奪獎學金與參賽資格,個人檔案更會留下紀錄,連帶影響未來在七大財團體系內的就業。林曉夏的小麥色指尖微微收緊,卻沒有辯解,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

「請搜。」

她的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

執勤生得到授權,戴上白手套,開始動作。他們的搜查極其專業,卻也帶著刻意的展示意味。書桌的每一層抽屜被拉開,書本被一本本拿起抖動,床墊被掀起,連那個舊帆布行李箱的夾層都被仔細摸過。懸浮球緊緊跟隨,將每一個細節放大到直播畫面上,連林曉夏抽屜裡那張被折得整齊的雲林老家車票都被拍得一清二楚。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走廊裡只有手套摩擦與紙張翻動的聲音,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直到其中一名執勤生走到書桌最底層,敲了敲桌板的夾層,發出空洞的聲響。他對同伴使了個眼色,兩人合力將那塊木板撬開。

木板下方,是一個用黑色絨布包裹的加密隨身碟,尺寸只有指甲大小,側面刻著聖克萊兒校徽的雷射防偽紋,尾端還閃著待機的微弱藍光。

全場的空氣像是被抽乾了。

執勤生用鑷子將隨身碟夾起,高舉到鏡頭前。魏聿禮身旁的法務組成員立刻上前,接過隨身碟,插入隨身攜帶的驗證平板。平板螢幕同步投影到走廊的公共螢幕上,只見解密程式快速跑動,隨即彈出一份文件清單,標題正是——【九月四日校董會決選面試·最終題庫·絕密】。文件裡的題目與解析,甚至包含了三位校董臨時追加的口試追問題,與官方尚未公布的版本一模一樣。

直播間徹底失控。觀看人數衝破三萬,彈幕像瀑布一樣覆蓋畫面。

「證據確鑿!還說不是偷的!」

「難怪可以十三科滿分,原來早就有答案!」

「零分怪物的人設崩了,笑死。」

艾莉絲輕輕抬手,示意直播鏡頭對準林曉夏的臉。她的冰藍眼眸裡沒有得意,只有近乎悲憫的冷漠,語氣像是惋惜一塊沾了污漬的白布。

「林曉夏,妳還有什麼要解釋的嗎?學院給了妳機會,伊莎貝拉導師甚至為妳打破中立,妳卻用這種方式回報信任。」她頓了一下,聲音透過直播傳得更遠,「這枚隨身碟的加密層級只有校董會核心成員才能寫入,現在卻在妳的桌板夾層裡被發現。妳知道這代表什麼嗎?」

魏聿禮在這時往前半步,金絲眼鏡反射著平板的冷光,笑容依舊溫和,卻讓人感到一股寒意從脊椎竄起。他展開手中的電子卷軸,條文以立體投影的方式浮現在走廊半空。

「根據校規懲戒條例第四十一條,竊取、持有、洩漏絕密題庫者,一經查實,立即褫奪當學年度所有獎學金申請資格、凍結階級積分、並暫停一切對外代表資格。同時,議會有義務將相關事證移送校外聯合懲戒委員會,由外部法律單位進行後續調查。」他的目光落在林曉夏身上,語氣帶著公事公辦的遺憾,「林曉夏同學,在委員會做出決定前,妳將被安置於審訊室等候調查。妳有權保持沉默,也有權聘請代理人,但為了避免串供,妳的個人終端與識別環將暫時由議會保管。」

兩名執勤生已經走到林曉夏身側,做出請的手勢。地下走廊的燈管嗡嗡聲此刻顯得格外刺耳,許多在直播前觀看的底層學生已經不敢再看,有人默默關掉了螢幕,有人則憤怒地敲著桌子,覺得信仰被背叛。周子航的工作室裡,他看著直播畫面,亞麻色的短髮被他抓得凌亂,手緊緊握著滑鼠,卻因為議會的封鎖令無法切入訊號,只能對著螢幕低聲咒罵。

林曉夏沒有反抗,也沒有為自己辯解。她只是任由執勤生取走她手腕上的識別環,小麥色的手腕上留下一道淡淡的壓痕。她被帶離那間六坪大的房間時,回頭看了一眼那個被撬開的書桌夾層,眼神沒有慌亂,反而像是在記憶什麼。她被帶往位於蒼穹學區地下一樓的審訊室,那是一個四面皆為單向玻璃的房間,只有一張金屬桌與兩張椅子,燈光慘白,沒有任何裝飾,連空氣都帶著消毒水的味道。

審訊室的門在她身後關上,發出沉悶的氣密聲。魏聿禮與艾莉絲隨後走了進來,兩人一左一右坐在桌子對面,隨身碟與平板被放置在桌子中央,像一件呈堂證供。直播訊號依然開著,但轉為僅對校內高階權限開放的審議模式,觀看人數雖然下降,卻全是學院真正的權力核心。

魏聿禮將平板推向林曉夏,語氣依舊溫柔,像一位循循善誘的學長。

「林同學,檔案的建立時間是九月三日晚上十一點四十七分,修改時間是十一點五十二分,地點顯示為B03宿舍區的內網節點。這個時間,妳應該就在宿舍吧?只要妳承認是透過非正規管道取得題目,議會可以為妳爭取在校內自律處分,不必走到校外那一步。畢竟,妳還年輕。」

這是典型的溫柔陷阱,先給出一個看似較輕的選項,誘使對方認罪。艾莉絲則雙手交疊放在桌上,珍珠耳環在燈光下發亮,聲音清冷。

「不要浪費大家的時間,林曉夏。妳的出身我們都清楚,妳渴望積分、渴望獎學金,這可以理解。但用竊取的方式,只會讓妳失去原本就擁有的那一點同情。」

林曉夏坐在冰冷的金屬椅上,黑色馬尾垂在肩後,背脊卻挺得筆直。她沉默了幾秒,讓那種壓抑的寂靜在審訊室裡發酵。隨後,她抬起頭,杏眼直視對面的兩人,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近乎冷酷的清晰。

「我要申請調閱兩份紀錄。」

魏聿禮挑眉,示意她說下去。

「第一,記憶宮殿圖書館的借閱與門禁紀錄,包含神經回饋訓練艙的腦波日誌。第二,校內主機的內網節點登入軌跡,包含這枚隨身碟檔案寫入時的實體位置定位。」林曉夏的語速平穩,每一個字都像刻在空氣裡,「我的全像記憶可以精準說出我每一秒的行動軌跡,如果這份檔案真的是我在那個時間點寫入的,那麼我的生物軌跡一定會與它重疊。反之,就能證明有人在誣陷。」

艾莉絲的冰藍眼眸微微一動,卻沒有說話。魏聿禮輕笑一聲,似乎覺得這個要求有些天真。

「林同學,圖書館的紀錄調閱需要導師授權,而訓練艙的日誌涉及個人隱私,並非——」

他的話還沒說完,審訊室的氣密門再次被開啟。

伊莎貝拉·克萊兒走了進來。

她今日沒有穿導師長袍,而是一身剪裁俐落的深灰色套裝,栗色長捲髮挽成髮髻,琥珀色眼眸深邃而冷靜,手中拿著一枚最高權限的資料金鑰。她沒有看向魏聿禮與艾莉絲,只是將金鑰插入審訊桌的讀取槽,動作乾脆俐落。

「我以首席導師身分授權調閱。」她的聲音不大,卻讓整個房間的氣壓都改變了,「林曉夏是我的關門弟子,她的訓練日誌由我全權保管。既然議會要公開審判,那就讓所有數據公開。」

魏聿禮鏡片後的目光終於閃過一絲極細的波動,但很快又恢復溫和的笑意,做了個請的手勢。投影幕在審訊室中央展開,分成左右兩個畫面。左側是圖書館與訓練艙的紀錄,右側是隨身碟檔案的寫入資訊。

林曉夏站起身,走到投影前,小麥色的指尖在空中輕輕劃動,全像記憶在她腦中高速運轉,將過去二十四小時的每一個細節建構成完整的心智圖譜。她的聲音開始在寂靜的審訊室裡迴盪,清晰得讓人頭皮發麻。

「九月三日,晚上十一點三十分,我離開記憶宮殿圖書館主閱覽室,歸還了編號A-771的《動態神經可塑性》與編號C-402的《賽局理論與階級模型》,門禁紀錄顯示我的識別環在十一點三十一分零四秒通過東側閘門,管理員是陳姓工讀生,他可以作證。」

她指向左側畫面,門禁紀錄果然跳出一條時間戳,與她所說的分秒不差。

「十一點三十五分,我進入地下三樓的神經回饋訓練艙B艙,伊莎貝拉導師為我設定的修復程序,從十一點三十六分持續到九月四日凌晨零點十五分,腦波日誌顯示我的α波與θ波在整個區間內維持在深度修復狀態,艙體內的攝影機與生命監測儀可以證明,我在這段時間內沒有離開過艙體,雙手皆配戴感測手套,無法進行任何外部寫入操作。」

左側的腦波圖譜展開,一條平穩而綿長的曲線橫跨了那個時間段,艙體編號與她的生物識別碼完全綁定。

她的指尖再一劃,指向右側隨身碟的資訊。

「而這枚隨身碟,檔案建立時間是十一點四十七分,寫入節點顯示為B03宿舍區。但十一點四十七分,我的肉身在訓練艙內,我的識別環也在訓練艙內。宿舍區的內網節點在那五分鐘內,登入的是一個臨時訪客帳號,帳號的申請時間是九月三日下午四點,申請人欄位填的是——設備維護組。」

她最後幾個字落下時,審訊室內的投影自動放大了那個訪客帳號的申請單,申請理由寫著「例行更換走廊燈管」,批准人簽名欄卻是一片空白,只有一個電子浮水印,隱約是一個玫瑰徽記的變體。

直播間的高階觀眾席瞬間安靜下來,隨後爆出低低的譁然。艾莉絲放在桌上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指節微微泛白,卻依舊維持著優雅的坐姿。魏聿禮臉上的溫和笑容沒有消失,但金絲眼鏡後的眼神已經徹底冷了下來,他看著那個訪客帳號,像是在看一枚被提前引爆的棋子。

林曉夏轉過身,杏眼銳利地看向對面的兩人,聲音在慘白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堅定。

「一個需要校董權限才能寫入的題庫,卻由一個連簽名都不敢留的訪客帳號,在我被關在訓練艙、連手都無法自由活動的時間點,寫入一個我不在場的房間。這不是證據,這是為了讓直播好看而提前放好的道具。」

她將手輕輕放在那枚隨身碟旁,卻沒有碰觸,眼神裡沒有憤怒,只有鄉下人最樸實的、對真相的執著。

審訊室的門外,周子航不知何時已經透過陸以霆提供的後門權限,將這段對峙的音訊切入了部分公開頻道,雖然畫面依舊被議會封鎖,但那份訪客帳號的截圖已經開始在學生間私下流傳。地下走廊的燈管依舊嗡嗡作響,只是這一次,那聲音聽起來不再只是壓抑,更像是什麼堅硬的東西,出現了第一道裂痕。

魏聿禮緩緩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笑容重新變得無懈可擊。

「很精彩的推演,林同學。」他輕輕鼓掌,聲音在密閉空間裡迴盪,「不過,腦波日誌與門禁紀錄也可能存在誤差,訪客帳號也可能是巧合。在委員會做出最終判斷前,這些都只能算是間接證據。」他將那枚隨身碟重新封裝,語氣依舊理性至上,「當然,議會會尊重程序,正視妳提出的疑點。但在此之前,妳的決選資格仍需暫停,等待進一步調查。」

他沒有承認失敗,只是將戰場從當場定罪,拉長為更為漫長的法律攻防。艾莉絲也隨之起身,白金色長髮隨著她的動作輕晃,冰藍眼眸深深看了林曉夏一眼,那一眼裡沒有了之前的悲憫,只剩下被挑戰後的冰冷與審視。她沒有再說一句話,轉身離開審訊室,高跟鞋的聲音在走廊上顯得格外清晰。

林曉夏依然站在投影前,黑色馬尾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漆黑。她知道,這只是讓誣陷出現了裂痕,遠遠不到洗清的地步。真正的對手,從來不會因為一道裂痕就放棄整面牆。而此時,審訊室的公共螢幕上,校董會決選的倒數計時依然在跳動——距離全島直播的決選,剩下不到六個小時。那枚被封存的隨身碟,像一顆未爆彈,被魏聿禮握在手中,帶向了下一場更黑暗的審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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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錄取黑箱的塵封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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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四日清晨六點零七分,審訊室的氣密門在林曉夏身後關上時,發出一聲像是被抽走空氣的悶響。

走廊的燈管依舊嗡嗡作響,慘白的光線把每個人的影子都拉得細長。魏聿禮與艾莉絲已經先行離開,懸浮攝影球也跟著他們一併撤走,只留下空氣裡殘存的消毒水氣味與平板螢幕散熱後的溫熱。林曉夏沒有立刻移動,她站在投影幕前,指尖還停在半空中,全像記憶在腦內自動回放剛剛那個訪客帳號的浮水印軌跡,玫瑰徽記的變體在她的心智圖譜裡不斷放大、旋轉,像一枚藏在暗處的魚鉤。

伊莎貝拉·克萊兒站在門邊,琥珀色的眼眸沒有看向那枚被封存的隨身碟,而是落在林曉夏的小麥色手腕上。那裡有一道被識別環長時間壓出的淺痕,邊緣微微發白。她伸手將那枚最高權限的資料金鑰從讀取槽中拔出,金屬與卡槽摩擦時發出清脆的喀聲。

「還能走嗎?」伊莎貝拉的聲音壓得很低,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理性中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沙啞。

林曉夏點頭,黑色高馬尾隨著動作輕輕晃動,杏眼裡的血絲沒有退去,卻比剛進審訊室時更加清亮。她將書桌上那杯已經冷掉的溫水記憶從腦中刪除,只保留門禁時間、腦波圖譜與那個沒有簽名的申請單。野性的直覺告訴她,剛才的對峙只撕開了表層的紙,真正的牆還在更深的地方。

「議會只是把決選資格暫停,沒有正式起訴。」伊莎貝拉將金鑰收回深灰色套裝的內袋,轉身推開氣密門,示意林曉夏跟上,「他們在等六小時後的全島直播上再一次性定罪。那六小時不是給妳休息的,是給他們把漏洞補上的時間。如果要反擊,現在就要動。」

兩人沒有搭乘主電梯,而是沿著審訊室後方的維修通道往下走。這條通道只有導師級別才知道,牆面是裸露的管線與隔音棉,腳步聲被厚重的地毯吸走,連監控攝影機的角度都刻意避開了這裡。每往下一層,溫度就下降一度,恆溫系統送出的風帶著一股舊紙張與機油混合的味道。林曉夏跟在伊莎貝拉身後,精瘦的身形在狹窄的通道裡顯得靈活,她的動態視力在昏暗的光線中自動捕捉牆上每一處刮痕與管線接縫,像一隻在夜色中穿行的動物。

「妳知道記憶宮殿圖書館為什麼叫宮殿嗎?」伊莎貝拉一邊走一邊開口,語速平穩,卻像是在對自己複述一段不願回憶的歷史,「創校時,克萊兒家族為了保存所有紙本與數位典藏,建了一座地上五層、地下七層的建築。對外開放的只有地上三層與地下一層,剩下的六層是禁區,沒有窗,沒有對外網路,只有獨立的恆溫與不斷電系統。學院對學生宣稱那裡存放的是未解密的捐贈書庫,實際上,那裡是歷屆錄取資料與人體實驗日誌的墳場。」

林曉夏沒有接話,只是沉默地記下每一個轉角的角度與門禁感應器的位置。全像記憶在她腦中自動建構出立體路徑圖,每經過一扇門,她就在心智圖譜上標記一個節點。

走到地下六層的盡頭,通道被一扇沒有任何標示的純鋼門擋住。門面光滑如鏡,映出兩人的倒影,門旁只有一個嵌入牆面的圓形讀取口,需要同時驗證虹膜、掌紋與導師金鑰。伊莎貝拉停下腳步,栗色長捲髮在冷氣流中微微晃動,她將金鑰插入讀取口,另一手按上感應板,琥珀色的眼睛對準虹膜掃描器。

「這道門我已經四年沒有開啟過。」她的聲音在密閉空間裡顯得格外清晰,「上一次開啟,是為了封存一名已故教授的私人研究室。學院告訴我,那裡面的資料涉及校譽,要永久封存。我當時選擇了服從,中立的代價就是假裝沒看見。」

嗶的一聲,門鎖內部傳來多重齒輪轉動的聲響,厚重的鋼門向內緩緩滑開,一股更為冰冷、乾燥的空氣迎面撲來。那股冷不是恆溫系統的冷,而是長時間沒有活人進入、紙張與電子元件在低溫中沉睡的冷。門後的空間比想像中更大,挑高超過六公尺,四周全是自地板直達天花板的實體書架與封閉式資料櫃,中間則是一座圓形的全像投影主機,主機外殼由霧面黑曜石般的材質構成,表面沒有任何按鈕,只有細微的藍色呼吸燈在緩慢閃爍。頭頂沒有燈管,只有一層薄薄的人工天幕,模擬出星辰島夜空的樣子,卻因為沒有開滿星點而顯得空洞,像一塊被挖去眼睛的天空。

林曉夏踏進去的瞬間,腳下傳來輕微的震動感,地面是帶有彈性的防震材質,踩上去沒有聲音,只有鞋底與地面摩擦時的細微窒息感。空氣裡有一種極淡的鐵鏽味,混雜著舊紙張受潮後的霉味與伺服器散熱的熱氣,讓人喉嚨發乾。她的耳膜捕捉到極細的高頻嗡鳴,那是主機冷卻系統運轉的聲音,持續而不間斷,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深處呼吸。

伊莎貝拉走到主機前,將金鑰再次插入主控台,輸入一串長達二十四位的授權碼。投影幕在黑暗中逐層展開,藍色的光線照亮她輪廓分明的側臉,也讓她的眼神顯得更加深邃。

「錄取資料庫的原始架構是我祖父那一代設計的,七大財團後來各自加上了加密層。」她一邊操作一邊解釋,指尖在虛擬鍵盤上快速跳動,「表層的資料庫給教育部審查用,顯示的是公開的考試成績與面試評分。真正的分流在第二層,叫做內定名單快取。這裡的每一筆資料,都會標註財團推薦碼。」

隨著她的操作,圓形主機中央升起一道光柱,光柱中浮現出密密麻麻的檔案夾,每個檔案夾上都標示著學年度與人數。林曉夏抬頭望去,檔案夾像是懸浮的墓碑,沉默地排列在黑暗中。

「調閱近十年,全部。」林曉夏輕聲說,聲音在空曠的禁忌資料庫裡顯得有些空蕩。

伊莎貝拉看了她一眼,沒有多問,直接下達指令。光柱猛然擴張,檔案夾如瀑布般展開,數據流在空氣中交織成網。林曉夏的全像記憶在這一刻被徹底觸發,她的瞳孔微微擴張,大腦像一座全速運轉的圖書館,將每一筆資料在一秒內轉化為心智圖譜上的節點。她看見的是數字背後的階級。

一零四學年度,總錄取三百人,內定名額二百七十一人,公開名額二十九人。

一零五學年度,總錄取三百人,內定名額二百七十四人。

一零六學年度,總錄取三百人,內定名額二百六十九人。

數字年年如此,誤差從未超過五個人。內定名單上標註的推薦碼清晰可見,羅森堡、星海重工、政法聯合,每一個名字背後都對應著島外那七座玻璃帷幕大樓。公開名額的二十幾個人,則被標註為審查樣本,旁邊註記著用途:應付教育部訪視、媒體形象、維持擇優假象。林曉夏站在光柱下,小麥色的肌膚被藍光映得發冷,她看見自己的名字被夾在那些樣本之中,像一枚被刻意挑選的棋子。

「妳的位置在這裡。」伊莎貝拉將其中一個檔案單獨放大,檔案編號為一零八-特例-019,姓名欄位是林曉夏,入學管道標註為系統直送。她將檔案的修改紀錄展開,時間戳顯示為今年二月十七日凌晨三點十四分,修改者帳號是一串已被註銷的教職員編號,而原始檔案的姓名欄卻不是林曉夏。

原始姓名:陳玥吟。身分:前神經科學特聘教授,已故,享年五十八歲。入學管道:終身成就保送名額,指定用途為獎勵偏鄉科學教育,原定由教授生前關懷的雲林鄉鎮推薦一名學生遞補。檔案備註欄有一行已經被刪除線劃掉的字,透過最高權限的還原功能,那行字重新浮現出來——該名額原定推薦遺缺,因無合適人選,暫列保留。

「陳玥吟教授在三年前過世,她的研究室就在這座圖書館的最深處,後來被校董會下令封存。」伊莎貝拉的語氣變得緩慢,每個字都像是從記憶深處挖掘出來,「她生前最後的研究主題是人類神經可塑性與極限記憶的關聯,她主張全像記憶不是天賦,而是可以透過環境刺激誘發的突變。校董會認為她的研究太過激進,停止了她的經費。」

林曉夏盯著那個被竄改的欄位,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壓住。二月十七日,正好是她在雲林老家收到那封印有聖克萊兒校徽、燙金壓紋的錄取通知的隔天。那封通知被親戚們當成詐騙信嘲笑,被她母親用顫抖的手反覆確認,那是她用舊帆布行李箱裝著夢想登上星辰島的唯一憑證。現在看來,那封信不是系統錯誤寄出的幸運,而是一次精密的替換,有人把一個已故教授留給偏鄉孩子的最後善意,竄改成她的名字,目的只是為了讓當年度的審查樣本名單上,多一個看起來足夠寒微、足夠具有說服力的臉孔。

還沒等她消化這份冰冷,全像投影的主機突然發出輕微的警示聲,伊莎貝拉的眉頭立刻皺起。她迅速切換到資料庫的更深層,那裡標示著絕對禁止字樣,需要二次生物驗證。伊莎貝拉毫不猶豫地再次按下掌紋,低聲說了一句抱歉,像是對那個已故的教授說的。

第二層資料庫開啟時,整個禁忌資料庫的溫度似乎又降了幾度。光柱中浮現的不再是錄取數字,而是一排排以代號標示的實驗日誌。日誌封面是統一的灰白色,每一本都標註著積分區間與實驗階段。林曉夏的全像記憶自動將那些代號翻譯成意義,積分零至三十分,標註為初階樣本,積分三十至六十分為中階樣本,積分六十分以上為對照組。她看見日誌的標題——神經回饋適性化實驗、重力環境下突觸增生觀察、動態視力與壓力閾值關聯研究。

伊莎貝拉隨手點開一本初階樣本的日誌,投影幕上立刻跳出一段模糊的監視器畫面。畫面中的學生穿著與林曉夏同款的地下宿舍制服,躺在與神經回饋訓練艙相同的艙體中,頭部貼滿感測貼片,艙體外的螢幕顯示著腦波曲線。文字紀錄用極為理性的語氣描述:樣本編號低積分-073,連續接受七日三倍重力訓練後,出現短暫記憶斷層與夜間驚醒,建議調高鎮定劑量。下一本日誌,樣本編號低積分-081,在重力調節室測試中出現關節代償性損傷,評語為可接受損耗,繼續觀察。

一本又一本,超過上百本日誌在光柱中快速閃過,每一本都對應著一個曾經在島上存在過的低積分學生。那些名字在公開名冊上可能只出現過一年,隨後就以休學、轉學、自願退學的名義消失,沒有人會去追問一個零分生的去向。林曉夏的指尖開始發涼,她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一種被當作物品標價的憤怒。她的全像記憶讓她過目不忘,也讓她此刻無法忘記任何一個代號後的描述,那些文字冷靜到近乎殘忍。

伊莎貝拉的手在半空中停住,她點開了最新的一份檔案,檔案的建立時間是今年九月三日,標題為突變樣本觀察報告,樣本編號S-019,樣本特徵欄用紅字標註——全像記憶型,動態視力超常,野性協調。檔案下方附有一張大頭照,正是林曉夏在入學時拍攝的證件照,照片中的她束著高馬尾,眼神銳利,穿著改過的舊制服。報告內文寫著:樣本已進入重力調節室三倍重力適應階段,數據顯示其神經突觸再生速度為常人四點七倍,建議提升至五倍重力以觀察極限,並於決選後進行深度神經介面抽樣。抽樣方式備註欄寫著全腦掃描,需時六小時,建議以獎學金決選體檢名義執行。

整個禁忌資料庫陷入死寂,只有主機的嗡鳴聲還在持續。林曉夏站在光柱下,黑色長髮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她終於明白那枚隨身碟為何會出現在她的桌板夾層。她的全像記憶不是被學院欣賞的天賦,而是被鎖定的獵物特徵。她的錄取不是幸運的錯誤,而是為了讓這份實驗報告看起來更具正當性而安排的入場券。從她踏上跨海捷運的那一刻起,就有一雙眼睛在數據後面,等待她展現出突變的那一面。

伊莎貝拉關掉投影,黑暗重新籠罩資料庫,只有金鑰的呼吸燈還在微弱閃爍。她的琥珀色眼眸在黑暗中看向林曉夏,聲音裡第一次帶上了明確的情緒,那是一種壓抑多年的自責與決意。

「我以為我保持中立,就能保護圖書館的純粹。」她低聲說,指尖收攏,將金鑰握得更緊,「結果中立只是讓他們有更多時間,把活生生的人變成檔案夾裡的數字。陳玥吟教授當年反對的就是這件事,她想把保送名額留給真正需要的人,而不是給實驗室提供新的樣本。」

林曉夏沒有立刻回應,她走到其中一排實體書架前,伸手撫過那些封存的資料櫃,指尖傳來冰冷的金屬觸感與薄薄的灰塵。她在其中一個櫃子的側面,發現了一行用手刻下的字,字跡很淺,像是用鑰匙刻上去的,寫著:不要忘記我們。落款是一個已經被抹去的學號,只剩下淡淡的刮痕。她的胸口像是被那行字燙了一下,野性的堅毅在這一刻與全像記憶的冷靜融合在一起,形成一種更為清晰的憤怒。

「導師,」她轉過身,杏眼在黑暗中異常明亮,聲音不大卻帶著鄉下人最樸實的執著,「這些檔案可以複製嗎?」

伊莎貝拉點頭,將金鑰重新插入主機,啟動離線備份程序。藍色的進度條在黑暗中緩慢爬升,每前進一格,都代表一份被塵封的罪證被喚醒。就在進度條走到百分之七十三時,禁忌資料庫頂部的人工天幕突然閃爍了一下,原本空洞的星空背景被一行紅色的系統提示覆蓋,提示用中英文同步顯示——未經授權的深層存取已被偵測,保全系統將於九十秒後抵達,請立即驗證身分。

警示聲由細微轉為尖銳,紅色的光線沿著書架邊緣逐一亮起,將整個禁忌資料庫染成血色。伊莎貝拉的臉色在紅光中顯得格外蒼白,她立刻加快備份速度,同時將另一組資料推送到林曉夏的個人終端備用晶片中。

「是魏聿禮的人。」她快速說道,語速比平時快了半拍,「這個資料庫的深層存取會觸發校董會的獨立警報,只有議會長級別才能設定。我以為我的權限可以覆蓋,但他們早就把這裡當成陷阱。」

林曉夏將那枚備用晶片緊緊握在掌心,晶片的邊緣硌得她掌心發疼。她聽見鋼門外傳來隱約的腳步聲與電子鎖解碼的嗶嗶聲,低積分學生的實驗日誌還在光柱中緩慢旋轉,像無數雙沒有閉上的眼睛。九十秒的倒數在人工天幕上跳動,每一次跳動都讓紅光更深一層。

伊莎貝拉在最後十秒將金鑰拔出,強行中斷主機的對外連線,整個禁忌資料庫瞬間陷入黑暗與寂靜,只有那枚備用晶片在林曉夏手中發出微弱的溫熱。黑暗中,伊莎貝拉拉住林曉夏的手腕,掌心同樣冰冷,卻異常穩定。

「跟我來,這裡有一條陳教授當年留下的維修梯,可以直通黑曜訓練場的地下管線。」她的聲音在黑暗中顯得格外清晰,帶著一種不再中立的堅定,「不管外面有多少直播與審判,這些檔案才是真正的題庫。妳不是樣本,林曉夏,妳是把這座宮殿燒出一個洞的人。」

黑暗的盡頭,維修梯的逃生指示燈亮起微弱的綠光,映出兩人並肩的影子。倒數歸零的瞬間,鋼門被從外部強行開啟的震動透過地面傳來,而那條狹窄的維修梯,成為她們在全島直播審判前,最後一條通往真相的縫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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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 駭入禁忌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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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四日清晨六點十一分,禁忌資料庫的鋼門在身後發出沉悶的撞擊聲時,林曉夏已經跟著伊莎貝拉衝進了那條被標示為廢棄管線的維修梯。

維修梯比想像中更窄,僅容一人側身通過,牆面是未經粉刷的混凝土與交錯的黑色纜線,每隔三公尺就有一盞嵌入牆面的綠色逃生燈,燈光微弱,像是深海中魚群的鱗片。空氣裡混著鐵鏽、機油與長年未流通的霉味,溫度比資料庫更低,呼出的氣息在燈光下凝成淡淡的白霧。林曉夏將那枚還帶著體溫的備用晶片緊緊握在掌心,晶片的菱角硌進小麥色的皮膚,帶來細微的刺痛,全像記憶卻在這種刺痛中更加清醒,自動在腦內重建剛才那九十秒倒數裡每一幀紅光閃爍的頻率、鋼門解碼器的嗶聲間隔、以及伊莎貝拉掌心傳來的冰冷觸感。

「往下兩層,左轉是黑曜訓練場的冷卻管線夾層,那裡沒有監控。」伊莎貝拉的聲音壓得極低,栗色長捲髮在奔跑中散開幾縷,琥珀色眼眸在綠光中顯得銳利,她一手按住胸口的導師金鑰,防止它在奔跑中碰撞出聲響,「魏聿禮的人已經啟動了獨立保全,他們不會走正門,會直接封鎖禁忌資料庫到地面層的每一道氣密門。妳只有不到四分鐘的時間離開地下七層。」

林曉夏沒有回話,黑色高馬尾隨著急促的步伐甩動,杏眼緊盯著前方。她的呼吸被刻意壓得平穩,鄉下長年在田埂與坡地上奔跑練就的節奏在此刻發揮作用,即使穿著厚重的學院制服外套,腳步依然輕盈無聲。她的動態視力在昏暗中捕捉到前方轉角處一處極細的反光,那是管線上凝結的水珠。她立刻側身,避開水珠滴落的區域,因為她記得伊莎貝拉曾提過,地下層的感應地板會對液體重量產生反應。野性的直覺與全像記憶在此刻重疊,讓她像一隻真正熟悉黑暗的動物。

兩人在管線夾層的岔口停下,伊莎貝拉快速從內袋取出另一枚外觀相同的空白晶片,塞進林曉夏手中。

「這枚是空的,裡面只有圖書館公開目錄的索引。」伊莎貝拉將聲音壓到只有兩人能聽見的氣音,「如果妳在路上被攔下,就把這枚交出去。真的那枚,無論如何都要送到陸以霆手上。只有他的權限能繞過校董會的雲端防火牆,把這些檔案轉成對外可驗證的格式。我會留下來重啟禁忌資料庫的假日誌,替妳爭取時間,但我不能跟妳一起上去,一旦我離開,這條維修梯的出入口就會被系統標記為異常開啟。」

林曉夏抬頭看她,喉嚨有些發緊。她想說謝謝,卻發現任何言語在此刻都顯得單薄。眼前這位一向以絕對中立自居的首席導師,此刻琥珀色眼眸裡映著綠光,第一次沒有任何疏離,只有承擔風險的決意。林曉夏用力點頭,將兩枚晶片分開收好,真的那枚貼身藏進制服內側的暗袋,假的那枚則握在手心。

「導師,陳玥吟教授刻在櫃子上的那行字,我記住了。」林曉夏低聲說,聲音帶著雲林腔調裡特有的樸實與堅定,「不要忘記我們。我不會忘。」

伊莎貝拉微微一怔,隨即點頭,推開夾層盡頭一扇生鏽的維修門,門後是一條通往黑曜訓練場地下機房的垂直爬梯。冷風從爬梯上方灌下來,帶來一絲屬於地面的、帶著草地氣息的空氣。

「去吧。」伊莎貝拉輕聲說,「記住,星辰島的網路不是只有校內網路,還有七大財團為了標案拉的獨立光纖。陸以霆知道怎麼用。」

林曉夏不再回頭,雙手抓住冰冷的爬梯橫桿,精瘦結實的身形靈活向上攀爬。每往上爬一階,重力調節室運轉時的低頻震動就更清晰一分,頭頂的綠光漸漸被更亮的白色工作燈取代。六點十七分,她推開機房的通風口蓋板,翻身滾進黑曜訓練場最底層的器材儲藏室。儲藏室裡堆滿了廢棄的感測貼片與重力環,空氣裡有淡淡的汗味與消毒水的味道,與地下的霉味形成強烈對比。她靠在器材堆後,平復呼吸,立刻取出個人終端,點開那個只有她與陸以霆知道的加密頻道。

訊號接通的瞬間,對面傳來陸以霆帶著些許睡意卻依然毒舌的聲音,背景還有鍵盤敲擊的細碎聲響。

「林曉夏,妳最好有個正當理由在清晨六點十七分吵醒一個剛擋完整晚財團攻擊的駭客。」陸以霆的聲音透過終端傳來,銀灰色短髮的影像沒有出現,只有聲音與一行行跳動的程式碼投影在他那端,「我的防火牆日誌顯示,禁忌資料庫在六點零九分被觸發了校董會等級的警報,追蹤點已經鎖定在地下七層。妳該不會就在那裡吧?」

林曉夏將終端貼近嘴邊,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清晰。她沒有寒暄,直接將發生的事以最精簡的方式重建,透過全像記憶的優勢,她連檔案編號、時間戳、樣本編號S-019的紅字標註都完整複述,沒有遺漏一個細節。當她說到那份突變樣本觀察報告裡,建議以決選體檢名義進行六小時全腦掃描的備註時,終端那頭的鍵盤聲停住了。

短暫的沉默後,陸以霆的聲音沉了下來,慵懶感完全消失。

「陳玥吟教授的保送名額……他們把一個死人的善意當成誘餌。」陸以霆的語氣裡第一次帶上了毫不掩飾的怒意,「把偏鄉學生的名額竄改成樣本篩選,這已經不是舞弊,是人口販運的變體。妳現在在哪裡?」

「黑曜訓練場地下機房,儲藏室。」林曉夏回答,杏眼掃向儲藏室門外的走廊,確認沒有腳步聲,「晶片在我手上,伊莎貝拉導師幫我做了備份,但主機已經被標記,我需要把檔案轉成對外可驗證的格式,否則就算在全島直播上播出,他們也會說是偽造。」

「把晶片插進妳終端的擴充槽,不要用學院網路,用我給妳的那條獨立頻道。」陸以霆的指令立刻跟上,背景的鍵盤聲再次響起,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倍,「我現在人在星海學區的獨立機房,這裡有一條直連校董會雲端主機的暗線,是我父親為了智慧城市標案留的後門。我來駭進去,妳把晶片裡的離線備份同步給我。只有拿到雲端上的原始金流與授權紀錄,才能證明這些檔案不是妳編的。」

林曉夏依言將那枚溫熱的晶片插入終端,藍色的讀取光芒亮起,全像記憶讓她下意識地記住了讀取進度的每一個百分比。與此同時,星海學區那間由全景玻璃與黑色金屬構成的獨立機房裡,陸以霆已經將三面懸浮螢幕全部展開。銀灰色短髮在螢幕藍光的映照下顯得冷峻,深藍灰眼眸快速掃過每一行跳動的代碼。他穿著深色制服,肩上的學院外套隨意搭在椅背上,指尖在虛擬鍵盤上翻飛,像一位在琴鍵上演奏的指揮家。

「校董會的雲端主機有三層驗證,第一層是學生議會的議長密鑰,第二層是七大財團的聯合簽章,第三層是對外標案資料庫的獨立防火牆。」陸以霆一邊操作一邊對林曉夏解釋,語速很快,卻刻意讓她能聽懂,「第一層我可以用伊莎貝拉的金鑰殘留訊號騙過去,第二層我需要用我自己在星海重工的次子權限去撞庫。這會讓我的帳號暴露,但沒關係。」

「會有什麼後果?」林曉夏立刻問道,語氣裡帶著鄉下人對承諾的敏感。

「最多就是被我那個親愛的父親凍結帳戶,再順便把我的菁英位階暫停,當作給議會的交代。」陸以霆輕笑一聲,毒舌的語氣又回來一點,像是要掩飾什麼,「反正那個位階本來就是用積分堆出來的假貨,凍結了剛好省得我去參加那些無聊的授勳儀式。妳別分心,專心看數據。」

林曉夏咬住下唇,沒有再勸。她知道此刻任何推讓都是浪費時間。她將終端的投影切換到同步模式,於是她這端的儲藏室與陸以霆那端的機房,共享了同一個資料視窗。海量的檔案在兩人之間建立起橋樑,林曉夏的全像記憶讓她能同步解讀那些快速閃過的資料,而陸以霆則負責破解與下載。

隨著破解的深入,兩人同時看到了更深層的黑暗。

校董會雲端主機的最深處,存放的不是單純的錄取名單,而是一整套名為「階級積分制篩選模型」的演算法。模型將所有學生的家族資產、社團資源、重力室訓練數據、神經回饋腦波圖譜全部量化,自動篩選出「高可塑性、低社會關聯度」的個體,也就是最適合進行神經回饋實驗、且即使消失也不會引起外界關注的低積分生。每一筆被標記為初階樣本的學生,其實驗數據都會被即時打包,透過加密通道賣給七大財團聯合成立的「智慧城市人機介面開發專案」。

專案的說明文件裡,冷酷地寫著:透過重力與神經刺激誘發的突觸增生數據,可用於開發軍事化的人機介面,讓無人載具的操縱者以腦波直接控制機群,實現零延遲作戰。文件的附檔中,甚至有一段模糊的測試影片,畫面裡的操縱者頭戴與神經回饋訓練艙相似的頭盔,眼前的全像戰場隨著他的視線轉動而瞬間切換。

「他們把學生當成零件。」林曉夏的聲音有些顫抖,小麥色的指尖無意識地收緊,指甲陷進掌心。她想起資料庫裡那行手刻的字,不要忘記我們,那些被標註為可接受損耗的學號,此刻都有了具體的重量,「我的全像記憶,對他們來說只是更值錢的零件。」

陸以霆的動作頓了一下,螢幕的藍光在他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他的內心有一瞬間被一種極為複雜的情緒攫住,那是一種出身頂層卻始終厭惡這個遊戲的孤獨感,與此刻看見同伴被當成商品標價的憤怒交織在一起。他厭倦財團世襲的遊戲,但他從未如此清晰地看見,遊戲的代價是活生生的人。

「所以他們才要竄改陳玥吟教授的名額。」陸以霆的聲音低了下來,帶著一種近乎悲傷的冷靜,「因為妳是雲林來的,零積分,沒有家族,沒有人會為妳追查。妳的天賦越強,他們的數據就越值錢。林曉夏,聽好,我們現在下載的這份金流紀錄,就是他們把妳的腦波數據標價賣給財團的收據。只要拿到這個,六小時後的全島直播,他們就無法再說妳是作弊。」

就在下載進度走到百分之八十九時,獨立機房的燈光突然由白轉紅,尖銳的警示聲毫無預兆地響起。懸浮螢幕的中央彈出一行血紅色的系統提示,與禁忌資料庫裡看到的如出一轍,但這一次,提示的內容是:偵測到未授權存取智慧城市標案資料庫,反向追蹤程式已啟動,來源位置鎖定中。

「被發現了。」陸以霆的語氣沒有慌亂,只有快速的判斷,「魏聿禮在雲端主機裡埋了蜜罐,我們一碰金流文件就觸發了他的追蹤程式。這傢伙果然把制度玩到了極致,連陷阱都做得像合約一樣精美。」

林曉夏那端的終端也同時彈出警告,顯示同步下載的節點正被反向定位。她立刻看向儲藏室的門外,走廊盡頭已經傳來規律的腳步聲與對講機的雜音,是校內保全。

「林曉夏,拔掉晶片,現在就從機房的維修通道離開,往蒼穹學區的記憶宮殿方向走,那裡人多,保全不敢公開搜查。」陸以霆迅速做出決定,他一邊說,一邊將自己終端的防火牆全開,把所有追蹤訊號往自己身上引,「我會把下載點固定在我這裡,讓魏聿禮以為駭入者只有我一個。妳帶著晶片走,六小時後的直播,妳需要這個。」

「那你呢?」林曉夏抓住終端,杏眼裡映著紅光,聲音第一次帶上了明顯的急切,「他們會鎖定你!」

陸以霆笑了,那笑聲透過終端傳來,依然帶著玩世不恭的痞氣,卻比任何時候都真誠。

「我早就想讓我父親把我的帳戶凍結了,這樣他就沒辦法再用零用錢逼我去相親。」他一邊笑,一邊將自己的家族授權碼主動推送到雲端主機的驗證層,像是主動把胸口送到對手的劍尖前,「聽好,林曉夏,這不是犧牲,是分工。妳是那個要站上擂台把檔案砸在全島面前的人,我是那個負責把路清乾淨的共犯。共犯的意義,不就是在對方需要的時候,幫她擋住追兵嗎?」

林曉夏的眼眶有些發熱,野性堅毅如她,此刻也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酸楚。她想起在天台上,陸以霆遞給她那雙訂製格鬥手套時毒舌卻真誠的樣子,想起他在重力室裡為她校正維生系統時沉默的背影。這個總是把厭倦掛在嘴邊的貴公子,正在用他最珍視的自由,為她鋪一條退路。

她用力點頭,將晶片拔出,貼身收好,轉身衝向儲藏室另一側的維修通道。就在她身影消失在通道陰影中的同時,陸以霆按下了確認鍵。

獨立機房的螢幕瞬間被大量的追蹤數據淹沒,魏聿禮預先寫好的追蹤程式如潮水般反向湧入,精準地鎖定了陸以霆的終端位置、學號、以及他在星海重工的家族帳戶。幾乎在同一時間,林曉夏的終端顯示同步中斷,但下載進度已經停在百分之九十七,關鍵的金流證據與篩選模型的完整備份,已經保存在她懷中的晶片裡。

星海學區的機房大門被從外部以電子鎖強行開啟,兩名穿著議會制服的幹事與一名校董會的保全主管走了進來,為首的正是戴著金絲眼鏡、笑容溫和的魏聿禮。他推了推眼鏡,目光落在那三面還在閃爍的螢幕上,以及坐在螢幕前、銀灰色短髮有些凌亂卻依然姿態慵懶的陸以霆身上。

「陸以霆同學,深夜駭入校董會雲端主機,並試圖竊取國家級標案資料。」魏聿禮的聲音依舊溫和,卻帶著一種掌控全局的寒意,他身後的幹事立刻上前,封存陸以霆的終端,「根據校規第七章第三條,以及你與家族簽訂的附屬協議,我將暫時凍結你在星海重工的所有授權帳戶,並向學生議會提請暫停你的菁英格鬥位階,等待六小時後的全島直播一併審議。」

陸以霆靠在椅背上,藍灰眼眸看著魏聿禮,沒有任何辯解,只是淡淡地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絲嘲諷。

「魏會長,你的合約寫得還是那麼漂亮。」他輕聲說,「只可惜,你這次鎖錯人了。真正該被審判的,從來不在這個房間裡。」

魏聿禮的笑容不變,眼鏡後的目光卻微微一沉。他當然察覺到下載有兩個節點,但其中一個已經在追蹤完成前消失了。他轉身對保全主管下令,封鎖黑曜訓練場到蒼穹學區的所有通道,務必在全島直播開始前,找到另一枚晶片的下落。

而此時,林曉夏已經在維修通道的黑暗中奔跑,懷中的晶片隨著心跳一下下撞擊著胸口。通道的盡頭透出一絲晨光,那是六點二十八分的星辰島,清晨的霧氣正從海面上漫過來,跨海大橋的燈光在霧中連成一線。她知道,陸以霆為她爭取到的時間不多,而她必須在六小時後的直播審判來臨前,讓這枚晶片裡的真相,找到能刺破整個階級謊言的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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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 星夜舞會的皇后對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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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四日夜間十九點四十分,星辰島的夜色被一種近乎奢靡的人工光暈徹底點亮。

蒼穹學區中央的水晶穹頂宮成為今晚全島焦點,這座平時只供王座議會使用的社交聖殿,今晚為了星夜舞會而全面開放。穹頂由三千六百片可調光的全像玻璃拼成,每一片都能獨立折射月光與海面反光,讓整座宮殿像是倒扣在海面上的星河。宮外的環形噴泉以低溫霧化技術噴出細緻水霧,霧氣中混入了羅森堡財團特調的白麝香與晚香玉精油,香氣不濃,卻隨著空調氣流均勻地滲進每一個角落,讓人即使只是呼吸,都能感受到金錢堆砌出的精緻。紅毯從宮殿正門一路鋪到星海捷運的專屬月台,兩側架滿了自動跟拍的浮游攝影球,鏡頭的紅點在夜色中密密麻麻,像是一群等待獵物的螢火蟲。

林曉夏站在宮殿後側的物流通道陰影裡,身上穿的不是禮服,而是一套深灰色的工讀生制服。制服的袖口有些起毛邊,領口的扣子換過,尺寸明顯是從倉庫裡翻出來的舊品,胸前還別著一枚臨時印製的識別證,上頭印著星夜舞會服務組的字樣。她的小麥色肌膚在通道慘白的燈光下顯得更加健康,黑色長髮為了配合工讀生規定被壓進了統一的黑色髮網,只有幾縷碎髮貼在汗濕的額角,杏眼在陰影中卻亮得驚人。她將那枚藏有禁忌資料與金流證據的晶片用防水膠帶緊貼在腰側,隔著兩層布料,依然能感覺到晶片邊緣硌著皮膚的硬感。那是一種提醒,提醒她今晚不是來跳舞的。

「大小姐,妳這樣真的可以嗎?」周子航的聲音從她耳骨上的微型耳機裡傳來,背景還夾雜著他那邊直播間的吵雜鍵盤聲與彈幕刷新的提示音。他人不在現場,卻透過駭入物流通道的監視器看著她,「我跟妳說,這套工讀生制服是我花了五千積分跟後勤組換來的,理論上可以混進去,但妳那張臉現在在全校搜尋名單上是紅色警戒,只要有一個浮游球掃到妳,正臉辨識三秒就會警鈴大作。妳確定要現在進去?艾莉絲的開場舞還有十分鐘,妳其實可以等陸以霆那邊——」

「陸以霆被凍結帳戶,現在連蒼穹學區的門禁都進不來。」林曉夏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雲林鄉下人特有的直接,「而且等下去,影片就沒機會播了。周子航,你不是說舞會的中央投影是獨立線路,只有現場手動接入才能覆蓋全島直播?」

周子航在那頭沉默了半秒,隨即發出一聲混合著興奮與緊張的笑聲。

「對啦,是獨立線路,所以財團才敢在這裡談聯姻的細節,因為他們以為沒人敢在水晶宮動手腳。」他的語氣瞬間切回那個掌控流量的直播主模式,圓滑卻帶著精明的算計,「我已經幫妳把後廚到主廳的那條送餐軌道的感應器關掉了,妳跟著甜點車進去,沒人會攔一個送馬卡龍的工讀生。投影接口在樂隊後方的調音台底下,我給妳開了一個三分鐘的後門,妳只要把晶片插進去,剩下的剪輯跟推流交給我。林曉夏,妳知道我為什麼幫妳嗎?」

林曉夏推著那輛不鏽鋼甜點車往前走,車輪在光滑的地板上幾乎沒有聲音,車上層層疊疊的法式甜點在燈光下泛著誘人的光澤。

「因為流量。」她簡短地回答。

「答對一半。」周子航的聲音帶著笑意,卻多了一絲少見的認真,「流量當然要,但我更想看那個永遠高高在上的羅森堡公主,在自己最得意的舞池裡被掀桌。那畫面,比任何劇本都值錢。去吧,怪物學妹,讓全島看看什麼叫王霸之氣。」

物流通道的盡頭,沉重的隔音門被後廚人員推開,悠揚的弦樂與人群的談笑聲像潮水一樣湧了進來。林曉夏深深呼吸一口,混著奶油與香檳氣味的空氣竄進鼻腔,她推著車,低著頭,混在其他四名工讀生之間,順著地毯邊緣滑進了水晶穹頂的主廳。

主廳的景象比任何全像投影都更具衝擊力。挑高十二公尺的穹頂之下,懸浮著數百顆緩慢自轉的人造星光球,每一顆都模擬著不同星座的光譜,讓整座宮殿真的像是置身星海。地面是整塊拋光的黑曜石,倒映著賓客的身影與頭頂的星光,讓行走其上的人彷彿踩在夜空之上。學院樂隊在穹頂東側的白金色舞台上演奏,首席小提琴手正拉奏著一首改編過的華爾滋,節奏優雅卻帶著一種審視的意味。賓客們皆是學院金字塔頂端的人物,七大財團的代理人、學生議會的高階成員、受邀回校的菁英校友,每個人都穿著訂製禮服,舉手投足都經過嚴格訓練。

而所有目光的中心,是站在穹頂正中央階梯之上的艾莉絲·馮·羅森堡。

她今晚穿著一襲羅森堡高訂的冰藍色魚尾禮服,禮服以數千片手工縫製的冰晶紗疊成,隨著她的每一次呼吸與步伐,都會折射出細碎的銀光,像是將一片極光穿在身上。白金色的大波浪長髮被一頂細小的鑽石冠冕束起,露出修長白皙的頸部與精緻的鎖骨,珍珠與鉑金交織的項鍊貼在胸口,隨著心跳微微起伏。她的妝容無懈可擊,冰藍色的眼眸在星光球的映照下顯得更加高傲而冷艷,紅唇抿出一道完美的弧度,優雅得像是一尊被精心雕琢的洋娃娃。她身側站著魏聿禮,他今晚換下了議會制服,穿著一套剪裁極為合身的深夜藍燕尾服,金絲眼鏡後的笑容溫和而得體,手中輕輕執著艾莉絲的手指,兩人站在一起的畫面,被浮游球從各個角度捕捉,透過逆轉審判直播同步推送到全島的每一個終端,彈幕早已刷滿了天作之合與強強聯姻的讚嘆。

周子航的聲音再次在林曉夏耳中響起,帶著壓抑的驚呼。

「來了來了,艾莉絲要宣布了,我這邊直播間同時在線已經破三百萬,全都在猜她是不是要當眾宣布跟魏家的婚約。這可是星海重工跟羅森堡財團綁定智慧城市標案的關鍵一步,他們只要聯姻,標案就等於內定了。」

林曉夏將甜點車停在甜點長桌的末端,假裝整理馬卡龍,眼角的餘光卻透過全像記憶的快速建構,將整個主廳的動線、攝影球的巡航軌跡、調音台的位置全部烙進腦海。她的心跳很穩,重力室十倍訓練後的身體讓她即使在這種香水與目光交織的高壓環境中,依然能保持野獸般的冷靜。

艾莉絲輕輕抬手,樂隊的音樂隨之漸弱,全場的談笑聲也自然地安靜下來。她的聲音透過穹頂的擴音系統傳遍每一個角落,優雅而清晰,帶著天生的掌控感。

「感謝各位今晚蒞臨星夜舞會。」她微笑著,目光緩緩掃過全場,在掠過角落那幾名工讀生時,沒有絲毫停留,「星辰島建立至今,聖克萊兒一直秉持著血統、資本與成就並重的精神,篩選出最值得引領未來的人。今天,我與魏會長在此,也想與各位分享一個關於未來的決定。我們兩家將——」

她的話還沒說完,一個推著甜點車的灰色身影,卻沒有按照預定的路線退回後廚,而是推著車,沿著黑曜石地板的邊緣,不疾不徐地朝舞池中央走去。

全場的目光先是疑惑,隨即轉為驚愕。浮游球極為敏感地捕捉到這個不速之客,鏡頭迅速推近。當那張小麥色的臉龐、清亮的杏眼與被髮網勉強束住的黑色高馬尾出現在全像投影上時,整個水晶宮出現了瞬間的寂靜,隨後爆出此起彼落的抽氣聲。

「林曉夏?」有人低呼出聲,聲音裡滿是不可置信,「那個零分特例生?她怎麼會在這裡?她不是被禁止入場了嗎?」

艾莉絲的笑容在看到林曉夏的瞬間,出現了極為細微的凝滯,但她立刻恢復了完美的優雅。她提起裙襬,向前走了半步,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穿著工讀生制服的少女,語氣裡帶著一種施捨般的憐憫,卻字字清晰地透過擴音系統傳出去。

「林曉夏同學,如果我沒記錯,星夜舞會的邀請名單是依據階級積分排序的。」她輕輕歪頭,白金色的髮絲滑落肩頭,姿態香豔而高傲,「以妳目前暫停的決選資格與零分紀錄,確實不在邀請之列。妳是以什麼身分進來的?工讀生?星辰島的工讀生也需要懂得最基本的餐桌禮儀,妳這樣推著車闖進舞池,是想為大家表演鄉下的端盤技巧嗎?」

她刻意加重了鄉下兩個字,引來周圍財團千金們一陣壓抑的輕笑。那笑聲在空曠的穹頂下顯得格外刺耳,像是一排無形的針,試圖將林曉夏釘在原地。魏聿禮站在艾莉絲身後半步,推了推金絲眼鏡,笑容依舊溫和,卻沒有阻止艾莉絲的羞辱,眼神中閃過一絲審視與算計。他在評估,這個本該被困在審訊與資料庫風暴中的少女,為何會出現在這裡,又握有什麼底牌。

林曉夏停下腳步,將甜點車穩穩地停在舞池邊緣。她沒有因為那些笑聲而低頭,反而緩緩抬起頭,直視艾莉絲的眼睛。她的眼神依舊銳利而沉默,卻不再是開學典禮上那種隱忍的沉默,而是一種經歷過重力室生死、看過禁忌資料庫黑暗後的沉靜。她抬手,極為自然地將髮網解下,黑色長髮如瀑布般散開,她隨手將髮網與工讀生的識別證一起放在甜點車上,動作俐落,帶著一種野性的灑脫。

「艾莉絲學姊說得對,舞會確實需要禮儀。」林曉夏開口了,她的聲音不大,卻因為全像記憶對聲學結構的精準掌握,讓每一個字都清晰地送到穹頂的每一個角落,雲林腔調在刻意的收斂後,顯得樸實而乾淨,「所以我在來之前,特地去記憶宮殿借了三本書。」

她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全場那些穿著高訂禮服的賓客,忽然以極為標準的法語說道:「Le respect ne s'achète pas avec des points, il se gagne avec du courage.」尊重不是用積分買來的,是用勇氣贏來的。發音純正,連音與鼻音都處理得如同在巴黎長大的貴族。

全場的輕笑聲戛然而止。幾位精通多國語言的財團夫人露出了驚訝的神情。林曉夏沒有停下,她轉向另一側的賓客,又以流利的德語補充了一句:「Und die wahre Eleganz liegt nicht im Kleid, sondern in der Haltung.」而真正的優雅不在禮服,而在姿態。最後,她用英文對著鏡頭,語速不疾不徐,「And I was also wondering, when did Saint Claire's dance floor become a place to announce a rigged bid?」

三種語言的無縫切換,讓整個主廳的氛圍瞬間翻轉。那些原本準備看笑話的目光,變成了錯愕與重新評估。艾莉絲精緻的臉龐上,笑容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僵硬。她從小接受最頂尖的歐式禮儀訓練,精通五國語言,卻從未想過,一個來自雲林鄉間、穿著舊制服的少女,能在她最擅長的社交戰場上,以如此優雅的方式反將一軍。

「妳——」艾莉絲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但她很快強行壓下,轉而祭出更直接的羞辱,「伶牙俐齒倒是進步了。可惜,舞會不是演講比賽。星夜舞會的第一支舞,向來由積分最高的女主人領舞。妳連舞步都不會,站在這裡,只會讓這塊黑曜石蒙塵。」

她說著,向身側的樂隊首席遞了一個眼色。樂隊立刻會意,奏響了那首難度極高的維也納華爾滋,節奏急促,旋轉繁複,是專門用來篩選舞伴的曲目。艾莉絲提起裙襬,優雅地向魏聿禮伸出手,兩人滑入舞池,冰藍色的裙襬與深藍色的燕尾服在黑曜石上劃出完美的圓弧,步伐精準,旋轉間裙襬揚起如冰晶綻放,引來全場的驚嘆與掌聲。浮游球瘋狂地追逐著他們的身影,將這段被譽為皇后之舞的畫面推向直播頂峰。

一曲終了,艾莉絲微微喘息,臉頰泛起淡淡的紅暈,更添香豔。她挑釁地看向林曉夏,眼神彷彿在說,這才是階級的差距。

林曉夏卻在此時,輕輕將甜點車推到一旁,脫下了那件肥大的工讀生外套。外套之下,她穿的依然是那套改過的舊制服,但她將袖子捲到手肘,露出精瘦結實的小臂,腰間的制服被她用一條從後廚借來的黑色緞帶簡單束起,勾勒出俐落的腰線。她沒有穿高跟鞋,赤著一雙為了方便在田埂奔跑而磨得柔軟的黑色舞鞋,那是她讓周子航從舞蹈社借來的最便宜的款式。

她沒有邀請任何舞伴,而是獨自一人,走到了舞池中央。

樂隊的首席有些猶豫,看向艾莉絲。艾莉絲輕輕點頭,示意讓她出糗。音樂再次響起,還是同一首維也納華爾滋。

林曉夏閉上眼,深深呼吸一口,混著香檳與麝香的空氣被她盡數納入肺中。下一秒,她動了。

她的起步並非歐式舞步那種刻板的優雅,而是一種融合了野性與精準的律動。全像記憶在瞬間調出了她在記憶宮殿三小時內看完的十二本舞蹈典籍、七段王座舞會的歷史錄影,以及她在重力室中對身體重心的極致掌控。她的第一個旋轉,就讓全場的驚嘆聲變了調。她的足尖點在黑曜石上,沒有絲毫拖泥帶水,每一次重心轉移都精準得像是用尺量過,裙襬雖然只是舊制服的下襬,卻隨著她的旋轉劃出比冰晶紗更為凌厲而乾淨的弧線。她的手臂伸展時,帶著在鄉間與野狗追逐時練就的協調與爆發力,卻又在最高點時收得極為柔和,像是一隻在星光中穿梭的燕子。

她沒有舞伴,卻將這支本該雙人共舞的華爾滋,跳成了單人的加冕禮。她的動態視力讓她能精準地預判每一個節拍的落點,她的本能格鬥讓她的每一次轉身都帶著一種王霸之氣,那是一種不靠禮服與珠寶堆砌,而是由內而外散發出的、對身體絕對掌控的自信。當音樂進入最急促的連續旋轉時,她的黑色馬尾在空中甩出凌厲的線條,小麥色的肌膚在星光球的映照下泛著健康的光澤,香豔與野性的氣質在她身上達成了奇異的統一,讓整個水晶宮的賓客都忘記了呼吸。

魏聿禮金絲眼鏡後的眼神,第一次出現了凝重。他看得出,這不是模仿,這是超越。全像記憶賦予她的不是複製,而是推演與優化,她的舞步比艾莉絲更省力,卻更快,更具衝擊力。

一曲終了,林曉夏穩穩地停在舞池正中央,氣息只是微微起伏,杏眼在星光下亮得逼人。她沒有向任何人行禮,而是轉身,徑直走向樂隊後方的調音台。

艾莉絲的臉色已經由紅轉白,她意識到,自己最引以為傲的社交武器,在這個少女面前徹底失效了。她上前一步,聲音因為憤怒而變得尖銳。

「林曉夏,妳以為跳一支舞就能改變什麼嗎?這裡是星夜舞會,不是妳鄉下的廟會廣場!」

林曉夏沒有回頭,她蹲下身,將手伸進調音台底下的接口。周子航的聲音在她耳機裡興奮地倒數。

「三、二、一——接入!」

林曉夏將那枚溫熱的晶片,用力插進了接口。

嗡——

整個水晶穹頂的燈光,在瞬間暗了下來。原本懸浮的星光球全部熄滅,悠揚的華爾滋戛然而止。賓客們發出驚慌的低呼,浮游球的紅點在黑暗中胡亂晃動。

下一秒,穹頂中央那塊最大的全像投影幕,毫無預兆地亮起。

投影中出現的,不再是優雅的舞會畫面,而是一段被周子航連夜剪輯、以最高畫質修復的影片。影片的開頭,是禁忌資料庫中那份冰冷的階級積分制篩選模型,演算法將一個個低積分學生的學號標紅,旁邊註記著高可塑性、低社會關聯度的字樣。緊接著,是七大財團聯合簽署的智慧城市人機介面開發專案合約,金流的數字在黑暗中跳動,每一筆都對應著一個被標記為可接受損耗的學號。最後,是一段模糊卻足以讓人毛骨悚然的測試影片,頭戴神經回饋頭盔的學生在重力室中痛苦地抽搐,而一旁的研究員則冷漠地記錄著數據。

影片的最後,定格在那份被竄改的錄取名單上,林曉夏的名字被用紅字標註為突變樣本S-019,而原本屬於已故陳玥吟教授保送生的那一行,則被粗暴地劃掉。

整個水晶宮,陷入了一種近乎死寂的沉默。香檳的泡沫在杯中無聲地破裂,賓客們臉上的優雅與香豔,在投影的冷光映照下,顯得無比蒼白與荒謬。原本透過逆轉審判直播觀看舞會的數百萬觀眾,此刻也透過被周子航駭入的推流,看到了同樣的畫面,彈幕在短暫的空白後,以一種爆炸性的速度瘋狂刷屏。

艾莉絲站在舞池中央,冰藍色的禮服在投影的冷光下失去了所有光澤。她完美的皇后面具,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從下顎處狠狠撕開了一道裂縫。她的嘴唇顫抖著,冰藍色的眼眸中第一次出現了慌亂與恐懼,她下意識地看向魏聿禮,卻發現一向溫和的魏聿禮,此刻也只是推了推眼鏡,笑容徹底消失,只剩下眼底一片寒意。

林曉夏站起身,轉過身,面對著全場。她的小麥色肌膚在投影的映照下,顯得格外堅毅。她沒有再用任何外語,她用最清晰的中文,一字一句地說道,聲音透過被周子航控制的擴音系統,傳遍了水晶宮,也傳遍了全島。

「這就是妳們說的血統、資本與成就。」她看著艾莉絲,杏眼中的銳利像是一把出鞘的刀,「用別人的未來,來成就妳們的王座。艾莉絲學姊,妳的舞跳得很好,但妳的舞池,是用我們的骨頭鋪成的。」

穹頂之外,星辰島的夜風捲起海面的霧氣,撞擊在全像玻璃上,發出低沉的嗚咽。而穹頂之內,優雅的舞池,已經徹底變成了修羅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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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 神經回饋的極限突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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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四日晚間二十點零七分,水晶穹頂的備用照明才以一種遲鈍的節奏重新亮起。星光球依舊全數熄滅,只剩下牆角逃生指標的綠光在拋光的黑曜石地板上拉出細長的倒影,原先悠揚的弦樂早已停止,樂手們握著琴弓僵在舞台邊緣,不知該繼續演奏還是立刻退場。賓客們的低聲議論像潮水在穹頂下回盪,有人反覆滑動手中的終端確認剛剛那段影片是否真的被推送到全島,有人已經開始低頭傳訊給家族的法務,更多人只是盯著舞池中央那個穿著舊制服的少女,目光裡混雜著震驚與重新估量的審視。香檳杯被遺忘在長桌上,氣泡細細碎裂,甜點車上的馬卡龍在備用燈的冷光下顯得格外蒼白。

林曉夏仍站在調音台前方,手還按在那枚發燙的晶片上,指尖傳來細微的震動,那是晶片與投影主機高速交換資料後的餘溫。腰側被膠帶固定的位置因為長時間奔跑與舞動而有些刺癢,汗水沿著脊背滑落,卻讓她的頭腦異常清醒。她抬起頭,看見艾莉絲站在七步之外,冰藍色的魚尾禮服在綠色逃生燈的映照下失去了先前的光澤,白金色長髮有些散亂,鑽石冠冕歪斜了一角,精緻的妝容也掩不住臉頰瞬間褪去的血色。那雙冰藍色的眼眸此刻沒有高傲,只剩下被當眾撕開偽裝後的慌亂與憤怒,手指緊緊抓住魏聿禮的手臂,指甲幾乎陷進對方燕尾服的布料裡。

魏聿禮依舊維持著站姿,金絲眼鏡反射著綠光,讓人看不清眼底的情緒。他輕輕拍了拍艾莉絲的手背,像是在安撫,卻又像是提醒她此刻全場仍有無數浮游攝影球在記錄。他的視線越過人群,落在林曉夏臉上,語氣溫和得近乎禮貌,卻帶著一種經過精密計算的寒意。

「林曉夏同學,妳的舞跳得很出色,語言能力也讓人印象深刻。」魏聿禮的聲音透過尚未完全切斷的擴音系統傳出去,每個字都咬得清晰,「不過未經授權接入舞會主投影,散布未經驗證的所謂資料,已經觸及校規第七章關於危害校園秩序與侵害名譽的條文。董事會已經在線上召開臨時會議,妳是否願意先隨保全人員到行政樓說明,影片的真偽,交由校方與檢調共同判定,對妳會比較公平。」

他的話語滴水不漏,把公開的指控重新包裝成程序問題,試圖把剛剛逆轉的輿論再拉回體制內審查的框架。周圍幾名身穿深灰色制服的校園保全已經從側門迅速靠近,手按在腰間的拘束器上,動作專業而沉默。賓客們自動讓出一條通道,那是一種默契,權貴樂園的秩序必須立刻被修補,哪怕只是表面。

林曉夏沒有後退,她將手從調音台抽回,順手把晶片拔出,緊緊握在掌心。晶片的邊緣硌得掌心發疼,這點疼痛讓她從舞池的暈眩中徹底站穩。她看著魏聿禮,聲音不大,卻因為全像記憶對共鳴位置的精準控制,讓每個字都送到穹頂的每個角落。

「魏會長說的程序,我在記憶宮殿看過完整條文。校規第七章第三十二條,學生在掌握涉及公共利益的重大證據時,有權在公開場域提出緊急揭露,並受言論自由保障,校方不得以危害秩序為由先行拘束。」她的語速平穩,杏眼亮得驚人,「影片裡的每一份金流與篩選模型,來源都是禁忌資料庫的原始封存檔,時間戳記與校董會雲端主機的備份完全吻合。與其先帶我去行政樓,不如先讓董事會解釋,為什麼低積分生的神經回饋數據會出現在軍事化人機介面的開發合約裡。」

這段反擊讓剛剛才被魏聿禮話術安撫的賓客再度騷動,幾位中年董事的臉色在綠光下顯得更加難看。周子航的聲音此時從耳機裡急促地擠進來,背景還能聽見他直播間彈幕瘋狂刷新的聲響。

「林曉夏,妳先別硬碰!我這邊數據已經炸了,舞會直播被我劫持後推到全島,現在同時在線破四百萬,校董會的封鎖指令根本壓不住。但是魏聿禮已經啟動黑曜訓練場的一級封鎖,行政樓那邊也下令凍結妳的所有門禁權限,說是以危害安全為由強制退學審查。妳現在出去一定會被帶走,先找伊莎貝拉老師!她剛剛切進我的後台,說她在後廚通道等妳!」

林曉夏的餘光掃向穹頂西側的物流門,果然看見一道高挑的身影站在陰影與綠光的交界處。伊莎貝拉·克萊兒今晚沒有穿導師長袍,而是換上一件剪裁俐落的深炭色風衣,栗色長捲髮挽成低髻,琥珀色眼眸在昏暗中顯得格外沉靜。她沒有像其他賓客那樣驚慌或議論,只是抱著手臂,遠遠地對林曉夏輕輕點了一下頭,眼神裡沒有責備,只有評量與決斷。那個點頭的動作很小,卻讓林曉夏緊繃的肩膀稍微鬆動。

保全的腳步已經逼近三公尺,魏聿禮抬手,示意他們暫緩,維持著溫和的表象。就在這個縫隙,伊莎貝拉開口了,聲音不大,卻帶著首席導師特有的穿透力,瞬間壓過所有低議。

「魏會長,董事會的臨時會議我也在線上。根據學院母法第十二條,首席導師在認定學生處於非理性集體壓力時,有權行使緊急庇護,將學生帶入指定訓練場進行冷靜與保護。這項權力不需要經過學生議會同意。」她往前走了一步,風衣下襬掃過黑曜石地板,語氣理性而冷靜,卻字字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林曉夏是我在導師爭奪戰中正式收下的關門弟子,她的言行由我負責。在董事會完成獨立調查前,任何強制帶離都必須先取得我的簽署。現在,我要帶她離開這裡。」

魏聿禮推了推眼鏡,笑容終於淡去,語氣依舊平和,卻多了一絲試探。

「伊莎貝拉老師,您向來中立,這次卻願意為了單一學生動用庇護條款,甚至不惜與董事會立場衝突。這份偏愛,是否與您日前擅自開放記憶宮殿禁忌資料庫有關?校董會那邊,已經有人質疑您的授權是否合規。」

伊莎貝拉沒有回答質疑,只是側過身,對林曉夏說了一句話,語氣一針見血,卻帶著少見的溫度。

「還站著做什麼?妳以為揭露之後就會有人幫妳收拾殘局?星辰島從來不會自己變乾淨,想活下來,就跟我走。」

林曉夏幾乎沒有猶豫,拔腿就往伊莎貝拉的方向衝去。這個舉動讓全場再次譁然,艾莉絲發出一聲尖銳的呼喊,想要讓保全攔截,卻被伊莎貝拉一個眼神制止。那個眼神沒有憤怒,只有屬於前王座傳奇的絕對壓制,讓保全的腳步硬生生慢了半拍。林曉夏衝過甜點長桌,撞翻了一杯香檳,酒液濺在舊制服的褲腳上,她卻沒有回頭。伊莎貝拉抬手抓住她的手腕,兩人一同推開物流通道的厚重隔音門,身影迅速被黑暗吞沒,厚重的門在身後重新合上,將舞會的譁然與浮游球的紅點隔絕在外。

通道裡只有緊急照明的微弱光線與遠處排風扇的低鳴,空氣裡還殘留著奶油與麝香的甜膩,與通道本身的鐵鏽味混在一起。伊莎貝拉的步伐很快,風衣帶風,卻始終牽著林曉夏的手腕,力道穩定。她沒有往行政樓或宿舍區走,而是轉向一條平時封閉的維修梯,梯口的電子鎖在她靠近時自動亮起綠燈,顯然是她用最高權限提前解鎖。

「董事會已經下令封鎖黑曜訓練場,對外說法是設備檢修,實際上是要切斷妳所有可能取得訓練資源與證據備份的途徑。」伊莎貝拉一邊快步下樓,一邊低聲說明,語氣依舊冷靜,卻帶著批判的銳利,「他們最擅長的就是把反抗者先定義成需要被管束的對象,再慢慢用程序把妳磨掉。妳今晚把影片公開,的確把積分制的黑箱炸開了,但也讓七大財團有了立刻把妳當成危害國家安全的藉口。魏聿禮的下一步,一定是申請校外懲戒與強制退學,讓妳連決選的舞台都站不上去。」

林曉夏跟著她的腳步,呼吸因為快速下樓而有些急促,但腦內的圖譜仍在高速運轉。她想起自己在禁忌資料庫看到的那些被標記為可接受損耗的學號,想起陸以霆凍結的帳戶與被暫停的位階,聲音帶著鄉下人特有的執拗。

「老師,我不能退學。雲林的媽媽還在等我把獎學金的證明寄回去,我答應過她,要在這裡找到公平。晶片裡的證據還不完整,金流的最終節點在境外,如果現在被帶走,那些數據就會被說成是偽造。」

伊莎貝拉停在維修梯最底層的一扇黑色金屬門前,這扇門沒有標示,只有門側一個深凹的掌紋辨識區與一排從未啟用的重力警示燈。她將手掌按上去,系統發出低沉的嗡鳴,燈光逐層亮起,從淡藍轉為警戒的橙紅。

「所以我才帶妳來這裡。」她回頭看著林曉夏,琥珀色眼眸在橙紅燈光下顯得格外深邃,「這是黑曜訓練場最初建造時就存在的最終重力調節室,原本設計給王座候選進行極限抗壓測試,參數可以拉到十倍重力,從來沒有對一般學生開放,因為死亡率太高。董事會以為封鎖訓練場就能封住妳的路,卻忘了這座島最早的設計圖在我手上。妳想要公平,公平不會從會議桌上掉下來,必須用身體去搶。」

金屬門緩緩向兩側滑開,一股乾燥而冰冷的氣流撲面而來,帶著淡淡的臭氧味。門後的空間比想像中更大,是一個直徑約二十公尺的圓形艙體,四壁由啞光的吸波材料包覆,頂部懸吊著環形的重力發生環,地面則是整片的緩衝凝膠,中間嵌著一座早已停用的神經回饋訓練艙,艙體呈蛋形,表面布滿感應貼片與神經接點,像一枚沉睡的巨卵。艙體旁的控制台上,十倍重力的紅色標籤被反覆貼上又撕下的痕跡覆蓋,顯示這個模式曾被多次封存。

「十倍重力下,心臟每跳一下都要承受平時十倍的負擔,肺部像被水泥壓住,視網膜會因為血液下墜而出現黑視。神經回饋艙會同時放大妳的腦波,讓全像記憶與本能格鬥被迫在極限下融合,撐過去,妳的動態視力與肌肉記憶會突破現有人類的紀錄,撐不過去——」伊莎貝拉沒有把話說完,只是將控制台的保護蓋掀開,露出一排實體按鍵,「我會在外面監控維生數據,但這個艙體的維生系統已經十年沒有全功率運轉,隨時可能出現波動。林曉夏,我最後問一次,妳確定要進去?現在回頭,我還能用導師庇護幫妳爭取在行政樓的聽證,雖然勝算不高,但至少不會立刻面對死亡。」

林曉夏看著那座蛋形的艙體,小麥色的臉頰在橙紅燈光下顯得更加堅毅。她想起雲林田埂上與野狗追逐時,風掠過耳邊的呼嘯,想起在重力室三倍重力下第一次站起來的痠麻,想起舞會上艾莉絲那句關於鄉下禮儀的嘲笑,最後想起禁忌資料庫裡那個被劃掉的陳玥吟教授的名字。她沒有絲毫猶豫,將晶片從掌心取出,鄭重地交到伊莎貝拉手中。

「老師,晶片麻煩妳保管。如果我沒有出來,就把裡面的東西交給陸以霆,讓他用資訊戰的方式散出去,至少要讓島外的人知道這裡發生過什麼。」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野草般的韌性,「但我不會回頭。零分進來的人,如果連十倍重力都不敢站上去,就永遠都是零分。」

伊莎貝拉接過晶片,指尖收緊,琥珀色眼眸裡閃過一絲動容,卻很快被理性壓下。她點頭,打開神經回饋艙的艙門,內部柔軟的內襯與密密麻麻的感應線散發著微弱的藍光。

「記住,全像記憶不是讓妳去記住痛苦,而是讓妳在痛苦中自動推演最省力的路徑。把每一次昏厥都當成一次圖譜重建,身體會自己找到答案。」

林曉夏脫下沾著香檳的外套,只穿著貼身的訓練背心與長褲,俐落地鑽進艙體。艙門在她身後緩緩合上,藍光將她小麥色的肌膚映得發亮,黑色馬尾被感應貼片輕輕壓住。她閉上眼,聽見控制台發出一聲長鳴,重力發生環開始低速轉動,嗡鳴聲由低到高,像一頭甦醒的巨獸。

伊莎貝拉站在控制台前,手指在鍵盤上飛快輸入,將重力參數從一倍逐步拉升。每提升一倍,艙體內的壓力就明顯增加,透過觀察窗可以看見林曉夏的胸口起伏變得艱難,額頭的汗水在藍光下迅速匯成細流。當參數跳到五倍時,林曉夏的四肢已經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那是肌肉在超負荷下發出的哀鳴。神經回饋系統同步啟動,無數細線貼上她的太陽穴與脊椎,腦波圖在螢幕上劇烈跳動,全像記憶被迫以十倍速運轉,將她過去看過的所有格鬥招式、舞步重心、甚至農務時揮鐮的弧度全部重新拆解、重組。

六倍,七倍,艙體內的凝膠地面因為重力扭曲而發出細微的擠壓聲。林曉夏的視線開始出現黑邊,耳鳴像潮水一樣湧來,她感覺自己的心跳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每一次跳動都要用盡全身力氣。她在腦海中不斷告訴自己,這是田埂上的逆風,這是三倍重力時的痠麻,只是放大了十倍而已,野草在石縫裡也能活,她也能。

八倍重力時,第一次昏厥發生了。腦波圖瞬間拉平,維生警報發出刺耳的尖叫。伊莎貝拉的手指懸在緊急降壓鍵上,卻硬生生停住。她知道,此刻降壓,林曉夏之前承受的所有痛苦都會白費,而且再也沒有第二次機會挑戰十倍。就在她咬牙準備強制喚醒時,訓練場外側的維修門突然被暴力撞開,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在封鎖的場館內格外清晰。

一個身影逆著橙紅的警示燈衝了進來,銀灰色短髮被風吹得凌亂,深色制服的外套隨意搭在肩上,領口敞開,露出裡面因為急奔而微微汗濕的襯衫。陸以霆的臉色比平時更加蒼白,顯然是強行突破家族的門禁封鎖後一路奔跑過來,額角還帶著被保全攔截時擦出的細小傷口。他看到控制台前臉色凝重的伊莎貝拉,又看到觀察窗內已經失去意識的林曉夏,沒有多問一句,直接衝到控制台的另一側,拉開維生系統的手動校正面板。

「妳瘋了嗎?十倍重力下讓她一個人撐,維生系統的氧氣混合比已經偏低,再這樣下去她會腦缺氧!」陸以霆的聲音帶著少見的急躁,毒舌的偽裝徹底卸下,只剩下重情重義的焦灼。他修長的手指在面板上飛快操作,將他的家族帳戶被凍結前偷偷備份的最高權限密鑰插入,強行接管了維生系統的手動閥門,「伊莎貝拉老師,妳負責重力與神經回饋,我來守住她的呼吸與心跳。我們說好是共犯,總不能讓她一個人在裡面把命賭完,我在外面看著。」

伊莎貝拉看了他一眼,沒有阻止,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語氣卻帶著對這個叛逆次子的重新評價。

「星海重工的次子,為了一個零分特例生,連家族的最後一道門禁都敢硬闖。陸以霆,你比我想的更有膽識。」

陸以霆一邊盯著氧氣濃度曲線,一邊頭也不抬地回應,語氣恢復了幾分慵懶,卻掩不住手部的顫抖。

「別誤會,我只是不想讓我的投資血本無歸。她那枚晶片裡的金流數據,還是我幫她從雲端主機扒下來的,現在人死了,我上哪再找一個能把艾莉絲跟魏聿禮一起掀翻的怪物。」他頓了一下,看著艙體內林曉夏睫毛輕顫的模樣,聲音低了下去,「而且,她答應過要跟我一起把這座島的積分牆砸掉,總不能讓她先倒在這裡。」

九倍重力。林曉夏在維生系統的強行供氧下短暫甦醒,隨即又因為神經回饋的超載而再次陷入半昏迷。在這反覆的昏厥與甦醒之間,她的大腦出現了一種奇異的變化。全像記憶不再是單純的複製與建構,而是在極限壓力下自動開始融合,將她野性本能的動態視力與學院格鬥的精準計算編織在一起。她在模糊的視野中看見了無數肌肉纖維的走向,看見了重力場中每一絲氣流的擾動,甚至看見了自己心跳時血液在血管裡奔流的軌跡。那些曾經在三倍重力室裡學會的省力路徑,此刻被十倍重力暴力地打碎、重塑,形成一種全新的、只屬於她的人體極限格鬥術,沒有固定招式,只有對重心與軌跡最本能的預判與反制。

當重力參數終於被推到十倍,整個艙體發出一聲沉悶的轟鳴,環形發生器高速旋轉,凝膠地面甚至出現了肉眼可見的凹陷。林曉夏的身體被死死壓在艙體底部,連抬起手指都變得艱難,視網膜的黑視幾乎吞沒全部視野。但就在這個瞬間,她的腦波圖反而趨於平穩,劇烈的跳動收斂成一種深沉而規律的脈衝。全像記憶與本能格鬥在死亡的邊緣完成了最後的融合,她的呼吸從急促變得綿長,每一次吸氣都像是在與十倍的重力對抗,每一次呼氣都像是在重塑身體的邊界。

伊莎貝拉與陸以霆同時屏住呼吸,盯著螢幕上逐漸穩定的生命體徵。陸以霆的手緊緊按在手動供氧閥上,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汗水沿著下顎滴落在控制台上。伊莎貝拉則將手放在緊急降壓鍵的上方,卻遲遲沒有按下,琥珀色眼眸裡映著艙體內的藍光,低聲自語。

「撐住,林曉夏。讓我看看,所謂極限,到底是誰定義的。」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幾分鐘,也許是幾小時,艙體內的嗡鳴開始緩緩降低。林曉夏的睫毛劇烈顫動,隨後猛地睜開雙眼。那雙清亮的杏眼此刻佈滿血絲,卻亮得驚人,瞳孔深處彷彿有無數細小的圖譜在高速流轉。她緩緩抬起手,在十倍重力下,這個簡單的動作卻帶著一種全新的質感,肌肉的軌跡精準得沒有一絲多餘的抖動。她看向觀察窗外的兩人,視線先落在伊莎貝拉身上,再落在陸以霆身上,最後穿過他們,落在訓練場頂部一盞因為重力干擾而微微晃動的備用燈上。

在她的視野裡,那盞燈晃動的軌跡被自動分解成數十個殘影,每個殘影的落點與速度都被清晰標註,甚至連燈罩內細小灰塵的飄動都被捕捉。她試著眨眼,殘影沒有消失,反而更加清晰。她知道,這不是幻覺,這是十倍重力與神經回饋共同鍛造出的全新動態視力。

艙門緩緩開啟,壓力釋放的白霧噴湧而出,林曉夏在白霧中慢慢坐起身,小麥色的肌膚上佈滿汗水,卻散發著一種經過淬鍊後的溫熱光澤。她看著衝到艙門口的陸以霆與快步走來的伊莎貝拉,聲音因為長時間缺氧而有些沙啞,卻帶著野獸甦醒後的平靜。

「老師,以霆,我好像……能看見風的形狀了。」

伊莎貝拉伸手將她從艙體中扶起,動作少見地輕柔,語氣卻依舊一針見血,帶著身為導師的驕傲與動容。

「不是風,是軌跡。從現在起,任何人在妳面前出手,妳都能在肌肉動的瞬間看見結局。」

陸以霆則直接把肩上的外套披在她顫抖的肩上,毒舌的話語裡藏不住劫後餘生的慶幸。

「看見風的形狀?妳以為自己是詩人嗎?怪物學妹,下次想玩命,至少先跟共犯打聲招呼,我的維生系統差點被妳嚇到當機。」

林曉夏靠在艙體邊緣,感受著十倍重力後驟然輕盈的身體,聽著兩人的話語,忽然輕輕笑了。那個笑容很淡,卻讓這間冰冷的最終重力調節室多了一絲屬於人的溫度。就在此時,控制台的通訊器突然發出急促的提示音,周子航帶著哭腔的聲音從裡面炸開,背景還能聽見全校廣播的刺耳警報。

「老師!陸以霆!林曉夏!妳們還在黑曜訓練場嗎?董事會瘋了!他們說舞會影片是境外勢力偽造,已經向本島申請防務支援,說要封島徹查,還說要以危害國家安全的名義,直接在明早的王座挑戰賽上對林曉夏進行公開審判!艾莉絲跟魏聿禮已經在王座廳集合,七大財團的代表正在跨海大橋上,整座島的網路都被接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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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 七大財團的代理人戰爭

本章登場

九月五日清晨五點四十分,星辰島的海風比往常更冷。

跨海大橋的燈柱從本島一路延伸到島嶼入口,卻在橋頭被兩排深黑色的防暴裝甲車橫向封住,橘紅色的封鎖燈在晨霧裡緩慢旋轉,將整條筆直的橋面切成一段孤立的銀線。捷運高架軌道的供電箱被貼上檢修封條,月台閘門降下鐵捲門,上頭以電子跑馬燈反覆顯示著校務處公告,本校因應防務演練,今日全島管制,非持王座廳通行證者不得離島。海面上,原本應該往返本島的交通船全部停航,只剩下財團的黑色直升機在低空盤旋,螺旋槳捲起的氣流把觀景台的旗幟吹得獵獵作響,旗面上繡著聖克萊兒的銀色校徽,此刻在強風中顯得有些扭曲。

黑曜訓練場最深處的最終重力調節室裡,燈光依舊維持在警戒的橙紅色。林曉夏坐在神經回饋艙的邊緣,背靠著冰涼的艙壁,身上披著陸以霆的外套,布料還殘留著淡淡的菸草與薄荷味道。她的小麥色肌膚上汗水已經半乾,黑色馬尾有些散開,幾縷髮絲黏在頸側,清亮的杏眼雖然佈滿血絲,卻異常明亮。經過十倍重力的淬鍊,她的呼吸已經從最初的急促恢復成綿長而穩定的節奏,每一次胸口的起伏都帶著一種精準的控制感,彷彿連肺葉擴張的角度都被重新校正過。她抬起手,輕輕握拳再鬆開,指尖能清晰感覺到空氣流動時細微的阻力,那是動態視力進化後帶來的全新感知,世界在她眼中不再是連續的畫面,而是由無數軌跡與殘影組成的圖譜。

伊莎貝拉·克萊兒站在控制台前,栗色長捲髮挽成的低髻有些鬆散,幾縷髮絲垂落在琥珀色眼眸前,深炭色風衣的袖口沾著控制台的油漬。她一夜未闔眼,指尖在鍵盤上反覆確認維生系統的數據,螢幕上林曉夏的心率與腦波曲線終於從劇烈的震盪回落到平穩的波段。她將那枚裝有金流證據的晶片收進風衣內袋,拉鍊聲在安靜的艙室裡格外清晰。陸以霆則靠在手動供氧閥旁,銀灰色短髮被汗水浸得有些發暗,深色制服的外套肩線已經皺起,額角那道細小的擦傷滲出乾涸的血痕。他盯著氧氣濃度曲線,手始終沒有離開閥門,藍灰色眼眸裡的慵懶早已被一夜的緊繃取代,只剩下專注與疲憊交織的沉靜。

通訊器裡周子航的聲音斷斷續續,背景夾雜著刺耳的警報與人群的喧嘩。

「老師,陸以霆,你們聽見了嗎,董事會剛剛在全島廣播,我的天,七大財團的人已經上島了,跨海大橋完全封閉,只放他們的車隊進來。王座廳那邊已經架起全像投影跟直播主控台,說是國家智慧城市標案決標前夕的最終協商,要以王座挑戰賽決定標案歸屬。魏聿禮剛剛透過學生議會發布正式文件,指名林曉夏必須出賽,輸了就要交出大腦數據,還要承認舞會影片是偽造,向全島直播道歉。這根本是鴻門宴,他們要把黑箱直接變成合法的擂台。」

伊莎貝拉關掉通訊器的擴音,轉向林曉夏,語氣理性而直接。

「周子航說的沒有誇大。智慧城市標案總金額超過兩兆,涵蓋本島未來十年的交通、醫療與能源網路,七大財團為了這塊版圖已經纏鬥半年。上頭的政商高層不願意在檯面上撕破臉,就把聖克萊兒當成代理人戰場,讓王座的勝負來決定標案的分配。這是星辰島成立以來的潛規則,只是過去都由財團子女之間的勝負來演戲,這一次,他們要妳這個零分特例生當祭品。」

林曉夏沒有立刻回應,她站起身,外套從肩頭滑落,露出貼身訓練背心下線條分明的肩背。十倍重力後的身體輕得像是能直接躍起,但每一步踏在凝膠地面上都帶著沉穩的重量感。她走到觀察窗前,看見訓練場外的天空已經從深藍轉為魚肚白,遠處蒼穹學區的鐘樓輪廓在霧氣中若隱若現,鐘聲卻沒有按時敲響,取而代之的是廣播系統反覆播放的莊嚴樂章,那是王座挑戰賽啟動時的校歌變奏,節奏緩慢而壓抑,像是一場提前舉行的葬禮進行曲。

「如果我不去,他們就會直接以危害國家安全的名義把我帶走,證據也會被封存成偽造。去了,至少能在全島直播的鏡頭前,把禁忌資料庫裡的東西攤開來讓所有人看見。」她的聲音因為缺氧後的沙啞而顯得低沉,卻帶著鄉下人特有的執拗與清醒,「老師,這是他們給的陷阱,也是我唯一的機會。」

陸以霆從控制台旁直起身,將手動閥門鎖死,走到她身邊,語氣裡的毒舌難得收斂,卻依然帶著貴公子式的挑剔。

「妳倒是很會挑最難的路。妳以為王座挑戰賽是普通的格鬥祭,那是學院最高規格的代理人戰爭,擂台周圍會坐滿財團董事、教育部觀察員跟本島的媒體,訊號會同步到各大新聞台。魏聿禮敢開出交出大腦數據的條件,就代表羅森堡與星海重工背後的聯盟已經談妥,要用妳的神經數據去補齊他們軍事化人機介面的最後一塊拼圖。妳輸了,不只是道歉,是會被送進實驗室當成活體樣本。」

他頓了頓,從制服內袋取出一枚折疊的薄型終端,螢幕上顯示著他昨夜冒著帳戶凍結風險從雲端主機備份的第二份金流節點圖。

「我帳戶雖然被凍結,但資訊戰的後門還在。我可以駭入王座廳的主投影,在妳出賽時同步插播晶片裡的影片,讓全島看見那些被標記為可接受損耗的學號。不過妳要撐到那個時間點,王座廳的擂台是十五公尺見方的黑曜石台,沒有護欄,跌出界就算輸。」

伊莎貝拉將風衣的領口拉緊,琥珀色眼眸掃過兩人,語氣一針見血。

「陸以霆說的是現實。董事會已經把這場比賽包裝成程序正義,妳拒絕,就是畏罪潛逃,接受,就是自投羅網。但學院母法裡有一條,王座挑戰賽的勝負由全校積分持有者投票背書,直播期間任何證據揭露都必須被記錄在案,不得事後刪除。這是創校時為了防止財團完全操控而留下的保險,雖然多年未被啟用,但只要妳站上擂台,證據就有被寫進校史的可能。」

她將手按在林曉夏的肩上,力道穩定而溫暖。

「妳在最終重力室裡撐過十倍,動態視力已經能捕捉殘影,這是連歷屆王座都未曾達到的領域。體能上妳不再是弱者,欠缺的只是讓體制承認妳的舞台。去吧,讓他們看看,所謂血統與資本堆出來的王座,在真正的極限面前有多脆弱。」

上午七點整,黑曜訓練場的封鎖警示燈由橙紅轉為象徵通行的淡藍,沉重的氣閘門向兩側滑開,冷冽的海風灌入,帶來遠處王座廳傳來的鐘聲。這一次鐘聲不再是變奏,而是連續九響,代表王座挑戰賽正式進入準備程序。林曉夏換上伊莎貝拉提前準備的白色對戰服,布料輕薄卻韌性極強,袖口與褲腳繡著代表挑戰者的銀色星紋,腰間繫著那條在雲林時就一直使用的舊帆布腰帶,算是她對家鄉的無聲回應。她將黑色長髮重新束成俐落的高馬尾,杏眼裡的疲憊被一種沉靜的銳利取代。

三人穿過維修梯回到地面,星辰島的景象已經完全改變。蒼穹學區的主大道兩側掛滿深藍色的旗幟,旗面上印著七大財團的聯合徽章,行政樓前的廣場被改造成露天的觀禮區,上百個浮游攝影球在半空懸浮,鏡頭全部對準島嶼中央那座仿歐式城堡與未來科技融合的王座廳。廳體由整塊黑曜石與玻璃帷幕構成,高達三十公尺的尖拱門前鋪著猩紅地毯,地毯兩側站滿穿著制服的學生議會成員與保全,媒體記者在本島封橋前就被特許接駁上島,長槍短炮對著每一個入口。跨海大橋的方向,七輛印有不同財團徽章的黑色禮車正緩緩駛入,車窗後隱約可見西裝筆挺的身影,那是平時只會出現在財經新聞裡的面孔。

王座廳內部比外觀更具壓迫感。圓形大廳直徑超過五十公尺,穹頂以全像星圖構成,數千顆光點模擬著星辰島上空的真實星象,卻在今日被調成暗沉的靛藍色,光線從穹頂傾瀉而下,集中在中央十五公尺見方的擂台上。擂台由一整塊拋光黑曜石砌成,表面光滑如鏡,能倒映出每個人的身影,四周沒有護欄,只有四根懸浮的光柱標示邊界,超出光柱即視為出界。看台分三層,最內圈是七大財團董事與校董會成員的絨布座椅,中圈是教授與受邀政要,外圈則是透過抽籤獲得現場觀禮資格的學生,剩餘的全校師生與本島觀眾則透過逆轉審判直播觀看,據周子航的後台顯示,同時在線人數已經突破八百萬,而且還在攀升。

林曉夏三人從側面的挑戰者通道進入時,全場的目光瞬間聚集。議論聲像潮水般湧起,浮游球的紅點同時轉向她,快門聲與低語交織成一片嗡鳴。她能感覺到無數視線的重量,有好奇,有輕蔑,也有少數帶著期待的注視。她沒有迴避,步伐穩定地走向擂台邊緣的備戰區,那裡只有一張簡單的長凳,與對面王座陣營華麗的休息區形成強烈對比。

王座陣營的入口在此時開啟,兩道身影在追光燈下並肩走出。走在前方的是艾莉絲·馮·羅森堡,她今日沒有穿魚尾禮服,而是換上一套以珍珠白為底、綴滿銀線與蕾絲的對戰禮服,裙襬在膝上收束,露出線條修長的小腿與訂製的白色格鬥靴,白金色大波浪長髮被編成高貴的髮辮,冰藍色眼眸在燈光下顯得更加冷冽,頭頂的鑽石冠冕換成更具攻擊性的銀色頭飾,整個人像是一把出鞘的裝飾劍,高傲而鋒利。她身後半步是魏聿禮,他穿著學生議會會長的深黑色長版制服,金絲眼鏡在燈光下反射出細碎的光斑,黑色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微笑依舊溫和,卻讓人感到一種經過精密計算的距離感。兩人並肩而立,象徵著羅森堡財團與政法世家的聯盟,也是七大財團此次推出的雙王座陣容。

魏聿禮率先開口,聲音透過全像擴音系統傳遍大廳,語調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

「各位董事,各位來賓,以及全島正在觀看直播的師生,感謝大家在百忙中出席此次王座挑戰賽。按照學院章程與七大財團聯席會議的決議,國家智慧城市標案的最終歸屬,將由今日王座的勝負來決定代理權,這是為了確保未來的城市由最優秀的菁英來引領。」他輕輕推了推眼鏡,視線轉向林曉夏,笑容加深,「挑戰者林曉夏同學,妳在舞會上提出的指控,校方與財團聯盟已經收到。為了給妳一個公平自證的機會,議會特別提出對等條件,若妳能在擂台上戰勝艾莉絲與我組成的王座陣容,董事會將立即公開禁忌資料庫的完整審計報告,並重啟錄取系統的獨立調查。若妳落敗,則需承認舞會影片係未經查證的偽造,向全島直播道歉,並同意將妳在神經回饋訓練中產生的大腦數據,作為彌補校譽損失的研究資料,無償提供給學院合作的研究機構。這份協議已經過法務審核,妳是否願意簽署。」

一枚半透明的電子協議從擂台中央的光柱中浮現,條文以細小的字體滾動,關鍵處被標成紅色。交出大腦數據幾個字在全像投影中格外刺眼,看台上的部分教授發出低低的抽氣聲,顯然也對條件的苛刻感到意外。周子航在直播後台的聲音透過林曉夏藏在耳後的微型耳機急促傳來。

「林曉夏,別簽,那條無償提供是陷阱,研究機構就是財團的人機介面實驗室,簽了就等於把妳的突變數據賣給他們,之後他們可以合法對妳進行任何神經實驗。魏聿禮那個笑面虎,他把合法掠奪包裝成彌補損失,這比直接退學更狠。」

艾莉絲在此時向前一步,冰藍色眼眸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擂台邊緣的林曉夏,聲音清亮而驕傲,每個字都帶著血統至上的理所當然。

「林曉夏,妳以為靠著偷來的晶片與一夜的訓練就能站上王座,這裡是星辰島,不是雲林的田埂。菁英的價值在於傳承與秩序,妳的野草韌性在真正的財團力量面前,不過是雜草。我與魏會長聯手,不是因為妳值得我們兩人出手,而是要讓全島看見,階級不是靠拳頭就能跨越的。簽下協議,妳至少還能以挑戰者的身分體面地輸,若是連擂台都不敢上,妳的所謂證據,永遠只會是鄉下人的妄想。」

她的話語透過直播傳出去,彈幕瞬間被兩極的言論淹沒,有財團支持者的讚美,也有底層學生憤怒的反駁。大廳內的空氣因為兩人的聯手施壓而變得更加沉重,穹頂的星圖光點似乎也跟著黯淡,壓抑感從四面八方包圍而來,彷彿整個島嶼的重量都壓在這十五公尺見方的擂台上。

林曉夏站在備戰區,感受著白光燈的熱度與黑曜石倒映出的自己。她的腦海中閃過雲林家鄉的稻田,母親在田埂上揮手的身影,閃過禁忌資料庫裡被標記為可接受損耗的學號,閃過陸以霆凍結的帳戶與伊莎貝拉徹夜的守護。全像記憶在此時自動運轉,將魏聿禮協議中的三處法律漏洞與艾莉絲話語中的邏輯矛盾清晰標註出來,但更重要的是,她看見了這場比賽背後的本質,這不是個人恩怨,是七大財團要借王座的名義,把階級世襲永遠刻進智慧城市的基座裡。

她抬起頭,清亮的杏眼直視著擂台中央的協議投影,聲音不大,卻透過她精準控制的共鳴,清晰地送到大廳的每個角落與直播的每個終端前。

「魏會長,艾莉絲同學,你們的條件我看見了。協議第三條關於無償提供大腦數據的敘述,牴觸學院母法第十二條關於人體試驗需經當事人明確知情同意的規定,第五條關於承認偽造的單方面認定,未經獨立調查即要求自證有罪,也違反程序正義。」她頓了頓,小麥色的臉頰在強光下顯得更加堅毅,「但我接受挑戰。不是接受你們的掠奪條款,是接受以王座挑戰賽作為揭露真相的場域。今日擂台的勝負,不該決定我的大腦歸誰,而該決定這座島的積分牆是否該倒塌。我要求將協議修改為,若我勝,董事會公開完整數據並廢除階級積分制,若我敗,我願承擔偽造指控的法律責任,但大腦數據絕不無償提供,任何研究都必須在檢調監督下進行。」

這段以全像記憶為後盾的當場改約,讓全場譁然。魏聿禮臉上的溫和笑容首次出現細微的凝滯,金絲眼鏡後的眼神多了一絲審視與興味,似乎沒有料到這個鄉下少女能在如此高壓下瞬間抓住條文的要害。艾莉絲則皺起精緻的眉頭,冰藍色眼眸裡閃過一絲不悅,顯然不習慣有人在她與魏聿禮共同制定的規則上討價還價。

伊莎貝拉在此時從挑戰者通道的陰影中走出,栗色長捲髮在燈光下泛著光澤,深炭色風衣的下襬隨著步伐輕擺。她沒有走上擂台,而是站在備戰區外圍,琥珀色眼眸掃過王座陣營與看台上的財團董事,聲音冷靜而帶著前王座傳奇的分量。

「作為挑戰者的導師,我為她的修改背書。學院的王座從來不是用來拍賣標案的工具,若今日的比賽淪為財團的代理人戰爭,那麼聖克萊兒創校時所謂擇優的精神,就已經死了。魏會長,你擅長玩弄規則,就該知道,規則的最後一道防線是公開與可檢驗,這場直播,就是防線。」

陸以霆站在另一側的技術席,原本被暫停的菁英位階讓他無法進入會長席,卻以資訊戰協助者的身分獲得臨時通行。他對著林曉夏輕輕點頭,銀灰色短髮下的藍灰眼眸裡帶著一種共犯之間的默契,手指在終端上敲下最後一行指令,確保晶片影片能在擂台光柱亮起的瞬間同步插播。

魏聿禮沉默了數秒,隨後重新掛上那副完美的微笑,抬手在協議投影上修改了兩處紅字,將無償提供改為在檢調監督下有償授權,並將承認偽造改為接受獨立調查裁定。這個讓步看似微小,卻讓看台上的財團董事們交換了不安的眼神,顯然魏聿禮為了讓比賽順利進行,願意暫時收回最貪婪的爪牙。

「可以,林曉夏同學的法律素養令人印象深刻,議會接受修改。」魏聿禮的聲音依舊溫和,卻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寒意,「那麼,請在協議上按下掌紋,王座挑戰賽將在三十分鐘後正式開始。這三十分鐘,全島直播將保持開啟,讓所有人見證,究竟是野草能掀翻城堡,還是城堡終將碾碎野草。」

林曉夏走上擂台,黑曜石的冰涼透過薄薄的鞋底傳來,她將手掌按在浮現的光幕上,掌紋被掃描的藍光一閃而過,協議隨即化作兩道光束,分別沒入挑戰者與王座陣營的徽章中。全場的浮游球同時發出嗡鳴,光柱由白轉為象徵對決的深紅,穹頂的星圖開始緩慢旋轉,彷彿整個星辰島都在為這場代理人戰爭調整呼吸。

艾莉絲看著她完成簽署,轉身走向王座陣營的備戰區,白色的格鬥靴在黑曜石上敲出清脆的聲響,留下一句輕柔卻帶著刀鋒的話語。

「別指望動態視力能救妳,擂台上沒有重力艙的保護,摔出界的每一寸,都是階級的距離。」

魏聿禮則落在她身後半步,經過林曉夏身邊時,低聲留下一句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話,語氣依舊禮貌,卻像是一份精準的判決書。

「林曉夏,妳很聰明,懂得用母法為自己爭取呼吸的空間。但聰明在絕對的資本與血統面前,往往只是讓失敗看起來更體面的裝飾。三十分鐘後,我會讓妳明白,為何學院九成的王座,從來都姓羅森堡或魏。」

林曉夏沒有回應,只是站在擂台中央,感受著深紅光柱的溫度與全場八百萬道視線的重量。她閉上眼,腦海中的心智圖譜自動展開,將艾莉絲的馬術格鬥重心與魏聿禮的關節技發力點逐一標註,十倍重力下鍛造出的殘影視覺讓她即使閉眼,也能預見對手肌肉將要走過的軌跡。當她再睜開眼時,杏眼裡只剩下野草面對風暴時的平靜與堅定。

王座廳的大門在此時完全關閉,隔絕了外界的海風,只剩下穹頂星圖的緩慢旋轉與全像投影的低鳴。三十分鐘的倒數計時在擂台四周的光柱上浮現,數字由三十分鐘開始跳動,每一次跳動都讓大廳的壓抑感加深一分。這場由智慧城市標案引爆的代理人戰爭,已經從校園霸凌的層次,徹底升級為階級體制的存亡之戰,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個站在深紅光柱中,身形精瘦卻挺拔如野草的少女身上。

倒數計時的秒針無聲滑動,遠處跨海大橋的封鎖燈依舊旋轉,將星辰島與本島徹底切成兩個世界。沒有人知道三十分鐘後,黑曜石的擂台上會先響起誰倒下的聲音,也沒有人知道,那枚藏在伊莎貝拉風衣內袋的晶片,會在哪一個瞬間點燃整座島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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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 全島直播的逆轉審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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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座廳穹頂的倒數計時從三十分鐘跳向二十九分五十九秒,淡紅色的數字在四根懸浮光柱上同步脈動,每一次跳動都讓整座大廳的低鳴跟著加深一層。

黑曜石擂台被調成鏡面模式,林曉夏站在擂台西側的備戰區,白色對戰服袖口的銀色星紋在強光下泛著冷光,腰間那條褪色的帆布腰帶是唯一與這座未來城堡格格不入的物件。她將黑色長髮束得更高,小麥色的肌膚在頂燈照射下透出細密的汗意,清亮的杏眼倒映著穹頂緩慢旋轉的星圖。十倍重力淬鍊後的身體處於一種奇異的輕盈與沉穩並存的狀態,她能聽見自己心跳每一拍的間隔,能看見浮游攝影球螺旋槳葉片轉動時拖出的殘影,甚至能捕捉到對面備戰區艾莉絲指尖輕敲扶手的節奏與魏聿禮推眼鏡時手腕肌肉的細微收縮。

全島直播已經進入最高規格。

王座廳外圈的媒體席架起十二組衛星轉播車,天線直指本島的通訊衛星,校內網路的主控台由學生議會的技術組與七大財團派來的轉播團隊共同接管,訊號被強制同步到本島三大新聞台的晨間時段。周子航在技術席後方的臨時導播間裡盯著後台數據,亞麻色短髮被耳機壓得有些扁塌,運動手環因為心率過高而不停震動。他的平板上同時開著八個視窗,校內逆轉審判直播間的同時在線人數已經衝破一千一百萬,而且曲線還在以每秒三萬人的速度攀升,留言區被洗成一片銀白色的瀑布。財團徽章的貼圖與野草加油的標語在同一個畫面裡廝殺,熱度讓伺服器溫度直接飆到警戒線。

「各位觀眾,現在畫面正中心就是零分少女林曉夏,對面是羅森堡家的公主艾莉絲與議會長魏聿禮的雙王座組合,這場代理人戰爭已經不是校內積分遊戲,是兩兆智慧城市標案的代理決鬥。」周子航壓低聲音對著麥克風,語速快得像是要把每一秒的流量都榨出來,「我旁邊這台主控台是財團的黑箱,訊號延遲只有零點三秒,他們想讓全台灣一起看野草怎麼被碾碎,但看熱度,更多人是想看城堡怎麼被掀翻。」

看台最內圈,七大財團的董事們坐在絨布座椅上,西裝筆挺,胸前別著各自企業的徽章。羅森堡財團的代表是一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中年男子,星海重工則派來一位穿著深灰色套裝的女性執行長,他們身後的隨行法務團隊不斷在平板上翻動文件,低聲交談。教育部派來的兩名觀察員坐在稍微靠後的位置,神情嚴肅,手中拿著印有教育部浮水印的紀錄本。空氣裡混雜著昂貴香水、黑曜石打磨後的粉塵味與全像投影機過熱後的淡淡臭氧味,壓抑得讓人連呼吸都變得謹慎。

倒數計時跳到十五分鐘時,魏聿禮站了起來。

他今日穿著學生議會會長的深黑色長版制服,領口的銀線在燈光下極細,黑色短髮整理得整齊,金絲眼鏡後的眼神溫和而專注。他抬手,示意主控台將鏡頭對準自己,聲音透過全像擴音系統傳遍大廳,也同步傳到本島千萬人的螢幕前。

「在比賽正式開始前,議會基於維護國家安全與校園秩序的職責,必須向全體師生與線上觀眾說明一項緊急動議。」魏聿禮的語調平穩,帶著政法世家子弟特有的條理與節奏,每一個字都像經過法條校準,「昨日星夜舞會中,挑戰者林曉夏同學透過不明方式取得並公開的所謂禁忌資料庫內容,經校董會連夜委託的資安鑑定,確認其中包含本校與國防工業合作的神經介面研究機密,以及七大財團聯合標案的核心參數。此類資訊依國家機密保護法與校規第七章第十二條,屬於不得擅自竊取、重製與散布的管制資料。林同學的行為已涉嫌竊取機密與危害國家安全,議會已接獲檢調單位的關切,要求立即終止本次王座挑戰賽,並將林曉夏同學移送校外司法程序進行偵訊。」

話語一出,全場譁然。

內圈的董事們交換眼神,羅森堡的代表微微點頭,像是早已排練好的默契。外圈的學生席爆出壓抑的驚呼,彈幕瞬間被危害國安四個字灌滿,財團支持者的帳號立刻刷起依法辦理的標語,試圖將輿論從舞會黑幕拉回竊取機密的框架。兩名教育部觀察員對視一眼,其中一人拿起筆快速記錄,另一人則皺眉看向擂台中央的林曉夏。

艾莉絲站在魏聿禮身側,白金色大波浪髮辮在燈光下像一束流動的光,珍珠白對戰禮服的裙襬隨著她的呼吸輕輕起伏,冰藍色眼眸俯視著擂台,語氣帶著與生俱來的優越與施捨感。

「林曉夏,我原本期待能在擂台上讓妳理解何謂差距,但既然妳的證據本身就是犯罪所得,那麼這場比賽就沒有繼續的必要。」她的聲音清亮,透過直播傳出去時還帶著微微的回音,「聖克萊兒培養的是能引領城市的菁英,不是拿著偷來的資料到處煽動的竊賊。妳若現在承認影片係竊取與剪輯,議會可以為妳爭取校內懲戒,而非直接移送。別讓雲林的家人因為妳的逞強,收到檢察官的傳票。」

林曉夏站在光柱邊緣,白光將她的影子拉長投射在黑曜石上。她的腦內全像記憶自動展開,將魏聿禮引用的法條與艾莉絲話語中的威脅拆解成無數節點。她看見魏聿禮所謂的資安鑑定並未經過第三方公證,看見危害國安的指控刻意模糊了學術研究與軍事機密的界線,更看見這場法律攻防的目的根本不在法庭,而在直播鏡頭前先替她貼上竊賊的標籤,讓稍後的證據揭露失去正當性。鄉下小鎮的記憶閃過,母親在田埂上擔憂的眼神,雲林小鎮唯一一間法律諮詢處鐵門深鎖的畫面,讓她更清楚,這套話術是專門用來對付沒有資源的底層的。

她往前踏出一步,鞋底與黑曜石接觸發出輕脆的聲響,聲音不大,卻讓最前排的浮游球自動對焦。

「魏會長,你引用的校規第七章第十二條,管制的是未經授權進入軍事管制區並重製機密,但我取得的資料來自記憶宮殿圖書館的禁忌資料庫,該資料庫的存取日誌顯示,我的導師伊莎貝拉·克萊兒持有母法授權的最高權限,進入過程全程有校內監控與腦波日誌為證。」林曉夏的語氣沒有提高,卻異常清晰,帶著一種被重力壓過後的穩定,「至於危害國家安全的指控,國家機密保護法要求指控方舉證資料屬於法定機密並完成分級審定,你口中的資安鑑定,既無檢調公文,也無分級章,僅憑校董會委託的私人鑑定就想終止王座挑戰賽,本身就違反母法中王座賽一旦簽署掌紋協議,非經雙方同意不得單方面終止的規定。」

她頓了頓,清亮的杏眼掃過內圈的董事席,最後停在魏聿禮臉上。

「你想用逮捕來阻止直播,是因為你知道,一旦影片在擂台中央播出,真正需要被移送的,不是我。」

看台外圈爆出壓抑不住的叫好聲,彈幕的风向開始逆轉,越來越多校內帳號刷出拿出公文的質疑。魏聿禮金絲眼鏡後的目光微微一沉,笑容卻依舊維持著完美的弧度,只是眼角的肌肉不易察覺地收緊了一瞬。他正要抬手讓法務團隊遞上第二份文件,技術席後方的周子航忽然猛地扯下耳機,亞麻色短髮因為快速轉身而揚起。

「魏會長,你說要公文,要鑑定,要程序正義,對吧。」周子航的聲音透過他私自接入的備用麥克風炸進主控台,帶著直播主特有的亢奮與狡黠,「那就讓大家看看,什麼叫做真正的證據。我這個人牆頭草當久了,最懂什麼叫流量密碼,你們想用國安兩個字封麥,我偏要讓全島看看,誰才是拿學生大腦當商品在賣的人。」

他手指在平板上劃出一道殘影,早已寫好的駭入腳本在主控台防火牆上撕開一道缺口。原本由財團團隊掌控的全像投影權限出現零點八秒的空窗,周子航將一枚外接的訊號增幅器直接插進導播台的備用埠,螢幕瞬間跳出權限覆蓋的紅色警告。幾乎同一時間,坐在技術席另一側的陸以霆動了。

陸以霆銀灰色短髮下藍灰色眼眸冷靜得像一面鏡子,深色制服外套因為長時間待機而有些皺摺,額角那道細小擦傷已經結痂。他指尖在薄型終端上敲下最後一串指令,那是他與林曉夏在禁忌資料庫撤離時備份的第二份金流節點圖,也是伊莎貝拉風衣內袋那枚晶片的完整影像備份。他的帳戶雖然被凍結,但資訊戰的後門早在十四章駭入雲端主機時就埋下,此刻後門被觸發,訊號沿著周子航撕開的缺口逆向上行,直接覆蓋王座廳穹頂的主投影。

「周子航,開全頻插播,別給他們切斷的機會。」陸以霆低聲說,語氣裡玩世不恭的毒舌完全收斂,只剩下與林曉夏並肩作戰時的專注,「林曉夏,站到擂台中央去,光柱亮起來的時候,不要閉眼。」

林曉夏沒有猶豫,俐落的高馬尾在轉身時劃出一道弧線,精瘦的身影穩穩踏入十五公尺見方的擂台正中央。黑曜石的冰涼透過鞋底傳來,穹頂的星圖在這一刻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撥動,原本靛藍色的光點驟然熄滅,取而代之的是刺眼的白光從四根光柱中噴湧而出,在擂台中央交織成一面高達十公尺的全像投影。

影片沒有配樂,只有最原始的實驗室監視器畫面與冰冷的機械合成音。

第一段是禁忌資料庫的學號清單,無數被標記為可接受損耗的姓名與積分在空中滾動,每個名字後面都跟著一串神經回饋數值與報廢註記,其中幾個名字外圈的學生一眼就認出是去年以心理壓力為由退學的同學。第二段是財團金流的節點圖,七大財團的徽章透過層層空殼公司匯入同一個名為人機介面開發專案的帳戶,金額欄不斷跳動,最終停在一個讓媒體席倒抽一口氣的數字。第三段最為殘酷,是神經實驗的側錄,低積分學生被固定在神經回饋艙內,腦波曲線被強行拉升又重重墜落,螢幕角落的備註寫著突變樣本觀察,樣本編號旁的全像記憶標籤被紅框特別標示,與林曉夏的入學資料交叉比對後,吻合度顯示為百分之九十八點七。

全島的直播間像是被按下了靜音鍵,隨後爆出比黑曜訓練場格鬥祭時更劇烈的譁然。

內圈的董事席一片死白,羅森堡的代表猛地站起,手扶著座椅扶手,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星海重工的女性執行長直接將平板反扣在桌上,像是想遮住那些跳動的數字。教育部觀察員同時站起,其中一人立刻拿起電話快步走向安全出口,另一人則舉起紀錄本對著投影快速拍照,神情凝重。外圈的學生席先是沉默,隨後爆出此起彼落的怒吼與哭聲,有人認出影片中被標記的學長,有人舉起手機對著投影錄影,試圖讓更多本島的親友看見。彈幕徹底失控,洗版的不再是財團徽章,而是人體實驗與還我同學的標語,觀看人數在三分鐘內從一千一百萬衝向一千四百萬,本島新聞台的即時收視曲線直接突破晨間最高點。

魏聿禮站在王座陣營的備戰區,金絲眼鏡反射著全像投影的白光,那副維持了十七章的完美笑容,第一次出現明顯的僵硬。他的嘴角仍試圖維持上揚,但眼角的肌肉已經不再受控,微笑像是被凍住的面具,裂開一道細細的縫。他下意識抬手想切斷主控台的電源,卻發現周子航的駭入腳本已經將權限鎖死,任何切斷指令都會觸發備用頻道的自動重播。

周子航站在導播台前,耳機掛在脖子上,臉上是直播主拿到世紀流量的狂喜與後怕交織的表情,他對著麥克風大吼,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破音。

「看見了嗎,全島的觀眾,這就是他們說的國家機密,這就是他們要用國安兩個字蓋住的東西。林曉夏沒有竊取,她是把被藏起來的同學找回來。逆轉審判的投票還開著,你們的每一票,現在都是審判整個體制的票。」

陸以霆站在技術席,終端螢幕上的後門程式因為超載而發出高熱警告,他卻沒有移開手指,反而將最後一段被加密的錄音檔一併推上投影。那是魏聿禮與財團法務在雲端主機中關於如何將突變樣本數據包裝成自願授權的對話,溫和的聲音在全像投影中清晰播放,與他此刻僵住的笑容形成最諷刺的對比。

林曉夏站在白光中央,小麥色的臉頰被投影的光映得發亮,清亮的杏眼中倒映著那些滾動的學號。她沒有說話,只是緩緩抬起手,指向投影中那個被標記為可接受損耗的名單,指向那個與她同樣來自雲林小鎮的學號。她的沉默比任何控訴都更有力量,讓全場的譁然逐漸轉為一種壓抑的、帶著怒意的寂靜。

伊莎貝拉·克萊兒不知何時已經走到擂台邊緣,栗色長捲髮挽成的低髻在投影光下泛著柔和的光,琥珀色眼眸望著擂台中央的弟子,輕聲說了一句只有附近能聽見的話,卻透過周子航偷偷打開的收音麥克風傳遍全島。

「王座從來不是用來交易的貨品,星辰島的星光,應該照在每個敢於直視真相的人身上。」

倒數計時的數字依舊在光柱上跳動,卻已經沒有人再去看它。原本要審判林曉夏是否竊取機密的逆轉審判直播,在全像投影的白光中徹底逆轉,審判的對象從一個零分少女,變成了坐在絨布座椅上、臉色慘白的整個腐敗體制。王座廳的大門在這時被由外向內推開,跨海大橋方向傳來警笛的隱隱回聲,但沒有人知道,那些警笛是來帶走誰的。穹頂的星圖在白光中重新亮起,卻不再是靛藍色,而是被調成了林曉夏記憶中雲林稻田上空那種乾淨的星藍色。

魏聿禮終於放下抬起的手,金絲眼鏡後的眼神第一次失去了計算的光,只剩下被揭穿後的空白。艾莉絲站在他身旁,珍珠白禮服的蕾絲因為緊握的拳頭而皺起,冰藍色眼眸中高傲的城牆,正在全島千萬人的注視下,一寸寸瓦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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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 王座之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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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像投影的白光尚未從王座廳的穹頂散去,十公尺高的金流節點圖仍舊懸在擂台中央,像一面尚未審判完畢的鏡子,將七大財團董事席上每一張發白的臉孔照得無所遁形。

警笛聲從跨海大橋的方向隱約傳來,被厚重的隔音穹頂削弱成若有似無的蜂鳴,卻讓看台外圈的學生席產生一陣騷動。有人站起,有人舉起手機對準投影,有人低聲喊出去年退學學長的名字。技術席上的周子航耳機掛在頸間,平板上的同時在線人數已經衝破一千五百萬,彈幕徹底由野草加油與徹查到底覆蓋,原本由財團操控的逆轉審判投票條此刻呈現一面倒的深藍色,代表支持林曉夏的票數以每秒數萬票的速度攀升。

林曉夏站在白光的正中心,白色對戰服袖口的銀色星紋被投影映得發亮,腰間那條褪色的帆布腰帶在強烈的頂燈下顯得格外突兀。小麥色的肌膚滲出細密的汗珠,清亮的杏眼倒映著漫天滾動的學號與金額。她沒有移開視線,也沒有因為全場的譁然而有絲毫鬆懈。十倍重力調節室淬鍊後的身體處於一種奇異的安靜狀態,心跳穩定,呼吸綿長,動態視力甚至能捕捉到浮游攝影球葉片轉動時在空氣中切出的細小渦流。鄉下田埂上與野狗追逐的記憶、重力艙內反覆昏厥又甦醒的瞬間,在此刻疊合成一種野性與精密並存的直覺,她知道,真正的戰鬥才正要開始。

「關掉!把那個關掉!」

尖銳的聲音撕開了短暫的寂靜。

艾莉絲·馮·羅森堡站在王座陣營的備戰區,白金色大波浪長髮因為劇烈的起伏而散開幾縷,珍珠白對戰禮服的蕾絲袖口被她緊握的拳頭扯得變形。冰藍色的眼眸中原本高傲而疏離的光徹底碎裂,取而代之的是被全島千萬人目睹謊言後的羞憤與失控。她身為羅森堡財團獨生女、星辰島實質公主的尊嚴,在方才那段三分鐘的影片裡被剝得一絲不剩。那些她自小被教導為菁英教育的階級積分制,原來是用低積分學生的神經數據堆砌的商品,那些她用來封殺對手的直播與媒體,此刻全數倒向那個來自雲林鄉間的零分少女。

她不再等待裁判的指令,也不再顧忌王座挑戰賽必須由雙方確認後才開戰的母法程序。艾莉絲足尖一點,整個人如同一道白色的利刃劃過黑曜石擂台,馬術格鬥特有的彈跳步伐讓她的移動軌跡帶著騎士衝鋒般的節奏,右腿在空中劃出一道極為優雅卻致命的弧線,直取林曉夏的側頸。那是她自幼在歐式馬術場與擊劍館中磨練出的招式,講求距離的精準與重心的瞬間轉換,過去在校內從未有人能正面接下。

全場驚呼。

看台內圈的董事們有人下意識站起,教育部觀察員立刻抬手示意暫停,擂台邊的電子裁判系統發出刺耳的違規警告,紅燈急速閃爍。王座廳的主控台原本應該立刻啟動磁場屏障將違規者彈開,但周子航早已駭入權限,將屏障的觸發延遲了零點五秒。這零點五秒,是他留給林曉夏的舞台。

林曉夏沒有後退。

她的杏眼在艾莉絲抬腿的瞬間就已經捕捉到對方髖關節肌肉的收縮方向與支撐腳踝的細微偏移。全像記憶在一秒內建構出完整的軌跡圖譜,那是她在重力室中與神經回饋艙對戰過上千次的推演。艾莉絲的馬術踢擊看似華麗,卻為了維持優雅而將重心過度前傾,左肩為了平衡而微微後拉,露出腋下至肋骨之間僅有三公分的空隙。

野性的協調在此刻接管了身體。

林曉夏左腳向外滑開半步,黑曜石的冰涼透過鞋底傳來,小麥色的小腿肌肉繃起,右手以掌根為軸,精準地切入艾莉絲踢擊的內側。她沒有硬擋,而是順著對方的衝勢向內一帶,同時肩膀下沉,讓艾莉絲的腿從她肩頭上方掠過。隨後,她束成高馬尾的黑色長髮在轉身時甩出一道弧線,左肘借著旋轉的離心力,重重撞在艾莉絲因失去平衡而暴露的肋側。

悶響透過擂台麥克風傳遍全場。

艾莉絲整個人在空中失去平衡,珍珠白的身影踉蹌落地,踉蹌兩步才以手撐住黑曜石地面,冰藍色眼眸中閃過難以置信的震驚。她從未想過,自己引以為傲的馬術格鬥會被一個鄉下少女用如此樸實卻有效的方式化解,更未想過對方竟能在她的攻擊路徑中看見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漏洞。

「艾莉絲,妳急了。」林曉夏的聲音不大,卻透過殘留的全像擴音傳得清晰,「妳的步伐是為了好看,不是為了贏。重心放在腳尖,好看,但一推就倒。」

看台外圈爆出壓抑不住的叫好,周子航的直播間彈幕瞬間被這句話洗版,慢動作重播被他的剪輯程式自動標上紅圈,將艾莉絲重心前傾的破綻與林曉夏掌切的時機並列對比。流量再次飆升,本島新聞台的即時收視已經超越同時段的政治評論節目。

備戰區另一側,魏聿禮推了推金絲眼鏡,鏡片後的眼神徹底褪去了溫和的偽裝。完美笑容僵住後的空白只維持了數秒,隨即被一種更為冰冷的理性取代。他原本計畫以法律攻防讓林曉夏在開戰前就被移送,當計畫被全像投影粉碎,他便毫不猶豫地切換到第二套方案。既然輿論已經無法操控,那就用實力將對方在擂台上徹底擊潰,讓全島看見即便有證據,底層依舊無法在實力上戰勝菁英。

「議會長申請加入戰局,依王座挑戰賽雙王座條款,挑戰者需同時對陣兩名王座。」魏聿禮的聲音透過擴音系統響起,語調依舊平穩,卻帶著不再掩飾的寒意,「林曉夏,這是妳修改協議時自己留下的漏洞,妳說要公開對決,要讓體制接受審判,那麼就請妳用身體來承擔審判的重量。」

他脫下深黑色長版制服外套,露出內裡剪裁俐落的對戰襯衫,身形修長挺拔,動作卻沒有艾莉絲的華麗,踏上黑曜石擂台的每一步都輕盈而無聲。那是政法世家子弟特有的柔術步伐,講求以關節技與心理戰瓦解對手,擅長在看似溫和的接觸中瞬間鎖死關節,讓對方在痛苦中自我懷疑。

王座廳的燈光自動切換為對戰模式,四根懸浮光柱由白轉為深沉的靛藍,擂台中央的全像投影被擠壓至邊緣,化作環繞的數據流。電子裁判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絲被駭入後的雜訊。

「王座挑戰賽,雙王座對挑戰者,開始。」

艾莉絲與魏聿禮幾乎同時動了。

艾莉絲放棄了方才被破解的單腿彈踢,轉而以擊劍的步伐快速突進,白皙的手掌化為劍尖,直刺林曉夏的咽喉與雙眼,招招皆是歐式擊劍中封喉的狠招。與此同時,魏聿禮繞至側後方,手掌看似輕柔地搭向林曉夏的手腕與肘關節,指尖卻暗藏柔術的鎖技,只要被他扣住,便會順勢將手臂反折,以槓桿原理讓對手瞬間失去反抗能力。兩人的配合顯然經過長期演練,一個主攻上路製造壓迫,一個主控關節伺機終結,形成毫無死角的圍剿。

看台上的伊莎貝拉·克萊兒站在擂台邊緣,栗色長捲髮挽成的低髻在靛藍光下泛著光澤,琥珀色眼眸平靜地注視著場內。她身穿改良式導師長袍,雙手抱胸,沒有像其他導師那樣大聲指揮或緊張呼喊。她的中立早在第十二章動用母法庇護林曉夏時就已打破,此刻她徹底站在弟子這一側,卻選擇以觀察者的方式見證。她的視線落在林曉夏的小腿與肩線,輕聲對身旁的陸以霆說了一句話,卻被周子航偷偷打開的收音麥克風捕捉,傳遍全島。

「看她的腳,十倍重力不是白受的。艾莉絲的劍,魏聿禮的鎖,在絕對的動態視力前,都只是慢動作。」

擂台中央,林曉夏的呼吸依舊綿長。

全像記憶與本能格鬥在此刻徹底融合。她的大腦像一座高速運轉的宮殿,將艾莉絲的每一次突刺與魏聿禮的每一次指尖偏移同時建構成兩幅心智圖譜。艾莉絲為了維持擊劍的優雅,手腕在刺出前會有零點一秒的翻轉,那是破綻。魏聿禮的柔術看似以柔克剛,但他在發力前,肩胛骨會先行內收,那是預兆。

面對艾莉絲刺向咽喉的手劍,林曉夏沒有格擋,而是以野獸般的直覺微微側頭,讓指尖擦著頸側掠過,同時借著對方前衝的慣性,左手扣住艾莉絲的手腕向外一旋。她的動作沒有艾莉絲的華麗,卻帶著在田間搬運稻穀、在泥濘中追逐練就的結實與精準。艾莉絲只覺得手腕被一股蠻力帶動,整條手臂不受控地扭向外側,擊劍的架構瞬間瓦解。

幾乎同一時間,魏聿禮的手掌已經搭上林曉夏的右肘,柔術的鎖技即將成形。他的金絲眼鏡反射著靛藍光,嘴角勾起一絲計算得逞的冷意,只要扣住,便能將這個野草的手臂當場卸下,讓她在全島直播前發出慘叫。

但林曉夏的動態視力早已看穿。

她在被扣住的前一瞬,右肘主動向內一沉,讓魏聿禮的指尖落空,隨後以對方最擅長的關節技反向施展。她的手掌反扣魏聿禮的手腕,利用自己在重力室中強化過的握力與核心力量,將魏聿禮整個人向前一帶。魏聿禮為了維持平衡,下意識以柔術的受身翻滾卸力,卻被林曉夏預判了翻滾的方向,一記樸實無華的掃腿精準地踢在他支撐腿的膝窩。

魏聿禮踉蹌半步,金絲眼鏡微微歪斜,臉上首次露出錯愕。

「你的柔術,是從教科書上學的。」林曉夏的聲音帶著鄉下人特有的直接,樸實卻一針見血,「我的關節技,是在田裡跟牛較勁時學的。牛不會跟你講規則,牠只會告訴你,哪裡最痛。」

連續兩次反制讓全場譁然轉為沸騰。周子航的導播台自動生成慢動作重播,將林曉夏預判肌肉軌跡的瞬間以紅色線條標示,艾莉絲手腕翻轉與魏聿禮肩胛內收的破綻被放大數倍,清晰地呈現在千萬觀眾眼前。原本被視為菁英絕學的招式,在全像記憶與野性直覺面前,漏洞百出。

艾莉絲惱羞成怒,白金色長髮徹底散開,她不再顧忌優雅,雙手齊出,以馬術格鬥中罕見的近身肘擊與膝撞發動狂攻。魏聿禮也收起笑面虎的偽裝,眼鏡後的目光變得銳利,雙手化掌為鉤,專攻林曉夏的關節與下盤,試圖以連續的心理壓迫讓她自亂陣腳。兩人的攻勢如潮水般湧來,靛藍光柱在高速移動中被拉成光帶,黑曜石擂台被踏出密集的震動。

林曉夏以一敵二,卻未見慌亂。

她的小麥色肌膚在劇烈運動下泛起健康的光澤,高馬尾隨著每一次閃避與反擊甩動,精瘦結實的身形在兩名王座的圍剿中靈活得像穿梭於稻浪間的風。她的腦內宮殿同時運轉兩套絕學,將艾莉絲的馬術格鬥與魏聿禮的柔術完整複製,並在複製的瞬間推演出更為簡潔、更為致命的路徑。她時而以艾莉絲的彈跳步伐反制艾莉絲,時而以魏聿禮的關節技反制魏聿禮,每一次出手都讓對方產生一種與自己影子對戰的錯愕。

一次交鋒中,艾莉絲的膝撞被林曉夏以同樣的膝撞對撞,兩人的小腿在空中相擊,發出沉悶的聲響。艾莉絲痛得後退,卻看見林曉夏借力旋身,一記源自魏聿禮柔術的反身扣腕,將從後方偷襲的魏聿禮手臂鎖在自己肩頭,隨後以野性的腰力將他整個人摔向黑曜石地面。

魏聿禮重重砸在擂台上,黑曜石發出低沉的回響,金絲眼鏡徹底滑落,露出他第一次失去計算後的震驚眼神。

「不可能……妳怎麼會……」他低聲喃喃,指尖仍保持著柔術的起手式,卻發現自己的每一個習慣都被對方提前看穿。

林曉夏沒有回答,她只是站在兩人之間,呼吸略微急促,卻依舊穩定。她的清亮杏眼掃過艾莉絲因疼痛而扭曲的驕傲臉龐,掃過魏聿禮狼狽卻仍試圖維持理性的人設,輕聲說了一句話,那句話透過直播傳遍星辰島與本島的千萬螢幕。

「你們教我的,階級積分決定一切,血統決定招式的優劣。但你們忘了,稻子生長從來不看積分,風吹過的時候,誰站得穩,誰才活得下去。」

伊莎貝拉·克萊兒在此時緩緩走近擂台邊緣,琥珀色眼眸中映出擂台中央那道精瘦卻挺拔的身影。她的聲音透過周子航未曾關閉的收音麥克風,清晰地傳遍全場,帶著導師特有的知性與一針見血的穿透力。

「聖克萊兒創校時,王座的徽章是用來獎勵敢於突破極限的人,不是世襲給血統的人。」伊莎貝拉的長袍在靛藍光中微微揚起,語氣平靜卻讓所有董事席上的中年人都感到寒意,「你們把徽章變成交易的籌碼,把擂台變成代理人戰爭的棋盤,卻忘了,王座從來不是血統的世襲,而是實力的加冕。今日之後,這句話,該由實力來重新書寫。」

話語落下的瞬間,林曉夏動了。

她沒有再給艾莉絲與魏聿禮重整架勢的機會。十倍重力淬鍊後的極限體能在此刻完全釋放,她的足尖在黑曜石上輕點,整個人化作一道殘影,瞬間出現在仍試圖起身的艾莉絲面前。艾莉絲下意識抬手以擊劍的格擋架勢護住胸前,卻看見林曉夏的拳頭並非攻向她的身體,而是越過她的肩頭,直指向擂台後方那座懸浮的王座徽章。

那枚徽章由純粹的全像與黑曜石實體鑄成,懸浮於王座廳最高處,象徵著七大財團與階級積分制的最高權威。徽章中央是七道交織的星芒,代表七大財團的聯盟,外圈則刻滿歷代王座的名字,從未有過平民的姓氏。

林曉夏的拳頭在空中劃出一道樸實卻充滿力量的軌跡,沒有花俏的招式,只有從雲林田間一路帶到星辰島的堅毅與從重力室中淬鍊出的爆發力。她的全像記憶在出拳的瞬間,將徽章的懸浮磁場節點與黑曜石的應力結構同時解析,找到了最脆弱的共振點。

拳風先至,隨後是結實的撞擊。

黑曜石徽章在全島千萬人的注視下,從中心裂開一道細細的紋路,隨後紋路如蛛網般蔓延,七道星芒逐一崩解,碎片化作無數發光的粉塵,在靛藍光柱中緩緩飄散。王座廳的穹頂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像是某種長久以來的枷鎖被敲碎的回音。

艾莉絲跌坐在地,白金色長髮散亂,冰藍色眼眸怔怔地望著漫天飄散的光塵,那張洋娃娃般精緻的臉龐第一次失去了所有高傲的偽裝,只剩下被實力徹底碾壓後的空白。魏聿禮靠在擂台邊緣,金絲眼鏡落在黑曜石上,鏡片映出飄散的徽章碎片,他試圖維持的理性與算計,在這一拳面前徹底瓦解。

全場寂靜了半秒,隨後爆出史詩般的沸騰。

看台外圈的學生們不顧董事席的目光,齊聲高喊野草的名字,周子航的直播間彈幕被無冕女王四個字徹底淹沒,同時在線人數衝破一千八百萬,本島新聞台的主播在轉播中一時失語,隨後以顫抖的聲音說出星辰島的王座徽章碎了。技術席上的陸以霆銀灰色短髮在光塵中微揚,藍灰色眼眸望著擂台中央的林曉夏,嘴角勾起那個慣有的毒舌弧度,卻帶著毫不掩飾的驕傲,低聲說了一句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話。

「麻煩女王,總算學會怎麼砸場子了。」

林曉夏站在破碎的徽章光塵中,小麥色的臉頰被粉塵映亮,清亮的杏眼望向穹頂外星辰島的夜空。那片夜空不再是財團徽章的靛藍,而是她記憶中雲林稻田上空那種乾淨的星藍色。她緩緩收回拳頭,帆布腰帶在微風中輕輕晃動,輕聲對著全場,也對著直播鏡頭說了一句話。

「這個島的星光,不該只照在城堡上。」

王座廳的大門在此時被由外向內再次推開,跨海大橋方向的警笛聲已近在門外,教育部與檢調單位的車隊燈光透過穹頂的透明穹面照入,與飄散的徽章粉塵交織成一片嶄新的星海。而在那片星海的中央,精瘦的少女身影挺拔如初,正迎向下一個時代的來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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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 無冕女王的加冕

本章登場

王座廳穹頂的靛藍光柱尚未完全熄滅,懸浮在半空的王座徽章碎片仍在緩慢飄落。那些由黑曜石與全像光粒構築的星芒,此刻化作細碎的光塵,一點一點落在黑曜石擂台上,落在林曉夏汗濕的肩頭,落在周圍看台學生怔然睜大的眼睛裡。方才那一拳的嗡鳴還殘留在每個人的耳膜深處,像是一座敲了數十年的鐘終於被敲碎,餘音在封閉的廳體內來回震盪,卻不再讓人感到壓迫,反而帶著一種近似解脫的輕盈。

跨海大橋方向的警笛聲不再是若有似無的蜂鳴,而是穿透隔音穹頂的清晰長鳴。星辰島封島以來首次開啟的閘門燈號在遠方的監測幕牆上由赤紅轉為翠綠,長達三點二公里的跨海大橋在晨光中重新連接島嶼與本島,捷運高架軌道上的封鎖柵欄同步收起。數輛印有教育部與調查局徽印的黑色廂型車與兩輛新聞轉播車在警用機車前導下駛過橋面,車輪輾過伸縮縫的震動透過地基傳進王座廳,讓擂台邊緣的水杯泛起細微漣漪。

廳門被由外向內推開,氣壓變化的風掀起看台最前排學生的制服下襬。穿著深灰色行政制服的教育部次長與兩名身著藏青色調查官制服的人員並肩走入,身後跟著四名配戴執法記錄器的檢調人員以及兩位星辰市地方法院的觀察員。這一行人的出現讓原本沸騰的王座廳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周子航導播台上平板電腦散熱風扇的細微嗡響與全島直播鏡頭轉動的馬達聲。原本坐在董事席上、臉色慘白的七大財團代表與校董會成員在執法人員出示文件時集體站起,有人試圖以董事豁免權進行辯解,有人則直接癱坐在絨布椅上,手指緊扣扶手,指節發白。

「奉高等行政法院緊急處分與台北地檢署偵查指揮,自即刻起,聖克萊兒菁英學院董事會全面停權,相關人員配合調查。」教育部次長的聲音透過廳內殘留的擴音系統傳出,語調平穩卻帶著多年行政體系特有的清晰咬字,「經本部與檢調單位聯合審查,確認本校『階級積分制』涉及以校務之名行差別待遇與個資、神經數據非法蒐集販售,違反教育基本法、個人資料保護法及人體研究法。宣布,自九月五日上午八時起,聖克萊兒學院階級積分制永久廢除,過往積分凍結計算,宿舍、選課、社團資源分配改以公開抽籤與志願序回歸常軌,後續由本部指派臨時校務委員會接管。」

宣讀完畢,檢調人員依序走到董事席,拿出印有案號的拘票。羅森堡財團的代理董事、星海重工的法務長、以及長期操控獎學金審查的兩名校務處長在鏡頭前被戴上限制行動的識別環,低頭被引導向側門的通道。全場學生先是寂靜,隨後爆出壓抑許久的聲浪。外圈看台有來自雲林、屏東、宜蘭等地的一般生紅著眼眶站起鼓掌,有來自中層家庭的學生互相拍肩,有人將手中的應援手幅高高舉起,上頭寫著終於等到。周子航的直播間將這一幕切成三分割畫面,左側是董事被帶離的長鏡頭,中央是階級積分制廢除的公文字幕,右側則是即時投票條的崩潰式翻轉,原本象徵財團的金色票數徹底被深藍色的廢除贊成灌滿,同時在線人數在教育部宣布廢除的三十秒內再衝高至一千九百萬,本島新聞台的跑馬燈以斗大字樣打出星辰島階級積分制走入歷史。

黑曜石擂台中央的光塵仍未散盡,林曉夏依舊站在那裡。她白色對戰服的袖口星紋被汗水浸得微皺,束成高馬尾的黑色長髮有幾縷黏在頸側,小麥色的肌膚在頂燈與晨光交錯下泛著運動後的健康光澤。她的呼吸已經從方才一對二的急促中平復,胸口起伏綿長而穩定,清亮的杏眼望著廳門外正被帶走的那些身影,腦海中浮現的卻是雲林家鄉那條清晨的產業道路,外婆踩著藍白拖在田埂上喊她回家吃飯的聲音,以及那只被她拖著登上星辰島、輪子已經磨平的舊行李箱。那個被親戚叫做拖油瓶、被系統誤植才拿到入學資格的自己,似乎在這一刻與現在站在全島鏡頭前的自己重疊,卻又被那一拳徹底分開。她沒有因為歡呼而揚起下巴,也沒有因為勝利而急著發言,只是靜靜感受腳下黑曜石傳來的冰涼,以及心跳在胸腔內有力的回響。一個聲音在她心裡清晰地說,結束了嗎,還沒,這只是把地基打平,接下來要蓋什麼,才是真的考驗。

技術席後方的計分主機在此時發出一聲清亮的提示音。懸浮在王座廳正中央、原本用來顯示七大財團金流的全像投影自動切換為校務積分榜。榜單自最底端開始刷新,成千上萬個名字在光粒中重組。林曉夏三個字原本在榜單最末端以零分的灰色標示,此刻在全場注視下,以近乎跳躍的速度向上攀升。王座挑戰賽勝利積分、揭露重大舞弊獎勵積分、教育部專案加分三項數值同時注入,她的名字衝破中段、掠過前十、掠過菁英、最終停在榜首。光粒凝聚成一千八百九十二分的金色數字,後方標註首席字樣,旁邊自動生成一行小字,依校規取得王座頭銜候選資格。看台瞬間爆出比方才更熱烈的尖叫,有人喊出首席,有人喊出女王,周子航的直播間彈幕在零點五秒內被首席兩個字刷成金色瀑布。

王座廳側面的備戰區,艾莉絲·馮·羅森堡仍跌坐在黑曜石邊緣。白金色大波浪長髮散亂地貼在臉頰,珍珠白對戰禮服的蕾絲袖口沾上了擂台的細塵,冰藍色的眼眸失去焦距地望著飄落的光塵與被帶走的家族代理董事。兩名校內輔導室的女老師蹲在她身邊試圖攙扶,卻被她輕輕推開。她抬起頭,看向榜首那個金色的名字,指尖掐進掌心,聲音沙啞卻保持著羅森堡家最後的禮儀。「林曉夏,妳把我從小到大被教導的一切都砸碎了。」她一字一句地說,沒有了先前的尖銳與控訴,只剩下一種被徹底擊潰後的空洞,「我以為血統就是答案,我以為優雅就是正義。原來我只是在城堡裡背台詞的小孩。妳贏了,這次沒有任何積分可以救我。」林曉夏望向她,沒有露出勝利者的倨傲,只是輕輕點頭,杏眼中沒有憎恨,只有一種鄉下人對跌倒者的平視,「站起來,艾莉絲。城堡塌了,妳還是可以自己走路。妳的擊劍其實很快,只是妳一直為了好看而慢了半步,下次為自己刺一次看看。」艾莉絲怔住,冰藍的眼底第一次泛起沒有被教導過的水光。

另一側,魏聿禮已經被兩名檢調人員請至詢問區。他的深黑色對戰襯衫依舊筆挺,金絲眼鏡被他重新戴回鼻樑,鏡片後的那雙眼睛恢復了慣有的理性與冷靜,只是那份溫和的笑意徹底消失。他看著林曉夏,也看著主控台上被周子航與陸以霆聯手插播後仍殘留的金流投影,語氣依舊條理分明,像是在進行最後一次法律攻防。「林曉夏,妳用母法與程序漏洞贏了這場審判,證據確鑿,我無話可說。」他推了推眼鏡,聲音透過近距離的收音麥克風傳出,「但妳要清楚,財團的法務團隊不會就此收手,智慧城市標案背後牽涉的合約與跨國授權,遠比校園內的積分複雜。妳擊碎的是王座徽章,不是整個體制在島外的根。接下來的行政訴訟與民事求償,會比擂台上的圍剿更磨人。妳做好準備了嗎。」林曉夏聽著,沉默寡言的她難得主動開口,語氣樸實而直接,「我沒學過你們那些法條的每一個字,但我記得伊莎貝拉老師說過,法律是保護人的,不是保護積分的。你們把規則玩得很漂亮,我只會把規則記下來,然後找出哪裡不該欺負人。這不算準備,這算本能。」魏聿禮聽完,竟低低笑了一聲,那笑聲裡沒有嘲諷,只有一種棋手遇到意料外對手的複雜敬意,隨後便配合檢調人員轉身離開長廊,修長的背影在晨光中被拉得很長。

當檢調車隊的尾燈消失在跨海大橋的另一端,王座廳的氣氛才真正從肅穆轉為另一種溫暖的騷動。伊莎貝拉·克萊兒在此時緩步走上擂台。栗色長捲髮挽成的優雅髮髻在晨光中泛著柔和光澤,琥珀色眼眸一如既往地理性冷靜,卻在看向林曉夏時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柔軟。她身穿改良式導師長袍,長袍下襬繡著記憶宮殿圖書館的徽紋,手中托著一枚以鉑金與透明晶石打造的鑰匙,鑰匙柄部雕刻成一本打開的書,書頁間流轉著淡金色的數據光流。那是記憶宮殿圖書館的最高鑰匙,自創校以來僅由歷代首席導師持有,能開啟禁忌資料庫以上的全部加密層與神經回饋訓練艙的最終協議,從未交予學生。

「林曉夏,我曾經以為中立是保護學術的最好方式。」伊莎貝拉的聲音透過擂台麥克風傳遍全場,知性而一針見血,卻不再帶有疏離,「中立讓我看見妳在圖書館以每分鐘十本的速度建構宮殿,讓我看見妳在十倍重力下反覆昏厥卻不肯離開維生艙。但中立也讓我在妳被誣陷時猶豫了半步。從今天起,我不再中立,也不再需要中立。」她將鑰匙輕輕放在林曉夏汗濕的掌心,晶石接觸肌膚的瞬間泛起溫熱的光,「這把鑰匙不是獎賞,是責任。記憶宮殿有百萬冊書,也有百萬個被積分制壓住的名字。我把它交給妳,不是因為妳是首席,而是因為妳是第一個願意為那些名字把徽章砸碎的人。以後,這座圖書館為所有想學習的人打開,不再需要積分,也不再需要血統。」林曉夏雙手接住鑰匙,鉑金的重量沉進掌心,她看著伊莎貝拉琥珀色的眼睛,點頭的動作很輕卻很重,「老師,我會讓每個想看書的人,都能走進去,不會再有人被攔在門外。」伊莎貝拉難得露出淡淡的笑,那笑容讓她神秘疏離的氣質染上了暖意,她伸手將林曉夏被汗水黏住的髮絲輕輕撥到耳後,像一位真正為弟子驕傲的導師。

擂台另一端的技術席,陸以霆終於關上那台為了駭入校董會雲端主機而過熱的筆記型電腦。銀灰色短髮在晨光與殘留的全像光塵中顯得有些凌亂,深邃的藍灰眼眸帶著熬夜後的微紅,卻依舊慵懶貴氣。他肩披的深色學院外套不知何時被他脫下,隨手搭在椅背上,露出內裡剪裁俐落的白襯衫,袖口捲到手肘,露出小臂上因長時間操作而壓出的淡紅痕跡。他的家族帳戶仍處於凍結狀態,菁英位階的暫停公告還掛在校務系統上,但他對此毫不在意,只是單手插兜,邁著長腿走上擂台,在全場與直播鏡頭前站到林曉夏身邊。

「恭喜,拖油瓶。」他開口依舊毒舌挑剔,語調帶著星海重工次子特有的漫不經心,卻讓人聽得出其中的鄭重,「從雲林田埂一路拖著舊行李箱上島,被全校當成零分笑話,到現在把王座徽章當玻璃敲碎,把董事會送上車。妳這個麻煩製造機,總算把麻煩製造到對的地方了。說實話,我本來以為妳會在三倍重力室就哭著要回鄉下,結果妳在十倍重力裡還能記住徽章的共振點,果然是怪物。」他頓了頓,藍灰色的眼睛看向林曉夏手中那把發光的鑰匙,又看向台下那片因為廢除積分制而歡騰的學生海,聲音放輕了一些,「以後別再一個人躲在圖書館熬夜了,記憶宮殿再大,也需要有人幫妳把風。還有,首席的辦公室據說有整面的落地窗,視野比天台好,記得留個位置給我這個被凍結帳戶的窮少爺,我負責幫妳把那些還想玩金流的人,一個一個揪出來。」林曉夏抬頭看他,清亮的杏眼彎起,露出自登島以來最放鬆的笑,那笑容野性而堅毅,像向陽的野草終於等到陽光,「好,位置留給你,但手套要你自己洗。上次你給的訂製手套,我還留著,很好用。」兩人的對話透過未關閉的麥克風傳遍全島,沒有華麗的告白,只有並肩作戰後的默契與調侃,卻讓看台上的許多學生紅了眼眶,周子航的直播間彈幕瞬間被這段對話刷出滿屏的星星與笑臉,毒舌少爺與野草女王的標籤被本島網友一秒做成梗圖,轉發數直線攀升。

周子航此刻正站在導播台最前方,亞麻色短髮被汗水與髮膠固定成有型的弧度,耳機歪掛在頸間,運動手環的提示燈因流量過載而持續閃紅。他面前的平板電腦上,同時在線人數已經突破兩千萬,逆轉審判直播的標題被他親手改為無冕女王的加冕,右上角的打賞與訂閱數字以每秒上千的速度跳動。他舉起攝影機,對準擂台中央的林曉夏與那枚破碎後又被宣告廢除的榜單,用他作為校內第一直播主最擅長的、帶著熱血與煽動的語調,對著鏡頭與全島喊話。「各位觀眾,各位星辰島與本島螢幕前的朋友,你們現在看到的是歷史!」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沙啞,卻充滿感染力,「三個月前,她是零分入學的鄉下轉學生,被分配到最舊的宿舍,被所有社團拒收。七十二小時前,她還被指控為竊取題庫的竊賊,被要求移送校外懲戒。就在剛剛,她以一敵二擊潰雙王座,一拳擊碎象徵階級的王座徽章,把七大財團送上檢調車!現在,教育部宣告積分制永久廢除,她的積分從零分登上首席,但她剛剛透過後台告訴我,她拒絕王座頭銜!她說,王座不該再有王座,她要的是星海,是每個人都能發光的星海!直播間的朋友,把無冕女王四個字刷起來,讓雲林的外婆也看到,讓全台灣看到!」彈幕在他的帶動下徹底瘋狂,無冕女王四個字以七彩特效覆蓋整個畫面,本島新聞台的主播在轉播中跟著複誦,社群網路上的關鍵字熱度在五分鐘內衝上排行榜首位。周子航喊完,放下攝影機,轉頭看向林曉夏,眼神中早已沒有牆頭草的圓滑與算計,只剩下被真正逆轉所感召的炙熱,他對她比了一個只有直播主才懂的加油手勢,林曉夏也對他輕輕點頭,算是回應這段從流量到信念的轉變。

全場的歡呼在此時漸漸安靜,因為林曉夏向前走了一步,站到擂台最前端,面向看台與鏡頭。她將那枚鉑金鑰匙緊握在胸前,另一隻手輕輕撫過腰間那條褪色的帆布腰帶。她的聲音不大,卻透過全像擴音與周子航的直播麥克風,清晰地傳到王座廳的每一個角落,傳到跨海大橋上,傳到捷運車廂的螢幕裡,傳到雲林鄉間那台老舊電視機前。

「我叫林曉夏,來自雲林,十八歲。」她開口,自我介紹的語氣樸實得像在田埂上與鄰居打招呼,「三個月前,我拖著行李箱走過那座很長的橋,心裡很怕,怕自己什麼都不會,怕被笑話,怕又成為別人的拖油瓶。我記得第一天晚上,我在最舊的宿舍裡,看著天花板掉下來的漆,想著要不要第二天就搭捷運回家。」她停頓了一下,清亮的杏眼掃過看台上那些與她一樣出身一般家庭的學生,掃過那些曾經因為積分而抬不起頭的面孔,「後來我才知道,怕的不是我一個人。這個島上有很多人,很努力,卻因為積分、因為血統、因為家裡沒有公司,被分到最小的房間、最少的選課、被當成直播裡的笑點。我們不是不夠好,是沒有被好好照過光。」

她舉起手中的鑰匙,鑰匙的晶石在晨光中折射出溫暖的光斑,落在看台學生的臉上。「伊莎貝拉老師把這把鑰匙給我,陸以霆幫我把風,周子航幫我把聲音傳出去,教育部與檢調的長官把不該存在的牆拆掉。但真正把牆拆掉的,是你們,是每一個在投票條上選擇廢除、每一個在彈幕裡喊徹查到底的人。」她的聲音逐漸堅定,野性堅毅的氣質在此刻與王者的沉穩重疊,「所以,我不會接受王座這個頭銜。王座這個詞,本來就是為了把人分成上下而造的。我不要坐在上面看大家,我想跟大家站在同一片土地上。從今天起,聖克萊兒沒有首席的城堡,只有星海學區與蒼穹學區的圖書館、黑曜訓練場的神經回饋艙,這些地方,會對每一個願意努力的人打開,不管你來自哪裡,不管你穿的制服是新的還是舊的。」

她轉身,望向王座廳透明穹頂外,那片被晨光染成淡金的海。海的另一端,是本島的輪廓,是雲林的方向,雖然看不見田埂與稻浪,但她知道外婆一定在電視前看著。「外婆,我沒有變成什麼女王,我還是那個會幫妳搬稻穀、在田裡跟野狗賽跑的曉夏。」她輕聲說,語氣裡第一次帶著明顯的鼻音與溫柔,卻又很快被堅毅覆蓋,「但我答應妳,也答應大家,這座島的星光,以後不會只照在城堡上,它會照在每一條想發亮的路上。聖克萊兒將不再是權貴樂園,而是任何努力之人都能發光的星海。我的故事才剛開始,我們的故事,才剛開始。」

話語落下的瞬間,王座廳的燈光控制系統被周子航偷偷切換。原本的靛藍對戰光柱轉為溫暖的金色,數道追光燈同時亮起,卻不再聚焦於單一王座,而是均勻地灑在每一排看台、每一張年輕的臉上。與此同時,島嶼外海的煙火控制塔得到臨時校務委員會的許可,數十枚無聲電子煙火在星辰島上空綻放,即便在白日,煙火的光粒仍透過穹頂的透明材質折射進廳內,化作漫天星點,落在林曉夏的小麥色肌膚上,落在陸以霆銀灰色的髮梢,落在伊莎貝拉琥珀色的眼眸與周子航閃著淚光的笑臉上。看台上的學生們自發地打開手機燈光,點點光芒與煙火相映,像一片倒映在室內的星海,溫暖而明亮。

林曉夏站在破碎的擂台中央,手握鑰匙,身旁是毒舌卻可靠的夥伴、曾經中立如今堅定支持的導師、以及曾經追逐流量如今追逐信念的直播主。遠方的王座徽章碎片仍在飄落,卻不再象徵權威的崩塌,而是像一場溫柔的加冕儀式,為無冕的女王,也為每一個曾被積分壓住的普通人,披上屬於自己的光。海風透過開啟的廳門吹入,帶著鹹味與稻香的錯覺,輕輕揚起她的高馬尾,揚起這座島嶼嶄新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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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曉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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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莉絲·馮·羅森堡
艾莉絲·馮·羅森堡 反派

極度驕傲且控制慾強,信奉血統至上。優雅外表下狠辣無情,將霸凌包裝成菁英教育,絕不容許任何底層挑戰權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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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聿禮
魏聿禮 反派

腹黑深沉,笑面虎性格。理性至上、精於算計,擅長借刀殺人,將制度與規則玩弄於股掌,從不親自動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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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莎貝拉·克萊兒
伊莎貝拉·克萊兒 導師

絕對中立的觀察者,理性冷靜不輕易站隊。欣賞純粹的天賦與努力,說話一針見血,對權力鬥爭感到厭倦。

0
周子航
周子航 配角

牆頭草性格,圓滑世故、見風轉舵。表面八面玲瓏人人好,實則精明現實,只為流量與利益,立場永遠跟著勝者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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