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發配猛虎營
猛虎營區四個字印在調職令上頭的時候,連營部負責蓋章的文書都抬頭多看了陳驍兩眼。
那張紙還帶著影印機的熱度,油墨味混著營部冷氣吹出來的霉味一起灌進鼻腔,紙面最下方用紅字蓋著急件兩個大印,旁邊一行小字寫得冠冕堂皇,因管教不當、破壞公物、行為舉止不符幹部期待,著即調往南部猛虎營區報到。那是全軍出了名的爛缺,位在靠山臨海的偏僻角落,收訊只有一格,連叫外送都要加收偏遠地區費用,老兵口耳相傳那裡是聚煞之地,白天操課晚上撞鬼,多少人寧可簽外島也不願意被丟進去。
陳驍倒是把那張紙折起來塞進迷彩褲口袋,動作俐落,嘴角扯出一點沒什麼溫度的笑。文書忍不住問了一句,學長你到底是犯了什麼大忌才被丟去那種地方。陳驍只拍了拍文書肩膀,力道讓對方整個人往前晃了一下。
前一個單位的廁所半夜不乾淨啦。陳驍說得雲淡風輕,像是在講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我不過是一拳把隔間打爆而已。
事情發生在三天前的凌晨兩點,北部那個聯隊的二級廠旁邊有一排老舊廁所,燈管常年閃爍,牆壁滲水發黑,學弟私下都說那裡每到半夜就會傳來女人的啜泣聲。那晚陳驍剛帶完夜間巡查,回來洗手時就聽見最裡面那間傳來指甲刮門板的聲音,細細的,帶著哭腔的嗚咽,還伴隨一股陰冷的霉臭味往外滲。他原本站在洗手台前看著鏡子,鏡子裡最後一間廁所的門縫底下露出一雙慘白的腳尖,腳跟沒有著地,像是吊在半空輕輕晃動。
換成一般人早就轉頭就跑,陳驍卻把袖子往上一捲,露出結實到青筋浮現的小臂,體內那股從出生就躁動的氣血瞬間燒了起來。所謂九陽雷罡霸體,說穿了就是一座人形熔爐,心跳一加快,周身血液便如岩漿滾動,呼吸之間隱隱帶著低沉的雷鳴,尋常陰煞靠近三步之內就會被燙得滋滋作響。他走到門前沒有敲門,直接抬腳踹在門板正中央。
砰的一聲巨響,整片木質隔板連同門鎖當場炸成碎屑,木屑紛飛中,一張被黑髮覆蓋大半的臉孔貼在門後,嘴巴裂到耳根,對著他發出尖銳的嘶吼。那是一隻剛成形的遊魂,怨氣化為黑泥般的煞氣纏在天花板與隔板之間,想要勒住活人的脖子。陳驍根本不給對方纏上來的機會,右拳收於腰側,氣血灌注,一拳直直轟在那團煞氣的核心。拳鋒炸開淡金色的雷光,噼啪作響,整間廁所的燈管同時爆亮又瞬間熄滅,遊魂發出被烈火灼燒般的慘叫,黑煙從五官狂冒,當場被陽雷燒得魂體龜裂,縮成一團焦黑的影子貼在牆角顫抖。
隔天早上工兵來維修時,發現的不只是碎裂的隔間,還有安官桌上那座營長花了十幾萬請民間宮廟老師來擺的風水陣。據說是貔貅咬錢、五帝錢壓陣眼,能聚財擋煞,老師千交代萬交代絕對不能移動。陳驍那一拳的餘波把整個廁所的陰煞震散,連帶把那座風水陣的氣場也震碎了,他事後還把那隻銅製貔貅拿起來當啞鈴舉了兩下,隨口問了一句這東西怎麼這麼輕。營長臉色鐵青,卻又不敢在報告上寫實話,只好以破壞公物、管教不當把這尊瘟神往外送,越遠越好。外送地點就是猛虎營區。
接駁的軍用巴士在南部的產業道路上晃了快三個小時,兩旁從市區的高樓慢慢變成檳榔攤、魚塭、最後只剩下雜草與廢棄工寮。空氣從汽機車廢氣轉為帶著鹹味的海風,混雜山區泥土的腥氣,越靠近營區,陳驍越覺得體內的血液在發燙。那不是中暑的悶熱,而是熔爐被添加柴火後的興奮感,氣血不受控制地加速流轉,皮膚底下隱隱有細微的電光跳動,連呼吸都帶上一點雷音。他把車窗拉開一點,風灌進來,卻吹不散那股從地底滲出來的陰冷。那股陰冷只有他這種體質才感覺得出來,像是整片土地都在低燒,表面看起來平靜,裡層卻有無數細小的寒流在竄動。
猛虎營區的大門出現在道路盡頭,兩根斑駁的水泥柱上各漆著一隻褪色的虎頭,鐵門鏽蝕,衛兵哨亭的玻璃裂了一角。營區外是純樸的鄉鎮,幾間雜貨店與廟宇,營區內卻像是被什麼無形的罩子隔開,一踏進去,光線似乎就暗了一階。陳驍背著一個大帆布袋跳下車,迷彩服洗得發白,袖口照舊捲到手肘,露出精壯的手臂,平頭短髮,眼神銳利得像刀鋒。衛兵檢查他的調職令時手有點抖,眼神一直往營區深處飄,低聲提醒了一句,學長晚上不要亂跑,尤其是三號彈藥庫跟後山靶場。
報到手續在一棟二層樓的營部大樓完成,冷氣不強,牆上掛著歷任營長的照片,最底下一排的相片明顯比上面幾排少了幾張,像是被刻意拿掉。負責接他的不是人事官,而是一個穿著筆挺陸軍上校制服的中年男人,肩章擦得發亮,國字臉帶著笑,肚子微凸卻站得挺直,手裡夾著一根還沒點燃的香菸。
陳驍是吧,久仰大名。男人笑咪咪地伸出手,語氣圓滑得像抹了油。我是營長周定山,你叫我營長就好,聽說你在北部很猛啊,一拳把廁所打爆,人才啊,猛虎營就需要你這種人才。
陳驍伸手跟他握了一下,立刻感覺到對方手掌乾燥溫暖,但指節卻有長期握筆與握菸留下的薄繭,眼袋很深,像是長期沒睡好。周定山帶著他往營舍走,一路上話術不斷,什麼本營歷史悠久、地靈人傑,長官都很照顧弟兄,晚上早點休息不要到處亂晃,對身體不好。這話說得客氣,實際上每一句都在暗示此地不宜久留夜間行動。陳驍聽得出來,這位營長不是什麼都不懂的普通軍官,他懂,而且懂得很多,多到必須用這種和稀泥的方式把事情包裝起來。
營舍是老式的長條形平房,外牆漆面剝落,露出底下的紅磚,窗戶是舊式鋁窗,紗窗破了幾個洞。房間裡擺著八張鐵床,床頭櫃掉漆,電風扇轉動時會發出規律的嘎吱聲。陳驍把帆布袋丟在靠窗的床位上,帆布袋口敞開,露出一本用黑皮包著的冊子,封面沒有字,只有一個用暗紅色線條烙出的圓形印記,像是早期部隊的點名簿。那是他自己的東西,以自身精血與軍令鑄成的陰兵點名簿,現在還是空的,一頁都沒有名字。
周定山站在門口沒有進來,像是刻意保持距離,笑著說了一句,那你先休息,晚上營區會點名熄燈,沒事別出來走動,有事打我手機,我二十四小時開機。說完轉身就走,腳步比來時快了一些,經過走廊轉角時,陳驍看見他從口袋掏出一面摺疊的小國旗,手指在旗面上輕輕撫過,然後往中庭那根旗杆的方向看了一眼。
入夜的速度比陳驍想像中快。南部靠山臨海的天色原本應該是星光清晰,但猛虎營區的天空像是被一層薄紗蒙住,月光透不下來,營區的路燈是舊式的黃光,燈泡瓦數不足,光線昏黃搖晃,把每棟建築的影子都拉得很長。中庭的旗杆上那面國旗在沒有風的夜裡輕輕飄動,旗面鼓起,像是底下有什麼氣流在撐著。陳驍站在營舍門口抽菸,菸頭的紅點在黑暗中格外明顯,他能感覺到腳底下的地氣在翻動,陰煞從廢棄彈藥庫的方向、從後山靶場的方向、從那個封閉數十年的地下坑道方向,一絲一絲往外滲,像是被什麼結界勉強擋住,卻又從破洞處漏出來。
那結界的源頭,他白天就看出來了。周定山那面小國旗,還有每日升旗時全營官兵的軍魂與官威,硬生生撐起一張看不見的網。國運與軍紀本身就是一種令,令行則煞退,這是軍中獨有的鎮壓方式,不靠符籙,不靠咒術,靠的是集體意志。只是這張網已經很舊了,補丁疊著補丁,風一吹就晃。周定山每天笑咪咪地對上級報告一切正常,實際上是用自己營長的官威在替整座營區擋煞,眼袋深到那樣,就是長期被陰氣侵蝕又硬撐的結果。
晚上十一點,熄燈號吹響,喇叭裡的號聲在空曠的營區迴盪,帶著一點雜音。營舍的燈同時熄滅,只剩下走廊的緊急照明燈還亮著綠光。陳驍躺在床上沒有睡,雙眼睜開,聽著營舍裡其他人的呼吸聲。調來這裡的兵不多,這間八人房只住了四個人,另外三個早已鼾聲如雷,像是刻意用聲音把自己包裹起來,假裝聽不見別的動靜。
十一點十七分,答數聲響起了。
一、二、三、四,雄壯威武。聲音從營舍外的中庭傳來,整齊劃一,帶著操場上才有的回音,每喊一個數字都像是有數十人同時踏步,靴底敲在水泥地上發出沉重的咚咚聲。陳驍坐起身,走到窗邊掀開窗簾一角往外看。中庭空無一人,旗杆下的水泥地被路燈照得慘白,沒有半個人影,但那答數聲卻越來越近,像是有一支看不見的連隊正在繞著營舍行進。緊接著是跑步的口令,跑步走,一二一二,腳步聲整齊到讓人頭皮發麻,卻沒有激起任何灰塵。
陳驍把窗戶推開一點,夜風立刻灌進來,那風冷得不像南部的夜風,帶著一股地下室的霉味與鐵鏽味,直往骨頭縫裡鑽。他走到房間盡頭的洗手台前,洗手台上有一面半身鏡,鏡面因為年久而出現水銀剝落的黑點。他打開水龍頭,水流出來是微溫的,帶著鐵鏽的顏色,流了幾秒才變清。他抬頭看鏡子,鏡子裡映出他自己的臉,高大精壯,平頭,眼神帶電,身後是空蕩的房間,四張床,三個熟睡的同袍,沒有多餘的人。
但答數聲卻在鏡子裡變得更大聲了。
一二三四的喊聲像是直接在鏡面後方炸開,陳驍清楚看見鏡子裡的中庭,那個白天空曠的水泥地,此刻竟隱隱映出重疊的影子,一排排穿著舊式草綠服的身影,頭戴鋼盔,背著步槍,正在踢正步,動作整齊到詭異,臉孔卻模糊不清,像是被水暈開的墨。那些身影沒有影子,腳步落在地上卻沒有聲音,聲音是從另一個層面傳來的。鏡子外的現實一片寂靜,鏡子內的世界卻在操練。那股陰煞濃郁到讓陳驍胸口的氣血自動沸騰,雷罡不受控制地在皮膚底下跳動,發出細微的嗶剝聲,指尖甚至竄出一小撮金色電弧,一閃即逝。
有意思。陳驍低聲說了一句,聲音不大,卻讓鏡子裡那些模糊的身影同時頓了一下,像是被什麼驚動,齊刷刷地往鏡子這頭看來。雖然看不清臉,但那種被數十道視線鎖定的感覺極為清晰,陰冷的視線像針一樣扎在皮膚上。
他沒有退,反而把臉更湊近鏡子,額頭幾乎貼上冰冷的鏡面,體內的熔爐轟然運轉,氣血如浪潮般衝上胸口,再從喉嚨炸開。他沒有大吼,只是用一種帶著雷音的低喝,一字一句地說,操你媽看什麼看,沒看過班長嗎。
那一瞬間,他周身的陽氣如烈陽炸開,鏡面以他額頭為中心向外震出一圈細微的裂紋,鏡子裡的操練隊伍像是被熱浪燙到,同時往後退了一步,答數聲出現了短暫的混亂,原本整齊的一二一,變成了參差的雜音。陰煞被陽雷灼出焦臭味,連走廊的綠色緊急照明燈都閃爍了兩下。
門外傳來拖鞋的啪嗒聲,周定山穿著拖鞋與短褲,手裡拿著手電筒,笑咪咪地出現在門口,像是剛好巡房經過,實際上他額頭有一層細汗,手電筒的光束刻意照在旗杆的方向。看見陳驍站在鏡子前,他臉上的笑容不變,語氣卻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緊繃。
陳驍啊,這麼晚還沒睡,是不是認床。周定山把手電筒往鏡子上晃了一下,光束在鏡面裂紋上反射,笑著說,舊營舍的鏡子很久沒換了,有時候會照出怪東西,不要放在心上,早點休息,明天還要跑三千呢。
陳驍回頭看他,兩人對視了一秒。周定山的眼神像老狐狸,圓滑卻藏著試探,陳驍的眼神則像燒起來的炭,直白而滾燙。
營長,這營區風水不錯啊。陳驍忽然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那裡的雷光剛剛隱去,還殘留一點溫熱。陰氣這麼濃,我睡得可好了,比北部那種半死不活的地方帶勁多了。
周定山愣了一下,隨即哈哈笑了兩聲,笑聲在空蕩的走廊裡顯得有點乾。這小子果然跟報告寫的一樣,是個刺頭,還是個不怕鬼的刺頭。他口中打著哈哈,手卻不著痕跡地把那面小國旗往旗杆的方向又撫了一下,像是在加固什麼。遠處旗杆上的國旗鼓動得更大力了,獵獵作響,硬是把那股往外滲的陰煞又壓回去一點,但旗面邊角已經出現肉眼可見的磨損,像是被什麼無形的東西長期拉扯。
那就好,那就好,喜歡就好。周定山點頭,轉身要走,又回頭補了一句,對了,明天早上別去三號彈藥庫,那邊在整修,門鎖壞了,別亂闖。
這是警告,也是試探。陳驍聽得懂,他把手插進口袋,摸到那本還空著的陰兵點名簿,簿身因為他的體溫而微微發燙,像是感應到滿營的陰煞而興奮起來。他看著周定山離去的背影,又看向窗外那片黑暗中隱隱傳來口令聲的後山靶場,還有更遠處那棟被鐵鍊鎖住、牆面長滿藤蔓的廢棄彈藥庫,舌頭舔了一下嘴唇,眼底跳動的不是恐懼,而是獵人看見獵場時的亢奮。
聚煞之地,好地方。陳驍低聲自語,聲音裡帶著笑意與雷鳴的顫音。全台灣陰氣最重的地方,別的法師避之不及,對他而言卻是最好的淬鍊場。每一縷煞氣都是燃料,每一隻惡鬼都是未來的兵。他本來以為被發配是磨銳氣,現在才發現,這根本是把一頭餓虎直接丟進羊圈,不,丟進鬼窩。
夜風再次吹過,中庭的答數聲不知何時已經停了,但鏡子裡的裂紋還在,細細的一道,像是一條即將被撐破的縫隙。陳驍把窗簾拉上,回到床邊躺下,帆布袋裡的點名簿無風自動,翻開第一頁空白的紙面,像是在等待第一個名字被烙上去。他閉上眼睛,氣血緩緩平復,卻沒有真正睡著,耳朵裡還殘留著那整齊的踏步聲,一二一二,像是某種邀請。
這一夜,猛虎營區的結界在國旗的鼓動與周定山的硬撐下勉強沒有破,但所有人都知道,新的班長來了,平衡已經被打破。周定山站在營長室的窗前,手裡的香菸終於點燃,卻沒有抽,只是看著旗杆發呆,喃喃說了一句,希望這小子真能壓得住,而不是把整個營區都掀了。
而陳驍在黑暗中睜開眼睛,眼瞳深處有一絲金色雷光閃過,嘴角的笑意更深。他已經決定,明天第一個要去的地方,就是那個被營長特別叮嚀不要去的三號廢棄彈藥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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