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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兵班長:這營區的鬼,全歸我管

貓舍管理員 都市靈異軍旅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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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兵班長:這營區的鬼,全歸我管 封面
陸軍下士班長陳驍,天生「九陽雷罡霸體」,是萬中無一的活體避雷針,鬼見愁。被下放到全台灣陰氣最重、事故頻傳的猛虎營區後,別的班長帶新兵,他專門帶惡鬼。廢棄彈藥庫的自縊學長、游泳池的溺死冤魂、後山靶場的無頭砲兵,長官請法師都束手無策,他直接一聲怒吼:全體集合!不服管教?操到你服為止。一支由百鬼組成的最強陰兵班就此成軍,一路打臉看不起他的長官、碾壓挑釁的玄門天才,從營區一路橫推到地府。

第 1 章 — 發配猛虎營

本章登場

猛虎營區四個字印在調職令上頭的時候,連營部負責蓋章的文書都抬頭多看了陳驍兩眼。

那張紙還帶著影印機的熱度,油墨味混著營部冷氣吹出來的霉味一起灌進鼻腔,紙面最下方用紅字蓋著急件兩個大印,旁邊一行小字寫得冠冕堂皇,因管教不當、破壞公物、行為舉止不符幹部期待,著即調往南部猛虎營區報到。那是全軍出了名的爛缺,位在靠山臨海的偏僻角落,收訊只有一格,連叫外送都要加收偏遠地區費用,老兵口耳相傳那裡是聚煞之地,白天操課晚上撞鬼,多少人寧可簽外島也不願意被丟進去。

陳驍倒是把那張紙折起來塞進迷彩褲口袋,動作俐落,嘴角扯出一點沒什麼溫度的笑。文書忍不住問了一句,學長你到底是犯了什麼大忌才被丟去那種地方。陳驍只拍了拍文書肩膀,力道讓對方整個人往前晃了一下。

前一個單位的廁所半夜不乾淨啦。陳驍說得雲淡風輕,像是在講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我不過是一拳把隔間打爆而已。

事情發生在三天前的凌晨兩點,北部那個聯隊的二級廠旁邊有一排老舊廁所,燈管常年閃爍,牆壁滲水發黑,學弟私下都說那裡每到半夜就會傳來女人的啜泣聲。那晚陳驍剛帶完夜間巡查,回來洗手時就聽見最裡面那間傳來指甲刮門板的聲音,細細的,帶著哭腔的嗚咽,還伴隨一股陰冷的霉臭味往外滲。他原本站在洗手台前看著鏡子,鏡子裡最後一間廁所的門縫底下露出一雙慘白的腳尖,腳跟沒有著地,像是吊在半空輕輕晃動。

換成一般人早就轉頭就跑,陳驍卻把袖子往上一捲,露出結實到青筋浮現的小臂,體內那股從出生就躁動的氣血瞬間燒了起來。所謂九陽雷罡霸體,說穿了就是一座人形熔爐,心跳一加快,周身血液便如岩漿滾動,呼吸之間隱隱帶著低沉的雷鳴,尋常陰煞靠近三步之內就會被燙得滋滋作響。他走到門前沒有敲門,直接抬腳踹在門板正中央。

砰的一聲巨響,整片木質隔板連同門鎖當場炸成碎屑,木屑紛飛中,一張被黑髮覆蓋大半的臉孔貼在門後,嘴巴裂到耳根,對著他發出尖銳的嘶吼。那是一隻剛成形的遊魂,怨氣化為黑泥般的煞氣纏在天花板與隔板之間,想要勒住活人的脖子。陳驍根本不給對方纏上來的機會,右拳收於腰側,氣血灌注,一拳直直轟在那團煞氣的核心。拳鋒炸開淡金色的雷光,噼啪作響,整間廁所的燈管同時爆亮又瞬間熄滅,遊魂發出被烈火灼燒般的慘叫,黑煙從五官狂冒,當場被陽雷燒得魂體龜裂,縮成一團焦黑的影子貼在牆角顫抖。

隔天早上工兵來維修時,發現的不只是碎裂的隔間,還有安官桌上那座營長花了十幾萬請民間宮廟老師來擺的風水陣。據說是貔貅咬錢、五帝錢壓陣眼,能聚財擋煞,老師千交代萬交代絕對不能移動。陳驍那一拳的餘波把整個廁所的陰煞震散,連帶把那座風水陣的氣場也震碎了,他事後還把那隻銅製貔貅拿起來當啞鈴舉了兩下,隨口問了一句這東西怎麼這麼輕。營長臉色鐵青,卻又不敢在報告上寫實話,只好以破壞公物、管教不當把這尊瘟神往外送,越遠越好。外送地點就是猛虎營區。

接駁的軍用巴士在南部的產業道路上晃了快三個小時,兩旁從市區的高樓慢慢變成檳榔攤、魚塭、最後只剩下雜草與廢棄工寮。空氣從汽機車廢氣轉為帶著鹹味的海風,混雜山區泥土的腥氣,越靠近營區,陳驍越覺得體內的血液在發燙。那不是中暑的悶熱,而是熔爐被添加柴火後的興奮感,氣血不受控制地加速流轉,皮膚底下隱隱有細微的電光跳動,連呼吸都帶上一點雷音。他把車窗拉開一點,風灌進來,卻吹不散那股從地底滲出來的陰冷。那股陰冷只有他這種體質才感覺得出來,像是整片土地都在低燒,表面看起來平靜,裡層卻有無數細小的寒流在竄動。

猛虎營區的大門出現在道路盡頭,兩根斑駁的水泥柱上各漆著一隻褪色的虎頭,鐵門鏽蝕,衛兵哨亭的玻璃裂了一角。營區外是純樸的鄉鎮,幾間雜貨店與廟宇,營區內卻像是被什麼無形的罩子隔開,一踏進去,光線似乎就暗了一階。陳驍背著一個大帆布袋跳下車,迷彩服洗得發白,袖口照舊捲到手肘,露出精壯的手臂,平頭短髮,眼神銳利得像刀鋒。衛兵檢查他的調職令時手有點抖,眼神一直往營區深處飄,低聲提醒了一句,學長晚上不要亂跑,尤其是三號彈藥庫跟後山靶場。

報到手續在一棟二層樓的營部大樓完成,冷氣不強,牆上掛著歷任營長的照片,最底下一排的相片明顯比上面幾排少了幾張,像是被刻意拿掉。負責接他的不是人事官,而是一個穿著筆挺陸軍上校制服的中年男人,肩章擦得發亮,國字臉帶著笑,肚子微凸卻站得挺直,手裡夾著一根還沒點燃的香菸。

陳驍是吧,久仰大名。男人笑咪咪地伸出手,語氣圓滑得像抹了油。我是營長周定山,你叫我營長就好,聽說你在北部很猛啊,一拳把廁所打爆,人才啊,猛虎營就需要你這種人才。

陳驍伸手跟他握了一下,立刻感覺到對方手掌乾燥溫暖,但指節卻有長期握筆與握菸留下的薄繭,眼袋很深,像是長期沒睡好。周定山帶著他往營舍走,一路上話術不斷,什麼本營歷史悠久、地靈人傑,長官都很照顧弟兄,晚上早點休息不要到處亂晃,對身體不好。這話說得客氣,實際上每一句都在暗示此地不宜久留夜間行動。陳驍聽得出來,這位營長不是什麼都不懂的普通軍官,他懂,而且懂得很多,多到必須用這種和稀泥的方式把事情包裝起來。

營舍是老式的長條形平房,外牆漆面剝落,露出底下的紅磚,窗戶是舊式鋁窗,紗窗破了幾個洞。房間裡擺著八張鐵床,床頭櫃掉漆,電風扇轉動時會發出規律的嘎吱聲。陳驍把帆布袋丟在靠窗的床位上,帆布袋口敞開,露出一本用黑皮包著的冊子,封面沒有字,只有一個用暗紅色線條烙出的圓形印記,像是早期部隊的點名簿。那是他自己的東西,以自身精血與軍令鑄成的陰兵點名簿,現在還是空的,一頁都沒有名字。

周定山站在門口沒有進來,像是刻意保持距離,笑著說了一句,那你先休息,晚上營區會點名熄燈,沒事別出來走動,有事打我手機,我二十四小時開機。說完轉身就走,腳步比來時快了一些,經過走廊轉角時,陳驍看見他從口袋掏出一面摺疊的小國旗,手指在旗面上輕輕撫過,然後往中庭那根旗杆的方向看了一眼。

入夜的速度比陳驍想像中快。南部靠山臨海的天色原本應該是星光清晰,但猛虎營區的天空像是被一層薄紗蒙住,月光透不下來,營區的路燈是舊式的黃光,燈泡瓦數不足,光線昏黃搖晃,把每棟建築的影子都拉得很長。中庭的旗杆上那面國旗在沒有風的夜裡輕輕飄動,旗面鼓起,像是底下有什麼氣流在撐著。陳驍站在營舍門口抽菸,菸頭的紅點在黑暗中格外明顯,他能感覺到腳底下的地氣在翻動,陰煞從廢棄彈藥庫的方向、從後山靶場的方向、從那個封閉數十年的地下坑道方向,一絲一絲往外滲,像是被什麼結界勉強擋住,卻又從破洞處漏出來。

那結界的源頭,他白天就看出來了。周定山那面小國旗,還有每日升旗時全營官兵的軍魂與官威,硬生生撐起一張看不見的網。國運與軍紀本身就是一種令,令行則煞退,這是軍中獨有的鎮壓方式,不靠符籙,不靠咒術,靠的是集體意志。只是這張網已經很舊了,補丁疊著補丁,風一吹就晃。周定山每天笑咪咪地對上級報告一切正常,實際上是用自己營長的官威在替整座營區擋煞,眼袋深到那樣,就是長期被陰氣侵蝕又硬撐的結果。

晚上十一點,熄燈號吹響,喇叭裡的號聲在空曠的營區迴盪,帶著一點雜音。營舍的燈同時熄滅,只剩下走廊的緊急照明燈還亮著綠光。陳驍躺在床上沒有睡,雙眼睜開,聽著營舍裡其他人的呼吸聲。調來這裡的兵不多,這間八人房只住了四個人,另外三個早已鼾聲如雷,像是刻意用聲音把自己包裹起來,假裝聽不見別的動靜。

十一點十七分,答數聲響起了。

一、二、三、四,雄壯威武。聲音從營舍外的中庭傳來,整齊劃一,帶著操場上才有的回音,每喊一個數字都像是有數十人同時踏步,靴底敲在水泥地上發出沉重的咚咚聲。陳驍坐起身,走到窗邊掀開窗簾一角往外看。中庭空無一人,旗杆下的水泥地被路燈照得慘白,沒有半個人影,但那答數聲卻越來越近,像是有一支看不見的連隊正在繞著營舍行進。緊接著是跑步的口令,跑步走,一二一二,腳步聲整齊到讓人頭皮發麻,卻沒有激起任何灰塵。

陳驍把窗戶推開一點,夜風立刻灌進來,那風冷得不像南部的夜風,帶著一股地下室的霉味與鐵鏽味,直往骨頭縫裡鑽。他走到房間盡頭的洗手台前,洗手台上有一面半身鏡,鏡面因為年久而出現水銀剝落的黑點。他打開水龍頭,水流出來是微溫的,帶著鐵鏽的顏色,流了幾秒才變清。他抬頭看鏡子,鏡子裡映出他自己的臉,高大精壯,平頭,眼神帶電,身後是空蕩的房間,四張床,三個熟睡的同袍,沒有多餘的人。

但答數聲卻在鏡子裡變得更大聲了。

一二三四的喊聲像是直接在鏡面後方炸開,陳驍清楚看見鏡子裡的中庭,那個白天空曠的水泥地,此刻竟隱隱映出重疊的影子,一排排穿著舊式草綠服的身影,頭戴鋼盔,背著步槍,正在踢正步,動作整齊到詭異,臉孔卻模糊不清,像是被水暈開的墨。那些身影沒有影子,腳步落在地上卻沒有聲音,聲音是從另一個層面傳來的。鏡子外的現實一片寂靜,鏡子內的世界卻在操練。那股陰煞濃郁到讓陳驍胸口的氣血自動沸騰,雷罡不受控制地在皮膚底下跳動,發出細微的嗶剝聲,指尖甚至竄出一小撮金色電弧,一閃即逝。

有意思。陳驍低聲說了一句,聲音不大,卻讓鏡子裡那些模糊的身影同時頓了一下,像是被什麼驚動,齊刷刷地往鏡子這頭看來。雖然看不清臉,但那種被數十道視線鎖定的感覺極為清晰,陰冷的視線像針一樣扎在皮膚上。

他沒有退,反而把臉更湊近鏡子,額頭幾乎貼上冰冷的鏡面,體內的熔爐轟然運轉,氣血如浪潮般衝上胸口,再從喉嚨炸開。他沒有大吼,只是用一種帶著雷音的低喝,一字一句地說,操你媽看什麼看,沒看過班長嗎。

那一瞬間,他周身的陽氣如烈陽炸開,鏡面以他額頭為中心向外震出一圈細微的裂紋,鏡子裡的操練隊伍像是被熱浪燙到,同時往後退了一步,答數聲出現了短暫的混亂,原本整齊的一二一,變成了參差的雜音。陰煞被陽雷灼出焦臭味,連走廊的綠色緊急照明燈都閃爍了兩下。

門外傳來拖鞋的啪嗒聲,周定山穿著拖鞋與短褲,手裡拿著手電筒,笑咪咪地出現在門口,像是剛好巡房經過,實際上他額頭有一層細汗,手電筒的光束刻意照在旗杆的方向。看見陳驍站在鏡子前,他臉上的笑容不變,語氣卻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緊繃。

陳驍啊,這麼晚還沒睡,是不是認床。周定山把手電筒往鏡子上晃了一下,光束在鏡面裂紋上反射,笑著說,舊營舍的鏡子很久沒換了,有時候會照出怪東西,不要放在心上,早點休息,明天還要跑三千呢。

陳驍回頭看他,兩人對視了一秒。周定山的眼神像老狐狸,圓滑卻藏著試探,陳驍的眼神則像燒起來的炭,直白而滾燙。

營長,這營區風水不錯啊。陳驍忽然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那裡的雷光剛剛隱去,還殘留一點溫熱。陰氣這麼濃,我睡得可好了,比北部那種半死不活的地方帶勁多了。

周定山愣了一下,隨即哈哈笑了兩聲,笑聲在空蕩的走廊裡顯得有點乾。這小子果然跟報告寫的一樣,是個刺頭,還是個不怕鬼的刺頭。他口中打著哈哈,手卻不著痕跡地把那面小國旗往旗杆的方向又撫了一下,像是在加固什麼。遠處旗杆上的國旗鼓動得更大力了,獵獵作響,硬是把那股往外滲的陰煞又壓回去一點,但旗面邊角已經出現肉眼可見的磨損,像是被什麼無形的東西長期拉扯。

那就好,那就好,喜歡就好。周定山點頭,轉身要走,又回頭補了一句,對了,明天早上別去三號彈藥庫,那邊在整修,門鎖壞了,別亂闖。

這是警告,也是試探。陳驍聽得懂,他把手插進口袋,摸到那本還空著的陰兵點名簿,簿身因為他的體溫而微微發燙,像是感應到滿營的陰煞而興奮起來。他看著周定山離去的背影,又看向窗外那片黑暗中隱隱傳來口令聲的後山靶場,還有更遠處那棟被鐵鍊鎖住、牆面長滿藤蔓的廢棄彈藥庫,舌頭舔了一下嘴唇,眼底跳動的不是恐懼,而是獵人看見獵場時的亢奮。

聚煞之地,好地方。陳驍低聲自語,聲音裡帶著笑意與雷鳴的顫音。全台灣陰氣最重的地方,別的法師避之不及,對他而言卻是最好的淬鍊場。每一縷煞氣都是燃料,每一隻惡鬼都是未來的兵。他本來以為被發配是磨銳氣,現在才發現,這根本是把一頭餓虎直接丟進羊圈,不,丟進鬼窩。

夜風再次吹過,中庭的答數聲不知何時已經停了,但鏡子裡的裂紋還在,細細的一道,像是一條即將被撐破的縫隙。陳驍把窗簾拉上,回到床邊躺下,帆布袋裡的點名簿無風自動,翻開第一頁空白的紙面,像是在等待第一個名字被烙上去。他閉上眼睛,氣血緩緩平復,卻沒有真正睡著,耳朵裡還殘留著那整齊的踏步聲,一二一二,像是某種邀請。

這一夜,猛虎營區的結界在國旗的鼓動與周定山的硬撐下勉強沒有破,但所有人都知道,新的班長來了,平衡已經被打破。周定山站在營長室的窗前,手裡的香菸終於點燃,卻沒有抽,只是看著旗杆發呆,喃喃說了一句,希望這小子真能壓得住,而不是把整個營區都掀了。

而陳驍在黑暗中睜開眼睛,眼瞳深處有一絲金色雷光閃過,嘴角的笑意更深。他已經決定,明天第一個要去的地方,就是那個被營長特別叮嚀不要去的三號廢棄彈藥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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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廢棄彈藥庫的學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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猛虎營區的清晨是被一支破舊喇叭硬生生撕開的。

五點三十分的起床號帶著嚴重的電流雜音,從中庭那根掉漆的喇叭柱裡炸出來,聲音失真又刺耳,像是指甲刮在鐵板上。營舍走廊的日光燈跟著號聲一盞接一盞閃爍,嗡鳴作響,牆壁上的水漬痕跡在忽明忽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潮濕。陳驍在號聲響起的第一秒就已經睜開眼睛,他根本沒睡著,或者說,他這種體質的人在聚煞之地的夜裡根本不需要睡眠,陰煞越濃,氣血越是像被添了柴火的爐子,整夜都在低聲沸騰。

他從上鋪一躍而下,赤著上身,精壯的肌肉在晨光下泛著一層薄汗,每一塊線條都像鋼纜般繃緊,平頭短髮還帶著昨夜未散的雷息。帆布袋裡那本黑皮點名簿靜靜躺著,封面暗紅色的圓形印記在陰煞濃郁的營區裡微微發燙,像是飢餓的野獸聞到血味。同寢另外三個二兵動作遲緩地爬起來,一邊套迷彩服一邊打哈欠,眼神卻不約而同避開陳驍靠窗的那張床,昨晚鏡子裡那道細微裂紋還在,沒人敢提。

早點名在中庭操場進行。全營加起來不到一百人,稀稀落落地排成三個區隊,迷彩服的顏色深淺不一,顯然都是被各單位踢來的問題人物。值星官有氣無力地喊著口令,聲音在空曠的營區裡顯得單薄。陳驍站在第二排最末尾的位置,袖口照例捲到手肘,露出青筋盤結的小臂,他沒有跟著喊答有,而是抬頭看向營區西側那排被鐵絲網隔開的庫房群。那裡有三棟外觀一模一樣的彈藥庫,都是日治時期留下的厚重水泥建築,外牆長滿青苔與藤蔓,窗戶用紅磚徹底封死,只剩一扇厚重的鐵門。其中一號與二號庫房門口還貼著新的封條,三號庫房的鐵門卻是鏽蝕斑斑,門把手上纏著一把早已失去光澤的大鎖,鎖頭下方用黃漆噴了一個大大的叉,旁邊手寫一行褪色的字,禁止進入。

點名結束後是例行的環境打掃。陳驍被分配到庫房區周邊除草,這正是他想要的。帶隊的老士官是個四十多歲的上士,姓蔡,皮膚黝黑,講話帶著濃濃的南部腔,據說在猛虎營待了十二年,是營區裡少數敢在夜間獨自巡哨的人。蔡士官看著陳驍拎著掃把往三號庫房的方向走,立刻快步跟上,一把拉住他的手臂,力道很大,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菜鳥,聽學長一句勸。蔡士官壓低聲音,眼神快速掃過四周,確定沒有其他軍官聽見,才用氣音說,那間不能碰,真的不能碰。十年前有個學長在裡面自縊,就是用庫房橫梁上的那條麻繩,營長說是清點彈藥時壓力太大想不開,騙人的,那地方本來就不乾淨,後來每個進去清點的人,回來都說看見天花板晃著一個繩套,空的,卻一直在晃,像有人剛把頭套進去又拿出來。在裡面待超過十分鐘,晚上就會被壓床,被一條冰冷的繩子勒住脖子,隔天起床脖子上真的有一圈紅痕。特殊事務處理科的人來看過,貼了符,沒用,符紙隔天就自己燒掉。周營長後來乾脆把門鎖死,鑰匙丟進海裡,誰也不准靠近。

陳驍停下腳步,轉頭看著蔡士官。這位老士官的眼底有著長期睡眠不足的血絲,眼角還有一道淡淡的勒痕,像是曾經被什麼東西緊緊纏過。陳驍沒有露出恐懼,反而咧嘴笑了一下,笑容裡帶著一種近乎蠻橫的興奮。他體內的熔爐感應到三號庫房裡滲出來的陰氣,那是一股極為純粹的怨煞,帶著強烈的執念與不甘,像是一鍋快要滾開的黑水,不斷往外冒泡。對於玄門法師而言那是避之唯恐不及的毒素,對於九陽雷罡霸體而言,那卻是最好的養分。

蔡士官,你在這待十二年,看過多少法師來作法?陳驍問,聲音不大,卻帶著低沉的雷鳴顫音,那些穿道袍的、拿桃木劍的,有哪一個真正把繩套拿下來過?

蔡士官愣了一下,搖頭,沒有,一個都沒有。最厲害的那個龍虎山的老師,進去不到三分鐘就衝出來,臉色慘白,說裡面的學長怨氣太重,不肯走,硬要超渡會把自己也賠進去。

那就對了。陳驍把掃把隨手靠在牆邊,從迷彩褲口袋裡掏出那本黑皮點名簿,簿身入手滾燙,暗紅色印記像是活過來般搏動,他們是來超渡的,老子是來徵兵的。超渡是求他走,徵召是命令他留下,懂嗎?

蔡士官還想再勸,陳驍已經大步走向三號庫房。那把大鎖在他眼裡形同虛設,他根本沒有找鑰匙的打算。周定山昨晚那句不要靠近三號彈藥庫,與其說是警告,不如說是路標。越是不准去的地方,煞氣越重,油水越足。陳驍站在鏽蝕的鐵門前,能感覺到門縫裡不斷往外滲出陰冷的氣流,氣流吹在皮膚上,讓汗毛自動豎起,氣血卻因此更加沸騰,皮膚底下有細微的金色電弧跳動,發出輕微的嗶剝聲。

他伸出右手,按在鎖頭上。沒有用蠻力拉扯,而是將體內熔爐般的氣血灌注於掌心,九陽雷罡順著掌紋炸開。鎖頭發出被烈火灼燒般的滋滋聲,鏽蝕的鐵屑簌簌掉落,內部的鎖芯在高溫與雷擊的雙重作用下直接熔成一團鐵水,啪嗒一聲掉在水泥地上。整扇厚重的鐵門在無風的情況下向內緩緩開啟,一股陳年霉味混合著鐵鏽與淡淡屍臭的陰風迎面撲來。

庫房內部的景象比外觀更加壓抑。這是一間沒有窗戶的長方形空間,挑高約四公尺,天花板裸露著粗壯的水泥橫梁,橫梁上掛著一盞早已不亮的日光燈管,燈管旁邊,一條手臂粗細的麻繩垂了下來,繩頭打成一個完整的繩套,在完全靜止的空氣中輕輕晃動。繩套下方沒有椅子,沒有墊腳物,只有堅硬的水泥地面,地面上散落著幾個翻倒的彈藥箱,箱內空無一物,卻散發出濃烈的火藥與霉味混合的氣息。牆角堆著發霉的棉被與軍毯,像是有人曾經在這裡長時間逗留。最詭異的是,整個庫房明明沒有風,那個繩套卻晃得很有節奏,幅度不大,卻像是有人正把頭套進去,輕輕掙扎。

陳驍一步踏進庫房,反手將鐵門掩上。門關上的瞬間,外界的喇叭聲、打掃聲、操課聲全部被隔絕,只剩下自己的心跳與那繩套晃動時發出的細微摩擦聲。空氣瞬間降了好幾度,呼出的氣息都帶上一層白霧。他把黑皮點名簿夾在腋下,抬頭直視那個繩套。

學長,出來吧。陳驍開口,聲音在密閉空間裡迴盪,別晃了,晃得老子頭暈。十年前的事情我不管,你既然還留在這裡,就表示你不想走,不想走就下來聊聊,營區不養閒人。

回應他的是溫度驟降。繩套晃動的幅度猛然變大,整條麻繩發出不堪負荷的吱呀聲,天花板的水泥橫梁深處傳來像是骨頭摩擦的細響。緊接著,一道半透明的身影在繩套上方緩緩凝聚。那是一個穿著舊式草綠服的年輕士兵,面容清秀卻慘白如紙,雙眼外凸充血,舌頭長長地吐出,脖子上有一圈深深陷入皮肉的紫黑色勒痕,皮肉翻卷,露出底下暗紅的組織。他的身體隨著繩套一起晃動,腳尖離地約三十公分,腳跟不著地,軍靴的鞋帶鬆散地垂著。這就是那位自縊的學長,死時怨氣極重,魂體被困在自縊的執念中,化為最典型的遊魂,怨氣化為實質的黑繩,不斷重複死亡瞬間的痛苦,並將這份痛苦加諸於任何闖入者身上。

學長的嘴巴沒有動,聲音卻直接灌進陳驍的腦海,帶著繩索勒緊氣管的嘶啞與絕望,為什麼……為什麼要把我……留在這裡……下來……陪我……

話音未落,那條原本垂著的麻繩突然像活蛇般暴漲,繩身湧出濃郁的黑色煞氣,煞氣凝成數條細小的黑繩,如同毒蛇般朝陳驍的脖子纏來。黑繩速度極快,破空時發出尖銳的嘯聲,繩頭還帶著倒刺,一旦被纏上,活人的陽氣會瞬間被勒斷,窒息而死,魂體也會被拉上橫梁,成為下一個晃動的繩套。這是遊魂最本能的攻擊方式,以自身死亡的方式殺人。

換成一般的法師,此刻早已掏出符紙口唸咒語,試圖用硃砂與咒力去淨化黑繩,但那需要時間,也需要消耗大量陽氣。陳驍的應對方式簡單粗暴到極點。他不閃不避,甚至主動往前踏出一步,任由其中一條黑繩纏上自己的脖子。黑繩一接觸到他的皮膚,立刻發出烙鐵燙到肥肉般的滋滋聲。陳驍體內的熔爐轟然爆發,氣血如岩漿般衝上胸口,再灌注到喉嚨。他的皮膚瞬間變得滾燙,隱隱透出金色的雷光,黑繩上的煞氣被陽雷灼得冒出大量黑煙,倒刺被高溫熔平。

給我下來!陳驍仰頭怒吼。這不是普通的喊叫,而是九陽雷罡霸體的雷音。聲音如洪鐘炸裂,帶著實質的金色聲浪,以他為中心向四周橫掃。整個彈藥庫的牆壁都被震得簌簌掉粉,那盞日光燈管當場爆裂,玻璃碎片四射。雷音專克陰煞,對於靠怨氣存在的遊魂而言,無異於正午烈陽直射。

自縊學長發出淒厲到不似人聲的慘叫,魂體劇烈顫抖,原本凝實的黑繩煞氣被雷音震得寸寸龜裂。纏在陳驍脖子上的那條黑繩直接被震碎,化為黑煙消散。橫梁上的繩套也像是被無形大手狠狠扯了一下,猛地繃直,學長的魂體從繩套中被硬生生震落,重重摔在水泥地上,魂體表面的黑氣被灼出焦臭味,原本外凸的雙眼恢復了一絲清明,卻更多是恐懼。

陳驍一步跨到學長面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他身高一八五,精壯如鋼鑄,影子將倒在地上的魂體完全覆蓋。學長想要後退,魂體卻像是被一座無形大山壓住,動彈不得。陳驍周身的雷光越來越盛,連呼吸都帶著細微的電弧,他從腋下抽出那本黑皮點名簿,翻開第一頁空白的紙面,紙面自動浮現出暗紅色的格線,像是等待填寫的兵籍資料表。

我不管你生前叫什麼,死的時候多冤。陳驍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軍令感,每一個字都像鋼釘敲進魂體,既然死在了營區,穿著這身草綠服,你就是軍人。軍人戰死沙場可以,吊死在庫房裡算什麼?丟不丟人?今天班長給你一個機會,重新做人,不,做鬼。入我的伍,守我的規矩,我帶你操練,帶你拿回軍人的樣子。反抗,就地魂飛魄散,你自己選。

這番話,比任何經文咒語都更具衝擊力。玄門的超渡是悲天憫人,是勸說放下執念,陳驍的徵召是徹底的命令與重塑,是用更強大的軍魂與官威去覆蓋原本的怨念。學長的魂體劇烈掙扎,脖子上的勒痕黑氣翻湧,顯然執念不甘就此被抹去。但陳驍沒有給他猶豫的時間,他咬破自己的指尖,一滴滾燙如熔岩的精血滴在點名簿的印記上,印記瞬間亮起刺眼的金紅色光芒。

以令御鬼,以煞淬體!陳驍將點名簿猛地按向學長的額頭,雷罡順著簿身灌入魂體,強制烙印。

啊!學長再次慘叫,但這次的叫聲中,痛苦裡夾雜著一種被烙鐵烙上編號的灼熱感。暗紅色的軍魂印記在他慘白的額頭上浮現,印記是一枚簡化的五角星,外環繞著兩道雷紋,代表陰兵入伍章。隨著印記成型,學長魂體上的黑氣被迅速轉化,原本混亂的怨煞被雷罡提純、馴化,化為一股服從性的軍煞。他的舌頭收回口中,外凸的雙眼恢復正常,脖子上的勒痕雖然還在,卻不再流出黑血,而是變成一道暗紅色的疤痕,像是軍人身上的舊傷。魂體不再半透明,而是變得凝實,草綠服上的皺摺都清晰可見,站姿也不自覺地挺拔起來。

陳驍收回點名簿,翻開的第一頁上,已經多了一行用暗金色字跡寫成的名字,兵籍編號、入伍時間、專長欄位自動浮現。雖然學長生前的名字已經模糊,但點名簿賦予了他新的代號,新兵一號。煞氣轉化為雷罡養分的瞬間,陳驍感覺到一股精純的陰煞順著印記回流,湧入自己的熔爐,讓原本就沸騰的氣血更加渾厚,皮膚下的雷光跳動得更加歡快。這就是以煞淬體的霸道之處,收服的不是累贅,而是養分與戰力。

新兵!陳驍合上點名簿,聲音恢復成平時操練新兵時的洪亮,立正!

剛剛還在地上掙扎的學長魂體,像是被刻進骨髓的本能驅動,瞬間彈起,雙腳併攏,挺胸收腹,雙手貼緊褲縫,抬頭挺胸,動作標準到讓任何班長都挑不出毛病。雖然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已經不再渙散,而是帶著軍人特有的服從與惶恐。

報告班長,新兵報到!學長的聲音不再嘶啞,雖然還帶著一絲陰氣,卻清晰而響亮。

很好。陳驍繞著他走了一圈,像是檢閱新兵的儀容,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穿過魂體時帶起一陣溫熱的波動,以後你就叫勤務兵,沒有我的命令,不准再吊在梁上晃,聽見沒有?營區的繩子是用來綁裝備的,不是用來勒自己脖子的。

是,班長!勤務兵大聲回應,魂體因為被陽氣拍擊而微微一顫,卻站得更直了。

陳驍滿意地點頭,拉開鐵門。門外的陽光猛地灌進來,卻在接觸到勤務兵魂體時自動繞開,形成一個淡淡的光暈。蔡士官還站在門外不遠處,手裡緊緊攥著掃把,臉色緊張到發白,顯然是聽見了裡面那聲雷音怒吼,卻不敢靠近。當他看見陳驍完好無損地走出來,身後還跟著一個穿著草綠服、面色蒼白卻站姿挺拔的年輕士兵時,整個人像是被雷擊中,掃把當場掉在地上。

蔡士官,那個繩套我幫你拆了。陳驍淡淡說道,隨手把點名簿塞回口袋,以後三號庫房改成我的班兵寢室,誰再敢說這裡鬧鬼,我就讓他去跟勤務兵學怎麼打繩結,打到學會為止。

勤務兵跟在陳驍身後半步的位置,低著頭,不敢看蔡士官的眼睛,但那道勒痕已經不再往外滲出黑氣。蔡士官張大嘴巴,指著勤務兵,手指抖得厲害,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他在猛虎營十二年,看過太多法師搖頭嘆氣離開,卻從沒見過有人能這樣把鬼當新兵操。

中庭的打掃隊伍已經注意到這邊的動靜,幾個二兵探頭探腦地望過來,當他們看見陳驍身後那個明顯不是活人的身影時,全部倒抽一口涼氣。第二排有個新兵甚至嚇得跌坐在地,手裡的畚箕翻倒,垃圾灑了一地。沒有人敢大聲喧嘩,一種比見鬼更震撼的情緒在營區蔓延開來,那是對絕對力量的敬畏。

周定山站在營長室二樓的窗戶後,手裡夾著那根一直沒點燃的香菸,透過紗窗靜靜看著這一幕。他的臉上沒有笑容,眼袋似乎更深了,但眼底卻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有擔憂,有震驚,更多的是一種賭徒看見底牌的狂熱。他掏出手機,按下一個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號碼,低聲說,特殊事務處理科嗎?我是猛虎營周定山,對,我們這裡新來一個班長,他……他把三號庫房那個處理掉了,不是超渡,是……是徵兵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傳來一陣急促的鍵盤敲擊聲。陳驍像是感應到有人在談論自己,抬頭朝營長室的方向看了一眼,正好與周定山的視線對上。他沒有敬禮,只是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然後抬手對著身後的勤務兵打了一個手勢。

勤務兵立刻會意,小跑步上前,對著營長室的方向,立正,敬禮。動作標準,煞氣內斂,卻帶著一股只有軍魂才有的肅殺感。這一禮,敬的不只是營長,更是對這座營區新秩序的宣告。

陳驍轉身,帶著他的第一個兵,大步走向操場。陽光將一人一鬼的影子拉得很長,一個凝實,一個淡淡,卻並肩而行。庫房區那股盤踞十年的陰冷,隨著勤務兵的入伍,竟真的淡了幾分,連空氣都似乎流通了起來。而陳驍能感覺到,點名簿在口袋裡再次發燙,這一次,燙得更加期待,因為營區深處,那個被蔡士官無意間提到的彈藥庫深處,似乎還有更重的東西在回應他的雷罡,像是一門被封存已久、等待再次發射的火砲,正緩緩轉動砲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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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陰兵一號洪德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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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號彈藥庫的鐵門重新關上時,發出的那聲沉悶撞擊,讓整個庫房區的空氣都跟著顫了一下。

陳驍把那本發燙的黑皮點名簿塞回迷彩褲的口袋,布料底下隱隱透出暗紅色的光,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呼吸。跟在他身後半步的勤務兵低著頭,慘白的臉上那道紫黑色的勒痕已經不再往外冒黑煙,反而像是被高溫燙過之後結成的舊疤,草綠服的領口拉得整齊,雙手貼緊褲縫,連走路的步伐都刻意壓得跟陳驍一致。這種轉變看在外人眼裡,比直接把鬼打散還要讓人頭皮發麻。

中庭那幾個探頭的二兵早就縮回脖子,沒人敢再往這邊看,只有風吹過庫房屋頂的鐵皮,發出細細的嗚咽。蔡士官還站在原地,手裡的掃把掉在地上都忘了撿,黝黑的臉上全是汗,分不清是熱的還是嚇的。他看著陳驍走近,喉結動了好幾下,才擠出一句話。

班長,你這樣會出事的。蔡士官聲音壓得極低,眼睛不斷往營長室二樓的方向瞟,你把那個學長收了,裡面那個更兇的怎麼辦?你以為三號庫只有他一個?

陳驍停下腳步,轉頭看他。這個在猛虎營待了十二年的老士官,眼袋深得像兩道刀刻,袖口洗到發白,軍靴的鞋帶綁得死緊,一看就是那種把營區當家在守的人。陳驍沒有立刻接話,只是抬手拍了拍勤務兵的肩頭,那魂體被陽氣碰到,微微晃了一下,卻站得更直。

裡面還有?陳驍問,語氣很平,聽不出喜怒,但體內的熔爐卻因為這句話又往上竄了一截火苗。

蔡士官左右看了看,確定操場上沒人靠近,才把陳驍拉到一排廢棄油桶後面,連勤務兵都被他這副緊張的模樣弄得繃緊了身子。老士官從口袋裡掏出一包被汗水浸得有點軟的香菸,抖著手抽出一根,卻沒有點,只是夾在指間當成壯膽的道具。

三號庫不是只有一間,蔡士官低聲說,你剛剛進去的只是外庫,算彈藥暫存間。真正的庫房在更裡面,有一道當年日治時期留下來的厚水泥牆隔著,牆後面是舊的砲彈儲藏坑,漢光演習的時候出過大事。那個坑裡卡著一個人,不,是一隻鬼,叫洪德砲。三十年前漢光五號,好像是五號還是六號,總之就是那次砲兵實彈射擊,一門一零五榴砲膛炸,砲管當場裂成兩截,站在砲位上的洪德砲被炸得身首異處,頭直接噴到十幾公尺外的土堤上,身體還維持著拉發火繩的姿勢倒下去。

他說到這裡,手指無意識地摳著香菸的濾嘴,聲音更小了。當時長官為了怕影響演習評比,對外說是操作不當,私下只給家屬一個因公殉職,連告別式都辦得極為低調。可是洪德砲不肯走,他的執念太重了。他生前是全營最老實的砲兵,入伍三年只會一件事,就是把砲打準。班長說發射,他就一定會發射。死的時候他還沒聽到發射的口令,所以他就一直等,一直在那個坑裡等。十年來,每個夜深進去清點的人,都說聽見坑裡有人在喊,發射了,然後就是一團綠色的火從黑暗裡噴出來,打在牆上就是一個焦黑的洞。特殊事務處理科來過兩個穿黑西裝的,帶著儀器進去,不到五分鐘就抬出來一個,說裡面的煞氣濃到儀器直接燒掉,建議永久封存。周營長才讓人用水泥把內牆封起來,只留外庫當幌子。

陳驍聽完,沒有露出半點畏懼,反而咧開嘴笑了。那笑容裡沒有輕佻,只有一種獵人聞到大型獵物氣味時的興奮。口袋裡的點名簿燙得更厲害了,暗紅色的圓印像是活的心臟,咚咚跳動,跟庫房深處滲出來的那股磷火煞氣遙相呼應。九陽雷罡霸體的氣血在陳驍胸口翻滾,皮膚底下有極細的金色電弧竄動,連呼吸都帶上一點雷鳴的尾音。對於別人而言是絕地的煞氣,對他而言就是最純的燃料。

老實人,認死理,死都要等一個口令。陳驍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幾個詞,轉頭看向那扇才剛被他用雷罡熔開鎖頭的鐵門。門後的陰冷還在往外滲,比起剛才勤務兵那種帶著自縊怨氣的陰寒,這一次滲出來的氣息更為灼熱,帶著硫磺與鐵鏽混合的味道,像是砲彈發射後殘留的硝煙,久久不散。這種煞氣不亂,反而極為凝練,像是一發已經上膛卻遲遲沒有擊發的砲彈。這種鬼,不該被封在水泥後面發霉。

蔡士官急了,一把抓住陳驍的手腕,班長,你剛收一個已經夠嗆了,那個洪砲是煞鬼等級,跟遊魂完全不一樣。遊魂是執念,煞鬼是已經把怨氣練成武器的兇物,他的磷火砲據說連符紙都能直接燒穿,你不要命了?

煞鬼才好。陳驍把手腕輕輕抽回來,動作不重,卻讓蔡士官感覺像是抓住了一塊燒紅的鐵,燙得立刻鬆手。遊魂只能當勤務兵,煞鬼才能當砲兵。我們班缺一個砲兵很久了。

他說完,回頭對勤務兵抬了抬下巴。跟上。

勤務兵沒有半點猶豫,立刻立正,口中應了一聲是,聲線還帶著一點陰氣的顫抖,卻已經有了服從的底色。一人一鬼重新走向三號庫,蔡士官在原地跺了一下腳,想喊又不敢大聲喊,只能眼睜睜看著那扇鐵門再次被拉開,兩道身影沒入那片比外頭陽光暗上好幾度的陰影裡。

外庫的霉味還沒散,橫梁上那個已經空掉的繩套孤零零地晃著,因為主人的離開而徹底失去力氣。陳驍沒有在這裡停留,他的目光落在外庫最內側的那面牆上。那面牆跟周圍的水泥顏色明顯不同,新舊交界處有一道極為細微的裂縫,裂縫裡不斷往外滲出淡淡的綠色螢光,像是螢火蟲的光被拉長、被染上鐵鏽。牆角堆著幾個翻倒的彈藥箱,箱子上用紅漆寫著危險品的字樣,早已斑駁。陳驍走過去,伸手按在那面新砌的水泥牆上。

掌心一貼上去,整面牆就傳來低沉的嗡鳴。那不是牆體本身的震動,而是牆後面有什麼東西在共振。陳驍能感覺到,一股極為沉重的煞氣正抵在牆的另一面,像是一門蓄勢待發的重砲,砲口就頂在牆上,只隔著十公分的水泥。氣血熔爐感應到這種高純度的煞氣,自動開始加速運轉,心跳咚咚如鼓,每一次跳動都有一縷金色的雷息順著血管衝向四肢。

讓開點。陳驍對勤務兵說了一句,隨後後撤半步,右拳收於腰側,拳面上有細密的雷光跳躍,發出輕微的嗶剝聲。這一拳沒有花俏的招式,就是最純粹的蠻力加上九陽雷罡的灼燒。

砰!

一拳砸在水泥牆的中心,整間外庫都跟著晃了一下。牆面以拳頭為中心向四周龜裂,裂紋裡噴出濃郁的綠色磷火與刺鼻的硝煙味。陳驍第二拳緊跟著落下,牆體發出不堪負荷的哀鳴,水泥塊簌簌掉落,露出後面一個黑漆漆的坑道入口。坑道比外庫低了約一公尺,地面是夯實的泥土,兩側是日治時期留下的紅磚,磚縫裡長滿黑色的霉斑,空氣裡的磷火濃度瞬間提升了數倍,連呼吸都變得灼熱。

坑道盡頭,站著一個身影。

那是一個沒有頭的身軀,身高將近一米九,穿著破舊的陸軍砲兵操作服,衣料被當年的爆炸燻得焦黑,胸口口袋還插著一截斷掉的標桿,軍靴沾滿乾涸的泥濘與暗紅色的痕跡。他的脖頸斷口處沒有流血,而是翻捲的皮肉外翻,不斷往外冒出淡淡的黑煙與綠色的磷火,磷火在他斷頸上方凝成一團模糊的光,像是想要重新長出一顆頭,卻始終無法成形。他的雙手維持著一個極為標準的砲兵姿勢,左手虛握著一根不存在的發火繩,右手高高舉起,像是在等待下達發射命令。整個坑道裡的煞氣都以他為中心緩緩旋轉,每一次旋轉,就有一點磷火從他身上飄落,在地面上燒出一個小小的焦痕。

洪德砲。陳驍低聲念出這個名字,聲音在坑道裡迴盪。這不是詢問,而是點名。

無頭的身軀像是聽見了召喚,猛地轉向陳驍的方向。雖然沒有眼睛,但陳驍能感覺到一股極為專注的視線落在自己身上,那視線裡沒有遊魂的混亂與怨毒,只有軍人特有的執著與等待。下一秒,洪德砲舉起的右手重重揮下,左手猛地向後一拉。

發射了!

一道沙啞卻洪亮的聲音直接在坑道裡炸開,那不是從喉嚨發出的,而是從煞氣本身震盪出來的軍令。隨著這聲口令,洪德砲斷頸處的磷火猛然收縮,隨後化為一顆直徑約半公尺的綠色火球,拖著長長的尾焰,朝著陳驍正面轟來。火球所過之處,紅磚被高溫烤得發白,泥土地面直接被犁出一道焦黑的溝壑,速度快到讓勤務兵根本來不及反應。

勤務兵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叫,魂體本能地想要擋在陳驍身前,卻被陳驍一隻手輕輕撥到身後。

不用。陳驍說,聲音裡帶著笑意,還有一點被點燃的戰意。這一砲,是打給我的。

他不閃不避,甚至主動挺起胸膛,迎向那顆呼嘯而來的磷火砲彈。九陽雷罡在胸口轟然炸開,金色的雷光瞬間覆蓋全身,皮膚變得滾燙,隱隱有雷紋浮現。火球撞上胸口的瞬間,沒有發生預想中的爆炸,而是發出烙鐵按在水面上那種劇烈的滋滋聲。綠色的磷火與金色的雷罡瘋狂抵消,大量黑煙與白霧同時升起,整個坑道被瞬間照亮。陳驍的迷彩上衣胸口被高溫瞬間燒出一個焦黑的大洞,露出底下精壯如鋼鑄的胸肌,肌肉表面雷光流轉,硬生生把磷火的灼燒與衝擊全部扛了下來。

好砲!陳驍悶哼一聲,腳下卻一步未退,泥土地面被他的軍靴踩出兩個深深的凹痕。灼熱的磷火順著雷罡被導入體內的熔爐,原本就沸騰的氣血像是被添入了新的燃料,轟的一聲變得更加純粹。煞氣被雷罡灼燒、提純,再化為最精純的養分,反哺給霸體。這就是以煞淬體的霸道,別人避之唯恐不及的煞鬼攻擊,對他而言就是淬鍊身體的火爐。

洪德砲一擊未果,斷頸處的磷火再次凝聚,第二發、第三發磷火砲接連轟出。這一次的彈道更加刁鑽,一發直取面門,一發封住退路,百發百中的砲兵本能在死後被煞氣無限放大,每一發都精準得像是用標尺量過。陳驍不再硬扛,他腳下一蹬,整個人如炮彈般前衝,雷音在坑道裡炸開,竟然比磷火的呼嘯還要響亮。

來而不往非禮也!陳驍在衝刺中揮拳,金色的雷光包裹著拳頭,與第二顆磷火砲在半空中對撞。雷光與磷火同時炸裂,衝擊波把坑道兩側的紅磚震得大片剝落。陳驍借著衝擊波的反震,速度再增三分,瞬間貼近洪德砲那具無頭的身軀。

洪德砲的反應極快,雖然沒有頭,卻像是能預判陳驍的動作,抬起手臂格擋。手臂與陳驍的小臂相撞,發出沉悶如撞鐘的聲響,煞氣與雷罡再次對消。洪德砲的力量大得驚人,畢竟是煞鬼等級的兇物,純以力量而言,足以輕易撕碎普通法師的結界。但陳驍的力量更為霸道,那是熔爐氣血加上軍魂意志的結合,每一次碰撞,洪德砲斷頸處的磷火就黯淡一分,而陳驍身上的雷光就更盛一分。

打了三十年,夠不夠本?陳驍一拳砸在洪德砲的胸口,將他震退兩步,隨後沒有追擊,而是站在原地,大聲吼道,洪德砲!

無頭身軀渾身一震,舉起的手臂僵在半空。那個名字被用這種帶著軍令的語氣喊出來,對於一個執念只剩下等待口令的砲兵而言,比任何符咒都更具穿透力。

我知道你在等什麼。陳驍的聲音在坑道裡迴盪,雷音讓每一塊磚都在共鳴,你在等一個發射的命令,等一個陣地,等有人告訴你,你那一砲不是白炸的,你不是操作失誤,你是殉職,是光榮的砲兵!可是他們把你封在這裡,用水泥把你當成意外埋起來,連個名字都不敢寫在紀念碑上!

這幾句話,像是重錘砸在洪德砲的魂體上。他斷頸處的磷火劇烈地晃動起來,原本穩定的彈道開始散亂,煞氣不再凝練,反而像是被什麼東西攪動的漿糊,翻滾不休。三十年的等待,三十年的沉默,三十年來只有磷火陪伴的孤獨,在這一刻被一個活人用最直接的方式點破。洪德砲緩緩放下手臂,斷口處的黑煙冒得更急,卻不再是攻擊的徵兆,而像是一種壓抑到極點的哽咽。

砲兵就該死在陣地上!陳驍往前踏出一步,周身的雷光收斂,卻有另一種更為厚重的氣息升起,那是軍魂,是官威,是陳驍以自身意志凝成的令。不是死在這種發霉的坑裡,不是當成見不得光的意外!我給你一個陣地,給你一個班,給你一個能讓你再次發射的機會!以後我的班在哪裡,你的砲口就對準哪裡,我的命令就是你的發射口令,敢不敢跟我走?

坑道裡陷入短暫的寂靜,只有磷火燃燒的細微嗶剝聲和陳驍沉重的呼吸聲。勤務兵在後方看得屏住呼吸,魂體因為緊張而變得有些透明。陳驍沒有催促,只是站在那裡,挺拔如一桿標槍,眼神如雷電,等待著一個老兵的回答。

洪德砲沉默了許久,那具高大魁梧的無頭身軀緩緩地、極為鄭重地單膝跪了下去。右手握拳,重重捶在自己的胸口,發出沉悶的撞擊聲,左手依然虛握著那根不存在的發火繩,卻將繩頭遞向陳驍的方向。這是砲兵最高的效忠禮,代表著將發火的權力完全交給指揮官。斷頸處的磷火不再狂暴,而是溫順地收攏,化為一團穩定的綠色火焰,輕輕跳動,像是一顆重新跳動的心臟。

陳驍笑了,這一次的笑容裡沒有蠻橫,只有同袍之間的認可。他從口袋裡掏出那本黑皮點名簿,翻開第二頁,暗紅色的格線自動浮現。指尖的精血再次滴落,點名簿亮起比之前更加耀眼的金紅色光芒。

以令御鬼,以軍鑄魂!陳驍將點名簿按向洪德砲的胸口,雷罡順著簿身灌入那具無頭的軀體,歸隊,砲兵洪德砲!

暗紅色的軍魂印記在洪德砲焦黑的胸口浮現,那是一枚比勤務兵更加複雜的印記,五角星外環繞著三道雷紋與一圈砲口紋路,代表著正式班兵的身份。印記成型的瞬間,洪德砲身上的煞氣被徹底馴化,原本暴烈的磷火變得內斂,焦黑的軍服像是被無形的手撫平,雖然依舊破舊,卻多了一份整潔與肅殺。他的魂體變得更加凝實,斷頸處的磷火甚至隱隱凝出一個模糊的頭盔輪廓,雖然還看不清面容,卻已經有了人的形狀。

陳驍能感覺到,一股比勤務兵精純數倍的煞氣順著印記回流,湧入熔爐,讓氣血的沸騰達到一個新的高度。皮膚下的雷光不再是細小的電弧,而是如水銀般流動的光帶,每一次呼吸,都帶著低沉的雷鳴。這就是煞鬼級別的養分,遠非遊魂可比。

洪德砲緩緩站起,這一次,他的站姿不再是等待發射的僵硬,而是標準的軍人立正。雖然依舊無頭,卻讓人感覺到一股撲面而來的可靠與沉穩。他對著陳驍,抬起右手,敬了一個極為標準的軍禮。沒有頭,這個禮顯得有些怪異,卻又莊重到讓人想落淚。

班長,砲兵洪德砲,向您報到。磷火震盪出的聲音不再沙啞,反而帶著一種找回歸屬的平靜,請求歸建。

准了。陳驍回了一個同樣標準的軍禮,隨後重重拍在洪德砲的肩頭。陽雷與磷火在接觸點輕輕碰撞,卻沒有再相互抵消,而是溫順地交融。從今天起,你就是陰兵一班的砲兵副班長。你的陣地就是我的身後,我指哪裡,你打哪裡。

是!洪德砲的聲音洪亮,整個坑道的磷火都跟著應了一聲,煞氣被軍紀馴化,化為護主的罡氣。

陳驍轉身,帶著新收的砲兵與勤務兵走向坑道出口。身後的磷火不再是凶煞的象徵,而是隨著洪德砲的步伐,化為兩盞淡淡的綠色引路燈,照亮腳下的泥土。當他們走出外庫,重新回到陽光下時,蔡士官已經癱坐在油桶旁,手裡的香菸掉在地上,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了力氣。但當他看見那具高大的無頭身軀竟然安靜地跟在陳驍身後半步,斷頸處的火焰溫順如燈籠時,老士官的眼眶瞬間紅了。

洪砲……蔡士官喃喃地念出那個塵封三十年的名字,聲音哽咽,真的是你……

洪德砲像是聽見了,微微轉向蔡士官的方向,雖然沒有頭,卻讓人感覺到他在點頭。沉默寡言,服從性極高,認死理,這就是洪德砲,生前是,死後也是。他不需要言語,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對這座營區三十年謊言的無聲控訴,也是對新秩序最堅定的擁護。

陳驍沒有打擾這場跨越生死的重逢,他只是抬頭看向營長室二樓。周定山依舊站在窗後,手裡的香菸這次已經點燃,煙霧繚繞中,那張滄桑的國字臉上,第一次露出了如釋重負的笑容。而陳驍口袋裡的點名簿,再次傳來輕微的震動,像是預告著,猛虎營區的夜,還有更深的東西在等待點名。

夜風已經開始從海邊的方向吹來,帶著一點鹹味,吹過靶場的方向。那個方向,隱隱傳來一陣整齊的口令聲,臥倒,臥倒,卻沒有半個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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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游泳池的紅拖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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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風從南邊的防風林捲進來時,已經帶上了夜裡的鹹味,把中庭那兩盞昏黃路燈的光都吹得微微晃動。陳驍站在三號彈藥庫外,口袋裡的黑皮點名簿還在發燙,洪德砲就站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斷頸處那團綠磷火收斂成一盞穩定的燈,照得地面上兩個人的影子一長一短。遠處靶場方向傳來的臥倒口令已經淡去,像是被風硬生生切斷,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黏稠的潮氣,正從營區最西側那排被鐵鍊鎖死的建築縫隙裡滲出來。

那是游泳池的方向。

蔡士官剛從油桶旁爬起來,手還扶著腰,臉上的汗被風一吹變得冰涼。他看見洪德砲安分地跟在陳驍身後,總算順過一口氣,卻又立刻壓低聲音提醒。班長,你別得意得太早,猛虎營最邪的不是三號庫,是那座池子。那池子封了三十年,營長說是管線老舊漏水要整修,其實是根本放不掉水。你白天去看,水是暗紅色的,像稀釋過的血,不管怎麼換水、怎麼刷池底,隔天又是那個顏色。七十八年有個女兵在那裡溺死,報告寫意外落水,實際上那天根本沒有操課,那女孩是被學長惡作劇推進去的,腳還卡在池底的排水孔,活活淹死。從那之後,每逢梅雨季,半夜就有人聽見池子裡有人在拍水,還有雙紅色拖鞋會自己漂在水面上,誰撿起來誰就被拖下去。特殊事務處理科的人來看過,說那裡的怨氣比三號庫還雜,怨、恨、冤三股糾在一起,已經是厲鬼的頂峰,建議直接灌水泥封死,周營長不肯,怕一封就把地脈整個堵死了。

陳驍聽完沒有接話,只是抬頭往西側看。營區的夜空很低,雲層壓得像要掉下來,月光被切得破碎,唯獨那座游泳池的上方,空氣呈現一種不自然的下陷,彷彿有一塊看不見的重量正壓在水面上。體內的熔爐感應到那股混雜的陰煞,血液又開始加速,皮膚底下的金色雷紋一閃一閃,像是聽見了什麼呼喚。旁邊的洪德砲雖然沒有頭,卻微微轉向那個方向,斷頸處的磷火輕輕搖晃,發出一種低沉的嗡鳴,那是軍魂對同類滯留怨氣的本能反應。

去看看。陳驍只說了兩個字,腳步已經邁開。

洪德砲沒有任何遲疑,軍靴踏在柏油路上的聲音整齊而沉重,跟上陳驍的節奏。勤務兵被陳驍留在庫房門口看守,他現在不需要太多雜亂的煞氣,洪德砲這種煞鬼級別的戰力才適合探這種凶地。兩人穿過廢棄的單槓場,繞過一排長滿鐵鏽的莒光課室,游泳池的鐵絲網就出現在眼前。網子上掛著已經褪色的紅布條,上面用白漆寫著危險區域禁止進入,字體被雨水沖刷得只剩一半,鐵門上掛著一把三十年沒換過的鐵鎖,鎖頭裡塞滿泥沙。陳驍伸手握住鐵鎖,沒有用蠻力硬扯,而是將一縷極細的雷息順著鎖心灌進去,喀的一聲,鏽死的鎖簧直接被高溫熔斷,鐵門應聲而開。

一股陳年的消毒水味混雜著泥腥與鐵鏽的味道撲面而來。

這座池子是標準的五十公尺池,兩側的看台水泥已經龜裂,長滿青苔,跳水台上的欄杆斷了一半,像一隻折斷的手臂垂著。最詭異的是水。整池水沒有任何過濾系統運轉的聲音,卻滿得快要溢出磁磚邊緣,水面平靜得像一塊暗紅色的玻璃,映不出月光,只映出一片混濁的血色。水底貼著磁磚的排水孔被一團黑色髮絲堵住,若隱若現。池邊散落著幾雙已經發霉的拖鞋,卻只有一雙特別乾淨,鮮紅色的塑膠拖鞋,鞋面還印著當年福利社常見的小雛菊圖案,整齊地擺在池邊正中央的磁磚上,鞋尖朝向池水,像是有人剛脫下來準備下水。

洪德砲站在池邊,斷頸處的磷火忽然往上竄了一截,將池面照得更清晰。陳驍立刻看見了那雙拖鞋底下的東西,池底密密麻麻全是手。無數條慘白浮腫的手臂從磁磚縫隙裡伸出來,指尖發皺,指甲裡卡著黑泥,有的還勾著斷掉的指甲,正無意識地在水裡輕輕搖晃,像水草一樣。手臂之間,一個穿著舊式女兵泳裝的影子仰躺在池底正中央,黑髮如藻類般散開,覆蓋住整張臉,只能看見她露在外面的小腿與腳踝,腳上什麼都沒有穿,但那雙紅拖鞋卻像是她的標記,漂浮在她正上方的水面,一動不動。

夜風忽然停了。

水面上的紅拖鞋輕輕顫了一下。

緊接著,整池暗紅色的水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底部猛地往上頂了一下,發出沉悶的咕嚕聲。無數手臂同時向上伸長,池水開始逆時針旋轉,越轉越快,原本平靜的血水轉眼間形成一個直徑五公尺的漩渦,漩渦中心正對著池邊的陈驍與洪德砲。一股強大的拉力從漩渦深處傳來,池邊的落葉、拖鞋、甚至看台上的塑膠椅都被往池心吸去。那個仰躺的女影緩緩立了起來,黑髮向後散開,露出一張被水泡得發白浮腫的臉,雙眼沒有眼白,全是渾濁的血絲,眼角不斷往外滲出暗紅色的水痕,嘴巴微張,發出一種溺水者嗆水般的咯咯聲。她的怨氣在這一刻徹底爆發,厲鬼頂峰的陰煞混雜著被隱瞞三十年的冤屈,讓整個游泳池區域的溫度瞬間降到冰點。

還我……拖鞋……還我……清白……女鬼的聲音像是從水底透過厚厚的水層擠出來,每說一個字,漩渦就深一分。她抬起慘白的手,池水化作數十道發絲般的水鞭,朝兩人卷來,髮絲裡還纏著當年卡住她腳踝的鐵絲與排水孔碎片。這不是單純的怨氣攻擊,而是帶著溺斃執念的束縛,只要被纏住,就會被強行拖入池底,重演她當年腳被卡住無法掙脫的絕望。

洪德砲第一時間跨步擋在陳驍身前,斷頸處的磷火凝成一顆拳頭大小的火球,對著襲來的髮絲水鞭轟去。磷火與陰水相撞,發出劇烈的滋滋聲,綠色火焰竟然被暗紅色的池水澆得黯淡,水鞭雖然被炸斷幾根,卻立刻又從漩渦中再生,數量更多。洪德砲的砲擊擅長精準與爆發,對這種柔韌纏繞的陰煞束縛效果有限,水鞭繞過磷火的軌跡,直取兩人的腳踝。

陳驍低罵一聲,往前踏出半步,軍靴重重踩在磁磚邊緣。與其在岸上被動挨打,不如把戰場拉到對方的主場裡用最蠻橫的方式破局。

洪德砲,幫我照亮池底!給我三秒!陳驍吼道,聲音裡已經帶上雷鳴。

是!洪德砲的回應沒有半點猶豫,斷頸處的磷火猛然拔高,化作兩團懸浮的綠色探照燈,將整個漩渦的中心照得透亮。那一瞬間,陳驍看見池底那張排水孔的鐵柵欄已經扭曲變形,卡著一截早已發白的踝骨,而女鬼的腳踝上還纏著當年那條褪色的紅色拖鞋帶。

陳驍沒有脫鞋,沒有脫衣服,就這麼穿著迷彩服直接躍起,整個人如同一塊燒紅的鐵錠砸進漩渦正中央。

轟!

暗紅色的池水在他入水的瞬間發出淒厲的尖嘯。九陽雷罡霸體的氣血在這一刻毫無保留地全開,胸口的熔爐像被投入整桶汽油,心臟每跳一下都帶出一聲低沉的雷音,皮膚底下的金色雷紋從胸口蔓延到四肢、脖頸、甚至眼瞳深處。落入池水的陳驍沒有下沉,而是被漩渦托在中心,高溫的陽氣順著毛孔向外噴發,原本冰寒的陰水接觸到雷罡,像冷水滴進熱油鍋,整池水當場沸騰。咕嘟咕嘟的氣泡從池底瘋狂冒出,原本暗紅的血水以陳驍為中心向外褪色,變成渾濁的灰色,再變成帶著熱氣的透明。大量的黑煙與水蒸氣沖天而起,把整個游泳池籠罩在一片白霧裡。

以煞淬體,給我煮!陳驍在漩渦中怒吼,雙拳緊握,對著池底那具被髮絲與怨氣包裹的女體隔空轟出一拳。金色的雷流順著水波傳導,直接灌進女鬼的魂體。女鬼發出痛苦的尖叫,無數手臂組成的漩渦為之一滯,纏向陳驍的水鞭在雷罡的高溫下寸寸蒸發,化作白煙。厲鬼級別的陰煞雖然濃郁,但在九陽雷罡這種至陽至剛的力量面前,就像冰雪遇見烈陽,被迅速灼燒、提純,再化作精純的熱流順著池水回灌進陳驍體內。陳驍的氣血越燒越旺,池水越煮越滾,整個游泳池變成一座巨大的熔爐。

岸上的洪德砲抓住這短暫的空隙,磷火再次凝聚。這一次他沒有亂轟,而是將磷火壓縮成兩道極細的綠色光束,如同狙擊彈道,精準地射向女鬼周身最粗的幾根髮絲束縛。那些髮絲是女鬼怨氣的根,纏繞著她的腳踝與排水孔,將她死死釘在池底。磷火光束切過髮絲,發出燒焦的臭味,髮絲應聲而斷,卡在排水孔上的那截踝骨也隨之鬆動。女鬼的魂體猛地一顫,束縛她三十年的物理與怨念枷鎖同時出現裂痕。

好機會!陳驍在沸騰的水中一把抓住女鬼冰涼的手腕。那觸感像是抓住一塊泡爛的寒冰,但他掌心的雷光立刻將寒氣驅散。女鬼渾濁的雙眼對上陳驍那雙燃燒著金色雷紋的眼睛,裡面的怨恨、恐懼、茫然全部翻滾起來。她本能地想要掙脫,卻發現這個男人的手像鉗子一樣牢固,不是要把她拖入更深的黑暗,而是要把她從池底拉起來。

放開我……你們都會……淹死……女鬼的聲音不再只是怨毒,多了一絲顫抖的哭腔。

沒人會再淹死!陳驍的聲音透過沸騰的水波,帶著軍令般的重量砸進她的意識,沒有人該被卡在這種地方三十年!報告寫意外,長官說管線老舊,就把你一雙紅拖鞋當成笑話講了三十年,對不對?你不是意外,你是被人推進去的,是被人故意卡住排水孔的!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直接捅開女鬼封存最久的記憶。渾濁的池水忽然閃回三十年前的畫面,梅雨季的午後,幾個男兵在池邊打鬧,為了作弄新來的女兵,趁她練習閉氣時從背後推了一把,女兵慌亂中腳卡進老舊排水孔的縫隙,鐵柵欄早已鬆脫,卻沒有人去修。她在水裡掙扎、拍水、呼救,岸上的人卻以為她在開玩笑,甚至笑著把她脫在池邊的紅拖鞋踢得更遠。等到發現不對勁時,她已經沒有力氣,水漫過口鼻,最後一眼看見的就是那雙漂在水面上、怎麼也夠不到的紅拖鞋。事後,營區為了掩蓋管線失修與欺負新兵的醜聞,統一口徑說是女兵自己不慎滑倒溺斃,連那雙紅拖鞋都被當成不吉利的東西丟回池邊,任由它漂了三十年。

冤屈的真相被點破,女鬼周身的厲鬼煞氣不再是純粹的攻擊性怨氣,而是化作滔天的悲傷與委屈。暗紅色的池水徹底被陳驍的陽氣煮成溫熱的清水,無數慘白手臂停止揮舞,緩緩沉回池底,像是終於等到了有人願意聽。女鬼的黑髮不再纏繞,變回柔軟的長髮披在肩頭,浮腫的臉也恢復成二十歲出頭清秀的模樣,只是眼角還掛著水痕。

我……我叫林靜怡……女兵的聲音變得清晰,帶著濃濃的鼻音與壓抑三十年的哽咽,下士林靜怡……我想回家……可是……報告說我是意外……我連意外都不是……是沒人管的……

陳驍站在已經變得溫熱的池水中,水只到他的胸口,漩渦已經消失。他看著眼前這個剛從厲鬼恢復成女孩模樣的魂體,心裡那股蠻橫的火氣慢慢沉下去,變成護短的沉重。熔爐的雷光也收斂成溫暖的淡金色,不再灼人。

林靜怡,下士林靜怡,我記住了。陳驍抬起手,對她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池水從他的袖口滴落,帶著熱氣,從今天起,你不是意外溺斃的閒雜人等,你是猛虎營區下士,因公殉職。我陳驍以陰兵班班長的身分向你保證,我會把當年的維修紀錄、衛哨日誌找出來,替你正名,把你的名字刻回忠烈牆,讓以後每個新兵都知道,這座池子乾淨了,是因為你守在這裡等一個公道。

洪德砲在岸上,雖然沒有頭,卻也對著池心的方向,抬手敬禮。磷火的光芒變得柔和,像兩盞為同袍引路的燈。

林靜怡愣愣地看著這個渾身還在冒著熱氣的班長,看著岸上那個無頭卻站得筆直的砲兵。這三十年來,她聽過無數法師的咒語、看過特殊事務處理科儀器的紅燈,卻從來沒有人像這樣,不把她當成需要驅散的煞氣,而是當成一個需要被正名的兵。她眼中的血絲慢慢褪去,變回清澈的黑色,淚水終於決堤,混著池水一起滑落。

班長……林靜怡顫抖著抬起手,學著陳驍的樣子,笨拙卻用盡全力地回了一個軍禮,儘管指尖還在發抖,姿勢卻無比認真,下士林靜怡……請求歸隊……

陳驍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從口袋裡掏出那本已經有些發燙的黑皮點名簿。簿面感應到厲鬼級別的煞氣,自動翻開新的一頁,暗紅色的格線浮現,比之前收服洪德砲時更加鮮豔。指尖的精血滴落在格線上,點名簿亮起溫和的金紅色光芒,不再是強制徵召的灼熱,而是帶著接納的暖意。

准了。陳驍將點名簿輕輕按在林靜怡冰涼的額頭,雷罡化作柔和的軍魂印記,落在她的胸口,印記是一雙小小的紅拖鞋外環繞著一道水波紋與雷紋,從今天起,你是陰兵一班通信兵兼水下作業兵,歸建!

印記成型的瞬間,林靜怡周身的陰煞被徹底馴化,慘白的皮膚恢復些許血色,舊式泳裝化為整齊的迷彩服,腳上那雙漂了三十年的紅拖鞋也化作魂體的一部分,安安穩穩地穿在腳上,不再是詛咒的標記,而是歸屬的證明。一股精純的水屬性煞氣順著印記回流,湧入陳驍的熔爐,這一次的煞氣不再灼熱,而是帶著一種陰陽調和後的清涼,讓熔爐的運轉更加圓融,氣血雷音中甚至多了一絲流水的韻律。

池水徹底變清了。月光第一次完整地映在水面上,磁磚底部的排水孔露出原來的樣子,鐵柵欄雖然依舊老舊,卻不再卡著冤魂。林靜怡站在池心,水只到她的腳踝,對著陳驍與洪德砲再次敬禮,臉上帶著三十年來第一個釋然的笑。

蔡士官在鐵絲網外看得目瞪口呆,手裡的掃把又一次掉在地上。這一次,他沒有害怕,而是扶著鐵網,逐漸紅了眼睛。營長室二樓的燈光亮起,周定山披著外套站在窗後,手裡的菸已經很久沒有點燃,他看著那池終於變清的水,看著池邊那兩個一高一矮、一無頭一帶水的身影,輕輕嘆了一口氣,轉身拿起了桌上那支通往國軍特殊事務處理科的黑色電話。

而在池底最深處,被磷火照亮的磁磚縫隙裡,一道細微的裂縫正悄悄蔓延,裂縫深處傳來低沉的鼓聲與整齊的踏步,像是另一支被遺忘更久的隊伍,正沿著日治時期留下的地下坑道,朝著游泳池的方向集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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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營長的謊言與結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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猛虎營區的清晨六點,起床號還沒響,薄霧就已經從後山漫下來,把整個營區裹在一層潮濕的紗裡。操場邊的國旗桿在霧中只剩一根灰白的影子,旗面垂著,還沒升起,卻有一種被長時間曝曬後洗到發硬的質感。露水壓在草尖上,把迷彩雨鞋踩過去的聲音變得沉悶,遠處伙房的抽油煙機嗡嗡轉著,混著饅頭蒸籠的熱氣,讓清晨看起來和任何一個普通營區沒有兩樣。

只有陳驍知道不一樣在哪裡。

他站在連集合場旁的水溝蓋上,低頭看著腳下的水。昨夜泳池煮沸後的熱氣還殘留在體內,九陽雷罡的熔爐運轉得比平常更圓潤,多了一股水煞調和後的涼意,血液流動時不再只是灼燙,還帶著潮汐般的起伏。洪德砲就站在他身後半步,斷頸處的磷火收成一盞穩定的綠燈,在晨霧裡不晃也不滅。林靜怡沒有現身,她剛入伍魂體還不穩,陳驍讓她暫時留在點名簿裡溫養,池水轉清之後,她魂體上的紅拖鞋印記也從刺眼的血紅淡成了暗紅,像是終於穿穩了鞋。

蔡士官遠遠跑過來,手裡還拎著一本點名板,壓低聲音喊了一句。

班長,營長找你,請你去營長室喝茶。

陳驍挑眉。喝茶兩個字從蔡士官嘴裡說出來,語氣有點古怪,像是轉述時自己都不太相信。他點頭,沒有多問,把迷彩外套的拉鍊拉到頂,拍了拍洪德砲的肩頭。

你在這裡等我,別亂走,看到查哨的就當沒看見。

洪德砲沒有頭,卻用立正的姿勢回應,軍靴跟輕輕一靠,磷火往下點了一下,算是收到。

營長室在營部二樓,最靠山的那一間。陳驍上樓時走廊上還沒什麼人,值星官剛把甲種服燙好掛在門後,空氣裡有淡淡的菸味與舊木頭的味道。門沒有關,周定山已經坐在那張掉漆的辦公桌後面,桌上擺著兩杯用鋼杯裝的茶,一杯已經涼了,另一杯還冒著熱氣。周定山今天穿得很整齊,陸軍上校的制服燙得筆挺,肩章擦得發亮,領口的扣子扣到最上一顆,卻掩不住眼袋的青黑與指間的菸油。看見陳驍進來,他抬手示意把門帶上,笑得像個在夜市顧攤的老闆。

陳驍啊,來來來,坐。別站著,你站著我壓力很大。

陳驍把門帶上,沒有立刻坐下,先掃了一眼整間營長室。這間房間很小,牆上掛著歷任營長的合照、還有一面已經褪色的國旗,旗面邊緣起了毛,旗桿是實木的,握柄處被手磨得發亮。窗戶正對著操場的升旗台,視線沒有遮擋,風一吹就能看見旗桿頂端的避雷針。辦公桌後面有一個鐵櫃,櫃門半開,裡面塞滿資料夾,最上面那疊用紅色標籤貼著特殊事務處理科,底下壓著一本泛黃的衛哨日誌,封面手寫著地脈震盪四個字,字跡被水暈開過。陳驍的視線在那疊資料上停了一秒,隨後拉開椅子坐下,鋼杯的熱氣撲到臉上,是最便宜的烏龍茶包泡出來的味道,苦澀中帶著一點焦香。

營長找我什麼事。陳驍開門見山,聲音還帶著晨間的沙啞,因為昨夜煮了一整池陰煞,喉嚨有點乾。

周定山沒有馬上回答,他先把那杯涼掉的茶推到自己面前,一口喝乾,然後才把菸盒推過去。陳驍擺手說不用,周定山也不勉強,自己點了一根,深深吸了一口,讓菸草味在狹小的房間裡散開。這才開口,語氣沒有平常打官腔時的滑溜,反而像是很久沒找到人說話,一股腦倒出來。

你小子這三天,搞出的動靜比我過去三年加起來還大。三號彈藥庫那個上吊的學長,我本來每年都要去拜一次,燒紙錢,求他別出來嚇新兵,結果你一進去就把人收成勤務兵。後山靶場那個沒頭的砲兵洪德砲,特殊事務處理科來了三批法師,符紙貼了半面牆,連靠近都不敢,你一拳就讓他跟著你走了。昨晚那個泳池更離譜,封了三十年,科裡的人說要灌水泥,我硬擋下來,結果你一夜就把水煮清了,林靜怡那丫頭的名字我到現在還記得,當年報告是我這個小排長幫忙寫的,寫意外溺斃四個字,我手抖了半小時。

周定山說到這裡,手指敲了敲那疊紅標籤的資料,苦笑了一下。

你是不是覺得我這個營長很混,每次出事就只會說管線老舊、操課意外,然後把報告往上送,等上面蓋個結案的章。老實跟你說,我沒有靈氣,也沒有什麼九陽什麼罡的體質,我就是個普通軍官,當了三十年兵,唯一的本事就是會寫報告跟會升旗。

陳驍皺眉,沒有接話,只是端起鋼杯喝了一口茶,苦味在舌根散開。

周定山站起身,走到窗邊,把那面褪色的國旗拿下來,攤在辦公桌上。旗面的紅色已經洗成暗紅,藍底的白日也有些發黃,但針腳很密,是很老的那種手工旗。他用手掌輕輕撫過旗面,低聲說。

猛虎營區為什麼叫聚煞之地,你知道嗎。數十年前那場地脈震盪,全台灣的陰陽交界都裂了,別的地方裂了還能補,我們這裡不行。這裡以前是日治時期的刑場,後來又當過海防的彈藥庫,死過的人比活過的人還多,地底下的坑道像螞蟻窩一樣,煞氣往這裡灌,就像水往低處流。我剛調來當營長的時候,請過玄門的人來看,他們說這裡的結界早就是篩子了,到處都是破洞,根本補不起來。上面給我的方法只有一個,每天早上六點半,全營集合唱國歌升旗,用活人的陽氣跟軍魂的意志,硬把旗子撐起來,讓國運暫時蓋住這些破洞。旗子升起來,結界就有,白天操課就沒事。旗子降下來,晚上就各憑本事。所以你看,我每天最緊張的不是操課,是升旗那三分鐘,旗子要是卡住升不上去,當天晚上一定出事。

他把旗子重新掛回牆上,動作很輕,像是怕弄皺什麼。回頭看向陳驍,眼神裡的圓滑褪去,露出長年熬夜留下的疲憊。

特殊事務處理科那邊,我每個禮拜都要打電話過去,拜託他們派人來。大部分時候他們就派個科員來拍照,貼幾張符,然後說觀察中,結案。他們不是不想管,是根本管不過來,全台灣這種地方太多了,他們人手不夠,又跟玄門世家那邊互相看不順眼,誰也不想來啃猛虎營這塊硬骨頭。所以我只能自己粉飾太平,能蓋就蓋,能拖就拖,至少讓新兵白天覺得這裡還是個正常的營區。

房間裡安靜了一會,只剩下冷氣出風口輕微的嗡鳴。陳驍把鋼杯放下,杯底在木桌上磕出一聲輕響。他抬頭看向周定山,眼神很直,沒有同情,也沒有嘲弄,只有軍人對軍人說話時的直接。

營長,你說的這些,我大概猜到了。我進營區第一晚,站在寢室鏡子前,就看見鏡子裡有人在操練,口令都對不上現在的版本。那不是活人,是煞氣沉太久,壓出來的影子。你靠升旗跟軍歌撐結界,撐得了一時,撐不了地脈一直在漏。這就像水管破了,你每天用膠帶纏,纏得再漂亮,水還是會滲出來,遲早把牆泡爛。

周定山愣了一下,隨後自嘲地笑,點頭。對,就是這個意思。所以我頭痛,你一來就把膠帶全撕了,直接把水管砸開來看。

陳驍卻笑了,露出一口白牙,肩背往後靠在椅背上,整個人鬆弛下來,卻有一種更強的壓迫感透出來。那是熔爐氣血外放時的自然反應,讓狹小營長室的空氣都變得乾燥一點。

撕了就對了。營長,與其每天提心吊膽等旗子升不升得上去,不如讓我來。鬼這東西,你越怕它,它越凶,你越把它當成兵來操,它就越守規矩。我那本點名簿,你應該聽說了,不是什麼超渡的經書,就是一本花名冊。進來報到,按時點名,服從命令,違令就操到魂飛魄散,就這麼簡單。洪德砲以前是煞鬼,現在是我的砲兵副班長,站姿比活人站得還直。林靜怡以前是厲鬼,現在是我的水下兵,願意幫忙顧泳池。你說的那些破洞,與其用旗子蓋,不如讓我的兵去站哨。陰兵守陰地,比活人守有用。

周定山盯著陳驍看了好幾秒,像是第一次認真打量這個被上面刻意下放來磨銳氣的年輕人。這個小子身高一八五,穿著洗舊的迷彩服,袖口捲到手肘,青筋從小臂鼓起來,眼神像雷,說話直得像刺刀,卻沒有一般玄門天才那種高高在上的味道。他說的操,不是法師那種畫符唸咒的操,是軍隊裡最土、最笨、也最有用的操。

你有把握嗎。周定山低聲問,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窗外的什麼聽見,要是放手讓你夜間自由行動,你能把那些東西真的當成兵管住嗎。科裡的人要是來查,看到你帶著一排鬼在營區跑步,我這個營長第一個被拔掉。

陳驍站起身,站得很直,對著牆上那面國旗,也對著周定山,抬手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這個禮他敬得毫不含糊,手掌繃直,指尖對齊眉尾,肩線平得像尺量過。

報告營長,我以陰兵班班長身分保證,我的兵只會比活人更守紀律。晚上查哨你照查,看到我的兵在操場跑步,你就當作看到新兵加訓。要是出事,我陳驍一個人扛,不會讓你去寫檢討報告。要是沒出事,營區的燈以後就不會再閃了。

周定山看著那個軍禮,很久沒有動。記憶裡上一次有人這樣對他敬禮,還是三十年前他在新訓中心帶的第一個兵,那個兵後來在演習裡被砲管燙傷手,卻還是笑著說營長我沒事。周定山的眼眶有點熱,他轉過去假裝去拿菸,掩飾了一下,才回頭對陳驍也回了一個禮。他的禮沒有陳驍那麼有力,卻很穩,是三十年軍旅刻進骨頭的姿勢。

好。周定山把菸按熄在菸灰缸裡,聲音恢復成那個老狐狸營長的乾脆,但多了一份下定決心的重量,從今天起,猛虎營區夜間訓場、舊彈藥庫、泳池、後山靶場,只要不影響衛哨跟彈藥安全,你自由進出。我會跟戰情室打招呼,夜間監視器的時段我讓人調成維修模式,衛哨那邊我會交代,看到你就當作沒看到。特殊事務處理科那邊的報告,我來寫,我就寫營區辦理夜間戰鬥訓練,強化官兵心志,長官要罵就罵我。

他頓了頓,從鐵櫃裡拿出一把已經生鏽的鑰匙,放在陳驍手裡。鑰匙很沉,銅製的,上面刻著舊式倉庫的編號。

這是日治時期留下的地下坑道總鑰匙,三十年沒人敢開。地圖在櫃子最底下,你要的話自己拿去。但答應我一件事,別一個人下去太深,裡面不只是一兩隻鬼,是整段歷史壓在那裡。你要操兵,我支持你,但別把自己也操到裡面出不來。

陳驍接過鑰匙,銅鏽的冰涼與掌心熔爐的熱度一碰,發出細微的滋響。他把鑰匙收進口袋,點頭,沒有多說什麼漂亮話。男人之間的承諾,有時候不需要太多言語,一個眼神就夠。

兩人在營長室裡把那壺苦澀的烏龍茶喝完,話題也從結界轉回最日常的東西。周定山問陳驍吃不吃得慣營區的饅頭,陳驍說有點硬但配豆漿還行,周定山笑著罵伙房那個老士官長偷懶,麵粉都沒發好。陽光終於穿透薄霧,從窗戶斜斜切進來,照在那面國旗上,紅色似乎也鮮豔了一點。樓下操場傳來集合的哨音,新兵們開始跑步,口令聲整齊,暫時蓋過了那些只有夜裡才會出現的聲音。

陳驍離開營長室時,順手把鋼杯洗乾淨放回原位。走出營部,洪德砲還站在原地,姿勢一點沒變,磷火在日光下淡得幾乎看不見,卻還是穩穩亮著。陳驍走過去,拍了拍他厚實的肩胛。

走了,回連上。晚上加訓。

洪德砲跟在他身後,兩人的影子被晨光拉得很長,一路延伸到那排被鐵鍊鎖住的坑道入口。沒有人注意到,營部二樓的窗戶後面,周定山站在國旗旁,手裡拿著那支通往特殊事務處理科的黑色電話,聽筒已經拿起來很久,卻始終沒有撥號,最後又輕輕放了回去,像是做了一個很久沒有做過的決定,把某條一直緊繃的線,放鬆了一點點。

而在營區最深處,那扇被銅鑰匙對應的鐵門後面,黑暗的坑道深處傳來一聲極輕的金屬碰撞,像是有什麼沉重的東西,被晨間升旗的鼓聲震動,緩緩翻了個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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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玄門天才來踢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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猛虎營區報到第四天的中午,太陽把水泥地曬到發燙,連風都是熱的。

伙房後面的大榕樹把影子切得細碎,蟬鳴一陣接著一陣,像是要把屋頂掀起來。午休哨剛吹完不到十分鐘,戰情室那支紅色電話就響了,周定山接起來聽了兩句,臉上的笑就僵了一半,隨後掛掉電話,把菸蒂用力按熄在菸灰缸裡,抬頭對著門口的值星官喊了一聲。

通知陳驍,換迷彩服到大門口集合。特殊事務處理科派人來了,說是要鑑定。鑑定這個詞他咬得特別重,像是含著一顆沒化開的冰塊。

陳驍接到通知的時候,正在連集合場邊整理那本陰兵點名簿。點名簿的封皮是暗紅色,摸起來像是舊皮革混著鐵鏽,翻開第一頁,洪德砲的名字已經從原本的煞鬼洪德砲轉成穩定的墨黑色字跡,旁邊註記著砲兵副班長,勤務兵學長與林靜怡的名字也在第二、第三行排得整整齊齊。池水轉清之後,陳驍體內的九陽雷罡多了一股水煞調和出來的韌性,呼吸時胸口的熱度不再只是灼燙,還有一種潮汐來回的節奏感,連帶著指尖偶爾跳動的細小電弧都比前幾天更亮。

聽到特殊事務處理科四個字,陳驍把點名簿收進胸前內袋,拉鍊拉到頂。洪德砲就站在他身後半步,斷頸處的磷火在烈日下淡到幾乎看不見,但只要稍微靠近,就能感覺到那團火的溫度是冷的,帶著砲彈硝煙的味道。

走吧,去看看是哪一路的神仙。陳驍拍了拍洪德砲的肩頭,語氣很淡。洪德砲沒有頭,卻把身體站得更直,軍靴跟輕輕一靠,算是回應。兩人一前一後往營區大門走,沿途幾個新兵看到陳驍,都下意識讓開路,眼神裡有好奇也有敬畏。這幾天泳池轉清、靶場半夜不再亂響的傳聞已經在私底下傳開,大家都說那個新來的班長有點邪門,卻又莫名讓人安心。

營區大門口已經停了一輛消光黑的休旅車,車牌是軍用的白底黑字,車身乾淨到一塵不染,跟猛虎營區坑坑巴巴的水泥路形成強烈對比。車門打開,駕駛座先下來一個穿著便服的科員,手裡抱著一疊資料夾,動作利落卻帶著一種公務員的緊繃。接著後座的門被推開,下來的人讓門口站衛兵的兩個二兵同時愣了一下。

那是一個年約二十七歲的男人,身形修長,穿著一身改良式的黑色道袍,袍角繡著極細的金線符文,在陽光下會隨著步伐隱隱發光。手裡拿著一把檀木摺扇,扇骨是深色的老木,扇面空白,只有一個淡淡的太極印。他的臉長得很好看,皮膚白皙,眉眼乾淨,頭髮梳得一絲不亂,整個人站在熱氣蒸騰的大門口,卻像自帶一陣涼風,連蟬鳴都好像被壓低了幾分。

周定山已經換好了上校制服,領口扣到最上一顆,笑容堆得像是迎接長官視察。他快步上前伸出手。

陸老師,久等了,久等了。路上辛苦,猛虎營區路不好走,讓你見笑了。這位就是特殊事務處理科特聘的顧問,龍虎山嫡傳,陸景堯老師。

陸景堯抬手輕輕碰了一下周定山的手指,隨即收回,摺扇在掌心敲了一下,算是打過招呼。他的目光掃過營區內部,最後落在陳驍身上,眼神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嘴角維持著溫和的弧度,語氣卻像是在評鑑一件擺在地攤上的貨物。

這位就是陳班長吧。久仰。聽說陳班長在猛虎營區三天就收了三個兵,連封了三十年的泳池都能煮開,真是讓人意外。我在龍虎山修道二十年,從沒見過這麼有效率的處理方式。

這句話表面是誇獎,裡頭的刺卻很明顯。旁邊那個科員立刻低頭假裝翻資料,周定山乾笑兩聲想打圓場,陳驍卻像是沒聽懂刺一樣,直接往前站了一步。

陳驍身高一八五,洗舊的迷彩服袖口捲到手肘,小臂上的青筋在陽光下格外清楚。他看著陸景堯,沒有敬禮也沒有點頭,只是用最直接的軍人目光對上對方的眼睛。

陸老師遠道而來,是要來上課還是要來檢查。要檢查就直接說要查哪裡,不用繞圈子。

陸景堯的笑沒有變,摺扇唰的一聲打開,輕輕扇了兩下。他身上的氣息很特別,不是陳驍那種熔爐般滾燙的陽氣,而是一種經過長期打坐與符籙溫養出來的清涼氣流,乾淨卻有點虛,像是溫室裡養出來的蘭花。

陳班長快人快語,那我也直說。特殊事務處理科委託我來對猛虎營區做一次正規鑑定,畢竟這裡是全台有名的聚煞之地,處理不慎容易留下後遺症。玄門自古以來以符籙、咒術、請神為正統,講究的是疏導與超渡,而不是蠻力鎮壓。我聽說陳班長用的是以暴制暴的法子,強行把煞鬼當成兵來操,這在我們看來是有風險的。煞鬼怨氣重,強壓只會反噬,不如讓我示範一次正規手法,也讓官兵們看看什麼叫做專業。

他說到專業兩個字時,語調微微加重,眼角餘光掃向洪德砲的方向。洪德砲站在陳驍身後,斷頸處的磷火似乎感應到什麼,輕輕晃了一下。陸景堯像是找到了目標,摺扇往洪德砲的方向一指。

比如這位,應該就是靶場那位洪班長吧。三十年煞鬼,煞氣已經入骨,強留在陽間只是折磨。與其讓他穿著這身破軍服繼續徘徊,不如由我出手,以五雷符火淨化其煞氣,送他入輪迴,這才是正道。陳班長,不介意讓我試試吧。也讓大家分辨一下,什麼是正統道法,什麼是莽夫的蠻力。

營區大門口的氣氛一下子變得緊繃。站衛兵的二兵不敢大聲呼吸,周定山的笑容也收了起來,他看向陳驍,眼神裡有擔憂。洪德砲雖然沒有頭,卻能感覺到那股被當成展示品的輕視,磷火往內縮了一點,像是被無形的線勒住。洪德砲生前是最老實的砲兵,死後三十年也只是守著靶場,從未害人,卻被當眾說成是需要被淨化的髒東西。

陳驍沒有立刻發火,他只是把手插進口袋,摸了一下那本點名簿的封皮,隨後抬頭看向陸景堯,露出一口白牙。

好啊,你試。陳驍的聲音不大,卻讓在場每個人的耳膜都震了一下,那是九陽雷罡自然外放的雷音底子。我讓他站著不動,你隨便封。你要是能把他送走,我陳驍當場跟你學畫符。你要是封不動,就別怪我說話難聽。

陸景堯等的就是這句話。他收起摺扇,從袖口抽出五張已經畫好的黃符,符紙是上好的絹紙,硃砂混著金粉,符文繁複如龍蛇纏繞,一拿出來就有一股淡淡的檀香與雷電味散開。科員立刻後退幾步,周定山也把衛兵往後拉,空出中間一塊約十公尺見方的空地。洪德砲看向陳驍,陳驍對他點了一下頭,洪德砲便往前踏出一步,雙腳併攏,挺胸立正,斷頸處的磷火重新穩定下來,像是一盞等待校閱的信號燈。

陸景堯口中低吟咒語,聲音清亮,步伐按照五方方位踏出,五張符紙脫手而出,懸在半空,自動排成一個五角形,將洪德砲圍在中間。

天地玄宗,五雷正法,敕令,封。

符紙同時燃起,不是普通的火焰,而是帶著青白色電光的符火,火舌竄起半人高,發出劈啪的聲響,地面上的灰塵被氣流捲起,形成一個小型的結界。符火之中隱隱有雷電游走,朝著洪德砲的身體纏去。這是龍虎山最基礎也最考驗功力的五雷符陣,對於煞鬼以下的陰煞有絕對的克制效果,過去陸景堯用這一手不知收了多少遊魂怨鬼,每一次都能讓圍觀者驚呼。

科員已經拿出手機準備錄影,周定山的手不自覺握緊了拳頭。

然而符火燒到洪德砲身前一尺的地方,就停住了。

不是被洪德砲的磷火擋住,而是被另一股更霸道、更蠻橫的氣息直接震在原地。那股氣息來自陳驍。陳驍根本沒有出手,他只是站在結界外,雙手抱胸,胸口的熔爐氣血隨著呼吸自然鼓動,一股肉眼幾乎看不見的淡金色雷罡從他周身外溢出來,像是高溫扭曲空氣的熱浪,輕輕往前一推。

滋的一聲,青白色的符火像是被一盆無形的水澆頭淋下,火舌同時矮了半截,雷光也變得散亂。洪德砲斷頸處的磷火感應到班長的氣息,反而旺盛起來,綠色的火焰往外一漲,與那股淡金色的雷罡呼應,發出低沉的砲管共鳴聲。

怎麼會。陸景堯臉上的溫和第一次出現裂痕,他手中的摺扇用力一合,加大了咒語的力道,五張符紙燃燒得更猛,想要強行壓過那股外溢的陽雷。可是無論他怎麼催動,符火就是無法再前進一寸,反而在淡金色雷罡的持續灼燒下,符紙邊緣開始發黑、捲曲。

陳驍往前踏出一步。

僅僅一步,腳下的水泥地發出一聲悶響,裂開一道細細的紋路。一股更凝實的雷罡威壓以他為中心擴散開來,這一次不再是外溢的餘波,而是九陽雷罡霸體全力運轉時的氣場。空氣變得乾燥灼熱,蟬鳴瞬間消失,連大門口那面國旗都被無形的氣流吹得獵獵作響。

陸景堯只覺得胸口像是被一塊燒紅的鐵板壓住,呼吸一滯,原本清涼的道家氣息在這股熔爐般的陽氣面前,顯得單薄得可笑。他下意識想要施展自己最擅長的請神術,雙手結印,口中急念祖師諱字,想要召喚龍虎山祖師虛影來穩住局面。

祖師在上,弟子陸景堯恭請……

咒語念到一半就斷了。天空沒有任何回應,原本應該浮現的金光虛影連一點影子都沒有出現。不是他咒語念錯,而是在陳驍的雷罡霸體威壓之下,周圍的陰陽氣場已經被徹底扭曲、壓制,那種借天地之力、請外神相助的法門,最怕的就是遇到這種以自身為熔爐、不借外力的蠻橫體質。就像是在暴風雨中想點一根火柴,根本點不起來。

陸景堯的臉色由白轉紅,又由紅轉青。他看著一步步走近的陳驍,看著那雙像雷電一樣的眼睛,第一次感覺到什麼叫做莽夫的重量。對方沒有畫一張符,沒有念一句咒,只是站在那裡,呼吸帶著雷音,就讓他二十年苦修的道法成了笑話。

陳驍走到結界邊緣,抬手對著那五張還在苦苦支撐的符紙,輕輕彈了一下指尖。

啪。

一聲輕響,五張符紙同時碎成黑灰,青白色的符火像是被風吹散的紙屑,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結界破了,洪德砲依然立正在原地,連軍靴的位置都沒有移動半寸,斷頸處的磷火穩穩亮著,像是在說報告班長,任務完成。

全場死寂。科員的手機還舉在半空,卻忘了按下錄影鍵。周定山慢慢吐出一口氣,看向陳驍的眼神裡多了一份毫不掩飾的挺直。

陳驍收回手,看著臉色難看的陸景堯,語氣平淡得像是在點評一次新兵的射擊成績。

就這樣。你這火,連我外溢的熱氣都燒不穿,還想封我的兵。回去告訴你們科長,猛虎營區的兵,不管是活的還是死的,都只認一個規矩,那就是軍令。符紙上寫的規矩,在我這裡不管用。

陸景堯握著摺扇的手指因為用力而發白,扇骨發出輕微的咯吱聲。他維持了二十七年的天才自尊,在大庭廣眾之下被一個穿著洗舊迷彩服的班長用最粗暴的方式碾得粉碎。那種溫文儒雅的面具再也掛不住,眼底深處翻滾起一股濃重的嫉妒與怨毒,像是被踩住尾巴的毒蛇。

好,很好。陸景堯一字一字從牙縫裡擠出來,重新把摺扇打開,卻怎麼扇都扇不涼胸口的灼熱。陳班長果然霸道,今天算是讓我見識了什麼叫做九陽雷罡。不過陳班長別得意得太早,玄門正統傳承千年,豈是一時蠻力就能否定的。山水有相逢,我們很快會再見,到時候我會讓你看看,什麼才是真正的道法。

他說完轉身就走,黑色道袍的金線在陽光下刺眼地一閃。科員慌忙跟上,連資料夾掉了一張紙都沒敢撿。休旅車的門重重關上,引擎發動,帶起一陣灰塵,很快消失在營區外的公路上。

周定山走到陳驍身邊,壓低聲音說了一句。

你小子這下把人得罪死了,龍虎山的人最記仇。

陳驍看著車子消失的方向,拍了拍洪德砲的肩頭,洪德砲用立正回應,磷火輕輕點了一下。

得罪就得罪了,他要再來,我就再讓他試一次。陳驍的聲音帶著笑,卻沒有半點溫度。我的兵,他一個都動不了。

沒有人注意到,休旅車離開前,陸景堯搖下車窗往營區內看了一眼,袖口中一張折成三角形的暗紫色符紙無聲滑落,掉進大門口水溝的陰影裡。那張符紙沒有燃燒,卻在陰影中微微鼓動,像是在呼吸,一絲絲細微的黑氣從符紙邊緣溢出,朝著營區深處那些平時無人問津的廢棄角落飄去,像是有人故意打開了一扇原本關緊的窗。

當晚的風,比平常更涼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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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操到你魂飛魄散

本章登場

猛虎營區報到第四天的午後,那輛消光黑休旅車帶起的灰塵才剛落下,大門口水溝陰影裡那張暗紫色三角符紙就開始不安分地鼓動起來。那是陸景堯離開前從袖口滑落的東西,沒有燃燒也沒有發光,只是貼著潮濕的水泥壁轻轻起伏,像是一塊被丟進水裡的海綿,正把四周看不見的陰氣一點一點吸過來。風從營區外吹進來,經過水溝時拐了個彎,符紙邊緣洩出的細細黑氣便順著排水溝的縫隙往裡頭鑽,穿過大門衛兵的腳邊,繞過戰情室外那排被太陽曬到發燙的榕樹影子,一路往營區最西側那棟掛著紅十字已經褪色到只剩粉紅的廢棄醫務室飄去。沒有人注意到,醫務室鏽死的鐵門縫隙裡,好像有東西在回應那股黑氣,輕輕敲了一下。

陳驍站在連集合場邊,看著那輛車消失在省道的盡頭,眉頭挑了一下。洪德砲就站在他身後半步,斷頸處的磷火在烈日下淡得像一縷煙,卻比剛才在大門口時跳得更急一點,像是被什麼細小的針刺了一下。陳驍伸手拍拍洪德砲的肩頭,小臂上九陽雷罡殘留的熱度讓磷火穩了下來。

那個穿道袍的少爺,臨走前手在水溝邊晃了一下,你有看到嗎。陳驍聲音不大,卻帶著熔爐裡鐵塊敲擊的嗡鳴。

洪德砲沒有頭,無法點頭也無法搖頭,只是把軍靴併得更緊,身體往水溝的方向微微轉了十五度。他的磷火往那個方向探了一下,隨即縮回來,火苗頂端多了一絲不屬於靶場硝煙的檀香混著霉味。陳驍看懂了。那不是什麼道別的禮貌動作,是有人在別人家門口偷偷丟垃圾。

周定山這時從後面趕上來,手裡還夾著半根沒點燃的菸,臉上的笑已經收得乾乾淨淨。剛才陸景堯當眾被陳驍用外溢的雷罡震碎五雷符火,連請神術都被壓到施展不出來,周定山表面上打圓場,心裡其實爽到差點當場鼓掌。這會看到陳驍盯著水溝看,他也跟著瞇起眼睛。

怎麼,有味道。周定山壓低聲音問。

有東西被埋進來了。陳驍指了指水溝,又指了指西側那排平房。醫務室那邊,今晚會很熱鬧。營長,你不是說夜間自由行動都授權給我了嗎,剛好拿來試試新兵的體能。

周定山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那棟廢棄醫務室已經封了快十年,窗戶全用木板釘死,門口還掛著一塊手寫的禁止進入,字都暈開了。當年地脈震盪最嚴重的時候,有個夜間站哨的二兵在醫務室裡看到整排點滴架自己搖晃,嚇到直接翻牆逃回鎮上,後來就再也沒人敢靠近。周定山把沒點燃的菸塞回口袋,拍拍陳驍的手臂。

行,你放手去弄。出了事我來寫報告,就說是夜間戰備演練。別把房子燒了就好,裡面還堆著民國七十年的病歷。

陳驍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我是班長,又不是縱火犯。操人我很專業,燒東西不專業。

傍晚六點,太陽剛碰到營區後面的山頭,伙房就開始敲晚餐的鐵桶。陳驍沒有去排隊,他把那本暗紅色的陰兵點名簿從胸前內袋掏出來,翻開第一頁。洪德砲的名字已經從原本帶著血色的煞鬼字樣轉成穩定的墨黑,旁邊註記砲兵副班長。往下兩行,勤務兵學長與林靜怡的名字也排得整整齊齊,林靜怡那一行還多了一行小字,水下作業專長,字跡是她自己用陰氣凝出來的,帶著一點水波的紋路。陳驍指尖劃過名字,指尖的細小電弧啪地跳了一下。

今晚加班。陳驍對著空氣說,聲音卻像是直接敲在點名簿上。全體都有,晚餐後醫務室集合,著迷彩服,帶魂體,不帶鋼盔。洪德砲,你帶隊。

洪德砲立正,斷頸處的磷火猛地往上竄了半尺,發出像是砲閂拉動的清脆聲響。雖然沒有頭,他的身體卻做出了標準的敬禮動作,手掌切到眉尾的位置,一動不動。

夜色來得很快。猛虎營區一入夜,氣溫就掉了五度以上,山風從後山靶場那邊灌進來,帶著海邊的鹹味與山林的腐葉味。營區的路燈是老式的鎢絲燈,燈罩裡積了厚厚的灰,亮度只夠照見燈柱下面一圈黃暈。九點一過,熄燈號照理應該響起,但今晚的熄燈號吹得特別早,才八點半,陳驍就親自拿起了放在戰情室門口那支銅號。

那支號已經很舊,號口還有當年摔在地上的凹痕。陳驍把號放到嘴邊,沒有用什麼技巧,就是把胸口那座熔爐裡的氣血往上一頂,氣流衝過號管,帶出來的不是普通的號聲,而是混著細微雷音的低沉鳴響。嗡的一聲,聲音不大,卻像是一道看不見的波紋,以戰情室為中心往整個營區擴散開來。陽間的阿兵哥聽到只覺得今晚的熄燈號特別有精神,忍不住把被子拉緊一點。而對於那些躲在陰影裡的東西來說,那聲號就是點名。

廢棄醫務室門口,洪德砲已經帶著兩個魂影站得筆直。勤務兵學長生前是上吊死的,脖子上還留著淡淡的黑痕,這會穿著一身燙得整齊的舊迷彩服,雖然魂體還有點透明,卻把腰帶束得緊緊的。林靜怡站在最邊上,長髮已經不再是那種會勒人的濕漉漉黑髮,而是束成乾淨的馬尾,臉色蒼白卻帶著一點血色,腳邊還跟著一灘小小的清水,隨著她的呼吸輕輕晃動。

醫務室的鐵門原本是鎖著的,這會卻自己嘎吱嘎吱響。門縫裡不斷有黑氣往外冒,那張暗紫色聚煞符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貼在了醫務室最裡面的藥櫃上,符紙上的符文像蚯蚓一樣扭動,把方圓十里那些無主的遊魂怨鬼全往這裡吸。陳驍站在門口,都能聽見裡頭傳來細碎的腳步聲、指甲刮牆壁的聲音,還有那種很多人一起低聲哭泣的嗡鳴。粗略一聽,至少有三十幾個。

洪德砲的磷火往門縫裡探了一下,立刻被一股混濁的陰風推了回來。磷火晃了晃,顏色從綠轉成有點混濁的灰綠。那是煞氣太濃、太雜的表現,裡面的鬼魂生前死法各異,有車禍的、有病死的、還有幾個穿著更久遠的衣物,像是日治時期就留在這塊地上的老魂。平常這些遊魂各自為政,互相躲著走,現在被聚煞符硬生生擠在一起,怨氣疊著怨氣,已經開始暴動。

陳驍把銅號往地上一放,捲起袖子,露出小臂上像鋼纜一樣的青筋。他體內的九陽雷罡因為前幾天在泳池裡吸納了水煞,已經多了一股潮汐般的韌性,這會感應到門後那一大團陰煞,氣血竟然不降反升,胸口的熔爐轟然作響,呼吸之間都有細小的電弧從鼻腔裡噴出來。

裡面的兄弟聽著。陳驍一腳踹開那扇鏽死的鐵門,門板撞在牆上發出巨響,揚起一大片灰塵。灰塵裡,幾十雙發著幽光的眼睛同時轉過來,看向門口這個穿著洗舊迷彩服、渾身冒著熱氣的班長。我是猛虎營區陳驍,今晚這裡由我接管。你們被一張破符紙騙過來,擠在這裡鬼哭鬼嚎,吵到我們營區的安寧,這筆帳怎麼算。

回應他的是更尖銳的哭嚎。最靠近門口的一個怨鬼,生前大概是被火燒死的,全身焦黑,張開嘴就噴出一股帶著油煙味的黑氣,直衝陳驍面門。另一個穿著破爛雨衣的遊魂則伸出長長的手臂,指甲瞬間暴長,想纏住陳驍的腳踝。整個醫務室的陰煞在聚煞符的催動下,像是一鍋被大火煮開的黑粥,咕嚕咕嚕往外翻滾。

洪德砲往前跨出一步,擋在陳驍側前方,斷頸處的磷火轟地炸開,形成一面半透明的綠色火牆。那火牆雖然擋住了第一波黑氣,卻被後續湧來的煞氣撞得不斷晃動。勤務兵學長和林靜怡也同時撐起魂體,學長脖子上的黑痕發出淡淡的光,林靜怡腳邊的清水則化成一圈水盾,勉強把暴動的範圍壓在醫務室門口。

有點意思。陳驍不怒反笑,他把胸前的點名簿掏出來,啪地打開。簿子一開,周遭的溫度瞬間升高。那本以他精血與軍令鑄成的簿子,封皮燙得像剛出爐的鐵塊,內頁無風自動。陳驍深深吸一口氣,胸口鼓起,喉嚨裡滾出一聲帶著雷鳴的怒吼。

全體都有,立正。

這四個字不是用嘴喊的,是用九陽雷罡霸體的氣血撞出來的。聲音不大,卻像是一道金色的衝擊波,直接灌進每個鬼魂的魂體深處。那些原本張牙舞爪的怨鬼,被這聲雷音震得同時僵在原地,焦黑鬼的黑氣被震散,雨衣鬼的長指甲也縮回一半。它們不是自願立正,是魂體被那股至陽至剛的威壓硬生生壓到繃直,就像新兵聽到班長的口令,身體比腦子反應更快。

陳驍跨進醫務室,一步就踏進了最濃的陰煞裡。換成一般的法師,這會早就被陰氣侵體,頭暈嘔吐。但陳驍不一樣,他是九陽雷罡霸體,煞氣對他來說不是毒,是燃料。他張開雙臂,胸口的熔爐全力運轉,毛孔全部張開,竟然主動開始鯨吞那些暴動的陰煞。黑色的氣流像是被無形的抽風機拉扯著,瘋狂往他身體裡鑽,碰到他滾燙的氣血,發出滋滋的灼燒聲,隨即被轉化成更純粹的淡金色雷罡,順著經脈流回四肢百骸。

洪德砲看得磷火大盛,他跟著陳驍最久,知道班長這招叫以煞淬體。每次吸納煞氣,陳驍的體魄就會更強一分。果然,隨著黑氣不斷被吸入,陳驍身上的迷彩服都被熱氣蒸得冒出淡淡的白煙,小臂上的青筋裡隱隱有金色的光流竄動,呼吸間的雷音從原本的低沉悶響,逐漸變得清亮,像是悶雷變成了炸雷。

還站著幹什麼。陳驍一邊吸,一邊對著那群被震懾的遊魂吼。沒聽到口令嗎,立正抬頭挺胸,收小腹。你們以為當鬼就不用操體能了嗎,怨氣這麼重,就是平常操太少。洪德砲。

到。洪德砲的聲音從斷頸處的磷火裡震出來,洪亮得不像個無頭鬼。

帶操。陳驍冷冷丟下兩個字,自己則走到醫務室中央,一腳把那張暗紫色聚煞符從藥櫃上踩下來。符紙在他腳底下發出淒厲的尖叫,黑氣拼命想鑽進他的軍靴,卻被他腳底湧出的雷罡直接燒成青煙。陳驍看也不看,腳尖一碾,把符紙碾得粉碎。沒了符紙的牽引,外頭還在往這裡趕的遊魂立刻失去方向,像無頭蒼蠅一樣在營區圍牆外打轉,隨後被營區本身的軍魂結界擋在外面。

洪德砲接到命令,整個魂體都挺得更直。他走到那群遊魂面前,雖然沒有頭,卻有著最標準的砲兵班長氣勢。磷火化成一根細長的教鞭,在空中啪地抽響。

全體都有,伏地挺身預備。洪德砲的口令帶著濃濃的台灣口音,卻字字清晰。

那群怨鬼面面相覷,焦黑鬼試圖往後縮,卻被陳驍一個眼神瞪得直接趴下。雨衣鬼還想用指甲撐地偷懶,被林靜怡腳邊的水盾輕輕一推,整個人貼到地上。幾十個鬼魂,就在這個堆滿過期藥瓶、牆角還發霉的醫務室裡,排成歪歪扭扭的四列,開始做伏地挺身。

一上二下,動作確實。洪德砲的磷火教鞭在誰的背沒打直就抽一下,抽得魂體發出哀嚎,卻又不敢不做。勤务兵學長在一旁幫忙數數,聲音還帶著當年被班長操過的顫抖,一、二、三、四,數到十的時候,已經有幾個比較弱的遊魂被操到魂體變淡,怨氣都被汗,不對,被雷罡蒸出來了。

陳驍就站在隊伍前,雙手抱胸,一邊繼續吸納室內殘留的陰煞,一邊用雷罡的餘波替這些新兵淬體。每當有鬼魂動作不標準,他就屈指一彈,一道細小的金色電弧準確打在對方背上,電得對方魂體一抖,隨即感覺到那股焦躁的怨氣被電得鬆動,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管教的服從感。這哪裡是懲罰,根本是另類的洗禮。原本混濁的黑氣被操練與雷罡雙重作用下,逐漸被逼出來,醫務室的空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清朗,連牆角的霉味都被熱氣烘乾了。

做完五十下伏地挺身,接著是交互蹲跳。洪德砲毫不留情,口令一個接一個。抱頭,跳。那些鬼魂生前哪有被這樣操過,有幾個當場就想魂飛魄散算了,卻發現被那本點名簿的氣息籠罩著,想跑都跑不掉,只能一邊哭嚎一邊跳,跳著跳著,魂體竟然從原本的灰黑色慢慢轉成淡淡的灰白,那是怨氣被操掉、魂體被馴化的跡象。

林靜怡站在隊伍側面,看著這荒謬又熱血的一幕,忍不住掩嘴笑了一下。她想起自己剛被陳驍收編時,也是被這樣用磷火切開束縛,再用溫暖的承諾收心,現在看到這群新來的被操到哀哀叫,竟然有種學姊看學弟的親切感。她腳邊的清水輕輕晃動,主動幫那些快要散掉的弱小遊魂穩住魂體,像是新訓時的救護兵。

這一操就操了整整兩個小時。窗外的月亮從山頭移到正中,營區的狗都不叫了,只有醫務室裡此起彼落的口令聲、一二一二的踏步聲,以及陳驍偶爾那句給我把背打直的怒吼。陳驍體內的雷罡在不斷吸納與轉化中,變得前所未有的渾厚,原本只是指尖跳動的電弧,現在已經能在掌心凝成一團穩定的金色雷球,雷球裡還有水煞帶來的淡淡藍光,兩股力量交融,發出像是潮水拍打岩石的聲音。他的氣血雷音也從胸口擴散到全身,每一次心跳都像戰鼓擂動,連洪德砲的磷火都被震得跟著節奏跳動。

好了,停。陳驍終於喊停,幾十個鬼魂同時癱在地上,大口喘著不存在的氣,魂體卻比剛來時凝實了不少,眼中的幽光也不再是那種瘋狂的怨恨,而是帶著一點被操到恍惚的服從。陳驍翻開點名簿,簿子自動翻到空白頁,一股精血混著軍令的氣息從他指尖逼出,化成一枚枚小小的入伍章。

願意留下來當兵的,報名字。不願意的,現在就可以走,我不攔。陳驍環視全場,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走了之後再被我抓到在營區作亂,就不是伏地挺身這麼簡單了。

沒有一個鬼敢走。焦黑鬼第一個舉起焦黑的手,用沙啞的聲音報出自己的名字,接著是雨衣鬼、病死的老婆婆、還有那幾個穿著日治時期衣物的老魂。它們的名字一個個被烙進點名簿,字跡從虛轉實,醫務室裡的陰煞徹底被馴化,變成一股整齊的、帶著淡淡熱度的軍魂氣息。原本暴動的怨氣,硬是被陳驍用最蠻橫、最搞笑、卻也最有效的方式,操成了新兵的汗水。

隔天清晨五點半,猛虎營區的起床號還沒吹,陸景堯就已經搭著那輛消光黑休旅車回來了。他昨晚故意把聚煞符留在醫務室,就是想看陳驍手忙腳亂,最好被幾十隻暴動的遊魂弄得灰頭土臉,然後他再以救世主的姿態出現,用正統道法收拾殘局,好好洗刷昨天在大門口被震碎符火的恥辱。車子還沒停穩,他就搖下車窗,檀木摺扇輕輕敲著掌心,臉上掛著那種溫文儒雅卻藏著得意的微笑。

陳班長早啊。陸景堯隔著車窗喊,聲音清亮。昨晚營區好像有點吵,不知道陳班長睡得好不好。我特地繞過來看看,需不需要幫忙收個尾。畢竟聚煞之地,煞氣暴動起來,蠻力是壓不住的。

陳驍剛好帶著隊伍從醫務室方向跑步回來。隊伍很長,除了洪德砲、勤務兵學長和林靜怡,還跟著三十多個穿著臨時發的舊迷彩服的新面孔,雖然魂體還有些透明,卻個個抬頭挺胸,步伐整齊,嘴裡還喊著一二一二的口號,聲音雖然是鬼聲,卻比陽間的新兵還有精神。帶隊的正是焦黑鬼,這會已經把焦黑的外皮褪去大半,露出一張年輕人的臉,正一邊跑一邊幫忙喊口令。

看到陸景堯的車,陳驍讓隊伍停下,洪德砲一個轉身,全體新兵同時立定,動作整齊到讓車上的科員都愣住了。陳驍走到車窗邊,低頭看著陸景堯,胸口的雷音隨著呼吸自然外溢,震得車窗玻璃輕輕嗡鳴。

陸老師來得正好。陳驍咧嘴一笑,指了指身後那排新兵。昨晚醫務室有點熱鬧,來了幾十個迷路的兄弟,我順手就操了一下,幫他們醒醒腦。現在都編進來了,正準備帶去吃早餐。陸老師要不要一起,伙房今天有豆漿,看你昨天火氣很大,喝點豆漿退退火。

陸景堯的笑容僵在臉上。他瞪大眼睛看著那排對陳驍畢恭畢敬的陰兵新兵,又看向醫務室方向,那裡的鐵門已經大開,裡面乾乾淨淨,連一點陰氣都感覺不到,哪有半點暴動後的狼藉。他袖口裡原本準備用來二次催動的符紙還沒拿出來,就已經失去了目標。更讓他氣血翻湧的是,陳驍身上的氣息比昨天更渾厚了,那股雷罡中多了一種海潮般的韌性,顯然是把昨晚暴動的陰煞全都當成了養分,一口吞下還突破了。

你,你把聚煞符……陸景堯的摺扇啪地合起,聲音裡的溫雅再也維持不住。

哦,那張紫色衛生紙啊。陳驍像是才想起來,從口袋裡掏出一小撮黑灰,隨手揚在風裡。被我當成垃圾踩掉了。陸老師以後丟垃圾記得丟垃圾桶,丟在營區裡,被新兵撿到會拿去擦汗的。

你。陸景堯氣得臉色由白轉青,握著摺扇的手指因為用力而發白,扇骨發出不堪負荷的咯吱聲。他怎麼也想不通,自己精心準備的聚煞陷阱,怎麼會變成陳驍擴編陰兵班的徵兵廣告。看著那群原本應該暴動害人的遊魂,現在卻排得整整齊齊對著陳驍喊班長好,他胸口那股嫉妒與怨毒像是被火上澆油,騰地燒到頭頂。他猛地從袖口抽出另一張備用的符紙,當著陳驍的面狠狠撕成兩半,碎紙被風一吹,連一點火花都沒冒出來就散了。

陳驍看著他的動作,只是抱著手臂,笑得更燦爛。陸老師別撕啊,符紙很貴的,要省著用。我們營區現在不缺兵,缺的是會畫符的老師,要不你留下來教教我們怎麼折衛生紙。

隊伍裡傳來幾聲壓抑不住的笑聲,連洪德砲的磷火都跟著晃了晃,像是在憋笑。勤務兵學長更是直接把頭轉開,肩膀抖個不停。陸景堯哪裡還待得下去,重重把車窗搖上,對著司機低吼一聲開車,休旅車像是逃跑一樣,引擎轟鳴著衝出營區大門,帶起的灰塵比昨天更大,卻怎麼也蓋不住車後那群陰兵整齊的答有聲。

周定山站在戰情室門口,端著一杯熱豆漿,看著這一幕,笑到眼角的皺紋都擠在一起。他對著陳驍遠遠比了個大拇指,嘴裡的菸終於點燃了,火光在晨風裡一閃一閃。陳驍則轉身,對著全體陰兵大喊一聲。

全體都有,向右轉,往伙房前進。跑步走。

口令一下,三十多個陰兵同時轉身,軍靴雖然沒有實體,卻踏出整齊的悶響,跟在洪德砲身後,朝著炊煙裊裊的伙房跑去。晨光灑在他們身上,魂體被九陽雷罡染上一層淡淡的金邊,看起來竟然比活人還有朝氣。陳驍走在隊伍最後,掌心的雷球輕輕一握便散成點點金光,融入四肢,他的突破還在繼續,而營區深處那條地脈的震動,卻在這股整齊的軍魂面前,第一次被壓得安靜下來。只是沒有人注意到,營區後山那片被列為禁地的廢棄靶場方向,原本沉寂的土坡下,今早傳來了一聲極輕、卻像是許多人同時臥倒的悶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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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後山靶場的無頭連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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猛虎營區的夜色是分層的。最外層是營舍路燈那種混濁的橘黃,往裡走是戰情室白熾燈管的慘白,再往後山走,燈光就被山壁與濃密的相思林徹底吃掉,只剩下一種像是被水浸泡過的墨黑。那個黑不是單純沒有光,而是摻雜了海風帶來的鹽黏與山林腐葉發酵的潮腥,吸進鼻腔會讓喉嚨發緊,皮膚會本能地起一層細小的疙瘩。報到第五天的晚間九點四十分,陳驍站在後山廢棄靶場的鐵絲網前,手裡拎著一盞老式手電筒卻沒有打開,身後跟著那個無頭卻站得比任何哨兵都挺拔的身影。

白天操完醫務室那幾十個新兵後,營區的氣氛有微妙的變化。陽間的阿兵哥覺得今晚的風比較不那麼刮臉,連狗都不再對著空地亂吠,安官桌前的老士官也難得沒有在罵新兵。但陳驍胸口那座熔爐卻整天都在低鳴,氣血翻滾得像是感應到地底有東西在敲門。他把陰兵點名簿揣在胸前內袋,簿子燙得像一塊剛從鍋爐裡拿出來的鐵板,每一次心跳都會讓內頁無風自動翻動半頁,像是急著要去點什麼名。中午周定山把他叫進營長室,沒有泡茶也沒有遞菸,只是把一串生鏽的鑰匙放在桌上,鑰匙圈上綁著一張手寫的紙條,字跡被汗水暈得有點開,上面寫著靶場大門,日治刑場遺址勿久留。

你真的要去。周定山點燃那根從早上就夾在指間沒抽的菸,火光映著他眼袋的陰影。那地方跟彈藥庫和泳池不一樣,那裡不是一兩隻鬼在鬧,是整整一個連被埋在下面。日治時期那是槍決場,後來國軍接手改成砲兵靶場,三十年前那場膛炸不是只有洪德砲一個人出事,是整門砲的編制被一起帶走。晚上你聽到的臥倒、裝填、發射,那不是幻聽,是他們到現在還以為自己在操課。你貿然進去,煞氣會比醫務室濃十倍。

陳驍把鑰匙拿起來,在掌心掂了掂,鑰匙碰撞發出沉悶的鐵音。他回頭看了一眼站在門口的洪德砲,洪德砲的斷頸處那團磷火今天異常安靜,綠色的火焰縮成一個小小的光點,不再像平常那樣隨著口令跳動,而是朝著後山的方向微微傾斜,像指南針被強磁吸住。陳驍知道那是什麼,那是老兵聽見老部隊集合號的反應。

營長,我是班長。陳驍把鑰匙收進口袋,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熔爐裡鐵水流動的熱度。我的兵在裡面喊集合,我這個當班長的沒有假裝沒聽見的道理。你幫我把營區的燈顧好,外面的結界顧好,裡面的事我來處理。裡面那些學長不是想害人,他們是忘了怎麼回來,我去帶他們回來。

周定山盯著他看了三秒,忽然把菸捻熄在菸灰缸裡,缸裡已經堆了半滿的菸頭。他從抽屜裡拿出一面摺好的國旗,雖然有點褪色但洗得很乾淨。我不懂你們那個什麼氣什麼煞,我只懂軍魂。今晚全營提前就寢,我會帶著安官在戰情室把國旗升起來,把軍歌播大聲一點。你們在後山弄出的動靜越大,我這邊就要把陽氣撐得越亮,才不會讓地脈的東西趁機衝出來。陳驍,帶幾個回來算幾個,別硬撐。

後山的小路比白天看起來窄了一半,兩側的雜草長到腰部的高度,草葉上沾著夜間的露水,割在迷彩褲管上發出細碎的聲響。手電筒的光柱切開黑暗,照見的卻不是泥土路,而是許多被雨水沖刷出來的彈殼碎片與生鏽的標記樁,樁子上用白漆寫的距離數字早已剝落,只剩下二十五、五十這種殘缺的筆畫。越靠近靶場,空氣就越重,那種重不是悶熱,而是像是走進一間關了很久的庫房,每吸一口氣肺裡都會多一點鐵鏽與火藥混雜的粉塵味。洪德砲走在陳驍側後方半步,他的軍靴踩在泥濘裡沒有聲音,但斷頸處的磷火卻隨著距離靶場越近而越發不穩定,火焰從綠轉成一種帶灰的螢白,火尖不斷朝著靶場中央的幾個射擊位置點動,像是在辨認什麼。

靶場是一個被三面土堤包圍的凹地,正面是長達兩百公尺的靶溝,溝壁用廢輪胎堆疊加固,輪胎縫隙裡長滿青苔。土堤後方就是當年日治時期的刑場遺址,據說那裡的土至今挖下去三尺都還是暗紅色。整個場地空曠得過分,風從海面吹來沒有任何遮擋,卻在進入靶場範圍後忽然變得黏滯,吹在臉上不像是風,像是有人用濕透的紗布輕輕貼上來。陳驍把手電筒關掉,因為他已經不需要光了。靶場中央的泥地上,有一排排淡淡的人形痕跡,痕跡由凝固的煞氣構成,排列得整整齊齊,從臥射位置一直延伸到砲陣地,粗略一數至少有三十多個。每個人形都沒有頭,脖頸的斷口平整得像是被同一把刀切開,他們保持著臥倒、據槍、瞄準的姿勢,一動不動,只有當山風灌進來時,那些無頭身影才會像被無形教官下令般,整齊地拉動槍機,發出喀嚓的空響。

時間走到晚間十點十一分,靶場的夜風忽然停了。緊接著,一聲沙啞卻洪亮的口令從靶場最深處的土堤後方傳來,那聲音不像人聲,更像是許多人的喉嚨疊在一起,卻努力想發出一個標準的國語口令。全體都有,臥倒準備射擊。口令一下,場地中央那三十多個無頭身影同時動了。他們以一種近乎殘酷的標準動作撲向地面,手肘撐地,槍托抵肩,雖然手裡沒有實體的步槍,煞氣卻在他們手中凝成一把把半透明的舊式步槍輪廓。下一秒,第二道口令響起,放。那一瞬間,所有的無頭身影同時扣下扳機,沒有槍聲,只有數十道磷火從他們斷頸噴出,在空中劃出短暫的彈道,隨後在靶溝的輪胎牆上炸開,濺起一圈圈黑色的煞氣漣漪。整個過程安靜得讓人耳鳴,只有煞氣爆炸後留下的腐臭與硝煙在空氣中擴散,吸一口就讓人胸口發悶。

洪德砲停住了。這個自從被陳驍收編後從未違抗過任何口令、永遠挺拔如標槍的副班長,在聽見那兩道口令的瞬間,整個魂體劇烈地晃動起來。斷頸處那團一直穩定的磷火猛地炸開,像是被狂風吹散的鬼火,隨後又急速收縮,火焰的核心處竟滲出兩行暗紅色的血淚,順著他破舊的砲兵外套往下流,滴在泥地上發出滋滋的灼燒聲。他朝著靶場中央那排無頭身影抬起手,手掌張開又握緊,反覆幾次,像是想喊什麼卻沒有頭可以喊。最終,那團磷火裡擠出一個破碎的、帶著濃重哭腔的聲音,細小得只有陳驍能聽見。

班長,是我們連上的弟兄,三排砲一班二班,那天膛炸,我們全班一起走的,他們還在等開火的命令,等了三十年。

陳驍站在洪德砲身邊,沒有立刻說話。他看著那些無頭身影一遍又一遍重複著臥倒、據槍、射擊的循環,每一次射擊後他們的魂體就淡去一分,隨後又被刑場遺址地底那股更古老的煞氣強行拉回來,重新凝實,繼續下一次無意義的輪迴。那不是怨恨,那是身為軍人最深的執念,任務沒有完成,不敢離開陣地。他胸口的九陽雷罡霸體在這一刻感應到的不是可以吞噬的陰煞,而是一種沉重得讓熔爐都為之低鳴的軍魂重量,那是一種被遺忘在歷史縫隙裡,卻依然遵守紀律的悲壯。

洪德砲忽然轉向陳驍,用那個無頭的身軀做了一個標準的跪姿,那是軍中最重的請求姿勢。他的磷火對著陳驍的方向劇烈地顫抖,血淚流得更快。班長,求你,讓他們解脫,不要再讓他們這樣操下去了,他們不是厲鬼,他們是兵,是跟我一樣笨的兵,以為長官的命令大過天,死都不敢退。

那兩行血淚滴進泥土,讓陳驍的氣血轟然炸開。他這個人外表粗獷如流氓,做事信奉拳頭與軍紀,最恨的就是有人把老實人當成消耗品,無論是活人還是死人。他捲起已經被汗水浸濕的迷彩袖口,露出手臂上因憤怒而暴起如鋼纜的青筋,青筋裡金色的雷罡像是岩漿一樣流動,呼吸之間鼻腔噴出的不再是細小的電弧,而是一道道刺眼的金色雷線。他往前跨出一步,直接踏進那個由煞氣構成的射擊區域,腳底的雷罡與地面的煞氣碰撞,發出像是烙鐵燙進冰水的劇烈爆鳴。

夠了。陳驍的聲音不大,卻像是一口大鐘在靶場這個封閉的凹地裡敲響,帶著九陽雷罡霸體特有的雷音,直接灌進每一個無頭身影的魂體深處。都給我停火。沒有彈藥,沒有目標,你們在打什麼。抬起頭來看看,這裡沒有長官了,只有土堤跟輪胎,你們的任務早就結束了。

無頭連隊的動作出現了瞬間的停滯,數十個無頭身影同時將那平整的斷頸轉向陳驍的方向,雖然沒有眼睛,但那種被注視的壓迫感卻讓周遭的陰煞濃度瞬間飆升,像是被挑釁的獸群。地底刑場那股更古老的煞氣似乎感應到有人要搶走它的兵,土堤後方傳來低沉的、像是指甲刮過墓碑的嗡鳴,原本停滯的無頭身影再次舉起煞氣步槍,對準陳驍就要扣動扳機。數十道磷火彈道同時亮起,帶著足以把普通法師魂體打穿的陰寒。

陳驍沒有躲。他張開雙臂,胸口的熔爐全力運轉,九陽雷罡不再是外放的電弧,而是化成一圈圈金色的音浪,以他為中心朝四面八方擴散。他把自己當成了人體的軍號,氣血衝上喉嚨,發出的不是怒吼,而是一聲嘹亮到足以穿透陰陽的衝鋒號。全體都有,向班長看齊。這七個字每一個字都帶著至陽至剛的雷霆與不容置疑的軍令,號聲所到之處,半空中的磷火彈道像是撞上一面無形的金色牆壁,寸寸碎裂,化成漫天螢火後被雷罡燒成青煙。號聲繼續往地底鑽去,與刑場遺址那股古老煞氣正面相撞,整個靶場的地面都震動起來,土堤上的青苔被震得紛紛剝落。

無頭連隊再次僵住,這一次不是被煞氣控制的僵住,而是被更高層級的軍魂壓制。那是將魂對列兵的絕對位階壓制,是活著的熔爐對冰冷的煞氣的天然克星。他們手中的煞氣步槍開始融化,手肘撐地的姿勢也慢慢鬆動。陳驍趁著這個空隙,從胸前掏出那本暗紅色的陰兵點名簿,簿子一離開他的身體就自動懸浮在半空,封皮燙得發紅,內頁無風狂翻,發出像是點名時的紙張翻動聲。陳驍咬破指尖,一滴蘊含著精血與軍令的血珠彈入簿子,簿子爆發出刺眼的金光。

猛虎營區砲兵連三排全體弟兄聽令。陳驍手持點名簿,一個名字一個名字地念出來,那些名字是他白天讓周定山從塵封的檔案室裡翻出來的,每一個都帶著入伍年份與兵籍號碼。王國材,張志雄,李文定,陳永清。被念到名字的無頭身影魂體猛地一顫,斷頸處的黑煙像是被什麼東西強行淨化,慢慢轉成與洪德砲一樣的螢綠色磷火。他們放下了據槍的手,搖搖晃晃地站起來,雖然還是沒有頭,卻本能地整理身上破爛的軍服,把歪掉的腰帶扶正,把沾滿泥濘的軍靴併攏。

洪德砲這時也站了起來,他走回隊伍最前方,雖然無頭,卻用那個最標準的砲兵姿勢,替那群剛找回自我的弟兄整隊。磷火化成教鞭,輕輕點在每一個魂體的肩頭,每點一下,那個魂體就更凝實一分,眼中的迷茫就少一分。當最後一個名字被念完,三十多個無頭身影已經在靶場中央重新列成三個整齊的班,面朝陳驍,雖然沉默,卻有一種讓人鼻腔發酸的莊嚴。地底那股古老煞氣不甘地發出最後一聲哀鳴,卻被陳驍腳底持續外溢的雷罡死死壓回地底,再也無法拉扯這些士兵。

陳驍合上點名簿,簿子上新增的那一頁密密麻麻寫滿了名字,墨跡還帶著血色的餘溫。他看著眼前這支剛從三十年輪迴裡被拉出來的連隊,看著他們即使無頭也努力想把軍禮做得標準的模樣,忽然覺得喉嚨有點緊。他舉起右手,用盡全身氣血,回了一個最用力、最標準的軍禮。

歡迎歸隊,弟兄們。陳驍的聲音帶著雷音卻多了一絲沙啞。從今天起,你們不用再在這裡打空包彈了,跟著我,有砲打砲,有仗打仗,我帶你們把失去的軍人榮譽打回來。

回應他的是整齊的踏步聲。無頭連隊在洪德砲的帶領下,朝著陳驍的方向,踏出了三十年來第一次不是臥倒、而是前進的步伐。磷火在夜色中連成一片,像是一條終於找到出口的螢河,朝著營區燈火的方向流去。靶場的土堤後方,那片暗紅色的泥土慢慢滲出一點點清水,像是這塊被血浸透多年的土地,終於流下了遲來的淚。而在戰情室的樓頂,周定山看著後山方向那片忽然亮起的螢綠色火光,手中的國旗被風吹得獵獵作響,他把菸頭用力捻熄在欄桿上,對著身邊的安官低聲說,媽的,這小子真的把一個連給帶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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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軍魂戰陣初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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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山靶場那片螢綠色的火光順著泥濘小路往營區流回來的時候,已經是深夜十一點過後。風從海面捲過相思林,帶著鹹味與腐葉的潮氣,卻吹不散那條由三十多個無頭身影排成的隊伍。陳驍走在最前頭,迷彩服的袖口還捲到手肘,露出因為氣血翻湧而浮起青筋的小臂,金色的雷罡在皮膚底下像細小的游蛇一樣竄動,每一次呼吸,鼻腔裡都會噴出一點極淡的雷屑,落在夜空裡一閃即滅。洪德砲跟在他側後方半步,那個原本只有他一個的無頭砲兵,如今身後跟著整整三個班的同袍,雖然都沒有頭,步伐卻整齊得像用尺量過,軍靴踏在碎石路上只有一種聲音,低沉而齊一,震得路邊雜草上的露水都跟著顫。

戰情室二樓的陽台上,周定山把那面褪色的國旗重新摺好抱在懷裡,指間那根菸已經燒到濾嘴卻忘了捻掉。整晚他讓安官把全營的燈全部打開,戰情室的廣播輪流放著陸軍軍歌與答數聲,喇叭都快燒起來,為的就是用活人的陽氣把營區的結界撐住,不讓後山地底那股刑場的老煞氣趁機倒灌。當那條螢河出現在大操場邊緣時,他先是愣住,隨後用力揉了一下眼睛,眼袋底下的皺紋被燈光照得更深。

回來了?周定山朝著樓下壓低聲音喊,語氣裡有刻意裝出來的輕鬆,卻藏不住顫抖,幾個?

陳驍抬頭,露出一口被雷光映亮的牙齒,聲音裡還帶著剛剛吼完軍號的沙啞,卻中氣十足。報告營長,砲兵連三排,一個都沒少,三十四個,全部帶回來。以後靶場那邊不用再聽到空包彈了,他們的彈藥我包了。

周定山沒有立刻接話,他把懷裡的國旗抱得更緊,轉身對著戰情室裡的安官下了一道有點突兀的命令。通知各連,明天早上六點,全營大操場集合,著迷彩服,攜帶小帽,實施閱兵分列式,區隊長以上幹部全部到場。這是命令。安官愣了一下,想說猛虎營區已經快兩年沒有搞過這種全營閱兵,光是整理服裝就要搞死人,但看見營長那張平常總是打圓場的臉此刻繃得像鐵板,立刻立正答是。

洪德砲這時帶著無頭連隊停在操場邊緣的陰影裡,三十多個身影自動面向陳驍立正,雖然無頭,腰桿卻挺得筆直,斷頸處的磷火由原本混濁的灰白轉成穩定的螢綠,隨著整齊的呼吸微微明滅。洪德砲對著陳驍的方向,用那個無頭的身軀做了一個請示的動作,磷火裡擠出細微卻清晰的波動。班長,人帶到了,怎麼安排?

陳驍拍了拍他的肩頭,那裡只有破舊的砲兵外套與冰涼的煞氣,卻讓洪德砲的魂體明顯凝實了一分。先休息,明天讓你們見見活人弟兄,什麼叫同一個營區的弟兄。記住,以後你們不是遊蕩的鬼魂,是猛虎營區的陰兵排,操課、點名、吃飯、睡覺,一樣都不能少。洪德砲用力點頭,帶著隊伍無聲地沉入操場旁那排老榕樹的影子裡,影子底下的溫度瞬間降了幾度,連蚊蟲的叫聲都安靜下來,但那種冷不再是陰森,而是一種紀律帶來的安定感,像是一個排的哨兵已經就位。

陳驍站在原地,看著胸前內袋的陰兵點名簿。簿子燙得厲害,封皮暗紅,內頁自動翻到最新的一頁,上面用血色墨跡寫滿了三十四個名字,筆畫剛勁,每一個名字後面都蓋著一個小小的入伍章,章印還在微微發熱。他的氣血熔爐在今晚吞下了靶場積累三十年的軍魂煞氣與刑場地底的古老陰潮,雷罡比起前幾天在醫務室操練時又厚了一層,運轉時不再只是體表跳動的電弧,而是能在骨縫間聽見低沉的雷鳴。他明白,從這一刻起,他手裡已經不是一個班,而是一個排,軍魂戰陣的雛形已經有了。

隔天清晨五點四十分,天還沒全亮,猛虎營區的大操場已經被薄霧籠罩。霧是從後山漫下來的,帶著一點淡淡的鐵鏽味與海鹽的黏膩,吸進肺裡會讓喉嚨有點發緊。操場的PU跑道被露水打濕,踩上去會有輕微的黏腳感,司令台兩側的喇叭正在試音,發出低沉的嗡鳴。陽間的阿兵哥們罵罵咧咧地整理服裝,小帽戴正,腰帶勒緊,皮鞋擦得勉強能反光,班長們用最兇的聲音整隊,卻掩不住眼底的困惑,好端端為什麼突然要搞全營閱兵。

六點整,起床號改成分列式進行曲,鼓點透過喇叭砸在每個人胸口。周定山穿著燙得筆挺的上校制服站在司令台側面,肩章擦得發亮,手裡拿著一本點名冊,卻沒有翻開,眼睛一直盯著操場另一端那排榕樹的陰影。陳驍站在司令台正中央,依舊是那件洗舊的迷彩服,袖口捲起,沒有戴帽,露出一頭精短的平頭,眼神像剛出爐的鋼條,掃過全場時,連最皮的老兵都不自覺把腰挺直。他沒有拿麥克風,聲音卻靠著雷罡的共鳴直接送到每個人耳膜裡。

全營都有,閱兵分列式,開始。口令一下,鼓點變重。陽間的連隊先動,第一個連踢著正步通過司令台,皮鞋踏在跑道上發出整齊的啪啪聲,帶起的風把薄霧捲開,活人身上那種旺盛的陽氣隨著整齊的擺臂與呼喊蒸騰起來,在操場上空形成一層淡淡的金色熱浪,連司令台上的國旗都被這股氣帶得微微飄動。

就在第一個連通過後,榕樹的陰影動了。洪德砲帶頭,無頭砲兵排從陰影裡正步走出,他們沒有皮鞋,沒有小帽,只有破舊的軍靴與洗到發白的砲兵服,步伐卻比陽間的連隊更齊,三十四個人像一個人,斷頸處的磷火隨著踢步的節奏明滅,煞氣隨著擺臂被整齊地帶動,在操場上空與陽間的熱浪正面相撞。

那一瞬間,操場上空的霧氣像是被兩隻無形的大手同時揉搓,金色的陽氣與螢綠的陰煞本該互斥相衝,此刻卻因為同樣整齊的節奏、同樣標準的正步、同樣口令下的擺臂,而被強行調和在一起。鼓點每一下,陽氣就往上托一分,陰煞就往下沉一分,兩者在半空中形成一個緩緩旋轉的太極,邊緣處竟摩擦出細小的雷屑,與陳驍體內的雷罡遙相呼應。司令台上的陳驍舉起右手,像一個真正的阅兵指揮官,用最標準的動作敬禮,同時以心念透過點名簿下令。

陰兵排,聽口令,正步走,一二一。陽間的連隊聽到的是喇叭裡的鼓點,陰兵排聽到的是直接烙在魂體深處的軍令。兩邊的步伐在這一刻完全同步,皮鞋聲與魂體踏地的悶響重疊在一起,分不出彼此。操場邊那些原本只是來看熱鬧的老士官,忽然覺得胸口有股熱流往上衝,眼睛有點發熱,他們當兵這麼多年,第一次看到活人與死人的隊伍走得一樣整齊,那種震撼不是恐怖,而是身為軍人最深處的共鳴。

周定山站在側面,手不自覺地扶住司令台的欄杆,指節發白。他當了三十年兵,從基層排長幹到上校營長,見過無數次閱兵,卻從來沒有一次像今天這樣,讓他覺得腳下的土地在回應。操場上空那個由陽氣與煞氣共同構成的氣旋越轉越穩,原本籠罩營區多年的那種若有若無的陰寒感,被這個氣旋慢慢絞碎、馴化,轉成一種溫熱而厚重的護營罡氣,像是一層看不見的棉被蓋在營區上空。司令台旗桿上的國旗,即便沒有風,也自行飄揚起來,旗面獵獵作響,帶起的陽氣讓榕樹的葉子都跟著晃動。

陳驍站在台上,感受著點名簿傳來的反饋。三十四個陰兵的煞氣不再是各自為政的冰冷,而是透過軍紀被擰成一股繩,隨著正步的節奏不斷提純,再透過他這個班長的雷罡熔爐轉化,反哺回整個營區。他能感覺到,營區地底那幾條因為地脈震盪而裂開的縫隙,正在被這股新生的軍魂戰陣慢慢填補、壓實。歷代法師用符籙、咒術、結界都壓不住的陰潮,今天被一場最樸素的踢正步給馴服了。這就是以令御鬼,這就是他想要的軍隊。

分列式走到尾聲,最後一個陽間連隊與陰兵排並肩通過司令台,陽間的阿兵哥們雖然看不見身邊那排無頭身影,卻本能地把擺臂做得更用力,喊口號的聲音大到嘶啞,像是不想輸給那股看不見的力量。洪德砲走在陰兵排最前頭,斷頸處的磷火亮得前所未有,他雖然沒有頭,卻把胸膛挺到最高,軍靴每一步都踏得極重,像是要把三十年來沒走完的正步一次走完。

典禮結束,周定山沒有立刻解散部隊,而是讓所有人原地稍息。他走上司令台,從陳驍手裡接過麥克風,聲音透過喇叭傳出去,帶著一點罕見的沙啞。各位弟兄,今天這場閱兵,不是做給長官看,是做給這塊土地看。猛虎營區從今天起,白天是我們的,晚上也是我們的。解散。陽間的阿兵哥們一頭霧水地散開,卻覺得今天的太陽好像特別暖,連平常覺得陰冷的廁所角落都變得乾燥起來。

入夜後,營區的燈火第一次沒有閃爍。過去每到晚上八點後,路燈與舍房的日光燈總會因為地脈陰潮上湧而忽明忽暗,伴隨著一陣陣莫名的寒意,讓站哨的阿兵哥裹緊外套。但今晚,燈光穩定得像釘在牆上,連戰情室那盞老是接觸不良的日光燈都亮得筆直。薄霧依舊從後山飄來,卻在接近操場邊緣時,像撞上一層無形的牆,自動分流繞開,無法再往營舍區滲透。

深夜十一點,地脈深處傳來一陣低沉的悶響,像是大地翻了個身,一股比以往更濃的陰潮從日治刑場遺址的方向猛地衝出,順著地底裂縫往營區灌來,那股氣息帶著血腥與腐土的味道,足以讓普通遊魂瞬間化為厲鬼。榕樹影子裡的陰兵排幾乎同時抬頭,洪德砲第一個做出臥倒架砲的姿勢,三十四個無頭身影不需要任何口令,自動以操場為陣地,磷火在斷頸處同時亮起,煞氣不再外散,而是整齊地朝操場中央匯聚,形成一面淡綠色的罡氣牆。牆面上有淡淡的雷紋流動,那是白天閱兵時被馴化後殘留的雷罡印記。

陰潮撞上罡氣牆,沒有發出爆炸,只有像潮水拍上消波塊的沉悶聲,隨後被整齊的軍魂震得粉碎,化成無害的涼風散入夜空。燈火晃都沒晃一下,站哨的阿兵哥甚至只覺得今晚的風特別舒服,完全不知道腳下剛剛擋住了一次足以讓整個營區陷入恐慌的衝擊。司令台上的國旗在無風的夜裡再次飄動一下,像是回應。

周定山站在戰情室頂樓的天台,手裡夾著那根從早上就沒點燃的菸,看著操場上空那層肉眼難見卻讓皮膚感到溫暖的罡氣,看著榕樹影子裡整齊臥倒的陰兵排,忽然把菸揉碎在掌心。他的眼眶有點紅,卻笑著罵了一句髒話。你這個小王八蛋,真的讓鬼守規矩了。老子在這裡撐了十年,用國旗、用軍歌、用一堆謊言去騙長官、騙阿兵哥,告訴他們沒事,結界還在。其實老子每天晚上都怕得睡不著,怕哪天眼睛一閉,整個營就被拖進去。你小子就用一場踢正步,把老子十年沒做到的事做完了。

陳驍這時從樓梯走上天台,手裡還拿著那本發燙的點名簿,雷罡在夜色裡映得他半張臉發亮。洪德砲無聲地跟在他身後半步,即便在營長面前,依舊保持著最標準的立正姿勢,斷頸處的磷火穩定而明亮,像一盞永不熄滅的崗哨燈。陳驍看著操場上那面自動護主的罡氣牆,咧嘴一笑,露出那種只有護短的班長才會有的得意與霸氣。

營長,這才只是開始。陳驍把點名簿拍在欄杆上,發出沉悶的金鐵聲,三十幾個只是排,等我把整個營都操出來,這營區的結界就不是三倍,是三十倍。以後別說陰潮,就算是枉死城的正規軍來了,也得先在操場旁邊喊報告班長,經過允許才能進來。

周定山看著他,又看著他身後那個無頭卻忠誠得讓人心酸的洪德砲,忽然立正,回了一個極為標準的軍禮,那個禮不是給上級,是給一個真正把弟兄帶回家的班長。夜風吹過操場,罡氣牆隨著全營官兵均勻的呼吸微微起伏,像是一座活著的長城。而地底深處,那條被軍魂戰陣死死壓住的裂縫,第一次傳來了類似不甘的低鳴後,慢慢安靜下去,整座猛虎營區的燈火,在這一夜,亮得前所未有的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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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特殊事務處理科的徵召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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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點半的猛虎營區,太陽才剛從海面那端爬起來,光線斜斜切過相思林,把操場的露水照得發亮。昨夜那場無聲的對撞過後,整個營區像是被重新擦亮過一遍,空氣裡少了那股常年盤踞的霉味與鐵鏽味,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曬過棉被的乾燥感。站哨的衛兵發現,連哨亭裡那盞總是嗡嗡作響的日光燈都安靜了,水泥牆角的青苔一夜之間乾枯發白,風吹過榕樹下的陰影時,不再讓人背脊發涼,反而有種哨所該有的踏實。

安官桌的電話在六點四十二分響起,值星班長接起來只聽了一句,臉色就變得有些微妙,放下話筒後快步衝向營長室。周定山剛把那面國旗摺好收進鐵櫃,身上那套上校制服還沒完全扣好,領口鬆開,嘴裡咬著一根沒點燃的菸,聽完報告後把菸拿下來,皺紋堆起的眼角瞇了起來。

「特殊事務處理科?黑頭車?幾個人?」

「一輛黑色公務車,已經過大門口了,車窗全黑,看不到裡面。衛兵說對方掛的是台北下來的牌,帶隊的掛少校階。」

周定山把菸摺斷丟進菸灰缸,快速把領帶繫緊,對著鏡子把肩章擦亮,動作俐落得不像平常那個總是慢半拍的老狐狸。他壓低聲音對值星班長交代,去把陳驍叫來,記得,是請,不是叫,語氣客氣一點,就說有貴客來驗收成果。說完他自己先快步往營區大門方向走,皮鞋踏在剛乾的水泥地上,發出清脆的回音。

黑色公務車是一輛老款的深藍色轎車,車身洗得極乾淨,在南部鄉間的泥路上顯得格格不入,車頭還掛著一面小小的國旗飾牌,隨著減速微微晃動。車子在大操場邊緣的司令台前停下,車門打開,先下來的是兩名穿著便服卻站姿筆挺的年輕科員,手裡各提一個黑色公事包,目光銳利地掃過操場與榕樹的陰影,像是在用某種儀器丈量空氣中的殘留氣息。最後下車的是一名三十出頭的少校,姓沈,理著乾淨的三分頭,穿著筆挺的軍便服,階級章擦得發亮,手裡拿著一份用紅色封套包著的公文,臉上掛著標準的官方笑容,眼神卻冷靜得像在估價。

周定山迎上去,立刻換上那副在長官面前百試不爽的圓滑笑容,雙手伸出去握住對方的手,力道不輕不重。「沈少校,久仰久仰,台北這麼遠還勞煩你親自跑一趟,真是讓我們猛虎營區蓬蓽生輝。昨夜才剛把地脈那點小狀況處理掉,今天長官就來關心,消息真是靈通。」他一面說,一面不著痕跡地把對方的視線從榕樹那邊引開,彷彿那排樹影底下什麼都沒有。

沈少校笑著回握,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程序感。「周營長客氣了,職是奉命來表揚的。科裡接到線報,說猛虎營區的結界強度在一夜之間提升了三倍,陰潮被壓得死死的,連衛星熱成像都顯示這裡的異常低溫區消失了。這種成績,放在全台灣的聚煞之地裡都是頭一件,上面非常重視,指名要來看看是哪位同仁立了大功。」他說著,目光已經越過周定山的肩頭,落在正從連集合場方向走來的那個身影上。

陳驍走得很慢,迷彩服袖口照舊捲到手肘,露出小臂上因為雷罡流動而微微發光的血管,平頭短髮下那雙眼睛像剛淬過火的鋼,掃過來時讓兩名科員下意識挺直了背。他沒有刻意釋放氣息,但隨著他每一步踏在操場上,腳下的碎石都會輕輕震動,胸口那本陰兵點名簿在內袋裡發燙,與整個營區新生的罡氣互相呼應。他身後半步,無頭的洪德砲安靜地跟著,破舊的砲兵裝束在晨光下顯得格外清晰,斷頸處的磷火收斂成一點穩定的螢綠,像一盞被紀律馴服的燈,雖然沒有頭,卻讓人感覺他正目不轉睛地盯著來訪者。

沈少校的笑容在看見洪德砲的瞬間凝固了一瞬,隨後更快地堆起更燦爛的笑。「這位就是陳驍班長吧,久仰大名。二十歲出頭就能以一己之力整頓一個營區的煞氣,科裡的檔案已經把你列為重點觀察對象。自我介紹一下,國軍特殊事務處理科,沈羿,少校。這次來,是帶著好消息的。」他打開紅色封套,抽出一張燙金的表揚狀與一份更厚的合約文件,遞向陳驍,語氣轉為公事公辦的流暢。「經科裡評估,你的陰兵班戰力卓越,具備全軍推廣的價值。上面決定,正式將猛虎營區陰兵班納入特殊事務處理科直屬編制,給予正式番號、預算與裝備支援。條件只有一個,為了安全與研究,需要你將那本點名簿暫時交由科裡保管分析,陰兵的指揮權移交由科裡統一調度。你個人則直接晉升士官長,調回台北受訓,未來前途無量。」

操場的風忽然停了。陽光照在那張表揚狀上,反光刺得周定山瞇起眼,他立刻上前一步,用身體半擋住陳驍,臉上還是笑,卻把話說得又圓又滑,像在打太極。「沈少校,感謝長官美意,這可是天大的肯定。不過按照程序,這種涉及營區主官與全營官兵士氣的編制調整,是不是要先經過營務會議,再報旅部、再報司令部核定?我們猛虎營區雖然偏僻,但也是有建制、有番號的野戰營,陰兵班現在戶籍還掛在我們一連的勤支部下,要抽調也得走人事命令,不然弟兄們會有想法,覺得長官不要他們了。」他一面說,一面用眼角餘光快速瞥向陳驍,那眼神裡的意思再清楚不過,拖住,不要點頭,這本簿子絕對不能交。

陳驍沒有立刻接那份文件,他低頭看了一眼那張燙金的紙,又抬頭看向沈少校身後那輛黑頭車,車窗的隔熱紙在晨光下反射出操場的影像。他胸口的熔爐因為對方話語中那種理所當然的收編口吻而慢慢升溫,雷罡在血管裡加速流動,發出只有他自己聽得見的低沉嗡鳴。他想起後山靶場那三十四個無頭身影在泥濘裡跪下宣誓的樣子,想起林靜怡在泳池裡含淚敬禮的瞬間,想起洪德砲每一次立正時把腰桿挺到極限的姿態,這些魂不是檔案裡的數據,是他一個一個用拳頭、用承諾、用軍紀換回來的兵。

「沈少校,你說收編就收編,你說研究就研究,那我這些兵算什麼?」陳驍的聲音不高,卻帶著雷音的震動,直接壓過了操場喇叭裡的背景音樂,讓兩名科員手中的公事包都不自覺握緊。「他們生前是中華民國的兵,死後沒人管,爛在靶場、在泳池、在彈藥庫裡三十年,你們科裡那時候在哪裡?現在我把他們操成兵了,把地脈的洞堵起來了,你們就開一張紙來說要接管,要把點名簿拿去切片研究?」

沈少校的笑容淡了下來,語氣也沉了幾分,帶著體制內的理直氣壯。「陳班長,請注意你的用詞。靈異事務屬於國安層級,不是個人英雄主義的舞台。點名簿這種不明來源的陰間器物,留在個人手裡是極大的不穩定因子,必須由專業單位監管。這是命令,也是為你好。交出來,科裡保你前途,不交,後果你自己承擔,猛虎營區的結界能不能繼續維持,還要看上面的支援願不願意繼續給。」最後一句話,已經帶上了隱隱的威脅,兩名科員也往前半步,手按在公事包上,包裡傳來符紙摩擦的細微聲響。

周定山在旁邊聽得眉頭直跳,正想再用官腔把場面糊過去,卻見陳驍忽然咧嘴笑了,那笑容帶著他一貫的流氓與霸氣,卻讓人背後發涼。「為我好?我的兵只認班長,不認科長。想看我的兵聽不聽你的,可以,現場試試。」他沒有去接那份合約,而是轉頭朝身後那個一直沉默的無頭身影下了一道簡短的命令,聲音像鐵鎚砸在砧板上。「洪德砲,目標,正前方黑色轎車,三點鐘方向,空包磷火彈一發,給長官驗收一下我們陰兵班的火力,記得,打空包,別傷到人。」

洪德砲那無頭的身軀像是被電流貫通,斷頸處的磷火猛地由螢綠轉為熾白,發出低沉的嗚鳴。他不需要瞄具,也不需要口令確認,破舊的砲兵外套無風鼓起,雙臂在胸前虛抱,一個由磷火凝成的標桿與砲管輪廓瞬間成形,空氣中彌漫開淡淡的硝煙與燒焦味。那是他生前最熟悉的動作,三十年來在靶場重演無數次的死亡瞬間,如今被軍紀重新賦予了意義。

沈少校臉色一變,還沒來得及喊出住手,洪德砲已經完成了發射。沒有實體的砲彈,只有一團拳頭大小的磷火以極快的速度掠過操場,精準地落在黑色轎車前方三公尺的地面上,隨後轟然炸開。沒有火焰,沒有彈片,只有刺眼的白光與震耳的悶響,氣浪把轎車的車門震得嗡嗡作響,車窗上的灰塵被瞬間吹飛,兩名科員被氣浪掀得向後踉蹌,公事包裡的符紙散落一地。白光散去,地面上留下一個直徑一公尺的焦黑圓痕,圓痕邊緣還殘留著磷火的餘燼,像一個警告的印章。

全場死寂。衛兵亭的衛兵張大嘴,忘記了該有的通報程序。周定山先是被那聲悶響震得耳朵嗡嗡作響,隨後立刻反應過來,裝出驚慌的樣子大聲呵斥。「陳驍!你在幹什麼!怎麼能對長官的座車開砲!還不快向沈少校道歉!洪德砲,還不歸位!真是沒紀律,回去給我關禁閉!」他罵得大聲,卻罵得全是護短的暗號,眼睛還不斷對沈少校使眼色,意思是你看,這兵我也管不住,你就別為難我了。

磷火散去後,洪德砲已經重新立正,斷頸處的磷火恢復穩定,彷彿剛才那一砲只是日常操課的一部分。陳驍拍了拍手上的灰塵,走到那個焦黑圓痕前,用軍靴尖點了點地面,抬頭看向臉色鐵青的沈少校,語氣平淡卻每一個字都像釘子。「報告長官,陰兵班火力驗收完畢,誤差三公尺內,精準度還行。我的兵,打哪裡、怎麼打、什麼時候打,只有一個人能下命令,就是我這個班長。點名簿是我的兵籍名冊,不是實驗室的樣本,誰也別想拿走。你要番號,我這裡有,猛虎營區陰兵排,排長陳驍,副排洪德砲,人都在這裡。你要調度,可以,先問問他們願不願意跟你走。」他說完,對著榕樹的陰影吹了一聲短促的口哨,三十多個無頭身影同時從陰影中踏出半步,軍靴同時落地的悶響讓操場都震了一下,雖然無頭,卻整齊地面向沈少校立正,那種無聲的壓力比任何咒語都更讓人窒息。

沈少校看著那一排無頭砲兵,又看著陳驍眼中毫不退讓的雷光,終於明白眼前這個年輕人根本不是體制內可以收編的對象。他彎腰撿起散落的符紙,重新整理好公事包,把那張燙金的表揚狀收回紅色封套,動作慢得像在掩飾手指的顫抖。「好,很好,陳班長的部隊,確實很有個性。周營長,今天的拜訪就到此為止,報告我會如實呈報上去,猛虎營區的狀況,上面會重新評估。希望下次見面,你們還能這麼硬氣。」他轉身上車,黑色轎車發動時,輪胎在焦黑圓痕旁邊碾過,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很快駛離了營區大門,揚起一路塵土。

車子消失在相思林的轉角後,周定山才長長吐出一口氣,把那根早已揉爛的菸從口袋裡掏出來,狠狠吸了一口卻發現沒點火,氣得直接把菸丟在地上踩爛。「你小子,真是王八蛋,敢對著少校的車開砲,老子差點心臟病發作。你知道特殊事務處理科是什麼單位嗎?他們一句話就能把我們營的預算卡半年,把你的陰兵班定性成不受控的煞鬼群,到時候來的就不是表揚狀,是封印班。」他嘴上罵得兇,眼底卻有藏不住的暢快,拍著陳驍的肩膀低聲說,幹得漂亮,這幫台北來的官,總以為拿張公文就能把前線的兵當財產點交,今天讓他們知道,猛虎營區的兵,不管是活的還是死的,都不是隨便能要走的。

陳驍看著遠去的車影,胸口的點名簿慢慢降溫,雷罡也平復下來。他伸手拍了拍洪德砲的肩頭,那冰涼的魂體微微一顫,卻挺得更直。「副排,今天打得不錯,回去給弟兄們加菜,多燒點紙錢香菸,算我的。」洪德砲無聲地點頭,磷火輕輕晃動,像是在回應。陳驍轉頭對周定山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營長,不用擔心,他們要評估就讓他們評估,我的兵越多,他們就越不敢動。倒是從今天起,我們猛虎營區的名字,怕是要在全台灣的靈異圈裡掛上號了。」

周定山看著操場上那個焦黑的圓痕,又看著榕樹下整齊列隊的陰兵排,忽然覺得這座被遺忘多年的偏僻營區,已經不再是地圖上的空白點。遠在台北的辦公大樓裡,那份關於九陽雷罡霸體與陰兵點名簿的報告,正在被緊急影印、標註、送往更高層的會議桌,而更多雙眼睛,已經開始透過衛星與符陣,盯上了這個敢對少校開砲的年輕班長。風從海面吹來,捲起地上的磷火餘燼,像是一封已經寄出的戰帖,在營區上空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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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廢棄眷村的孩童合唱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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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過後,猛虎營區的雲散得特別快。

沈羿那輛黑色公務車捲起的塵土還沒完全落定,周定山就把營長室的冷氣調強了兩度,桌上那份燙金表揚狀的紅色封套被他隨手丟進抽屜最底層,上面還壓了兩包沒開封的長壽菸。他站在窗邊,看著操場上那個直徑一公尺的焦黑圓痕,衛勤排的兩個新兵正拿著水桶與刷子拚命刷,卻怎麼也刷不掉磷火烙下的白痕,嘴裡念念有詞說這比演習彈的痕跡還難清。

陳驍靠在營長室門口的牆邊,迷彩服的袖口依舊捲到手肘,手裡轉著那本點名簿,簿面因為早上的雷罡鼓動還有些微溫。洪德砲安靜地站在他身後半步,破舊的砲兵裝沒有沾到半點塵土,斷頸處的磷火穩穩地燃著,像一盞守規矩的燈。

「沈羿回去,報告一定寫得很難看。」周定山沒有回頭,聲音比平常低了一些,少了那套官腔,多了點軍人對軍人的直話。「特殊事務處理科那群人,最會的就是把不受控寫成高風險。你這次把人家的車轟出一個洞,他們不會善罷甘休,下一步就是卡預算、卡人力,再不然就是派更難纏的玄門來摘桃子。」

陳驍把點名簿收回胸口內袋,笑了笑,牙齒很白。「營長,我的兵不靠預算吃飯,靠香火跟軍紀。卡就卡,反正靶場的煞氣夠他們吃半年。」

周定山轉過身來,從抽屜裡抽出一份用牛皮紙袋裝著的公文,袋口蓋著旅部的紅章,紙張還有點皺,像是被他來回翻了好幾次。「所以老子得幫你找個理由,讓台北那些人閉嘴。光守著猛虎營區,把結界顧得再好,在他們眼裡也只是看門的。得出去打一仗,打給他們看。」他把紙袋丟給陳驍,紙袋落在陳驍手裡發出紮實的聲音。「中部山區,鹿谷那邊有個廢棄眷村,叫明德新村。三十年前一場大火,燒掉半個村子,裡面有三十幾個幼稚園的孩子沒跑出來。從那之後,每到黃昏四點半,村子裡就會傳出孩童合唱,附近駐軍去了三批,法師去了兩批,回來全都說處理不了,有的還高燒一個禮拜。旅部本來要讓特殊事務處理科接,剛好被我攔下來,我跟旅長說,我們猛虎營區剛整頓完,正好拉出去驗證戰陣,順便敦親睦鄰。」

陳驍抽出裡面的資料,照片是空拍的眷村,紅磚平房連成一排,屋頂幾乎全塌,中央有一棟兩層樓的舊幼稚園,牆面被煙燻得漆黑,窗戶全破,像一張張空洞的嘴。另一張是手寫的紀錄,字很潦草,寫著合唱曲目為《小星星》與《快樂天堂》,音準極好,無人時自響,靠近者頭暈嘔吐,夜宿者夢中聽見孩童哭喊媽媽。

「孩子?」陳驍的眉頭挑了一下,胸口那股剛壓下去的熔爐感又微微翻動,但這次不是憤怒,是另一種悶悶的感覺。他想起自己在北部當體育系學生時,也曾經在暑假去偏鄉帶過營隊,帶過一群流鼻涕的小鬼頭踢足球。那時候他最受不了的就是大人欺負小孩。

「別用你打厲鬼那套去打。」周定山像是看穿他的想法,點了根菸,這次真的點燃了,煙霧在冷氣房裡慢慢散開。「我打聽過,那些不是害人的厲鬼。火災當年,村子裡的大人為了搶救財產,把教室的後門用木條釘死了,怕孩子亂跑。火從廚房燒起來,前門又被倒塌的樑柱堵住,孩子們全被關在裡面。怨氣有,但更多的是迷路,他們不知道自己已經死了,還在等家長來接。」

陳驍把資料摺好,放回紙袋。洪德砲的磷火輕輕晃了一下,像是回應。

「什麼時候出發?」

「現在。」周定山把煙捻熄,站直身子,肩章在燈光下發亮。「我已經幫你跟旅部報了外派演訓,名義上是野外求生與夜間地形判讀,實際上就是讓你去把那村子清乾淨。記住,台北的人在看,處理得漂亮,比轟十輛黑頭車還有用。處理得難看,他們就有藉口把你的點名簿收回去研究。」

下午兩點,一輛塗裝斑駁的軍用得利卡駛離猛虎營區的大門。車上除了陳驍與洪德砲,還有無頭砲兵排的三十四個身影,全部擠在後車廂的陰影裡,沒有重量,卻讓車內的溫度降了幾度。駕駛是營部派來的老士官,姓蔡,開車開了二十年,一路上不敢多問,只把收音機轉到電台,電台正播著一首老歌,歌聲在山路上顯得特別清晰。

車子從沿海的省道一路切進山區,檳榔樹與竹林取代了相思林,空氣從海風的鹹味變成泥土與竹葉的涼味。明德新村在半山腰,車子抵達時是下午四點零五分,太陽已經開始西斜,光線被山稜切成金色的條狀,照在廢棄眷村的紅磚牆上,卻照不暖那些牆縫裡的黑。

村口有一道生鏽的鐵門,門上掛著褪色的國旗與一塊手寫的木牌,上面寫著危房勿入。鐵門內,雜草長到膝蓋高,幾輛廢棄的腳踏車倒在水溝邊,輪胎早就沒氣。最顯眼的是那棟兩層樓的幼稚園,牆面用黃色油漆寫著大大的注音ㄅㄆㄇ,顏色被煙燻得只剩淡淡的痕跡,二樓的窗戶掛著半截燒焦的窗簾,隨風輕輕飄動。整個村子安靜得不像話,連蟲鳴都沒有,只有風吹過破窗時發出的嗚咽。

陳驍下車,軍靴踩在長滿青苔的水泥地上,發出輕微的摩擦聲。他沒有立刻放出雷罡,反而把體內的熔爐刻意收斂起來,呼吸放得又慢又長,讓那股灼熱的氣息沉到丹田。洪德砲跟在他身後,無頭的身軀挺得筆直,手裡的磷火標桿收斂成一條淡淡的綠線,像是怕驚擾什麼。無頭砲兵排則散開在村子外圍,依照陳驍先前的指示,沒有列隊,沒有舉槍,只是安靜地站在陰影裡,把整個幼稚園圍成一個鬆散的圓。

四點二十七分,風停了。

先是一聲很輕的,像是有人用指尖敲了一下鐵琴,叮的一聲,隨後合唱就響了起來。

不是淒厲的哭喊,也不是怨鬼常見的嘶吼,是整齊的、稚嫩的童聲合唱,從二樓那間最大的教室裡傳出來,穿過破掉的窗戶,飄向整個村子。唱的是《小星星》,一閃一閃亮晶晶,滿天都是小星星,音準好得讓人頭皮發麻,每個字的尾音都拖得長長的,帶著一種空洞的回音,像是在空教室裡唱給不存在的聽眾。

陳驍站在操場中央,抬頭看向二樓。那間教室的黑板上還留著半截粉筆字,依稀可見今天天氣晴幾個字,三十幾張燒得只剩鐵架的小椅子整齊地排成三排,每張椅子上都坐著一個淡淡的影子。孩子們穿著當年的幼稚園制服,藍色背帶短褲,白色短袖上衣,臉被煙燻得有些發黑,眼睛卻大大的,直直地看著講台的方向,像在等待老師的口令。教室的前門果然如資料所說,被幾根焦黑的木條從外面釘死,後門則被倒塌的衣櫃死死堵住,窗戶的鐵條扭曲變形,根本鑽不出去。

他們不是不想離開,是根本出不去。

合唱唱到第二遍時,陳驍感覺到一股淡淡的陰煞從教室裡滲出來,不濃,甚至有些稀薄,像是孩子們呼出的冷氣,但其中混著濃濃的委屈與困惑,還有一絲被大人遺棄的恐懼。這股煞氣不傷人,卻會讓靠近的活人胸口發悶,頭暈想吐,難怪之前的部隊與法師都處理不了,因為他們一進來就用符咒、用咒語去壓,越壓,孩子們越害怕,哭聲就越響。

陳驍沒有上樓,他在操場上半蹲下來,從背包裡掏出這次特別準備的東西。不是符紙,也不是香燭,是幾包野戰口糧,幾條童軍繩,還有一頂他臨時跟連上借來的舊式帆布營帳。野戰口糧是牛肉乾與餅乾,童軍繩是深綠色的尼龍繩,營帳雖然舊,但帆布洗得很乾淨,還帶著陽光曬過的味道。

「洪德砲,幫我搭帳。」陳驍低聲說,聲音放得很輕,怕驚動樓上的歌聲。

洪德砲沒有說話,無頭的身軀立刻動了起來。他生前是砲兵,搭帳、挖散兵坑是基本技能,斷頸處的磷火化為兩道細線,像手一樣靈巧地拉開帆布,童軍繩在他手裡打成一個個俐落的結,帆布營帳很快就在幼稚園前的空地上立了起來,帳口正對著教室的窗戶。無頭砲兵排的幾個身影也無聲地靠了過來,幫忙把營釘敲進土裡,動作輕得像是怕踩到螞蟻。

帳篷搭好後,陳驍把野戰口糧拆開,牛肉乾與餅乾倒在鋼杯裡,又拿出一瓶還溫溫的奶茶,那是蔡士官在山下買給他的,說是給孩子喝的。做完這些,他才站起身,對著二樓的窗戶,用一種帶隊帶新兵時才會用的、刻意放柔的聲音喊。

「小朋友,下課了。」

合唱停了。

三十幾雙眼睛同時從窗戶往下看,落在操場那頂綠色的帆布帳與那個穿著迷彩服的高大身影上。孩子們的臉上沒有怨毒,只有茫然,像是一群等不到爸媽來接、在教室裡越等越晚、越等越害怕的孩子。

陳驍把手背在身後,讓自己的影子看起來不那麼巨大,繼續說。「老師說,今天不上課了,帶你們去操場玩遊戲。帳篷搭好了,有餅乾,有牛肉乾,還有唱歌比賽,敢不敢下來?」

沒有回應,只有風吹過窗簾的聲音。孩子們的影子有些瑟縮,像是本能地害怕穿軍服的大人。

洪德砲在這時做了一個讓陳驍都有些意外的動作。他慢慢地、慢慢地單膝跪了下來,把自己高大的無頭身軀降到與操場齊平,然後伸出那雙沾滿泥濘的手,很輕地拍了拍自己的膝蓋,像是在邀請。斷頸處的磷火也從熾白變回最柔和的螢綠,輕輕地跳動,像一顆替代頭顱的心臟,安靜地發光。

這個動作像是打開了某個開關。二樓的教室裡,坐在最前排的一個綁著雙馬尾的小女生,影子輕輕晃了一下,然後慢慢地站了起來。她的制服比別人更黑一點,左腳的鞋子不見了,露出被煙燻黑的小腳丫。她走到被釘死的門前,推了推,推不開,又走到窗邊,看著底下的帳篷與那個跪著的無頭叔叔,猶豫了很久,才小小聲地問了一句,聲音細得像蚊子,卻在安靜的村子裡清晰無比。

「叔叔,會痛嗎?」

陳驍的心口像是被什麼輕輕揪了一下。他想起資料照片裡那間教室的慘狀,想起那些被釘死的門。他搖頭,聲音有點啞。「不痛了,叔叔帶你們出來,就不痛了。」

他沒有用雷罡去轟開那扇門,也沒有讓陰兵去撞。他轉頭對洪德砲點了點頭,洪德砲站起身,無聲地走到幼稚園的牆邊,伸出手,磷火化為一縷極細的綠線,像手術刀一樣精準地切在焦黑的木條上,沒有發出巨響,只有木條輕輕斷裂的細聲。倒塌的衣櫃也被無頭砲兵們合力、輕輕地挪開,沒有揚起一點灰塵。

門,開了。

孩子們一個接一個,從那個困了他們三十年的教室裡走了出來。沒有奔跑,沒有哭鬧,只是排成兩列,像平常放學排路隊那樣,牽著前一個人的衣角,慢慢地走下樓梯,走到操場上。他們的腳步沒有聲音,踩在雜草上卻讓草尖微微結霜。走到陳驍面前時,雙馬尾的小女生抬頭看他,眼睛裡還有殘留的煙灰,卻努力地想笑一笑。

陳驍半蹲下來,從鋼杯裡拿出一塊餅乾,遞給她。餅乾是陽間的食物,鬼魂吃不到,但那股香氣與溫暖的念頭,卻能被他們感覺到。小女生接過餅乾,很認真地捧在手裡,然後學著陳驍的樣子,把手放在胸口,對他敬了一個不太標準的禮,手指併不攏,還在發抖。

「這樣對嗎,班長?」她的聲音還帶著合唱時的顫音。

陳驍的眼眶有點熱,胸口的熔爐這次沒有發燙,反而像被溫水浸過,暖暖地擴散開來。他站直身子,回了一個最標準的軍禮,大聲卻溫柔地說。「很好,現在聽口令,以帳篷為中心,圍成圓圈坐下,班長教你們唱一首新的歌。」

孩子們在帆布帳前圍坐下來,洪德砲與無頭砲兵們站在外圈,像一圈高大的圍牆,把山風擋在外面。陳驍坐在孩子中間,沒有架子,像個大哥哥一樣盤腿坐著,先把《小星星》的調子用口哨吹了一遍,然後帶頭唱起了軍歌,不是雄壯的那種,是成功嶺上新兵都會唱的《夜襲》的改編童謠版,節奏放慢,歌詞改成了小星星亮晶晶,班長帶你回家去。

起初只有陳驍的聲音,帶著一點雷音的磁性,卻刻意壓得輕輕的。慢慢地,雙馬尾小女生跟著哼了起來,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三十幾個孩子的聲音再次合在一起,這一次不再是空洞的回音,而是有了溫度,歌聲從顫抖變得整齊,從整齊變得有點快樂。洪德砲站在外圍,無頭的身軀輕輕地隨著節奏晃動,斷頸處的磷火隨著歌聲一明一暗,像是在打拍子。

唱到第三遍時,孩子們身上的煙黑色開始變淡,臉頰慢慢透出淡淡的紅暈,像是被營帳裡的燈光照暖了。原本稀薄的陰煞被陳驍體內那股溫暖而穩定的軍魂氣息慢慢中和,沒有灼燒,沒有驅逐,只是像曬棉被一樣,把潮濕的怨氣一點一點烘乾。空氣中那股霉味與焦味淡了,取而代之的是野戰口糧的麥香與青草的味道。

夕陽的光終於斜斜照進操場,照在帆布帳上,也照在孩子們的臉上。雙馬尾小女生忽然站起來,拉著陳驍的衣角,很認真地說。「班長,我們要回家了,媽媽在等。」

陳驍點頭,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有點皺的迷彩服,然後對著天空,對著村口的方向,用盡丹田之氣,喊出了一道不帶雷罡、卻帶著軍令與祝福的口令。「全體都有,立正!」

孩子們唰地站起來,雖然動作還是歪歪扭扭,卻努力把背挺直。洪德砲與無頭砲兵排同時立正,軍靴落地的聲音讓整個眷村都震了一下。

「向右轉,齊步,走!」

孩子們排好隊,在陳驍與洪德砲的目送下,一步一步走向村口那道生鏽的鐵門。鐵門外,不知何時出現了一條淡淡的、由月光與香火鋪成的小路,路的盡頭隱約可見幾個模糊的大人身影,正張開手臂等待。每走一步,孩子們的身影就淡一些,臉上的笑容卻越清晰。走到門口時,雙馬尾小女生回頭,對著陳驍與洪德砲,再次敬禮,這一次標準多了,聲音也亮了起來。「謝謝班長!」

三十幾個聲音同時響起,整齊地喊著謝謝班長,然後化為點點螢光,像夏天的螢火蟲,順著那條小路飄向遠方,很快消失在山間的暮色裡。合唱的回音沒有了,只剩下風吹過竹林的沙沙聲,卻不再讓人覺得陰冷。

操場上,帆布帳還立著,鋼杯裡的餅乾還在。洪德砲站在原地,無頭的身軀朝著孩子們消失的方向,久久沒有動。過了好一會兒,斷頸處的磷火輕輕晃動,從裡面傳出一聲很輕、很輕的,像是被風帶來的笑聲。那不是磷火燃燒的劈啪聲,是洪德砲生前作為砲兵,在新兵時期也曾被班長這樣帶著唱過歌的、屬於人的笑聲。

陳驍走過去,拍了拍他堅硬的肩甲,聲音也放得很輕。「副排,今天表現很好。」

洪德砲沒有回話,只是將手放在胸口,對著陳驍,也對著那條已經空了的小路,敬了一個禮。磷火在暮色中穩定地亮著,像一盞終於找到歸屬的燈。

山下的公路上,蔡士官正靠在得利卡旁抽菸,忽然聽見村子裡傳來整齊的歌聲,嚇得菸都掉了。但那歌聲不像資料裡說的陰森,反而溫暖得讓他想起自己兒子幼稚園畢業典禮時的合唱。他抬頭看向半山腰,那棟黑漆漆的幼稚園,二樓的窗戶裡,第一次透出了夕陽的金光,乾淨而明亮。

夜色即將降臨,明德新村的燈,第一次不需要法師也能自己亮起來。而在更深的山稜另一側,一道平時緊閉的陰陽縫隙,正因為這股溫暖而純淨的軍魂波動,被無聲地輕輕叩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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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見習判官白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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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把明德新村的紅磚牆染成一種洗不掉的暗紫色,夕陽最後一線金光從竹林的縫隙切下來,正好落在操場那頂還沒拆的帆布營帳上。帳布被山風吹得輕輕鼓動,像一顆緩慢呼吸的肺。鋼杯裡的餅乾還留著餘溫,牛肉乾的油光在暮色裡顯得有點溫暖,但村子裡的溫度卻在孩子們離開後,一點一點地往下掉。

陳驍把帆布營帳的營繩一根根解開,指尖掠過童軍繩的纖維,繩結因為洪德砲打得太俐落,解起來反而要費點力氣。他的迷彩服袖口沾了一點草屑,胸口那本陰兵點名簿隔著布料傳來穩定的熱度,像揣著一塊剛從火爐裡拿出來的磚。體內的九陽雷罡本該在這種陰煞散去的地方沉靜下來,此刻卻反常地躁動,氣血在血管裡奔流,耳膜裡有很細的雷鳴,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遠處敲鼓。

洪德砲站在操場邊緣,無頭的身軀面向村口那條已經淡去的小路。斷頸處的磷火從柔和的螢綠轉回平時警戒的冷白色,火苗不再隨歌聲晃動,而是筆直地往上竄,火尖被風壓得微微偏折。無頭砲兵排的三十四個身影早已自動散開,原本鬆散圍住幼稚園的圓陣,此刻收縮成一個更緊的半圓,全部背對陳驍,面向竹林深處。那個方向什麼都沒有,只有越積越濃的霧,霧氣不是白色,是帶著一點鐵鏽味的灰,貼著地面漫進來,漫過雜草,漫過倒塌的腳踏車,漫到帆布營帳的營釘邊緣就停住,像被無形的線擋住。

陳驍也感覺到了。不是陰煞的那種陰冷,而是一種更沉、更重的壓迫感,像是整座山的重量被什麼東西從底下頂了一下。他把解到一半的營繩放下,手掌按在點名簿上,簿面的溫度瞬間升高了一截,燙得掌心發麻。這種反應他只在猛虎營區後山靶場第一次遭遇無頭連隊時遇過,那是陰陽交界被強行撕開的徵兆。

「全體都有,靠攏。」陳驍低聲下令,聲音不大,卻帶著班長特有的穿透力。

無頭砲兵排沒有發出腳步聲,但灰霧被他們的移動切開,三十四道黑影在幾個呼吸間就收攏到陳驍身後,磷火標桿同時斜舉,像一片無聲的槍林。洪德砲最後一個退回來,站到陳驍側前方半步的位置,這是砲兵副班長在遭遇不明接敵時的標準戰術位置,用身體替班長擋住第一波衝擊。

霧氣在操場中央開始旋轉。起初只是很小的一圈,像有人用樹枝在泥地上畫圓,隨後圓心向下凹陷,灰霧被吸進去,露出底下不是泥土,而是一條細細的黑色裂縫。裂縫只有筷子寬,卻深不見底,從裡面吹出來的風帶著濃重的紙錢與墨汁味,還有若有似無的鈴鐺聲。那風一吹出來,營帳的帆布猛地向內凹陷,鋼杯裡的餅乾屑被捲起,在空中打轉。

裂縫無聲地擴張,從筷子寬變成手掌寬,從中間向兩側裂開,像被一支看不見的筆劃開。隨著一道清冷的光劃過,灰霧被整齊地切成兩半,一個身影從裂縫中走了出來。

先看到的是鞋。黑色布鞋,鞋尖繡著暗金色的雲紋,踩在灰霧上沒有陷下去,鞋底與霧氣之間隔著一層薄薄的白霜。往上是改良式的民國風判官袍,黑與白的布料在暮色裡顯得格外乾淨,衣襬隨著走動輕輕擺動,沒有沾到半點泥濘。長髮及腰,黑中帶著一點深藍,髮尾被陰風帶起,卻又在落下時保持著完美的垂感。她的皮膚白得近乎透明,臉頰沒有血色,眉眼卻極為精緻,淡灰色的眼瞳裡沒有倒影,像一面結了薄冰的湖面,手裡握著一支通體漆黑、筆尖卻透著朱紅的勾魂筆,另一隻手捧著半本泛黃的冊子,紙頁邊緣有燒焦的痕跡。

地府見習判官,白綾。

她出現的瞬間,操場上的溫度又降了三度。無頭砲兵排的磷火同時矮了半截,像被無形的手壓住。洪德砲斷頸處的火光劇烈地閃了一下,低沉的嗡鳴從他胸腔裡傳出來,不是恐懼,是本能的戒備,砲兵對上更高階層的煞氣壓制時的自然反應。

白綾的目光沒有看向任何一個陰兵,她的視線直接落在陳驍胸口的位置,準確得像是能透過迷彩服看到那本點名簿。她開口,聲音清冷,平直,沒有任何起伏,像是在宣讀判決書,每一個字都帶著一點墨汁在紙上暈開的涼意。

「陽間志願役,陳驍。」她翻開手中的生死簿殘卷,紙頁無風自動,停在其中一頁,上面用朱砂寫著幾個名字,其中洪德砲三個字旁邊,蓋著一個血紅色的入伍章,章印還在微微發燙。「經查,你於猛虎營區及明德新村等地,未經地府引渡程序,私自收容陽間滯留魂魄計四十七名,其中含怨鬼十一,厲鬼一,煞鬼三十五。依陰律第三章第七條,陽間滯留魂魄逾七日未引渡者,皆歸地府管轄,私自拘役、役使者,視同擾亂輪迴秩序。」

她頓了一下,勾魂筆的筆尖在空中輕輕一點,筆尖的朱紅在灰霧裡留下一道淡淡的紅痕,紅痕化為一行行小字,浮在半空。「本官奉枉死城判官司之令,前來核查陰兵異常增生一案。現令你立刻解除軍魂印記,交出陰兵點名簿及麾下所有陰兵,由本官引渡歸案。若有抗令,以劫囚論處。」

話音落下,裂縫中傳來鎖鏈拖動的聲音,細細的,卻讓每一個陰兵的魂體都繃緊。白綾身後的裂縫裡,隱約可見另一側昏暗無光的街道,街道兩旁掛著白色的燈籠,燈籠下站著幾個模糊的陰差身影,像在等待接手。

陳驍站在原地,沒有立刻動。他的氣血還在翻騰,九陽雷罡在聽到引渡兩個字時,反而燒得更旺,胸口的熔爐感直衝喉嚨,讓他想直接一拳把那條裂縫砸碎。但他忍住了,因為他看到洪德砲的肩膀在輕輕顫抖,不是害怕,是另一種情緒。

陳驍往前踏了一步,把洪德砲半擋在身後,這個動作讓白綾的眉頭極輕微地挑了一下。他咧開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容帶著一點痞氣,卻沒有半點退讓。

「判官大人,妳說的陰律,我一個當兵的聽不懂。」他的聲音帶著雷音,卻刻意壓得低沉,讓每一個字都像石頭砸在操場上。「我只知道,洪德砲他們在靶場守了三十年,沒人去接他們。林靜怡在游泳池底卡了十年,沒人去撈她。剛剛那三十幾個孩子在教室裡關了三十年,也沒見地府派人來開門。妳說我私自收容,我問妳,地府的人手在哪裡?枉死城的判官在哪裡?」

白綾的眼瞳裡閃過一絲極淡的波動,像冰面被投入一顆小石子。她翻動殘卷的指尖停住了,聲音依舊冰冷,卻多了一點疲憊。「地府近年陽間亡魂暴增,地脈震盪導致裂縫頻生,人手確實不足。但此非你私建武裝之理由。陰兵入伍,有違天道,煞氣與軍魂混雜,遲早失控。」

「失控?」陳驍笑了,笑聲裡帶出一點雷鳴,讓白綾身後的鎖鏈聲都頓了一下。「妳看看他們失控了嗎?」他側身,手臂張開,指向身後整齊列隊的無頭砲兵排。三十四個無頭身影在聽到他的聲音後,同時立正,雖然沒有頭,卻用最標準的軍姿回應。磷火在暮色裡穩定地燃燒,沒有一個亂晃,沒有一個發出怨鬼常見的嘶嚎。「我在猛虎營區讓他們點名、出操、站衛兵,在眷村讓他們搭帳、陪孩子唱歌。他們現在比活著的時候更像個兵。與其讓他們在陽間當遊魂害人,被玄門的符火燒到魂飛魄散,不如在我這裡服役贖罪,吃煞氣,守陣地,等時間到了再去投胎。這叫廢物利用,這叫資源回收,妳地府自己管不過來,我幫妳管,妳還要把他們抓回去關著?」

白綾沒有立刻反駁。她的目光終於從陳驍身上移開,第一次正視那些陰兵。她看到洪德砲雖然無頭,卻把磷火標桿抱在胸前,像抱著步槍。看到幾個原本是遊魂的新兵,雖然魂體還很淡,卻努力把背挺直。看到他們身上那個血紅色的入伍章,章印周圍的煞氣不再是混亂的黑,而是被一股金紅色的雷罡梳理成整齊的紋路,像軍階臂章一樣服貼。

這種景象,她在枉死城從未見過。那裡的亡魂要嘛麻木排隊,要嘛怨氣沖天,被陰差用鞭子驅趕,從來沒有哪個鬼會主動立正。

就在白綾沉默的幾秒裡,洪德砲動了。他往前跨出一步,高大的無頭身軀完全擋在陳驍與白綾之間,斷頸處的磷火猛地竄高,發出低沉的轟鳴。他抬起雙手,做出一個陳驍再熟悉不過的動作,雙手交叉在胸前,然後單膝跪地,朝著白綾,也朝著陳驍,深深地低下無頭的脖頸。

沒有聲音,但所有人都懂他的意思。陳驍的點名簿熱得發燙,他能感覺到洪德砲透過軍魂印記傳來的念頭,簡單、直接、認死理。

班長,砲兵洪德砲願以魂飛魄散,換兄弟留下。班長帶我們找回當兵的樣子,我們不想再回去當孤魂。

陳驍的眼睛有點紅,氣血衝得他鼻腔發酸。他伸手按在洪德砲堅硬的肩甲上,把他從地上拉起來,力道大得讓自己的指節發白。他轉頭對白綾吼,聲音裡的雷音再也壓不住,震得營帳帆布獵獵作響。

「聽見沒有?我的兵,自己選的!要引渡,可以,先從我的屍體上踏過去!地府管不了的地方,我來管。地府救不了的兵,我來救。妳要講規章,可以,妳先把那三十年沒人管的帳算清楚,再來跟我談什麼叫規章!」

九陽雷罡在這一刻徹底爆發,金紅色的雷光從陳驍體內溢出,順著迷彩服的縫隙竄出來,在他周身織成一層薄薄的雷衣。雷光照在白綾蒼白的臉上,映出她眼底那一絲被震動的情緒。她的勾魂筆筆尖的朱紅,被雷光一照,竟然微微黯淡了一瞬。

白綾握著殘卷的手指,收緊了。她來之前,預想過陽間的莽夫會用武力抗拒,會用符咒偷襲,甚至會跪地求饒,她都準備好了對應的律條與鎖鏈。但她沒想過,會看到一個陽間班長,為了一群早就該被勾走的煞鬼,對著判官據理力爭,更沒想過,會看到一群煞鬼,願意為了一個活人去魂飛魄散。

她看著陳驍護在洪德砲身前的背影,寬闊、滾燙,像一堵燒起來的牆。她又看向那些雖然恐懼勾魂筆,卻依然沒有一個後退、反而更靠近陳驍的陰兵。軍容整齊,煞氣內斂,這支用軍紀管起來的陰兵,比她押解過的任何一批亡魂都更安分,也更強大。

僵化的體制,真的對嗎?這個念頭不受控制地從她心底冒出來,讓她握筆的手輕輕顫了一下。地府的律條是死的,但眼前的軍魂是活的。人手不足、管理真空,這些她比誰都清楚,卻只能照章辦事,把問題往後推。這個人,卻用最笨、最莽的方法,把問題扛在了自己肩上。

裂縫另一側的陰差等得有些不耐,鎖鏈聲又響了一次,催促著。白綾閉上眼,再睜開時,眼中的冰霜沒有化開,卻多了一點別的東西。她緩緩合上生死簿殘卷,朱紅的字跡隱去,勾魂筆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將那條催促的鎖鏈聲斬斷。

「陳驍。」她再次開口,聲音還是冷的,卻不再是宣讀判決的口吻。「你私設陰兵一事,本官已記錄在案。按律當立刻通報枉死城,派陰將前來拘捕。」

陳驍的雷光更盛,洪德砲的磷火也凝成一發待射的砲彈形狀。

白綾話鋒一轉,淡灰色的眼瞳直視陳驍燃燒的雙眼。「但本官亦核查到,明德新村三十四名滯留孩童已由你部妥善引渡,怨氣中和,未生騷亂。此功,可抵一過。且你部軍紀嚴明,煞氣未見外洩失控之兆,與一般私役惡鬼有別。」

她將殘卷收回袖中,勾魂筆筆尖朝下,在身後的裂縫上輕輕一點。裂縫的擴張停住了,邊緣的黑氣被朱紅封住,不再蔓延,但也沒有完全閉合,像留了一道觀察的門縫。

「本官今日不引渡,也不通報。」白綾的聲音在山風裡顯得有些輕,卻讓陳驍與洪德砲都聽得清楚。「給你七日觀察期。七日內,若你麾下陰兵有任何一員在陽間害人、噬魂,本官將親自持筆勾魂,連你一併問罪。若七日內,你能證明以軍法治鬼確實可行,本官……會將此法呈報判官司,另作定奪。」

這是一個賭注,也是一個破例。對於嚴守規章的見習判官而言,這句話的重量,不亞於洪德砲剛剛的以魂相抵。

陳驍身上的雷光慢慢收斂,他看著白綾那張依舊沒有表情的臉,卻從那雙淡灰色的眼睛裡,看到了一絲疲憊之外的、屬於人的溫度。他咧嘴一笑,這次的笑容少了痞氣,多了點軍人之間的認可。

「七天夠了。」他伸出手,不是握手,而是對著白綾,也對著她身後那條裂縫,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報告判官,猛虎營區陰兵班,班長陳驍,保證完成任務。」

白綾看著那個軍禮,怔了一下。她在地府見過無數跪拜,從未見過這種挺直背脊、手掌切至眉梢的敬意。她沒有回禮,只是微微側身,算是受了。隨後她向後退了一步,判官袍的下襬掃過灰霧,整個人向裂縫中沉去。

在她的身影即將沒入黑暗前,她忽然停住,回頭看了洪德砲一眼,聲音幾不可聞地補了一句。「你的砲,保養得很好。」

洪德砲的磷火劇烈地跳動了一下,像是被長官點名表揚的新兵,火光中透出一點難以察覺的激動。他再次立正,對著即將閉合的裂縫,敬禮。

裂縫在朱紅筆跡的封印下緩緩收攏,最後縮成一條細線,消失在操場中央,只留下一圈淡淡的白霜,像一枚戒指的痕跡。山風重新吹動起來,營帳的帆布恢復鼓動,鋼杯裡的餅乾屑終於落回杯底。

危機暫時解除,但陳驍胸口的點名簿卻沒有降溫,反而更燙。透過軍魂印記,他能感覺到,就在白綾劃開的裂縫深處,有一股比洪德砲全盛時期還要兇戾十倍的煞氣,正順著那條被短暫打開的縫隙,悄悄往上爬。那煞氣帶著濃重的血腥與鐵鏽味,還有軍靴踏在血泊裡的黏膩聲,像一支在枉死城中叛逃已久的連隊,嗅到了陽間整齊的軍魂與活人的氣血,正把這道新開的門縫,當成了獵食的入口。

夜色才剛開始,眷村的燈還沒來得及亮起,更深的黑暗,已經在裂縫的另一頭睜開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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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枉死城逃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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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綾的身影沒入裂縫的瞬間,操場中央那圈白霜快速收縮,像是被人用橡皮擦抹掉。灰霧散去的速度很快,山風重新變得乾燥,帶著竹林裡泥土被太陽曬過的味道。陳驍站在原地,手還維持著敬禮的姿勢,指尖停在眉梢,掌緣切得筆直。他的氣血還在胸口翻騰,九陽雷罡在皮下竄動,發出細碎的劈啪聲,迷彩服的布料被體溫烘得發燙。

洪德砲保持立正,對著已經閉合的地面敬禮。斷頸處的磷火從戰鬥時的冷白轉回平時的螢綠,火苗穩定地向上燃燒,卻比平常矮了半寸。那是長時間維持警戒後的疲憊,連煞鬼都會累。無頭砲兵排的三十四道身影同時放下手,磷火標桿輕輕頓地,發出只有陰兵才能聽見的悶響,像是演習結束後的整隊聲。

陳驍把手放下,按在胸口的陰兵點名簿上。簿面燙得像剛出爐的鋼板,透過迷彩服傳到掌心,燙出一圈紅印。他皺起眉頭,這種熱度不對勁。白綾已經用勾魂筆封印了裂縫,按理說煞氣應該回落,點名簿應該降溫才對。可現在簿面的熱度不減反增,而且熱度裡混著一種黏膩的腥氣,像是生鏽的鐵管裡流出來的血水味,順著軍魂印記往他的經脈裡鑽。

「不對。」陳驍低聲說,聲音裡的雷音還沒完全散去。「這門沒關緊。」

洪德砲雖然沒有頭,卻立刻做出反應。他的身體轉向操場中央白霜消失的位置,磷火猛地拉長,火尖指向地面。無頭砲兵排也同時轉向,三十四根標桿全部對準那一點灰燼。就在白霜徹底消失的前一秒,陳驍看見了,有一縷比頭髮還細的黑氣,沒有被朱紅封印攔住,像一條鑽地的蚯蚓,從裂縫最邊緣的縫隙擠了出來,貼著地面一閃,就鑽進了竹林的陰影裡,速度快到連山風都沒有帶動。

那縷黑氣裡夾著的煞氣,讓陳驍體內的熔爐瞬間收縮了一下。那不是遊魂的雜亂,也不是厲鬼的尖銳,更不是洪德砲這種煞鬼的沉重。那是一種帶著階級的壓迫感,像是校閱時將官從隊伍前走過,肩上的星星壓得列兵抬不起頭。點名簿的封面無風自動,翻開一頁空白處,自動浮現一行暗紅色的字,字體歪斜,像是用指甲刻出來的,透著一股子不服管教的兇戾。

陳驍沒有在明德新村多留。他讓洪德砲收攏隊伍,自己把帆布營帳三兩下捲起,鋼杯裡的餅乾屑倒回袋子裡,動作俐落得像緊急集合。回猛虎營區的路是周定山派來的廂型車,駕駛是營部連的老士官,一路上只敢透過後照鏡偷看陳驍,不敢多問。車子駛進營區大門時已經是晚上九點,營區的探照燈在夜色裡劃出兩道白柱,崗哨的衛兵對著車頭敬禮,國旗在旗桿上被夜風吹得獵獵作響。周定山靠著國旗與全營官兵的集體陽氣撐起的結界,在夜色裡像一層淡淡的金紗,罩在營舍與操場上空。平時這層金紗很穩,今晚卻有些晃動,像是電壓不穩的燈管。

陳驍一下車就感覺到了。營區的空氣比平時更涼,涼得不正常。九月的南部夜晚應該是悶熱的,可今晚的風吹在皮膚上卻帶著地下室的霉味。更明顯的是聲音,營區入夜後本該安靜,只有零星的衛兵腳步聲,今晚卻多了一種細微的磨牙聲,藏在風裡,藏在水管裡,藏在廢棄彈藥庫的通風口裡。

他沒有回寢室,直接走向陰兵班平時集合的廢棄靶場。那裡是洪德砲的地盤,也是整個營區陰氣最重的地方。還沒靠近,就聽見靶場裡傳來異常的碰撞聲。不是平時操練的整齊踏步,而是一種混亂的、像是被什麼東西撞開的悶響,夾雜著磷火被強行打散的滋滋聲。

陳驍加快腳步,迷彩服的下襬被風帶起。洪德砲跟在他身後,無頭身軀的步伐從平時的穩重變得急促,斷頸處的磷火竄起半公尺高,照亮了靶場外圍的鐵絲網。

靶場中央,原本應該整齊列隊的無頭砲兵排,此刻東倒西歪。七八個陰兵倒在地上,魂體變得透明,胸口的入伍章暗淡無光,像是被什麼東西硬生生挖掉一塊。剩下的陰兵圍成一個半圓,磷火標桿全部對外,卻在瑟瑟發抖,標桿上的磷火被壓得貼在桿身上,幾乎要熄滅。半圓的中央,站著一個陳驍從未見過的身影。

那也是一個軍人。穿著已經褪色的草綠色野戰服,肩章上的槓與星被血染得發黑,領口的兵籍名條只剩下半截,勉強能辨認出一個連字。他的臉是完整的,卻白得像泡在福馬林裡太久,嘴唇呈現不正常的烏紫色,最駭人的是他的眼睛,眼白裡佈滿血絲,瞳孔縮成針尖大小,直勾勾地盯著倒地的陰兵,像是看著一盤菜。他的右手提著一把鏽蝕的開山刀,刀身佈滿缺口,刀背上凝固著暗紅色的血塊,血塊還在緩慢地滴落,滴在靶場的沙地上,發出嗤嗤的腐蝕聲。他每走一步,腳下的沙子就會陷下去一寸,煞氣重得讓結界的金紗都出現裂紋。

陳驍的點名簿在這一刻燙到幾乎要燒穿衣服,自動翻開的空白頁上,那行暗紅色的字變得清晰起來,字體化為一股意念直接衝進陳驍腦海。那是白綾留在點名簿上的臨時印記,屬於地府的通緝資訊,只有一句話,卻帶著判官筆的朱紅威嚴。

枉死城逃犯,叛逃連長,周厲鋒,生前槍殺同袍叛逃,死後吞噬同類進階鬼王,極度危險。

洪德砲認出了對方肩上的殘破階級,即使沒有頭,他的魂體也劇烈震動起來。那是軍人對叛徒本能的憎惡與恐懼。三十年前洪德砲在靶場被膛炸奪走性命,至死都守著陣地,而眼前這個傢伙,卻是背棄陣地、對自己人開槍的敗類。這種反差讓洪德砲斷頸處的磷火炸開,他發出一聲無聲的咆哮,磷火化為一發拳頭大小的磷火砲彈,對著血刃連長的胸口轟去。

砲彈精準地命中,卻像是打在泥沼裡。血刃連長甚至沒有抬手格擋,任由磷火在他胸口炸開,火光只舔掉他野戰服上的一層血痂,露出底下更加蒼白的皮膚。他咧開嘴,露出被血染紅的牙齒,聲音沙啞,像是喉嚨裡卡著碎玻璃。

「砲兵?」他舔了一下嘴唇,眼神落在洪德砲身上,又掃過倒地的陰兵,眼底的貪婪毫不掩飾。「養得不錯啊,一個個軍魂凝實,比枉死城裡那些散亂的遊魂好吃多了。把你們吃了,我就能徹底穩在鬼王境,連判官的勾魂筆都奈何不了我。」

他說著,手中的開山刀隨意一揮,刀鋒劃過空氣,帶起一道暗紅色的煞氣刃。煞氣刃沒有砍向洪德砲,而是精準地劈在兩個倒地陰兵的入伍章上。只聽見兩聲像是布帛被撕裂的尖銳叫聲,入伍章應聲碎裂,兩個陰兵的魂體瞬間被刀上的血光吸走,化為兩縷黑氣被血刃連長吸進鼻腔。他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潤了一分,身上的煞氣也更濃重了一分。

「住手!」陳驍的怒吼帶著雷音,在靶場上空炸開。九陽雷罡從他體內噴薄而出,金紅色的雷光順著他的血管爬上皮膚,在夜色裡像一座燒起來的火爐。他一步踏出,腳下的沙地被氣血震得揚起一圈沙塵,整個人像一發砲彈撞向血刃連長。「我的兵,也是你能動的!」

陳驍沒有用任何技巧,就是最直接的一拳。拳頭上纏繞著細密的雷蛇,空氣被拳風壓得發出爆鳴。這一拳是他在明德新村以煞淬體後,氣血更進一步的體現,尋常厲鬼挨上一下就會魂飛魄散。血刃連長卻只是將開山刀橫在胸前,刀身上的血塊與雷光相撞,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雷光與煞氣對沖,靶場中央炸開一圈肉眼可見的氣浪,把周圍的無頭陰兵全部掀飛。

血刃連長被這一拳震得向後滑出三公尺,軍靴在沙地上犁出兩道深溝。他手中的開山刀嗡鳴不止,刀身上的鏽跡被雷罡燒掉一塊,露出底下暗紅色的本體。他眼中的輕視收斂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見獵心喜的兇光。

「九陽雷罡?」他活動了一下手腕,煞氣從他體內溢出,在身後凝成一個模糊的、由無數張痛苦人臉組成的披風。「難怪能養出這種陰兵。吃了你,我就不用再躲著那些判官了。陽間的活人,味道一定更好。」

兩人在靶場中央展開近身肉搏。陳驍的拳腳大開大合,每一擊都帶著熔爐般的熱度與雷鳴,專克陰煞。血刃連長的刀法卻陰毒刁鑽,刀刀不離陳驍的關節與胸口的點名簿,刀鋒上的血煞能短暫抵消雷罡的灼燒。兩人的速度都快到超乎常人,靶場的沙地上只剩下兩道一金一紅的光影在碰撞,每一次碰撞都讓結界的金紗劇烈晃動,營舍方向已經傳來衛兵驚慌的叫喊聲,探照燈的光柱開始胡亂掃射。

洪德砲沒有閒著。他顧不上自己魂體上被煞氣刃劃出的龜裂紋路,斷頸處的磷火全部收斂,凝聚成一發比平時大上一倍的重型磷火砲彈。他半跪在地,以自己的膝蓋為砲架,瞄準血刃連長的後心。磷火在他的胸腔裡壓縮、旋轉,發出低沉的蓄能聲。無頭砲兵排剩下的陰兵也掙扎著爬起來,用身體組成一道人牆,擋在倒地同袍身前,即使魂體在血刃連長的威壓下不斷顫抖,也沒有一個後退。

陳驍與血刃連長對拼一記,兩人同時向後彈開。陳驍的迷彩服袖口被刀鋒劃開一道口子,裡面的皮膚留下一道淡淡的白痕,隨即被雷罡修復。血刃連長的野戰服則被雷光燒穿一個拳頭大的洞,露出底下不斷蠕動的煞氣。兩人都沒有討到好處,但陳驍能感覺到,血刃連長的煞氣正在透過吞噬陰兵不斷恢復,而自己的雷罡雖然霸道,卻在這種高強度對耗中消耗得很快。再拖下去,倒下的陰兵會更多。

就在血刃連長獰笑著舉起開山刀,準備再次劈向人牆後的陰兵時,靶場上空的空氣突然安靜了下來。不是聲音消失,而是所有的風聲、碰撞聲、衛兵的叫喊聲,都被一種更絕對的安靜壓住。靶場邊緣的鐵絲網上,憑空凝結出一層薄薄的白霜。

一道清冷的光從天而降,沒有砸在地上,而是精準地落在血刃連長的影子上。光芒散去,白綾的身影從光中走出。這一次她沒有從裂縫裡出來,而是直接撕開了陽間的空氣,判官袍的下襬還帶著枉死城的紙錢氣味。她的臉色比在明德新村時更白,握著勾魂筆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淡灰色的眼瞳裡第一次燃起了明顯的怒火。

「周厲鋒,你越界了。」她的聲音不再是宣讀判決的平直,而是帶著寒冰碎裂的脆響。「枉死城裂縫已封,你私自滯留陽間,吞噬已入伍陰兵,罪加一等。」

血刃連長看到白綾,臉上的兇光僵了一下,隨即化為更深的忌憚。他顯然認得這支勾魂筆。「見習判官?妳不是已經給了那小子七天觀察期嗎?怎麼,現在要出爾反爾,連我一起抓回去?妳有那個本事嗎?」

白綾沒有回答。她將生死簿殘卷拋向空中,殘卷自動翻開,無數朱紅色的律條文字從紙頁上飛出,化為一條條細細的紅線,纏向血刃連長。與此同時,她手中的勾魂筆對著血刃連長的眉心重重一點,筆尖的朱紅像一滴濃稠的血,滴落在對方的影子上。

「定。」

一個字,輕得像嘆息,卻讓血刃連長的身體瞬間僵住。他保持著舉刀的姿勢,煞氣凝成的披風停在半空,連眼珠都無法轉動。定魂術,判官最基礎卻也最耗神的能力,以自身官威強行定住目標的魂體,時間取決於雙方位階差距。白綾只是見習判官,而周厲鋒已經半步踏入鬼王,這一定,最多只能維持三個呼吸。

三個呼吸,夠了。

白綾的嘴角溢出一絲淡到看不見的血痕,染在蒼白的皮膚上格外刺眼。她對著陳驍喊,聲音裡帶著急切,不再是那個公事公辦的判官,更像是一個在戰場上對同袍下達指令的戰友。「陳驍!他的官威在胸口的彈孔上,那是他生前被槍決留下的死門,雷罡打那裡!」

陳驍早已動了。在白綾喊出定字的瞬間,他體內的熔爐就炸開了。他將這幾日以煞淬體積累的所有雷罡,連同被血刃連長激起的怒火,全部壓進喉嚨裡。氣血倒灌,胸口的點名簿發出震耳的嗡鳴,簿面上的入伍章同時亮起,像是全班陰兵在為班長助威。

他對著被定住的血刃連長,發出了一聲自入伍以來最響亮的雷音怒吼。

「給我碎!」

吼聲不是從嘴裡發出,而是從他全身的骨骼、肌肉、血液裡同時炸開。金紅色的音波化為實質,像一口倒扣的洪鐘,狠狠撞在血刃連長的胸口。音波精準地避開了洪德砲與陰兵,只對著那個穿著草綠色野戰服的身影。血刃連長胸口那個被煞氣掩蓋的彈孔,在音波的衝擊下猛地炸開,暗紅色的煞氣像被戳破的膿包一樣噴濺出來。他身上的官威,那種靠吞噬同袍凝聚的、虛浮的連長威壓,在九陽雷罡最純粹的陽剛與陳驍護短的軍魂意志面前,像一面被重砲轟擊的玻璃,寸寸碎裂。

定魂術解除的瞬間,血刃連長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慘叫。他手中的開山刀脫手飛出,插在沙地上嗡鳴不止。他捂著胸口的彈孔跪倒在地,煞氣不受控制地從七竅中溢出。陳驍沒有給他任何喘息的機會,一步跨到他面前,沾滿雷光的手掌按在他的天靈蓋上,掌心對準那個還在冒血的彈孔。

「以煞淬體,給我吞!」

九陽雷罡霸體的霸道在這一刻展現得淋漓盡致。陳驍的掌心化為一個小型的熔爐漩渦,瘋狂地抽取血刃連長體內積累數十年的煞氣。那些被他吞噬的遊魂、怨鬼、甚至是同袍的怨念,全部被雷罡灼燒、提純,化為最精純的養分順著陳驍的手臂灌入體內。陳驍的身體像一塊被反覆鍛打的精鋼,每吞噬一分煞氣,肌肉就更凝實一分,皮膚下的雷光就更熾熱一分。他的氣息以恐怖的速度向上攀升,原本逼近煞鬼頂峰的壁壘,在這股龐大的煞氣衝擊下轟然鬆動,一隻腳已經踏進了鬼王的門檻,連帶著體內的雷鳴都從悶鼓變成了清越的鐘聲。

血刃連長的魂體快速乾癟下去,野戰服變得空蕩,臉上的血色盡數褪去,最後化為一縷最精純的暗紅色煞氣,被陳驍徹底吸入體內。沙地上只留下一把鏽蝕的開山刀和一枚被雷罡燒得發黑的連長肩章。

洪德砲走到陳驍身邊,斷頸處的磷火雖然還有裂紋,卻重新穩定地燃燒起來。他撿起那枚肩章,捧到陳驍面前。陳驍接過,入手冰涼,隨後被雷罡的餘溫燙得滋滋作響,最終化為一縷青煙散去。

白綾緩緩落地,勾魂筆的朱紅黯淡了許多,殘卷也自動合上飛回她袖中。她看著陳驍,看著他周身還未散去的雷衣,看著他身後那些雖然重傷卻重新挺直背脊的陰兵,眼底的怒火慢慢化為一種複雜的情緒,有震動,有疲憊,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安心。她抬手擦掉嘴角的血痕,動作很輕,像是怕被看見。

「你又違規了。」她輕聲說,聲音恢復了清冷,卻少了幾分距離感。「未經審判私自處決逃犯,按律當罰。」

陳驍咧開嘴,露出一口白牙,氣血翻騰讓他的臉色有些潮紅,笑容卻依舊帶著痞氣。「判官大人,戰場上對敵人還要先寫報告嗎?我的兵被打了,我這個當班長的,當然要打回去。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妳剛剛不也動手了嗎?」

白綾沒有反駁。她轉身看向靶場外,結界的金紗在失去血刃連長的煞氣衝擊後,慢慢恢復穩定,但金紗的邊緣,卻多了一絲若有似無的暗紅色,像是被血浸過。這一絲暗紅順著地脈的方向,一直延伸向猛虎營區最深處,那片連周定山都不敢讓人靠近的日治刑場遺址。她的眉頭輕輕蹙起,淡灰色的眼瞳裡映出那片黑暗深處,一股比血刃連長龐大十倍、卻更加隱蔽的煞氣,正順著被短暫撕開又封上的裂縫,緩慢而堅定地向上滲透,像一隻蟄伏已久的手,終於摸到了門縫。

夜風吹過靶場,帶來遠處營舍裡衛兵的腳步聲與周定山焦急的呼喊。更深的黑暗裡,有什麼東西輕輕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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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 陸景堯的復仇封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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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五點半的猛虎營區,起床號還沒吹,薄霧就已經從後山刑場遺址的方向漫了過來。

那霧不是山裡常見的水氣,帶著一股淡淡的鐵鏽味,黏在皮膚上像是沒乾的血。營舍前的國旗在晨風裡獵獵作響,照理說旗面揚起時應該捲動周圍的陽氣,讓整個營區的結界跟著亮起來,可今天那層淡金色的罡氣卻顯得有些滯澀,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地底下輕輕扯住了旗角,飄不到最高點。

陳驍站在靶場邊緣的沙地上,上身只穿一件黑色緊身背心,露出精壯如鋼板的手臂與肩背。昨夜吞噬血刃連長周厲鋒的煞氣之後,他的體溫一直壓不下來,胸口的熔爐感比平時更燙,呼吸時鼻腔裡會帶出極細的雷鳴,像是胸腔裡藏了一面小鼓,每一次心跳都敲出悶雷。陰兵點名簿貼在胸口,原本滾燙的簿面已經冷卻下來,卻多了一道暗紅色的新頁,頁面上浮現出周厲鋒那枚被燒黑的肩章輪廓,像是戰利品的烙印。

洪德砲站在他身後半步,無頭的身軀依舊挺拔。斷頸處的磷火經過一夜的修養,已經從龜裂的暗綠重新轉為穩定的螢綠,火苗的高度恢復了,只是火芯深處還留著幾道細細的裂紋,像是瓷器修補後的痕跡。無頭砲兵排的三十四道身影在靶場上列成兩列,磷火標桿頓地,隊伍整齊得像是用尺量過。昨夜被血刃連長硬生生挖走煞氣的兩個陰兵,魂體已經補了回來,胸口的入伍章重新亮起,雖然光芒還有些虛,卻已經能跟上隊伍的呼吸。

陳驍按了按胸口,感受著體內那股逼近鬼王門檻的力量。那不是虛浮的膨脹,而是每一寸肌肉、每一根骨頭都被雷罡反覆鍛打後的凝實。他能聽見遠處營舍裡衛兵換哨的腳步聲,能聞到廚房飄來的豆漿味,甚至能感覺到地脈深處那股還在緩慢滲透的暗紅煞氣。刑場遺址的方向,像是有一隻眼睛在地底下睜開了一條縫,冷冷地往上看。

營長室的電話在六點整準時響起,周定山那帶著菸嗓的聲音透過話筒傳來,聽起來比平時更疲憊。

「陳驍,來營長室一趟,穿好衣服,著迷彩服。有人要見你。」

陳驍把背心換成洗舊的迷彩服,袖口照舊捲到小臂,露出青筋分明的手腕。洪德砲沒有跟進營舍,他的煞氣太重,白天進辦公大樓會讓日光燈閃爍,周定山也不喜歡在辦公室裡談陰兵的事。陳驍一個人穿過操場,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影子邊緣有極淡的金紅色雷光跳動。

營長室裡除了周定山,還站著一個不該在這個時間出現的人。

陸景堯穿著一身改良式的黑色道袍,袍角繡著金線的雲雷紋,手裡握著一把收起的檀木摺扇,臉上掛著那副溫文儒雅的笑容,眼神卻冷得像剛從海水裡撈出來的刀。他的身後還跟著兩名同樣穿著道袍的年輕人,背著桃木劍,腰間掛著一疊還沒開封的符紙,整個人散發著玄門世家特有的香火與檀香混合的味道,與營長室裡的菸味格格不入。

看到陳驍推門進來,陸景堯先是拱了拱手,動作優雅得像是電視劇裡的古人,語氣卻帶著刻意的疏離。

「陳班長,昨夜聽說猛虎營區又立了一功,連枉死城逃出的鬼王都被你當場鎮壓,真是讓我等玄門中人汗顏。特殊事務處理科的長官們聽聞之後,特別讓我來致意,順便有個不情之請。」

周定山坐在辦公桌後面,手裡夾著一根沒點燃的香菸,國字臉上的皺紋擠在一起,眼袋更深了。他沒有立刻接話,只是用眼神示意陳驍先聽。老狐狸的直覺告訴他,陸景堯這趟來絕對不是來道賀的。

陸景堯將摺扇輕輕一敲,身後的年輕道士立刻遞上一份燙金封面的公文,雙手呈給周定山。公文抬頭印著國軍特殊事務處理科與龍虎山天師府的聯合徽記,內容是用極其官方的語氣寫的邀請函。

「為促進陽間各靈異應處單位交流,提升聯合作戰能力,本週六將於北部蘇澳海軍基地舉行人鬼聯合夜間對抗演習。該基地因陰陽界破裂,長期受海煞侵擾,恰好可作為演習場域。誠摯邀請猛虎營區陰兵班全員參與,與龍虎山道兵切磋,勝負不論,只為印證何為正統御鬼之道。」

周定山眯起眼睛,手指在公文上敲了兩下。蘇澳海軍基地他聽過,那地方靠山面海,潮汐與地脈交會,陰氣重得連軍艦的雷達都會無故失靈,結界破得比猛虎營區還厲害。前陣子海軍還傳出有哨兵在夜間看到穿著日據時期軍服的遊魂在碼頭列隊,官方壓都壓不住。把演習地點選在那裡,擺明了不是單純切磋。

陳驍接過公文,掃了一眼,嘴角扯出一個帶著痞氣的笑容。他的眼神沒看公文,而是直直盯著陸景堯的眼睛。對方的驕傲與嫉妒藏在那層溫和的皮底下,像是一條吐信的蛇,昨夜自己吞噬鬼王逼近鬼王門檻的消息,顯然已經刺痛了這位自詡天才的少主。

「交流演習?說得好聽。」陳驍把公文隨手放在桌上,聲音裡帶著雷音的餘韻,震得窗戶上的玻璃輕輕顫動。「陸少主前幾次在靶場、在醫務室都沒討到便宜,這次倒是學聰明了,知道把場子搬到海邊,借海煞的勢來壓我的兵?怎麼,怕在猛虎營區丟臉丟不夠,要到北部海軍面前再丟一次?」

陸景堯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恢復如常,摺扇打開輕輕扇動,掩飾住眼底一閃而過的陰狠。

「陳班長誤會了。玄門與軍伍本就該互相學習,龍虎山的九宮五雷封鬼陣乃祖師親傳,正好克制陰煞,與陳班長的陰兵班切磋,也是想看看以軍法治鬼的路能走多遠。若是陳班長不敢接,倒也無妨,我會向科裡報告,說猛虎營區陰兵不便遠行。」

這是激將法,低劣卻有效,尤其對陳驍這種護短又火爆的性格。周定山剛想開口打圓場,說要考慮一下,卻被陳驍抬手攔住。

陳驍站得筆直,一八五的身高帶來的壓迫感讓那兩個年輕道士不自覺地後退半步。他身上的雷罡不自覺地外溢,迷彩服的布料無風自動,隱隱有細小的電弧在髮梢跳動。

「接,為什麼不接?」陳驍的聲音不大,卻像是在閱兵場上喊口令,每一個字都砸在地面上。「我的兵在哪都是兵,海邊的風吹不散軍魂。時間地點你定,輸的人公開道歉,承認誰才是正統。敢不敢加這一條?」

陸景堯等的就是這句話,他立刻收起摺扇,對著周定山一拱手,語氣恭敬得近乎虛偽。「周營長作見證,演習以點到為止為原則,不傷和氣。屆時我會請基地的長官清場,確保演習公正。」

周定山看著兩人,心裡暗罵一聲,臉上卻擠出老狐狸的笑容,拿起那根沒點燃的菸在桌上點了點。「既然雙方都有意願交流,那猛虎營區自然支持。不過先說好,演習就是演習,一切照演習紀律來,誰也不准動真格的陰招。出了事,我這個營長第一個扛責,也第一個追究。」

他這話是說給陸景堯聽的,也是說給陳驍聽的。可陸景堯只是微笑點頭,眼底的得意已經快要溢出來。他來之前,龍虎山的長老們已經連夜在蘇澳基地的演習場布下了完整的九宮五雷封鬼陣,那是天師府壓箱底的陣法,以九宮方位引動天地雷威,漫天雷符落下時,連真正的鬼王都要被封得動彈不得。他要用最正統的玄門雷法,徹底碾壓陳驍那種野路子的霸體雷罡,讓所有人看看,什麼叫請神借力,什麼叫莽夫逞強。

送走陸景堯之後,周定山把門關上,臉上的圓滑瞬間垮掉,露出一絲罕見的凝重。他把公文推到陳驍面前,壓低聲音。

「陳驍,那陣子我聽特殊事務處理科的人提過,九宮五雷封鬼陣不是開玩笑的。龍虎山那群老道士為了面子,什麼事都做得出來。你這次帶洪德砲他們去,等於是把全班的魂都押上去了,有把握嗎?」

陳驍撿起公文,手指在蘇澳兩個字上重重一按,指尖的雷光把紙面燙出一個淡淡的黃痕。

「營長,你信我嗎?」

周定山看著他眼裡那股毫不動搖的霸氣,沉默了兩秒,然後把那根一直沒點燃的菸折斷,丟進菸灰缸。「信。你小子雖然混蛋,但從不讓自己的兵吃虧。去吧,我在營區給你把結界看好,你只管把那群鼻孔朝天的道士打到服氣為止。記住,演習場上,軍令最大。」

三日後,蘇澳海軍基地。

夜色剛降,天空就飄起了細雨。海風帶著鹹腥味捲過碼頭,探照燈的光柱在雨幕裡掃動,遠處的軍艦輪廓在霧裡若隱若現。演習場選在廢棄的舊船塢旁,四周用鐵絲網圍起,地面上用朱砂與海鹽畫出了巨大的九宮格,每個格子裡都貼著明黃色的符紙,符紙在風雨中卻一張都沒濕,像是被無形的力量護著。空氣裡瀰漫著濃重的檀香與海煞混合的腥氣,讓人呼吸都覺得沉重。

陳驍帶著洪德砲與無頭砲兵排準時抵達。陰兵們在雨中列隊,磷火在雨水裡反而燒得更旺,螢綠色的火光把每個人的迷彩服都映得發亮。洪德砲站在隊伍最前方,斷頸處的磷火平穩燃燒,雖然還有裂紋,卻已經能正常引導全排的氣機。陳驍站在隊伍前,雨水順著他的平頭流到臉頰,卻在靠近皮膚時就被體溫蒸發成白霧。

對面,陸景堯已經換上了一身更加華麗的法袍,頭戴道冠,手持一柄桃木劍,劍身上貼滿了雷符。他的身後站著十二名道兵,每個人都手持符幡,腳踏罡步,口中默念咒語。演習場的四角還站著四名龍虎山的執事,手裡各捧著一面令旗,旗面上繡著五雷的符文。周定山穿著雨衣站在場邊的高台上,手裡拿著演習用的紅色旗幟,眉頭緊鎖。雨水讓他的視線有些模糊,但他能感覺到,整個船塢的氣場已經被那九宮格牢牢鎖死,像是一張張開的網。

陸景堯看到陳驍,摺扇一收,朗聲開口,聲音透過擴音器傳遍全場,帶著世家子弟特有的傲氣。

「陳班長遠道而來,辛苦了。規矩很簡單,雙方各守一宮,以演習標記彈與符彈互射,被命中者即為淘汰,最後留在場上的一方為勝。演習開始後,陣法會自動啟動,以防陰煞外洩傷及無辜,陳班長不必擔心。」

話音剛落,不等陳驍回應,四名執事同時揮動令旗,口中齊聲喝道。

「九宮定陣,五雷封鬼,起!」

地面上的九宮格瞬間亮起,朱砂線條像是被點燃的導火索,沿著格子快速蔓延。天空中的雨雲被無形的力量撕開一個口子,無數張明黃色的雷符從雲層中飄落,每一張都閃爍著刺眼的白光,符紙上的雷字像是活的一樣扭動。緊接著,一道道虛白的雷光從符紙中劈下,不是劈向地面,而是交織成一張巨大的雷網,將整個船塢連同陳驍的陰兵班一起罩住。雷網落下的瞬間,洪德砲等陰兵同時發出痛苦的悶哼,磷火被雷光壓得急速黯淡,魂體表面滋滋作響,像是被烙鐵燙到。無頭砲兵排的標桿同時插進地面,卻還是被雷威壓得單膝跪地。

陸景堯站在陣外,臉上的溫和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扭曲的快意。他舉起桃木劍,劍尖指向被雷網困住的陳驍,聲音裡滿是報復的暢快。

「陳驍,這就是正統!龍虎山借的是天地正雷,豈是你那點野路子氣血能比的?今天我就要讓你和你的鬼兵一起明白,莽夫的軍紀在真正的玄門大陣面前,一文不值!給我封!」

更多的雷符落下,雷網越收越緊,洪德砲的磷火已經被壓得只剩下豆大的火苗,他卻依然用身體擋在最前方,斷頸處的磷火死死護住身後的同袍。陳驍站在雷網中央,雨水與雷光同時打在身上,他的迷彩服被雷風吹得獵獵作響,臉上卻沒有半點痛苦,反而露出了疑惑,隨後是恍然,最後化為一聲毫不掩飾的大笑。

那笑聲裡帶著熔爐炸開的雷音,硬生生蓋過了漫天的雷鳴。

「這就是你說的五雷?」陳驍張開雙臂,任由虛白的雷光劈在身上,雷光碰到他的皮膚,卻像是水滴落在燒紅的鐵板上,滋滋作響後直接被蒸發、被吸收。他的九陽雷罡霸體像是久旱逢甘霖,皮膚下的金紅色雷光貪婪地吞噬著這些虛雷,每吞噬一分,他體內的熔爐就更旺一分,逼近鬼王門檻的壁壘發出清脆的碎裂聲。「借來的也叫雷?花裡胡哨,連給老子撓癢癢都不夠!洪德砲,讓弟兄們都站起來!」

洪德砲聽到命令,猛地挺直背脊,斷頸處的磷火轟然暴漲,綠色的火光與陳驍身上的金紅色雷光交相輝映。陳驍將胸口的陰兵點名簿高高舉起,簿面上的入伍章同時亮起,像是全班的軍魂被一同點燃。

「以煞淬體,給我吞!」

陳驍一聲怒吼,體內的熔爐徹底敞開。漫天的虛雷像是找到了真正的歸宿,不再是封印的枷鎖,反而化為最精純的養分,瘋狂地湧入他的身體。他的身高彷彿在這一刻拔高了一寸,周身的雷衣從淡金轉為刺眼的金紅,雷光沖天而起,將頭頂的雨雲直接衝散,露出後面被雷光映亮的夜空。九宮格的朱砂線條在這股霸道的真罡面前寸寸崩斷,符紙無火自燃,化為飛灰。

陸景堯臉上的快意瞬間凝固,轉為驚恐。他感覺到自己引以為傲的陣法,正在被那個他看不起的莽夫當成補品吃掉。

陳驍吞完最後一縷雷光,對著陣法中央的陣眼,也就是陸景堯腳下那塊最大的符石,隔空轟出一拳。這一拳沒有任何花俏,就是最純粹的軍體拳直拳,卻裹挾著剛剛吞噬的全部雷威與自身熔爐的怒火,拳風化為一道金紅色的雷柱,狠狠砸在符石上。

符石應聲炸裂,整個九宮五雷封鬼陣像是被重砲命中的碉堡,從內部被徹底轟碎。狂暴的氣浪將十二名道兵全部掀飛,符幡斷裂,桃木劍脫手。陸景堯被餘波正面掃中,整個人向後滑出十幾公尺,法袍被撕開數道口子,頭上的道冠歪到一邊,狼狽不堪。

他不甘心地咬破舌尖,噴出一口精血在桃木劍上,口中急誦咒語,想要做最後的掙扎。

「祖師在上,弟子陸景堯恭請天師法相,鎮壓邪祟!」

桃木劍上的精血化為一道血光沖天而起,血光中隱約凝成一個身穿天師袍、白鬚飄飄的虛影,虛影手持天師印,對著陳驍緩緩壓下。這是龍虎山嫡傳的請神術,能召喚祖師一縷意志,平時足以讓鬼王退避。

陳驍抬頭看著那道虛影,眼神裡沒有敬畏,只有屬於軍人的桀驁與霸道。他的雷衣還在燃燒,身後的陰兵班已經全部起立,磷火標桿頓地,發出整齊的悶響,像是在為班長助威。

陳驍對著那虛影,緩緩舉起了自己的拳頭,拳頭上的雷光濃郁到幾乎滴落。

「裝神弄鬼的東西,也配在我面前稱祖師?給我跪下!」

雷罡化為實質的威壓,隨著他的怒吼席捲全場。那祖師虛影在接觸到九陽雷罡最純粹的陽剛與陳驍那股護短如山的軍魂意志時,竟然劇烈地顫抖起來,手中的天師印寸寸碎裂,虛影的雙膝一軟,在眾目睽睽之下,對著那個穿著洗舊迷彩服的年輕班長,緩緩地、屈辱地跪了下去。

雨,在這一刻停了。船塢裡只剩下雷光熄滅後的餘燼,以及陸景堯跪在泥水裡,不可置信的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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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 午夜靶場對抗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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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十一點五十分的猛虎營區,雨剛停,五分鐘前還在蘇澳海軍基地那場鬧劇的餘波,甚至還沒完全從陳驍的迷彩服上乾透。

蘇澳船塢那座九宮五雷封鬼陣被他一拳轟碎之後,陸景堯整個人跪在泥水裡,祖師虛影對著一個穿著洗舊迷彩服的班長下跪的畫面,透過特殊事務處理科的加密群組,已經在半小時內傳遍了全台所有有門路的玄門群組。據說龍虎山那邊的長老看完影片,氣到直接把茶杯砸在祖師像前,罵了一句成何體統。

可陸景堯不服。

他硬是跟著陳驍他們的車,一路從蘇澳飆回猛虎營區,臉色鐵青得像剛從海裡撈起來的屍體,下車後第一件事就是衝進營長室,對著正在抽菸的周定山拍桌子。

「周營長,那場不算!」陸景堯的聲音已經沒了前幾次的溫文儒雅,檀木摺扇被他捏得咯吱作響,黑色道袍袍角還沾著蘇澳的泥巴。「他那是蠻力,是霸體克制陣法,根本不是御鬼之術的比拚!我要再比一場,真正的人鬼聯合對抗賽,道兵對陰兵,戰術對戰術,輸的人,明天早點名時當著全營公開道歉,承認自己是旁門左道!」

周定山叼著菸,國字臉上的皺紋被菸霧燻得更深,眼皮抬都沒抬。他看了看門口那個靠在牆上、雙手插口袋、嘴裡還咬著一根沒點燃的牙籤的陳驍,又看了看氣到胸口起伏的陸景堯,心裡立刻打起了算盤。這種場面他見多了,年輕人要面子,輸了想扳回一城,軍中也常見。可他更清楚,陳驍現在的九陽雷罡剛吞完一整座虛雷,正處在力量最滿、最需要發洩的時候,讓他去跟陸景堯玩什麼道兵戰術,反而是最安全的發洩管道,總比讓他半夜去後山刑場遺址亂逛好。

「比啊,為什麼不比?」周定山把菸屁股按熄在菸灰缸裡,慢條斯理地站起來,整了整自己的上校肩章,官威這種東西,他雖然沒有靈體,卻用了三十年。「演習就是演習,只要照規矩來,我當裁判,誰敢在靶場亂來,我就用營長權限把他關禁閉。午夜十二點,後山廢棄靶場,夜間對抗賽,人鬼聯合,標記彈淘汰制,不准下重手傷魂。陳驍,你接不接?」

陳驍把牙籤吐掉,咧嘴一笑,露出兩排白牙,眼神裡的雷光在夜色裡一閃而過。「接啊,有人趕著送臉來給我打,我不打不是不給面子嗎?不過先說好,我的兵可不會什麼飛來飛去的把戲,他們只會一件事,聽口令。」

陸景堯冷哼一聲,轉身就走,袍袖甩得獵獵作響。「十二點見,陳班長,到時候別說我的道兵欺負你的鬼。」

十一點五十九分,後山廢棄靶場。

這地方白天就陰涼,入夜後更是全營最不願意靠近的禁地。日治時期的刑場地基還埋在靶壕底下,當年砲兵膛炸的焦黑痕跡留在射擊線的鋼板上,風吹過破爛的木製人形靶,會發出類似人喉嚨被勒住的嗚咽聲。探照燈的線路早在二十年前就斷了,現在只剩幾盞臨時架設的LED戰術燈,燈光慘白,把整個靶場照得像是停屍間。

陳驍帶著他的陰兵班,已經在射擊線後方列隊完畢。洪德砲站在最前方,無頭的身軀挺得像一根標槍,斷頸處的磷火在夜風裡穩穩燃燒,螢綠色的火光把他破舊的砲兵裝映得發亮。身後三十四名無頭砲兵排,標桿頓地,雖然全都沒有腦袋,動作卻整齊到讓人頭皮發麻,胸口的入伍章在黑暗中像是三十幾盞小燈,一閃一閃跟著呼吸同步。還多了兩個新面孔,是前幾天在醫務室暴動裡被陳驍操到服氣的遊魂新兵,現在穿著不合身的迷彩服,緊張得連敬禮都會同手同腳。

周定山穿著雨衣,站在靶場側邊用彈藥箱疊起來的裁判台上,手裡拿著一支紅色、一支綠色的信號旗,還有一只古董擴音喇叭。這是他從庫房裡翻出來的,平時用來喊操,現在拿來喊演習,倒是很稱職。他清了清喉嚨,對著喇叭大喊。

「都聽好啦,對抗賽規則很簡單!雙方各進靶場,以雷射標記槍跟符紙彈互射,被照到、被打到就算淘汰,熄燈就算出局。禁止攻擊裁判,禁止攻擊對方指揮官,禁止在靶壕裡躲超過三十秒當烏龜!聽懂沒!」

「懂!」陳驍那邊整齊劃一,陰兵們的聲音帶著陰煞的回音,震得靶紙嘩嘩作響。

陸景堯那邊十二名道兵穿著統一的黑色作戰道袍,每人腰間掛著一疊明黃色符紙,手裡拿著看似玩具槍、實則刻滿符文的桃木標記槍,槍口還綁著一小段紅線,看起來仙氣飄飄,卻也透著世家子弟的精緻與傲慢。陸景堯本人站在場外,摺扇已經收起,手裡換成一柄短小的令旗,臉上終於恢復那種高高在上的倨傲。「開始吧,周營長。」

周定山舉起綠旗,用力一揮。「演習開始!」

尖銳的哨音劃破夜空,LED戰術燈瞬間全部熄滅,整個靶場陷入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只有天上半顆被雲遮住的月亮,透出一點點慘淡的光。

陸景堯的道兵動了。為首的道兵口中低聲唸咒,手中符紙無火自燃,化為一縷青煙纏在身上,十二道身影在青煙中逐漸變淡,最後竟然與黑暗融為一體,連腳步聲都消失了。只有符紙燃燒後淡淡的檀香味,還留在空氣裡。這是龍虎山的隱身符,能借夜色藏形,配合桃木標記槍的無聲彈,最適合夜間偷襲。

陳驍這邊,陰兵班卻沒有立刻散開。洪德砲斷頸處的磷火輕輕晃動,像是在探測風向。幾個無頭砲兵舉起標桿,試圖用磷火去照亮前方,可磷火的光是綠的,照在黑暗裡反而讓影子更晃,根本抓不到隱身的道兵。

下一秒,黑暗中傳來細微的破空聲。

咻咻兩聲,兩道被符籙加持的標記彈,無聲無息地從靶壕側面飛來,精準地打在最外側兩個遊魂新兵的胸口。標記彈炸開,不是火藥,而是刺眼的朱砂紅光,紅光中還帶著細小的雷絲,燙得那兩個新兵發出淒厲的嗚咽,胸口的入伍章瞬間黯淡,直接被判定淘汰,化為一縷青煙退到場外。

洪德砲立刻反應,斷頸處的磷火轟的一聲暴漲,化為一顆磷火砲彈,對著標記彈飛來的方向轟去。螢綠色的火球劃破黑暗,照亮了靶壕的一角,卻只打在空地上,炸起一團泥土。道兵們早已換位,他們的隱身符讓磷火的熱源探測完全失效。

緊接著,又是三發標記彈從不同方向射來,這次甚至有一發是從半空中落下的飛劍符,符紙化為一柄半透明的小劍,直取洪德砲的斷頸處。洪德砲身形一側,硬是用肩膀扛下,肩頭的迷彩服被劃開一道口子,磷火都晃了晃。

「班長,對方會隱形,我們的彈道抓不到!」洪德砲的聲音第一次出現焦急,雖然沒有頭,他的意念卻透過軍魂直接傳到陳驍腦中。這位老實的砲兵,三十年前在靶場上就是靠精準吃飯,現在遇到看不見的敵人,比被雷劈還難受。

陳驍站在射擊線後方,雙手抱胸,非但沒有慌張,反而在黑暗中露出一口白牙,笑得有點痞。他的九陽雷罡霸體在黑暗中自帶微弱的金紅色光暈,體溫高得讓周圍的露水都蒸發成霧氣。他看著對面空無一人的靶場,聽著道兵們得意的、刻意壓低的笑聲,突然對著洪德砲大喊。

「洪德砲,誰跟你說砲兵只能直瞄射擊的?給老子放煙!」

洪德砲一愣,隨即明白。無頭身軀猛地立正,斷頸處的磷火不再凝聚成砲彈,而是猛地向下沉,貼著地面炸開。三十四名無頭砲兵同時將標桿插入泥土,磷火順著標桿流入地面,再從地底噴出來,化為大片大片濃稠如綠色牛奶的磷火煙幕。煙幕不燙,卻帶著濃重的硫磺與硝煙味,瞬間籠罩了半個靶場,像是戰場上的燃燒彈煙幕,把整個夜色都染成了詭異的螢綠色。

道兵們的隱身符是靠光學與氣息遮蔽,最怕的就是這種無差別的煙幕。一浸入磷火煙幕,他們的身形立刻在綠霧中顯出淡淡的輪廓,像是墨水滴進了清水裡,雖然還是半透明,卻已經藏不住了。有兩個道兵甚至因為煙霧的嗆味,忍不住咳嗽了一聲,位置徹底暴露。

「還不夠!」陳驍大笑一聲,往前踏出一步。

他深深吸了一口冰涼的夜氣,胸口的熔爐轟然作響,體內的九陽雷罡像火山一樣噴發。這一次他沒有用雷罡去打人,而是將全身的氣血與雷光,全部逼到皮膚表面。剎那間,他整個人變成了一座人形探照燈。金紅色的雷光從他的每一寸皮膚、每一根髮梢向外噴射,刺眼的光芒比天上的探照燈還要亮,把磷火煙幕照得通透,把那些在煙霧中半隱身的道兵照得無所遁形,甚至連他們臉上驚恐的表情都看得一清二楚。

「我的兵,打的是明仗!」陳驍的聲音帶著雷音,在靶場上空炸開,震得所有人的耳膜嗡嗡作響。「砲兵,給我覆蓋射擊!」

「是!」

洪德砲等這一刻等得太久了。斷頸處的磷火高高揚起,像是一門終於找到目標的重砲。他不再單發點射,而是將全排的磷火連成一片,三十四道螢綠色的彈道,在陳驍這座人形探照燈的指引下,像雨點一樣朝著那些顯形的道兵落去。

砲彈落點精準得可怕。洪德砲生前就是百步穿楊的砲手,化為煞鬼後更是百發百中,每一發磷火標記彈都精準地落在道兵的胸口、背後、腿上,紅色的淘汰煙霧一個接一個炸開。十二名道兵連滾帶爬,想要再用符紙隱身,可在雷光與煙幕的雙重克制下,他們的符紙剛燃起就被雷罡蒸發,根本無處可躲。不到三十秒,十二道身影全部被染成紅色,狼狽地倒在泥地裡,被判定全數淘汰。

靶場的燈光重新亮起。

綠色的煙幕還沒散去,金紅色的雷光還在陳驍身上跳動,十二個龍虎山道兵渾身是紅,躺在地上懷疑人生。反而是陰兵班這邊,除了最開始被偷襲的兩個新兵,其他人毫髮無傷,磷火標桿頓地,隊伍依舊整齊。

陸景堯站在場外,手裡的令旗已經被他捏斷了。他臉上的倨傲徹底碎裂,取而代之的是被當眾羞辱後的猙獰。道兵的慘敗,比蘇澳陣法被破更讓他難堪,因為這一次比的是戰術,是他最自傲的玄門正統戰法,卻被一個莽夫用煙幕加探照燈這種野戰最土的辦法給破了。

「陳驍!」陸景堯怒吼一聲,再也顧不得什麼演習規則,手中摺扇猛地展開,扇面上金線符文亮起,就想親自下場,一道五雷符就要朝著還在發光的陳驍劈去。「你耍詐!這是作弊!我跟你拚了!」

就在雷符即將出手的瞬間,一道並不響亮、卻帶著絕對權威的聲音,透過那只古董喇叭,狠狠砸在所有人的頭頂。

「演習結束!」

周定山站在裁判台上,紅旗高高舉起,國字臉上沒有了平時的圓滑與和稀泥,只剩下營長的威嚴。他的聲音透過喇叭,震得靶場的鐵皮屋頂都在顫動,更重要的是,他肩章上的上校軍階與背後那面雖然沒有展開、卻在夜風中獵獵作響的國旗,同時亮起一層淡淡的金光,那是屬於陽間官威與軍魂的壓制,雖然不強,卻是這個營區最正統的規矩。

「陸少主,演習條例第一條,裁判喊停,任何人不得再出手。你想違抗軍令嗎?」周定山的眼神冷冷地盯著陸景堯,手裡的紅旗像一把刀。「輸了就是輸了,道兵全滅,陰兵班勝。按照賽前約定,明天早點名,你要當著全營的面,公開道歉。」

陸景堯舉起的手僵在半空,扇面上的雷光被那股官威一壓,硬生生熄滅。他看著周定山那張不再和稀泥的臉,又看著陳驍身上還沒收斂的雷光,以及洪德砲那挺得筆直、彷彿在嘲笑他的無頭身軀,一口氣堵在胸口,差點噴出血來。

他最終還是把手放下了,轉身就走,連地上的道兵都沒扶,黑色道袍在夜風裡甩得像是戰敗的旗。

靶場上,陳驍身上的雷光慢慢收斂,磷火煙幕也逐漸散去。他走到洪德砲身邊,拍了拍他肩頭那道被飛劍劃開的口子,笑道。「幹得漂亮,回去給你擦砲管,加菜。」

洪德砲斷頸處的磷火輕輕晃了晃,像是在點頭,又像是在笑。

而在靶場的陰影裡,一道穿著黑白判官袍的身影,悄悄收起了手中的生死簿殘卷。白綾從頭到尾都隱身在結界的縫隙裡觀戰,清冷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看著陳驍那種把最土的野戰戰術用到鬼身上、卻又出奇有效的模樣,清冷的眼底閃過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笑意。她輕輕翻開殘卷,在陳驍的名字旁邊,用勾魂筆添了一行小字,字跡淡得像是月光。

「以軍法治鬼,初見成效,然地脈震盪將至,七日之期,恐生變故。」

她抬頭望向後山刑場遺址的方向。那裡的夜色,比剛才的靶場還要濃稠,像是有一隻巨大的眼睛,正在地底緩緩睜開。靶場的勝利帶來的歡笑聲,還在夜風裡迴盪,可更深的震動,已經在所有人都沒察覺的腳底下,悄悄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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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 地脈震盪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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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五點二十九分,猛虎營區的上空還壓著一層厚重的雲,顏色像是被機油泡過的灰黑,太陽沒有露臉,連海風都停了。操場邊的擴音器裡傳來起床號前三十秒的電流雜音,滋滋作響,幾個早起的伙房兵已經在廚房後面搬著菜籃,嘴裡抱怨著昨晚靶場對抗賽吵得人睡不著,今天那個玄門少主還得當眾道歉,有好戲看。營舍走廊上的感應燈一盞一盞亮起,整齊的腳步聲與臉盆碰撞聲混在一起,這是營區一天中最像人間的時刻。

陳驍站在三樓陽台,身上只套了一件黑色內衣,迷彩長褲的褲腳捲到小腿,露出一截被汗水浸得發亮的踝骨。他手裡拿著鋼杯,杯裡是剛燒開的熱水,蒸氣往上竄,卻在半空就被一種說不出的寒意壓得散不開。他的胸口很燙,九陽雷罡霸體在清晨的陽氣裡本該是最舒服的時候,氣血如熔爐般緩慢鼓動,呼吸帶著輕微的雷鳴,可今天那股熱卻被腳底下傳來的東西頂住了。地面在微微顫,不是地震那種搖晃,而是一種從地脈深處往上頂的脈動,一下,又一下,像是有人在地底敲著戰鼓。

洪德砲就站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無頭的身軀披著那件已經洗到發白的砲兵外套,斷頸處的磷火今天沒有往常那麼穩,火苗被風壓得往內縮,顏色從螢綠轉成深綠,還夾著一絲絲的黑線。三十四名無頭砲兵排在樓下的陰影裡列隊,他們沒有實體,卻在這個時間點被迫現形,標桿頓地的聲音在只有陳驍聽得見的頻率裡發悶。洪德砲的意念直接撞進陳驍腦中,聲音比平時更沉。班長,地底下的東西在動,很沉,以前膛炸那天,地在震之前也是這個味道。

陳驍沒有回答,他把鋼杯裡的水一口喝乾,燙得喉嚨發麻,隨後將杯子倒扣在欄杆上。他的視線越過操場,越過升旗台,直直落在營區最深處那片被鐵絲網封住的後山。那裡是日治時期的刑場遺址,白天看只是一片長滿芒草的土坡,夜裡卻是整個猛虎營區陰氣最濃的眼。現在,那片土坡上方的空氣扭曲了,像是高溫下的柏油路,隱約有黑色的氣從地縫裡往外滲,還沒成形就被營區上空那層薄薄的金色結界擋住,結界發出細細的碎裂聲。

五點三十分整,起床號尖銳地吹響。

號音只吹了半聲就被一股力量硬生生掐斷。

轟。

不是爆炸,是地鳴。整個猛虎營區的地面猛地往下一沉,又往上一頂,所有營舍的窗戶同時震動,玻璃嗡嗡作響,操場上的積水被震起半寸高,再落下。水塔上的避雷針晃了兩下,發出鐵件摩擦的尖叫。緊接著,第二下更重,地底傳來像是石板被硬生生掰開的巨響,後山刑場遺址的方向,一道黑色的氣柱沖天而起,直直撞在營區結界上。那道結界是周定山用三十年官威與那面國旗硬撐起來的,平時看不見,此刻卻被撞得顯形,金色的光膜像被重拳打中的水面,劇烈地凹陷、盪開,無數細小的裂紋從撞擊點向四周蔓延,發出瓷器碎裂的聲音。

操場上剛集合的新兵被震得東倒西歪,有人抱頭蹲下,有人下意識抓緊鋼盔。伙房的菜籃翻了,高麗菜滾了一地。營長室的門被风撞開,周定山穿著還沒扣好的上校制服衝出來,肩章歪了一邊,手裡死死攥著那面已經洗到邊角發毛的國旗,臉色在瞬間變得煞白。他抬頭看著天上那道黑色氣柱,又低頭看著腳下,水泥地面的縫隙裡,竟然有淡淡的黑霧像蚯蚓一樣鑽出來,碰到人的皮鞋就發出滋滋的輕響。

地脈震盪。比三年前那次還大。周定山的聲音沙啞,他對著衝出來的安官大吼。全營集合,全副武裝到操場集合,快。升旗,給我把旗升起來。

安官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營區的結界從來不是什麼高科技,是人。是陽氣,是軍魂,是每天準時升旗、唱軍歌、踢正步累積起來的那口氣。旗在,結界就在,旗倒了,人心散了,這個營區今晚就會變成真正的鬼域。幾個上兵衝向升旗台,手忙腳亂地將國旗扣上繩索,周定山親自站在旗桿下,雙手握住繩子,平時圓滑世故、總是笑著和稀泥的國字臉此刻繃得像石頭,眼袋下的皺紋被繃緊,菸也不抽了。他的手在抖,不是怕,是用盡全力在調動那點屬於營長的官威。

旗子緩緩往上升,金色的光隨著旗面展開而向外擴散,原本要碎裂的結界被這股新生的軍魂硬生生往回推了一寸。周定山對著話筒嘶吼,聲音透過已經破音的擴音器砸在每個人頭上。全體都有,立正。看著旗子,給我唱。唱大聲一點,唱到地底下的東西聽見為止。

一開始只有零零星星的聲音,那些新兵還搞不清楚狀況,嘴唇發抖。可是當國旗升到桿頂,在黑色的氣柱衝擊下獵獵作響,當周定山這個平時總是推卸責任、說著上級指示的營長,用那雙熬夜熬紅的眼睛一個一個瞪過去,當排長、班長們自發地挺起胸膛,用盡丹田的力氣吼出第一句,整個操場的聲音就變了。雄壯威武的軍歌在清晨渾濁的空氣裡炸開,數百人的陽氣與聲浪擰成一股,像是一堵無形的牆,硬是將那道黑色氣柱往外頂。水泥縫隙裡往外鑽的黑霧被歌聲震得縮回去,結界上的裂紋不再擴大,卻也沒有癒合,旗面被風扯得筆直,旗桿發出不堪負荷的嘎吱聲。

白綾就是在歌聲最響的時候出現的。

她不是走進來的,是從操場邊那棵老榕樹的影子裡直接切開一道縫走出來的。黑白判官袍在風裡一動不動,長髮黑中帶藍,膚色白得沒有血色,手裡那本生死簿殘卷翻開著,紙頁被風吹得嘩嘩作響,卻沒有一頁被吹走。她的臉還是那副公事公辦的清冷,只是今天那份清冷底下壓著藏不住的急。她的目光先掃過升旗台上咬牙硬撐的周定山,再落在三樓陽台的陳驍身上,最後落在後山那道已經擴大到水桶粗的黑色裂縫上。裂縫裡傳來的不是單純的陰煞,是無數重疊的哭喊、鐵鍊拖地的聲音,還有一股屬於枉死城特有的、腐敗而冰冷的官印氣息。

陳驍,來不及了。白綾的聲音不大,卻像冰水直接澆在每個人頭上,她的身影一閃,已經出現在陳驍身側,判官袍的下襬甚至沒有沾到陽台的灰塵。這不是一般的地脈潮汐,是枉死城的裂縫被徹底扯開了。上次你吞掉周厲鋒,裂縫就已經鬆動,這次震央就在刑場遺址正下方,封印撐不住了,最多再半個小時,裂縫會擴大到吞掉半個營區。到時候衝出來的不是遊魂,是成建制的煞鬼,還有被關在枉死城最深處的鬼王。你這裡的結界擋不住,就算把全營的人都拉來唱歌,也只是多撐幾分鐘。整個高雄以南的陽氣都會被抽乾,這裡會變成活的枉死城分城。

陳驍的牙齒咬得很緊,腮幫子鼓起。他腳下的陽台欄杆被他握得發燙,手心裡的雷光不受控制地往外跳,滋滋地打在鐵欄杆上,留下一點點焦黑。他能感覺到,九陽雷罡霸體在興奮,也在憤怒。霸體天生對陰煞敏感,現在地底那片煞氣的海嘯已經漫到他的腳踝,再往上就是小腿、腰、胸口。那不是一道氣柱,是整片地底的煞氣都在往上翻,像是被關了幾十年的洪水終於找到缺口。他的血液在加速,雷音在胸口越敲越響,每一次心跳都帶著金紅色的電流往外擴散。

所以呢。陳驍的聲音很低,卻壓過了操場上的軍歌。關,怎麼關。拿什麼關。你們地府的人不是最會講規矩,講程序,現在規矩在哪裡。你上次給我七天觀察期,現在觀察期還沒過,就要我看著我的營區被淹掉嗎。

白綾的眼中有瞬間的黯淡,她翻開殘卷,裡面關於猛虎營區的那一頁已經被黑氣染透,字跡模糊。地府不會派人來了。高層已經知道你在陽間私建陰兵,他們認為這是叛亂,比裂縫更嚴重。我的勾魂筆已經被收回一半權限,我現在能做的,只有提醒你。唯一的辦法就是在裂縫完全成形前,從陽間這一側把它堵住,或者,從裡面把它打穿。你要是不敢進去,就只能看著周定山他們被煞氣活活悶死。

這句話像一根針,刺進陳驍最護短的那塊肉裡。他低頭看向操場,周定山還在旗桿下死撐,繩子勒得他手掌發白,旗桿頂端的滑輪已經開始冒火星。全營的官兵還在唱,聲音已經有些啞了,卻沒有一個人停下。新兵的臉被煞氣熏得發青,卻還是跟著班長吼。那面旗是他們在這個聚煞之地唯一的燈,燈滅了,人就散了。

洪德砲在這時走到了陽台門口,無頭的身軀對著裂縫的方向,斷頸處的磷火已經全部轉為戰時的赤紅色。他身後的陰影裡,三十四名無頭砲兵、兩名遊魂新兵、還有那個總是低頭整理內務的自縊學長化成的勤務兵,以及泳池裡被陳驍救回來的林靜怡,她的水藍色身影在陰煞裡反而更清晰,全部都已經列隊完畢。他們沒有呼吸,卻在用軍魂共鳴。洪德砲的意念不再是單獨傳給陳驍,而是直接在整個陰兵班的頻道裡炸開,帶著砲兵特有的吼勁。

班長,下令吧。人在陣地在。我們本來就是死過一次的人,再死一次也沒差。可陽間的弟兄不能死在這裡。

陳驍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的雷光已經不再是跳動,而是像熔岩一樣穩定地流淌。他從陽台上一躍而下,三層樓的高度,他落地時雙腳砸在操場的水泥地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雷鳴,震起一圈灰塵。所有唱歌的聲音都頓了一下,數百雙眼睛看向這個穿著內衣、渾身冒著熱氣的班長。

周定山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被陳驍抬手止住。

營長,旗交給我。陳驍走到旗桿下,從周定山手裡接過那根已經被煞氣燙得發燙的繩子,只用一隻手就穩住了還在劇烈搖晃的旗桿。他的陽雷順著繩子往上竄,原本金色的結界染上了一層金紅色,裂紋被硬生生焊住。周定山踉蹌退後半步,看著陳驍的背影,眼中那個老狐狸的算計徹底不見了,只剩下一個老兵的託付。

陳驍轉身,面對操場,也面對著身後那片已經能看到無數手掌從裡面往外掙扎的黑色裂縫。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九陽雷罡的共鳴,讓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也讓他身後那支只有他看得見的陰兵隊伍同時挺胸。

猛虎營區全體陰兵班,集合。點名。

無聲的號令在陰陽兩界同時響起。洪德砲第一個應聲,斷頸處的磷火猛地拉長,化為一道筆直的光柱。報告班長,砲兵排全員到齊,應到三十四員,實到三十四員。人在陣地在。林靜怡的聲音帶著水的清亮卻異常堅定。報告班長,通信兵林靜怡到。人在陣地在。自縊學長的勤務兵雖然還有些怯,卻也大聲喊到。兩個新兵更是用盡魂力吼出聲,聲音抖得厲害卻沒有退縮。

陽間的官兵們看不見陰兵,卻能看見陳驍身邊的空氣在扭曲,能聽見那一聲聲穿透煞氣的答有。他們唱歌的聲音不自覺停了,整個操場陷入一種奇異的寂靜,只有地底的震動與旗幟的獵獵聲。白綾站在陰陽縫隙的邊緣,看著這個明明已經逼近鬼王門檻、卻還願意為了一群陽間新兵把自己往死裡推的班長,清冷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類似悲憫的神情。她輕聲說,就像在宣判,也像在告別。你這一進去,就真的回不了頭了,地府會認定你越界,玄門會把你當成靶子。

陳驍咧嘴笑了,那個笑容粗獷又痞氣,眼中的雷光卻亮得像兩盞探照燈,照得裂縫裡那些掙扎的手掌都縮了回去。他將手伸進迷彩褲的口袋,掏出那本已經被雷霆染成暗紅色、封面上燙著軍徽的陰兵點名簿,點名簿無風自動,嘩嘩翻頁,每翻一頁就有一個名字亮起。

那就讓他們來。陳驍把點名簿高高舉起,對著那道已經擴大到像一張巨口、正對著整個南部張開的枉死城裂縫,也對著身後所有看著他的人與鬼,一字一頓地吼道。老子的兵,只認老子這本點名簿。今天守不住陽間的陣地,就去把陰間的陣地給老子打下來。陰兵班,目標,裂縫深處。全體都有,跟我上。

話音落下的瞬間,地脈的震動達到頂峰,刑場遺址的地面徹底塌陷,黑色的煞氣如海嘯般噴湧而出,卻在碰到陳驍身上那圈金紅色雷罡時被硬生生分開。洪德砲帶頭,三十幾道磷火同時亮起,像是一排即將衝鋒的戰車大燈。白綾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手中的殘卷被煞風吹得獵獵作響,她看見陳驍已經一腳踏進了那片連光都會被吞掉的黑暗裡,而他身後的陰兵,沒有一個人猶豫,標桿頓地,齊步跟上。操場上,周定山猛地抓緊旗杆,對著那群已經看傻的陽間官兵,用盡全身力氣吼出最後一道命令。

全體敬禮。送班長出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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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 地府宣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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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縫合攏的聲音不像門關上,更像一塊浸滿血水的厚布被用力擰緊。陳驍一腳踏進去的時候,腳底沒有踩到地面,而是踩在一層黏稠的、像是無數指印疊起來的黑泥上。金紅色的雷罡從他小腿炸開,將周遭半徑三尺的煞氣硬生生燒出一個圓,滋滋作響的焦味裡混著鐵鏽與腐敗香火的味道。他的身後,洪德砲的赤紅磷火第一個跟進,無頭的身軀將標桿重重頓地,發出沉悶的咚聲,三十四名無頭砲兵一個接一個跨過裂縫的邊緣,每跨一步,斷頸處的火苗就往上竄一寸,像是一排在黑暗裡點亮的探照燈。林靜怡的水藍色身影貼在隊伍側翼,她的髮尾還在滴水,卻沒有被煞氣吞沒,反而被陳驍的雷光染成淡淡的金色。最後一個跨進來的是那名由自縊學長轉化的勤務兵,他抱著陰兵點名簿虛影的邊角,臉色發白,卻還是將背桿挺得筆直,口中用盡力氣喊出到字。陳驍沒有回頭,他聽見身後那道裂縫正在收縮,陽間的光被切成一線,操場上的軍歌與旗幟獵獵聲迅速遠去,只剩下地脈深處那種低沉的鼓動,像是整座枉死城的心跳。

白綾站在裂縫的邊緣,沒有跟進去。她的一隻腳已經踏在陰陽縫隙的灰線上,判官袍的下襬被煞風拉扯,卻始終沒有飄動。她的手裡緊握著那本殘卷,紙頁被黑氣染透的那一頁正在發燙,燙得她蒼白的指節微微泛紅。她看著陳驍的背影被金紅色雷光包裹,看著洪德砲帶著一整排無頭砲兵毫不猶豫地跟上,那種整齊劃一的服從在陰間是極少見的。她原本可以就這樣隱身離開,回到地府只寫一份觀察報告,說陽間出現一名以軍法治鬼的異數,建議列為觀察對象。但她知道地府的規矩,私建陰兵是重罪,比滯留陽間的惡鬼更讓高層忌憚。若她不回去先說清楚,等枉死城的追緝文書下來,陳驍會被直接打成叛魂。她的眼瞳淡灰,此刻卻映著陳驍那道不肯回頭的背影,裡頭有一種連她自己都陌生的搖動。她咬住下唇,收回踏在灰線上的腳,轉身,勾魂筆在空中劃出一道細細的銀痕,整個人化作一道白綾般的光,逆著煞氣的洪流,朝地府的方向墜去。

陰間的風永遠是冷的,沒有季節。枉死城軍管區的上空壓著終年不散的鉛灰色雲層,雲層裡沒有閃電,只有無數亡魂的低語凝成的細雨,落在青石板路上便化作一灘灘黑水。白綾以見習判官的身分叩開城門時,守門的陰差甚至沒有抬頭,只用長戟的末端敲了敲地面,示意她去偏殿候傳。偏殿裡點著慘綠色的長明燈,兩排低階判官垂手立在兩側,中央的高座上坐著三名身穿絳紫官袍的主判,面容模糊,只露出一雙雙沒有溫度的眼睛。白綾將殘卷雙手呈上,聲音依舊清冷,卻比平時多了一絲急切。她說猛虎營區裂縫擴大並非陳驍所為,而是地脈震盪導致枉死城封印鬆動,陳驍以九陽雷罡霸體與軍魂戰陣暫時穩住陽間結界,並以陰兵點名簿收容無處可去的煞鬼,實則是在替地府分擔滯留亡魂的壓力。她說洪德砲等陰兵皆已重拾軍紀,願受地府節制,只求給予編制,而非剿滅。她說若此時將其定為叛魂,只會逼得更多枉死軍魂投向深處的鬼王。她的話還沒說完,高座上便傳來一聲冷哼。

分擔?一名主判的聲音像是用鐵片刮過石板。你一個見習判官,懂得什麼叫分擔。陽間凡人私設點名簿,烙軍魂印記,號令陰兵,這是僭越。這是奪權。地府自有輪迴章程,何時輪到一個當兵的來替我們管教亡魂。另一名主判翻開另一本更厚的生死簿,簿子上關於陳驍的那一頁原本空白,此刻卻被硃砂筆重重圈起,旁邊批了四個字,越界聚眾。他抬眼看向白綾,語氣裡沒有怒意,只有體制被觸犯後的冰冷。玄門陸家已遞來聯名狀,指陳驍以雷罡吞噬五雷符火,奪走祖師虛影的香火,擾亂陽間道統。國軍特殊事務處理科亦來函,稱此子不服管束,恐成第二個鬼王。兩方皆請地府正名,你卻為他求情。白綾,你可知你在為誰說話。白綾的肩微微一顫,卻沒有後退。她說她親眼見到陳驍如何以野戰口糧與軍歌安撫火災孩童的怨鬼,如何讓無頭砲兵重新找回砲手的榮譽,那不是聚眾作亂,那是以紀律換取安寧。她說地府人手不足是事實,枉死城軍管區裡堆積的無主軍魂早已超過三千,若再不疏導,遲早衝破封印。她願以自身官職作保,請高層派員親查,再作定奪。

回應她的是玉印落下的沉悶聲響。革去見習判官白綾一切職務,收回勾魂筆與殘卷閱覽權,禁足枉死城外城思過,待查。宣讀的陰差聲音平板,沒有任何起伏,像是在念一份與自己無關的公文。兩名執戟陰差上前,一左一右架住白綾的手臂,另一人伸手便要去奪她袖中的勾魂筆。白綾沒有掙扎,只是握筆的手收得更緊,指節因用力而發白。那支筆是她自入府以來唯一的憑證,筆尖沾過無數亡魂的名字,也曾為她擋過深處煞氣的反噬。陰差用力一扯,筆桿在她掌心劃出一道血痕,淡灰色的血珠滲出來,隨即被陰氣凍住。殘卷也被收走,紙頁嘩嘩翻動,最後停在被黑氣染透的那一頁,被主判隨手合上。她被半拖半推地帶離偏殿,經過長廊時,恰好與一列身著玄門黑袍的人迎面相遇。為首的正是陸景堯,他換了一身更為華麗的繡金道袍,手中摺扇半開,扇面上新繪的符文在陰間的冷光下隱隱發亮。看見白綾的模樣,他的嘴角揚起一個溫和卻刺眼的弧度。

白判官,何必如此。陸景堯合起摺扇,對著被架住的白綾微微拱手,語氣裡盡是惋惜,彷彿真在為她不平。妳本是地府最年輕的見習判官,前途無量,何苦為一個莽夫自毀前程。陳驍那種人,以煞淬體,以軍令御鬼,說得好聽是霸道,說得難聽便是邪術。今日他能收洪德砲,明日便能收鬼王,後日便敢收判官。此人不除,地府威嚴何在,玄門道統何在。白綾抬起頭,蒼白的臉上沒有血色,卻有一種被體制背棄後的疲憊與憤怒。她看著陸景堯那張冠玉般的臉,看著他眼底藏不住的嫉妒與得意,忽然明白,這場針對陳驍的圍剿,早已不是單純的陰陽秩序之爭,而是有人要藉地府的刀,斬掉那個在蘇澳與靶場兩度讓他顏面盡失的人。陸景堯似乎看穿她的心思,輕笑一聲,側身讓開道路。放心,妳的筆暫由地府保管,妳的人,我會替陳驍好好照顧。說罷,他領著身後十二名玄門道兵與數十名奉命增援的陰差,朝偏殿高座行去。不多時,一道蓋著三枚官印與玄門符印的文書便被用陰火傳遍陰陽兩界,文書上的字以血寫成,越界叛魂陳驍,私建陰兵,奪香火,擾輪迴,著即緝拿,其麾下陰兵一併打散,違令者以軍法論。

陽間,猛虎營區後山,裂縫口的煞氣已經濃到化為實質的黑潮。周定山站在升旗台下,手裡的無線電滋滋作響,裡頭傳來特殊事務處理科少校那道熟悉的、帶著官腔的聲音。周上校,命令已經下達,陳驍此人已被地府列為叛魂,玄門聯軍將與陰差一同執行封印。請你立刻封鎖後山,禁止任何人靠近裂縫,等待聯軍接管。若有違抗,以抗命論處。周定山握著無線電的手青筋暴起,他看向裂縫的方向,那道黑色裂口此刻像是一張被強行撐開的嘴,嘴裡隱約可見陰間青石板的輪廓,以及正從對面逼近的、繡金道袍與陰差鐵甲的反光。他又看向操場,數百名官兵還維持著稍息的姿勢,臉上寫滿不安與茫然。這個在官場打滾三十年、總是把上級指示掛在嘴邊的老狐狸,此刻卻把無線電狠狠砸在地上,塑膠殼摔得四分五裂。他對著傳令兵吼道,去,把武裝庫打開,實彈、香火、急救包,全部搬到後山。誰敢說一個不字,叫他來找我。傳令兵愣住,以為自己聽錯。營長,那是違抗命令。周定山把肩章扯正,眼袋下的皺紋抖動,卻笑得比哭還難看。老子當了三十年兵,學會的第一件事就是聽命令,第二件事就是知道什麼命令該聽,什麼命令是放屁。陳驍那小子是我放出去的,他說要去把陰間的陣地打下來,老子要是現在把門關了,他媽的還算什麼營長。給我搬。

裂縫深處,陳驍猛地抬頭。他的九陽雷罡霸體在踏入陰間的瞬間便受到壓制,陰間沒有陽光,雷罡只能靠自身氣血燃燒維持,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鐵鏽味。但就在剛剛,一股更冷、更帶著官印與符咒味道的煞氣從更深處逆流而來,直接沖刷在他的陰兵點名簿上。點名簿無風自動,封面燙金的軍徽竟被一層淡淡的黑色符文覆蓋,底下浮現出一行血字,與此同時,一道被粗暴推搡的白色身影從對面的青石板路上踉蹌而出,重重摔在裂縫的灰線上。白綾的判官袍被撕開一道口子,長髮散亂,手中空無一物,掌心的血痕還在滲血。兩名陰差用長戟抵住她的背,逼她跪在兩界交界處,像是要讓陽間的人看清楚背叛者的下場。陳驍的瞳孔瞬間縮成針尖,胸口那座熔爐般的氣血轟然炸開。洪德砲第一個感應到班長的怒意,斷頸處的赤紅磷火沖天而起,三十四名砲兵同時將標桿頓地,發出整齊的怒吼。林靜怡的水藍色身影擋在白綾前方,雖知自己擋不住陰差,卻仍張開雙臂。陳驍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每一個字都裹著雷音,震得裂縫周圍的黑泥都在顫抖。

把妳的髒手拿開。陳驍一步踏前,腳下的黑泥被雷罡燒成焦土,九陽雷罡霸體全開,金紅色的電流從他的脊椎竄上後頸,再炸開成滿頭倒豎的髮絲。他的皮膚下隱隱有雷紋流動,呼吸間真的有低沉的雷鳴滾動。對面的陰差與玄門道兵被這股霸道的陽雷逼得後退半步,陸景堯卻在此時從陰差身後走出,手中摺扇完全展開,扇面上十二道五雷符同時亮起,與裂縫深處的地府官印互相呼應,形成一張巨大的雷網,堪堪擋在陳驍與白綾之間。陸景堯的臉上依舊保持著世家公子的優雅,聲音卻透過符陣傳來,清晰而倨傲。陳驍,你看清楚,這是地府與玄門共同頒下的追緝令。你私建陰兵,已是叛魂。現在交出點名簿,解散陰兵,隨我回玄門接受審判,或許還能留你一縷殘魂轉世。若執迷不悟,今日便是你與你這些烏合之眾魂飛魄散之日。白綾聽見這句話,艱難地抬起頭,灰色的眼瞳裡映著陳驍那張因憤怒而扭曲、卻依舊護在她身前的臉,她的聲音沙啞,卻用盡力氣喊道,別管我,你快走,他們布了天羅地網,你鬥不過官印的。

陳驍沒有走,也沒有看陸景堯的符網。他的目光落在白綾空蕩蕩的手上,落在她掌心那道被奪筆時劃出的血痕上,落在她被革職後依舊挺直卻微微顫抖的背上。這個公事公辦、冷若冰霜的見習判官,為了替他說幾句公道話,被當眾奪筆、革職、押至兩界示眾。那種被體制背棄的滋味,他太懂。當年他在體育系打架被退學,被所有人指為莽夫時,也是這種滋味。護短是他的逆鱗,而白綾此刻便是他要護的人。他緩緩將陰兵點名簿舉過頭頂,點名簿上的黑色符文被金紅色雷罡一點一點燒穿,發出刺耳的滋滋聲。他的另一隻手握拳,拳峰上雷光匯聚,竟引得陰間終年陰沉的雲層深處,傳來一聲極其微弱、卻真實存在的悶雷。那是陽間的雷,被他的霸體硬生生從陽間拽到了陰間。陳驍對著裂縫彼端那片繡金道袍與鐵甲組成的聯軍,對著高座上那些模糊的官袍虛影,一字一頓地怒吼,聲音裡沒有半分恐懼,只有被觸怒後的狂暴與悲傷混在一起的顫抖。

要戰便戰。我的兵,一個都不會交。白綾的筆,你們奪了,我就替她奪回來。她的職,你們革了,老子就用軍令給她封一個新的。今日誰敢動我的人,就先問過我這一身雷。洪德砲聽見這句話,無頭的身軀猛地立正,斷頸處的磷火化作一道沖天的火柱,口中以魂力吼出那句刻在骨子裡的話,誓死追隨班長。三十四名砲兵同時應和,人在陣地在的吼聲在陰陽裂縫中反覆迴盪,竟壓過了玄門符陣的嗡鳴。林靜怡與勤務兵、新兵們也同時立正,眼中雖有淚光,腳下卻沒有半寸退縮。就在此時,裂縫陽間的那一側,傳來雜亂而堅定的腳步聲。周定山帶著數十名抱著實彈箱與香火袋的官兵,硬生生衝破特殊事務處理科設下的封鎖線,營長的肩章在煞氣中格外刺眼。他站在裂縫口,對著陰間的方向,用那支已經破音的擴音器,嘶啞卻清晰地吼道,猛虎營區營長周定山在此,陳驍是我營的班長,他的兵就是我營的兵。地府要抓人,先從我這個營長的屍體上踩過去。白綾跪在灰線上,聽見陽間與陰間兩方同時為她而起的怒吼,看著陳驍那道被雷光包裹、明知是死路卻寸步不讓的背影,蒼白的臉上終於有兩行清淚無聲滑落,卻在半空就被煞風吹散。裂縫兩側,玄門雷網與九陽雷罡正面相抵,金色與黑色交織,發出即將崩裂的尖嘯,全面戰爭的引信,已被點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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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 百鬼夜行,反攻地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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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縫已經不再是裂縫。

當陽間的雷被陳驍硬生生從雲層裡拽下來,砸進陰間鉛灰色的天空時,整條陰陽交界線發出一聲不堪負荷的哀鳴。原本只容一人通過的黑色口子,被兩股截然相反的力量向外撕扯,陽間的軍歌與陰間的哀嚎同時灌進來,在半空中撞成一團渾濁的漩渦。金紅色的雷罡與玄門的符火隔空對峙,兩者之間的灰線區域寸寸龜裂,露出底下翻湧的、像是活物般蠕動的地脈黑泥。陳驍站在最前方,雙拳緊握,雷紋從他的頸側一路燒到手臂,呼吸時胸口起伏,帶起的風都燙得周圍的煞氣退避三尺。他沒有後退半步,身後的洪德砲與三十四名無頭砲兵也一步未退,赤紅的磷火連成一線,像是一條燒穿陰陽的火龍。

陽間那一側,腳步聲已經從雜亂變得整齊。

周定山帶著人衝到了裂縫口。他沒有穿防彈背心,也沒有戴鋼盔,只穿著那套洗到發白的迷彩上衣,肩上的上校階級在煞氣的沖刷下依舊反光。幾個年輕的二兵扛著兩個墨綠色的彈藥箱,箱角還貼著封條,另一個士官長抱著一整袋紅紙包裹的香火與鹽米,手指因為用力而發白。這些東西本該鎖在武裝庫與庫房深處,沒有旅部命令誰也不能動,但周定山一腳踹開了庫房的鐵門,用自己的官印砸開了封條。

「陳驍!」周定山的聲音透過擴音器已經沙啞,卻壓過了風聲與符咒的嗡鳴,「接著!」

兩箱實彈被他用力推過灰線,滾進陰間的黑泥裡。子彈在陰間的規則下迅速染上一層淡淡的金光,那是國軍數十年來以國旗與軍魂溫養的陽氣,雖然微弱,卻是唯一能在陰間擊傷陰差與煞氣的東西。緊接著那袋香火也被拋了過來,紅紙在半空散開,香枝與糯米落在陳驍腳邊,立刻被他的雷罡點燃,竄起一股筆直的青煙。這股煙在鉛灰色的陰間顯得格外刺眼,竟讓周圍的煞氣短暫地稀薄了一些。

陳驍回頭,看向那個總是把程序掛在嘴邊的老狐狸。周定山站在陽間的土地上,煞氣已經讓他的臉色發青,卻依舊把腰桿挺得筆直。他看著陳驍,眼袋下的皺紋擠在一起,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菸燻黃的牙。

「老子沒什麼好給你的。」周定山喊道,聲音抖得厲害,卻每一個字都咬得極重,「實彈是陽間的理,香火是陰間的路。帶著你的人,給我把那個什麼狗屁枉死城砸了。砸完,給我活著回來。聽見沒有,班長陳驍!這是營長的命令!」

陳驍的喉結動了一下。這一路走來,周定山從未真正喊過他班長,總是叫他陳驍、小子、刺頭。這是第一次,這個在官場打滾三十年的男人,用最正式的軍令稱呼他。陳驍沒有敬禮,因為他的雙手正被雷罡纏滿,他只是重重地點頭,聲音從雷鳴中擠出來,帶著一種近乎野獸的低吼。

「是!營長!」

就在此時,一道白色的身影從側面踉蹌著衝了過來,硬生生撞進了陳驍的雷罡範圍。白綾的判官袍已經破爛,長髮被煞風吹得散亂,掌心的血痕還未凝固,但她卻沒有停在原地等待救援。她被奪去了勾魂筆,被革去了見習判官的職務,連生死簿殘卷都被收走,但她的腦子裡還記得殘卷上每一條關於枉死城軍管區的記載。那些圖、那些佈防、那些連主判都不願意去看的、關於三千滯留軍魂如何被棄置在外城的註解,此刻全在她腦海裡翻滾。

「陳驍,別從正門走!」白綾的聲音因為虛弱而發顫,卻異常清晰,「正門是三才鎖魂陣,陸景堯已經把祖師虛影釘在陣眼上,你的雷罡衝進去會被層層削弱。往東南走,那裡是舊刑場改建的運補坑道,地府嫌晦氣,早就廢棄了,守軍最少。穿過坑道,就能直插軍管區的核心封印柱。那根柱子一倒,外城的三千軍魂煞氣就會倒灌,整個天羅地網都會亂!」

她一邊說,一邊伸手指向陰間深處那片無盡的黑暗。那裡沒有日光,只有慘綠色的長明燈稀疏地掛在青石城牆上,城牆之上,密密麻麻的陰差鐵甲與玄門黑袍已經列陣完畢,像是一張鋪開的黑色大網,正中央,一道高達三丈的金色虛影端坐雲端,面容模糊卻自帶威嚴,手持拂塵,正是陸家引以為傲的祖天師法相雛形。陸景堯站在法相之下,黑色繡金道袍獵獵作響,手中摺扇已經完全展開,扇面上十二道五雷符與地府官印互相呼應,構築成天羅地網的骨架。

陳驍看向白綾,眼中閃過一絲詫異。這個女人本該是最遵守規矩的人,此刻卻主動帶頭違規,為一個被定為叛魂的人指路。白綾對上他的目光,蒼白的臉上沒有笑容,只有那種破釜沉舟後的決絕。她輕聲說,我已經沒有官職了,現在我不是判官,只是一個看不下去的引路人。你若信我,就跟我走。

陳驍沒有多問,只做了一個動作。他將那本被黑色符文覆蓋的陰兵點名簿高高舉過頭頂,另一隻手握拳砸在自己的胸口,雷音炸開。

「陰兵班,全體聽令!」

這一聲不是吼給陽間聽的,也不是吼給陰間聽的,是吼給他身後那群早已死去、卻重新找回軍魂的弟兄聽的。

洪德砲第一個回應。無頭的身軀猛地立正,斷頸處的赤紅磷火沖天而起,化作一道筆直的火柱。他手中的鏽蝕標桿重重頓地,發出洪鐘般的悶響,魂力震盪中,一道清晰的吼聲從他胸腔炸開。

「有!」

緊接著,三十四名無頭砲兵同時頓足,標桿齊落,三十四道聲音匯成一道,震得周圍的黑泥都在顫抖。「有!」林靜怡的水藍色身影站在隊伍側翼,她不再是那個困在泳池裡的厲鬼,而是通信兵,她將手放在胸前,聲音輕柔卻堅定,「有!」自縊學長轉化的勤務兵抱緊了點名簿的虛影,臉色雖白,聲音卻用盡全力,「有!」更後方,那些在醫務室與眷村被收編的遊魂新兵們,雖然魂體還不穩定,卻也學著老兵的樣子,努力挺直背桿,嘶啞地喊出那個字,「有!有!有!」

百鬼齊聲,答有。那聲音起初還帶著陰煞的嘶啞與不齊,但在陳驍的雷罡與洪德砲的磷火牽引下,迅速變得整齊、洪亮,帶上了陽間操場上點名時的鐵血味道。點名簿封面上的黑色符文,在這一聲聲答有中寸寸碎裂,被金紅色的雷光一點一點燒穿,重現出燙金的軍徽。軍徽亮起的瞬間,以陳驍為圓心,一圈金紅色的漣漪轟然擴散,將所有陰兵籠罩在內。每個陰兵的胸口,都浮現出一枚由雷罡鑄成的軍魂印記,印記亮起,他們散亂的煞氣竟開始互相連接,化作一個完整的戰陣。

軍魂戰陣,成了。

對面的陸景堯臉色一變。他看過道兵的戰陣,看過陰差的軍陣,卻從未看過由惡鬼組成的、如此純粹的軍魂戰陣。那金紅色的雷霆洪流,竟讓他召喚的祖師虛影都微微晃動了一下。嫉妒與不安讓他的面容扭曲,他猛地將摺扇向前一揮,尖聲喝道。

「故弄玄虛!祖師在上,給我鎮壓此獠!天羅地網,收!」

隨著他一聲令下,整張大網收緊。十二道五雷符同時炸亮,化作十二條雷蛇纏向陳驍的戰陣,陰差的長戟齊齊前指,煞氣如潮水般壓來,天空中的祖天師虛影抬起拂塵,對著陳驍的方向輕輕一壓。那一壓,帶著玄門數百年的香火與地府官印的重量,竟讓白綾都感到呼吸一窒。

陳驍卻笑了。那笑容粗獷而狂妄,帶著九陽雷罡霸體特有的霸道。

「開路!」他只吐出兩個字。

洪德砲動了。這個沉默寡言的砲兵副班長,在這一刻終於找回了生前最熟悉的感覺。他無需瞄準,因為他的魂早已與砲彈融為一體。他將標桿高高舉起,斷頸處的赤紅磷火瘋狂凝聚,壓縮成一顆人頭大小的、滋滋作響的磷火砲彈。砲彈表面,雷紋與煞氣交織,竟隱隱有金紅色流轉。

「放!」

一聲令下,磷火砲彈拖著長長的尾焰,撕開昏暗的陰間天空,精準地砸進了天羅地網最薄弱的東南角。那裡正是白綾所說的廢棄坑道口,兩名守門的陰差還未反應過來,便被這股凝聚了煞鬼全力與軍魂意志的砲擊正面命中。轟的一聲巨響,陰間的青石板被炸出一個大坑,煞氣被磷火點燃,化作一團久久不散的赤紅煙幕。煙幕之後,坑道那黑漆漆的入口顯露出來,守軍的陣型出現了一道清晰的裂口。

「跟我衝!」陳驍將點名簿往腰間一插,雙拳纏滿雷光,第一個衝進了煙幕。金紅色的雷霆洪流以他為箭頭,洪德砲的磷火為兩翼,百鬼陰兵班踏著整齊的步伐,竟在陰間的土地上踏出了陽間閱兵時的正步聲。每一步落下,腳下的黑泥便被雷罡燒焦,每一聲答有的餘音,都在戰陣中迴盪成戰鼓。

白綾跟在隊伍側面,雖然沒有武器,卻不斷以殘存的記憶提醒著方向,「左轉,那裡有落石陷阱,右側是廢棄的碉堡,不要停!」她的聲音很快被戰陣的轟鳴淹沒,但陳驍聽見了,洪德砲也聽見了。整個陰兵班如同一把燒紅的軍刀,硬生生從玄門與地府聯手布下的天羅地網中,撕開了一道燃燒的缺口,朝著枉死城軍管區那根最核心的、鎮壓著三千軍魂的封印柱,發起了最蠻橫、也最熱血的衝鋒。陽間的實彈與香火在他們身後燃燒,陰間的長明燈在他們前方搖晃,史詩級的陽間對陰間戰爭,在這一刻,全面引爆。

而在那根高聳入雲的封印柱頂端,一雙緊閉了數十年的、屬於將魂鬼王的眼睛,正因為這股從未有過的、帶著紀律與雷霆的煞氣洪流,緩緩睜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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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 枉死城軍管區的最後點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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坑道裡沒有風。

當洪德砲那顆赤紅磷火砲彈炸開東南角的青石板,整條廢棄運補坑道便像一條被硬生生撕開喉嚨的巨獸,對著陳驍一行人張開了漆黑的口腔。爆炸揚起的煙幕還沒散去,陳驍已經一頭撞了進去,九陽雷罡在體表炸開金紅色的薄膜,將迎面撲來的陰煞與碎石全部燒成灰燼。他身後的軍魂戰陣緊緊咬住他的腳步,三十多名無頭砲兵踩著整齊的節奏,每一步都讓腳下的黑泥發出被高溫炙烤的滋滋聲。林靜怡的水藍色魂影在隊伍側翼拉出一道淡光,替全隊標定方向,白綾則踉蹌著跟在陳驍身側半步的位置,破爛的判官袍被雷罡帶起的氣流吹得獵獵作響。

這條坑道比想像中更長。兩側的岩壁上還殘留著日治時期以人力鑿出的斧痕,痕跡之間又被後來國軍加固的水泥覆蓋,水泥表面用黃漆寫著早已褪色的編號與「彈藥庫重地、閒人勿進」的標語。越往深處走,牆上的標語就越是混亂,最後竟出現了大量用指甲硬生生刮出來的字,字字深可見骨,全是同一個詞——「放我出去」。空氣中沒有霉味,只有一種鐵鏽與血水混合後長時間封存的甜腥味,吸進肺裡像是吞了一口生鏽的鐵釘。陳驍的雷罡在這裡反而越燒越旺,因為整條坑道的每一寸岩縫都在往外滲著黑色的煞氣,那不是單一厲鬼的怨念,而是成千上萬股被壓抑數十年、無處宣洩的軍魂煞氣,像地下水一樣從地脈深處被擠壓出來。

衝出坑道出口的瞬間,所有人的腳步都頓住了。

眼前根本不是什麼地府城池,而是一座被世界遺忘的巨大軍營遺址。枉死城軍管區的本貌在鉛灰色的天空下徹底展開,那是一片佔地超過猛虎營區三倍的廢棄營舍,營舍全是日式木造與後期磚造混建的樣式,屋頂塌陷,操場龜裂,一排排營房的窗戶全被從內部用木條封死。操場正中央立著一根高達十丈的黑色封印柱,柱身纏滿生鏽的鐵鍊,鐵鍊上貼滿已經發黑的符紙,每張符紙上都蓋著地府判官的官印。最讓人窒息的是,整片營區裡擠滿了「人」。

那是數以千計的軍魂。他們穿著不同年代的軍服,有日治時期的土黃色軍裝,有民國初年的草綠色服裝,更多的是近三十年來的迷彩服。他們全都保持著生前最後一刻的姿態,有些缺手斷腿,有些胸口有巨大的彈孔,有些甚至半顆頭顱都不見了。他們沒有遊蕩,也沒有嘶吼,只是像被罰站一樣,密密麻麻地站在操場上,眼睛空洞地望著那根封印柱。每一張臉上都凝固著同樣的一種表情——被長官拋棄、被體制遺忘、連死亡都無人聞問的茫然與不甘。濃到化不開的煞氣從他們身上源源不絕地冒出來,卻被封印柱死死壓在營區裡,既無法超生,也無法離開,只能在原地日復一日地腐爛。

白綾的聲音在這片死寂中顯得格外刺耳,她捂著嘴,淡灰色的眼瞳裡第一次出現了劇烈的顫動。

「就是這裡……枉死城外城第三軍管區。」她的語調不再是那個冷若冰霜的見習判官,而像是一個終於找到病灶的醫護兵,帶著壓抑不住的憤怒與悲傷,「地府的生死簿在七十二年前就已經寫不下了。陽間戰爭、工安意外、演習殉職,每年新增的枉死者是過去的十倍。十殿閻羅為了維持內城的秩序,就把所有身分難以核實、或是陽壽未盡卻橫死的軍魂,全部劃到外城,名義上叫做『暫時安置、等候審判』,實際上就是棄置。沒有判官願意來這種地方開庭,沒有香火,沒有引渡,他們就這樣被關在這裡,七十年,沒有一個人來點過名。」

陳驍站在原地,拳頭握得指節發白。他的九陽雷罡霸體天生能感受煞氣的溫度,眼前這數千軍魂的煞氣不是冰冷的,而是滾燙的,那是活生生被悶死、被辜負後的滾燙怨火。他的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堵住,一股火氣從腳底直衝腦門。他見過醫務室裡被欺壓的新兵魂,見過眷村裡找不到媽媽的孩子鬼,他們至少還有人記得,而這裡的數千人,連被記得的資格都被剝奪了。

「所以你們就這樣看著?」陳驍的聲音低得像雷鳴前的悶響,他抬頭看向封印柱頂端,那裡不知何時已經站著兩個身影,「看著他們從軍人變成厲鬼,再從厲鬼變成你們口中的不穩定因素,最後名正言順地派陰差來圍剿?」

封印柱頂端,一名身穿紫黑色判官袍、頭戴烏紗帽的中年判官緩緩現身,他手中握著一支完整的勾魂筆,筆尖還滴著未乾的硃砂。他的身旁,陸景堯黑色繡金的道袍已經被風吹得鼓起,手中的檀木摺扇完全展開,扇面上十二道符咒與地府官印的光芒連成一線,將整座軍管區都籠罩在天羅地網的陣法之下。陸景堯的臉色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蒼白,眼下的青黑顯示他已經連續數日沒有闔眼,驕傲被陳驍一次次踩碎後,他的眼神只剩下偏執的瘋狂。

「陳驍,你還敢大言不慚。」陸景堯的聲音透過陣法傳下來,帶著玉石俱裂的尖銳,「本座乃龍虎山嫡傳,代天行令。你一個私設陰兵、私藏叛魂的莽夫,竟敢率鬼衝擊地府重地。判官大人已經下令,你與你這群陰兵,今日便一併鎮壓,魂飛魄散,以正陰陽兩界綱常!」

那名判官沒有看陸景堯,只是用一種看著待處理公文的眼神俯視著陳驍與他身後的陰兵班,語氣公事公辦到近乎殘忍,「陳驍,你的陰兵點名簿未經地府核准,擅自收容陽間滯留魂,擾亂輪迴秩序。本官依律,當場收押所有陰兵,銷毀點名簿。至於這三千軍魂,早已煞化失控,本就是預定下個月要以地火焚燒淨化的對象。你今日帶他們衝陣,正好一併處理,省去本官許多文書作業。」

焚燒淨化四個字一出,操場上那數千雙空洞的眼睛竟同時閃過一絲微弱的光,像是聽懂了自己即將被當成垃圾燒掉的命運。一股更加絕望的煞氣猛地從他們身上炸開,封印柱上的鐵鍊都發出了不堪負荷的呻吟。

陳驍笑了,那笑聲裡沒有半點溫度。

「文書作業?」他往前踏出一步,腳下的黑泥被雷罡燒成一片焦黑,「他們為這片土地穿過軍服、流過血,死了七十年,連一炷香都沒人給。你們一句文書作業,就想把他們燒了?老子告訴你,在老子的班裡,沒有棄置這兩個字!」

他不再廢話,雙拳一撞,金紅色的雷罡沖天而起,化作一頭咆哮的雷龍,直撲封印柱頂端的判官。判官冷哼一聲,勾魂筆凌空一點,整根封印柱的符紙同時亮起,化作一道黑色的煞氣瀑布,與雷龍狠狠撞在一起。與此同時,陸景堯也動了。

「祖師在上,弟子陸景堯,願以十年陽壽、三成精血為引,恭請祖天師真身降臨!」陸景堯猛地咬破舌尖,一口心頭血噴在摺扇上,十二道五雷符瞬間由金轉赤,燃燒起來。他腳下的陣法發出刺眼的強光,一道比蘇澳海軍基地那次更加凝實、更加威嚴的金色虛影緩緩從虛空中站起。這一次不再是模糊的雛形,而是頭戴天師冠、身披八卦袍、手持三五斬邪劍的完整祖天師法相。法相一成,整個軍管區的空氣都像是被抽乾,沉重的威壓讓白綾當場單膝跪地,連洪德砲等陰兵的磷火都被壓得矮了半截。

「給我鎮!」陸景堯與判官同時怒喝。祖天師法相抬起那隻如山般巨大的手掌,對著陳驍當頭拍下。掌心之中,無數細小的符文流轉,帶著玄門數百年香火與地府官印的雙重重量,這一掌若是拍實,別說陳驍,就連他身後的整個軍魂戰陣都會被碾成粉末。

陳驍怒吼著迎掌而上,九陽雷罡全部灌注於雙臂,硬生生以肉身去撼那金色巨掌。兩股力量相撞的瞬間,陳驍口中噴出一口帶著雷光的鮮血,整個人被壓得雙腳陷入黑泥直至膝蓋,手臂上的雷紋寸寸碎裂,骨骼發出令人牙酸的爆響。將魂境的祖師法相,遠非之前的虛影可比,那是真正觸及鬼王巔峰的力量。

就在金色巨掌即將把陳驍徹底壓垮的剎那,一道赤紅色的身影從側面狂衝而來。

是洪德砲。

這個從頭到尾沉默寡言的砲兵副班長,沒有喊任何口號,也沒有任何猶豫。他將自己無頭的身軀完全化作一顆燃燒的磷火砲彈,以最蠻橫的姿態撞進了祖天師法相的手掌與陳驍之間。

「砰——!」

沉悶到讓人耳膜出血的撞擊聲響起。洪德砲用自己的魂體,硬生生替陳驍扛下了那足以拍碎山頭的一掌。赤紅的磷火在金光中瘋狂燃燒、然後被無情地碾碎。洪德砲高大的無頭身軀在半空中被拍得倒飛回來,重重砸在陳驍腳邊。斷頸處的磷火幾乎完全熄滅,只剩下一縷像是風中殘燭的微弱火苗,身上的破舊砲兵裝被震成無數碎片,魂體表面佈滿蛛網般的裂痕,透明到幾乎要消散。

陳驍跪倒在地,一把將洪德砲抱住。入手的魂體輕得像一團煙,卻又沉得像一座山。他看著這個從靶場跟他到現在、從來只會說「有」、只會默默執行命令的老實砲兵,看著他為了自己變成這副將要魂飛魄散的模樣,眼眶瞬間被血絲爬滿。

「洪德砲!」陳驍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顫抖,不再是班長對士兵的命令,而是一個兄弟對兄弟的嘶吼,「你他媽給老子撐住!老子命令你撐住!聽見沒有!」

洪德砲的胸腔發出極其微弱的震動,像是想立正,卻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那縷殘存的磷火努力地往陳驍的方向跳動了一下,像是在說,班長,我還在。

這一幕讓一直公事公辦的白綾再也忍不住。她衝上前想用殘存的判官術法穩住洪德砲的魂體,卻被那名紫袍判官用勾魂筆隔空一點,震得退後數步。

「白綾,你已被革職,還敢袒護叛魂?」判官冷聲道,「此等私設陰兵、擾亂秩序之徒,罪無可赦。今日便是他們的死期。」

陸景堯站在法相身旁,臉上露出大仇得報的快意,他看著跪在地上抱著將散陰兵的陳驍,只覺得這數月來所有的屈辱都在此刻得到了償還,「陳驍,你不是很能打嗎?你不是要以軍法治鬼嗎?現在你的兵要散了,你的雷罡也碎了,我看你還拿什麼跟我鬥!」

陳驍沒有理會他們的叫囂。他只是抱著洪德砲,緩緩抬起頭,看向操場上那數千雙茫然的眼睛,看向那根鎮壓了他們七十年的封印柱,看向頭頂那尊高高在上、視人命如草芥的祖天師法相。一股從未有過的明悟在他被重傷的胸腔裡炸開。

以煞淬體,以令御鬼。他的修行從來不是靠打坐,而是靠吞噬更強的煞氣,靠承擔更重的軍令。

而眼前這座軍管區裡,有全台灣最濃、最純、最絕望的軍魂煞氣,有三千個被辜負的靈魂最渴望的一道命令。

陳驍將洪德砲輕輕放在地上,站起身。他的動作很慢,每動一下,身上的傷口就迸出一道血線,但他的眼神卻越來越亮,亮得像兩顆燒穿陰間天空的太陽。

「你們想要鎮壓?」陳驍的聲音不大,卻讓整個操場的煞氣都為之一靜,「那老子就讓你們看看,什麼叫做真正的鎮壓。」

他張開雙臂,不再壓制體內那座熔爐,反而主動將九陽雷罡霸體徹底引爆。心臟處那團一直被他小心控制的雷霆熔爐,此刻被他親手砸碎。金紅色的雷罡不再是外放的薄膜,而是化作一個巨大的漩渦,以他的身體為中心,瘋狂地吞噬著周圍的一切。封印柱上數十年積累的黑色煞氣、操場上三千軍魂無處宣洩的怨氣、甚至連祖天師法相掌心逸散的香火之力,都被這股霸道到不講任何道理的吞噬之力捲了過來。

陳驍在燃燒自己。

他的皮膚寸寸龜裂,露出底下流動著雷光的血肉,他的頭髮在煞氣與雷霆的對沖中由黑轉白又轉金,每一寸經脈都在膨脹、碎裂、重組。這是九陽雷罡霸體最兇險的突破方式,將自身當成丹爐,將萬煞當成柴薪,不成功,便成仁。白綾看得臉色煞白,想要阻止卻被那股吸力逼得無法靠近,陸景堯與判官則是又驚又怒,想要出手打斷,卻發現他們的術法一靠近那漩渦就被直接吞噬、轉化。

操場上的三千軍魂,在這股席捲全場的漩渦中,第一次感受到了「溫度」。那不是封印柱冰冷的鎮壓,也不是地火焚燒的絕望,而是一種滾燙的、帶著鐵與血味道的陽氣。那是軍人的氣味,是他們已經遺忘了七十年的氣味。

漩渦的中心,陳驍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咆哮,聲浪中帶著清晰的雷音。他的氣勢在這一刻衝破了臨界點,原本停留在煞鬼巔峰的雷罡,轟然衝進了一個全新的境界。他的身後,一道模糊的將魂虛影緩緩凝實,身披迷彩戰甲,肩扛將星,面容正是他自己。將魂境,成了!

突破完成的瞬間,陳驍反手一掌拍在那根黑色封印柱上。沒有任何花俏的術法,只有純粹到極點的將魂之力與雷罡之威。纏繞了七十年的鐵鍊寸寸崩斷,貼滿的符紙在雷光中化為飛灰,高達十丈的封印柱發出一聲哀鳴,從頂端開始寸寸龜裂,最後轟然倒塌,砸起漫天黑色的煙塵。

壓在三千軍魂身上七十年的大山,碎了。

煙塵之中,陳驍懸浮半空,身上的傷口在將魂之力的滋養下飛速癒合,破碎的迷彩服下是流動著金紅雷光的軀體。他俯視著操場上那數千張終於有了神采的臉,緩緩舉起右手,行了一個最標準的軍禮。他的聲音不再是嘶吼,而是帶著將魂之威的、沉穩如山的命令,清晰地傳進每一個軍魂的耳中。

「枉死城軍管區,全體都有!」

三千軍魂的身體同時一震,那是刻在骨子裡的本能反應。

「歸隊!」

兩個字,如同驚雷炸響在每一個被遺忘的靈魂深處。

操場上,死寂被瞬間打破。離陳驍最近的一名穿著草綠服、胸口有彈孔的老兵,第一個抬起了顫抖的手,試圖敬禮。他的動作生澀而僵硬,卻帶動了身旁的第二個人、第三個人。像是推倒了骨牌,一個、十個、百個、千個,三千名軍魂,無論生前是什麼軍種、什麼階級,在這一刻全部挺直了早已佝僂的背桿,雙腳併攏,抬頭挺胸,對著半空中的陳驍,行出了七十年來第一個軍禮。

「唰!」

三千人同時敬禮的聲音,整齊得讓整個陰間都為之震顫。他們空洞的眼中燃起了赤紅色的磷火,那不再是怨恨的煞氣,而是重拾榮譽後的軍魂之火。

陳驍的嘴角勾起一抹帶血的、狂妄至極的笑容,他將手指向封印柱頂端那兩個已經嚇得面無人色的身影,下達了第二道命令。

「調轉槍口。」

三千軍魂齊刷刷地轉身。原本對著封印柱的茫然,此刻全部化作了對地府與玄門最純粹的怒火。煞氣不再是無序的逸散,而是在將魂之令的約束下,化作了整齊的殺氣,直指判官與陸景堯。連同洪德砲等陰兵班在內,超過三千一百人的軍魂戰陣,在這一刻徹底成型。軍魂的咆哮匯成一股洪流,將祖天師法相的金光都逼得搖搖欲墜。

陸景堯手中的摺扇啪嗒一聲掉在地上,臉上血色盡褪。紫袍判官握著勾魂筆的手也在不受控制地顫抖,他看著下方那片由自己親手製造、此刻卻完全失控的汪洋軍魂,第一次感受到了何為恐懼。白綾站在陳驍身後,看著這個以一己之力將地獄變成校場的男人,看著那三千個終於找回歸屬的靈魂,蒼白的臉上,無聲地滑落兩行清淚。那淚水不是悲傷,而是見證某種秩序重建時的震撼。

而倒在地上的洪德砲,那縷幾乎熄滅的磷火,在全場三千軍魂同時敬禮的軍魂共鳴中,竟像是被投入了新的燃料,猛地重新竄起,雖然依舊微弱,卻穩定地燃燒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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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 班長,人到齊了

本章登場

封印柱倒塌的轟鳴還在枉死城的上空迴盪,揚起的黑塵像是被炸開的墨汁,沉甸甸地懸在鉛灰色的天幕之下,久久不願散去。倒塌的巨柱砸在龜裂的操場上,濺起的碎石與鐵鍊碎片朝著四面八方彈射,卻在碰觸到三千軍魂同時轉身捲起的煞氣時,硬生生被彈了回來。沒有人下令歡呼,也沒有人哭喊,這支被遺忘了七十年的部隊,只是用最本能的動作回應了陳驍那一句歸隊。皮靴踏地的聲音整齊得像是一個人發出來的,從操場的最前排一路傳到最後一排的木造營舍陰影裡,每一步都讓腳下封存多年的黑泥翻起新土,露出底下被煞氣染成暗紅色的地脈。

陳驍懸在半空,身上的金紅雷紋還在皮膚底下流動,將那些龜裂的傷口一點一點填補起來。將魂境的氣息不再是外放的雷焰,而是一種沉進骨子裡的重量,像是一面無形的軍旗在他背後展開,讓所有抬頭望向他的軍魂都不自覺地挺直了背桿。他沒有立刻下令進攻,只是緩緩放下敬禮的右手,目光掃過那一張張從茫然轉為熾熱的臉,最後落在倒在地上、磷火搖晃的洪德砲身上。那一眼很短,卻讓所有人都明白,接下來的這一仗是為了誰而打。

封印柱頂端,紫袍判官手中的勾魂筆尖端滴落的硃砂已經凝固,他臉上的公事公辦第一次出現了裂痕。那支筆能夠劃開陰陽,卻劃不開眼前這三千人同時釋放出來的軍威。更讓他心驚的是,原本用來鎮壓這座軍管區的符紙與鐵鍊,此刻全部成了陳驍身後漩渦的養分。站在他身旁的陸景堯則完全變了個人,黑色繡金道袍被逆捲的煞氣吹得翻飛,手中的檀木摺扇早已掉落在腳邊,扇面上的十二道五雷符被軍魂的煞氣一衝,竟自動燃成了灰燼。他請來的完整祖天師法相還懸在半空,手持三五斬邪劍,身披八卦袍,金光依舊刺眼,卻在三千雙眼睛同時瞪視之下,出現了細微的顫抖。

陸景堯張開嘴,聲音尖銳得變了調,他試圖用最後的驕傲維持住玄門少主的體面。陳驍,你敢,你這是聚眾叛亂,你以為靠著這群早該被地火燒掉的廢魂就能對抗天師府與地府的聯合法度嗎,祖師法相在此,誰敢上前一步。話還沒說完,陳驍已經動了。他沒有用任何術法,只是對著下方的軍魂戰陣抬起手,往前狠狠一劈,口中吐出兩個字,乾脆得像是靶場上的發射口令。

踩過去。

洪德砲第一個有了回應。這個向來只會說有、只會點頭的砲兵副班長,此刻魂體還布滿裂痕,斷頸處的磷火也只恢復到原本的三分之一,卻硬是用雙手撐著地面站了起來。沒有頭顱,他便用整個胸膛朝向敵人的方向,發出一聲低沉如悶砲的吼聲。隨著他的吼聲,三十多名無頭砲兵同時將雙手按向地面,那些原本散落在操場上的鏽蝕砲架殘骸像是被無形的手拉了起來,磷火在砲管中重新聚攏,轉為一種帶著雷光的赤金色。下一刻,三千軍魂齊步向前,他們的步伐不再是罰站的僵硬,而是真正軍隊行軍時的齊步走,每踏出一步,腳下的煞氣就被雷罡點燃一分,化作肉眼可見的金紅波紋朝著天空的法相衝去。

祖天師法相舉起斬邪劍想要下劈,卻發現劍身沉重得抬不起來。不是陳驍一個人的雷罡在壓他,而是三千人七十年來被辜負、被棄置、被標註為待銷毀檔案的怒意,全部凝成了一股實質的軍威。法相腳下的陣法光紋寸寸碎裂,玄門香火與地府官印交織而成的天羅地網,被這股從下而上的人潮硬生生頂得向外膨脹,然後在洪德砲一聲無聲的開砲口令中,被數十道赤金磷火同時命中。砲彈沒有爆炸,而是像無數隻手同時抓住法相的袍角、劍柄、冠冕,用力向下拉扯。法相發出一聲只有修道者能聽見的哀鳴,金身表面出現無數裂紋,最後在三千軍魂同時踏出第三步時,被那股金紅色的軍魂洪流徹底踩碎,化作漫天光點,像一場遲來七十年的煙火,落在每一名軍魂的肩頭。

陸景堯跪了下去。他不是被煞氣壓倒的,而是被自己一手召來的祖師虛影破碎時的反噬震斷了氣脈。十年陽壽與三成精血燃燒後的代價在這一刻全部湧回體內,他的臉色從蒼白轉為灰敗,道袍上的金線一根根黯淡下來,檀木摺扇的扇骨也寸寸斷裂。他看著漫天飄落的金光,嘴裡喃喃自語,像是還想維持那個龍虎山天才的架子,卻連一句完整的咒語都唸不出來。當白綾走到他面前時,他竟下意識地往後縮了一下,伸出手想要抓住什麼,最後只抓到一把黑泥。

白綾的模樣與幾日前截然不同。破爛的判官袍上沾滿了陰間的塵土,原本握在手中的勾魂筆早已被收走,現在她手中拿著的是一卷從枉死城廢墟裡翻出來的生死簿殘卷,那是她用自己的判官印信臨時拼湊出來的執法憑證。她的眼瞳依舊淡灰,卻不再冰冷,裡面映著三千軍魂肩頭的光點,也映著跪在地上的陸景堯。她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久違的官威,一字一句都砸在現場每個人的耳膜上。陸景堯,你以玄門顧問之身,擅自引動地府封印陣法,未經審判欲對枉死軍魂執行焚魂之刑,又燃燒精血召喚法相致使陰陽動盪,按陰律第三卷第七條,濫用術法、擾亂輪迴治罪。說完,她將殘卷往陸景堯額頭一貼,一道灰白色的鎖鏈便從卷軸中伸出,纏住他的手腕與腳踝,將他一身虛浮的陽氣盡數封住。陸景堯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哀嚎,卻不再是咒罵,而是含糊的求饒,口中反覆唸著饒命兩個字,道心在這一刻徹底碎裂。

紫袍判官想要後退,卻發現自己的退路已經被陳驍堵死。陳驍不知何時已經落回地面,站在他的面前,距離近到能看清他烏紗帽上細小的裂紋。陳驍沒有再動手,只是從懷裡掏出那本以精血鑄成的陰兵點名簿,翻開到最新的一頁,簿面上三千個新烙下的名字正發出微光,與操場上的每一名軍魂遙相呼應。判官額頭滲出冷汗,他看得出這本簿子已經不再是普通的收容名冊,而是經過將魂境雷罡淬鍊後的軍令狀,上面每一個名字都代表著一道受軍紀保護的軍魂。

陳驍開口,語氣像是在連上訓話,卻讓判官聽得背脊發涼。回去告訴你們十殿閻羅,這座軍管區從今天起不歸地府管了。人是你們丟在這裡七十年的,香火是你們斷掉的,現在老子把人撿起來了,就別想再伸手要回去。陽間死了的阿兵哥、出了意外沒人收的軍魂,以後都由老子的陰兵班接管,地府人手不夠的地方,老子替你們補上,但規矩得照老子的規矩來,點名、出操、服從命令,少一樣老子就打回去。判官張口欲辯,卻被陳驍身上那股新晉將魂的威壓逼得說不出話。白綾在一旁適時遞上那卷殘卷的另一半,上面已經自動浮現出一行行金色的小字,那是地府律法中關於自治防區的臨時條款,原本是為了應對陽間大戰時緊急設立的,現在卻成了最合適的依據。判官看著那行字,又看著身後三千雙盯著他的眼睛,最終只能顫抖著伸出手,用自己的官印在殘卷上重重蓋下。印章落下的瞬間,整座軍管區外圍的黑霧像是被風吹散,露出後方原本被封死的營房大門,一塊用紅漆新寫的木牌在門口立了起來,上面只有五個字,猛虎陰兵營。

洪德砲在這個時候完成了重聚。先前替陳驍擋下一掌而近乎破碎的魂體,在全體軍魂同時敬禮的共鳴中,像是被重新澆鑄了一遍。裂痕從他的胸口向外癒合,斷頸處的磷火不再是淡淡的赤紅,而是摻進了一絲將魂境的金色,穩定地燃燒著,甚至比受傷前更加凝實。破舊的砲兵裝雖然依舊殘破,卻多了一枚由雷罡凝成的臂章,上面寫著副班長三個字。他活動了一下肩膀,然後邁著正步走到陳驍面前,雙腳併攏,抬起右手,行了一個標準到無可挑剔的軍禮。他的動作沒有聲音,卻讓周圍的三千新兵同時安靜下來,等待著他的報告。

報告班長,陰兵班副班長洪德砲,率全班完成整補,實到三千零三十七員,全員到齊,請指示。他的聲音依舊低沉,卻比過去任何一次都更加清晰,透過魂體的震動傳遍整個操場。站在他身後的無頭砲兵們同時跟著敬禮,水藍色魂影的林靜怡也從側翼飄來,舉起手中的通信旗,示意各排隊伍已經清點完畢。就連那些剛剛歸隊、還穿著不同年代軍服的老兵們,也在班長們的帶領下,努力將敬禮的姿勢做得整齊,雖然有些人的手還在顫抖,但眼中的光已經不再茫然。

陳驍看著洪德砲,看著這個從靶場一路跟著他、被他罵過也替他擋過死的弟兄,臉上終於露出了進入陰間以來的第一個笑容。那笑容很痞,帶著一點血跡,卻溫暖得讓周圍的煞氣都軟化了下來。他回了一個同樣標準的軍禮,然後伸手用力拍在洪德砲的肩頭,力道大得讓後者的魂體都晃了一下。好小子,總算沒給老子丟人。他轉身面向全場,聲音透過將魂之威傳遍每一個角落,不需要吼叫,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從今天起,你們不再是被丟在枉死城的遊魂,你們是猛虎營區的兵,是老子陳驍帶的兵。陽間的營區老子管,陰間的營區老子也管,誰敢再說你們是廢魂,老子就讓他嚐嚐什麼叫軍法。操場上爆出一陣低沉的回應,不是歡呼,而是一種壓抑了太久後終於找到歸屬的應答聲,三千人的胸膛同時挺起,磷火與雷光交織在一起,將這座被遺忘的軍營照得如同白晝。

白綾站在隊伍側面,看著這一幕,蒼白的臉上無聲滑落的淚痕已經被風吹乾。她將那份蓋好官印的殘卷小心收起,重新披好判官袍,卻不再是那個只會照章辦事的見習判官。她對著陳驍輕輕點頭,像是下屬對長官的致意,又像是朋友之間的約定。判官與被鎖住的陸景堯被兩名陰兵押著,沿著來時的坑道向地府深處走去,陸景堯一步三回頭,眼中只剩下空洞的恐懼,再也沒有半點玄門少主的倨傲。

返回陽間的路比來時明亮許多。廢棄坑道兩側原本用指甲刮出的放我出去四個字,在軍魂們經過時被磷火一點點照亮,然後被新兵們用手掌抹去,改寫成了到齊兩個字。越靠近裂縫口,陽間的氣息就越濃,遠遠就能聽見風聲中夾雜的軍歌與皮靴聲。當陳驍帶著浩浩蕩蕩的隊伍踏出裂縫,重新站在猛虎營區後山的靶場上時,眼前的景象讓他腳步頓了一下。夕陽正斜斜地掛在營區上空,將整片操場染成金紅色。操場中央,周定山穿著筆挺的上校制服,肩章擦得發亮,手中夾著的那根菸已經燃到盡頭卻忘了抽。他的身後,全營官兵不分連隊,全部穿著整齊的迷彩服,列成最標準的迎接隊形,營區大門口的國旗在風中獵獵作響,旗面比平時任何一天都要新。

周定山看見陳驍的第一眼,眼袋深重的臉上皺紋全部擠在了一起,卻硬是憋住了想罵人的衝動。他把菸屁股往地上一丟,用鞋底狠狠碾熄,然後對著陳驍抬起手,行了一個極為用力的軍禮。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卻透過擴音器傳遍全營。猛虎營區全體官兵,恭迎陰兵班歸營。話音落下,全營同時敬禮,動作整齊得讓剛歸隊的三千陰兵都愣了一下,隨即在洪德砲的帶領下,以同樣的軍禮回應。一陽一陰,兩支相隔七十年的部隊,在這一刻完成了第一次跨越生死的對接。

陳驍站在隊伍最前方,看著周定山那張老狐狸臉上難得一見的認真,看著身後洪德砲與三千軍魂肩頭跳動的磷火,看著白綾在陰影處對他微微頷首,忽然覺得胸口那股從進入營區以來就壓著的悶氣,終於徹底散了。他咧開嘴,露出一口白牙,用全營都能聽見的音量笑罵道。看個屁,沒見過這麼多人一起放假回營嗎,還不快去炊事班加菜,今晚全營加菜,葷素不忌,陰兵也算一份。全場先是一靜,隨即爆出震天的笑聲,陽間的笑聲與陰間魂體的震動混在一起,沖散了最後一絲地脈震盪殘留的陰寒。靶場的風穿過人群,帶來飯菜的香氣與遠處海浪的聲音,溫暖得不像是一座曾被稱為聚煞之地的營區,而像是一個真正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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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位角色
陳驍
陳驍 主角

性格火爆直率,信奉拳頭與軍紀,嫉惡如仇。外表粗獷如流氓,內心重情重義,護短到極點,最恨裝神弄鬼與欺壓新兵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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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德砲
洪德砲 夥伴

沉默寡言,服從性極高,認死理。生前是最老實的砲兵,死後仍堅守崗位,對陳驍絕對忠誠,痛恨逃兵與不守紀律的鬼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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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景堯
陸景堯 反派

極度驕傲自負,出身玄門世家看不起軍旅莽夫。表面溫文儒雅,內心嫉妒心強、睚眥必報,為維護玄門正統不擇手段打壓陳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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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定山
周定山 導師

老狐狸性格,圓滑世故,見人說人話。表面和稀泥、推卸責任,實則深愛弟兄與營區,懂得在官方、玄門與地府夾縫中求生存,關鍵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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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綾
白綾 配角

公事公辦,冷若冰霜,嚴守地府規章毫無人情。對陽間混亂感到疲憊厭倦,偶爾流露對枉死者的悲憫,卻因體制束縛不敢越矩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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