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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網秘書:我用鍵盤接管千億帝國

紫光麗 都市駭客.犯罪諜戰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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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網秘書:我用鍵盤接管千億帝國 封面
天才駭客凌曜為替被跨國洗錢集團害死的兄長復仇,主動與國際刑警合作,偽裝成笨拙平凡的男秘書潛入掌控全球三成地下加密貨幣金流的赫爾墨斯集團。白天他為冷豔女總裁泡咖啡、整理行程,暗中卻駭入核心帳本,將機密情報傳給警方。隨著他逐一破解多重簽章冷錢包、反向操控暗網金流,每一次任務都上演極限逆轉與狠狠打臉,讓輕視他的高層跪地求饒,最終不僅瓦解犯罪帝國,更悄然將數千億加密貨幣轉入自己的錢包,完成從小秘書到地下皇帝的華麗逆襲,一舉登上暗網之王的寶座。

第 1 章 — 最笨的秘書

本章登場

信義計畫區的早晨是被玻璃反射出來的。

松仁路與松智路之間的這塊街廓,從捷運市政府站走出來就能看見那棟被所有求職網站放在封面上的建築,赫爾墨斯亞太總部。整棟三十六層樓全是低調的深灰色帷幕玻璃,遠看像是整塊切割好的黑曜石,近看才會發現每一片玻璃都鍍了抗窺視塗層,從外面看不見裡面,從裡面卻能把整個信義區的車流與人群踩在腳下。門口停著兩輛剛洗過的黑色邁巴赫,制服筆挺的保全站在旋轉門兩側,對每一個進出的人點頭,笑容訓練得像是同一個模子印出來的。

沒有人會想到,這棟樓的地下四層,才是它真正的心臟。

地下一樓是健身房與員工餐廳,地下二樓是檔案庫,地下三樓開始就沒有門禁卡能抵達,電梯面板上根本沒有按鈕。根據凌曜在暗網裡買到的結構圖,地下四層是一座恆溫恆濕的機房,二十四小時運轉的伺服器機櫃沿著牆面排開,藍色的指示燈像是深海裡的魚群,成排的氣冷管線發出低沉的嗡鳴。光是散熱用的水冷系統,一天的電費就夠在信義區買下半間套房。而那些機櫃裡跑的不是什麼客戶關係系統,是全球超過三成地下加密貨幣的熱錢包節點與洗白路徑。每一筆從詐騙園區、軍火交易、地下賭盤流進來的髒錢,都在這裡被切碎、混合、轉移,最後變成新加坡交易所裡一張張乾淨的買賣單。白天,這裡是跨國金融菁英喝手沖咖啡、談藝術品拍賣的地方,晚上,這裡是看不見的金流中樞。

凌曜站在大廳的風口,覺得冷氣有點太強。

他今天穿了一件在網路商城特價時買的白襯衫,領口有一點點洗到發黃的痕跡,尺寸還稍微大了一號,袖口摺了兩摺才露出瘦削的手腕。下身是一條深藍色的平價西裝褲,皮鞋是夜市買的,鞋頭已經有細微的擦痕。頭髮沒有特別整理,厚重的黑框眼鏡把半張臉都遮住,鏡片還有點反光,讓人看不清他的眼神。他背著一個鼓鼓的帆布後背包,拉鍊還卡住一角外套,看起來就是那種剛從學校畢業、履歷上寫滿社團經歷卻沒有半點實務經驗的年輕人。

這正是他要的效果。

他在門口被保全攔下來,要求出示證件。凌曜手忙腳亂地翻背包,結果把裡面的便當盒、摺疊傘、還有一本被翻爛的《第一次當秘書就上手》全倒在地上。保全愣了一下,低頭幫他撿,凌曜一邊道歉一邊把便當盒抱在懷裡,臉漲得有點紅。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第一次來這麼大的公司,有點緊張。」他小聲說,聲音還帶著一點鼻音,聽起來無害到讓人想笑。

保全把證件還給他,眼神已經從警戒變成同情。二樓的人資見到他時,也是同樣的表情。

「凌曜是吧?台大資工畢業?履歷很漂亮呢。」人資主管是一位四十多歲的女性,翻著他的資料,語氣客氣但明顯沒有期待。「不過我們亞太總裁那邊,秘書這個位置其實流動率很高,妳知道的,夏總要求很嚴格。」

「我知道,我會努力的!」凌曜把背包抱得更緊,用力點頭,結果眼鏡滑下來,他又手忙腳亂地往上推。「我打字很快,也有學過接待禮儀,雖然還不太熟練,但我一定會認真學。」

人資主管笑了笑,沒有多說什麼,直接帶他上三十五樓。

三十五樓是總裁辦公區,整層樓安靜得只聽見空調出風口的聲音。地板鋪著深灰色的地毯,踩上去一點聲音都沒有。落地窗外是台北一零一的側面,陽光被帷幕玻璃切碎,灑在長長的走道上。最裡面的那間辦公室,門是霧面玻璃推門,門口掛著一個極簡的金屬名牌,上面只有三個字,夏知微。

門推開的瞬間,凌曜聞到一股很淡的冷杉香氣,混著紙張與皮革的味道。

夏知微坐在辦公桌後面,正低頭看一份報表。她穿著一身剪裁俐落的黑色套裝,內搭是絲質的白襯衫,領口扣到最上面一顆,及腰的黑長直髮被整齊地梳在背後,妝容精緻卻不濃豔,口紅是帶一點棕調的豆沙色。她身高一七二,腿長得驚人,即使坐著也能看出比例,腳上那雙紅底高跟鞋隨意地脫在一旁,地毯上留下一對淺淺的印子。她的五官是那種會讓人屏住呼吸的冷豔,眼角微微上挑,不笑的時候自帶一股壓迫感。整個辦公室整理得一絲不苟,文件按照顏色與日期排好,筆筒裡的筆每一支都朝同一個方向,連垃圾桶裡都沒有碎紙。

聽見開門聲,她抬起頭。

那雙眼睛掃過凌曜,從他發皺的襯衫看到他抱在懷裡的便當盒,最後停在他那副厚重的黑框眼鏡上。她的眼神沒有鄙夷,也沒有好奇,只有一種近乎審查的冷靜,像是在評估一件即將被擺上櫃檯的商品是否合格。

「妳就是新來的秘書?」她的聲音很輕,卻很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是用尺量過。「凌曜?」

「是、是的夏總!我叫凌曜,凌是凌霄的凌,曜是日字旁那個曜。」凌曜立刻站直,結果太緊張,後背包的背帶勾到門把,整個人往後踉蹌一步,差點把門口的盆栽撞倒。他趕緊扶住,臉更紅了。「不好意思夏總,我、我有點緊張。」

夏知微沒有表情地看著他手忙腳亂的樣子,過了兩秒才淡淡開口。

「不用緊張。妳的工作很簡單。」她把桌上一疊已經分好的文件往前推了推。「這些是今天要歸檔的會議紀錄,幫我按照日期排好,影印三份,送到二十八樓的法務部。另外,茶水間的咖啡豆沒了,叫總務補。還有,我的會議行程表在電腦裡,妳先熟悉一下,不要排錯。」

全是最瑣碎的庶務。

凌曜卻像是接到什麼重大任務一樣,用力點頭,抱起那疊文件。「是!我馬上去做!」

他轉身要走,腳步太大,又差點踢到夏知微的鞋尖。他慌張地道歉,退著出去,關門時還因為太用力讓門發出碰的一聲,隨即又探頭進來小聲說對不起。門關上後,夏知微盯著那扇還在輕輕晃動的霧面玻璃門看了好幾秒,才重新低下頭。她的指尖在報表邊緣輕輕敲了一下,眼底閃過一點點難以察覺的疑惑。太笨拙了,笨拙到有一點不自然。但她沒有多想,只是拿起內線電話,冷冷交代了一句,叫人盯著這個新來的秘書,別讓他碰任何跟金流有關的檔案。

凌曜抱著文件走到影印機前的時候,手心已經出了一層薄汗,但嘴角卻在眼鏡的遮擋下,極輕地往上揚了一下。第一關,過了。夏知微的潔癖與掌控慾,比他預期的還要強,這種人對混亂的容忍度極低,所以當一個看起來完全無害、甚至有點礙事的人出現時,她反而會把對方歸類為沒有威脅的物件,放到視線的邊緣。這正是他要的,視線邊緣才是最好的滲透位置。

但他沒有得意太久。

「哎呀,這不是我們新來的天才秘書嗎?」

一個帶著笑意的聲音從走廊另一頭傳來。魏子騫穿著米白色的針織衫,外面套著深藍色的西裝外套,金絲眼鏡後面的眼睛笑得溫和,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手裡端著一杯剛煮好的黑咖啡。他身後跟著兩個穿著套裝的助理,每個人手裡都抱著厚厚的資料夾。看到凌曜抱著文件站在影印機前發呆,魏子騫的笑容更深了。

「夏總的新秘書,對吧?我聽人資說是台大資工的高材生,真是年輕有為。」魏子騫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他,眼神像是老師在看一個答錯問題的學生。「台大資工,寫程式一定很厲害吧?剛好,我這裡有個小忙,不知道你能不能幫一下?」

他不等凌曜回答,就從助理手裡拿過一個隨身硬碟,直接塞進凌曜懷裡的文件堆上。

「這裡面是過去三年,新加坡交易所那邊的熱錢包對帳紀錄。因為合規那邊要審查,資料有點亂,我想請你在十分鐘內,幫我整理成一份摘要,標出異常交易。應該不難吧?畢竟是台大的,腳本小子也該會寫個Excel巨集吧?」

最後那句話,他說得很輕,卻讓走廊上幾個經過的員工都停下腳步看過來。有人露出同情的表情,有人則是等著看笑話。三年份的熱錢包對帳紀錄,就算是最資深的會計師也要看上兩三天,十分鐘,根本是故意刁難。

凌曜抱著那疊文件加上一顆硬碟,整個人僵在原地,眼睛透過鏡片看著魏子騫,露出一種快要哭出來的慌張。

「十、十分鐘嗎?可是我、我還不會用那個對帳系統……」

「不會就學啊。」魏子騫拍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卻帶著一種高高在上的施捨感。「年輕人,不要怕犯錯。做不完也沒關係,我會跟夏總說,你很努力,只是能力有限。去吧,茶水間旁邊有空位,妳可以在那裡用電腦。」

他說完就帶著助理離開,經過凌曜身邊時,還故意用手肘輕輕碰了一下凌曜懷裡的文件,幾張紙頓時散落在地。凌曜蹲下去撿,魏子騫頭也不回地走進會議室,笑聲從門縫裡傳出來。

走廊上的人很快散去,凌曜一個人蹲在地毯上,把散落的紙一張張撿起來。他的動作很慢,手指在紙張邊緣摩挲,眼鏡滑到鼻尖,他沒有立刻扶正。透過那個角度,他看見魏子騫的背影消失在轉角,也看見天花板角落那顆閃著紅點的監視器,正對著影印機與茶水間。

十分鐘整理三年假帳,當然不可能。這本來就是一場羞辱,要讓所有人知道,夏知微的新秘書是個連Excel都不會用的花瓶,讓夏知微在董事會面前難堪,也讓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新人知難而退。魏子騫最喜歡這種遊戲,溫文儒雅的外表下,是對出身與階級的極度歧視,尤其是對這種靠著學歷混進來的底層小子。

凌曜把紙張收好,抱著硬碟走到茶水間。他沒有立刻插上電腦,而是先把那杯剛泡好的咖啡端起來,然後手一滑。

整杯咖啡就這樣翻倒在茶水間的流理台上,深褐色的液體濺在牆面與地板上,還有一部分流進了影印機下方的散熱孔。

「啊!對不起!」他驚呼一聲,手忙腳亂地抽紙巾去擦,整個人跪在地上擦地板,嘴裡還不停道歉。幾個來倒水的員工被嚇了一跳,紛紛退開,有人還幫他拿拖把。現場一片混亂,沒有人注意到,凌曜在擦拭影印機底部時,指尖輕輕一彈,一顆比米粒還小的黑色薄片,已經順著咖啡的痕跡,滑進了影印機的維修口,貼在了主機板的排線上。

那是米婭·羅森親手做的跳板貼片,內建近場感應與微型量子加密通道,外表看起來就像一塊普通的灰塵。只要貼上,整棟樓的有線網路對他而言就不再有防火牆。

「真是的,怎麼這麼不小心。」清潔阿姨一邊唸一邊幫他拖地,凌曜則是一臉愧疚地站在旁邊,不停鞠躬。「對不起,給大家添麻煩了,我馬上去整理資料。」

他抱著那顆硬碟,坐到茶水間角落那台最舊的公用電腦前。這台電腦因為跑得慢,平常根本沒人用,剛好符合他現在笨拙的人設。他把硬碟插進去,螢幕亮起,跳出一堆密密麻麻的CSV檔案與Excel表格,檔名全是亂碼,時間戳記橫跨三年,裡面還夾雜著大量刻意做錯的假交易,用來誤導審查。

凌曜推了推眼鏡,盯著螢幕,眉頭皺得死緊,手指在鍵盤上笨拙地敲了幾下,還按錯了好幾次,發出嗒嗒的聲音。旁邊經過的人看到,都搖搖頭走開,認定這個秘書確實是個什麼都不會的腳本小子。

只有凌曜自己知道,在他那副笨拙的敲擊聲下,另一套指令正在無聲地運行。

影印機裡的跳板已經啟動,透過茶水間的區域網路,它像一滴墨水滴進水裡,沿著網線一路滲透。三十五樓的監控主機、二十八樓的法務資料庫、地下四樓那座需要多重驗證的熱錢包日誌伺服器,在它的面前像是沒有上鎖的房間。凌曜的瞳孔在鏡片後面微微收縮,指尖的敲擊節奏看似混亂,實則是在輸入一組只有創世者才看得懂的量子密鑰。

螢幕上,Excel還在緩慢地載入,而在另一個只有他能看見的虛擬視窗裡,一行行綠色的字元正在飛快刷過。

【幽靈滲透啟動】

【目標:赫爾墨斯亞太總部熱錢包日誌節點】

【防禦等級:企業級防火牆+行為偵測】

【繞過方式:硬體跳板側信道攻擊】

【進度:17%……42%……89%……】

魏子騫給他的那顆硬碟,確實全是假帳。但假帳本身就是情報。每一筆假交易的對手方地址、時間間隔、金額尾數,都對應著真實熱錢包的一次轉移。只要把這些假帳與熱錢包日誌交叉比對,就能反推出集團用來洗白的路徑。這是夏知微都未必能一眼看穿的手法,卻是凌曜最熟悉的把戲。

十分鐘過去,凌曜還坐在電腦前,額頭上沁出一點汗,看起來像是完全沒有頭緒。魏子騫的助理走過來,笑著問他好了沒,語氣裡全是調侃。凌曜慌張地搖頭,說還沒好,還差一點點。助理聳聳肩,轉身回去回報,會議室裡傳來一陣低低的笑聲。

而在凌曜的視線深處,那個虛擬視窗已經跳到最後一行。

【日誌鏡像完成】

【熱錢包近三月轉移紀錄已複製】

【痕跡清除:已反向抹除所有存取日誌】

他拔出硬碟,抱著那疊文件站起來,整個人看起來沮喪又疲憊,像是剛被當眾羞辱過的新人。他走到夏知微的辦公室門口,輕輕敲門。

「夏總,對不起,我……我沒能在十分鐘內整理完。」他低著頭,聲音很小,把硬碟遞過去。「魏董事給的資料太多了,我只看了一點點,但好像、好像有幾筆交易的時間怪怪的,明明是假日卻有大額轉帳,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看錯了……」

夏知微接過硬碟,沒有說話。她把硬碟插進自己的電腦,隨手點開其中一個檔案。只看了一眼,她的手指就停住了。凌曜口中那幾筆假日的大額轉帳,正好是她上週在審查時覺得可疑、卻被魏子騫用合規理由搪塞過去的幾筆。這個看起來連影印機都不會用的笨拙秘書,竟然在十分鐘的慌亂中,誤打誤撞地點出了問題的核心?

她抬起頭,重新看向站在門口、還在因為打翻咖啡而道歉的凌曜。這個男生的眼鏡還歪著,襯衫袖口沾了一點咖啡漬,看起來狼狽又無害。但不知道為什麼,她忽然覺得,這份狼狽底下,好像藏著什麼她看不透的東西。

窗外的天色已經暗下來,信義區的霓虹燈一盞盞亮起,映在帷幕玻璃上,像是一條條流動的數據。凌曜站在光與影的交界處,微微低頭,讓人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有他自己知道,今晚的第一次幽靈潛行,已經在所有人的眼皮底下完成了。

而在茶水間那台還在嗡嗡作響的影印機裡,那顆黑色的跳板貼片,正閃著肉眼看不見的微光,持續將整棟樓的心跳,一點一點地傳向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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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神的代號

本章登場

信義計畫區入夜之後會換一張臉。

白天的帷幕玻璃把陽光切成乾淨的幾何線條,到了晚上,那些玻璃全變成鏡子,映出松壽路上一排排手搖飲料店與便利商店的招牌霓虹。捷運市政府站的出口還在吐人潮,上班族提著電腦包匆匆走向路邊的共享機車,觀光客舉著手機對著台北一零一拍照,空氣裡混著雞排攤的油味與剛下過雨的柏油味。沒有人會多看一眼那棟已經熄掉大半燈光的深灰色建築,赫爾墨斯亞太總部在夜色裡像一塊沉進水裡的石頭,安靜,沈重,只剩下頂樓幾間辦公室還亮著加班的白光。

凌曜是最後一批從側門離開的人。

他沒有搭電梯直達一樓,而是先繞進地下二樓的檔案庫,假裝要還一本借閱的合約範本。監視器的死角他白天就已經算好,檔案庫的磁扣感應器有零點七秒的延遲,這零點七秒足夠讓他把貼在手腕內側的那張薄膜感應貼重新校準。薄膜貼是米婭做的,表面看起來像OK繃,裡頭封著一組會自動跳頻的近場天線,只要靠近任何一台連上內網的影印機,就能同步更新跳板的存活時間。

他把範本放回架上,對著管理員露出那個招牌的笨拙笑容,推了推滑下來的黑框眼鏡,輕聲說謝謝。管理員點點頭,視線已經回到手機上的股票走勢,沒有多看他一眼。

走出旋轉門的時候,風灌進來,帶著夜裡的濕氣。凌曜把那件洗到發黃的白襯衫領口拉緊一點,帆布後背包背在單肩,像個剛下班的實習生。他沒有叫計程車,也沒有走向停車場,而是鑽進人潮,搭上往象山方向的捷運,只坐了一站就在台北一零一站下車,再從吳興街的小巷子繞出去。

巷子裡的光很暗,只有一盞路燈還亮著,電線桿上貼滿房仲與搬家公司的傳單。巷底有一棟屋齡超過三十年的舊公寓,外牆的磁磚剝落,樓梯間堆著廢棄的腳踏車與紙箱,感應燈壞了很久,踩上去只有一片漆黑。這是陳默替他找的安全屋,登記在一個早已出境的僑生名下,房租用現金繳,網路是從隔壁棟咖啡廳的無線網路偷接過來,再經過四層跳板轉進去,就算赫爾墨斯的資安團隊反向追蹤,也只會追到一台在冰島的虛擬主機。

凌曜在三樓停下,鐵門沒有鎖,只虛掩著。他推開門,一股悶了很久的霉味與菸味撲出來,混著即溶咖啡的焦苦。屋內沒有開大燈,只有一盞立在牆角的黃色小燈,燈罩破了一個角,光暈在牆上晃。

陳默已經坐在那張折疊桌前。

他還是那副樣子,深藍色戰術外套脫下來掛在椅背上,裡面是一件洗到發白的灰色T恤,袖口捲到手肘,露出小臂上淡淡的刺青痕跡。寸頭比上次見面時更短,左眉那道疤在黃光下顯得更深。桌上擺著兩個紙杯,一杯已經空了,另一杯還冒著熱氣,菸灰缸裡插著三根剛捻熄的菸蒂,整個房間都是那種熬夜過頭的疲憊氣味。

看見凌曜進來,陳默抬頭,嘴角扯出一個不太正經的笑。

「準時啊,大秘書。第一天上班沒被夏女王叫去重泡咖啡?」他的聲音帶著沙啞,語速不快,卻每個字都像用菸燻過。「外套脫了,眼鏡拿掉,在我這裡不用演那套天然呆。看你戴那個黑框,我眼睛都替你痠。」

凌曜把背包放下,沒有立刻拿掉眼鏡,而是先把鐵門關上,反鎖,再把窗簾拉緊。確認窗外的巷子沒有多餘的影子之後,他才伸手把那副厚重的黑框眼鏡摘下來。鏡片拿掉的瞬間,整張臉的線條都變了。原本被鏡框壓住的眉骨顯得更深,眼睛細長而亮,像刀鋒在暗處反光。白天那個唯唯諾諾、動不動就漲紅臉的男生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氣息收斂到近乎冰冷的年輕人,連站姿都挺直許多。

「夏知微比我想的更謹慎。」凌曜把眼鏡放在桌上,聲音也沉下來,不再有鼻音。「她今天只給我庶務,連內網帳號都沒開。魏子騫倒是很配合,親手把三年的假帳送到我手上。」

陳默嗤笑一聲,把那杯還熱著的咖啡推過去。

「魏子騫那種人我見多了。新加坡華裔金融世家的小開,從小念國際學校,履歷鍍金鍍到發亮,最看不起的就是你這種履歷上寫台大資工、卻穿夜市襯衫的土味天才。他要是不羞辱你,我才覺得奇怪。」他頓了頓,眼神暗下去。「不過你別小看他,他手上那條新加坡交易所的線,是赫爾墨斯洗白最乾淨的一條。每年光手續費就能讓他分到上億。」

凌曜沒有碰咖啡,而是從背包最底層的夾層裡拿出一台沒有任何廠牌標誌的筆記型電腦。電腦的外殼是自己改裝的,散熱孔被重新打過,鍵盤膜下藏著指紋辨識的壓力感應。開機不需要密碼,只要指尖在觸控板上用特定的節奏敲五下,系統就會從加密分割區啟動。

螢幕亮起,冷白色的光映在他臉上。

「先看這個。」凌曜把電腦轉向陳默。「白天植入的跳板活了。影印機是全棟樓唯一沒有走零信任架構的老設備,剛好連著物業的內網。我從那裡繞進熱錢包的日誌節點,鏡像了近三個月的轉移紀錄。」

螢幕上跳出一串串經過脫敏的地址與時間戳記,每一行都對應著一筆在區塊鏈上看似正常的交易。陳默把菸盒拿起來又放下,湊近螢幕,眉頭慢慢皺緊。他雖然已經離開第一線的駭客位置,轉做情報整合,但幽靈級的底子還在,一眼就看懂那些地址的規律。

「混合器,切碎,跨鏈橋,全部走最貴也最難追的路徑。」陳默低聲說。「金額都壓在監管門檻以下,時間全挑在亞洲盤最亂的時候。這手法……跟你哥當年截到的那段一模一樣。」

提到兄長,房間裡的空氣忽然更沉。

凌曜的手指停在鍵盤上,沒有敲下去。他的兄長凌晨,大他六歲,同樣是台大資工畢業,卻沒有走上暗網的路,而是進了一家國際會計師事務所,負責加密貨幣的鑑識。三年前,凌晨在一份外包給赫爾墨斯的審計案裡,發現一組對不上的冷錢包地址,私下複製了一份日誌,想交給金管會。結果日誌還沒送出去,人就在陽明山的一場車禍裡沒了。警方說是疲勞駕駛,車子撞上護欄後起火,連行車記錄器都燒融。可是凌曜在現場撿回兄長那台已經焦黑的隨身硬碟,用實驗室的設備修復後,只找回一句沒傳完的語音備忘:「他們的帳本不在線上,在七個人身上。」

陳默就是凌晨當年唯一來得及聯絡的人。

「你哥那時候傳給我的最後一封加密郵件,只有一個檔名。」陳默從外套口袋裡掏出一張摺得很小的紙,攤開,上面是一串手寫的亂碼。「Ghost Ledger,幽靈帳本。我花了兩年才弄懂,他說的是多重簽章冷錢包。赫爾墨斯根本不把私鑰存在任何伺服器裡,他們把私鑰切成七片,分別封進七個董事皮下的生物晶片,還加上地理圍欄與腦波驗證。少一片都轉不走錢,就算國際刑警把整棟樓搬走,也拿不到半顆比特幣。」

凌曜盯著那串亂碼,眼底的光很冷。

「所以魏子騫給我的假帳,其實是掩護。假帳的對手方地址,就是真實熱錢包要洗白的下游。只要把假帳和日誌對起來,就能反推他們的洗白模型。」他敲了一下空白鍵,螢幕切換成一個立體的網狀圖,七個節點在黑暗中浮現,中間用閃爍的線連起來。「我今天只拿到熱錢包,還沒碰到冷錢包。但日誌裡有七次固定在台北時間凌晨三點十七分的同步封包,封包大小完全一致,來源分別是新加坡、杜拜、倫敦、紐約、柏林、香港、台北。這就是七片私鑰在做離線簽章的心跳。」

就在這時,電腦右下角跳出一個粉色的通知視窗,伴隨一陣極度不耐煩的電子提示音。

【米婭·羅森 已加入加密頻道】

【延遲:柏林→台北 184ms 量子通道穩定】

視窗彈開,一個頂著霧粉色短髮的頭像佔滿半個螢幕,背景是一間堆滿螢幕與能量飲料空罐的閣樓。她戴著超大的白色耳機,oversize的帽T袖子遮到指尖,只露出一張圓臉與一雙因為熬夜而有點紅的眼睛。即使隔著視訊,也能聽見她那邊鍵盤被敲到快起火的聲音。

「哈囉哈囉,聽得見嗎?神大人,你終於想起你還有個可憐的後勤少女在柏林幫你擦屁股了嗎?」米婭的語速快得像連發,毒舌屬性直接拉滿。「我這邊凌晨三點耶,三點!你知道我為了幫你這個影印機跳板寫驅動,連續喝了四罐Monster,手已經抖到快不能打字了,結果你老人家白天還在茶水間表演打翻咖啡,演得那麼逼真,怎麼不去報名金馬獎?」

她的手指一邊抱怨,一邊在鍵盤上飛舞,螢幕上立刻多出三條即時刷新的連線狀態。

「抱怨歸抱怨,活還是做完了。」她把一個視窗拖到中間,上面是密密麻麻的節點圖。「多層暗網跳板幫你搭好了,從台北到新加坡到冰島再到柏林,全部走我自己寫的混淆協定,赫爾墨斯的流量分析就算看到,也只會以為是某個追劇網站的CDN。量子加密通訊也幫你升到最新版,用你那台破筆電的指紋節奏當私鑰種子,就算有人把你的電腦偷走,沒有你的敲擊節奏也解不開。還有,魏子騫那顆硬碟我遠端掃過了,裡頭埋了三個追蹤巨集,你要是直接用總部電腦開,現在已經被標記了。還好你夠笨,用那台老舊的公用電腦,巨集沒跑起來。」

凌曜看著她,難得露出一點笑意,那笑意很淡,卻讓緊繃的氣氛鬆了一點。

「辛苦了。」他說。「跳板很穩定。」

「哼,知道就好。」米婭把耳機往下拉一點,露出纏著繃帶的手指,繃帶上還畫著小小的骷髏頭。「所以你現在打算怎麼辦?陳默大叔一定又要叫你每週回報,當他的乖線人對吧?我跟你說,那套每週回報根本是把你當USB隨身碟在用,你傳一次,國際刑警那邊的內鬼就多一次機會賣掉你的代號。」

陳默被點名,也不生氣,只是把菸點起來,吐出一口白霧。

「小丫頭嘴還是那麼毒。」他看向凌曜,眼神認真起來。「但她說的沒錯,國際刑警裡面不乾淨。我這次來,是要提醒你。傅明誠那邊我會想辦法擋住程序上的壓力,但你每週至少要給我一次可上法庭的證據,不然檢方那邊我壓不住。幽靈帳本的情報,至少要讓我能證明赫爾墨斯有系統性的洗錢。」

他把一張新的預付卡放在桌上,卡片沒有任何包裝,背面的序號被刮掉,只剩下一組用雷射刻的二維碼。

「用這個回傳,走米婭的量子通道。不要用總部的網路,也不要用你自己的手機。還有,夏知微那邊,你要小心。她雖然是被架空的傀儡,但她是史丹佛出來的,合規漏洞她比誰都熟。你今天在她面前露的那一手,假日大額轉帳,她已經記住了。」

凌曜把預付卡收進背包的暗袋,沒有立刻答應每週回報的事。他的視線回到螢幕上的七節點星圖,指尖在觸控板上輕輕滑動,把其中一個節點放大。那個節點標著「Taipei-03」,對應的就是魏子騫皮下晶片的編號。日誌裡的心跳封包,每一次都帶著極微弱的近場訊號,就像人在呼吸。

他想起白天茶水間裡,魏子騫端著咖啡從他身邊走過時,手腕上的那隻古董機械錶。機械錶是掩護,錶帶底下藏著晶片的讀取線圈。只要距離夠近,米婭的跳板就能捕捉到那個訊號。

「陳默。」凌曜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卻讓房間裡的兩個人都安靜下來。「你說,我哥當年想把幽靈帳本交給金管會,是想讓法律去審判他們。可是法律審判完,錢呢?那幾千億的加密貨幣,最後會進國庫,還是被下一個赫爾墨斯接手?」

陳默皺眉,沒有立刻回答。

米婭在視訊那頭停下敲鍵盤的動作,抬頭看他。

凌曜把電腦合上一半,螢幕的光從他的下巴往上打,讓他的輪廓顯得更冷。白天那個笨拙的秘書、那個會因為打翻咖啡而慌張道歉的男生,像是從來沒有存在過。現在坐在這裡的,是暗網裡讓無數灰色交易所聞風喪膽的代號,神。

「我會給你情報,足夠讓傅明誠寫出起訴書的那種。」他對陳默說,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清晰。「但在警方收網之前,我要先把幽靈帳本接管過來。七片私鑰,我一片一片複製,後門我一個一個埋。等到亞歷山大以為他還坐在王座上的時候,我會讓他親眼看著,整個帝國的餘額,一次轉進我自己的錢包。」

他頓了頓,彷彿在自言自語,又像在對著已經不在的兄長說。

「只有這樣,才算真的拿回來。」

陳默手裡的菸停在半空,煙灰掉在桌上。米婭在柏林的閣樓裡,慢慢張大嘴,過了好幾秒才爆出一句壓低聲音的驚呼,隨即又被她自己捂住。

窗外的巷子傳來遠處捷運進站的震動,黃色的小燈在風裡晃了一下,牆上的影子跟著晃。舊公寓的牆很薄,能聽見樓上住戶在看晚間新聞,主播的聲音模糊地透下來,正在播報新加坡交易所今日成交量再創新高。

沒有人說話,只有電腦散熱風扇低低的嗡鳴,像一顆心臟在黑暗裡跳。

而在那片嗡鳴聲下,一個更危險的計畫,已經在三個人之間,無聲地達成了共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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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女總裁的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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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七點四十分的信義計畫區剛從夜雨裡醒來,松仁路兩側的帷幕大樓把天光切成一格格冷白色的方塊,路面還留著薄薄的水漬,倒映出捷運站出口不斷湧出的人潮。便利商店的咖啡香混著剛出爐的麵包氣味飄出來,穿著套裝的上班族一手提著電腦包一手滑著手機,步伐匆忙卻整齊,像一條被設定好路徑的數據流。赫爾墨斯亞太總部就立在這條流的正中央,黑色鋼骨與茶色玻璃交疊,外表低調卻透著壓迫感,頂樓的標誌在陰天裡依舊發亮,地下機房的冷卻系統低聲運轉,沒有人知道那扇落地窗後面藏著多少見不得光的金流。

凌曜提早了二十分鐘抵達,他依舊是那副不起眼的模樣,黑色粗框眼鏡卡在鼻梁上,頭髮沒有特別整理,白襯衫的領口微微泛黃,袖口摺起兩摺露出洗得發白的內裡。昨夜在吳興街舊公寓的安全屋裡,陳默遞給他的那張預付卡此刻就貼在皮夾最深處,米婭的量子通道已經完成最後一次握手,七個節點的心跳封包在他的筆電裡安靜跳動。可是當他踏進一樓大廳,保全點頭打招呼的瞬間,他立刻把那些東西全部鎖進大腦最深的檔案夾,臉上只剩下剛出社會、害怕遲到又怕做錯事的緊張表情,連走路都刻意放輕,好像生怕踩髒了大理石地面。

頂樓總裁辦公室的門半掩著,夏知微已經坐在那張黑色皮椅上。她今天穿了一套剪裁俐落的深灰套裝,及腰的黑長直髮整齊地垂在背後,妝容冷淡,眼線拉出銳利的角度,紅底高跟鞋在地毯上沒有發出一點聲音。她的桌上永遠只有三樣東西,一台薄到近乎無重量的筆電,一座磨砂玻璃的桌燈,以及一疊用長尾夾整齊夾好的文件,文件邊緣對得像用尺量過。這種極致的整潔感本身就是一種壓力,任何一點混亂在她面前都會被放大。看見凌曜敲門進來,她抬起頭,視線在那副笨拙的眼鏡上停了一秒,沒有多餘的寒暄,直接把一份用牛皮紙袋裝著的資料推到桌角。

「凌曜,昨天的假帳你整理得很快,魏董事對你印象還不錯。」她的聲音平穩,語速不快,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像在審閱合約條款。「不過光會整理舊資料,不代表懂現在的架構。這份是財務部上週從倫敦調回來的離岸帳本,說是給新加坡那邊對帳用的。我要在今天上午十點的董事會之前,看到你把裡面的數字重新校對一次,錯的地方用紅筆圈起來,沒問題的地方簽名。很簡單的庶務,你應該做得來。」

她說得很輕描淡寫,指尖卻在紙袋上輕輕敲了一下。牛皮紙袋的封口貼著一枚銀色的雷射貼紙,那是財務長辦公室直發文件的標記。凌曜在接過紙袋的瞬間,指腹就感覺到紙張的厚度不對勁,裡面的報表紙張比普通的影印紙更厚,油墨味也更重,這是為了通過多重簽核而特意使用防偽紙張。更關鍵的是,紙袋內側有一道極細的壓痕,那是有人用指甲反覆劃過留下的痕跡,這份東西被動過手腳。夏知微沒有明說,卻把考題直接放在他手裡,她想看這個看似天然呆的男秘書,究竟是真的笨,還是裝笨。

紙袋都還沒捂熱,辦公室的玻璃門就被一隻塗著酒紅色指甲油的手推開,香水的氣味先於人影飄進來,甜膩中帶著刺鼻的辛香,像一朵帶刺的玫瑰被硬生生塞進這間冷調的辦公室。莉莉絲·馮踩著細高跟鞋走進來,金色大捲髮隨著步伐晃動,酒紅色緊身洋裝裹住高挑的身形,珍珠項鍊在鎖骨間晃出一道光。她是那種走進任何場地都會讓所有目光自動聚焦的女人,美得張揚,也美得危險。她的視線掃過夏知微,最後落在凌曜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唇角勾起一個帶著輕蔑的笑。

「這就是知微新請的那個小秘書?」莉莉絲的中文帶著一點德國腔,尾音刻意拉長,甜得發膩。「聽魏子騫說,你昨天把咖啡打翻在影印機旁邊,還好沒有燒掉整層樓的網路。我在倫敦就聽說台灣的年輕人很可愛,今天一見果然可愛。」她說著往前半步,伸出手指輕輕點了一下凌曜手裡的牛皮紙袋,指甲幾乎要劃破紙面。「這份帳本可是我親手讓人做的,裡面每一個數字都乾淨得像剛洗過的鈔票。你可要仔細看,別用你那雙只會打翻東西的手,把我的心血弄皺了。要是弄錯了,知微會很困擾的。」

凌曜立刻像被燙到一樣縮了一下肩膀,雙手把紙袋抱得更緊,額頭甚至滲出一點薄汗,聲音結結巴巴。「對、對不起莉莉絲財務長,我、我會小心看的,我一定會用最笨的方法慢慢校對,不會弄壞的。」他的反應完全符合一個被美豔上司嚇到的菜鳥,連眼鏡都因為低頭而滑到鼻尖。莉莉絲看他這副模樣,笑聲更放肆了,眼底的輕蔑幾乎不加掩飾。在她眼裡,這種穿平價襯衫、連對視都不敢的男生,根本連被她玩弄的資格都沒有,最多只是夏知微養來端茶倒水、轉移董事會注意力的花瓶。夏知微沒有阻止莉莉絲的羞辱,只是安靜地看著,眼神像一面冷鏡,映出兩個人截然不同的姿態。

凌曜抱著紙袋回到自己那張位於茶水間旁邊的小辦公桌,位置刻意被安排在監視器最多、卻也最容易被忽略的角落。他把紙袋拆開,薄薄一疊報表滑出來,表頭印著赫爾墨斯集團亞太離岸控股的標誌,數字密密麻麻,乍看之下每一欄都對得天衣無縫,連小數點後的位數都整齊。這要是換作一般的腳本小子,恐怕只會用計算機一欄一欄加回去,然後乖乖簽名說一切正常。但凌曜的眼神在鏡片後面微微一變,像一台高速運轉的伺服器瞬間切換到超頻模式。他的手指看似笨拙地拿起紅筆,卻在翻動紙張的同時,用指尖極輕地摩挲紙面的纖維,確認這批防偽紙的批次與倫敦農場使用的根本不是同一批,這是莉莉絲為了試探而臨時重印的誘餌。

更細微的破綻藏在數字本身。第一頁的離岸控股轉投資附註裡,有一筆標示為顧問服務費用的三千兩百萬美元,對應的發票號碼是連號,卻對應到三家不同註冊地的公司,這在合規上根本不可能通過同一間事務所的簽證。第二頁的匯率換算欄,為了讓總額平衡,強行把歐元兌美元的匯率鎖定在一個月前的固定值,完全無視當週歐洲央行的波動,這種手法只有急著做帳的人才會用。最致命的是最後一頁的附表,資金最終流向標註為藝術品保管,可是保管合約的編號少了一位驗證碼,那是蘇富比系統自動生成的檢查碼,少一位就代表合約根本不存在。這三處漏洞被刻意分散在不同頁數,用大量正確的數字做掩護,像地雷一樣等著粗心的人踩過去。

十點整,頂樓會議室的長桌已經坐滿。魏子騫坐在夏知微右手邊,金絲眼鏡後的笑容溫文儒雅,面前放著一杯手沖咖啡,熱氣裊裊。其他兩位本地董事也已經就位,投影幕上放著本季度的合規報告,空氣裡瀰漫著冷氣與咖啡豆的味道。凌曜被安排坐在最角落的備用椅上,面前只放著那疊被他用紅筆圈得亂七八糟的報表,紙張還因為他手抖而摺起一個角。魏子騫瞥了他一眼,語氣帶著關照後輩的輕鬆。「凌秘書,聽說夏總讓你校對倫敦來的帳本,怎麼樣,有沒有看出什麼問題?年輕人剛來,多學多看沒關係,看不懂就直說,我們不會笑你的。」他話說得漂亮,卻把看不懂三個字咬得特別重,等著看這個冒失鬼出糗。

凌曜像是被點名的小學生,慌慌張張站起來,手忙腳亂地把報表攤開,連筆都差點掉在地上。「報告、報告董事,我、我真的不太懂,我就照學校老師教的最笨的方法,一個一個用計算機按,結果發現有三個地方按起來怪怪的。」他的聲音帶著鼻音,結巴得恰到好處,手指顫抖地指向第一個紅圈。「這個顧問費,我查了一下網路上的公司登記,好像、好像三家公司不能用同一個發票號碼,我不知道是不是我查錯了。還有這個匯率,我記得新聞說上禮拜歐元有跌,可是這裡都沒有變,我以為是印錯了。最後這個保管合約,我之前幫教授整理資料,記得編號好像都是十二碼,可是這裡只有十一碼,我就圈起來了,對不起如果我圈錯的話。」

他每一句話都用我以為、我記得這種不確定的詞彙包裝,把精準的合規判斷偽裝成誤打誤撞的常識猜測。可是投影幕前的夏知微,眼神卻在瞬間亮了一下。她太熟悉這份假帳,因為這三處陷阱就是她授意莉莉絲埋下的,每一處都對應到赫爾墨斯慣用的洗錢手法。她原本只期待凌曜能發現一處就算是細心,沒想到這個看似笨拙的男生,居然用最不起眼的方式,把三顆地雷全部點了出來,而且點得不偏不倚。那種被精準命中的感覺,讓她冷淡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一絲極淡的波動,像冰面被一顆小石子敲出一圈漣漪。

會議室裡的氣氛出現微妙的轉折。原本等著看笑話的董事們面面相覷,魏子騫端著咖啡的手停在半空,金絲眼鏡後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又恢復溫和,卻多了一分審視。他原本以為凌曜頂多會照本宣科念數字,沒想到這個花瓶居然真的圈出了問題,雖然用詞笨拙,但問題本身卻尖銳得讓人無法反駁。莉莉絲坐在長桌另一端,酒紅色的指甲輕輕敲著桌面,發出規律的叩叩聲,臉上的笑容沒有變,眼底卻閃過一絲被冒犯的不快。她精心設計的陷阱,本來是要讓夏知微在董事會上難堪,證明這個傀儡總裁連挑個秘書都會挑到廢物,沒想到廢物居然反過來拆了她的台。

「凌秘書,你這些是從哪裡學來的?」夏知微終於開口,聲音比剛才溫和了一點,卻帶著審視的重量。她身體微微前傾,指尖點在那個十一碼的合約編號上,紅底高跟鞋在桌下輕輕點地。「合約編號的驗證碼,很多做了十年的人都不會注意。你說幫教授整理資料,是哪位教授?」她的問題看似隨意,卻是在做第二次試探。她想知道這個男生的知識邊界到底在哪裡,是真的靠常識蒙對,還是背後有更深的背景。凌曜立刻低下頭,像是被問到痛處,聲音更小了。「就是、就是台大資工系的專題教授啦,我以前幫忙整理過系上的報帳資料,老師說少一碼會被退件,我就記住了。對不起夏總,我是不是說太多了。」

莉莉絲在這時輕笑一聲,打斷了夏知微的追問,語氣依舊妖豔,卻多了一層冰霜。「知微,你這個小秘書還真是有趣,連合約編號都能記得這麼清楚,看來我們以後做帳要更小心一點,才不會被這麼可愛的眼睛抓包。」她站起身,走到凌曜身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伸手替他把摺起的紙角撫平,指尖有意無意地擦過他的手背,留下淡淡的香水味。「不過小弟弟,下次圈錯可不好,財務部的數字每一個都很敏感,亂圈會讓董事們以為我們倫敦那邊不專業。你這麼細心,以後要不要來財務部幫我?姊姊很缺像你這樣眼尖的人呢。」她的話甜得發膩,實際上卻是把凌曜架在火上,無論他答應或不答應,都會被貼上標籤。

凌曜像是完全聽不懂話裡的刺,依舊維持那個受寵若驚又不知所措的表情,連連擺手,連眼鏡都快掉下來。「不、不用了,謝謝莉莉絲財務長,我、我在夏總這裡端茶倒水就好,財務部太專業了我怕我會搞砸。」他的笨拙在此刻成了最好的鎧甲,任何尖銳的試探打在他身上,都像打進一團軟綿的棉花,沒有回彈,也看不出深淺。夏知微看著這一幕,沒有再追問,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散會後把校對稿留給我,然後宣布董事會繼續下一個議案。可是她的視線在凌曜身上多停留了兩秒,那兩秒裡,她第一次對這個戴黑框眼鏡的男生產生了明確的好奇與一絲連自己都未察覺的信任。

走出會議室的時候,冷氣的風從走廊灌過來,凌曜抱著那疊報表跟在夏知微身後半步,腳步依舊笨拙。沒有人注意到,他在經過影印機旁時,指尖極輕地碰了一下機身側面的散熱孔,那裡貼著的量子跳板因為剛才的高強度運算,溫度比平常高了零點三度。米婭在遠端的閣樓裡已經把剛才的對話全部錄下,並且在加密頻道裡留下一行字,神,接管進度在一夜之間從百分之十跳到百分之十八,你用一支紅筆就偷走了一枚私鑰的影子。凌曜沒有回覆,只是把眼鏡往上推了推,鏡片後的眼神在走廊燈光的反射下一閃而過,像深海裡一尾無聲滑過的鯊魚。

夏知微回到辦公室,關上門後沒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在落地窗前看著信義區的車流。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那個牛皮紙袋的封口,腦海裡反覆回放凌曜圈出三處漏洞時那種刻意結巴的語氣。那不是天才的炫耀,也不是小聰明的賣弄,而是一種精準控制力度的表演,笨得剛好讓人放下戒心,卻又準得讓人無法忽視。她想起昨天魏子騫把三年假帳丟給他時,他也是用同樣的方式化解。這個人,絕對不是履歷上寫的那個平凡的台大畢業生。她拿起內線電話,語氣恢復冰冷的平靜,對著行政部門說,幫我把凌曜的試用期考核表先壓著,不要送到人事部,我要再觀察一陣子。

而在另一頭的財務長臨時辦公室裡,莉莉絲把高跟鞋踢掉,赤腳踩在地毯上,臉上的甜美笑容已經完全褪去,只剩下陰沉的狠辣。她把那份被圈紅的複印本狠狠摔在桌上,酒紅色的指甲掐進紙面,劃出幾道尖銳的痕跡。「裝傻是吧?」她低聲自語,聲音像蛇信子一樣細小冰冷。「敢在我的帳本上動紅筆,我倒要看看,你這雙手還能裝笨到什麼時候。」她拿起手機,撥出一個沒有存名的號碼,語氣瞬間恢復妖豔的甜膩。「喂,是我,幫我查一個人,亞太總部新來的那個男秘書,叫凌曜,把他從大學到現在的所有資料都挖出來,越細越好,我要知道他到底是誰的人。」電話那頭的回應被壓得很低,只有斷續的電子雜音。窗外的天色在這通電話結束時,悄悄暗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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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新加坡熱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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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點的信義計畫區被一層薄薄的雲光籠罩,松高路上的車流剛剛進入尖峰,捷運市政府站的出口不斷吐出穿著套裝與制服的人群,手搖飲料杯的封膜在陽光下閃爍。赫爾墨斯亞太總部三十一樓的視訊會議室已經提前開啟了恆溫與空氣清淨,整面落地窗將台北盆地的天際線收進來,遠方的南港山系在玻璃的反射裡顯得模糊。會議桌是整塊義大利黑曜石磨成,桌面光可鑑人,能清楚映出天花板上每一盞嵌燈的光圈。角落的咖啡機發出低沉的蒸氣聲,混著冷氣出風口的微弱嗡鳴,讓整個空間維持在一種高級飯店般的安靜裡。這裡的每一個細節都被設計成讓人放鬆警戒,卻在看不見的地方佈滿了收音與側錄的節點。

魏子騫準時在八點五十五分推開會議室的玻璃門,金絲眼鏡後的眼神溫和,米白色的針織衫外搭深藍西裝外套,袖口露出半截百達翡麗的錶盤,皮鞋擦得一塵不染。他身後跟著兩名新加坡口音的法務,抱著厚重的合規卷宗,另一側則是遠端連線的技術助理正在測試加密視訊的延遲。看見站在茶水櫃旁整理杯具的凌曜,他露出那種長輩提攜後進的笑容,聲音不大,卻讓整個房間的人都聽得見。

「凌曜,來,今天這場會你一起聽。」魏子騫語氣輕鬆,像是在招呼實習生旁聽。「新加坡交易所那邊要做第二季熱錢包的例行對帳,剛好讓你見識一下什麼叫做真正的金流。平常你在夏總那邊端茶倒水,接觸的都是紙本假帳,今天讓你看看即時的鏈上數據,對你以後整理報表有幫助。等一下你就站在我旁邊,幫大家倒水就好,不用說話,安靜學。」

他在學這個字上加重了一點,帶著毫不掩飾的優越感。會議室裡的幾位本地主管發出禮貌的輕笑,彷彿這已經是一種共識,這個戴著厚重黑框眼鏡、襯衫領口還有點起毛球的年輕秘書,本來就只配做這種事。凌曜立刻點頭,動作有點慌張,眼鏡滑到鼻尖又被他用手背推回去,聲音帶著剛出社會的拘謹。「謝謝魏董事,我、我一定安靜,不會打擾大家,我把水倒好就站在旁邊。」他把托盤上的六只玻璃杯擺得整整齊齊,杯底與桌面輕碰,發出細微的叮噹聲,指尖卻在無人注意的角度,輕輕碰了一下自己左腕那只看似普通的運動手環。那是米婭連夜改裝的近場感應中繼器,表面是計步器,內核卻是一組被動式量子天線,專門用來捕捉皮下晶片在握手瞬間洩漏的電磁殘波。

九點整,牆面上的八十五吋螢幕準時亮起,分成左右兩個視窗。左側是新加坡濱海灣交易所的實時監控牆,數十條綠色與紅色的K線在黑暗背景上跳動,右側則是一排排熱錢包地址與餘額,數字每秒都在變動,總額維持在九位數美元以上。主持會議的新加坡營運長用帶著腔調的英文開始簡報,說明本週透過赫爾墨斯管道洗白的資金已經完成三輪混幣,準備透過場外交易轉入杜拜的離岸帳戶。魏子騫坐在主位,雙手交叉放在桌上,姿態放鬆,彷彿整個螢幕上的金流都是他的私人提款機。

就在這時,會議室的側門被輕輕敲了兩下,一位穿著米色旗袍式洋裝的女子在行政助理的引導下走進來。她留著一頭黑色波浪長髮,髮尾燙出柔和的弧度,臉上只化了淡妝,卻讓五官顯得更立體,手腕上戴著一只溫潤的玉鐲,氣質婉約得像從畫冊裡走出來的人。行政助理對著魏子騫低聲介紹。「魏董事,這位是《亞太財經前線》的特約記者蘇晚棠,今天受邀來做赫爾墨斯合規轉型的專題採訪,已經簽過保密協議。」

蘇晚棠的笑容親切而恰到好處,微微欠身,聲音輕柔。「魏董事您好,不好意思打擾。我這次主要是想了解新加坡交易所如何在監管趨嚴的環境下,維持加密貨幣的合規與透明,絕對不會問到敏感數據,只是想為讀者呈現一個更立體的產業樣貌。如果方便,我可以坐在角落安靜記錄嗎?」她的措辭滴水不漏,八面玲瓏得讓人挑不出錯,眼神卻在掃過螢幕上的熱錢包地址時,停留了比一般記者更長的零點五秒。那不是好奇,那是獵人確認座標的眼神。魏子騫對這種媒體曝光向來歡迎,尤其對方是氣質如此出眾的女子,更讓他覺得是彰顯自己權限的好機會,當即大方地抬手示意。

「當然歡迎,蘇小姐請坐。我們赫爾墨斯一向擁抱監管,透明是我們的核心價值。」魏子騫笑得更溫和,金絲眼鏡反射出螢幕的冷光。「剛好讓蘇小姐看看,我們的熱錢包管理是怎麼做到每一筆流向都可追溯的。這套系統是我親自帶隊與新加坡金管局對接的,連私鑰的存取都要經過多重簽章與生物辨識,沒有我的授權,連一顆以太幣都動不了。」他一邊說,一邊刻意將左手腕抬起,手掌自然地放在桌面上,無名指上的鉑金戒指與皮膚交界處,有一道極細、已經癒合的淡粉色疤痕。那道疤痕只有指甲片大小,卻是七人董事會的徽記,皮下晶片的植入點。凌曜站在他側後方倒水的角度,剛好能看見那道疤痕在燈光下微微凸起的輪廓。

視訊會議進入核心環節,新加坡那頭的技術人員要求進行一次熱錢包的權限驗證,作為給媒體展示的合規流程。螢幕上跳出一個需要近場感應的授權視窗,提示請將授權裝置靠近感應器。魏子騫從容地站起身,走到會議桌中央的感應台前,將左手輕輕覆蓋在感應區上。嗶的一聲,螢幕上的鎖頭圖示轉為綠色,數十個熱錢包的餘額同時解鎖,顯示出可操作的狀態。全場發出一陣低低的讚嘆,蘇晚棠也配合地舉起相機,鏡頭卻沒有對準螢幕,而是對準了魏子騫的手。

凌曜在同一時間彎腰,將一杯剛倒好的冰水放在魏子騫原本的座位前。玻璃杯中的冰塊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水面因震動而泛起細小的漣漪。就是這面不到十公分的水面,在他眼中成了一面最完美的鏡子。創世者級的感知在這一刻全面展開,他沒有去看感應台,而是看著水面映出的、感應台底部那枚隱藏式近場天線的微弱藍光。當魏子騫的皮下晶片與感應器完成那零點八秒的握手時,晶片為了供電會產生一次極短促的電磁洩漏,頻率固定在十三點五六兆赫,平常根本無人能捕捉,但在量子天線與水面反射的雙重放大下,那道波形在凌曜的視網膜上被解析成一串跳動的十六進位碼。

手環在袖口下震動了一下,那是米婭的訊號。遠在信義區閣樓的她,正透過凌曜手環回傳的殘波,在柏林的跳板機房裡進行即時暴力解算。米婭的聲音透過骨傳導耳機直接貼著他的顱骨傳來,語速極快,帶著熬夜的沙啞與興奮。「神,抓到了,載波抓到了,訊號強度比預期弱了百分之十二,應該是晶片外層有生物凝膠包覆。我正在用杜拜節點的算力做側信道還原,你再幫我爭取九秒,九秒就好,不要讓他把手拿開!」

凌曜的額頭滲出一層薄薄的汗,卻被黑框眼鏡的陰影遮住。他假裝手滑,托盤輕輕晃了一下,一小灘水漬灑在桌面的黑曜石上,他連忙用袖口去擦,身體順勢向前傾,擋住了蘇晚棠的鏡頭,也讓自己的手環更靠近感應台。「對、對不起魏董事,我太緊張了,我馬上擦乾淨。」他結結巴巴地道歉,聲音裡滿是笨拙的慌亂,魏子騫皺了一下眉,卻沒有發作,反而因為要在媒體面前維持風度,溫和地擺手。「沒事,年輕人手腳慢一點正常,擦乾淨就好。」他甚至還把左手在感應區上多停留了兩秒,好讓媒體拍到完整的授權畫面。這兩秒,對於米婭而言就是天堂。

蘇晚棠在這片混亂中,動作自然地起身,像是要換個角度拍攝。她經過凌曜身邊時,旗袍的衣料帶起一陣淡淡的梔子花香,一張摺成細條的紙片在無人察覺的瞬間,被塞進了凌曜白襯衫的口袋。紙片的觸感粗糙,是最便宜的影印紙,與她精緻的外表完全不符。凌曜的指尖在口袋外側輕輕一碰,就能感覺到紙條上用原子筆重重寫下的三個字,筆畫甚至劃破了紙面。那三個字是凌晨。他的兄長,凌晨。三年前在內湖焚燬的車禍現場,檢方報告上寫著意外致死的那個名字,此刻卻被一個素未謀面的女子,用這種方式遞到他手裡。他的心跳在那一瞬間漏了一拍,卻被他用極強的自制力壓了下去,臉上依舊是那副手足無措的表情。

骨傳導耳機裡,米婭的聲音陡然拔高。「解出來了!神,第一枚分片的明文私鑰已經還原,正在做鏡像備份。我同時在晶片的韌體層植入了幽靈後門,這是一個時間觸發型的影子簽章,表面上權限還在魏子騫手上,實際上只要你用神之錢包發起請求,他的簽章會被自動覆寫。接管進度百分之二十五完成,後門存活率百分之九十九點八,追蹤特徵零。你現在就是新加坡熱錢包的影子主人!」虛擬介面上,一條淡藍色的進度條無聲地從百分之十八跳到百分之二十五,幽靈帳本的第一塊拼圖,在眾目睽睽之下被偷走。

魏子騫終於將手從感應台上拿開,螢幕上的熱錢包再次上鎖,他轉身對著蘇晚棠,自負地解釋。「蘇小姐看到了嗎?這就是多重簽章的魅力。就算有人拿到交易所的伺服器,沒有我們七個人的皮下分片與生物特徵,任何轉帳指令都會被判定為無效。這套系統的防禦矩陣,是倫敦農場花了三年建構的,連國際刑警的超級電腦都解不開。」他說得口沫橫飛,完全沒有注意到,自己引以為傲的私鑰分片,已經在剛才那杯水的倒影裡,被完整複製。蘇晚棠配合地點頭,眼底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她的目光在凌曜身上停留了一秒,像是在確認這個笨拙的秘書是否真的什麼都沒發現。

視訊會議在半小時後結束,新加坡那頭的螢幕暗下,會議室的燈光重新調亮。魏子騫心情極好,覺得今天既展示了權力,又在媒體面前賺足了面子。他拍了拍凌曜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卻帶著上位者的施捨。「今天表現還可以,雖然灑了水,但反應算快。記住,今天看到的東西,出去一個字都不能提,這是集團的核心機密。你先把杯子收一收,送回茶水間。」凌曜像是得了嘉獎的小職員,用力點頭,抱起托盤,玻璃杯碰撞的聲音再次響起。蘇晚棠已經收好採訪本,對著魏子騫禮貌道謝,轉身離開時,經過凌曜身邊,輕聲留下一句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話。「晚點看紙條,不要在這裡看。想知道更多,就來中山北路的爵士酒吧找我。」

凌曜抱著托盤走進茶水間,關上門的瞬間,臉上那個天然呆的笑容消失得無影無蹤。他靠在流理台上,慢慢從口袋裡抽出那張被汗水微微浸濕的紙條,展開。除了凌晨兩個字,背面還有一行更小的字,用極細的筆尖寫著,二零二一年七月十四日,藝術品拍賣會,第七號拍品。那正是他兄長最後一次以鑑定師身分出席公開活動的日期,也是赫爾墨斯集團那場天價洗錢拍賣會的日期。紙條的角落,還蓋著一個模糊的印章,印章的圖案是一朵重疊的晚香玉,那是蘇晚棠在藝術圈的私人徽記。她不是記者,她是那場拍賣會的白手套,她手裡有他兄長死亡的真相。

手環再次震動,米婭的聲音帶著一絲不安。「神,有件事不太對。我在植入後門的時候,發現熱錢包的底層日誌裡,有一筆來自杜拜的轉帳備註,被刻意抹掉了收款人,但轉帳時間正好是凌晨出事前三天,金額是兩千萬美元,備註欄只留下一個字母L。魏子騫的晶片日誌裡,也有同一時間的授權紀錄,他當時人在台北。」凌曜將紙條慢慢摺好,放回口袋,眼鏡後的眼神冷得像淬了冰的刀鋒,卻又在深處燃著一簇壓抑了三年的火。第一枚私鑰已經到手,幽靈帳本的第一道鎖被打開,但門後的黑暗,卻比他想像的更深。那杯水的倒影,不僅照出了晶片的訊號,也照出了他復仇之路上,第一個必須面對的活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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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皇帝的凝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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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午後,台北的天空像是被一層薄薄的灰紗蒙住,信義計畫區的玻璃帷幕大樓群在陰霾下顯得格外冷峻。松智路上的車流依舊擁擠,外頭的空氣帶著午後雷陣雨來臨前的悶熱,卻絲毫無法滲進赫爾墨斯亞太總部三十三樓的董事會議室。這間會議室與樓下的視訊會議室不同,沒有浮誇的黑曜石長桌,取而代之的是整片用胡桃木與霧面金屬拼接的牆面,書櫃裡擺滿了原文金融年鑑與當代藝術畫冊,中央一張深褐色橢圓會議桌,桌面打磨得溫潤卻堅硬,像是一座經過精密計算的棋盤。恆溫系統將室溫維持在二十一度,冷氣出風口的氣流無聲地拂過每個人的衣領,混合著剛煮好的深焙咖啡與木質薰香的味道,營造出一種絕對理性、絕對乾淨的氛圍。這種乾淨本身就是一種壓迫,讓任何一點污漬、任何一點數據上的毛邊,都無所遁形。

下午兩點整,合規審查會議準時開始。

傅明誠提著那只已經用了七年的深棕色公事包走進會議室,步伐不快,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法律條文的刻度上。他穿著一件洗得有些泛白的淺藍襯衫,外頭套著深灰色舊西裝,領帶打得中規中矩,髮線明顯後退,細框眼鏡後的眼袋沉重,卻讓那雙眼睛顯得更加專注與正直。他沒有理會門口行政人員遞上的迎賓茶水,只是對著在場的人微微頷首,聲音平穩,帶著檢察體系特有的、近乎刻板的腔調。

「我是傅明誠,受赫爾墨斯集團董事會委託,依據金管會的境外資金合規指引,針對亞太總部第二季的加密貨幣流向進行獨立審查。這次審查不隸屬任何內部部門,我的報告將直接呈報給董事會與外部監管單位,請各位理解,我只認數據與文件,不講人情。」

他的開場白簡短而堅硬,沒有任何寒暄。坐在主位上的夏知微今日穿著一套剪裁俐落的黑色西裝套裝,內搭絲質白襯衫,及腰的黑長直髮一絲不苟地垂在背後,紅底高跟鞋在地毯上沒有發出半點聲音。她抬眸看向傅明誠,神情一如往常的冰冷疏離,卻在禮貌中多了一分對專業者的尊重。她輕輕抬手示意。「傅律師請坐,亞太總部的所有帳本與鏈上紀錄都已依你的清單備妥,凌曜會協助你調閱原始檔案。」

凌曜就站在會議室側邊的移動文件櫃旁,依舊是那身平價的白襯衫與深色長褲,領口的扣子扣到最上一顆,黑框眼鏡讓他的臉看起來更顯稚嫩與無害。聽見自己的名字被點到,他立刻上前半步,雙手將一疊已經列印好的報表遞向傅明誠,動作因為緊張而顯得有些僵硬,報表邊角還因為手指的力道而微微捲起。他的聲音帶著標準的、屬於菜鳥秘書的拘謹。「傅、傅律師您好,我是夏總的秘書凌曜,這、這是您要的第二季熱錢包進出彙總,還有新加坡交易所那邊的對帳單正本,都在這裡了。如果需要電子檔,我馬上幫您從內網調出來。」

他的表現無懈可擊,完全符合一個剛入職、渴望表現卻又害怕出錯的年輕人形象。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他襯衫袖口下的那只運動手環,正以每秒一次的頻率,貼著他的皮膚發出極其輕微的震動。那不是計步提醒,而是米婭在閣樓裡透過量子加密通道傳來的倒數計時。昨夜凌晨兩點十七分,他利用植入影印機的跳板,以創世者級的幽靈滲透手法,潛入了集團內網的核心日誌伺服器,複製了父親兄長出事前那筆被抹去收款人的兩千萬美元轉帳紀錄。滲透本身是無痕的,但任何入侵都必然會在系統底層的日誌裡留下一次異常的讀取請求,對於一般滲透者而言,這道痕跡可以忽略,但對於傅明誠這種曾在金管會主導數位鑑識的審查者,以及即將現身的那個人而言,任何一點不自然的讀取峰值,都可能成為致命的線索。他必須在傅明誠打開電子日誌之前,將那一條讀取紀錄徹底抹除,並且偽造一段正常的系統備份流量覆蓋上去。

會議室的燈光忽然暗了半度。

橢圓桌的正中央,一座平時被視為裝飾的黑色圓柱緩緩升起,頂端的全息投影儀發出輕微的嗡鳴,一道由無數光點構成的人形在空氣中凝聚。光點先是勾勒出一個高大挺拔的輪廓,隨後是深灰色三件式訂製西裝的每一道摺痕,銀白色的油頭梳得一絲不苟,手腕上那只古董機械錶的錶盤甚至清晰到能看見齒輪的反光。最後,那張優雅如帝王般的臉龐在光霧中成形,嘴角帶著溫和的笑意,眼神卻像是俯瞰整個棋盤的神祇,冰冷而深邃。

亞歷山大·赫爾墨斯。

即使只是一道投影,他的出現仍讓整個房間的氣壓彷彿沉了下去。夏知微的背脊在瞬間挺得更直,指尖無意識地收緊了手中的鋼筆。傅明誠則是推了一下眼鏡,鏡片後的目光沒有迴避,直直迎向那道光影。

「傅律師,久仰。」亞歷山大的聲音經過全息系統的處理,帶著一種經過修飾的磁性與迴響,英文腔調優雅,卻讓每個中文字都像是經過秤重的籌碼。「我一直在倫敦聽聞你在金管會的成績,對於數字與程序的堅持,令人敬佩。赫爾墨斯之所以邀請你來,正是因為我們珍惜你的中立與嚴謹。聽說你對我們新加坡熱錢包的合規模型有些疑問?」

他的語氣溫和有禮,卻在疑問兩個字上施加了無形的重量。那不是詢問,而是審判前的確認。傅明誠將公事包裡的一份報告抽出,封面是純白色,只有幾行黑色的標題與數據表格。他將報告平放在桌面上,推向圓桌中央,動作平穩,沒有因為對方的身分而有半分動搖。

「亞歷山大先生,感謝你的信任。根據我這兩天對台北與新加坡兩地帳本的交叉比對,整體合規率達到百分之九十八點七,確實優於業界平均。但有兩處細節,我需要請教。」他翻開報告的第三頁,指尖點在其中一行被螢光筆標記的數據上。「第一,第二季有一筆從杜拜離岸帳戶轉入新加坡熱錢包的兩千萬美元,備註欄被清空,交易對手方的KYC資料缺失。第二,台北總部的內網日誌顯示,在七月十四日凌晨,有一次未被授權的系統備份讀取,讀取的區段恰好涵蓋了那筆交易的底層區塊。這兩件事在時間上高度重疊,從審計角度來看,無法用巧合解釋。」

這番話一出,夏知微的眼神微微一動,凌曜站在陰影裡,後頸的汗毛在瞬間立起。傅明誠果然捕捉到了那條他來不及刪除的日誌,而且精準地將它與杜拜的那筆黑錢連結起來。更可怕的是,他選擇在亞歷山大現身的最高壓時刻,將這個問題拋出。這不是單純的提問,這是對整個董事會權威的試探,也是對他這個小秘書的無形絞殺。

亞歷山大的全息影像發出一聲輕笑,笑聲優雅,卻讓人背脊發涼。他沒有直接回答傅明誠的問題,而是緩緩將視線轉向夏知微,光影的眼眸中映出她冷豔的臉。

「知微,這就是妳管理的亞太總部?讓一筆來路不明的資金在妳的眼皮底下完成轉移,還讓內網的日誌出現了連妳都無法解釋的讀取?」他的聲音依舊溫和,卻每一個字都像鞭子。「我記得我教過妳,金融的世界沒有巧合,只有被設計好的必然。如果連台北的內網都守不住,我很難相信妳能守住新加坡的交易所。或許,妳最近是不是把太多信任,放在了不該放的人身上?」

這句話像是一把軟刀,直直刺向夏知微與凌曜之間的關係。夏知微的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卻依舊維持著冰山般的冷靜,聲音清冷而堅定。「董事長,杜拜那筆資金的KYC缺失,是因為對方使用了多層離岸信託的架構,文件正在杜拜金管局的覆核流程中,預計本週會補齊。至於內網日誌的異常讀取,資訊部門的初步判斷是系統自動備份時的排程錯誤,我已經要求他們在今日下班前提交完整報告。」

她的回答滴水不漏,將兩個問題都用體制內的程序包裝起來,卻也將壓力牢牢扛在自己肩上。亞歷山大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兩秒,隨後,那道光影緩緩轉動,看向了一直低著頭、彷彿恨不得將自己縮進文件櫃裡的凌曜。

「這位就是妳新請的秘書?」亞歷山大的語調忽然變得輕鬆起來,像是長輩在晚宴上隨口提起的閒聊。「我聽子騫提過,說他整理報表的速度很快,雖然學歷好像……是哪間學校來著?台大資工?還是國外回來的?我記性不好,總是記不住這些年輕人的履歷。」

這一瞬間,凌曜感覺到一股無形的重量壓在了自己的肩頭。那不是魏子騫那種帶著鄙視的打量,而是一種來自食物鏈頂端的、帝王般的凝視。亞歷山大明明遠在倫敦,卻像是能透過全息投影的鏡頭,直接看穿他黑框眼鏡後的那雙眼睛,看穿他那件平價襯衫下,藏著代號為神的靈魂。他的學歷資料是米婭精心偽造的,台大資工學士,成績中等,沒有任何突出的競賽紀錄,完美符合一個普通秘書的背景。但亞歷山大的隨口一問,卻讓這個背景瞬間成為了聚光燈下的破綻。任何一點遲疑、任何一點不符合人設的回答,都會被這位地下金融皇帝捕捉,並放大成懷疑的種子。

會議室裡的所有目光,此刻都集中在了凌曜身上。傅明誠的眼神帶著審視,夏知微的眼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而亞歷山大那道由光構成的身影,則帶著貓捉老鼠般的優雅與殘忍。

凌曜的手在文件櫃的側面輕輕顫抖了一下,那是他刻意為之的表演。他抬起頭,臉上擠出一個帶著惶恐與受寵若驚的笑容,眼鏡後的雙眼因為緊張而快速眨動,聲音結結巴巴,甚至帶著一點破音。「董、董事長您好!我、我是台大資工系畢業的,二零二零年畢業,成績、成績很普通,沒有出國,就、就是一般般的學生。承蒙夏總跟魏董事不嫌棄,才有機會進來學習。我、我什麼都不懂,只會聽夏總的話,整理一下文件,打打雜而已。」

他將自己的姿態壓到最低,把笨拙與卑微演繹得淋漓盡致,甚至在說到最後一句時,還因為過度緊張而將手中的一份空白報表掉落在地,紙張散落的聲音在寂靜的會議室裡顯得格外刺耳。他慌忙蹲下身去撿,背對著所有人的那一秒,指尖以肉眼無法捕捉的速度,輕輕劃過了文件櫃底部一個不起眼的USB接口。那是他昨夜預先安裝的實體後門,只要接觸零點五秒,就能觸發一次對日誌伺服器的底層指令。

就在他指尖觸碰的同時,遠在信義區閣樓的米婭,接收到了觸發訊號。她的手指在鍵盤上化作殘影,一行行指令透過凌曜手環的量子通道,直接注入赫爾墨斯的內網核心。「日誌覆寫開始,用三天前的正常備份流量進行覆蓋,幽靈抹除程式啟動,追蹤特徵清除。」米婭的聲音在凌曜的骨傳導耳機裡響起,細若蚊蚋。「神,撐住,再給我六秒,傅明誠那邊的讀取請求會被判定為正常波動。」

凌曜撿起散落的紙張,重新站起身,臉上依舊是那副惶恐的表情,額頭甚至滲出了一層薄薄的汗珠。他的指尖在身側輕輕捻動,感受著手環傳來的、代表指令執行成功的微弱震動。六秒,對於亞歷山大這種等級的對手而言,足以決定生死。

亞歷山大的全息影像靜靜地看著他笨拙的表演,嘴角的笑意沒有任何變化,過了許久,才發出一聲意義不明的輕哼。「台大資工,很好。年輕人肯學,總是好事。」他收回視線,重新看向傅明誠,語氣也恢復了先前的優雅與掌控。「傅律師,關於你提到的那兩個細節,我會讓倫敦的法務與杜拜的信託經理人直接與你對接。赫爾墨斯從不害怕被審查,我們害怕的,是審查者被錯誤的數據誤導。希望你的最終報告,能建立在完整的資訊之上。」

這句話既是承諾,也是警告。傅明誠合上報告,鏡片後的目光深邃了幾分。他沒有立刻反駁,只是淡淡地點頭。「我會等待補齊的文件。在文件到達之前,我會在報告中註記為待確認事項,不會做任何有罪推定,這是我的原則。」他頓了頓,目光若有似無地掃過凌曜剛才觸碰過的文件櫃,又掃過會議桌中央那道依舊微笑的光影。「不過,董事長,有時候系統的錯誤日誌,比完美的帳本更能說明問題。這次審查,我會同時保留對內網日誌的追蹤權限。」

他選擇了暫時不揭露,卻也沒有放過。這位中立律師的每一步,都踩在法律與人性的鋼索上,既不願成為集團的幫兇,也不願在沒有確鑿證據前,成為任何一方的棋子。

全息投影的光芒開始閃爍,亞歷山大的身影逐漸變得透明,卻在完全消失之前,留下了一句像是對所有人,又像是只對凌曜一個人說的話。「知微,好好管教妳的人。赫爾墨斯的台北總部,不需要太聰明的人,但也絕不能有太笨的人。太笨,有時候比太聰明更危險。」

光影徹底消散,會議室的燈光重新亮起,冷氣的聲音再次變得清晰。夏知微坐在主位上,指尖深深掐進了掌心,卻沒有讓任何情緒外露。傅明誠收拾好公事包,對著夏知微點頭致意,轉身離開時,經過凌曜身邊,腳步停頓了半秒,沒有說話,只是將一張印有他私人聯絡方式的名片,輕輕放在了文件櫃上。名片的背面,用極細的鉛筆字寫著一行字,若想解釋七月十四日的日誌,可以來找我。

會議室的門關上,壓抑的氣氛才稍稍鬆動。凌曜靠在文件櫃上,感覺到背後的襯衫已經被冷汗浸濕了一片。手環的震動已經停止,代表日誌已經被成功覆蓋,但他心中卻沒有半分輕鬆。亞歷山大最後那句話,像是一根冰冷的針,扎進了他的偽裝。帝王的凝視,已經落在了他的身上。而傅明誠那張名片,則像是一道新的選擇題,擺在了他復仇與正義的天平之間。窗外的天空愈發陰沉,一場大雨即將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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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杜拜的屠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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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的雨是在傍晚六點四十三分開始落下的。

雨點起初只是細細地敲在信義計畫區那一整片玻璃帷幕上,像無數根針在替這座城市進行靜脈注射,很快就轉為傾盆。松智路的車燈在雨幕裡被拉成一條條暈開的光河,三十三樓董事會議室的燈光重新亮起後,恆溫系統似乎也失去了調節情緒的能力,空氣依舊維持在二十一度,卻讓人覺得比方才亞歷山大全息投影存在時還要寒冷。

凌曜還靠在那座移動文件櫃旁,背後的襯衫已經被冷汗浸透了一半,另一半則被冷氣吹得發涼。傅明誠留下的那張名片就壓在文件櫃的邊角,白色紙面上印著台北地檢署的徽章與一行燙金的私人手機號碼,背面那行用自動鉛筆寫下的細字在日光燈下幾乎看不見——若想解釋七月十四日的日誌,可以來找我。他的指尖輕輕碰了一下那張紙,又立刻收回,像是碰到了通電的刀鋒。

手腕內側的運動手環傳來兩下極短的震動,不是米婭的倒數,而是陳默專用的緊急頻率。三短一長,代表立刻撤離、切換至暗頻。凌曜沒有立刻動作,他先是笨拙地將散落在地的文件重新抱起,對著剛從震懾中回神的夏知微露出一個慚愧的笑容,聲音依舊帶著那個天然呆秘書的顫抖。

「夏、夏總,對不起,我剛剛太緊張了,把文件都弄亂了。我、我馬上重新整理好給傅律師送過去。」

夏知微站在主位旁,黑色套裝的肩線在燈光下依舊俐落,但指節卻陷進掌心,指甲在白皙的皮膚上壓出淡淡的月牙。她看了凌曜一眼,眼神複雜,像是想說什麼,最後只是輕輕點頭,聲音比平時低了半度。「不用了,今天先這樣。你先回去,剩下的我來處理。」

凌曜點頭如搗蒜,抱著文件低頭快步走出會議室,黑框眼鏡後的視線卻在關門的瞬間,掃過天花板角落那顆剛剛被他後門程式覆寫過的網路攝影機。紅點依舊亮著,但裡面流動的數據已經不再是真實的影像。

電梯一路下到B3的員工停車場,雨水的潮氣透過通風口滲進來,混合著輪胎與機油的味道。凌曜沒有走向自己的機車,而是在最角落那根承重柱後站定,那裡停著一輛深藍色的老舊廂型車,車窗全黑,外表看起來像是外包清潔公司的車。車門從內側被推開一條縫,陳默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濃濃的菸味與咖啡的苦味。

「上來,動作快。」

車廂內沒有開燈,只有儀表板的微光與一台筆記型電腦螢幕發出的冷白光。陳默穿著那件洗到發白的深藍戰術外套,寸頭上的水珠還沒乾,左眉那道疤在螢幕光下顯得更深。他的臉色比平時更疲憊,眼窩深陷,卻有一種獵犬聞到血腥味時的銳利。他將一罐已經開過的黑咖啡塞給凌曜,自己則點起一根菸,卻沒有抽,只是讓菸頭在昏暗中明滅。

「亞歷山大的味道聞到了吧?」陳默的語氣依舊毒舌,卻藏不住擔憂。「那種帝王式問候,老子當年在國安局被中將約談都沒這麼噁心。他隨口問你學歷,就是已經把你放進名單了。你這套平價襯衫加天然呆的防火牆,對魏子騫那種自戀狂有效,對亞歷山大這種活了半世紀的老鬼,頂多撐三次。」

凌曜摘下那副厚重的黑框眼鏡,露出一雙在黑暗中異常清亮的眼,剛才的慌張與笨拙瞬間褪去,只剩下創世者特有的冰冷與專注。他將傅明誠的名片推到陳默面前。「他抓到了七月十四日的日誌峰值,但沒有當場引爆。他想私下談,代表他還在猶豫要不要相信體制外的我們。」

「先別管那個檢察官。」陳默直接將名片撥到一旁,在鍵盤上敲了幾下,螢幕上跳出一張衛星地圖。地圖的中心是一片毫無生機的土黃色,杜拜南方的魯卜哈利沙漠邊緣,一個被標記為廢棄天然氣加壓站的座標正在閃爍紅光。「出事了,凌曜。我們盯了半年的大魚,動了。」

螢幕切換成一段模糊的熱成像影片,幾個全副武裝的人影正將一個約莫行李箱大小的黑色金屬箱,從一輛沒有標誌的裝甲車上卸下。為首的男人身形高大得不像常人,光頭在烈日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臉側與頸部的彈片疤痕即使在熱成像中也能看出凹凸,他穿著黑色的戰術背心,沒有戴頭盔,任由風沙打在臉上,動作卻穩定得像一台機器。

「伊凡·科瓦奇。」陳默的聲音沉了下去。「赫爾墨斯的屠夫。檯面上是杜拜離岸資金避風港的安保主管,實際上是七人董事會的劊子手。所有需要見血的髒事,押運實體冷錢包、清理背叛者、處理不聽話的政客,都是他帶人做的。前美國國安局零日小組的叛逃者,後來在烏克蘭跟敘利亞當過傭兵,手上至少有二十條人命是被他親手用窒息或近距離處決的。集團內部都叫他杜拜的屠夫,因為他殺完人會把現場布置成窒息意外,乾淨到法醫都挑不出毛病。」

凌曜盯著螢幕,那個光頭男人的步伐節奏、持槍的角度、甚至呼吸的頻率,都在他的腦中被拆解成數據。境界上,伊凡是架構師巔峰,距離創世者只有一線之隔,但他的恐怖不在於算力,而在於他將暴力與數位權限結合的絕對理性。在他眼中,人與伺服器沒有區別,都是可以被接管、被格式化、被物理銷毀的節點。

「他押的是什麼?」凌曜問。

「實體冷錢包的地獄節點。」陳默將畫面放大,金屬箱的側面有一個生物辨識面板與地理圍欄指示燈。「赫爾墨斯的幽靈帳本分七片,魏子騫那片是最弱的熱錢包,伊凡手上這片是杜拜的離岸冷錢包,裡面鎖著至少四百億等值的門羅幣與泰達幣。平時這個箱子沉在沙漠地下三十公尺的機房,斷網、斷電、物理隔離,只有在每季度的地理圍欄驗證時,才會短暫連線五分鐘,與倫敦、紐約的節點同步。這五分鐘,是它唯一連上網路的窗口,也是我們唯一能複製第二枚私鑰分片的機會。」

「時間呢?」

「後天凌晨三點,杜拜時間。地點就是這個加壓站地下的機房。更麻煩的是,伊凡本人會親自進行生物辨識驗證,指紋、虹膜、皮下晶片三重綁定,驗證過程中整個機房會進入封鎖狀態,任何外部連線都會被他的防禦矩陣視為入侵,直接啟動物理斷電與毒氣釋放。」陳默將菸頭狠狠捻熄在咖啡罐蓋上。「這是陷阱也是機會。我們如果錯過這次,就要再等三個月。而且我收到線報,零域的人也在盯這個節點,他們想搶在我們前面動手。」

車廂內陷入短暫的沉默,只有雨水敲打車頂的聲音。凌曜重新戴上眼鏡,那個笨拙秘書的表情又回到了臉上,但眼神深處卻有一簇火苗正在燃起。他想起魏子騫皮下那片私鑰被複製時,接管進度條從百分之二十五跳動的快感。那是一種比任何毒品都更讓人上癮的權力感。

「我需要一個去杜拜的理由。」凌曜輕聲說。

陳默笑了,那笑容有些疲憊卻帶著欣賞。「夏知微後天要去杜拜參加蘇晚棠牽線的那場私人藝術拍賣會,赫爾墨斯要把一批 NFT 藝術品洗成現金。她需要一個提包的秘書。我已經讓米婭把你的出差申請塞進系統了,魏子騫剛簽完字,他以為你是去端茶倒水的。」

四十八小時後,杜拜。

這裡的熱與台北的悶完全是兩種概念。台北的熱是潮濕的、黏膩的,像一層化不開的膜;杜拜的熱是乾裂的、刀鋒般的,陽光直直刺在皮膚上,能聞到自己血液被蒸發的鐵鏽味。凌曜跟在夏知微身後走出私人航廈的空調通道,夏知微今日換上了一套米白色的亞麻套裝,長髮挽起,戴著墨鏡,依舊是冰山女王的模樣,只是高跟鞋踩在被太陽烤得發燙的地面上,發出清脆卻孤獨的聲響。

一輛白色的陸上巡洋艦已經在停機坪等待,司機是個沉默的印度人。凌曜依舊穿著那件平價的白襯衫,只是領口鬆開了一顆扣子,手裡提著夏知微的行李箱與自己的後背包,表現得像個第一次出國、被沙漠景象震懾的鄉下青年,不時發出沒見過世面的讚嘆,惹得前座的夏知微透過後視鏡多看了他一眼。

車子沒有開向市區的帆船飯店,而是直接駛向沙漠。窗外的景色從高樓迅速變為一望無際的沙丘,橘黃色的沙在午後的光線下像一片凝固的海。導航螢幕上的路線逐漸偏離公路,最後在一片被鐵絲網圍起的工業區前停下。鐵絲網內是幾座生鏽的天然氣儲槽與一棟低矮的混凝土建築,外牆被風沙侵蝕得坑坑窪窪,看起來已經廢棄多年。門口有兩個穿著沙漠迷彩、抱著步槍的守衛,他們的眼神空洞而警惕,像兩尊被設定好程式的哨兵機器人。

「夏總,這裡就是拍賣會的預展場地嗎?」凌曜用那種天然呆的語氣問,眼睛卻在墨鏡後快速掃描整個區域的電磁頻譜。「看起來好荒涼。」

夏知微皺眉,她顯然也沒料到地點會是這裡。「蘇晚棠說這是私人藏家的地方,保全嚴格是正常的。你在車上等我,我進去確認一下。」

「我陪您去吧,行李很重。」凌曜立刻跟上,腳步看似笨拙地踢起一小片沙,卻在沙粒落下的瞬間,將一枚米粒大小的訊號中繼器彈進了守衛腳邊的陰影裡。

米婭的聲音透過藏在臼齒裡的骨傳導耳機傳來,帶著沙沙的電流聲與她一貫的傲嬌抱怨。「神,你終於上線了!杜拜的太陽快把我的伺服器烤熟了!聽好,我已經駭進阿聯的氣象衛星,給那片區域製造了一場小型沙塵暴的假訊號,再過七分鐘,所有的民用衛星與空管雷達都會以為那裡能見度為零,不會有任何飛機或無人機敢靠近。你只有十五分鐘的窗口,伊凡的機房在地下二層,電梯井是唯一的入口,我給你開了後門,但生物辨識那關要你自己過。」

夏知微被那位印度司機引向建築的另一側,那裡有一扇厚重的鋼門,看起來像是拍賣會的入口。凌曜趁著守衛被沙塵暴預警的無線電通訊吸引注意時,悄悄脫離隊伍,閃身躲進儲槽的陰影中。他的動作輕盈得與方才的笨拙判若兩人,白襯衫在風沙中獵獵作響,卻沒有沾上半點沙塵。

地下機房的入口比想像中更隱蔽,是一塊與地面齊平的鋼板,鋼板上只有一個指紋掃描器。凌曜蹲下身,從後背包的夾層中取出一片透明的矽膠薄膜,薄膜上是他昨晚利用魏子騫那枚私鑰分片逆向推導出的通用指紋特徵碼。對於創世者而言,生物辨識從來不是牆,而是可以被演算的數學題。他將薄膜貼上,掃描器發出短促的嗶聲,鋼板無聲地向一側滑開,露出一道垂直向下、深不見底的金屬梯井。一股冰冷的、帶著機油與臭氧味道的空氣從井底湧上,與地面的灼熱形成極端的反差,讓凌曜的皮膚瞬間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井底是一個約莫半個籃球場大小的空間,沒有窗戶,四壁全是厚重的混凝土與鉛板,中央只有一個黑色的金屬箱被固定在防震台上,箱體周圍環繞著一圈幽藍色的冷卻液管道,發出低沉的嗡鳴。整個房間的溫度被控制在攝氏十度以下,凌曜呼出的氣息在空氣中凝成白霧。這裡就是杜拜的離岸金庫,一個被沙漠掩埋的數位墳場。

而屠夫,已經在裡面了。

伊凡·科瓦奇背對著入口站立,光頭在幽藍色的燈光下像一顆被拋光的卵石。他脫下了戰術背心,只穿著一件黑色的緊身短袖,露出布滿舊傷疤與那個零域圖騰刺青的後頸與手臂。他的右手手腕內側,一塊皮膚微微隆起,皮下晶片的輪廓在冷光下清晰可見,幾條極細的導線從晶片延伸出來,沒入他的血管。那枚私鑰分片,此刻正隨著他的心跳發出微弱的脈衝光。

他正在進行地理圍欄驗證。牆上的螢幕顯示著倒數計時——距離連線窗口開啟還有三分二十秒。伊凡將手掌按在金屬箱的生物辨識面板上,另一隻手則在虛擬鍵盤上輸入著什麼。他的動作不快,每一個指令都精準而沉重,像是在進行一場宗教儀式。凌曜躲在梯井最底部的陰影裡,連呼吸都調整到最微弱的頻率。創世者的幽靈滲透可以抹除日誌,卻無法抹除一個活人在密閉空間裡的存在感。尤其是面對伊凡這種靠獵殺活人為生的人,他的直覺比任何感測器都更敏銳。

米婭的聲音在耳機裡變得急促。「神,連線窗口要開了!他的防禦矩陣在驗證通過的瞬間會全功率運轉,你必須在那零點五秒的切換間隙植入零日漏洞!我已經把漏洞封包準備好了,就在你手環裡,你只要貼近到一公尺內就能用近場觸發!」

凌曜的目光落在伊凡腳邊的影子上。那影子被幽藍色的燈光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他的腳尖。機房的地板是經過拋光的金屬,能夠清晰地映出天花板的燈管——就像當初在新加坡,他利用水面倒影捕捉魏子騫的訊號一樣。這一次,他要利用地板的反光,來捕捉伊凡皮下晶片在驗證瞬間爆發出的量子訊號。

倒數歸零。

金屬箱發出一聲低沉的解鎖聲,幽藍色的燈光轉為刺眼的白光,整個房間的算力在這一刻被全部喚醒,無數細小的光點在空氣中流動,那是地理圍欄驗證通過、冷錢包短暫連上全球網路的證明。伊凡的手腕猛地亮起,皮下晶片的光芒達到頂點,一串由私鑰分片轉化的量子密鑰流,正透過他的皮膚,向金屬箱傳輸。

就是現在!

凌曜動了。他的身影如同一道薄霧,從陰影中滑出,沒有發出半點腳步聲。手環的近場發射器在距離伊凡背後一公尺處被觸發,一道肉眼不可見的電磁脈衝,攜帶著創世者親手編寫的零日漏洞,精準地射向伊凡的生物辨識系統。漏洞的原理極其刁鑽,它不攻擊防火牆,而是讓生物辨識系統在驗證通過的瞬間,誤判自己的韌體需要一次零點一秒的重新校準。就在這零點一秒內,系統會將皮下晶片的完整私鑰以明文形式備份到一個臨時的緩存區——而那個緩存區,正是凌曜的目標。

嗡——

機房的燈光詭異地閃爍了一下,伊凡的動作出現了極其短暫的僵直,他的眉頭在瞬間皺起,那雙冰冷的灰色眼珠猛地轉向身後。他的理性告訴他,剛才那一瞬間的系統延遲絕非正常,但他的感官卻沒有捕捉到任何入侵者的氣味或聲音。這種算力與直覺的衝突,讓這位屠夫第一次產生了類似不安的情緒。

凌曜已經退回陰影,手環傳來成功的震動。第二枚私鑰分片的數據流,已經被完整地鏡像複製,並植入了與第一枚相同的幽靈後門。在他的視網膜投影上,那個只有他能看見的接管進度條,正從百分之二十五,緩緩跳動到百分之五十。幽藍色的數字在黑暗中無聲地燃燒,像一座正在悄然接管帝國的燈塔。

伊凡緩緩轉過身,目光掃過空無一人的梯井口,手不自覺地摸向腰間的戰術匕首。他的鼻尖微微抽動,像一頭嗅到血腥味的野獸,低沉的聲音在冰冷的機房裡響起,帶著俄國口音的英文,冷酷而寡淡。

「出來。」

沒有回應,只有冷卻液管道的嗡鳴。伊凡盯著那片陰影看了足足十秒,最終,他將這種異常歸咎於沙漠高溫對精密儀器的干擾,重新轉回身,繼續完成驗證的最後步驟。但在他轉身的瞬間,凌曜看見他手腕的晶片光芒,似乎比剛才黯淡了一絲。

凌曜屏住呼吸,沿著梯子一寸一寸向上攀爬,每一次肌肉的收縮都控制到極致,不讓金屬梯發出任何聲響。當他的頭頂終於重新接觸到杜拜那灼熱的空氣與刺眼的陽光時,後背的白襯衫已經再次被冷汗浸透,這一次,分不清是因為恐懼還是興奮。遠處,夏知微的聲音正帶著一絲焦急在呼喚他的名字。

他迅速整理好表情,重新戴上那副黑框眼鏡,用那種冒失的語氣大聲回應。「夏、夏總!我在這裡!剛剛上廁所迷路了!這裡的廁所也太難找了!」

當他跑回夏知微身邊時,那個天然呆的秘書又回來了,臉上帶著歉意的紅暈,額頭上是被太陽曬出的汗珠。夏知微鬆了一口氣,卻沒有注意到,他提著行李箱的手,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發白。

而在地下三十公尺的深處,伊凡·科瓦奇完成了驗證,將金屬箱重新鎖死。他看著螢幕上顯示的驗證成功字樣,灰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疑惑,他調出系統日誌,日誌上乾淨得像一片從未被踩過的雪。但作為一個屠夫的本能,他還是按下了通訊器,用那種絕對理性的語調,對遠在倫敦的某個頻道留下一句話。

「杜拜節點出現零點一秒的未知延遲,建議對亞太總部近期所有人員的生物特徵進行二次篩查。尤其是那個新來的秘書。」

風沙漸起,米婭製造的假沙塵暴終於抵達,將整個工業區籠罩在一片昏黃之中。凌曜坐在回程的車上,看著窗外被風沙模糊的世界,手環裡那百分之五十的進度條,正無聲地跳動著。屠夫的嗅覺,已經聞到了幽靈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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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茶水間的體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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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拜的熱度還留在皮膚表層,台北的濕涼就已經順著航廈的空調縫隙鑽進襯衫領口。

凌曜拖著那只被沙塵磨出細痕的後背包,跟在夏知微身後走出桃園機場的入境通道時,已經是台北時間翌日清晨六點二十分。夏知微的米白色亞麻套裝在長途飛行後依舊挺括,她戴著墨鏡,步伐沒有半分遲緩,只是經過免稅店明亮櫥窗時,凌曜注意到她按在行李箱拉桿上的指節,比平時更用力,指甲下方透出一點缺乏血色的白。

回信義計畫區的路上,兩人沒有交談。計程車穿過國道被晨霧染成灰藍的車流,駕駛廣播裡播著輕柔的英文老歌,雨刷偶爾劃過前擋玻璃,留下一道短暫的清晰。凌曜坐在後座角落,重新戴回那副厚重的黑框眼鏡,視線看似落在窗外倒退的高架欄杆上,餘光卻始終停在夏知微身上。她沒有靠著椅背休息,而是打開平板,螢幕的冷光映在她精緻卻緊繃的側臉上,一封封來自新加坡與倫敦的郵件被她以極快的速度標記、回覆、轉寄。

那是從杜拜回來後的第一個完整工作日,赫爾墨斯亞太總部的三十三樓沒有因為兩人的缺席而停止運轉,反而堆積了更多等待簽核的合約與報表。凌曜將夏知微的行李送進總裁辦公室附設的休息室,再回到自己的秘書隔間時,桌上已經多了一疊由財務部轉來的急件,最高處貼著魏子騫助理手寫的便條,字跡潦草而倨傲,請夏總於今日十八時前完成覆核,否則影響新加坡熱錢包季度結算。

夏知微沒有抱怨。她脫下外套,換上辦公室裡備用的黑色俐落套裝,紅底高跟鞋在落地窗前敲出穩定的節奏,隨後便將自己關進那間以黑白灰為主調、乾淨到近乎苛求的辦公室。凌曜隔著玻璃門看見她將每一份合約按照年份與編號重新排列,桌面上的鋼筆、印章、咖啡杯永遠保持在固定的角度,連窗簾的摺痕都要對齊。這是她的潔癖與掌控慾,也是她在這棟被七人董事會架空的建築裡,唯一能抓住的秩序感。

到了午後,雨又開始落。信義區的天空被厚重的雲層壓得極低,雨點敲在落地窗上,發出細密而持續的聲響。茶水間的咖啡機發出過度使用的低鳴,凌曜端著剛泡好的第二壺黑咖啡準備送進去時,發現夏知微的辦公室門半掩著,裡頭沒有開燈。

他輕輕敲了兩下,沒有回應。

推開門的瞬間,冷氣的涼意混著淡淡的紙張與皮革氣味撲來。夏知微沒有坐在那張象徵權力的黑色皮椅上,而是倒在靠窗的長沙發邊緣,整個人蜷縮起來,一手緊緊壓在胃部上方,另一手撐著地面,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她那頭一向柔順的及腰黑長直髮有些散開,幾縷貼在汗濕的額角,妝容依舊精緻,卻掩不住唇色的蒼白。散落的合約紙張鋪在地毯上,像被風吹散的雪片,其中幾張還沾上了她不慎打翻的溫水漬。

「夏總!」凌曜的聲音瞬間褪去那層刻意營造的笨拙顫抖,快步上前,卻在距離半步時硬生生停住,重新讓語調回到那個冒失秘書的慌張。「夏、夏總妳怎麼了?哪裡不舒服?我、我馬上去叫醫務室!」

夏知微抬起頭,看見是他,眼中閃過一絲不想被看見脆弱的抗拒,卻因為胃部一陣尖銳的抽痛而輕輕蹙眉,聲音比平時低了許多,帶著一點沙啞。「不用……只是老毛病,壓力大的時候就會這樣。幫我把抽屜裡的胃藥拿來就好,在第二格。」

凌曜沒有立刻去翻抽屜。他蹲下身,先將散落在她身邊的合約一張張撿起,動作輕而穩,沒有發出多餘的紙張摩擦聲,然後才快步走到辦公桌前。拉開第二格抽屜,裡面的確有一盒日文標示的胃藥,但有效期限已經過了兩個月。他皺了一下眉,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將藥盒放回原處,轉身快步走出辦公室。

夏知微以為他是去找醫務室,正想撐著沙發扶手坐起來,胃部的絞痛卻讓她又倒了回去。冷汗從背脊滑落,黑色套裝的內襯已經有些黏膩,這種失控的感覺讓她比疼痛本身更難受。她一向要求自己理性自律,不允許在任何人面前露出這種狼狽的模樣,尤其是在這棟人人都在等著看她出錯的大樓裡。

幾分鐘後,辦公室的門再次被推開。凌曜回來了,手裡沒有藥,而是一個用馬克杯裝著的、冒著柔和熱氣的淡金色液體,以及一條用溫水浸濕後仔細擰乾的白色毛巾。他依舊戴著那副黑框眼鏡,額頭因為快步而有一層薄汗,平價襯衫的袖口挽到手肘,露出清瘦卻線條分明的小臂。

「夏總,醫務室的醫師今天請假,我問了櫃檯的姊姊,她說妳這個狀況不能空腹吃過期的藥。」他將馬克杯輕輕放在茶几上,熱氣在冷氣房裡化成一縷白霧,蜂蜜與檸檬的清香隨之散開,不濃,卻溫和地蓋過了辦公室裡過於冷硬的皮革味。「我用茶水間的蜂蜜跟檸檬片泡了溫水,溫度我試過了,不會燙。妳先喝一點,讓胃暖一下,好嗎?」

夏知微看著那杯蜂蜜水,愣了一下。這棟大樓裡,每個人遞給她的都是需要簽名的文件、需要決策的風險評估、或是帶著試探的寒暄,從來沒有人遞給她一杯只是為了讓她舒服一點的溫水。她想說不用,卻發現自己沒有力氣拒絕那份笨拙的體貼。

凌曜見她沒有立刻接過,便沒有催促,只是將毛巾遞過去。「這個可以先擦一下汗,比較舒服。」他說著,自己則退後半步,開始整理那堆散落的合約。他沒有按照原本的編號隨意疊起,而是先用紙巾仔細吸乾每一張紙上的水漬,再按照合約右下角的浮水印年份,將它們重新分類,最後整齊地碼在茶几的另一側,連邊角都對齊了。他做這些時非常安靜,像是怕打擾她喝水,偶爾抬頭,對上她的視線,就露出一個有點傻氣的、安撫的笑容。

夏知微接過毛巾,按在額頭上,溫熱的觸感讓緊繃的神經稍稍鬆弛。她小口小口地喝著蜂蜜水,溫熱的液體滑過喉嚨,落在痙攣的胃裡,像一隻溫柔的手在輕輕撫平皺褶。疼痛沒有立刻消失,但那種孤身一人在頂樓與成堆文件搏鬥的寒冷感,卻被這杯水的溫度驅散了些許。

「謝謝。」她的聲音很輕,目光落在正低頭整理文件的凌曜身上。從這個角度看去,他清瘦的背影在落地窗的雨光下顯得有些單薄,黑框眼鏡滑到鼻尖,他用指節推了一下,動作帶著學生氣的笨拙。「你怎麼知道我胃痛的時候喝這個有用?」

凌曜頭也不抬,語氣自然得像在聊今天的天氣。「我以前在學校熬夜寫程式的時候,也常常這樣。學長說,胃痛的時候不要硬撐,吃藥不如先讓自己暖起來。夏總妳最近連續加班,又要應付董事會的那些……那些很嚴格的審查,壓力一定很大吧。」他頓了一下,像是意識到自己說得太多,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覺得,妳看起來很累。」

這句很累,像一根細針,準確地刺破了夏知微長久以來維持的冰山外殼。她長期被七人董事會架空,名義上是亞太總裁,實際上每一筆超過千萬的調動都要經過魏子騫與莉莉絲的副簽。養父亞歷山大對她的期許是成為完美的傀儡,董事們對她的挑剔則從未停止。她必須比所有人都更理性、更自律、更無懈可擊,才能在這個由男性菁英構築的地下秩序裡站穩腳步。潔癖與掌控慾,是她對抗被操縱命運的唯一武器,卻也讓她將自己越繃越緊。

蜂蜜水的熱氣模糊了她的視線,她看著窗外被雨水洗刷的信義區燈火,忽然低聲開口,語速很慢,像是把平時絕不會示人的話語,小心地放在這個只有兩人的、溫暖的空間裡。

「我接管亞太總部兩年了。」她的指尖輕輕摩挲著馬克杯的杯緣,聲音裡沒有平時的冷豔與距離感,反而帶著一種罕見的疲憊與脆弱。「兩年裡,我沒有一天是為自己做決定的。每一個企劃案,每一次人事調動,背後都有七個聲音在告訴我該怎麼做。魏子騫說我太年輕不懂風險,莉莉絲說我不夠狠心撐不起場面。他們需要一個漂亮、聽話、出身乾淨的總裁來當門面,卻從來沒有人問過我,想不想站在那個位置上。」

她抬起頭,看向凌曜,眼眸在燈光下顯得異常清亮。「有時候我會想,如果我不是被收養的,如果我只是一個普通金融系的畢業生,現在是不是就不用一個人在這裡,喝著秘書泡的蜂蜜水,才能覺得自己還被當成人對待。」

凌曜整理文件的手停住了。他轉過身,蹲在沙發旁,與她的視線平齊。黑框眼鏡後的眼神不再是算計與冰冷,而是一種近乎純粹的、溫和的注視。他沒有給出任何建議,也沒有說什麼加油的空話,只是將那疊已經整理好、邊角對齊的合約輕輕推到她手邊,像是把秩序感還給她。

「夏總,文件我都整理好了,有水漬的那幾張我用吹風機吹乾了,應該不影響簽核。」他的聲音很輕,卻很穩。「妳今天就先休息一下,好嗎?剩下的我來盯著,如果魏董事那邊催,我就說是系統延遲,還在跑流程。這種事,我最會裝傻拖時間了。」

夏知微看著他,忽然被他那個有點狡黠卻真誠的笑容逗得彎了一下唇角。那是一個很淺、很短暫的笑容,卻讓她整張臉的線條都柔和下來,冷豔的冰山似乎裂開了一道縫,透出底下溫熱的光。她沒有再說話,只是點了點頭,將手中的蜂蜜水又喝了一小口,胃部的疼痛在溫暖與傾訴中,真的緩解了許多。

辦公室裡的氛圍變得安靜而柔和,雨聲成了唯一的背景音。凌曜站起身,準備將毛巾拿去清洗,卻在轉身的瞬間,聽見走廊外傳來一陣極其規律、卻帶著壓迫感的高跟鞋聲。

那聲音他太熟悉了。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跳的間隙,精準、妖豔、帶著毫不掩飾的佔有慾。

夏知微也聽見了,她的身體幾乎是本能地坐直,剛才卸下的防備瞬間重新武裝,臉上的柔和被冷艷所取代。

辦公室的門沒有敲就被推開。莉莉絲·馮站在門口,手裡撐著一把還在滴水的透明傘,傘面映著走廊的燈光,像一面薄薄的水晶盾。她今日穿著一襲酒紅色的緊身洋裝,外披一件黑色的薄紗外套,金髮捲成大波浪垂在肩頭,紅唇在雨天的陰鬱中顯得格外刺眼。珍珠項鍊貼在她白皙的鎖骨上,隨著她的呼吸輕輕起伏,眼神卻在看見沙發邊的馬克杯與毛巾時,瞬間沉了下去。

「哎呀,我是不是打擾了什麼溫馨的時刻?」她的聲音甜膩而危險,碧綠的眼眸在夏知微與凌曜之間來回掃視,最後定格在凌曜身上,笑容妖豔卻沒有溫度。「夏總什麼時候開始,讓一個小秘書在辦公室裡為妳端茶倒水、噓寒問暖了?這可不像妳的風格,知微。」

夏知微的語氣恢復了平時的疏離與冷淡。「莉莉絲,妳怎麼會在這個時間過來?董事會的突襲檢查,應該沒有排在今天。」

「臨時起意,不行嗎?」莉莉絲將傘隨手靠在門邊,水珠在地毯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痕跡,她完全無視夏知微的潔癖,逕自走進來,指尖劃過凌曜剛整理好的合約堆,眼中閃過一絲不屑。「我聽說杜拜的驗證出了點小狀況,伊凡那邊要求對亞太總部所有經手過熱錢包的人進行二次篩查。我身為財務長,當然要來關心一下我們最可愛的小秘書,有沒有被嚇到。」

她走到凌曜面前,距離近到能聞到她身上濃郁的玫瑰香水味,手指輕輕挑起凌曜襯衫的領口,像在打量一件商品。「聽說你在杜拜迷路了?沙漠那麼大,可別不小心走進不該進的地方。有些機房,進去了就出不來了呢。」

凌曜立刻後退半步,表現出恰到好處的慌張與敬畏,黑框眼鏡後的眼神閃爍不定。「莉、莉莉絲長官,我、我只是去上廁所,真的沒有亂走……夏總可以為我作證的!」

莉莉絲看著他這副天然呆的模樣,笑得更媚,卻也更冷。她那佔有慾極強的直覺告訴她,這個看似無害的小秘書,已經成了夏知微的人。夏知微剛才那個放鬆的姿態,是她認識這個冰山女人兩年來從未見過的。這讓她感到一種被冒犯的嫉妒,尤其是這個男人,還是她先盯上、想當成工具玩弄的對象。

「別緊張,我只是來送個東西。」莉莉絲從手提包裡拿出一份用黑色封套裝著的厚重文件,隨手放在凌曜那張位於外間的秘書辦公桌上。封套上沒有任何標籤,只有一個燙金的赫爾墨斯徽章,封口處貼著財務長專用的防拆封條。「這是倫敦伺服器農場下個季度的核心帳本複本,原本要直接交給夏總的,但她既然不舒服,就先放在你這裡吧。」

她俯下身,在凌曜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氣音低語,溫熱的呼吸帶著玫瑰的甜膩,卻讓人背脊發涼。「小弟弟,好奇心可是會害死貓的。不過,如果你真的想證明自己的能力,不妨打開看看。說不定,你會找到讓夏總對你另眼相看的機會呢。」

說完,她直起身,對著夏知微露出一個挑釁的笑容,轉身離開,高跟鞋的聲音在走廊裡漸行漸遠,傘上的水珠在她身後拖出一條若有似無的濕痕。

辦公室的門被帶上,夏知微皺眉看著外間那份黑色封套。「別碰它,莉莉絲的東西,沒有一件是乾淨的。我會讓法務部的人來處理。」

凌曜點點頭,臉上依舊是那個溫和無害的笑容,像是完全沒有聽懂莉莉絲的暗示。他走過去,體貼地為夏知微將毛巾收好,又為那杯蜂蜜水添了一點溫水。然而,當他的指尖在拿起黑色封套、準備將它放進待處理文件櫃時,手腕內側的運動手環傳來一陣極其輕微、卻帶著警告意味的震動。

那是米婭預先植入在他所有電子設備中的被動掃描程式被觸發的訊號。封套內部,除了紙張,還藏著一個極其微小的、處於休眠狀態的追蹤晶片。只要封條被撕開,晶片就會被啟動,向倫敦農場的防禦矩陣發送一個帶有唯一識別碼的訊號,將打開它的人,永久標記為內鬼。

凌曜的手停在封條上方,不到一秒,隨後自然地將整份封套推進了文件櫃的最底層,動作依舊笨拙而恭敬,沒有留下任何猶豫的痕跡。但在黑框眼鏡的遮擋下,他的瞳孔深處,一道冰冷的數據流正無聲地閃過。

莉莉絲的獵殺,已經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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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跪下,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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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從凌晨下到天亮,沒有停過。

信義計畫區的玻璃帷幕被雨水刷成一片模糊的灰藍,赫爾墨斯亞太總部三十三樓的燈光卻在七點整準時亮起,像一座從未入睡的水晶宮殿。空調出風口送出恆溫的冷風,混合著現磨咖啡的苦香與影印機剛啟動時的微熱碳粉味,職員們穿著深色套裝快步穿過開放辦公區,低聲交談,手中平板的螢幕映著同一個行事曆提醒,亞太區季度董事會,九點整,三十三樓圓桌會議室。

凌曜站在茶水間的流理台前,動作笨拙地清洗著昨晚那個裝過蜂蜜水的馬克杯。

他依舊是那副厚重黑框眼鏡,平價的白襯衫袖口沾了一點沒有洗乾淨的淡黃色蜂蜜漬,頭髮有些翹起,像是沒有整理就匆匆趕來。沒有人會多看他一眼,更不會有人將他與昨夜那個在沙漠地底機房以零日漏洞癱瘓生物辨識、在零點三秒內複製第二枚私鑰分片的創世者聯想在一起。他的偽裝從來不是高明的易容,而是讓所有人的目光自動從他身上滑開。

他將馬克杯放回瀝水架,餘光掃過外間秘書隔間最底層的文件櫃。那份黑色封套的帳本安靜地躺在那裡,封條完整,沒有被撕開的痕跡。昨夜米婭的被動掃描在手環上震動之後,他便透過加密頻道讓遠在信義區閣樓的少女進行了一次逆向標記,追蹤晶片依舊處於休眠狀態,但它的喚醒頻率與回傳位址,已經被米婭完整鏡像到一台位於冰島的跳板伺服器上。獵人的陷阱,現在成了獵物的監視器。

「喂,笨蛋神,你昨晚居然沒手癢去拆那個封條,本小姐對你刮目相看喔。」米婭·羅森的聲音從藏在領口鈕扣裡的骨傳導耳機傳來,語速依舊快得像連珠炮,帶著熬夜後的沙啞與不滿。「那個叫莉莉絲的騷狐狸,晶片用的是倫敦農場最新的奈米封裝,拆開瞬間就會燒錄你的指紋資訊到區塊鏈上,永久標記。還好你忍住了,不然我就要帶著我的貓跟鍵盤去投靠夏知微了啦。」

「妳的貓會先把妳的伺服器當貓抓板。」凌曜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氣音回應,順手拿起托盤,準備為會議室送水。他的嘴角維持著那個溫和無害的弧度,眼底卻是一片冰冷的清明。「新加坡熱錢包的凍結指令準備好了嗎?今天魏子騫一定會動它。」

「早就好了!只要你給我一個訊號,我就能讓他的熱錢包比他的腦子還要空。」米婭輕哼一聲,鍵盤敲擊聲透過耳機隱約傳來,背景還有她那間閣樓裡泡麵碗被踢倒的聲響。「架構師的防禦矩陣都已經鋪好了,他那點滲透者等級的權限,在我面前就是腳本小子在玩扮家家酒。」

九點整,圓桌會議室的氣壓降到了最低點。

這間位於總部核心的會議室沒有窗,四面皆是可調節霧度的電控玻璃,中央是一張由整塊黑曜石打磨而成的圓桌,能同時容納十二人。頭頂的環形燈帶發出不帶溫度的白光,照在每一位與會者的臉上。夏知微坐在主位,黑色俐落套裝與紅底高跟鞋讓她在這群平均年齡超過四十五歲的男性董事中顯得格外醒目,她面前放著一疊已經過她親自覆核的季度報表,指尖輕敲著桌面,節奏穩定,顯示她已將昨夜的胃痛完全壓回身體深處。

魏子騫坐在她右手邊第二個位置,金絲眼鏡後的眼神溫和,米白針織衫配著深灰西裝褲,笑容依舊像大學教授那般儒雅。他面前沒有放報表,只有一台輕薄的筆記型電腦與一個皮質資料夾,資料夾的封口處夾著一張影印的證書。他身後站著兩名法務與一名人資主管,陣仗齊全,顯然不是來開例行會議的。

其餘三位列席的獨立董事與財務、法務主管陸續入座,低聲寒暄,目光卻不時落在站在角落、負責會議記錄與倒水的凌曜身上,帶著一種看好戲的期待。整個亞太總部都知道,魏董事最近對這個走後門進來的秘書極度不滿。

「各位早安。」夏知微的聲音清冷而平穩,透過圓桌中央的收音麥克風傳開。「在開始季度結算前,魏董事說有臨時動議需要優先處理。魏董事,請。」

魏子騫緩緩站起身,先是對夏知微露出一個體貼的微笑,隨後目光轉向凌曜,那份溫文儒雅瞬間多了一層居高臨下的審視。他推了推眼鏡,語氣溫柔,卻字字帶刺。

「謝謝夏總。」他打開面前的皮質資料夾,抽出那張影印紙,輕輕放在黑曜石桌面上,推向圓桌中央。「這不是什麼大事,只是關於我們團隊專業品質的小事。我想,大家應該都注意到,夏總身邊這位凌曜秘書,最近表現得非常……熱心。又是泡蜂蜜水,又是整理文件,甚至還能對倫敦的合約提出合規意見。不過,熱心不能取代專業,更不能取代誠信。」

他將那張紙翻面,正對著所有人。那是一份台大資訊工程學系的畢業證書影本,但學號與鋼印處被紅筆圈起,旁邊貼著一張由徵信社出具的查核報告,上面用粗體字寫著查無此人,疑似偽造學歷。

「我請人資與外部徵信做了例行性背景覆核,發現凌秘書當初投遞履歷時所填寫的台大學歷,與校方紀錄完全不符。」魏子騫的聲音依舊溫柔,卻在安靜的會議室裡顯得格外清晰。「我很遺憾,一個連學歷都要造假的人,卻被安排在亞太總裁身邊,經手最敏感的熱錢包季度資料。這不僅是對夏總的不尊重,更是對赫爾墨斯這塊招牌的風險。我建議,立即解除其職務,並追究其偽造文書的法律責任。」

全場的目光瞬間聚焦在凌曜身上。幾位獨立董事發出壓抑的驚呼,法務主管立刻拿起那份報告翻閱,人資主管則搖頭嘆氣,彷彿早已預見。

夏知微的眉心幾不可察地蹙起,她抬眼看向站在角落的凌曜,眼中沒有指責,只有快速的評估。她知道這份報告的可疑之處,台大資工的學籍資料並非公開資訊,魏子騫能在兩天內拿到如此完整的偽造對比,顯然是有備而來。但她更清楚,這是魏子騫對她的又一次圍攻,藉由打掉她身邊唯一開始信任的人,來證明她識人不明的弱點。

凌曜站在原地,手中還端著那個裝著冰水的玻璃壺,像是被突如其來的指控嚇傻了。他的臉頰泛起一點紅,黑框眼鏡滑到鼻尖,雙手因為緊張而微微收緊,指節泛白。

「魏、魏董事……我、我沒有……」他的聲音結結巴巴,溫和無害的偽裝在此刻發揮到極致,眼神慌亂地看向夏知微,又迅速低下頭,像一個做錯事等候發落的工讀生。「那個學歷……是、是人資當初說可以先補件,我、我只是想有個機會……我真的沒有碰過熱錢包的資料,我什麼都不懂,我只是個會用現成軟體的腳本小子……」

他刻意用上了赫爾墨斯內部對底層洗錢手的蔑稱,腳本小子,這個詞讓幾位董事臉上的鄙夷更加明顯。魏子騫眼底的得意幾乎要滿溢出來,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讓這個底層出身的年輕人在所有高層面前徹底崩塌,連帶讓夏知微的判斷力也一同陪葬。

「不懂就好,不懂就好。」魏子騫笑著接話,語氣像是長輩在安撫晚輩,卻帶著毫不掩飾的歧視。「我也相信你只是想混口飯吃,不是什麼商業間諜。既然如此,就請你現在離開會議室,收拾東西,人資會與你談後續。夏總,這點小事就不勞您費心了,我們直接進入熱錢包的季度結算吧。」

他不再看凌曜,轉而面向圓桌中央的大型投影螢幕,自信地敲下筆記型電腦的確認鍵。螢幕亮起,連線到新加坡加密貨幣交易所的熱錢包管理介面,那是他掌管的洗白管道,也是他權力的象徵。介面上顯示著數個以USDT與BTC計價的熱錢包地址,總餘額高達數億美金,數字隨著即時匯率微微跳動。

「如各位所見,新加坡節點本季度處理量較上季成長百分之十八,提領權限與合規審查一切正常。」魏子騫的聲音恢復了菁英的從容,他甚至刻意將螢幕轉向夏知微,帶著施捨般的優越感。「夏總,您剛接管亞太,或許對這套多重簽章的熱錢包系統還不熟悉。沒關係,我可以現場為您演示一次提領流程,讓您安心,也讓某些不懂的人看看,什麼叫做真正的權限。」

他優雅地輸入自己的生物辨識密碼,指尖在觸控板上劃出授權手勢,準備執行一筆小額的測試提領,用以展示自己對金流的絕對掌控。這是他最愛的環節,在眾人仰望的目光中,展示那串只有他能驅動的數字。

然而,當他按下確認提領的瞬間,螢幕上的數字沒有如預期般跳動。

取而代之的,是一行刺眼的紅色警告視窗,強行覆蓋了整個交易介面。

【權限已凍結】

【提領失敗:私鑰分片驗證未通過】

【剩餘可操作次數:0】

緊接著,警告視窗下方,一行用極其嘲諷的等寬字體寫成的小字,緩緩浮現,像是有人隔著螢幕,正對著魏子騫本人輕聲耳語。

【腳本小子,也配談權限?】

【——神】

會議室的空氣,像被瞬間抽成了真空。

魏子騫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推了推金絲眼鏡,又用力敲擊了幾下鍵盤,嘗試重新連線、切換備用私鑰、甚至重啟管理程式,但每一次操作,回應他的都是同樣冰冷的紅色視窗與那行嘲諷的文字。熱錢包那數億美金的餘額明明就在眼前,卻像被一層透明的量子牢籠鎖死,連一分錢都無法挪動。

「怎麼回事……這不可能……」他低聲喃喃,額角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溫文儒雅的面具出現了第一道裂痕。「我的私鑰……我的分片……」

幾位獨立董事面面相覷,發出不安的騷動。法務主管立刻拿起電話,試圖聯繫新加坡的技術團隊,卻只得到對方同樣慌亂的回覆,系統顯示新加坡節點的所有提領權限在三十分鐘前被一組最高級別的幽靈指令凍結,凍結源頭無法追蹤,解鎖需要亞太總裁等級的多重簽章授權。

夏知微始終沒有說話。她看著螢幕上那個代號,神,瞳孔深處掠過一絲極難察覺的光。這個代號她在史丹佛的金融安全研討會上聽過,是暗網中那個傳說級的創世者,幽靈帳本的噩夢。她的目光不著痕跡地移向角落的凌曜。

凌曜依舊站在原地,手中還穩穩端著那個玻璃壺,臉上的慌張甚至比剛才更甚,黑框眼鏡後的眼神充滿了無辜與茫然,彷彿完全看不懂螢幕上的英文警告。他甚至還往後縮了半步,像是害怕被那個紅色視窗波及。

只有他自己知道,骨傳導耳機裡,米婭·羅森正壓抑著興奮的尖叫。

「凍結成功!百分之百!魏子騫那個蠢貨的臉現在一定比他的熱錢包餘額還要白!神,你看到他的表情了嗎?哈哈哈哈哈我截圖了!」米婭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破音,鍵盤聲急促得像暴雨。「他的私鑰分片早就被你鏡像了,我只是用鏡像分片發了一道偽造的最高凍結令,現在整個新加坡節點除了夏知微的總裁權限,誰都動不了那筆錢。他想展示權限,結果展示了個寂寞!」

魏子騫終於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他猛地站起身,因為動作過大而撞倒了身後的椅子,金絲眼鏡歪斜,臉色從慘白轉為漲紅。他顧不上什麼董事的體面,快步繞過黑曜石圓桌,衝到夏知微面前,雙手撐在桌面上,聲音裡帶上了哀求。

「夏總……夏總您聽我解釋,這、這一定是系統異常,是倫敦那邊的防禦矩陣誤判……」他的聲音顫抖,再也沒有半分教授的優雅。「您、您有總裁權限,您可以解鎖的對不對?這筆錢如果季度結算前無法提領,新加坡那邊的客戶會……會出大事的!求您……求您先幫我解開凍結……」

他的膝蓋在無意識中彎曲,幾乎要跪在光潔的大理石地面上。就在幾分鐘前,他還居高臨下地要將凌曜開除,此刻卻反過來跪求夏知微的權限。這戲劇性的逆轉,讓在場所有人都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只有空調出風口的嗡鳴與魏子騫粗重的呼吸聲。

夏知微緩緩抬起頭,冷冷地看著這個平日最愛在會議上公開羞辱他人的男人。她的妝容依舊精緻冷豔,紅唇輕啟,聲音不大,卻像冰錐般清晰地刺入每個人的耳膜。

「魏董事,你剛才說,熱心不能取代專業?」她沒有立刻答應解鎖,而是將目光轉向角落那個看似嚇傻的秘書,語氣裡多了一絲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極淡的維護。「我倒覺得,一個連自己掌管的熱錢包為何被凍結都說不清楚的人,沒有資格談專業,更沒有資格決定我身邊的人該不該留下。」

她站起身,黑色套裝在燈光下劃出一道俐落的線條,居高臨下地看著半跪的魏子騫,一字一句地說。

「跪下,道歉。為你偽造的報告,為你對我秘書的羞辱。」

魏子騫的身體猛地一顫,他抬頭看向夏知微,又看向那個依舊端著水壺、滿臉無辜的凌曜,眼中充滿了屈辱與不甘。但當他再次看向那個被凍結的數億餘額時,求生的本能壓過了自尊。他的膝蓋終於重重地落在冰冷的地面上,發出一聲悶響。

「對、對不起……凌秘書……是我……是我弄錯了……請夏總……請夏總解鎖……」

凌曜這才像是被嚇回神一般,手忙腳亂地將玻璃壺放下,衝上前想要扶起魏子騫,臉上寫滿了受寵若驚的惶恐。「魏董事您快起來……您這是做什麼……我、我真的什麼都不懂……夏總……這、這怎麼辦……」

他笨拙地伸手去扶,卻在與魏子騫手臂接觸的零點一秒內,指尖的微型電磁感應貼片已經無聲地掃過對方西裝袖口下那片皮下晶片的邊緣。米婭的聲音在耳機裡同步響起。

「掃描完成!他的分片訊號比上次更完整了,自以為加了密,其實就是給我送進度條!神,你這個扮豬吃老虎的混蛋,也太爽了吧!」

夏知微看著這場鬧劇,沒有再看跪在地上的魏子騫,而是深深地看了凌曜一眼。那個眼神不再是之前的懷疑與審視,而是一種徹底改觀後的重新評估,複雜、銳利,卻也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信任。她拿起自己的總裁權杖,輕輕敲了一下桌面,解除了對新加坡節點的凍結演示,螢幕上的紅色警告隨之消失,彷彿從未出現過。

「今天的會議到此為止。」她冷聲宣布,轉身離開前,對凌曜淡淡地說了一句。「凌曜,跟我來辦公室。我有事問你。」

凌曜連連點頭,跟在她身後,依舊是那個冒失的步伐,只是當他經過跪在地上的魏子騫身邊時,黑框眼鏡後的視線極快地向下瞥了一眼,那個眼神冰冷、銳利,如同刀鋒劃過獵物的咽喉,卻在下一瞬又恢復了溫和無害的笑容。

沒有人注意到,散落在魏子騫身邊的那份偽造學歷報告,其紙張纖維中,一個比追蹤晶片更微小的幽靈後門,已經隨著他跪地時的震動,被凌曜悄然植入。

而此刻,遠在倫敦的暗網伺服器農場深處,莉莉絲·馮正盯著螢幕上那條關於新加坡熱錢包異常凍結的自動警報,金髮下的碧眼微微瞇起,紅唇勾起一個妖豔而危險的弧度。

「有趣……神,你終於忍不住出手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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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倫敦農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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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之後的台北,像是被重新擦亮的玻璃櫃。

信義計畫區的夜色從三十三樓的落地窗往外望去,遠方的象山輪廓在雲層散開後露出深藍色的剪影,霓虹與車流在雨後的柏油路上拖出長長的光痕,空調依舊送著恆溫的冷風,混合著淡淡的咖啡苦味與紙張的油墨氣息。赫爾墨斯亞太總部在九點的董事會散場後,罕見地沒有立刻安靜下來,法務與財務的人群在走廊上低聲交頭接耳,談論著新加坡熱錢包那三十秒的凍結與魏子騫跪在黑曜石圓桌前的狼狽,每個人的平板上都還停留著那行等寬字體的嘲諷留言,神。

凌曜回到位於角落的秘書隔間,將那只裝過冰水的玻璃壺放回茶水間的瀝水架,動作依舊笨拙,指尖卻在轉身時極快地劃過西裝內袋裡的微型感應器。骨傳導耳機裡,米婭·羅森的聲音壓得很低,卻藏不住興奮後的疲憊與沙啞。

「神,你剛才扶他那一下,我這邊的訊號峰值直接衝到頂了。他的皮下晶片用了新加坡那邊最新的滾動加密,結果滾動週期居然跟他的心跳同步,緊張到心率一百四,根本是自己把私鑰節奏打給我聽。」米婭在閣樓裡敲著鍵盤,背景傳來泡麵紙碗被踢開的細碎聲響,「不過莉莉絲那邊已經有動作了,我攔截到一封從倫敦發來的內部邀請,標題是亞太審計支援,署名是莉莉絲·馮,指名要你跟夏知微一起去倫敦。」

凌曜將黑框眼鏡往上推了推,眼鏡後的目光沒有半點慌亂,只有冷靜的計算。他沒有立刻回話,而是彎腰整理散落在影印機旁的會議紀錄,餘光掃向頂樓總裁辦公室的方向。厚重的玻璃門後,夏知微正站在落地窗前,手中拿著那份已經被魏子騫弄皺的偽造學歷報告,指尖用力到紙緣微微泛白。

十分鐘後,內線電話響了,夏知微的聲音透過話機傳來,清冷而穩定,聽不出任何情緒起伏。

「凌曜,進來一下。」

凌曜推開那扇以霧面金屬包邊的玻璃門時,夏知微已經將那份報告放回桌面,轉身面向他。她依舊是那套俐落的黑色套裝,紅底高跟鞋在燈光下反射出細微的光澤,及腰的黑長直髮整齊地垂在背後,妝容精緻,卻在眼下藏著淡淡的疲勞陰影。她的辦公桌上放著一台剛開啟的筆記型電腦,螢幕上是一封來自倫敦的正式郵件,寄件人正是莉莉絲·馮。

「莉莉絲以財務長權限發來邀請,要求亞太總裁與隨行秘書在四十八小時內前往倫敦泰晤士河地底的伺服器農場,協助季度運算節點的合規審計。」夏知微的語氣極度理性,每一個字都像經過精密計算,「名義上是審計,實際上是她的地盤。倫敦農場由亞歷山大直接監控,每一排機櫃都連接著冷錢包的運算節點,生物辨識與地理圍欄全開,從未讓亞太的人員進入核心區。」

她抬起頭,直視凌曜那副厚重的黑框眼鏡,目光銳利得像要穿透鏡片看見後面的真實。

「魏子騫今天在會議上針對你,背後是莉莉絲提供的背景調查資料。這次邀請,妳覺得是單純的審計,還是針對新加坡那次凍結的追查?」夏知微問得直接,沒有任何迂迴,「如果你不想去,我可以以總裁權限拒絕。」

凌曜站在原地,雙手不自覺地絞著平價襯衫的下襬,臉上露出那個標準的、溫和而帶點慌張的笑容,聲音結結巴巴,卻恰到好處地顯露出笨拙的真誠。

「夏總,我、我其實不太懂什麼運算節點,我連倫敦的地下鐵路怎麼轉車都不知道……」他低下頭,聲音放輕,像是擔心自己說錯話,「可是如果夏總要去,我當然要跟著去幫忙提資料、倒咖啡。審計什麼的我幫不上忙,但至少可以在旁邊幫夏總擋一下那些……那些很兇的財務人員。」

這番話毫無破綻,完全符合一個天然呆秘書的定位。夏知微看著他那副局促的模樣,緊繃的肩線竟微微鬆弛了一分。她極度自律,掌控慾強,潔癖讓她無法容忍文件上有一點摺痕,卻在這個看似笨拙的年輕人身上,感受到一種難得的、不帶目的的笨拙真誠。她將筆記型電腦轉向凌曜,螢幕上顯示出莉莉絲那封郵件的最後一行,字體優雅卻帶著挑釁。

「期待與夏總裁與那位可愛的小秘書見面。倫敦很冷,記得多穿一點。莉莉絲。」

「她不是期待我,是期待你。」夏知微淡淡地說,指尖輕敲桌面,「她在試探那個代號為神的人是不是藏在亞太。魏子騫的熱錢包被凍結後,她在倫敦收到了自動警報,已經把懷疑範圍縮小到當天接觸過熱錢包介面的人。你當時在場。」

凌曜的心跳沒有任何波動,臉上的慌張卻恰到好處地加深了一分。他的內心早已將這次邀請的風險與收益算得一清二楚。倫敦農場是七枚私鑰分片中最關鍵的一枚,莉莉絲·馮的皮下晶片就貼近她的頸側動脈,生物辨識與機房的地理圍欄綁定,若能在她的核心區完成近場掃描,接管進度將直接跨過三分之二。這是陷阱,也是唯一的捷徑。

「夏總,那……那我們什麼時候出發?」他小聲問道。

夏知微收回電腦,拿起掛在椅背上的深灰色大衣,動作乾脆俐落。

「明天清晨的班機,直飛希斯洛。我已經讓法務準備好合規文件,你今晚把亞太近三季的熱錢包提領紀錄重新整理一遍,用最笨的方法,手動對帳。」她看向凌曜,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近乎囑咐的溫柔,「在倫敦,跟緊我。不要離開我的視線。」

隔日清晨五點,桃園機場的出境大廳還籠罩在微亮的灰藍色中,廣播以中英雙語提醒著登機資訊,行李轉盤發出低沉的轉動聲。凌曜拖著一只最普通的黑色行李箱,穿著那件已經穿了兩季的平價襯衫與深藍色外套,黑框眼鏡上還帶著清晨的霧氣。夏知微則是一身俐落的羊絨大衣與墨鏡,長腿在人群中格外醒目,兩人並肩通過貴賓通道時,吸引了不少目光,卻沒有人會將這對外表懸殊的總裁與秘書,與數千億加密貨幣的爭奪聯繫在一起。

飛行時間十一小時,機艙內的燈光調暗,夏知微在商務艙中閉目休息,手中卻始終握著那份對帳用的平板,螢幕的冷光映在她冷白的側臉上。凌曜坐在她外側的位置,看似笨拙地調整著座椅角度,不時向空服員要一杯溫水,實則透過藏在手錶錶帶中的震動模組,與遠在台北閣樓的米婭保持著量子加密的靜默連線。

「神,我已經把倫敦農場的公開結構圖扒出來了,泰晤士河地底三十公尺,整整三層,恆溫恆濕,外層是金融數據中心,內層才是赫爾墨斯的私有運算節點。」米婭的聲音透過骨傳導耳機傳來,語速極快,手指敲擊鍵盤的聲響透過降噪處理後依然清晰,「最麻煩的是亞歷山大那個老狐狸,他給農場加了全像監控,每一台機櫃的算力波動都會即時傳回杜拜的私人伺服器。你只要有一點幽靈滲透的痕跡,他那邊就會亮紅燈。」

「那就讓他看見我們想讓他看見的波動。」凌曜用指尖在扶手上輕輕敲出摩斯密碼,回應道,「準備好AI攻擊模型,這次不是偷偷摸摸,是正面對決的煙霧。」

倫敦的午後,泰晤士河畔的風帶著潮濕的寒意,古老的石橋與現代的玻璃帷幕並存,計程車在狹窄的街道上緩慢行駛。赫爾墨斯的倫敦農場並沒有任何顯眼的招牌,外觀是一棟經過翻新的維多利亞式紅磚建築,門口只有一個小小的黃銅銘牌,寫著赫爾墨斯數據服務有限公司。夏知微與凌曜在穿著深色制服的保全引導下,搭乘一部沒有樓層按鈕的專用電梯,電梯門關上後,以極其平穩的速度向下沉去,耳壓的變化顯示他們正在深入地底。

電梯門再次開啟時,眼前的景象讓夏知微的瞳孔微微收縮。

這是一座真正的地下城市。挑高六公尺的空間內,數百排黑色機櫃整齊地排列如軍隊方陣,每一排機櫃的指示燈如星河般同步閃爍,發出低沉而持續的嗡鳴,冷卻系統送出的乾冷空氣讓人的皮膚瞬間繃緊,地板下隱約傳來冷卻液循環的流動聲。機櫃之間,身穿防靜電服的工程師沉默地巡檢,手中的平板即時顯示著全球四大節點的金流熱力圖,新加坡、杜拜、紐約的數據流在這裡匯聚、運算、再分散。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臭氧味與金屬的冰冷氣息,所有的聲音都被厚重的隔音牆吸收,只剩下機器永不休止的呼吸。

而在這片算力海洋的中央,一座以透明強化玻璃隔出的圓形監控室懸浮於半空,宛如神殿。

莉莉絲·馮就站在那裡。

她穿著一襲酒紅色的緊身洋裝,外披一件黑色的絲絨大衣,金色的捲髮在機房的冷白燈光下顯得格外耀眼,頸間的珍珠項鍊貼著她白皙的皮膚,紅唇捲翹,眼神如蛇般嫵媚而危險。她的身後,是一整面由柔性螢幕組成的曲面牆,牆上正顯示著整個農場的即時算力與冷錢包運算節點的連線狀態,七個以不同顏色標示的節點中,倫敦的節點正以穩定的綠色亮起。

「親愛的夏,歡迎來到我的心臟。」莉莉絲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出,帶著德國口音的慵懶與甜膩,卻讓夏知微身側的凌曜感受到一股毫不掩飾的敵意,「我還以為亞太的總裁不會親自來這種又冷又吵的地方,沒想到妳竟然把你的小秘書也帶來了。真是……讓人感動的信任。」

她的目光落在凌曜身上,從那副厚重的黑框眼鏡,到他手中抱著的、裝滿紙本對帳資料的牛皮紙袋,眼底的輕蔑與玩味毫不掩飾。她踩著細長的高跟鞋,緩步走下懸浮監控室的旋梯,每一步都讓珍珠項鍊在燈光下晃動,高跟鞋與金屬地板碰撞出清脆的聲響。

夏知微往前半步,不著痕跡地將凌曜擋在身後半個身位,她的語氣依舊冰冷而自律,帶著頂級操盤手的精準與距離感。

「莉莉絲財務長,審計流程依照合規手冊,我們需要獨立調閱近三個月倫敦節點的運算日誌與冷錢包連線紀錄。」夏知微沒有任何寒暄,直接切入主題,手中的平板已經調出相關的法律條文,「亞太總部有權在不影響運算的前提下,進行交叉核驗。」

「當然,當然。」莉莉絲笑得更加妖豔,她走到一排機櫃前,指尖輕輕劃過冰冷的金屬外殼,指甲上的酒紅色與機櫃的黑色形成強烈對比,「日誌都在這裡,每一筆運算都有時間戳記與多重簽章,乾淨得像我的指甲。不過,夏,妳應該知道,倫敦節點的算力最近有些不穩定,新加坡那次凍結之後,亞歷山大非常關心。」

她說著,曲面牆上的一個視窗突然放大,顯示出一條來自杜拜的加密連線請求,請求方的頭像是一個以銀白油頭與三件式西裝為特徵的優雅男子剪影。

亞歷山大·赫爾墨斯。

即使只是遠端連線,他的存在感依舊如帝王降臨。全像投影在監控室的中央緩緩展開,亞歷山大身穿深灰色的訂製西裝,手中端著一只白瓷咖啡杯,背景是杜拜帆船酒店頂層那片無邊際的海景。他的笑容優雅而疏離,聲音透過頂級的降噪麥克風傳來,清晰得像就在耳邊。

「夏,莉莉絲,好久不見。」亞歷山大的目光先落在夏知微身上,帶著父親般的審視,隨後極其自然地滑向站在她身後的凌曜,眼神中沒有任何特別的關注,彷彿那只是一個可以隨時替換的背景物件,「聽說亞太最近對熱錢包的合規性很有想法,我很欣慰。不過,倫敦農場的運算節點關係到整個集團的根基,任何一點算力的異常,都會讓我們的客戶感到不安。希望這次審計,能讓大家都安心。」

他的話語溫和,卻字字帶著無形的壓力。凌曜依舊抱著牛皮紙袋,微微低頭,像是不敢直視全像投影中那位傳說中的創辦人,黑框眼鏡後的額角甚至沁出一點細微的汗珠,完美地扮演著一個被大人物氣場震懾的腳本小子。

只有他自己能聽見,米婭的倒數計時已經在耳機裡開始。

「神,全像連線建立,亞歷山大的監控權限已經接入農場主控,現在每一台機櫃的算力波動他都能看見。莉莉絲的防禦矩陣也已經全開,她把核心日誌放在第三層的隔離區,需要生物辨識加地理圍欄才能存取。」米婭的語速快到幾乎聽不清,「我準備好了架構師級的AI攻擊模型,等你靠近到五公尺內,我就發動第一波佯攻,製造算力尖峰,掩護你的幽靈滲透。」

夏知微似乎察覺到了什麼。作為史丹佛出身的頂級操盤手,她對數字的敏感遠超常人。當莉莉絲調出日誌時,她的目光沒有看向那些已經被美化過的報表,而是落在曲面牆角落一個極不起眼的即時算力曲線上。那條曲線本應隨著全球交易量的波動而平緩起伏,此刻卻在每隔七分鐘時,出現一次極其細微的、不到零點三秒的凹陷,像是有人在用極小的算力,持續地敲擊著系統的後門。

她的指尖在平板上無意識地輕敲,那是她思考時的習慣動作。隨後,她做了一個讓莉莉絲與亞歷山大都沒有預料到的舉動。

「莉莉絲,為了確保獨立性,我要求審計期間,倫敦節點的對外連線暫時切換為審計模式,所有運算日誌的寫入權限,暫時由亞太總裁權限接管。」夏知微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這是合規手冊第七章第三條賦予亞太總裁的權力,亞歷山大先生,您應該不會反對吧?」

全像投影中的亞歷山大微微挑眉,隨後優雅地笑了起來,輕輕點頭。

「當然,夏。這是妳的權力。」他舉起咖啡杯,輕輕一碰,像是隔空致敬,「莉莉絲,配合夏總裁。」

莉莉絲的笑容僵硬了一瞬,碧眼深處閃過一絲狠戾,卻還是優雅地欠身,按下了監控台上的一個按鈕。曲面牆上的連線狀態隨之切換,倫敦節點的對外寫入權限,暫時由夏知微的總裁金鑰接管。這個操作,讓原本由莉莉絲完全掌控的防禦矩陣,出現了一個極其短暫的、權限交接的縫隙。

就是現在。

凌曜像是被機房的冷氣凍得有些不適,抱著牛皮紙袋的手微微發抖,一個踉蹌,牛皮紙袋中的紙張散落一地。他慌張地蹲下身去撿,嘴裡不斷道歉,黑框眼鏡滑到鼻尖,露出一截冷白的後頸。

「對、對不起……我、我馬上撿起來……」

夏知微沒有責備他,反而自然地蹲下身,幫他一起撿拾散落的紙張,兩人的身影恰好擋住了莉莉絲與全像投影的視線死角。就在凌曜指尖觸碰到冰冷金屬地板的瞬間,他掌心藏著的微型電磁感應貼片,已經與地板下那條連接著核心機櫃的高速光纖產生了共振。

「佯攻開始!」米婭在耳機中低喝。

遠在台北閣樓與柏林跳板節點的算力同時爆發,架構師級的AI攻擊模型化作數以萬計的偽造請求,如潮水般衝擊倫敦農場的外層防禦矩陣。曲面牆上的算力曲線瞬間飆升,警報聲尖銳地響起,所有的指示燈由綠轉紅,莉莉絲與亞歷山大的注意力同時被吸引到那場突如其來的算力洪峰上。

「怎麼回事?」莉莉絲臉色一變,快步回到監控台前,手指在虛擬鍵盤上飛速操作,調動防禦矩陣進行攔截,「有人在攻擊外網?不對,是內網的佯攻……亞歷山大,有一股架構師級的算力在衝擊第一層!」

全像投影中的亞歷山大依舊優雅,卻放下了咖啡杯,目光變得銳利如刀。他調出即時的流量分析,聲音依舊平穩,卻多了一分帝王的冷意。

「不是零域,是另一股力量。很有趣,竟然敢在我的農場裡正面挑戰我的防禦矩陣。」他輕聲說道,眼中閃過一絲近乎欣賞的寒光,「莉莉絲,啟動第二層隔離,不要讓他碰到核心。」

防禦矩陣全力運轉,所有算力都被調去對抗米婭製造的AI洪峰,機房的嗡鳴聲變得更加低沉而急促,冷卻系統全速運轉,噴出白色的霧氣。沒有人注意到,在這片混亂的算力風暴中心,蹲在地上的凌曜,指尖已經透過地板的光纖,以創世者級的幽靈滲透,無聲地繞過了第二層隔離,直達最核心的冷錢包運算節點。

他的視網膜上,只有他能看見的虛擬介面正在飛速刷新。

【幽靈滲透進度:67%... 89%... 100%】

【檢測到生物辨識訊號源:莉莉絲·馮,頸側皮下晶片,距離4.7公尺】

【啟動零日漏洞:量子纏繞欺騙,繞過地理圍欄驗證】

【私鑰分片鏡像複製中……】

凌曜的指尖在地板上輕輕一按,一股肉眼不可見的電磁脈衝,以他的掌心為圓心,悄然擴散。莉莉絲頸間的珍珠項鍊在機房的冷光下微微晃動,她因為專注於防禦而沒有察覺,自己頸側的皮下晶片在零點三秒內,被一股更高維度的算力溫柔地擁抱、讀取、再完美地放回,連心跳的頻率都沒有改變。

【第三枚私鑰分片獲取成功】

【逆向接管進度:42% → 58%】

【植入幽靈後門:完成,後門權限等級:創世者,不可追蹤】

幾乎在同一時間,米婭的AI洪峰被莉莉絲的防禦矩陣成功攔截,算力曲線回落,警報聲停止。機房的燈光重新穩定,全像投影中的亞歷山大輕輕鼓掌,笑容中帶著一絲讚許與更深的審視。

「不錯的攻擊,可惜還嫩了一點。」他看向曲面牆上已經平息的數據,語氣恢復了優雅,「看來,有人在提醒我們,該升級農場的防火牆了。夏,這次審計,妳覺得呢?」

夏知微站起身,將撿起的紙張重新整理好,遞給依舊蹲在地上的凌曜,動作自然得像只是照顧一個冒失的下屬。她的指尖在遞過紙張時,極快地碰了一下凌曜的手背,那個觸碰冰冷而短暫,卻帶著明確的掩護意味。她轉向全像投影,聲音冷靜而清晰。

「審計結果顯示,倫敦節點的防禦矩陣存在過度集中於外層的風險,建議增加對內層隔離區的獨立算力備援。」她頓了頓,目光掃過莉莉絲那張因為防禦成功而重新恢復嫵媚的臉,「至於這次佯攻的來源,我會讓亞太的資訊部門配合追查。」

莉莉絲看著夏知微與那個依舊笨手笨腳、抱著紙袋站起來的凌曜,碧眼微微瞇起,紅唇再次勾起那個蛇蠍美人的弧度。她走到凌曜面前,伸出塗著酒紅色指甲的手,輕輕幫他扶正了歪掉的黑框眼鏡,指尖若有似無地劃過他的臉頰,帶著濃郁的香水氣息。

「小秘書,下次走路要小心一點。」她的聲音甜膩,目光卻如刀般在凌曜臉上搜尋著任何一絲破綻,「地很滑,摔倒了,可沒有人會扶你。」

凌曜像是被她的親暱嚇到,往後退了半步,臉頰泛紅,結結巴巴地道謝。黑框眼鏡後的目光,卻在她指尖離開的瞬間,閃過一絲冰冷的、屬於創世者的銳利。

全像投影中的亞歷山大將這一幕盡收眼底,他端起已經微涼的咖啡,輕輕抿了一口,隨後像是隨口般說道。

「莉莉絲,審計結束後,帶夏和她的小秘書去泰晤士河上走走吧。倫敦的夜景,值得一看。」

他的語氣依舊優雅,卻讓夏知微與凌曜同時感受到一股被帝王凝視的寒意。監控室的燈光在此刻微微閃爍了一下,那是幽靈後門完成植入後,系統自我校準時產生的、不到零點一秒的電壓波動。莉莉絲沒有察覺,亞歷山大的眉心卻幾不可察地蹙起,他放下咖啡杯,目光再次掃過整個農場的數據牆,像是在尋找那一絲不應該存在的漣漪。

凌曜抱緊了懷中的牛皮紙袋,跟在夏知微身後,朝著電梯的方向走去。他的步伐依舊笨拙,每一步都像是對這座地下神殿的敬畏與陌生。只有他與遠在台北的米婭知道,在他離開的腳步聲中,一個屬於神的後門,已經在倫敦的心臟深處,悄然生根。

而在他們身後,那面巨大的曲面牆上,代表倫敦節點的綠色指示燈,在無人注意的角落,極其短暫地閃爍了一下幽藍色的光,隨後又恢復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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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零域來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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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點十七分,台北信義計畫區的燈火並沒有因為倫敦的夜航而熄滅。

赫爾墨斯亞太總部三十三樓的玻璃帷幕外,雨剛停,松仁路上的計程車捲起薄薄的水霧,遠處台北一零一的燈光在雲層裡暈開,像一枚被水氣模糊的晶片指示燈。大樓內部的恆溫依舊精準,冷氣出風口送出的風帶著淡淡的消毒水與紙張氣味,頂樓總裁辦公室的燈已經暗了,只有地下三樓的機房層還亮著永不休止的藍白色冷光。

凌曜把那只從希斯洛機場一路拖回來的黑色行李箱塞進位於茶水間旁的置物櫃,動作依舊笨拙,拉鍊還卡住兩次。他穿著那件在倫敦地底機房被冷氣凍得有些發皺的平價襯衫,黑框眼鏡的鏡腳因為長途飛行而鬆了一點,整個人看起來疲憊而平凡,像個剛從廉價航空紅眼班機下來的菜鳥秘書。沒有人會多看他一眼,正是這種完美的平凡,讓他得以在監視器與門禁的死角裡自由呼吸。

他回到位於角落的秘書隔間,螢幕還停留在夏知微交代的亞太熱錢包對帳表上,表格裡的數字密密麻麻,刻意用最笨拙的手動輸入方式留下了幾處錯字與格式錯亂。這是他的保護色。骨傳導耳機裡,米婭·羅森的聲音混著泡麵的熱氣與鍵盤的敲擊聲傳來,語速比平常快上一倍。

「神,你剛落地就別睡了,倫敦那個後門我已經做完三次跳板混淆,亞歷山大那邊的流量紀錄看起來一切正常,莉莉絲還以為自己攔截成功,正在寫報告邀功。」米婭打了個哈欠,卻沒有停下手上的動作,「接管進度五十八趴,第四枚分片的座標我已經從杜拜的地理圍欄日誌裡反推出來,就在台北總部地下機房的離線冷錢包陣列,那個陣列平常根本不連網,只有季度驗證才會短暫上線。」

凌曜沒有立刻回應,指尖在鍵盤上裝作笨拙地敲錯一個公式,餘光卻掃向天花板角落那顆紅外線攝影機。就在他準備透過手錶震動模組回覆時,整棟大樓的燈光毫無預警地閃爍了一下。

不是電壓不穩的閃爍,而是所有螢幕同時跳出異常的節奏。

地下機房的低沉嗡鳴在一瞬間被拔高,數百台伺服器的風扇同時全速運轉,尖銳的警報聲從地底沿著鋼骨結構直衝而上,穿透了三十三樓的隔音層。走廊上的感應燈一排排轉為刺眼的紅色,廣播系統裡傳出冰冷的合成語音。

「警告,偵測到外部高強度算力入侵,防火牆第一層已突破,來源不明,攻擊特徵匹配零域。」

零域。

這個名字讓凌曜的瞳孔在鏡片後微微收緊。第三方勢力,那群由前國安局頂級駭客組成的傭兵團,終於在赫爾墨斯最虛弱的時刻露出了獠牙。他們的目標與他完全一致,那數千億被分散在七個冷錢包裡的資產。

幾乎在同一秒,位於杜拜帆船酒店頂層私人機房的伊凡·科瓦奇睜開了眼睛。

那間恆溫十八度的機房沒有窗戶,四面皆是黑色的吸音牆,只有正中央一張以軍規標準打造的控制台發出幽藍的光。伊凡·科瓦奇光頭上的彈片疤痕在冷光下顯得格外猙獰,他穿著黑色戰術背心,頸間的零域圖騰刺青隨著呼吸微微起伏,整個人像一尊被喚醒的雕像。他面前的曲面螢幕上,全球四大節點的流量圖同時飆紅,新加坡、倫敦、紐約的數據流被一股架構師巔峰級的AI殭屍網路硬生生撕開一道口子,直指台北。

「亞歷山大授權,啟動物理斷網與獵殺程式。」他的聲音低沉而毫無起伏,像是在朗讀一條指令,每個字都經過絕對理性的計算,「所有非白名單連線,視為敵對目標,標記後永久清除。」

他按下控制台上那顆以紅色玻璃封住的實體按鍵。台北總部地下機房的厚重防火閘門在液壓驅動下轟然落下,將整個機房層與外界的網路實體隔離,只留下內部封閉的區域網路。高頻電磁脈衝沿著光纖逆向釋放,開始對每一條異常流量進行獵殺標記。任何被標記的連線,不僅會被切斷,還會被反向追蹤到實體位置,武裝人員已經在電梯井待命。

這是赫爾墨斯對待入侵者的傳統,永遠留在網路裡。

凌曜的耳機裡,米婭的尖叫幾乎與警報同時響起。

「是零域的架構師級攻擊!他們用了分散式量子暴力破解,直接硬撞台北的熱錢包驗證層!伊凡那個瘋子居然直接啟動物理斷網,他想把我們跟零域一起關在這個鐵盒子裡殺掉!神,我們現在只要有任何一點流量被他抓到,就會被定位到這個隔間!」

凌曜沒有慌亂,他甚至主動站起身,像個被警報嚇到的菜鳥秘書,抱著那疊對帳紙張衝向走廊,嘴裡還結結巴巴地喊著夏總。這個舉動讓走廊監視器拍到的畫面,完全是一個驚慌失措的普通員工。與此同時,他左手手腕內側那枚薄如貼紙的微型感應器,已經貼上了走廊牆面內的網路線槽。

就在此時,另一條以最高等級量子加密封裝的訊息,強制切入了他的骨傳導頻道。那是只有陳默能使用的緊急頻段,聲音沙啞而急促,背景裡還能聽見台北街頭深夜的車流與他那件深藍戰術外套摩擦的聲響。

「凌曜,立刻停下所有動作,聽我說!」陳默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罕見的焦躁,他左眉的疤痕在通話的震動裡似乎也在抽動,「零域的首領就是伊凡·科瓦奇,他是我在國安局零日小組的同袍,當年跟我一起寫過追蹤程式,後來因為販賣情報被通緝叛逃。他的境界已經摸到架構師的頂點,算力不在你之下,更麻煩的是,我們內部有內鬼。」

陳默頓了一下,像是點起一根菸卻又立刻捻熄。

「國際刑警亞太情報組裡有人把線人代號神的情報賣給了零域,他們現在知道赫爾墨斯內部有個代號神的人在偷私鑰分片。這次攻擊不是巧合,他們是衝著你來的,想在赫爾墨斯之前先把你找出來幹掉。你現在在台北總部,等於同時被赫爾墨斯與零域兩面獵殺!」

內鬼。體制失靈的腐敗再次像毒蛇般纏上來。凌曜站在紅色警報燈下,臉上依舊維持著那個驚慌的、笨拙的表情,對著空蕩的走廊喊著夏總不在嗎,內心卻在零點幾秒內完成了殘酷的推演。被兩面夾擊,看似死局,卻也是唯一的生機。零域的架構師級算力洪峰,與伊凡的獵殺程式,兩股強大的力量在封閉的區域網路內對撞,會產生巨大的算力煙霧與日誌混亂。對於一個創世者而言,混亂不是危險,是最好的掩護。

「陳默,幫我做一件事。」凌曜的聲音透過震動模組傳回,只有陳默能聽見,語氣冷靜得與他臉上的慌張截然相反,「三分鐘後,幫我切斷國際刑警對台北總部的外部監控訊號,讓他們的內鬼暫時失明。剩下的,交給我。」

「你想幹什麼?」陳默立刻聽出他的意圖,聲音繃緊,「你要用零域的攻擊當煙霧?伊凡的獵殺程式會標記所有異常流量,你只要一動就會被他抓住!」

「所以我不自己動。」凌曜的嘴角在無人看見的陰影裡,勾起一絲屬於創世者的冷冽笑意,「我讓零域幫我動。」

他抱著紙張躲進了茶水間,順手關上那扇薄薄的木門,隔絕了走廊監視器的視線。茶水間裡只有一台老舊的飲水機與那台被他植入過跳板的影印機,紅色警報燈透過門縫一閃一閃,將他的影子拉長。

地下機房內,伊凡·科瓦奇的獵殺程式已經全面展開。曲面螢幕上,代表零域攻擊的紅色洪流與代表防禦矩陣的藍色屏障猛烈對撞,每一次對撞都產生數以百萬計的垃圾日誌與錯誤封包。伊凡面無表情地看著那些被標記的紅色連線,一個個被物理斷網切斷、定位、清除,武裝人員的回報聲在耳機裡不斷響起。他的算力邏輯完美而殘酷,不放過任何一絲異常。

然而,他沒有注意到,在這片紅藍對撞的戰場最底層,有一股極其細微的、幾乎與背景噪音無異的流量,正隨著零域的洪峰一起湧入台北的冷錢包陣列。那不是攻擊,是寄生。

凌曜以創世者級的幽靈滲透,將自己的一縷意識拆解成數萬個微小的碎片,每個碎片都偽裝成零域殭屍網路中的一個普通節點,隨著那股架構師級的洪流,一起衝刷著台北總部的內網防火牆。伊凡的獵殺程式忙於對抗最兇猛的外部攻擊,對於這些混在洪流中的幽靈碎片,根本無暇分辨。

「米婭,把倫敦後門的算力頻率同步給我。」凌曜在茶水間的陰影中低聲說道,手指輕輕貼在飲水機後方的網路孔上,「我要反向劫持零域的流量。」

「收到!神,你這個瘋子!」米婭在閣樓裡興奮得臉頰發紅,霧粉色短髮因為靜電而翹起,她十指在鍵盤上快到出現殘影,「我把柏林跳板的AI攻擊模型反向編譯,偽裝成零域的第二波攻擊,幫你把伊凡的注意力全部吸到外層!你只有七十秒,七十秒後台北陣列會因為物理斷網過熱而強制休眠!」

茶水間外,夏知微的聲音突然在走廊響起,帶著總裁特有的冷靜與壓迫感,即使在警報聲中也清晰可辨。

「所有人員立刻回到辦公室,不要在走廊逗留,資訊部門正在處理攻擊!」她穿著一身黑色的俐落套裝,長腿在紅色警報燈下顯得格外修長,及腰黑長直髮隨著步伐晃動,妝容依舊精緻,卻難掩眼下的疲憊。她一眼就看見躲在茶水間門後探出半個頭的凌曜,那副黑框眼鏡歪在一邊,手中緊緊抱著那疊對帳紙張,像個被嚇壞的學生。

夏知微快步走過去,沒有責備,只是伸手將他往辦公室的方向輕輕一帶,語氣是命令,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保護。

「凌曜,跟我回辦公室,這裡不安全。」

凌曜順從地被她拉著走,腳步踉蹌,另一隻貼在網路孔上的手卻在離開的瞬間,完成了最後的接觸。他的視網膜上,只有他能看見的虛擬介面瘋狂刷新。

【偵測到零域架構師級流量:87%覆蓋】

【反向劫持成功,已將攻擊流量的0.03%重定向至台北冷錢包陣列離線驗證埠】

【目標:第四枚私鑰分片,持有者:台北總部離線陣列,生物辨識:休眠狀態,地理圍欄:台北信義計畫區】

【啟動創世者級零日漏洞:影子私鑰,繞過休眠驗證】

【鏡像複製中……進度 31%... 64%...】

夏知微的辦公室厚重玻璃門剛關上,外部的警報聲立刻被隔絕了一半。她將凌曜按在沙發上,自己則走到落地窗前,俯視著樓下那片被紅色警報燈染紅的信義計畫區,雙手環胸,指尖無意識地輕敲手臂。這是她焦慮時的習慣。她回頭看向凌曜,眼神銳利。

「零域來襲,時機太巧了。倫敦的佯攻才剛結束,台北就遭到同等級的攻擊。」她的聲音極度理性,像是在做金融風險評估,「伊凡·科瓦奇親自啟動獵殺程式,他是赫爾墨斯最危險的獵犬,一旦被他標記,沒有人能活著離開網路。你剛才在走廊,有沒有碰過任何網路設備?」

凌曜抱著紙張,搖頭搖得像個波浪鼓,聲音帶著顫抖。

「沒、沒有,我什麼都不懂,我只敢躲在茶水間……夏總,這是不是跟新加坡那次一樣,也是那個神做的?」他刻意提起那個代號,觀察夏知微的反應。

夏知微沒有回答,只是深深地看著他,冰山般的眼眸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她對這個笨拙秘書的信任已經在倫敦的掩護中深化,此刻卻又因為這場突如其來的獵殺而產生動搖。她走到凌曜面前,伸手幫他扶正那副歪掉的黑框眼鏡,指尖冰冷。

「不管是誰,在伊凡完成獵殺之前,待在我身邊,哪裡都別去。」這句話既是命令,也是承諾。

而在她的身後,凌曜眼鏡後的目光,已經越過她的肩頭,投向那片被紅色警報籠罩的地下機房。複製進度已達百分之百。

【第四枚私鑰分片獲取成功】

【逆向接管進度:58% → 71%】

【植入幽靈後門:完成,後門等級:創世者,偽裝為零域攻擊殘留】

他將計就計,把自己的後門完美地偽裝成零域攻擊後留下的垃圾程式碼。就算伊凡事後進行最嚴格的鑑識,也只會認為那是零域突破失敗後留下的痕跡,而不會想到,真正的神,已經在這場混亂中悄然拿走了第四把鑰匙。

地下機房中,伊凡·科瓦奇的眉頭第一次皺起。他面前的螢幕顯示,零域的攻擊流量正在快速退潮,顯然對方發現無法突破物理斷網而主動撤退。但有一條被標記為殘留的異常流量,卻在冷錢包陣列的邊緣一閃而逝,隨後被他的獵殺程式判定為無害的垃圾封包而自動清除。

他沉默了三秒,隨後拿起加密通訊器,接通了亞歷山大的私人頻道。

「報告,零域攻擊已擊退,台北總部無損失,但有一名內鬼的代號確認為神,情報來源為國際刑警內線。」他的聲音依舊冷酷,卻多了一絲獵人遇到更強獵物時的凝重,「目標比預期更狡猾,建議對亞太總部所有人員進行二次生物辨識排查。」

遠在杜拜的亞歷山大輕笑一聲,優雅的聲音透過全像投影傳來,即使隔著半個地球,也帶著帝王的壓迫感。

「神麼?很有趣的名字。伊凡,讓他再多玩一會兒,獵物在以為自己安全時,才會露出尾巴。」

台北總部的警報聲漸漸平息,紅色燈光轉回正常的白色,防火閘門緩緩升起,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陳默的加密訊息再次切入,這一次,他的聲音裡帶著劫後餘生的疲憊與一絲慶幸。

「幹得漂亮,凌曜。國際刑警那邊的監控我已經暫時切斷,那個內鬼至少十二小時內收不到台北的即時畫面。但你記住,伊凡已經把神這個代號報上去了,亞歷山大很快就會把懷疑的目光放到你這個最不起眼的秘書身上。」

凌曜坐在夏知微辦公室的沙發上,手中還抱著那疊已經被汗水微微浸濕的對帳紙張,臉上依舊是那個溫和無害的笨拙笑容,對著夏知微點頭說著我知道了夏總。沒有人看見,在他視網膜的角落,那個代表逆向接管的進度條,已經無聲地推進到七十一趴,幽藍的光芒在黑暗中穩穩跳動,像一顆即將接管整個帝國的心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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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中立者的籌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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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點四十分,台北中山區赤峰街的巷弄剛被一場短暫的雷雨洗過,柏油路面映著招牌的霓虹,空氣裡還留著雨水蒸散後的鐵鏽味與巷口鹹酥雞攤的油煙。捷運中山站的出口湧出一批下班的人潮,穿著套裝的上班族踩著高跟鞋快步穿過騎樓,機車的引擎聲與便利商店的開門音樂混在一起,形成一種屬於台北舊城區特有的喧囂。凌曜把那件在信義總部穿了一整天的平價襯衫換成了一件洗到領口有些鬆垮的深灰色連帽外套,黑框眼鏡依舊架在鼻梁上,頭髮刻意沒有整理,看起來就像是剛從附近大學下課、準備去打工的學生。沒有人會把他與三十三樓落地窗內那個被董事們呼來喚去的笨拙秘書聯想在一起。

他站在南京西路與林森北路交界的一棟沒有招牌的灰色建築前,低頭確認手機上那封僅顯示五分鐘後自動銷毀的訊息。訊息來自蘇晚棠,只有一個地址與一句話——我有你哥哥最後的聲音,想聽就一個人來。附檔是一段三秒的波形預覽,看不見內容,卻讓凌曜的指尖在螢幕上停了整整三秒。那是凌晨在台北總部經歷零域獵殺、反向竊取第四枚私鑰分片之後,他第一次感到心跳脫離了算力的節奏。接管進度停留在七十一趴,幽靈後門已經完美偽裝成零域的殘留,陳默那邊也暫時切斷了國際刑警內鬼的視線,照理說他應該在信義區的閣樓裡與米婭覆盤倫敦與台北兩次滲透的數據差異。此刻,一條關於兄長的線索,卻足以讓他冒著暴露的風險離開安全範圍。

建築的地下室入口藏在一家老式黑膠唱片行後方,推開厚重的鐵門,一條狹窄的階梯往下延伸,牆面貼著泛黃的爵士海報,燈光昏黃。越往下走,潮濕的霉味就越重,混雜著淡淡的菸草與威士忌的氣息,遠處傳來現場演奏的薩克斯風聲,樂手正吹奏著一首節奏慵懶的藍調,鼓刷輕輕掃過銅鈸,低音提琴的共鳴透過木質地板傳到腳底。這裡是中山區少數還維持現場演奏的地下爵士酒吧,會員制,不對外開放,蘇晚棠選在這裡,自然是因為這裡的隔音與人脈都足以屏蔽任何監聽。

凌曜推開最內側的絨布門,包廂裡的燈光比外面更暗,只有一盞黃色的鎢絲燈泡懸在木桌上方。蘇晚棠已經坐在那裡,她今晚穿著一件米色的旗袍式洋裝,布料上繡著極淡的山水紋,袖口露出半截白皙的手腕,戴著一只溫潤的玉鐲,黑色波浪長髮垂在肩頭,妝容素雅,卻在眼角點了一抹暗紅的眼影,讓她整個人在昏黃燈光下顯得既婉約又帶著一絲難以捉摸的危險。她面前擺著一杯幾乎沒有動過的琴酒,指尖輕輕轉動杯緣,看見凌曜進來,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屬於拍賣官的微笑。

她的身側還坐著一個人,那是凌曜沒有預料到的。傅明誠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襯衫與舊西裝,外套搭在椅背上,髮線後移,細框眼鏡後的眼袋比上次在赫爾墨斯總部以中立律師身分審查時更深,磨損的公事包就放在腳邊,拉鍊敞開,露出裡面厚厚一疊卷宗。他沒有點酒,只點了一杯溫開水,雙手交疊放在桌上,目光正直而帶著審視,像一把鈍卻堅持要把程序走完的尺。

「凌先生,比我想像中準時。」蘇晚棠的聲音輕柔,卻帶著拍賣槌落下前的那種節奏感,她沒有起身,只是抬手示意凌曜坐下,「介紹一下,這位是傅律師,我的法律顧問。今晚的交易牽涉到一些敏感的金流文件,我需要有專業人士在場,確保我們雙方都不會因為一時衝動而踩到法律的紅線。你應該不介意吧?」

凌曜拉開椅子坐下,動作依舊帶著那份刻意經營的笨拙,外套的拉鍊還卡了一下。他把雙手放在桌上,讓自己看起來有些侷促,鏡片後的眼神卻已經快速掃過整個包廂。沒有針孔攝影機的紅外線反射,牆角的音響線路是類比的,沒有被數位竊聽的風險,蘇晚棠的手機螢幕朝下放置,傅明誠的公事包裡沒有發訊器的訊號。這是一場相對乾淨的會面。

「蘇小姐說有我哥哥的錄音。」凌曜的聲音壓得很低,盡量讓自己聽起來像一個急於求證的弟弟,而不是一個代號為神的創世者,「我不知道妳從哪裡拿到的,但如果那是真的,我願意談任何條件。」

蘇晚棠沒有立刻回答,她從隨身的絲絨手拿包裡取出一個指甲大小的黑色隨身碟,輕輕推到桌子中央。隨身碟的外殼是磨砂的,沒有任何標籤,顯然是經過特殊處理的離線儲存裝置。

「三年前的那場蘇富比春拍,赫爾墨斯透過我的一場當代藝術專場,把一筆來路不明的泰達幣洗成了三幅天價油畫。負責與我對接的,就是你的哥哥,凌曦。」她的語氣平淡,像在陳述一件拍品的來源,「他很聰明,也很天真,以為只要把那次洗錢的完整路徑錄下來,就能威脅魏子騫那樣的人。錄音是在他出事前四十八小時,在杜拜帆船酒店的地下停車場錄的,裡面有他親口念出的七個冷錢包分流地址,以及魏子騫下令滅口的電話背景音。我花了很大的代價,才從一個當年負責清理現場的菲律賓保全手裡買回來。」

她將隨身碟往凌曜的方向又推近了一寸,眼神轉為銳利。

「我不是慈善家,凌曜。我知道你在赫爾墨斯裡是什麼角色,也知道你手上有赫爾墨斯這三年來透過新加坡交易所、杜拜離岸帳戶,洗給北緬與柬埔寨詐騙園區的完整金流名單。那份名單對我來說是保命符,對你來說是復仇的工具。我要的很簡單,用那份完整名單,來換這段錄音。你哥哥的清白,值得這個價碼吧?」

包廂裡的薩克斯風在此時吹到一個高音,隨後忽然轉為低沉的呢喃,像是在配合這場交易的拉扯。傅明誠在此刻輕輕咳嗽了一聲,他扶了一下眼鏡,目光落在那枚隨身碟與凌曜之間,語氣是檢察官特有的、古板而堅持的口吻。

「凌先生,蘇小姐,請容許我以法律顧問的身分提醒一件事。」傅明誠的聲音不大,卻讓整個包廂的溫度降了一度,「那份洗錢給詐騙園區的名單,目前是台北地檢署與國際刑警聯合偵辦赫爾墨斯案的核心證據。陳默組長為了這份名單,已經佈線三年,所有金流都必須在法庭上以原始、未經剪輯的形式呈現,才能構成完整的犯罪鏈。一旦這份名單在收網前流入媒體,或是被蘇小姐用來當作與其他勢力談判的籌碼,媒體的曝光會打草驚蛇,讓七人董事會提前銷毀證據、啟動離岸資金的自毀程序。到時候,警方三年的努力會在一夜之間白費,赫爾墨斯的高層可以主張證據已被汙染而脫罪,真正受害的,是那些被詐騙園區囚禁的人。」

他轉向蘇晚棠,語氣依舊平和,卻帶著不容動搖的堅持。

「晚棠,我知道妳想自保。但把完整名單交給媒體,並不能讓妳安全,只會讓妳從中立者變成所有人的目標。體制或許很慢,但它是唯一能讓證據變成判決的路。」

蘇晚棠的笑容沒有變,但指尖轉動酒杯的速度明顯快了一些。她八面玲瓏,信奉的從來不是黑白,而是利益最大化。她當然知道傅明誠說的是對的,可她更清楚,在赫爾墨斯與檢調、零域三方絞殺的局面裡,手上沒有籌碼的中立者,死得最快。她看向凌曜,等待他的選擇。

凌曜沉默著,黃色的燈光在他黑框眼鏡上映出一道反光,讓人看不清他的眼神。他的腦中同時在運轉兩條完全不同的邏輯。一條是身為弟弟的執念,那段錄音裡有哥哥最後的聲音,有證明他不是畏罪自殺而是被滅口的真相,有他這三年來每一次在深夜寫下攻擊程式時支撐他的恨意。另一條是身為神的冷靜,陳默在凌晨才用量子加密頻道警告他,內鬼已經洩漏了神的代號,檢調的收網迫在眉睫,任何一份原始名單的外洩,都可能讓亞歷山大啟動最終的銷毀指令,讓他已經拿到手的四枚私鑰分片失去意義。復仇與正義,在這張小小的木桌上形成了最直接的衝突。

時間一秒秒過去,鼓刷的聲音變得格外清晰。凌曜伸手,沒有去拿那枚隨身碟,而是從外套內袋取出自己的手機。那是一支外觀普通的舊款手機,螢幕貼著廉價的保護貼,看起來與他的秘書身分完全相符。只有他自己知道,這支手機的底層已經被米婭重寫,內建了一個獨立的離線量子運算核心。

「蘇小姐,傅律師,你們說的都對。」他的聲音恢復了那種溫和無害的語調,卻多了一絲只有在面對程式碼時才會出現的專注,「完整名單不能給。但我可以給妳們一個既能自保,又不會毀掉起訴的版本。」

他將手機平放在桌面,指尖在螢幕上劃動,調出一個只有他能看見的加密介面。蘇晚棠與傅明誠只看到螢幕上跳出一串看似混亂的字符與不斷滾動的哈希值,那是幽靈帳本的即時映射。凌曜的指尖看似笨拙地點錯了兩個按鈕,實際上卻在零點幾秒內完成了解密、分離與重編譯的指令。

「這是赫爾墨斯過去十八個月,透過新加坡熱錢包分流至詐騙園區的金流總覽。原始檔案包含七百四十二個錢包地址、三百一十九筆離岸公司轉帳紀錄,以及魏子騫、莉莉絲·馮的授權簽章。」凌曜一邊操作,一邊用最平淡的語氣解釋,像在茶水間為夏知微整理對帳表,「我現在做的,是以創世者級的脫敏演算法,將其中涉及檢調核心證據的原始地址與簽章進行不可逆的雜湊替換,保留金額、時間與中轉節點的拓撲結構。這份脫敏名單,足以讓任何一家國際媒體驗證赫爾墨斯與詐騙園區的關聯,讓蘇小姐在媒體與買家面前擁有足夠的談判籌碼,卻無法在法庭上被認定為原始證據,也無法讓董事會透過地址反向追蹤到警方的監控節點。」

他的話音剛落,手機螢幕上彈出一個進度條,幽藍的光在昏暗的包廂裡一閃而過。

【幽靈帳本分離中……脫敏替換率 100%】

【生成審計用副本,已移除生物辨識簽章與地理圍欄座標】

【原始證據完整性校驗:通過,檢調版本未受影響】

傅明誠的瞳孔在鏡片後微微放大,他雖然不是駭客,卻經手過無數數位鑑識報告,一眼就看懂這個操作的難度。這不是簡單的遮蔽,而是在不破壞原始檔案哈希值的前提下,現場生成一個邏輯自洽、卻在法律上被隔離的副本。這需要對量子加密與區塊鏈底層有著創世者級別的理解,才能在離線裝置上瞬間完成。

「你……你是在現場重寫了一份證據?」傅明誠的聲音裡第一次出現了震驚之外的敬佩,他下意識地扶住桌沿,「這等於是在不驚動任何伺服器的情況下,給了晚棠一把看起來是真槍、實際上沒有撞針的槍。媒體會相信,赫爾墨斯會緊張,但檢察官手上的真槍還在。」

蘇晚棠看著手機螢幕上那份已經生成完畢、可以透過近場傳輸直接寫入她隨身碟的脫敏名單,紅唇微微張開,隨後恢復成那個長袖善舞的笑容,只是這一次,笑容裡多了一分真切的忌憚與欣賞。她拿起自己的隨身碟,插入凌曜手機附帶的轉接頭,資料傳輸的藍光一閃而過。

「成交。」她輕聲說,將那枚藏有錄音的黑色隨身碟正式推到凌曜面前,「你比我想像中更懂得怎麼在鋼索上保持平衡,凌秘書。不,或許我該叫你一聲,神。」

凌曜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他只是拿起那枚冰冷的隨身碟,指尖有些顫抖地將它插入手機。包廂的音響在此刻被蘇晚棠伸手調低,薩克斯風的聲音遠去,整個地下室只剩下隨身碟讀取時細微的電流聲。

一道帶著雜訊、卻無比熟悉的聲音從手機喇叭裡傳出來,背景是杜拜地下停車場空調的嗡鳴與遠處海浪的回聲。

「……曜,如果你聽到這段錄音,代表我已經沒有機會親口告訴你。我手上的帳本是真的,赫爾墨斯的七個冷錢包分片,有三個已經透過蘇晚棠的那場拍賣洗到了詐騙園區,魏子騫說這些錢是用來買人的命的……我不後悔,我只是擔心你……」

聲音到這裡被一陣刺耳的煞車聲打斷,隨後是凌曦急促的呼吸與一句壓抑的、帶著笑意的最後話語。

「別為我報仇,好好活著,別變成跟他們一樣的人。還有,記得幫我把那台舊電腦裡的遊戲存檔刪掉,太丟臉了……」

錄音結束,雜訊消失。凌曜低著頭,黑框眼鏡的鏡片被燈光映得反白,看不清表情,只有肩膀極輕微地起伏了一下。三年來,他以為自己已經把那份悲傷編譯成了復仇的程式碼,此刻才發現,有些情感是任何算力都無法脫敏的。蘇晚棠別過頭去,輕輕晃動手中的酒杯,沒有說話。傅明誠則沉默地將那杯已經冷掉的溫開水往凌曜的方向推了推,這是他表達安慰的最笨拙也最真誠的方式。

許久,凌曜將隨身碟緊緊握在掌心,抬起頭,眼眶有些泛紅,卻又在瞬間恢復了那份極度冷靜的清明。他將手機收回外套,看向蘇晚棠與傅明誠,聲音沙啞卻堅定。

「謝謝。這份脫敏名單,妳可以交給妳信任的媒體,但請給我七十二小時,七十二小時後,檢調會收網,到時候妳再讓它曝光,效果會更好,也更安全。」

蘇晚棠點頭,收好那份足以讓她在黑白之間繼續游走的籌碼。傅明誠看著眼前這個剛剛還在為兄長遺言動容、下一秒就能冷靜佈局的年輕人,心中那份對體制外幽靈的疑慮,第一次徹底轉為敬重。他明白,眼前的人雖然行走在法律之外,卻比任何人都清楚該如何守住正義的底線。

爵士酒吧的門再次被推開,新的客人帶著雨後的涼意走進來,薩克斯風重新吹起一首溫柔的曲子。沒有人注意到,最角落的包廂裡,一場足以影響整個赫爾墨斯帝國走向的交易,已經在脫敏的藍光與兄長的遺言中悄然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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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財務長的獵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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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七點五十分的台北信義計畫區,剛從夜雨裡甦醒過來。松智路上的車潮已經開始壅塞,公車進站的氣壓聲與機車呼嘯而過的引擎聲交織,百貨公司外牆的巨型螢幕正播放著無聲的國際財經新聞。赫爾墨斯亞太總部那棟深藍色玻璃帷幕大樓在晨光中折射出冷冽的光,三十三樓的落地窗內,中央空調送出恆溫的風,咖啡機的蒸氣與影印機的熱氣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種屬於跨國金融菁英的、看似光鮮卻緊繃的氣味。

茶水間裡,凌曜正對著那台義大利進口的半自動咖啡機手忙腳亂。他依舊是那副標準的偽裝,洗到領口鬆垮的平價白襯衫袖子捲到手肘,厚重的黑框眼鏡因為蒸氣而起了一層薄霧,髮絲有些凌亂地垂在額前。他手裡拿著夏知微那只霧黑色的馬克杯,試圖打出一杯帶有綿密奶泡的拿鐵,結果奶鋼裡的牛奶因為溫度過高而發出尖銳的嘶鳴,濺了幾滴在他手背上。

「啊,燙燙燙……夏總不好意思,我又把比例弄錯了。」凌曜小聲地嘟囔著,用手背胡亂擦了一下眼鏡,聲音帶著笨拙的慌張,整個人看起來溫和無害,像是剛進社會還搞不清楚狀況的工讀生。茶水間外,幾名穿著套裝的正職員工投來一瞥,隨即帶著那種對花瓶秘書的輕視移開視線,沒有人多看第二眼。

只有他自己知道,在襯衫最內側的口袋裡,那支經過米婭重寫的舊款手機正以極輕微的震動頻率發出警訊。螢幕貼著廉價保護貼的外表下,量子核心正在高速運算,一行只有他能解讀的幽藍色字串悄然浮現。

【警告:倫敦泰晤士河節點 L-03 遭反向探針掃描】

【掃描特徵:財務長權限·莉莉絲·馮】

【目標:追溯幽靈後門至柏林跳板節點 B-07】

凌曜端著那杯奶泡過厚的拿鐵,轉身走向總裁辦公室,腳步依舊有些踉蹌,差點撞上走廊轉角的資料推車。鏡片後的眼神卻在瞬間冷了下來,像刀鋒劃過冰面。他昨晚才在中山區的爵士酒吧與蘇晚棠完成脫敏交易,將兄長的錄音緊握在手,傅明誠的敬佩還言猶在耳,接管進度停留在七十一趴,原以為能有七十二小時的喘息,沒想到莉莉絲這麼快就嗅到了血腥味。

同一時間,倫敦泰晤士河地底四十公尺深處的伺服器農場,空氣依舊維持在攝氏十八度的恆溫,數千台機櫃發出低沉而穩定的嗡鳴,藍色的指示燈如星海般閃爍。莉莉絲·馮站在中央控管台前,酒紅色的緊身洋裝包裹著她火辣高挑的身形,珍珠項鍊在冷光下泛著微光,金色捲髮披散在肩頭,紅唇緊抿,原本妖豔的笑容此刻被一種被侵犯的陰狠所取代。

她指尖塗著暗紅色指甲油的手,正快速在全息鍵盤上滑動。就在三十分鐘前,她例行審查倫敦節點的算力日誌時,發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異常。那不是零域那種粗暴的洪流攻擊留下的痕跡,而是一種近乎完美的寄生,就像一滴墨水滴進深海,表面看不出來,卻讓整片海域的鹽度產生了零點零一的偏差。她的財務長權限讓她能一眼看穿假帳,也讓她對金流的流動有著野獸般的直覺。

「有趣,真的很有趣。」莉莉絲的聲音在空曠的機房裡顯得格外清晰,帶著蛇蠍美人被挑釁後的甜膩與殺意,「有人在我的農場裡種了一顆種子,還以為我會把它當成灰塵。夏知微那個冰塊女沒這個本事,魏子騫那個廢物更不可能。看來,我那位可愛的小秘書,你比我當初在茶水間看到的,還要不簡單得多。」

她猛地按下確認鍵,調動了只有財務長才有的最高追溯權限。整個倫敦農場的算力瞬間被抽調,形成一道逆向的追蹤洪流,沿著那枚幽靈後門殘留的量子糾纏訊號,一路撕開層層暗網跳板。柏林、布拉格、赫爾辛基,最終鎖定在一個位於柏林東區的廢棄工廠改建的數據中繼站,那裡是米婭·羅森為了保護台北閣樓本體而設置的七重跳板之一。

「找到你了,小老鼠。」莉莉絲輕笑,紅唇勾起殘忍的弧度,她對著通訊頻道下令,聲音不帶一絲溫度,「柏林小組,物理清除。把那個節點的主機砸爛,把躲在後面的人帶回來,我要活的。記得,別弄壞了那張可愛的臉,我想親自問問,她的主人是誰。」

柏林此刻是凌晨一點,窗外的街道被薄雪覆蓋,路燈昏黃。名義上的跳板節點是一間堆滿電子廢料的閣樓,實際上,真正的米婭·羅森並不在柏林,她本人就躲在台北信義區那間只有凌曜知道的頂樓閣樓裡。然而,為了維持跳板的真實性,她必須在台北遠端操控柏林的硬體防禦,而莉莉絲派出的,卻是貨真價實的武裝傭兵。

台北信義區的閣樓內,空氣中充滿泡麵與能量飲料的味道,數十台螢幕的冷光映在米婭那張圓臉上。霧粉色短髮因為幾天沒洗而有些打結,oversize帽T的袖口被她咬得起了毛球,大耳機歪在一邊,手指上纏著的繃帶因為長時間敲擊鍵盤而滲出淡淡的汗漬。警報聲刺耳地響起,柏林節點的防火牆在一瞬間被觸發。

「靠!是哪個不長眼的瘋婆子敢動老娘的農場!」米婭語速極快地罵了一句,毒舌的本性在壓力下暴露無遺,手指卻已經在鍵盤上化作殘影,「莉莉絲那個金髮蛇精,她怎麼會這麼快就找到B-07?凌曜那傢伙不是說後門是創世者級的,連亞歷山大那老頭都看不出來嗎!」

她迅速啟動了架構師級的防禦矩陣,柏林節點的外層網路瞬間築起數道虛擬高牆,無數假的伺服器鏡像與蜜罐陷阱被拋出,試圖誤導追蹤。然而,莉莉絲這次調動的不只是算力,還有現實世界的暴力。閣樓的監視器畫面傳來柏林現場的即時影像,兩輛黑色廂型車停在工廠外,四名穿著戰術背心的壯漢正用破門錘撞擊鐵門,槍械的雷射瞄準點在雪地上晃動。

「物理斷網?她想玩硬的!」米婭咬緊牙關,將防禦矩陣的功率推到極限,螢幕上的數據流瘋狂跳動,風扇發出超負荷的尖嘯,「矩陣撐得住網路攻擊,但撐不住有人把主機直接搬走啊!凌曜!笨蛋凌曜你聽到沒有!再不來救我,我就要被那個蛇精抓去當標本了!」

她的聲音透過量子加密頻道傳到凌曜的耳膜裡,帶著前所未有的慌張。這個平時宅廢愛抱怨、總把崇拜掛在嘴上的天才少女,此刻真正陷入了斷線的危機。她的架構師能力足以在網路世界呼風喚雨,卻無法抵擋現實中冰冷的槍口。一旦柏林節點被物理奪取,她與台北閣樓的連結就會暴露,屆時不只是她,連帶凌曜在赫爾墨斯的潛伏都會全線崩潰。

台北總部,總裁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敲響。夏知微正站在落地窗前,黑色俐落套裝勾勒出她一七二的長腿身形,及腰黑長直髮在晨光中泛著光,手中拿著一份需要簽署的離岸合規報告,紅底高跟鞋在光潔的地板上映出倒影。她聽見敲門聲,轉過身,看到凌曜端著咖啡走進來,杯子裡的奶泡還在輕輕晃動。

「夏總,您的拿鐵,糖已經按照您上次說的,只加半包。」凌曜把咖啡放在她桌上,動作依舊笨拙,還因為緊張而讓杯底與桌面發出輕微的碰撞聲,臉上露出那個天然呆的、有些歉意的笑容,「那個……倫敦那邊的農場日誌,財務長好像在凌晨有調閱紀錄,會不會有什麼問題啊?我看不太懂。」

夏知微接過咖啡,指尖感受到杯壁的溫熱,她看著眼前這個為她泡了無數次咖啡、會在她胃痛時遞上蜂蜜水的秘書,心中那份被董事會孤立的脆弱似乎被稍稍撫平。她極度理性自律,不輕易信任他人,卻在這個笨拙的年輕人面前卸下心防。她輕輕搖頭,聲音依舊冷豔卻多了幾分溫和。

「莉莉絲那邊不用擔心,她的審計一向神經質。」她抿了一口咖啡,眉頭卻因為奶泡的粗糙而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但沒有責備,「你先去把魏董事要的會議紀錄整理好,剩下的我來處理。」

凌曜乖巧地點頭,轉身走向辦公室角落的秘書隔間,背對著夏知微的那一瞬間,他臉上的笨拙笑容徹底消失。黑框眼鏡下的眼神銳利如刀,他將那支舊手機滑入桌面下,整個人的氣場在零點一秒內從腳本小子切換為創世者。閣樓裡米婭的求救聲還在耳邊,茶水間的咖啡香還未散去,這種強烈的反差正是他最強的防火牆。

「米婭,別慌,把柏林節點的自毀程式關掉,聽我的。」凌曜的聲音透過加密頻道傳回,冷靜到近乎殘酷,卻帶著讓人安心的力量,「莉莉絲要的是活口,她不會立刻毀掉主機。她以為自己在獵殺,實際上,她已經走進了我的誘捕籠。」

他在鍵盤上敲擊的速度快到只剩殘影,外表看起來只是在整理會議紀錄的文書檔案,實際上,台北總部內網的最高權限已經被他悄然接管。莉莉絲為了追蹤米婭,動用了倫敦農場與台北總部的跨國專線,這條專線此刻成了她的致命破綻。凌曜沒有去加固柏林的防禦,那是架構師的思維,他作為創世者,直接選擇了逆向接管追蹤程式本身。

「創世者權限,啟動。」凌曜在心中默念,一行行只有他能編寫的量子加密演算法如瀑布般注入網路,「莉莉絲,妳對金流的掌控確實精準,但妳忘了,所有的追蹤在本質上都是一次雙向握手。妳伸手來抓米婭,就等於把自己的手腕送到了我的面前。」

柏林工廠內,傭兵已經撞開鐵門,槍口指向那台還在運轉的主機。就在他們伸手要拔掉電源的瞬間,主機的螢幕忽然由紅色的警報轉為平靜的幽藍色,那道莉莉絲用來追蹤的洪流,竟在空中被無形的手攔截、解析、重構。米婭面前的螢幕上,原本瀕臨崩潰的防禦矩陣壓力驟減,取而代之的是一行來自凌曜的指令。

【已接管追蹤源,偽造清除回饋】

【啟動第五枚私鑰分片鏡像協議】

莉莉絲在倫敦的控管台前,原本得意的笑容僵住了。她看到追蹤程式回傳的訊息顯示,柏林節點已被成功清除,入侵者已被物理抹除,所有後門殘留皆已清理乾淨。數據完美,乾淨得像從未發生過入侵。她皺起眉,總覺得哪裡過於順利,卻又找不出任何破綻。那種被算力碾壓的不適感一閃而過,很快被任務完成的優越感覆蓋。

「哼,不過是個躲在暗處的腳本小子。」她輕蔑地關掉追蹤介面,轉身離開機房,酒紅色的裙襬劃過冰冷的地面,沒有注意到,在她皮下晶片每一次心跳的脈衝中,一道極其細微的量子訊號已經被複製、打包,並在她誤以為安全的瞬間,透過她自己的追蹤專線,回傳到了台北。

台北總裁辦公室的隔間裡,凌曜的手機螢幕上,一個進度條悄然從七十一趴跳動。

【第五枚私鑰分片複製完成】

【來源:莉莉絲·馮 頸側皮下晶片】

【逆向接管總進度:84%】

【幽靈後門已深度植入財務長權限,偽裝為系統自檢】

凌曜將手機收回口袋,抬起頭時,又恢復了那個端著空杯子、一臉茫然的秘書模樣。夏知微正好走過來,將那杯沒喝完的拿鐵遞給他,淡淡地說了一句,辛苦了。凌曜接過杯子,指尖不經意地碰到她微涼的手指,兩人都沒有說話。窗外的信義計畫區陽光正好,沒有人知道,就在這杯咖啡的溫度裡,一場橫跨台北、倫敦與柏林的獵殺與反獵殺,已經在無聲中分出勝負,而那位自以為是獵人的財務長,已經親手將自己最珍貴的鑰匙,送到了獵物的手中。

閣樓裡,米婭癱在椅子上,看著螢幕上恢復平靜的數據流,大口喘著氣,霧粉色的頭髮被汗水黏在臉頰上,對著頻道那頭的凌曜又氣又崇拜地喊道:「凌曜你這個混蛋!下次能不能早一點出手!我差點以為真的要被抓去給那個蛇精當項鍊了!」而頻道那頭,只傳來凌曜一聲極輕的、帶著笑意的回應,「抱歉,剛剛在幫總裁泡咖啡,手有點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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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七人圓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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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兩點十七分,信義計畫區的陽光被厚重的雲層切成碎金,落在赫爾墨斯亞太總部那面深藍色玻璃帷幕上,反射出近乎刺眼的冷光。松仁路上的車流發出低沉的轟鳴,捷運市政府站出口湧出的人潮像潮水一樣漫過廣場,百貨櫥窗裡的精品廣告正無聲輪播。沒有人會注意到,這棟大樓地底七層,有一處從未標示在任何消防平面圖上的空間,正在啟動本季最關鍵的一次呼吸。

凌曜站在B7的電梯前,手裡穩穩托著一個深色胡桃木托盤,托盤上擺著七只骨瓷咖啡杯。他的裝扮依舊是那套讓人過目即忘的偽裝,平價白襯衫的袖口因為洗過太多次而微微泛黃,厚重黑框眼鏡把那張原本立體深邃的臉壓得平庸,額前幾綹頭髮因為搭電梯時的靜電而翹起。他看起來緊張又笨拙,托盤端得太高,手腕還因為重量而輕輕顫抖,像是第一次被允許靠近核心權力的工讀生。

電梯門滑開,冷氣夾帶著地下機房特有的臭氧味與恆溫機櫃的低鳴一併湧出。門口站著兩名穿著黑色西裝、戴著抗噪耳機的安保人員,他們的眼神掃過凌曜的識別證,隨後用手持掃描器在他身上來回掃過。嗶的一聲,通行燈轉為綠色。

「凌秘書,董事會圓桌會議期間,秘書組只能在緩衝區待命,沒有召喚不得進入內室。咖啡放著就好,別亂碰任何設備,懂嗎?」為首的安保語氣平板,卻帶著對底層人員的慣常輕視。

「懂、懂的,我就放在門口的備餐台上,絕對不會亂走。」凌曜立刻點頭,聲音溫和得帶點結巴,還配合地把托盤往胸前收了收,杯中的熱咖啡晃出一小圈漣漪。他的視線低垂,看起來溫馴無害,鏡片後的那雙眼睛卻在托盤抬起的瞬間,極快地確認了七只杯底那一圈幾乎看不見的銀色薄膜。

那是米婭在三天前,利用總務處更換茶水耗材的機會,替他貼上去的微型電磁感應貼片。每枚貼片厚度不到零點二公分,內建被動式量子共振線圈,平時與骨瓷融為一體,完全無法被金屬探測器發現。只有在特定頻率的生物磁場通過時,才會被瞬間激活,像水蛭一樣貼住那一閃而逝的私鑰量子訊號。

為了這一刻,凌曜已經等了整整十二章的佈局。從魏子騫那杯倒水時的水面倒影,到莉莉絲頸側晶片的心跳脈衝,他像一個耐心的竊賊,一枚一枚地複製著分散在七人皮下晶片中的私鑰分片。接管進度停在百分之八十四,幽靈後門已經深植在倫敦與台北的節點裡,而今天,是七枚分片第一次在同一個物理空間、同一套地理圍欄與生物辨識矩陣下同時連線。這是風險,也是唯一能在零點三秒內同時攔截三枚訊號的機會。

厚重的氣密門在液壓聲中向兩側滑開。凌曜沒有走進去,他按照規定將托盤輕輕放在門外那張備餐台上,然後退到緩衝區那張冰冷的金屬長椅上坐下,雙手放在膝頭,像個乖巧的看門人。門縫合攏前,他瞥見了內室的景象。

圓形的密室沒有窗,天花板是一整塊柔光面板,牆面由消音絨布與防電磁波的鉛板構成,中央擺著一張由整塊黑曜岩打磨而成的圓桌,七張座椅以等距環繞。室內的光線是經過精算的冷白色,空氣維持在攝氏二十一度,濕度百分之四十五,連灰塵的數量都被控制在無塵室等級。七位董事已經入座,每個人面前都有一台嵌入桌面的生物辨識終端,終端的凹槽正等待著他們的手腕。

坐在主位的,正是亞歷山大·赫爾墨斯。他今天沒有使用全像投影,而是真人親臨台北。銀白油頭梳得一絲不苟,深灰三件式訂製西裝的領口別著一枚極小的鉑金徽章,那是赫爾墨斯集團創始人的家徽。古董機械錶的錶面在柔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他的笑容依舊優雅,像一位準備主持晚宴的帝王,只是那份優雅裡藏著把人命當成籌碼的絕對冷漠。他的視線掃過全場,最後落在姍姍來遲的夏知微身上。

「知微,妳能列席,是董事會對妳過去一季亞太業績的肯定。」亞歷山大的聲音不高,卻讓整個密室的空氣都跟著下沉,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重量,「但列席意味著責任。等會兒的多重簽章驗證,妳要仔細看,仔細學。這個帝國如何運轉,取決於我們七個人是否還能像齒輪一樣精密咬合。」

夏知微坐在圓桌最末席,那是為亞太總裁臨時增設的位置。她穿著一身剪裁俐落的黑色套裝,及腰黑長直髮被一絲不亂地束在腦後,紅底高跟鞋在黑曜岩地板上映出清晰的倒影。她的妝容精緻冷豔,唇色是穩重的豆沙色,指尖修剪得乾淨,透出一股極度理性自律的潔癖感。她面前沒有生物辨識終端,只有一份經過她親自核對的季度合規報告。

她輕輕將報告翻開,聲音清冷而平穩,沒有因為滿室的壓迫感而有絲毫顫抖。

「董事長,各位董事,在驗證開始前,我有義務報告一項風險。」夏知微抬眸,眼神直接迎向主位的亞歷山大,語速不快,卻字字清晰,「根據我對新加坡交易所與杜拜避風港上季金流的交叉比對,有三筆總額超過四億美元的款項,在台北總部的內網日誌中沒有對應的合規註記。倫敦農場的算力日誌也有零點零三秒的異常延遲,雖然已經被系統標記為網路抖動,但以赫爾墨斯的防火牆等級,這種抖動不應該出現。」

話音落下,密室內的溫度彷彿又降了兩度。

坐在她斜對面的魏子騫笑了。他今天穿著米白針織衫配深灰西裝褲,金絲眼鏡後的眼睛彎成溫和的弧度,笑容像大學教授一樣親切,話語卻淬著最陰鷙的嘲弄。

「夏總裁,妳的認真,大家都很欣賞。」魏子騫慢條斯理地扶了一下眼鏡,目光在夏知微的套裝與報告上來回掃視,語氣帶著提攜後輩的虛偽,「但妳畢竟才接掌亞太不到兩年,有些事,妳看到的是帳面,我們看到的是結構。合規報告是用來給金管會與檢調看的,真正的金流,從來就不在那幾張紙上。妳這麼緊張,會讓外面的秘書以為我們連帳都算不清楚。」

他刻意把「外面的秘書」四個字咬得稍重,引來圓桌邊幾位年長董事低低的笑聲。另一位負責杜拜節點的董事也跟著開口,語氣裡滿是對傀儡總裁的不耐。

「夏小姐,妳父親把妳交給我們,是希望妳學會怎麼駕馭這個帝國,而不是拿著放大鏡找灰塵。農場的延遲只是例行演練,妳這樣大驚小怪,會影響驗證的節奏。」

圍攻來得又快又齊,像一場早就排練好的戲。夏知微被七道審視的視線壓在圓桌末席,她的背脊依舊挺直,手指卻在報告邊緣不自覺地收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那種長期被董事會架空、被當成花瓶擺設的孤立感,此刻在密閉的空間裡被放大到極致。她極度自律,不輕易信任他人,卻在此刻,腦中不自覺閃過那個在茶水間笨拙地為她泡蜂蜜水、會把會議紀錄整理得過分仔細的秘書身影。至少那個人的笨拙,是真實的。

主位上的亞歷山大沒有立刻制止這場圍攻。他優雅地端起面前那杯由凌曜親手放上托盤的咖啡,骨瓷杯壁傳來的溫度讓他滿意地點頭。他的視線落在杯底,卻沒有發現那圈銀色薄膜。他只是輕輕抿了一口,隨後放下杯子,聲音依舊溫和,卻帶著帝王對棋子的最終審判。

「知微,忠誠比能力更重要,質疑要基於權限。等妳真正植入晶片的那一天,再來談風險也不遲。」他抬手,示意驗證開始,「現在,開始吧。讓台北證明,它還在帝國的心臟位置上跳動。」

七位董事同時將手腕按入桌面的生物辨識凹槽。嗶、嗶、嗶,連續的電子音在密室中響起,皮下晶片的近場訊號被激活,地理圍欄確認此地為台北總部B7,腦機介面的微電流開始掃描每位董事的虹膜與心率。牆面上的全像投影亮起,七枚私鑰分片的量子訊號被調度到中央的虛擬保險庫前,等待最後的零點三秒同步。

緩衝區,凌曜坐在金屬長椅上,雙手依舊乖巧地放在膝頭,厚重眼鏡的鏡片反射著門縫洩出的冷光。沒有人看見,他襯衫內袋那支舊款手機的螢幕,已經自動亮起,卻被他用掌心完全蓋住。米婭的聲音透過骨傳導耳機直接震動他的耳膜,語速快到只剩氣音。

「凌曜,訊號來了!七枚同時上線,地理圍欄已通過,生物辨識波峰鎖定,零點三秒窗口馬上開啟!貼片已經預熱,完成共振!」

凌曜的內心在此刻平靜得像一片無波的深海。創世者的思維在瞬間展開,時間被拉長成無數幀。這不是在搶奪,而是在七位帝王舉杯共飲時,悄悄用一根比髮絲更細的吸管,從他們的杯底吸走最精華的那一滴酒。他的手指在掌心下的手機螢幕上劃出只有他能理解的軌跡,量子加密演算法如潮水般反向注入那七枚共振貼片。

成敗,在此一舉。若被發現,不只是他,連帶還在為他掩護的夏知微,都會被這個密室吞噬。

密室內,亞歷山大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就在七枚分片即將完成多重簽章的瞬間,他敏銳地感到一絲極其細微的算力波動,像是深海中有一條魚輕輕擺動了尾鰭。那波動來自咖啡杯的方向,微弱到連倫敦農場的防火牆都不會告警,卻讓這個掌控全球三成非法加密貨幣流動的地下皇帝,本能地皺了一下眉。

他猛地抬頭,視線如刀鋒般射向氣密門的方向。

也就在同一瞬間,緩衝區傳來一聲笨拙的驚呼,伴隨著瓷器碎裂的清脆聲響。

「啊,對不起、對不起!」凌曜整個人從長椅上摔了下來,連帶著把備餐台上那個已經空了的胡桃木托盤撞翻在地。托盤砸在鉛板地面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幾滴殘留在杯底的咖啡漬濺在他的白襯衫袖口,黑框眼鏡也因為碰撞而歪向一邊,整個人狼狽地跪在地上,手忙腳亂地去撿托盤,嘴裡還不停地道歉,聲音大得讓密室內的安保都忍不住皺眉。

氣密門因為他的撞擊而產生極輕微的震動,門縫的光線晃了一下。

亞歷山大的視線穿過門縫,只看到那個冒失的秘書正笨拙地擦拭著袖口的污漬,臉上滿是惶恐與歉意,完全是一副成事不足的模樣。那一絲算力波動,也在托盤落地的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彷彿只是他多心。

「外面怎麼回事?」魏子騫不悅地皺眉,對著門外的安保低斥,「管好你們的人,別讓這種花瓶影響驗證。」

安保立刻將凌曜扶起,低聲斥責後把他推回長椅。凌曜低著頭,連連鞠躬,眼鏡後的眼神卻在低頭的瞬間,閃過一絲冰冷的銳利。

沒有人看見,就在托盤翻倒、瓷杯與貼片產生共振的那零點三秒內,七只杯底的電磁貼片同時被激活,三道最清晰的量子訊號已經被攔截、複製、打包,並透過備餐台下方那條被他提前改造過的備用網路線,以物理傳輸的方式,瞬間回傳到台北閣樓的米婭主機。

長椅上,凌曜的掌心下,手機螢幕的進度條正以驚人的速度跳動。

【第六枚私鑰分片擷取成功·來源:新加坡熱錢包節點】

【第七枚分片量子指紋已建檔·來源:杜拜離岸節點】

【備用分片·倫敦農場節點·鏡像完成】

【逆向接管總進度:96%】

【幽靈後門已同步植入七人圓桌驗證協議,偽裝為地理圍欄校準日誌】

凌曜將手機螢幕按熄,重新戴正眼鏡,臉上又恢復了那個溫和無害的天然呆笑容,只是袖口那幾滴咖啡漬,像勳章一樣提醒著他,帝國的心臟,已經被他握住了最後一根血管。而密室內,七位董事的手腕同時離開凹槽,全像投影顯示驗證通過,亞歷山大舉起咖啡杯,像帝王舉起權杖,對著夏知微露出優雅卻冰冷的笑,「看,這就是秩序。」夏知微沒有回應,她只是垂下眼,看著自己面前那杯從未被動過的咖啡,杯壁的熱氣正一絲一絲地散去,像她此刻對這個帝國僅存的一點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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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 紐約變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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紐約的凌晨三點十七分,曼哈頓下城區的霓虹並沒有因為寒流而黯淡,反而在濕冷的空氣裡暈開成一片模糊的光海。切爾西市場後方的廢棄肉品處理廠,外牆爬滿了常春藤與鐵鏽,招牌的燈管只剩下一個字母還在閃爍,計程車從哈德遜河邊呼嘯而過,輪胎碾過積水的聲音被風切得支離破碎。這棟建築在地政資料上登記為冷凍倉儲,實際上卻是赫爾墨斯集團在北美最後的變現閘口,地下OTC場外交易中心的金庫所在。

凌曜站在對街的二十四小時洗衣店櫥窗前,手裡提著一個裝滿零錢的帆布袋,看起來就像是剛下夜班、準備把制服丟進烘衣機的留學生。他穿著一件洗到領口鬆脫的灰色連帽外套,厚重黑框眼鏡換成了平光鏡,額前的頭髮刻意沒有整理,臉色在路燈下顯得疲憊而平庸。沒有人會多看他一眼,更沒有人會想到,這個看似笨拙的年輕人,皮下血管裡流動的不只是血液,還有剛從台北B7密室攔截而來的三道量子指紋,接管進度已經來到百分之九十六的臨界點。

耳機裡傳來米婭·羅森壓低卻語速極快的聲音,背景混雜著鍵盤敲擊與能量飲料罐被捏扁的聲響。

「聽好了笨蛋神,本小姐已經把方圓八個街區的監視器全部吃掉了,現在整個切爾西的路口攝影機都在播我昨天錄好的迴圈影片,垃圾車、野貓、還有那個醉漢吐在消防栓旁邊的畫面,完美循環零破綻。你有十五分鐘的幽靈時間,十五分鐘後紐約警局的雲端備份就會發現影格重複,到時候就不是被追蹤,是被通緝,懂不懂啊?」

米婭的聲音帶著熬夜後的沙啞,卻藏不住那種近乎偏執的崇拜與亢奮。她躲在台北信義區那間堆滿主機與泡麵碗的閣樓裡,指尖纏著繃帶,卻在鍵盤上敲出如同鋼琴獨奏般的節奏。為了替凌曜爭取這十五分鐘,她以架構師的能力同時劫持了市政交通雲與兩家保全公司的備援伺服器,建構出一整座虛假的紐約。

「收到了,迴圈很乾淨。」凌曜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自言自語,目光卻沒有離開那棟廢棄處理廠的側門。側門的鐵捲門半掩著,裡頭透出昏黃的燈光,隱約可以聽見重型空調與伺服器風扇的低鳴,還有淡淡的消毒水與舊紙鈔混合的味道。「陳默那邊呢?」

「他在線上。」米婭啐了一聲,「那個頹廢大叔說他已經把國際刑警亞太組的追蹤訊號切到肯亞去了,現在華盛頓那群人以為你在奈洛比的網咖打電動。代價是他的加密頻道會暴露三分鐘,他叫你別死,不然他這次真的要幫你收屍。」

話音剛落,另一道低沉而疲憊的聲音切了進來,帶著菸草與咖啡的氣味,彷彿能透過電波聞到。

「凌曜,聽得見嗎?」陳默的聲音比平時更啞,像是整夜沒睡。「我已經用幽靈協定把你的生物特徵從入境名單裡抹掉了,但這是最後一次幫你擦屁股。伊凡·科瓦奇本人就在金庫裡,他從杜拜回來後就沒離開過紐約,零域的三架武裝無人機就在天台待命,只要金庫的壓力感測器察覺異常,無人機會在九秒內封鎖所有出口。你要的那枚分片,在他左臂皮下,靠近手肘的位置,那是赫爾墨斯留給變現官的最後保險。」

凌曜沒有立刻回答。他的視線落在側門旁的門禁面板上,那是一組老式的密碼鎖與虹膜掃描並行的裝置,外表看起來落後,實際上卻是最難纏的物理隔離。創世者的思維在腦中展開,時間被拉長成無數幀,他已經看見了整個OTC中心的結構,地下二層的金庫由整塊高強度合金澆築,裡頭沒有網路線,只有獨立的離線簽章終端,唯一的對外窗口就是那台負責將加密貨幣瞬間變現為不記名債券與現金的交易主機。

那台主機有一個致命的弱點。為了應對全球不同交易所的匯差,OTC系統在每一筆大額變現前,會有零點八秒的交易延遲,用來重新計算匯率與手續費。零點八秒,對一般人來說只是眨眼,但對創世者而言,足以植入一個量子層級的零日漏洞。

「三分鐘夠了。」凌曜把帆布袋隨手塞進洗衣店門口的回收箱,雙手插進外套口袋,朝著側門走去。他的步伐刻意放慢,帶著留學生特有的猶豫與侷促,厚重眼鏡下的眼神卻冷得像刀鋒。「米婭,倒數開始後,把風扇噪音調高三個分貝,幫我蓋掉開鎖聲。陳默,幫我盯著天台的無人機訊號,訊號一動就告訴我。」

「你這傢伙,真的要正面進去?」米婭的聲音拔高了半度,毒舌裡透出擔憂。「伊凡那個光頭熊可是架構師巔峰,上次在台北差點把我的柏林跳板炸成煙火,你現在要跟他在同一個金庫裡打架?你的偽裝在他面前根本是紙糊的!」

「所以才要打。」凌曜已經站在鐵捲門前,手指輕輕碰觸門禁面板的邊緣,指尖感受到微弱的電流震動。「他信奉算力即真理,那我就讓他看看,什麼叫做真理之上的存在。」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磁卡,那是米婭用台北總務處的廢卡重新寫入的臨時權限,表面還貼著洗衣店的集點貼紙。磁卡劃過感應區的瞬間,凌曜的另一隻手以極快的速度在面板背後的排線上點了一下,一枚比米粒還小的電磁貼片被精準地貼上。面板發出輕微的嗶聲,綠燈亮起,鐵捲門在液壓聲中緩緩升起,露出裡頭那條掛滿塑膠門簾的陰暗通道。消毒水的味道更濃了,混雜著霉味與機油味,通道盡頭的金庫大門正散發著合金特有的冰冷光澤。

金庫門口站著兩名穿著黑色戰術背心的武裝人員,他們看到凌曜時明顯愣了一下,手已經按向腰間的槍套。

「站住,這裡是私人倉儲,你走錯了。」其中一人用英文低喝,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殺意。

凌曜立刻舉起雙手,擺出慌亂的表情,結結巴巴地用帶著台灣腔的英文解釋。「抱歉、抱歉,我、我是樓上洗衣店的,我老闆叫我來拿、拿上個月的帳本,他說在、在地下室……我是不是走錯了?」他一邊說,一邊往後退了一步,腳尖卻不著痕跡地踢到了通道牆角的一個滅火器。滅火器倒下的瞬間,粉塵噴灑而出,整個通道被白色的粉霧籠罩。

就在視線被遮蔽的零點五秒內,凌曜的身形動了。那個看似笨拙的留學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如同幽靈般的迅捷。他的手刀精準地切在兩名守衛的後頸神經節上,力道控制得恰到好處,兩人連聲音都沒發出就軟倒在地。厚重眼鏡在粉塵中滑落,露出那雙銳利如刀的眼眸,臉上那份溫和無害的偽裝被徹底撕下,只剩下屬於創世者神的冰冷與專注。

他沒有停留,徑直推開那扇需要多重驗證的金庫內門。門後的世界與外面的廢棄感截然不同,整個地下二層被改造成極簡的未來金融堡壘,四周牆面是防電磁波的消音絨布,中央擺著一張黑曜岩長桌,長桌中央嵌著那台離線交易主機,主機的螢幕正跳動著全球各大交易所的即時匯率。空氣維持在攝氏二十度的恆溫,濕度極低,連呼吸都會帶出細微的白霧。

長桌的另一端,站著一個如同雕像般的男人。

伊凡·科瓦奇光頭鋥亮,臉上的彈片疤痕在冷白燈光下格外猙獰,黑色戰術背心緊貼著如熊般壯碩的身軀,頸間的零域圖騰刺青隨著呼吸微微起伏。他沒有看倒下的守衛,也沒有看闖入的凌曜,只是盯著交易主機的螢幕,聲音平板得沒有任何起伏。

「神。」伊凡開口,用的是英文,卻帶著濃重的東歐口音,每一個音節都像是用算力精算過。「我等你很久了。從杜拜的沙塵暴到倫敦的地底農場,你的指紋太乾淨了,乾淨到不像人類。台北的秘書,凌曜。」

他緩緩抬頭,那雙灰藍色的眼睛裡沒有憤怒,只有絕對理性的審視,像是在看一組等待被破解的程式碼。

「你讓米婭那個小女孩替你擦了七次日誌,又讓陳默那個叛徒替你切了三次訊號。算力不錯,但你犯了一個錯。」伊凡的手按在交易主機的邊緣,輕輕敲擊,發出沉悶的金屬聲。「你以為變現是最簡單的一環,所以把這裡當成最後的提款機。但對零域而言,變現才是咽喉。」

凌曜站在門口,沒有否認,也沒有再偽裝。他將滑落的眼鏡收進外套口袋,聲音恢復了原本的清冷,帶著一絲淡淡的嘲弄。

「你說對了一半。變現是咽喉,但你守錯了位置。」凌曜的目光落在伊凡的左臂上,那裡的戰術背心袖口微微隆起,皮下晶片的輪廓在燈光下若隱若現。「你把自己當成 gatekeeper,卻忘了 gate 本身是可以被複製的。」

伊凡的眼角幾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他信奉算力即真理,從不與對手多言,但眼前這個年僅二十四歲的創世者,卻讓他第一次感受到被看穿的不適。沒有多餘的廢話,伊凡按下了手腕上的戰術終端。

嗡的一聲,金庫天花板的暗格滑開,三架武裝無人機如黑色蜂群般降下,無人機下方的槍口同時對準凌曜,紅外線瞄準點在他的胸口匯聚成一點。與此同時,交易主機發出急促的警報聲,OTC系統偵測到未授權入侵,開始進入物理斷網倒數。

「九秒後封鎖,八秒後開火。」伊凡的聲音依舊平板,卻帶著對任務偏執的完美主義。「你的零日漏洞需要零點八秒,但我的子彈只需要零點二秒。算力對決,你輸了。」

凌曜笑了,那笑容很淺,卻讓整個冰冷的金庫溫度驟降。

「你算錯了。」凌曜的指尖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像是指揮家落下第一個音符。「我的漏洞,不在主機裡,在你的無人機裡。」

就在伊凡按下終端的瞬間,米婭的聲音在凌曜耳中尖叫起來。「凌曜!他啟動了封鎖協定!我這邊看到三架無人機的飛控訊號飆升,快躲開!」

陳默的聲音也同時切入,帶著急促的喘息。「天台訊號動了!凌曜,你只有一次機會!」

凌曜沒有躲。他的另一隻手早已在粉塵掩護時,將一枚改裝過的藍牙發射器貼在了金庫內門的門框上。此刻,那枚發射器正以創世者級的量子加密頻率,向三架無人機廣播一段被精心編排的延遲指令。OTC系統那零點八秒的交易延遲漏洞,被凌曜反向利用,變成了無人機飛控系統的致命緩衝。

「零域的架構師級洪流,借我用一下。」凌曜低聲說道,指尖在虛空中敲擊,如同在無形的鍵盤上輸入最後的密鑰。

三架無人機的紅外線瞄準點劇烈晃動,隨後像是喝醉般在空中打轉,槍口不受控制地對準彼此。伊凡的戰術終端螢幕瞬間被雜訊佔滿,原本穩定的算力洪流被一股更龐大、更精純的AI攻擊模型反向劫持。那是凌曜在台北閣樓裡,與米婭共同孕育的創世者級模型,此刻透過那零點八秒的延遲,被完整地灌入零域的系統。

伊凡終於變了臉色。他猛地扯掉戰術終端,試圖用手動方式搶回控制權,但為時已晚。凌曜已經跨過黑曜岩長桌,兩人在狹窄的金庫中央正面碰撞。沒有華麗的招式,只有最原始的近身搏鬥。伊凡的拳頭帶著熊般的力量砸向凌曜的面門,凌曜側身閃過,手肘同時撞向伊凡左臂的晶片位置。兩人的動作快到只剩下殘影,合金牆面被拳風帶起的氣流震得嗡嗡作響。

凌曜在格擋的間隙,將掌心貼上了伊凡的手肘。掌心處那枚從台北帶來的微型掃描貼片發出極其細微的藍光,皮下晶片的量子訊號被強行讀取、複製、打包。伊凡發出一聲悶哼,試圖掙脫,但凌曜的扣鎖如同數據纏繞般精準,讓他無法擺脫。

「你……」伊凡灰藍色的眼睛裡第一次閃過震驚與恐懼,他所信奉的真理正在崩塌。「你不是在竊取,你是在覆寫……」

「答對了,獎勵是讓你親眼看著自己的權限歸零。」凌曜的聲音在近距離內響起,冰冷而清晰。他的另一隻手已經按在交易主機的指紋辨識區,主機螢幕的進度條瘋狂跳動。

耳機裡,米婭的尖叫變成了歡呼。「複製成功!第六枚分片!凌曜你這個怪物!進度條破表了!」

【第六枚私鑰分片擷取成功·來源:紐約OTC離線終端】

【逆向接管總進度:98.7%】

【幽靈後門已植入紐約變現協定,偽裝為匯率校準誤差】

三架失控的無人機在空中相撞,冒出濃煙與火花,警報聲被濃煙嗆得斷斷續續。伊凡踉蹌後退,左臂的晶片位置傳來灼熱感,他知道那枚跟隨他多年的分片已經不再屬於他。這個在暗網中從無敗績的頂級獵人,第一次嚐到了被徹底碾壓的滋味。

凌曜沒有再看他一眼,轉身將交易主機的數據線拔出,隨手丟進燃燒的無人機殘骸中,火焰瞬間吞噬了所有入侵痕跡。他撿起地上的黑框眼鏡,重新戴上,臉上又恢復了那個溫和、平庸甚至有點驚慌的表情,彷彿剛剛經歷了一場意外。

金庫的物理封鎖在九秒後如期降下,但降下的是空無一物的燃燒殘骸。真正的獵物,早已帶著第六枚分片,消失在切爾西的夜色裡。

洗衣店對街,一輛黑色計程車悄然滑來,車窗降下一半,陳默疲憊卻帶著笑意的臉露了出來,朝凌曜招手。凌曜快步穿過馬路,鑽進車內,計程車在霓虹中加速離去,只留下身後那棟廢棄處理廠在夜風中發出低沉的轟鳴。

車內,陳默看著後照鏡,臉上的笑意還沒完全展開就凝固了。他的手機螢幕上,一條來自台北的加密訊息正瘋狂閃爍,發件人是夏知微,內容只有一行字,卻讓車內的溫度瞬間降到冰點。

「凌曜,你的私人筆電,我打開了。你到底是誰?」

與此同時,台北信義計畫區的閣樓裡,米婭看著螢幕上那條飆升至百分之九十八點七的進度條,歡呼聲卡在喉嚨。她發現,在進度條的最末端,那個象徵最終王座的第七枚分片座標,竟然與夏知微的總裁辦公室位置完全重疊。

紐約的變現完成了,但台北的信任,卻在同一秒,徹底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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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 雙重背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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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點四十分的桃園機場第二航廈,出境大廳的日光燈才剛亮起一半,冷白色的光落在拋光大理石地面上,映得整座大廳像是還沒睡醒的冰庫。空氣裡殘留著夜間清潔後的消毒水味,混雜著中央空調送出來的乾燥冷風,廣播以國語與英語輪流播報早班機的登機提示,聲音在空曠的挑高空間裡被拉得很長,顯得單薄而疏離。落地窗外停機坪一片漆黑,只有引導燈在雨後的濕氣中暈成模糊的光點。

陳默把深藍色戰術外套的領口拉高,拖著那只磨損嚴重的黑色登機箱,低頭快步走向自動通關閘門。他的寸頭比平常更顯凌亂,眼窩深陷,菸草與咖啡混合的氣味被外套緊緊包住,只有他自己聞得到那股熬了三個通宵的疲憊。左眉那道舊疤在螢光燈下泛白,像是一道被時間反覆描過的痕跡。為了替凌曜切斷紐約的國際刑警追蹤訊號,他動用了只有亞太情報組組長才有權限的幽靈協定,把自己的生物特徵與加密頻道短暫暴露在監控網中。他知道這是鋌而走險,但他更知道,如果不這麼做,那個二十四歲的年輕人會死在切爾西的合金金庫裡。

通關閘門的綠燈閃了一下,隨即轉為刺眼的紅色。

電子螢幕跳出一行冰冷的字:證件異常,請洽人工櫃檯。

陳默的腳步沒有停,心頭卻猛然沉了下去。那不是系統錯誤,那是權限被鎖死的標記。他在國安局幽靈小隊待過七年,對這種紅燈的含意太熟悉了,代表他的識別碼已經被列入黑名單,而且是最高層級的攔截。

兩名穿著黑色西裝的男人從柱子後方無聲地靠了過來,動作精準而安靜,手已經按在腰側。他們沒有掛任何識別證,領口卻隱隱露出赫爾墨斯集團內勤保全特有的銀色徽章,那是亞歷山大直屬的肅清組。更遠處,第三個人站在移民署櫃檯後方,對著陳默的方向輕輕點了一下頭,眼神沒有任何溫度,那是內鬼。

陳默沒有回頭,他把登機箱的把手鬆開,假裝伸手去掏護照,指尖卻已經滑進外套內袋,觸碰到那枚緊急求救用的量子加密發報器。只要按下,遠在信義閣樓的米婭就能收到他的座標,凌曜也能在第一時間知道他暴露了。

但對方的動作更快。

其中一名西裝男人以肘擊撞向陳默的後頸,另一人同時扣住他的手腕,將他整個人往大廳側邊的安檢緩衝區拖去。陳默悶哼一聲,精壯的身軀爆發出軍人特有的反制力道,他用額頭狠狠撞向對方的鼻樑,溫熱的血立刻噴在冷白燈光下。混亂中,發報器被撞落在地,滾進了輸送帶下方。陳默想要去撿,小腿卻被一記重踢掃中,整個人跪倒在地,膝蓋撞擊大理石的劇痛讓他眼前發黑。

沒有槍聲,沒有呼喊,一切都發生在監視器的死角與清晨最稀薄的人流中,像是一場被精算過的消失。肅清組的人把他架起,拖向那扇標示著工作人員專用的側門,門後是沒有監視器的貨運通道。陳默的嘴角溢出血絲,他看著那扇即將關上的門,知道門關上之後,他就再也沒有機會把警告送出去。

他用盡最後的力氣,將舌尖抵住臼齒間那顆偽裝成補牙材料的微型膠囊,用力咬碎。膠囊裡的不是毒藥,而是一段以幽靈協定寫成的自動求救封包,會透過機場免費無線網路的底層協定,像幽靈一樣飄向所有他曾經標記為可信任的節點。那是他留給凌曜的最後一張底牌。

與此同時,台北信義計畫區的赫爾墨斯亞太總部,三十七樓的總裁辦公室還亮著燈。

雨剛停,落地窗外的城市還浸在濕漉漉的夜色裡,遠處一零一大樓的燈光在雲層間若隱若現,信義區的街道被雨水洗過,反射著車燈與招牌的光,像是一條流動的銀河。辦公室內的恆溫空調維持在二十二度,卻壓不住那股從地毯與皮椅深處滲出來的冷意。

夏知微坐在凌曜那張平價辦公桌前,指尖冰涼。她原本只是想替這個總是冒失忘東忘西的秘書整理散亂的報表,卻在抽屜最底層摸到一台從未見過的私人筆電。筆電是霧面黑的機身,沒有任何品牌標誌,指紋辨識區還留著凌曜的指溫。她的潔癖讓她遲疑了一秒,但那份被董事會反覆孤立與監視所累積的不安,卻推著她按下了開機鍵。

螢幕亮起,沒有密碼。

幽暗的桌面上只有一個圖示,一個以幾何線條構成的白色面具,底下寫著一個字:神。

夏知微的呼吸停住了。她是史丹佛金融碩士,頂級的金融操盤手,對這個名字並不陌生。在暗網最深處的傳說裡,神是創世者,是能以一己之力癱瘓整個交易所的幽靈,是赫爾墨斯集團內部風險報告中被標為黑天鵝的未知變數。她曾在董事會的加密簡報上看過這個代號,每一次出現都伴隨著數億資金的異常流動。

她點開圖示,介面瞬間展開。

那不是桌布,那是一座由數據構成的帝國星圖。七個以淡藍色線條連結的節點在黑暗中緩緩旋轉,每個節點旁都標示著進度與權限狀態。熱錢包已接管、杜拜冷錢包已複製、倫敦農場後門已植入、紐約變現權限已奪取,一條鮮紅的進度條橫跨整個螢幕,像是一道尚未癒合的傷口。

【逆向接管總進度:98.7%】

【第六枚私鑰分片:紐約OTC離線終端·擷取完成】

【第七枚私鑰分片座標:台北信義總部·總裁辦公室·生物辨識主機】

最後一行字讓夏知微的血液徹底凍結。第七枚分片,就在她腳下,就在這間她每天工作、喝咖啡、甚至讓凌曜替她泡蜂蜜水的地方。那些她以為的溫柔,那些她在胃痛倒下時遞來的溫熱馬克杯,那些笨拙地幫她整理文件卻總是把資料順序弄對的可愛失誤,全部在這一刻被重新染上了另一種顏色。

辦公室的門在這時被推開,帶進一陣夜風與淡淡的雨氣。

凌曜提著兩杯還冒著熱氣的超商咖啡站在門口,身上依舊是那件洗到領口鬆脫的平價襯衫,厚重的黑框眼鏡在燈光下反射出模糊的光暈,額前的頭髮還帶著從紐約長途飛行後未整理的凌亂。他看到坐在自己位子上的夏知微,臉上的笑容還來不及完全展開,就在看見那台亮著的筆電時凝固了。

那個溫和無害的表情,像是被風吹散的霧,一點一點從他臉上剝落。

「妳開了。」凌曜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卻讓整個辦公室的空氣跟著沉了下去。他把咖啡放在桌角,沒有再往前走一步。

夏知微緩緩站起身,高挑的身形在黑色套裝的襯托下顯得更加冷冽,紅底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她把筆電螢幕轉向凌曜,眼眶已經泛紅,卻倔強地沒有讓淚水掉下來。那雙平時總是理性自律的眼眸,此刻像是被雨水浸透的玻璃,脆弱得讓人心疼。

「所以,這就是答案嗎?」她的聲音在顫抖,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力氣才擠出來。「什麼天然呆,什麼冒失,什麼連印表機都會卡紙的笨蛋秘書,全都是演的?你從第一天進來,就是為了這個?為了我們家的金庫?為了利用我拿到最後一枚分片?」

她指著螢幕上那個跳動的座標,指尖因為用力而發白。「我那麼信任你,我讓你在七人圓桌外替我擋那些羞辱,我以為至少在這棟吃人的大樓裡,還有一個人是真的關心我是不是胃痛,是不是睡得好不好。凌曜,你告訴我,那些蜂蜜水是不是也是算計好的?」

凌曜沒有立刻回答。他摘下那副厚重的黑框眼鏡,動作很慢,像是卸下了一層戴了太久的面具。眼鏡拿掉後,那張原本被刻意壓得平庸的臉徹底露了出來,五官深邃立體,眼神如刀鋒般銳利,氣場冰冷而壓迫,那是屬於創世者神的臉,是暗網中讓無數架構師聞風喪膽的臉。

「蜂蜜水不是算計。」凌曜開口,聲音恢復了原本的清冷,卻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誠實。「那天妳倒在辦公室,臉色白得像紙,我去茶水間的時候,手其實在抖。我怕水太燙,也怕太甜,那不是程式能算出來的東西。」

他往前走了一步,夏知微卻後退了一步,兩人之間隔著那張桌子,像是隔著整個赫爾墨斯帝國的謊言。

「但其他的事,妳說對了一半。」凌曜的目光落在那條98.7%的進度條上,眼底翻湧著深不見底的黑暗。「我哥叫凌晨,台大資工所畢業,比我大四歲。他三年前在這棟大樓的地下機房做外包維運,無意間掃到了幽靈帳本的第一個熱錢包日誌。他把日誌寄給了我,告訴我他發現赫爾墨斯在幫詐騙園區洗錢,然後第二天,他就從十五樓的維修梯墜落,警方說是意外。」

夏知微的瞳孔微微放大,她想起那起被集團以慰問金迅速壓下的工安事件,想起魏子騫當時輕描淡寫說只是個外包人員不小心。

「我花了兩年時間,從腳本小子爬到創世者,就是為了證明那不是意外。」凌曜的聲音低了下去,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我潛進來,是為了復仇,是為了把這座帝國從地基開始燒掉。我利用了妳的權限,利用了妳對董事會的不滿,利用了妳願意讓我在門外多待一秒鐘的信任。這一點,我不否認,也沒資格求妳原諒。」

辦公室裡只剩下兩人的呼吸聲,與窗外風吹過帷幕牆的低鳴。夏知微看著眼前這個完全陌生卻又無比熟悉的男人,看著他冷白皮膚下那道因為熬夜而淡淡的青色,看著他握著眼鏡指節發白的手,淚水終於不受控制地滑落。那不是被欺騙的憤怒,而是一種更深的悲傷,為這個把自己活成一把刀的年輕人,為那個她曾經真心想拉出泥沼的笨拙身影。

「你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夏知微的聲音破碎了,帶著哭腔。「如果你告訴我,我可以幫你,我才是那個最想毀掉這裡的人啊。」

就在這時,凌曜外套口袋裡那台從不離身的備用手機,發出了極其尖銳的震動。那不是來電鈴聲,而是幽靈協定被觸發時的最高優先警報,整支手機的螢幕都染成了血紅色。

凌曜迅速接起,陳默的聲音從聽筒裡擠出來,斷斷續續,混雜著劇烈的喘息與風聲,背景是機場貨運通道呼嘯的氣流與遠處隱約的警笛。

「凌曜……聽得見嗎……」陳默每說一個字都要咳出一口血,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在摩擦。「內鬼……是亞太組的林浩……他把你的臉……和我的頻道……全賣給亞歷山大了……我在桃園……被攔截……他們要……」

一陣劇烈的撞擊聲打斷了他的話,隨後是陳默壓抑到極致的悶哼。

「別回總部……亞歷山大……已經啟動了最終銷毀……他在B7的冷錢包主機埋了物理熔斷……還有三十分鐘……整個幽靈帳本會連同機房一起燒成灰……妳們……快走……」

通話在刺耳的雜訊中斷線,螢幕顯示訊號遺失。

凌曜握著手機的手青筋暴起,指尖因為過度用力而失去血色。夏知微離得近,清楚聽見了每一句話,臉上的淚痕還未乾,眼中的悲傷卻被另一種更堅定的光取代。

窗外的風突然大了起來,吹得落地窗嗡嗡作響,天台的門被风帶得輕輕晃動,發出規律的敲擊聲。

夏知微抬手,用手背狠狠抹去臉上的淚水,妝容有些暈開,卻讓那張冷豔的臉多了一份從未有過的狠絕。她走到凌曜面前,伸手拿過他手中的黑框眼鏡,隨手丟進垃圾桶,動作乾淨俐落。

「最後一枚分片的生物辨識主機,就在我辦公室的地底。」她的聲音還帶著鼻音,卻已經恢復了那個在董事會上敢於直指合規風險的總裁語氣,冰冷而清晰。「需要我的虹膜、指紋與心跳同時驗證,而且只有在我自願的情況下才不會觸發警報。你一個人拿不到。」

她看著凌曜,眼中含淚,卻沒有再後退。

「凌曜,我不管你是秘書還是神,也不管你當初為什麼靠近我。從現在起,我不是你的掩護,也不是你的棋子。我是夏知微,這棟大樓名義上的主人,也是唯一能帶你走進B7的人。」她把手伸向凌曜,指尖還在微微顫抖。「你不是想復仇嗎?那就帶上我,我們一起把這座城堡燒了,或者一起死在裡面。」

凌曜看著那隻伸向自己的手,看著夏知微眼中尚未乾涸的淚光與決絕的火焰,那份極度冷靜腹黑的偽裝終於徹底碎裂。他沒有再計算得失,沒有再評估風險,像是一個在黑暗中走了太久的孤狼,第一次允許自己握住另一份溫度。

他握住了她的手,很緊。掌心的熱度透過皮膚傳遞,驅散了地下機房常年累積的寒意。

備用手機的螢幕再次亮起,這一次不是求救,而是倒數。米婭以最高權限強行接入的警告,透過台北總部的內網廣播,在整棟大樓的燈光系統中閃爍。

【警告:B7主機物理熔斷程序已啟動·剩餘二十九分四十七秒】

【第七枚私鑰分片鎖定狀態:待驗證】

天台的風把兩人的衣襬吹得獵獵作響,遠處一零一的光在雨後顯得格外銳利,像是一把懸在城市上空的審判之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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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 皇帝的晚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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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五點十七分,台北信義計畫區的雨剛停,赫爾墨斯亞太總部地下七樓的紅光卻比警報更刺眼。B7主機房的物理熔斷倒數在凌曜的備用手機上跳動,二十九分四十七秒,每一次跳動都像是一次心跳的審判。凌曜握著夏知微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鏡片已經丟進垃圾桶,那雙屬於創世者的眼睛在冷白燈光下沒有任何溫度,卻在看向身旁女子時洩露了一絲極淡的顫動。

「不能讓它燒。」夏知微的聲音還帶著剛哭過的沙啞,卻已經恢復了總裁的決斷。她盯著筆電上那個尚未完成的進度條,【逆向接管總進度:98.7%】像是一道血痕橫在兩人之間。「B7燒掉,幽靈帳本的原始金鑰就永遠消失,傅明誠手上的起訴書會變成廢紙,陳默用命換來的情報也會跟著陪葬。」

凌曜沒有回答,他將筆電接回自己的量子加密核心,五指在鍵盤上翻飛,殘影快到讓夏知微看不清。屬於神的介面在黑暗中展開,七個節點的光點瘋狂閃爍,全球四大暗金融節點同時回應他的呼喚。新加坡的熱錢包、倫敦的伺服器農場、紐約的場外終端,三地的後門同時被喚醒,像是三條被無形線牽住的獵犬,朝著同一個目標撕咬。

「我用倫敦農場的算力洪流去撞B7的熔斷協定。」凌曜的語速極快,額角滲出細汗。「米婭在信義閣樓幫我撐著防禦矩陣,但這是物理熔斷,程式只能延緩,不能阻止。我最多替我們爭取十二個小時,十二小時內,必須拿到第七枚分片,否則就算我們合成主密鑰,也打不開已經燒成灰的冷錢包。」

螢幕上的倒數在劇烈閃爍後,忽然卡住,數字從二十九分鐘跳成了十二小時零七分。整棟大樓的燈光同步閃了一下,地下機房傳來低沉的嗡鳴,像是某頭被強行按住咽喉的巨獸。夏知微立刻明白,這十二小時是凌曜用創世者權限向死神搶來的。

就在這時,總裁辦公室的內線電話響了,鈴聲在寂靜的清晨格外尖銳。

夏知微按下擴音,亞歷山大·赫爾墨斯的聲音透過加密線路傳來,優雅、低沉,帶著剛睡醒時的鬆弛,卻讓人背脊發涼。他的背景音是海浪與輕柔的古典樂,還有侍者倒酒的細微聲響。

「親愛的知微,聽說台北在下雨?」亞歷山大的語調像是關心女兒的父親,英文腔調裡帶著華爾街特有的慵懶。「我剛在杜拜的帆船酒店頂層醒來,這裡的朝陽很美,可惜少了妳這樣賞心悅目的風景。這樣吧,今晚八點,頂層的Al Muntaha餐廳,我為妳和妳那位可愛的小秘書準備了一頓晚餐,有些關於集團未來的事,我想當面和妳談談。別拒絕,妳知道我不喜歡被拒絕。」

電話掛斷前,他輕笑了一聲,補了一句:「記得讓凌曜穿得體面一點,畢竟,這可能是他最後一次以秘書的身分坐在餐桌旁。」

通話結束,辦公室的空氣像是被抽乾。夏知微與凌曜對視一眼,兩人都明白,這不是邀請,是鴻門宴。第七枚分片的座標指向總裁辦公室沒錯,但那只是地理圍欄的入口,真正的生物辨識主機與亞歷山大皮下晶片的驗證,必須在杜拜的離岸主機房完成。亞歷山大已經察覺圓桌驗證時的量子波動,他要把兩人引到自己的王座前,親手處決。

十二小時後,杜拜。

帆船酒店頂層的Al Muntaha餐廳懸在波斯灣兩百公尺的高空,整面落地窗外是無垠的海與沙漠交界的暮色,夕陽把海水染成熔金,室內的燈光卻是冰冷的白。空氣中瀰漫著松露與紅酒的香氣,恆溫空調把溫度壓在二十一度,弦樂四重奏在角落演奏著德布西,琴音優雅,卻壓不住那股從地毯深處滲出的血腥味。長桌上只擺了三副餐具,銀器擦得能映出人影。

亞歷山大·赫爾墨斯站在窗前,身形高大挺拔,深灰三件式訂製西裝一絲不苟,銀白油頭梳得整齊,手腕上的古董機械錶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他端著一杯一九八二年的渥曼葡萄酒,笑容優雅如帝王,俯瞰著腳下那座由石油與慾望堆砌的城市。看到夏知微與凌曜在侍者的引領下走進來,他張開雙臂,像是迎接歸家的孩子。

「知微,妳比我想像中更準時。」亞歷山大的目光落在夏知微身上,黑色俐落套裝與紅底高跟鞋依舊讓她像冰山女王,只是那份疏離中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他隨即看向凌曜,後者換上了夏知微臨時準備的深藍西裝,沒有戴眼鏡,五官深邃立體,卻刻意讓肩膀微微內縮,保持著秘書應有的謙卑。「還有凌曜,脫下那副可笑的眼鏡後,順眼多了。」

夏知微強迫自己保持鎮定,在餐桌前坐下,凌曜則站在她身後半步,像是最忠誠的影子。侍者送上前菜,鵝肝與魚子醬在水晶盤中閃爍,卻沒有人動刀叉。

「我很欣賞妳,知微。」亞歷山大切開鵝肝,動作從容,語氣卻開始染上那種菁英達爾文主義特有的冰冷。「當年我在史丹佛的投資論壇上看到妳的論文,關於離岸架構的合規漏洞,寫得比我的法律顧問還要精準。我把妳從孤兒院帶回來,給妳姓氏,給妳總裁的頭銜,給妳打開全球金流大門的鑰匙。我以為妳會明白,這個世界本來就是金字塔,頂端的人制定規則,底端的人只有被篩選的命運。赫爾墨斯所做的,不過是讓這個篩選的過程更有效率。」

他抬眼,目光如手術刀般劃過凌曜的臉。

「而你,凌曜,或者我該稱呼你為,神?」

餐廳的弦樂聲在這一瞬間停了。夏知微的手指猛然收緊,指甲掐進掌心。亞歷山大輕輕放下刀叉,從西裝內袋取出一枚薄如紙片的透明貼片,貼片中央有著淡藍色的神經脈絡光紋。

「B7的熔斷是我親手設計的,任何外部算力想延緩它,都會留下創世者等級的量子殘留。」亞歷山大微笑著,將貼片推向餐桌中央。「這是腦機介面驗證貼,只要貼在太陽穴,就能讀取皮下晶片的私鑰分片,當然,也能讀取一個人的腦波。如果說謊,電流會直接燒穿前額葉。我本來想用它來對付不聽話的董事,沒想到,第一個用上的會是妳們。」

他看著凌曜,眼中是貓捉老鼠的憐憫。「二十四歲的創世者,台大資工的天才,為了一個外包工程師哥哥,就想把我花了十年建立的帝國據為己有。勇氣可嘉,但太天真。」

就在這時,餐廳側門的侍者通道傳來極輕的碰撞聲。一名穿著米色旗袍式洋裝的女子推著甜點車走來,身形纖細,黑色波浪長髮挽起,玉鐲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是蘇晚棠。她的臉上依舊是那種八面玲瓏的微笑,彷彿只是來送上一份甜點,眼神卻在與凌曜交會的瞬間,飛快地眨了一下。

「亞歷山大先生,您的甜點。」蘇晚棠的聲音婉約,動作卻極其自然地將甜點車停在凌曜身後,趁著俯身擺盤的瞬間,一張摺疊成方糖大小的防水紙條塞進了凌曜垂在身側的手心。她的指尖冰涼,帶著細微的顫抖,低聲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氣音說:「第七枚的地理圍欄座標不在酒店主機,在你眼前這個人的左手腕皮下,驗證需要他的即時心跳與腦波,酒店地下三樓有屏蔽室,別在餐桌上動手。」

說完,她像是完成任務的白手套,優雅退開,甚至對亞歷山大欠身致意,彷彿剛才什麼都沒發生。亞歷山大只是淡淡掃了她一眼,似乎並未將一個藝術拍賣官放在眼裡。

凌曜將紙條不著痕跡地收進掌心,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濕。蘇晚棠冒著被當場處決的風險潛入這座海上堡壘,只為了把最後一塊拼圖交給他。這份人情,比任何私鑰都重。

「怎麼不說話了,神?」亞歷山大拿起那枚腦機貼片,朝凌曜走來,皮鞋踩在厚重地毯上沒有聲音,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神經上。「來,讓我看看,傳說中能開發零日漏洞與量子加密演算法的創世者,腦波是不是也和常人不一樣?」

夏知微猛然站起,想要擋在凌曜身前,卻被亞歷山大身後的兩名保鑣無聲攔住。她的臉色發白,潔癖與掌控慾在此刻全數崩解,只剩下對身後那個男人的擔憂。

凌曜卻在這時笑了。

他沒有後退,反而主動伸手,接過那枚致命的貼片,指尖輕輕摩挲著那層薄薄的神經脈絡,彷彿在欣賞一件藝術品。隨後,他端起桌上那杯從未動過的紅酒,對著亞歷山大舉杯,姿態從容,甚至帶著一絲秘書式的笨拙禮貌。

「亞歷山大先生,在您驗證之前,我有個小禮物想先送給您。」凌曜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遍整個安靜的餐廳。「您在杜拜的離岸帳戶,帳號尾數七七三九,十分鐘前,剛被台北地檢署的傅明誠檢察官,以跨國司法互助的名義申請了暫時凍結。理由是涉嫌洗錢與詐騙園區金流,凍結時效三十分鐘。」

亞歷山大的笑容凝固了。他猛地低頭看向自己手腕上的私人終端,螢幕上果然跳出了紅色的凍結警告,帳戶餘額被鎖死,連帶著他皮下晶片與離岸主機的即時連線也出現了短暫的斷裂。這是傅明誠按照凌曜事先交付的脫敏帳本所佈下的法律陷阱,體制內的程序正義,第一次成為駭客的武器。

「你……」亞歷山大的優雅面具出現了一絲裂痕。

就是這三十秒的斷裂。

凌曜眼中那份溫和無害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創世者神的冰冷刀鋒。他將腦機貼片反手貼在自己的太陽穴,卻不是為了接受驗證,而是將貼片內的神經脈絡當成了植入通道。早已準備好的量子病毒透過貼片的感應層,沿著亞歷山大終端斷裂的瞬間,反向竄入他的皮下晶片與酒店的生物辨識主機。

嗡的一聲,整層餐廳的燈光劇烈閃爍,弦樂手的琴弓停在半空,落地窗外的暮色被室內刺眼的白光切碎。亞歷山大發出一聲悶哼,左手腕的皮下晶片處浮現出淡藍色的光紋,那是私鑰分片被強行讀取的徵兆。他的心跳在病毒的刺激下飆升,卻恰好滿足了地理圍欄驗證的最後一個條件。

夏知微看著凌曜太陽穴上那枚發燙的貼片,看著他冷白皮膚下因算力過載而浮現的青色血管,淚水不受控制地湧上眼眶,卻咬緊牙關沒有發出聲音。蘇晚棠在角落緊緊握住甜點車的把手,指節發白,卻沒有離開。

倒數在凌曜的視網膜投影上跳動,三十秒,二十九秒,每一秒都是從帝王手中奪權的戰爭。

窗外的波斯灣海浪拍打著帆船酒店的基座,餐廳內的空氣像是被無形的手扼住,只剩下那枚貼片發出的細微電流聲,與亞歷山大逐漸急促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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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 逆向接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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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拜帆船酒店頂層的燈光仍在劇烈閃爍,腦機貼片貼在凌曜太陽穴的那一瞬間,細如髮絲的藍色神經脈絡沿著他的顳側一路蔓延,像是活過來的電路。

貼片發燙,刺痛感從皮膚直鑽進顱骨,凌曜卻連眉頭都沒有動一下。他的左手按在餐桌邊緣,指尖因為過載的算力而微微發白,右手則隔空對著亞歷山大左腕那枚正在發光的皮下晶片,五指虛張,像是指揮家在牽引最後一個樂章。

三十秒的法律凍結窗口,是傅明誠用程序正義硬生生從體制裡撬開的裂縫。台北地檢署的跨國司法互助凍結令透過杜拜金融監管局的節點生效,亞歷山大以為固若金湯的離岸帳戶,帳號尾數七七三九的餘額欄位瞬間被標記為紅色的鎖定狀態,連帶他皮下晶片與杜拜主機房之間的量子糾纏連線出現了零點七秒的斷層。

對於創世者而言,零點七秒已經足夠重寫一個帝國的命運。

「抓到你了。」凌曜低聲說,聲音輕到只有他自己能聽見。

量子病毒沿著腦機貼片的感應層逆向竄入,穿透亞歷山大終端的防火牆,直抵埋在他左腕橈骨下方的第七枚私鑰分片。那枚分片需要即時心跳與腦波雙重驗證,而病毒刺激讓亞歷山大的心率在驚怒中飆到一百三十,正好滿足了地理圍欄最後一個苛刻的條件。淡藍色的光紋從他腕間向外擴散,像是一枚被強行撬開的印璽。

全像投影的私鑰碎片在凌曜的視網膜上重組,第七道光點終於補齊。

【幽靈帳本私鑰分片 7/7 已擷取】【主密鑰合成中】【量子加密演算法封裝完成】

夏知微站在餐桌另一側,雙手緊緊扣住椅背,指節泛白。她看見凌曜太陽穴的青色血管因為算力透支而浮現,看見他冷白的皮膚上滲出細密的汗珠,卻依舊站得筆直。那份屬於秘書的笨拙偽裝已經徹底剝落,剩下的是一個二十四歲的創世者,以神之名站在王座之前。她的胸口像是被什麼堵住,疼痛與驕傲同時翻湧,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能用眼神告訴他,她還在。

亞歷山大·赫爾墨斯終於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他高大挺拔的身形晃了一下,銀白油頭依舊整齊,深灰三件式訂製西裝卻在燈光下失去了那層帝王般的光澤。他猛地抬手想要扯掉凌曜太陽穴的貼片,手腕卻被一股無形的算力場牢牢鎖住,整個人被按在原地。

「你竟敢……」他的聲音第一次失去了優雅,變得沙啞而尖銳,像是被磨鈍的刀劃過玻璃。「你在我的餐桌上,對我動手?你以為竊取一枚分片就能動搖赫爾墨斯?我花了十年建立的地下秩序,是用三成的全球非法金流澆灌出來的,你一個躲在茶水間端咖啡的冒失鬼,也想一鍵奪走?」

凌曜緩緩抬起頭,摘掉了那副平價黑框眼鏡後的眼神如刀鋒般銳利,冰冷而平靜。他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將左手輕輕一翻,掌心向上,像是托起整個波斯灣的夜色。

「亞歷山大先生,你教過夏總裁,金字塔頂端的人制定規則。」凌曜的語氣溫和,卻帶著一種俯視的殘酷。「那麼現在,規則由我來寫。」

同一時間,距離杜拜六千公里外的台北信義計畫區,地下七樓的赫爾墨斯亞太總部正被另一種光芒照亮。

國際刑警亞太情報組的攻堅訊號已經切入大樓主控,陳默一腳踹開安全梯的防火門,深藍戰術外套上沾著桃園機場那夜未乾的血漬,左眉的疤痕在戰術手電筒的光線下格外猙獰。他嘴裡叼著一根沒有點燃的菸,聲音透過加密頻道傳進每一名隊員的耳機,依舊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毒舌腔調。

「各組注意,這不是演習。台北總部、倫敦農場、新加坡交易所、紐約場外,所有節點同步收網。記住,我們要的是帳本,不是屍體。誰敢對夏總裁的辦公室亂開槍,我親手把他丟進基隆河餵魚。」

他身後的傅明誠提著那只磨損的公事包,細框眼鏡後的目光正直而疲憊,手中握著台北地檢署剛剛簽發的搜索票與那份由凌曜以創世者級脫敏技術處理過的幽靈帳本副本。副本足以讓七名董事在法庭上被釘死,卻不會暴露那條真正通往神之錢包的路徑。

「凌曜,你那邊還有多久?」陳默對著只有他與凌曜能聽見的幽靈頻道低吼,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兄長般的擔憂。「國際刑警的裝甲車已經到一樓大廳了,亞歷山大的律師團也在路上,你再不動手,這齣戲就要變成警匪一家親的爛尾。」

杜拜頂層,凌曜聽見了。他沒有用語音回覆,而是用指尖在餐桌的銀器倒影上輕輕敲了三下,節奏是三年前他與陳默在國安局幽靈小隊時的緊急撤離暗號。下一秒,全球四大暗金融節點同時被點亮。

這是屬於創世者的王霸時刻。

新加坡,濱海灣的加密貨幣交易所機房內,魏子騫正戴著金絲眼鏡,對著一群下屬炫耀熱錢包的提領權限。他穿著米白針織衫配西裝褲,笑容溫文儒雅,彷彿又是那個提攜後輩的大學教授。直到他面前的終端螢幕忽然全黑,隨後跳出一行只有他能看懂的古老程式碼,那是他皮下晶片的私鑰鏡像被徹底註銷的宣告。

「怎麼回事?我的權限呢?」魏子騫的笑容僵在臉上,手指瘋狂敲擊鍵盤,卻只得到冰冷的回應:【權限已轉移至神之錢包】【簽章無效】。他額頭的冷汗瞬間滑落,當著所有下屬的面,雙腿一軟跪在冰冷的主機地板上,對著已經空無一物的熱錢包餘額欄位喃喃自語。「不可能……這個秘書……這個花瓶秘書怎麼會……」

倫敦,泰晤士河地底的伺服器農場,恆溫機房的嗡鳴聲震耳欲聾。莉莉絲·馮一身酒紅色緊身洋裝,珍珠項鍊在冷白燈光下閃爍,她正以財務長的身分試圖啟動冷錢包的生物辨識備援,卻發現頸側皮下晶片的光紋已經徹底熄滅。她妖豔的紅唇顫抖著,對著鏡子裡那張蛇蠍美人的臉,第一次露出恐懼。

「神?你是神?」她對著空蕩的機房尖叫,聲音在成排的伺服器間迴盪,卻沒有任何回應。只有終端上那條緩慢爬升的進度條,無情地顯示著她的王國正在被格式化。「亞歷山大救我!我的權限被剝奪了!」可是遠在杜拜的帝王自身難保。

紐約,曼哈頓地下OTC場外交易中心的防彈玻璃後,伊凡·科瓦奇光頭上的彈片疤痕在紅色警報燈下顯得格外猙獰。他穿著黑色戰術背心,頸間的零域圖騰因為算力超載而發燙。作為架構師巔峰的獵人,他在半小時前就察覺到全球網路有一股不屬於任何已知勢力的量子洪流正在匯聚,他試圖用AI殭屍網路與量子暴力破解去攔截,卻發現自己的每一次攻擊都被一堵看不見的牆精準折返。

那堵牆的署名,只有一個字:神。

「創世者……」伊凡冷酷寡言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近乎信仰崩塌的震動,他看著自己左臂皮下晶片的私鑰分片被瞬間複製、後門被反向植入、權限被徹底清空,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椎,沉默地靠在軍火箱上,手中的終端滑落在地。「算力即真理……我輸了,徹徹底底的輸了。」

而這一切的中心,杜拜帆船酒店的頂層餐廳,凌曜已經完成了最後的合成。

七枚分散在七人董事皮下、需要生物辨識、地理圍欄與腦機驗證的多重簽章分片,此刻在他掌心的量子核心中融為一體,化作一枚完整的幽靈主密鑰。主密鑰散發出的光芒不是金色,而是如深海般的幽藍,表面有無數細小的演算法符文在流轉,那是他親手開發的量子加密演算法,是連零域都無法破解的創世級造物。

凌曜抬手,在虛空中劃出一道指令。

【逆向接管指令已確認】【目標:赫爾墨斯集團全域冷錢包集群】【執行:全額轉移至幽靈錢包】【路徑:新加坡—杜拜—倫敦—紐約分布式混淆】【追蹤特徵:零】

下一秒,亞歷山大手腕終端的餘額數字開始瘋狂跳動。數千億以太幣、比特幣、穩定幣,那些藏在杜拜離岸避風港、透過新加坡交易所洗白、由倫敦農場運算、在紐約變現的黑色金流,像是被無形的潮汐牽引,朝著同一個黑洞奔流而去。數字從天文數字歸零的速度,快到肉眼無法捕捉,只留下一串串殘影。

亞歷山大的優雅面具徹底碎裂。他踉蹌後退,撞翻了身後的餐椅,古董機械錶的錶面在慌亂中碎裂,露出裡面精密的齒輪。他看著自己帝國的餘額在一秒內歸零,看著那個曾被他視為可笑秘書的年輕人,此刻正以神的姿態俯視他,終於明白自己十年來引以為傲的菁英達爾文主義,在真正的算力面前,不過是孩童的積木。

「不……不!我的帝國……我的秩序……」他嘶吼著,想要伸手去抓凌曜的衣襟,卻被夏知微一步上前擋住。這位身高一七二、穿著紅底高跟鞋的冰山女王,此刻眼中沒有絲毫對養父的憐憫,只有被架空多年後終於奪回主導權的冰冷快意。她將一份由傅明誠擬好的凍結與接管聲明摔在餐桌上,聲音清晰而殘酷。

「亞歷山大·赫爾墨斯,從現在起,赫爾墨斯亞太總裁的權限,由我接管。你的時代結束了。」

凌曜沒有再看跪倒在地的帝王一眼。他轉身,透過落地窗看向波斯灣的夜色,輕輕按下了最後一個確認鍵。幽靈錢包的地址在全球暗網深處悄然生成,沒有任何日誌,沒有任何IP,只有七道私鑰合成時留下的、如同神蹟般的量子殘留。

台北,陳默率隊衝進地下金庫,防爆門被液壓鉗硬生生拉開,刺眼的手電筒光芒照進去,卻只照見空蕩蕩的保險庫與整齊堆疊的伺服器。沒有成山的現金,沒有閃爍的冷錢包硬體,只有最中央的控制台上,靜靜躺著一枚黑色的隨身碟與一張手寫的紙條。紙條上的字跡清瘦而冷靜,是凌曜的筆跡。

「陳哥,帳本在此,足夠讓七人董事會在牢裡度過餘生。金流已由神接管,體制外的正義,歸你;體制外的王座,歸我。別找我,台北的風很好。」

陳默撿起隨身碟,插入傅明誠的鑑識筆電,完整的幽靈帳本瞬間展開,每一筆洗錢、每一筆軍火與詐騙園區的金流都清晰可驗,足以成為法庭上致命的起訴書。他叼著的那根菸終於掉落在地,頹廢的臉上露出一個如釋重負、卻又帶著笑罵的表情。

「這個臭小子……」他對著空蕩的金庫低聲罵了一句,眼眶卻有些發熱。「終於還是走到了這一步。」

而在杜拜的夜空下,凌曜已經解開了腦機貼片,隨手丟進波斯灣的海風裡。他重新戴上了那副厚重的黑框眼鏡,彷彿又變回了那個在茶水間笨拙地端著蜂蜜水的冒失秘書,只是當他與夏知微並肩走出餐廳時,兩人的影子在水晶燈的照射下,被拉得很長很長,像是兩座新生的王座,即將俯瞰整座由數據與金流構成的城市。全球暗網的深處,一個名為神的帳號悄然登上王座的榜首,俯視眾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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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 暗網之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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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的晨光是從信義計畫區的玻璃帷幕縫隙裡切進來的。

收網後的第二個清晨,松仁路口的車流已經恢復尋常的節奏,計程車在斑馬線前等著紅燈,外送員提著早餐的塑膠袋快步穿過騎樓,捷運出口湧出通勤的上班族,一切看起來都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唯有赫爾墨斯亞太總部那棟外觀光鮮亮麗的大樓,此刻被一圈臨時架起的封鎖線圍住,門口停著兩輛沒有標誌的廂型車,穿著深藍戰術外套的國際刑警人員進進出出,將一箱箱貼著封條的伺服器主機搬上車。落地窗內,往常穿著套裝端著咖啡走動的金融菁英已經被要求暫時離場,取而代之的是鑑識人員手中的手電筒光與快門聲,地下七樓機房的低鳴不再是金流心跳,而成了證據的殘響。

頂樓的董事會議室裡,燈光依舊明亮,卻換了一種味道。

傅明誠把那只磨得發白的公事包放在長桌中央,推了推細框眼鏡,動作慢而穩。他今天沒有穿舊西裝,而是換了一套熨燙平整的深灰西裝,領帶繫得一絲不苟,像是要用最體面的方式,為這場混亂收一個合乎程序的尾。他的對面坐著夏知微,她已經換下那套在杜拜餐宴上沾過海風的套裝,改穿一件剪裁俐落的黑色西裝外套,內搭絲質白襯衫,長腿交疊,紅底高跟鞋安靜地靠在桌腳,妝容精緻卻比往常淡了一些,少了防備的濃烈,多了一分剛從風暴裡走出來後的清明。

「夏總裁,這是台北地檢署今天清晨核准的緊急處分書影本,以及金管會與投審會的聯合函文。」傅明誠把三份文件依序推過去,指尖點在條文上,語氣是他一貫的耿直與古板,一個字一個字念得極慢。「赫爾墨斯集團在台灣登記的兩家創投、那間以當代藝術為名的拍賣公司,還有敦化南路那間會員制俱樂部,這四個外殼帳戶已經完成凍結。前董事會涉及的非法金流,會由檢方另案偵辦,與這四個外殼的合法資產切割。你名下的總裁任命,從此刻起由董事會殘餘的獨立董事追認,你不再是傀儡,是法律認可的負責人。換句話說,妳可以光明正大坐在這個位置上,沒有人能再用代理兩個字把妳架空。」

夏知微垂眼看著文件,纖長的手指輕輕劃過紙面。她當然懂得這幾張紙的重量。這半年來,她在這間會議室裡被魏子騫用溫文有禮的語氣羞辱,被莉莉絲用財務報表的數字遊戲圍剿,被迫在每一場會議上點頭微笑,假裝自己真的掌有權力。現在,傅明誠用他最信仰的程序正義,一條一條把枷鎖解開,還順手幫她把嫌疑洗淨,讓她從亞歷山大養女的陰影裡走出來,成為檯面上真正的新總裁。

「傅檢察官,謝謝你。」她的聲音比平時低一些,帶著一點沙啞,卻很穩。「如果沒有你那份凍結令,杜拜那三十秒不會存在。凌曜也拿不到最後那把鑰匙。」

傅明誠搖頭,疲憊的眼袋動了一下,卻笑了。「我只是做了檢察官該做的事。把數位證據轉成法庭能用的起訴書,讓該坐牢的人坐牢。至於那三十秒,是那個年輕人自己掙來的。老實說,我一開始對他有很多懷疑,日誌裡那些被抹得乾乾淨淨的痕跡,還有他老是打翻咖啡的笨拙,我都看在眼裡。直到蘇晚棠那天拿來名單,他選擇用脫敏技術分離帳本,我才明白,有人是真的想把正義做得乾淨,不留後遺症。」他頓了頓,把最後一份文件往前推。「簽完字,妳就是這棟樓新秩序的制定者。別讓它再變回以前的樣子。」

夏知微拿起筆,筆尖在紙上停了一秒,隨後流暢地簽下名字。墨水滲進紙纖維,發出細微的聲響,窗外的台北天際線倒映在她眼中,像是一座終於回到她手裡的城市。

同一時間,信義區另一頭的醫院,消毒水的味道壓過了咖啡味。

陳默住在單人病房裡,左肩與肋骨纏著繃帶,臉色還有些蒼白,寸頭下的那道疤在日光燈下顯得更深。他靠在病床上,戰術外套被掛在床尾,牛仔褲口袋露出半截菸盒,只是醫護人員交代過不准抽,他便把一根沒點燃的菸叼在嘴裡過乾癮。床頭櫃上放著一杯已經冷掉的黑咖啡,還有那枚從台北總部金庫帶回來的黑色隨身碟複本。

凌曜推門進來時,手裡提著便利商店的熱豆漿與一袋剛出爐的蛋餅,身上不再是那件平價襯衫與厚重黑框眼鏡,換回簡單的白T與深色休閒外套,頭髮也梳了上去,露出那張原本就深邃立體的臉。少了偽裝,他的氣場不再溫吞,而是一種創世者獨有的冷靜與孤高,只是此刻,眼底藏著一點少見的柔軟。

「陳哥,醫生說你再叼著菸裝帥,傷口會好得比較慢。」凌曜把豆漿插上吸管遞過去,語氣帶著一點無奈的笑。「桃園那晚,你咬碎膠囊發出求救封包,整條幽靈頻道直接暴露,你知道我差點沒辦法把你從那群肅清組手裡撈回來嗎?」

陳默接過豆漿,含著菸含糊地笑罵。「臭小子,少在那邊教訓我。你以為我不知道那是自殺式發報?可那時候不發,你跟夏知微在天台上就真的要被B7熔斷一起帶走了。再說,我這條命本來就是撿來的,三年前搭檔沒了,我就沒打算全身而退。」他把菸拿下來,咳了兩聲,眼眶有點紅,卻還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樣子。「倒是你,神之錢包那一鍵按下去,三成非法金流直接改姓凌,你小子現在是地下皇帝了,還跑來醫院給我送蛋餅,不怕被國際刑警盯上?」

凌曜在他床邊坐下,聲音放輕。「金流已經透過新加坡、杜拜、倫敦、紐約的分布式混淆洗得乾乾淨淨,沒有日誌,沒有IP,檢方拿到的只有定罪用的幽靈帳本。你這邊的正義完成了,我那邊的帳,也算完了。我哥的錄音,我已經聽完了。」

陳默沉默了一下,伸手拍拍他的肩,力道不重,卻很實。「聽完了就好。體制外的正義,終究還是走通了。你哥如果還在,看到你沒有變成第二個亞歷山大,應該會很高興。你沒有把那筆錢拿去買王座,你把它變成一把鎖,鎖住了那些原本不會被法律碰到的人。這就夠了。」

病房的窗外,救護車的聲音遠遠駛過,陽光落在兩人身上,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溫暖。陳默忽然又笑起來,齜牙咧嘴。「對了,幫我跟你那個粉毛小徒弟說一聲,叫她別再半夜駭進醫院系統把我的點滴速度調快,老子還想多活幾年。」

凌曜忍不住笑出聲,點頭。「我會轉告她。」

米婭·羅森此刻的確在線上,而且正用她最擅長的毒舌進行遠端問候。

信義區那間閣樓裡,冷氣開得很強,螢幕的光映在她霧粉色的短髮上,大耳機歪在一邊,oversize帽T的袖口露出纏著繃帶的手指。她面前的六塊螢幕同時跑著數據流,其中一塊正顯示著神之錢包的餘額曲線,另一塊則是她剛剛建好的新跳板節點。她一邊敲鍵盤,一邊透過加密語音對凌曜抱怨,語速快得像連珠炮。

「師父!你終於想起你還有個徒弟了?我跟你說,你那個逆向接管指令寫得太漂亮了,我在柏林跳板上看到全球四大節點同步歸零的時候,差點把手上的洋芋片打翻!可是你知不知道我為了幫你偽造清除假象,又為了做紐約那十五分鐘的假迴路,我的算力差點透支到直接昏倒?還有那個陳默大叔,他居然在病歷系統裡備註我叫粉毛蘿莉,我哪裡蘿莉了,我明明是架構師!」

凌曜把手機開著擴音,放在陳默床頭,讓病房也能聽見她的聲音,溫和地回了一句。「辛苦了,米婭。這次如果沒有妳在倫敦農場用AI攻擊模型正面扛住莉莉絲的追蹤,我繞不過去。」

米婭的聲音頓了一下,隨即有點彆扭地哼了一聲。「哼,知道就好。反正本小姐已經幫你把所有追蹤日誌都清乾淨了,連零域那個光頭想回溯都找不到痕跡。你現在可是暗網之王,別再戴那個土到掉渣的黑框眼鏡了,很丟我的臉。還有,夏知微姊姊那邊,我幫她在總部主機留了一個只有她能開的後門,就當是送給新女王的登基禮物,你記得幫我轉達。」

夏知微的名字被提起時,凌曜的眼神柔和了一瞬。他輕聲說。「好,我會的。」

下午三點,人事部的玻璃隔間裡,凌曜把一封辭職信放在桌上。

信封很薄,裡面只有一張紙,字跡清瘦冷靜,像他寫在金庫紙條上的那一行。承辦人員是個年輕的女生,看到他的名字時愣了一下,抬頭又確認了一次。「凌曜先生,你確定要辭去總裁秘書的職務嗎?你這半年的考績其實……」

「確定。」凌曜笑了笑,笑容溫和無害,像是又短暫地戴回了那個冒失秘書的面具。「這段時間謝謝大家照顧,茶水間的咖啡機我已經修好了,不會再漏水了。」

他沒有多解釋,轉身離開時,背影高挑清瘦,走過那條他曾無數次端著托盤、佯裝打翻、用托盤底部的電磁貼片攔截私鑰訊號的長廊。走廊兩側的落地窗映著台北午後的光,他每走一步,都像是在告別那個需要偽裝才能生存的身分。從腳本小子到創世者,從茶水間的笨拙身影到一鍵接管千億金流的神,這條路他走了四年,今天終於可以不用再假裝。

頂樓天台的風很大,帶著夏末的熱度與遠處山頭的涼意。

夏知微已經在那裡等他,黑色西裝外套搭在欄杆上,露出白襯衫的袖口,手腕上那只細緻的手錶在陽光下反光。她沒有穿高跟鞋,而是換了一雙平底鞋,長髮被風吹起,妝容在自然光下顯得柔和,少了冰山女王的疏離,多了一種卸下重擔後的鬆弛。當她看到凌曜推開天台門走進來,沒有眼鏡、沒有偽裝,眼神如刀鋒卻又帶著溫柔時,她的心跳還是漏了一拍。

「辭完了?」她問。

「辭完了。」凌曜走到她身邊,與她並肩靠在欄杆上,俯瞰整座信義計畫區的燈火。遠處的台北一零一大樓在薄霧中露出尖頂,車流的光點像河流一樣在街道間流動,夜色正慢慢降下來,城市的輪廓在橘金色的夕陽裡變得柔和。「從現在起,我不再是赫爾墨斯的秘書了。」

夏知微側頭看他,唇角揚起一點笑,那笑裡有驕傲,也有心疼。「我還記得你第一次幫我泡蜂蜜水,燙到手還硬說不燙,結果把杯墊都打濕了。那時候我就在想,這個秘書怎麼這麼笨,卻笨得讓人安心。後來才知道,那是你最強的防火牆,讓所有董事都對你卸下心防。」

凌曜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尖,低聲說。「那杯蜂蜜水不是演技,是真的想讓妳胃痛好一點。我可以偽裝學歷、偽裝笨拙,可是對妳的好,沒有偽裝。」

風把她的髮絲吹到他肩上,她伸手輕輕替他理了一下被風吹亂的衣領,動作自然而親密。兩人在天台上安靜地站了一會,沒有更多言語,只有風聲與城市的嗡鳴。史詩般的逆襲已經落幕,剩下的是一種溫馨的治癒,像是長途跋涉後終於回到家門口的安寧。

凌曜從外套內袋拿出一個小小的黑色盒子,盒子是磨砂金屬材質,沒有任何標誌,只有一個指紋感應的凹槽。他把盒子打開,裡面靜靜躺著一枚如硬幣大小的冷錢包,表面有細細的量子紋路在光線下流轉,幽藍而內斂。

「這是王權的象徵,也是承諾。」他把冷錢包放在她掌心,合上她的手指。「神之錢包的主密鑰我已經封存,這枚是唯一的子密鑰,沒有它,任何人都無法動用那三成金流。我把它交給妳,不是因為妳是赫爾墨斯的新總裁,而是因為這個世界上,只有妳能讓這筆錢不變成下一個帝國的磚瓦。妳想用它做什麼,都可以,凍結它、捐掉它、或者讓它永遠沉睡,都由妳決定。」

夏知微握緊那枚帶著他體溫的冷錢包,感覺到一種沉甸甸的信任。她抬頭看他,眼中映著夕陽與他的臉,輕聲說。「你不怕我拿著它,變成第二個亞歷山大嗎?」

凌曜搖頭,眼中是創世者的孤高與對她獨有的溫柔。「我怕過。可是我在倫敦農場看見妳主動用總裁權限替我製造縫隙,在圓桌會議上看見妳明知被圍攻還敢直指合規風險,在天台上看見妳含淚卻選擇並肩作戰。那時候我就知道,妳不是傀儡,是女王。女王不會需要帝國,她會建立自己的秩序。」

夏知微的眼眶有些熱,卻沒有落淚。她上前一步,輕輕抱住他,把頭靠在他肩上,聲音悶在他的外套裡。「那我們就一起建立。檯面上的秩序交給我,檯面下的王座交給你。白天你在茶水間裝笨的日子結束了,晚上也不用一個人去全球網路宣戰了。以後,不管是董事會還是暗網,有我在。」

凌曜回抱住她,下巴輕輕抵在她髮頂,嗅到她髮間淡淡的香氣。兩人的影子在夕陽下被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像是兩座新生的王座,俯瞰著燈火初上的台北。全球暗網深處,那個名為神的帳號此刻正安靜地懸在王座榜首,沒有喧囂,沒有宣告,只有算力與權限構成的光芒,籠罩著原本屬於赫爾墨斯的版圖,卻不再用來收割人命。

夜風吹過天台,帶起她的裙擺與他的衣角,遠處的城市燈火一盞一盞亮起,像是一片溫柔的星海,完整地收下了這場從小秘書到地下皇帝的華麗逆襲,也收下了兩個在風暴中緊緊相依的人,終於可以並肩看向同一個未來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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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曜
凌曜 主角

表面笨拙天然呆、溫和無害,實則極度冷靜腹黑,擅長扮豬吃老虎,復仇執念極深,卻在算計中仍保留一絲人性與幽默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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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知微
夏知微 女主

外冷內熱,極度理性自律,有潔癖與掌控慾,不輕易信任他人,卻在凌曜的笨拙真誠面前逐漸卸下心防,顯露脆弱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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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默
陳默 導師

看似玩世不恭、嘴硬毒舌,實則重情重義、嫉惡如仇,堅守體制外的正義,對凌曜亦師亦兄,在黑暗中仍相信人性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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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婭·羅森
米婭·羅森 夥伴

毒舌傲嬌、語速極快,崇拜凌曜到近乎偏執,平時宅廢愛抱怨,關鍵時刻卻極度可靠,是標準的刀子嘴豆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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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歷山大·赫爾墨斯
亞歷山大·赫爾墨斯 反派

極度自負優雅,奉行菁英達爾文主義,視人命如數字籌碼,手段殘忍卻包裝成紳士風度,掌控慾與宗教般的使命感並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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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子騫 反派

表面溫柔有禮、提攜後輩,實則笑面虎、睚眥必報,極度歧視底層出身者,最愛在會議上公開羞辱凌曜以彰顯優越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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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莉絲·馮 反派

妖豔狠辣、喜怒無常,善於利用美色與謊言操控男人,佔有慾極強,對背叛者會用最殘忍的方式報復,城府極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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