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最笨的秘書
信義計畫區的早晨是被玻璃反射出來的。
松仁路與松智路之間的這塊街廓,從捷運市政府站走出來就能看見那棟被所有求職網站放在封面上的建築,赫爾墨斯亞太總部。整棟三十六層樓全是低調的深灰色帷幕玻璃,遠看像是整塊切割好的黑曜石,近看才會發現每一片玻璃都鍍了抗窺視塗層,從外面看不見裡面,從裡面卻能把整個信義區的車流與人群踩在腳下。門口停著兩輛剛洗過的黑色邁巴赫,制服筆挺的保全站在旋轉門兩側,對每一個進出的人點頭,笑容訓練得像是同一個模子印出來的。
沒有人會想到,這棟樓的地下四層,才是它真正的心臟。
地下一樓是健身房與員工餐廳,地下二樓是檔案庫,地下三樓開始就沒有門禁卡能抵達,電梯面板上根本沒有按鈕。根據凌曜在暗網裡買到的結構圖,地下四層是一座恆溫恆濕的機房,二十四小時運轉的伺服器機櫃沿著牆面排開,藍色的指示燈像是深海裡的魚群,成排的氣冷管線發出低沉的嗡鳴。光是散熱用的水冷系統,一天的電費就夠在信義區買下半間套房。而那些機櫃裡跑的不是什麼客戶關係系統,是全球超過三成地下加密貨幣的熱錢包節點與洗白路徑。每一筆從詐騙園區、軍火交易、地下賭盤流進來的髒錢,都在這裡被切碎、混合、轉移,最後變成新加坡交易所裡一張張乾淨的買賣單。白天,這裡是跨國金融菁英喝手沖咖啡、談藝術品拍賣的地方,晚上,這裡是看不見的金流中樞。
凌曜站在大廳的風口,覺得冷氣有點太強。
他今天穿了一件在網路商城特價時買的白襯衫,領口有一點點洗到發黃的痕跡,尺寸還稍微大了一號,袖口摺了兩摺才露出瘦削的手腕。下身是一條深藍色的平價西裝褲,皮鞋是夜市買的,鞋頭已經有細微的擦痕。頭髮沒有特別整理,厚重的黑框眼鏡把半張臉都遮住,鏡片還有點反光,讓人看不清他的眼神。他背著一個鼓鼓的帆布後背包,拉鍊還卡住一角外套,看起來就是那種剛從學校畢業、履歷上寫滿社團經歷卻沒有半點實務經驗的年輕人。
這正是他要的效果。
他在門口被保全攔下來,要求出示證件。凌曜手忙腳亂地翻背包,結果把裡面的便當盒、摺疊傘、還有一本被翻爛的《第一次當秘書就上手》全倒在地上。保全愣了一下,低頭幫他撿,凌曜一邊道歉一邊把便當盒抱在懷裡,臉漲得有點紅。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第一次來這麼大的公司,有點緊張。」他小聲說,聲音還帶著一點鼻音,聽起來無害到讓人想笑。
保全把證件還給他,眼神已經從警戒變成同情。二樓的人資見到他時,也是同樣的表情。
「凌曜是吧?台大資工畢業?履歷很漂亮呢。」人資主管是一位四十多歲的女性,翻著他的資料,語氣客氣但明顯沒有期待。「不過我們亞太總裁那邊,秘書這個位置其實流動率很高,妳知道的,夏總要求很嚴格。」
「我知道,我會努力的!」凌曜把背包抱得更緊,用力點頭,結果眼鏡滑下來,他又手忙腳亂地往上推。「我打字很快,也有學過接待禮儀,雖然還不太熟練,但我一定會認真學。」
人資主管笑了笑,沒有多說什麼,直接帶他上三十五樓。
三十五樓是總裁辦公區,整層樓安靜得只聽見空調出風口的聲音。地板鋪著深灰色的地毯,踩上去一點聲音都沒有。落地窗外是台北一零一的側面,陽光被帷幕玻璃切碎,灑在長長的走道上。最裡面的那間辦公室,門是霧面玻璃推門,門口掛著一個極簡的金屬名牌,上面只有三個字,夏知微。
門推開的瞬間,凌曜聞到一股很淡的冷杉香氣,混著紙張與皮革的味道。
夏知微坐在辦公桌後面,正低頭看一份報表。她穿著一身剪裁俐落的黑色套裝,內搭是絲質的白襯衫,領口扣到最上面一顆,及腰的黑長直髮被整齊地梳在背後,妝容精緻卻不濃豔,口紅是帶一點棕調的豆沙色。她身高一七二,腿長得驚人,即使坐著也能看出比例,腳上那雙紅底高跟鞋隨意地脫在一旁,地毯上留下一對淺淺的印子。她的五官是那種會讓人屏住呼吸的冷豔,眼角微微上挑,不笑的時候自帶一股壓迫感。整個辦公室整理得一絲不苟,文件按照顏色與日期排好,筆筒裡的筆每一支都朝同一個方向,連垃圾桶裡都沒有碎紙。
聽見開門聲,她抬起頭。
那雙眼睛掃過凌曜,從他發皺的襯衫看到他抱在懷裡的便當盒,最後停在他那副厚重的黑框眼鏡上。她的眼神沒有鄙夷,也沒有好奇,只有一種近乎審查的冷靜,像是在評估一件即將被擺上櫃檯的商品是否合格。
「妳就是新來的秘書?」她的聲音很輕,卻很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是用尺量過。「凌曜?」
「是、是的夏總!我叫凌曜,凌是凌霄的凌,曜是日字旁那個曜。」凌曜立刻站直,結果太緊張,後背包的背帶勾到門把,整個人往後踉蹌一步,差點把門口的盆栽撞倒。他趕緊扶住,臉更紅了。「不好意思夏總,我、我有點緊張。」
夏知微沒有表情地看著他手忙腳亂的樣子,過了兩秒才淡淡開口。
「不用緊張。妳的工作很簡單。」她把桌上一疊已經分好的文件往前推了推。「這些是今天要歸檔的會議紀錄,幫我按照日期排好,影印三份,送到二十八樓的法務部。另外,茶水間的咖啡豆沒了,叫總務補。還有,我的會議行程表在電腦裡,妳先熟悉一下,不要排錯。」
全是最瑣碎的庶務。
凌曜卻像是接到什麼重大任務一樣,用力點頭,抱起那疊文件。「是!我馬上去做!」
他轉身要走,腳步太大,又差點踢到夏知微的鞋尖。他慌張地道歉,退著出去,關門時還因為太用力讓門發出碰的一聲,隨即又探頭進來小聲說對不起。門關上後,夏知微盯著那扇還在輕輕晃動的霧面玻璃門看了好幾秒,才重新低下頭。她的指尖在報表邊緣輕輕敲了一下,眼底閃過一點點難以察覺的疑惑。太笨拙了,笨拙到有一點不自然。但她沒有多想,只是拿起內線電話,冷冷交代了一句,叫人盯著這個新來的秘書,別讓他碰任何跟金流有關的檔案。
凌曜抱著文件走到影印機前的時候,手心已經出了一層薄汗,但嘴角卻在眼鏡的遮擋下,極輕地往上揚了一下。第一關,過了。夏知微的潔癖與掌控慾,比他預期的還要強,這種人對混亂的容忍度極低,所以當一個看起來完全無害、甚至有點礙事的人出現時,她反而會把對方歸類為沒有威脅的物件,放到視線的邊緣。這正是他要的,視線邊緣才是最好的滲透位置。
但他沒有得意太久。
「哎呀,這不是我們新來的天才秘書嗎?」
一個帶著笑意的聲音從走廊另一頭傳來。魏子騫穿著米白色的針織衫,外面套著深藍色的西裝外套,金絲眼鏡後面的眼睛笑得溫和,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手裡端著一杯剛煮好的黑咖啡。他身後跟著兩個穿著套裝的助理,每個人手裡都抱著厚厚的資料夾。看到凌曜抱著文件站在影印機前發呆,魏子騫的笑容更深了。
「夏總的新秘書,對吧?我聽人資說是台大資工的高材生,真是年輕有為。」魏子騫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他,眼神像是老師在看一個答錯問題的學生。「台大資工,寫程式一定很厲害吧?剛好,我這裡有個小忙,不知道你能不能幫一下?」
他不等凌曜回答,就從助理手裡拿過一個隨身硬碟,直接塞進凌曜懷裡的文件堆上。
「這裡面是過去三年,新加坡交易所那邊的熱錢包對帳紀錄。因為合規那邊要審查,資料有點亂,我想請你在十分鐘內,幫我整理成一份摘要,標出異常交易。應該不難吧?畢竟是台大的,腳本小子也該會寫個Excel巨集吧?」
最後那句話,他說得很輕,卻讓走廊上幾個經過的員工都停下腳步看過來。有人露出同情的表情,有人則是等著看笑話。三年份的熱錢包對帳紀錄,就算是最資深的會計師也要看上兩三天,十分鐘,根本是故意刁難。
凌曜抱著那疊文件加上一顆硬碟,整個人僵在原地,眼睛透過鏡片看著魏子騫,露出一種快要哭出來的慌張。
「十、十分鐘嗎?可是我、我還不會用那個對帳系統……」
「不會就學啊。」魏子騫拍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卻帶著一種高高在上的施捨感。「年輕人,不要怕犯錯。做不完也沒關係,我會跟夏總說,你很努力,只是能力有限。去吧,茶水間旁邊有空位,妳可以在那裡用電腦。」
他說完就帶著助理離開,經過凌曜身邊時,還故意用手肘輕輕碰了一下凌曜懷裡的文件,幾張紙頓時散落在地。凌曜蹲下去撿,魏子騫頭也不回地走進會議室,笑聲從門縫裡傳出來。
走廊上的人很快散去,凌曜一個人蹲在地毯上,把散落的紙一張張撿起來。他的動作很慢,手指在紙張邊緣摩挲,眼鏡滑到鼻尖,他沒有立刻扶正。透過那個角度,他看見魏子騫的背影消失在轉角,也看見天花板角落那顆閃著紅點的監視器,正對著影印機與茶水間。
十分鐘整理三年假帳,當然不可能。這本來就是一場羞辱,要讓所有人知道,夏知微的新秘書是個連Excel都不會用的花瓶,讓夏知微在董事會面前難堪,也讓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新人知難而退。魏子騫最喜歡這種遊戲,溫文儒雅的外表下,是對出身與階級的極度歧視,尤其是對這種靠著學歷混進來的底層小子。
凌曜把紙張收好,抱著硬碟走到茶水間。他沒有立刻插上電腦,而是先把那杯剛泡好的咖啡端起來,然後手一滑。
整杯咖啡就這樣翻倒在茶水間的流理台上,深褐色的液體濺在牆面與地板上,還有一部分流進了影印機下方的散熱孔。
「啊!對不起!」他驚呼一聲,手忙腳亂地抽紙巾去擦,整個人跪在地上擦地板,嘴裡還不停道歉。幾個來倒水的員工被嚇了一跳,紛紛退開,有人還幫他拿拖把。現場一片混亂,沒有人注意到,凌曜在擦拭影印機底部時,指尖輕輕一彈,一顆比米粒還小的黑色薄片,已經順著咖啡的痕跡,滑進了影印機的維修口,貼在了主機板的排線上。
那是米婭·羅森親手做的跳板貼片,內建近場感應與微型量子加密通道,外表看起來就像一塊普通的灰塵。只要貼上,整棟樓的有線網路對他而言就不再有防火牆。
「真是的,怎麼這麼不小心。」清潔阿姨一邊唸一邊幫他拖地,凌曜則是一臉愧疚地站在旁邊,不停鞠躬。「對不起,給大家添麻煩了,我馬上去整理資料。」
他抱著那顆硬碟,坐到茶水間角落那台最舊的公用電腦前。這台電腦因為跑得慢,平常根本沒人用,剛好符合他現在笨拙的人設。他把硬碟插進去,螢幕亮起,跳出一堆密密麻麻的CSV檔案與Excel表格,檔名全是亂碼,時間戳記橫跨三年,裡面還夾雜著大量刻意做錯的假交易,用來誤導審查。
凌曜推了推眼鏡,盯著螢幕,眉頭皺得死緊,手指在鍵盤上笨拙地敲了幾下,還按錯了好幾次,發出嗒嗒的聲音。旁邊經過的人看到,都搖搖頭走開,認定這個秘書確實是個什麼都不會的腳本小子。
只有凌曜自己知道,在他那副笨拙的敲擊聲下,另一套指令正在無聲地運行。
影印機裡的跳板已經啟動,透過茶水間的區域網路,它像一滴墨水滴進水裡,沿著網線一路滲透。三十五樓的監控主機、二十八樓的法務資料庫、地下四樓那座需要多重驗證的熱錢包日誌伺服器,在它的面前像是沒有上鎖的房間。凌曜的瞳孔在鏡片後面微微收縮,指尖的敲擊節奏看似混亂,實則是在輸入一組只有創世者才看得懂的量子密鑰。
螢幕上,Excel還在緩慢地載入,而在另一個只有他能看見的虛擬視窗裡,一行行綠色的字元正在飛快刷過。
【幽靈滲透啟動】
【目標:赫爾墨斯亞太總部熱錢包日誌節點】
【防禦等級:企業級防火牆+行為偵測】
【繞過方式:硬體跳板側信道攻擊】
【進度:17%……42%……89%……】
魏子騫給他的那顆硬碟,確實全是假帳。但假帳本身就是情報。每一筆假交易的對手方地址、時間間隔、金額尾數,都對應著真實熱錢包的一次轉移。只要把這些假帳與熱錢包日誌交叉比對,就能反推出集團用來洗白的路徑。這是夏知微都未必能一眼看穿的手法,卻是凌曜最熟悉的把戲。
十分鐘過去,凌曜還坐在電腦前,額頭上沁出一點汗,看起來像是完全沒有頭緒。魏子騫的助理走過來,笑著問他好了沒,語氣裡全是調侃。凌曜慌張地搖頭,說還沒好,還差一點點。助理聳聳肩,轉身回去回報,會議室裡傳來一陣低低的笑聲。
而在凌曜的視線深處,那個虛擬視窗已經跳到最後一行。
【日誌鏡像完成】
【熱錢包近三月轉移紀錄已複製】
【痕跡清除:已反向抹除所有存取日誌】
他拔出硬碟,抱著那疊文件站起來,整個人看起來沮喪又疲憊,像是剛被當眾羞辱過的新人。他走到夏知微的辦公室門口,輕輕敲門。
「夏總,對不起,我……我沒能在十分鐘內整理完。」他低著頭,聲音很小,把硬碟遞過去。「魏董事給的資料太多了,我只看了一點點,但好像、好像有幾筆交易的時間怪怪的,明明是假日卻有大額轉帳,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看錯了……」
夏知微接過硬碟,沒有說話。她把硬碟插進自己的電腦,隨手點開其中一個檔案。只看了一眼,她的手指就停住了。凌曜口中那幾筆假日的大額轉帳,正好是她上週在審查時覺得可疑、卻被魏子騫用合規理由搪塞過去的幾筆。這個看起來連影印機都不會用的笨拙秘書,竟然在十分鐘的慌亂中,誤打誤撞地點出了問題的核心?
她抬起頭,重新看向站在門口、還在因為打翻咖啡而道歉的凌曜。這個男生的眼鏡還歪著,襯衫袖口沾了一點咖啡漬,看起來狼狽又無害。但不知道為什麼,她忽然覺得,這份狼狽底下,好像藏著什麼她看不透的東西。
窗外的天色已經暗下來,信義區的霓虹燈一盞盞亮起,映在帷幕玻璃上,像是一條條流動的數據。凌曜站在光與影的交界處,微微低頭,讓人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有他自己知道,今晚的第一次幽靈潛行,已經在所有人的眼皮底下完成了。
而在茶水間那台還在嗡嗡作響的影印機裡,那顆黑色的跳板貼片,正閃著肉眼看不見的微光,持續將整棟樓的心跳,一點一點地傳向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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