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第一章 霧鎖北隅
一九九八年十月二十七日,清晨五點四十分,補給船雲台號在馬祖外海切開了一層又一層的霧。
許硯深蹲在甲板最角落的纜繩堆旁,膝蓋夾著那只被海風吹得發白的帆布通訊背包,胃裡翻攪的暈船感讓他整整一夜沒能闔眼。這是分發令下來後的第七天,也是他這輩子第一次離開台北縣淡水這麼遠。抽籤那天,同學們還在笑鬧著說外島籤是去渡假,只有他抽到那張寫著北隅島的紙條時,負責的士官長抬頭多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只把印章蓋得特別重。
海霧濃得不像霧,更像是一團團被海水浸濕的棉絮,黏在皮膚上甩不掉。雲台號的船頭燈只切得開前方不到十公尺的海面,其餘全是白茫茫的牆。引擎低沉的震動透過甲板傳到腳底,混著柴油味與海腥味,直衝鼻腔。許硯深把草綠色軍服的領口拉高,卻還是覺得冷,那種冷不是氣溫的冷,是被完全孤立在一個看不見邊界的空間裡,身體本能產生的寒顫。
「要到了。」船艙裡有個老兵經過,踹了一下他的鞋尖,語氣沒有惡意,卻也沒有溫度。「菜鳥,等一下下船別亂看,別亂問,島上的霧會吃人。」
許硯深點點頭,沒敢回話。他的臉色本就蒼白,熬夜加上暈船讓眼下的黑眼圈更深,整個人看起來比實際的二十歲還要瘦弱。背包裡除了幾件內衣褲,就是一本被塑膠袋包好的無線電維修手冊,那是他在淡水念書時從舊書攤淘來的,裡面全是他手抄的真空管型號與頻率對照表。那是他在這個陌生環境裡唯一的依靠。
六點二十分,霧牆忽然裂開一道縫。
一座島從白色裡浮出來。
那不是照片上那種漂亮的離島。北隅島很小,從海上看過去就像一塊被隨手丟在海中央的黑色礁岩,最高處不過七十公尺,整座島被一層洗不掉的灰綠色覆蓋。沒有沙灘,只有嶙峋的岩岸與一條勉強用水泥澆出來的突堤碼頭。營舍沿著山壁搭建,像是直接從岩石裡長出來的,鐵皮屋頂被海風吹得鏽蝕發黑。最顯眼的是島中央那座已經斑駁的燈塔,燈罩破了一半,像一隻瞎掉的眼睛。而在碼頭後方的山腳下,有幾個黑洞洞的坑道口被鐵絲網圍住,上面掛著褪色的紅字警告牌,字跡被海風鹽分腐蝕得模糊不清。
雲台號靠岸的碰撞讓許硯深差點跌倒。纜繩拋下,跳板放下,海風瞬間灌進來,帶著一種類似老式收音機沒調好頻率時的細微嘶嘶聲。許硯深背起背包,跟在幾個同航次的老兵身後,踩上那片濕滑的水泥地。他的帆布鞋底立刻沾滿青苔與泥濘。
碼頭上已經站了一排人。
帶頭的是一個穿著燙得筆挺草綠色軍服的男人,肩上掛著少校階級,國字臉,平頭,膚色黝黑得像常年在烈日下曝曬。他的站姿筆直,雙手背在身後,眼神銳利得像一把尺,正在丈量每一個下船的新兵。海風把他的衣角吹得獵獵作響,他卻動也不動。
「人都到齊了。」他開口,聲音不大,卻蓋過了海浪與引擎聲。「我是北隅島守備連連長劉建勳。歡迎各位來到北隅。在這裡,沒有本島那一套自由散漫,你們只有一個任務,守住這個島,守住你們的崗位。」
他往前跨了一步,靴子踩在水泥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目光掃過許硯深時,停留了半秒。
「有三件事,給我用腦子記住。」劉建勳豎起手指。「第一,全島對外聯繫只有每週一次的補給船跟戰情室的無線電,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私自對外發報。第二,燈塔與後山坑道列為永久管制區,地圖上塗黑的地方,誰靠近,誰就準備關禁閉到退伍。聽懂了嗎?」
「聽懂了!」零零落落的回答。
「大聲一點!」
「聽懂了!」這次整齊許多。
劉建勳沒有再多說什麼,轉身示意解散。幾個士官立刻上前帶人。許硯深還沒來得及把背包背好,一個高壯的身影就撞了上來,肩膀重重頂在他的胸口。
「通信兵?」對方理著極短的三分頭,臉頰上有幾顆沒消的痘疤,制服領口敞開,露出裡面的汗衫,眼神帶著一種刻意擺出來的兇狠。「叫什麼名字,菜逼八?」
「許、許硯深。」許硯深往後退了一步,背包帶勒進肩膀。
「許硯深?淡水的?」來人上下打量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有點黃的牙。「我叫范志強,你學長。台北來的喔?好命喔,還在念大學就來當兵。身上有沒有帶菸?還是泡麵?先交出來,學長幫你保管,免得被海風吹潮掉。」
許硯深愣住,下意識把背包抱緊。「報告學長,沒有菸...只有一包科學麵。」
范志強伸手就去扯他的背包拉鍊,動作粗魯。「科學麵也行啊,菜鳥第一天就要懂得敬老尊賢。懂不懂啊?」他一邊翻,一邊湊近許硯深耳邊,聲音壓低,帶著一種惡作劇的黏膩感。「欸,跟你說,那個被塗黑的坑道,你最好真的別去。那裡面會吃人你知道嗎?去年有個通信的學長,半夜站哨聽到有人在坑道裡喊他名字,他回了一聲,隔天人就不見了,只剩一雙鞋子留在坑道口,鞋子裡還裝滿海水。你說毛不毛?」
許硯深的脖子後面一陣發麻,海風的嘶嘶聲好像真的變成了一種模糊的低語。他想起政戰宣教裡說外島要小心水土不服,卻沒說過這種故事。
范志強看他臉色發白,更得意了,用力拍他的背。「嚇到了喔?開玩笑的啦。不過學長跟你說真的,晚上顧電台的時候,聽到什麼怪聲音不要亂回嘴,聽到有人叫你,千萬不要回頭。這是我們島上的規矩。」
說完,他從許硯深的背包外袋硬是摸出那包科學麵,轉身就走,走沒幾步還回頭喊了一句。「菜鳥,晚上坑道很冷的,自己小心一點!」
許硯深站在原地,手還維持著抱著背包的姿勢,指尖冰冷。碼頭上的人已經漸漸散去,霧又慢慢合攏,把那座燈塔跟坑道口重新吞回去。海浪拍在消波塊上的聲音一下一下傳來,沉悶,規律,像是什麼東西在坑道深處輕輕敲著牆壁。
營舍比他想像的還要破舊。加強連的人數其實不多,一個連部加三個據點,總共不到一百人,卻要守住整座島。寢室是長條形的鐵皮屋,上下舖的鐵床,床板底下全是霉味。他的床位被安排在最靠牆的角落,牆壁另一面就是山壁,滲水讓水泥牆面長出一片片深綠色的水漬,天花板的燈管嗡嗡作響,電壓不穩,燈光一閃一閃。
分發完業務,他被告知負責的是最不受歡迎的夜間坑道電台。那是一座日治時期留下來的地下坑道,後來國軍加建了水泥掩體,裡面放著一台待報廢的老式真空管收發機,型號是已經停產十年的美製AN/GRC-9,平常根本沒人用,只有每週跟本島定時通聯時才會開機。白天由士官長看管,夜間則丟給最菜的通信兵去顧,美其名是訓練,實際上就是沒人想去的冷灶。
傍晚領完晚餐的鐵便當,許硯深跟著一個中士走到坑道口。中士只把鑰匙丟給他,交代了一句電壓不要亂調,就匆匆離開,好像多待一秒都會被什麼東西纏上。坑道口的鐵門鏽得推起來會發出刺耳的摩擦聲,一股混雜著霉味、海水鹹味與淡淡機油味的冷空氣撲面而來。
坑道比外面想像的還要深。水泥牆壁上掛著已經沒用的有線電話線,地上積著一層薄薄的泥水,每走一步都會發出啾啾的聲響。頭頂的燈泡每隔十公尺才有一顆,昏黃的光線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長。越往裡走,外面的浪濤聲越小,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岩石包覆住的、沉悶的嗡鳴,像是把耳朵摀住後聽見自己血液流動的聲音。
無線電室在坑道最底端,一個只有三坪大的水泥隔間。房間正中央擺著那台AN/GRC-9,真空管收發機的體積比他想像的大,上頭有十幾個旋鈕與一個圓形的頻率指針,機殼是厚重的鐵皮,表面已經被海鹽腐蝕出點點鏽斑。旁邊的木桌上放著一副已經破皮的耳機,還有一本發黃的值勤日誌,最後一頁的日期停在三個月前,字跡潦草,只寫著機器正常四個字。
許硯深把背包放下,照著手冊上的步驟,先檢查電源,再打開真空管的暖機開關。機器發出低沉的嗡聲,幾根手指粗的真空管慢慢亮起橘紅色的光,微弱的熱度在冰冷的房間裡顯得格外珍貴。他戴上耳機,轉動選台旋鈕,耳機裡傳來各種頻率的雜訊,時而尖銳,時而低沉,那是短波通訊特有的、世界各地的電台殘響。
他試著把頻率調到連上規定的戰備頻道,訊號清晰,傳來本島清晰的報時聲。他鬆了一口氣,正準備在日誌上記錄,手指卻不小心碰到了微調旋鈕。指針輕輕一滑,滑到了一個沒有標示的區間,大約是八十七點九的位置。
那是一個理論上應該只有一片死寂的禁頻。
耳機裡的雜訊忽然變了。
原本均勻的嘶嘶聲裡,出現了一種極其細微的顫動,像是指針本身在震動。許硯深皺起眉,以為是機器老舊接觸不良,伸手想把指針調回來,卻發現指針沒有順著他的轉動而移動,反而在原地,極其緩慢地、逆向地顫動了一下。
一下,又一下。
幅度很小,如果不仔細看根本不會發現。但那個顫動的節奏,很不對勁。不像是電流不穩,更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另一頭,輕輕地敲著頻率的門。
與此同時,坑道外的海浪聲變了。
原本規律拍打消波塊的海浪,忽然像是被什麼東西拉長了,中間混進了一種低沉的、含糊不清的嗚咽。許硯深摘下一邊耳機,想聽得更清楚。那聲音從坑道的縫隙裡滲進來,潮濕,黏稠,分不清是風聲還是人聲。他感覺到房間的溫度又降了一點,真空管橘紅色的光映在他的臉上,蒼白的皮膚下,眼下的黑眼圈更深了。
他重新戴上耳機,想把頻率轉回安全的地方。可是就在指尖碰到旋鈕的瞬間,耳機深處,在那片本該死寂的雜訊海裡,有一個極其微弱、卻清晰得讓人頭皮發麻的聲音,一閃而過。
那是一個女孩的哭聲。
破碎,顫抖,被海水浸泡過一樣含糊,卻又帶著絕望的穿透力。
許硯深整個人僵在椅子上,手指停在旋鈕上不敢動,呼吸停在胸口。真空管的熱氣還在烤著他的手背,坑道牆壁的滲水正順著水泥縫,一滴一滴落在積水裡,發出滴答、滴答的聲響。而那個哭聲,只出現了一秒就消失了,只剩下逆向顫動的指針與耳機裡永無止境的嘶嘶聲,彷彿剛才的一切只是他暈船與緊張造成的幻聽。
可是他知道不是。
因為那個哭聲出現的瞬間,坑道深處,那些被鐵絲網封住、被地圖塗黑的潮間隧道方向,傳來了一陣極其輕微的回音,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黑暗裡輕輕地回應了那個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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