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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寂頻道

貓舍管理員 驚悚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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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寂頻道 封面
一九九八年,義務役通信兵許硯深被分發至濃霧封鎖的北隅島,負責看守一座早已廢棄的地下無線電坑道。颱風夜,他在真空管收發機的雜訊中,捕捉到一段不屬於任何軍用頻道的少女哭喊求救聲,對方自稱被困在地圖上被塗黑的禁忌隧道深處。詭異的是,全連隊無人能聽見此頻率,長官更嚴令禁止靠近隧道。隨著每晚訊號越發清晰,許硯深的夢境與現實開始重疊,隧道竟在呼喚他的名字。為了拯救那個聲音,他違抗軍令踏入潮水倒灌的黑暗,卻發現求救本身就是陷阱,而自己將成為下一個永遠在頻道中迴盪的聲音。

第 1 章 — 第一章 霧鎖北隅

本章登場

一九九八年十月二十七日,清晨五點四十分,補給船雲台號在馬祖外海切開了一層又一層的霧。

許硯深蹲在甲板最角落的纜繩堆旁,膝蓋夾著那只被海風吹得發白的帆布通訊背包,胃裡翻攪的暈船感讓他整整一夜沒能闔眼。這是分發令下來後的第七天,也是他這輩子第一次離開台北縣淡水這麼遠。抽籤那天,同學們還在笑鬧著說外島籤是去渡假,只有他抽到那張寫著北隅島的紙條時,負責的士官長抬頭多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只把印章蓋得特別重。

海霧濃得不像霧,更像是一團團被海水浸濕的棉絮,黏在皮膚上甩不掉。雲台號的船頭燈只切得開前方不到十公尺的海面,其餘全是白茫茫的牆。引擎低沉的震動透過甲板傳到腳底,混著柴油味與海腥味,直衝鼻腔。許硯深把草綠色軍服的領口拉高,卻還是覺得冷,那種冷不是氣溫的冷,是被完全孤立在一個看不見邊界的空間裡,身體本能產生的寒顫。

「要到了。」船艙裡有個老兵經過,踹了一下他的鞋尖,語氣沒有惡意,卻也沒有溫度。「菜鳥,等一下下船別亂看,別亂問,島上的霧會吃人。」

許硯深點點頭,沒敢回話。他的臉色本就蒼白,熬夜加上暈船讓眼下的黑眼圈更深,整個人看起來比實際的二十歲還要瘦弱。背包裡除了幾件內衣褲,就是一本被塑膠袋包好的無線電維修手冊,那是他在淡水念書時從舊書攤淘來的,裡面全是他手抄的真空管型號與頻率對照表。那是他在這個陌生環境裡唯一的依靠。

六點二十分,霧牆忽然裂開一道縫。

一座島從白色裡浮出來。

那不是照片上那種漂亮的離島。北隅島很小,從海上看過去就像一塊被隨手丟在海中央的黑色礁岩,最高處不過七十公尺,整座島被一層洗不掉的灰綠色覆蓋。沒有沙灘,只有嶙峋的岩岸與一條勉強用水泥澆出來的突堤碼頭。營舍沿著山壁搭建,像是直接從岩石裡長出來的,鐵皮屋頂被海風吹得鏽蝕發黑。最顯眼的是島中央那座已經斑駁的燈塔,燈罩破了一半,像一隻瞎掉的眼睛。而在碼頭後方的山腳下,有幾個黑洞洞的坑道口被鐵絲網圍住,上面掛著褪色的紅字警告牌,字跡被海風鹽分腐蝕得模糊不清。

雲台號靠岸的碰撞讓許硯深差點跌倒。纜繩拋下,跳板放下,海風瞬間灌進來,帶著一種類似老式收音機沒調好頻率時的細微嘶嘶聲。許硯深背起背包,跟在幾個同航次的老兵身後,踩上那片濕滑的水泥地。他的帆布鞋底立刻沾滿青苔與泥濘。

碼頭上已經站了一排人。

帶頭的是一個穿著燙得筆挺草綠色軍服的男人,肩上掛著少校階級,國字臉,平頭,膚色黝黑得像常年在烈日下曝曬。他的站姿筆直,雙手背在身後,眼神銳利得像一把尺,正在丈量每一個下船的新兵。海風把他的衣角吹得獵獵作響,他卻動也不動。

「人都到齊了。」他開口,聲音不大,卻蓋過了海浪與引擎聲。「我是北隅島守備連連長劉建勳。歡迎各位來到北隅。在這裡,沒有本島那一套自由散漫,你們只有一個任務,守住這個島,守住你們的崗位。」

他往前跨了一步,靴子踩在水泥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目光掃過許硯深時,停留了半秒。

「有三件事,給我用腦子記住。」劉建勳豎起手指。「第一,全島對外聯繫只有每週一次的補給船跟戰情室的無線電,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私自對外發報。第二,燈塔與後山坑道列為永久管制區,地圖上塗黑的地方,誰靠近,誰就準備關禁閉到退伍。聽懂了嗎?」

「聽懂了!」零零落落的回答。

「大聲一點!」

「聽懂了!」這次整齊許多。

劉建勳沒有再多說什麼,轉身示意解散。幾個士官立刻上前帶人。許硯深還沒來得及把背包背好,一個高壯的身影就撞了上來,肩膀重重頂在他的胸口。

「通信兵?」對方理著極短的三分頭,臉頰上有幾顆沒消的痘疤,制服領口敞開,露出裡面的汗衫,眼神帶著一種刻意擺出來的兇狠。「叫什麼名字,菜逼八?」

「許、許硯深。」許硯深往後退了一步,背包帶勒進肩膀。

「許硯深?淡水的?」來人上下打量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有點黃的牙。「我叫范志強,你學長。台北來的喔?好命喔,還在念大學就來當兵。身上有沒有帶菸?還是泡麵?先交出來,學長幫你保管,免得被海風吹潮掉。」

許硯深愣住,下意識把背包抱緊。「報告學長,沒有菸...只有一包科學麵。」

范志強伸手就去扯他的背包拉鍊,動作粗魯。「科學麵也行啊,菜鳥第一天就要懂得敬老尊賢。懂不懂啊?」他一邊翻,一邊湊近許硯深耳邊,聲音壓低,帶著一種惡作劇的黏膩感。「欸,跟你說,那個被塗黑的坑道,你最好真的別去。那裡面會吃人你知道嗎?去年有個通信的學長,半夜站哨聽到有人在坑道裡喊他名字,他回了一聲,隔天人就不見了,只剩一雙鞋子留在坑道口,鞋子裡還裝滿海水。你說毛不毛?」

許硯深的脖子後面一陣發麻,海風的嘶嘶聲好像真的變成了一種模糊的低語。他想起政戰宣教裡說外島要小心水土不服,卻沒說過這種故事。

范志強看他臉色發白,更得意了,用力拍他的背。「嚇到了喔?開玩笑的啦。不過學長跟你說真的,晚上顧電台的時候,聽到什麼怪聲音不要亂回嘴,聽到有人叫你,千萬不要回頭。這是我們島上的規矩。」

說完,他從許硯深的背包外袋硬是摸出那包科學麵,轉身就走,走沒幾步還回頭喊了一句。「菜鳥,晚上坑道很冷的,自己小心一點!」

許硯深站在原地,手還維持著抱著背包的姿勢,指尖冰冷。碼頭上的人已經漸漸散去,霧又慢慢合攏,把那座燈塔跟坑道口重新吞回去。海浪拍在消波塊上的聲音一下一下傳來,沉悶,規律,像是什麼東西在坑道深處輕輕敲著牆壁。

營舍比他想像的還要破舊。加強連的人數其實不多,一個連部加三個據點,總共不到一百人,卻要守住整座島。寢室是長條形的鐵皮屋,上下舖的鐵床,床板底下全是霉味。他的床位被安排在最靠牆的角落,牆壁另一面就是山壁,滲水讓水泥牆面長出一片片深綠色的水漬,天花板的燈管嗡嗡作響,電壓不穩,燈光一閃一閃。

分發完業務,他被告知負責的是最不受歡迎的夜間坑道電台。那是一座日治時期留下來的地下坑道,後來國軍加建了水泥掩體,裡面放著一台待報廢的老式真空管收發機,型號是已經停產十年的美製AN/GRC-9,平常根本沒人用,只有每週跟本島定時通聯時才會開機。白天由士官長看管,夜間則丟給最菜的通信兵去顧,美其名是訓練,實際上就是沒人想去的冷灶。

傍晚領完晚餐的鐵便當,許硯深跟著一個中士走到坑道口。中士只把鑰匙丟給他,交代了一句電壓不要亂調,就匆匆離開,好像多待一秒都會被什麼東西纏上。坑道口的鐵門鏽得推起來會發出刺耳的摩擦聲,一股混雜著霉味、海水鹹味與淡淡機油味的冷空氣撲面而來。

坑道比外面想像的還要深。水泥牆壁上掛著已經沒用的有線電話線,地上積著一層薄薄的泥水,每走一步都會發出啾啾的聲響。頭頂的燈泡每隔十公尺才有一顆,昏黃的光線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長。越往裡走,外面的浪濤聲越小,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岩石包覆住的、沉悶的嗡鳴,像是把耳朵摀住後聽見自己血液流動的聲音。

無線電室在坑道最底端,一個只有三坪大的水泥隔間。房間正中央擺著那台AN/GRC-9,真空管收發機的體積比他想像的大,上頭有十幾個旋鈕與一個圓形的頻率指針,機殼是厚重的鐵皮,表面已經被海鹽腐蝕出點點鏽斑。旁邊的木桌上放著一副已經破皮的耳機,還有一本發黃的值勤日誌,最後一頁的日期停在三個月前,字跡潦草,只寫著機器正常四個字。

許硯深把背包放下,照著手冊上的步驟,先檢查電源,再打開真空管的暖機開關。機器發出低沉的嗡聲,幾根手指粗的真空管慢慢亮起橘紅色的光,微弱的熱度在冰冷的房間裡顯得格外珍貴。他戴上耳機,轉動選台旋鈕,耳機裡傳來各種頻率的雜訊,時而尖銳,時而低沉,那是短波通訊特有的、世界各地的電台殘響。

他試著把頻率調到連上規定的戰備頻道,訊號清晰,傳來本島清晰的報時聲。他鬆了一口氣,正準備在日誌上記錄,手指卻不小心碰到了微調旋鈕。指針輕輕一滑,滑到了一個沒有標示的區間,大約是八十七點九的位置。

那是一個理論上應該只有一片死寂的禁頻。

耳機裡的雜訊忽然變了。

原本均勻的嘶嘶聲裡,出現了一種極其細微的顫動,像是指針本身在震動。許硯深皺起眉,以為是機器老舊接觸不良,伸手想把指針調回來,卻發現指針沒有順著他的轉動而移動,反而在原地,極其緩慢地、逆向地顫動了一下。

一下,又一下。

幅度很小,如果不仔細看根本不會發現。但那個顫動的節奏,很不對勁。不像是電流不穩,更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另一頭,輕輕地敲著頻率的門。

與此同時,坑道外的海浪聲變了。

原本規律拍打消波塊的海浪,忽然像是被什麼東西拉長了,中間混進了一種低沉的、含糊不清的嗚咽。許硯深摘下一邊耳機,想聽得更清楚。那聲音從坑道的縫隙裡滲進來,潮濕,黏稠,分不清是風聲還是人聲。他感覺到房間的溫度又降了一點,真空管橘紅色的光映在他的臉上,蒼白的皮膚下,眼下的黑眼圈更深了。

他重新戴上耳機,想把頻率轉回安全的地方。可是就在指尖碰到旋鈕的瞬間,耳機深處,在那片本該死寂的雜訊海裡,有一個極其微弱、卻清晰得讓人頭皮發麻的聲音,一閃而過。

那是一個女孩的哭聲。

破碎,顫抖,被海水浸泡過一樣含糊,卻又帶著絕望的穿透力。

許硯深整個人僵在椅子上,手指停在旋鈕上不敢動,呼吸停在胸口。真空管的熱氣還在烤著他的手背,坑道牆壁的滲水正順著水泥縫,一滴一滴落在積水裡,發出滴答、滴答的聲響。而那個哭聲,只出現了一秒就消失了,只剩下逆向顫動的指針與耳機裡永無止境的嘶嘶聲,彷彿剛才的一切只是他暈船與緊張造成的幻聽。

可是他知道不是。

因為那個哭聲出現的瞬間,坑道深處,那些被鐵絲網封住、被地圖塗黑的潮間隧道方向,傳來了一陣極其輕微的回音,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黑暗裡輕輕地回應了那個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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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第二章 地窖裡的老機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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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八年十月二十八日清晨六點十分,北隅島的濃霧沒有散反而更厚。許硯深推開坑道那扇鏽蝕的鐵門時,外面的光幾乎透不進來,海風把霧壓得低低的貼在營舍鐵皮屋頂上,整座島像是被一塊濕透的紗布緊緊包住,連呼吸都帶著水氣。

他在坑道裡守了一整夜,背上的帆布通訊背包帶子已經被汗水跟滲水浸得發黑,草綠色軍服的腋下跟後背全是濕的,黏在皮膚上發冷。真空管收發機殘留的熱度還留在手心,可一走出坑道那股熱立刻就被海風抽走,只剩下指尖的麻與眼下更深的黑眼圈。

昨晚那個在禁頻八七點九上逆向顫動的指針,還有那一閃而逝的少女哭聲,一直卡在腦子裡轉不出去。他試著告訴自己那只是機器老舊加上熬夜太累造成的錯覺,可是那個指針逆轉的節奏太規律,哭聲太清晰,破碎的尾音像是被海水泡過,不像普通的雜訊會有的樣子。

值勤日誌上他只敢寫了機器正常四個字,多一個字都不敢寫。連長劉建勳在碼頭上說過的話他還記得,地圖上塗黑的地方誰靠近就準備關到退伍,而那個哭聲傳來的方向,就正好在管制區最深處,被鐵絲網封住的潮間隧道。

許硯深站在坑道口發呆,手還扶著那扇門,門軸因為鏽蝕發出細細的摩擦聲。霧裡傳來廚房鐵桶碰撞的聲音,還有遠處海浪拍打岩壁的悶響,兩種聲音混在一起,讓人分不清哪個是現實,哪個是坑道深處的回音。

喂,菜鳥,你站在那邊當門神喔,海風灌進去坑道會感冒的是機器不是你啦。一個聲音從霧裡冒出來,帶著濃濃的南部腔調,還有一種故意裝輕鬆的語氣,把沉悶的空氣劃開一道口子。

許硯深轉頭,看到蔡承堯提著一個鋁製便當盒跟一罐保溫瓶走過來。他穿著袖子捲到手肘的草綠服,圓臉小平頭,黝黑的皮膚還沾著露水,笑起來露出一口白牙,手臂上貼著已經快掉色的刺青貼紙,整個人看起來就很耐操。

蔡承堯把便當盒塞到他手裡,還熱的,快吃啦。廚房阿伯說你整晚沒吃,早餐不吃會胃潰瘍,到時候驗退驗不過別怪學長沒照顧你。裡面只有白飯跟滷蛋,還有那個吃起來像橡皮的豆乾,加減吃啦。

許硯深接過鋁盒,指尖碰到盒身的溫度才感覺到自己真的餓了,胃也跟著縮了一下。謝謝學長,他小聲說,聲音因為熬夜而沙啞。蔡承堯擺擺手,別叫學長啦,同梯啦,我也是今年才來的,只是早你三個月上島就被當老鳥操而已,叫我承堯就好。

兩個人坐在坑道口的水泥階上吃飯,霧氣把便當的熱氣壓得散不開,白煙一下就被吃掉。許硯深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像在數米粒,蔡承堯則是大口扒飯,一邊吃一邊幹譙,這什麼爛島啊,連個泡麵都煮不熟,上次我偷藏的維力炸醬麵還被范志強那個機掰人偷走,氣死。

聽到范志強的名字,許硯深的肩膀縮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蔡承堯立刻發現,挑眉,又被他弄喔。那傢伙就是這樣,欺善怕惡,看到菜的就想踩一下,你不要理他,越理他越爽,你就當他是島上的野狗,聽到他在吠就當作風聲就好。

許硯深點點頭,卻還是把昨晚的事憋在心裡。他看著蔡承堯那張憨厚的臉,想問又不敢問,最後只是低聲說,承堯,你在坑道值夜的時候,有沒有聽過什麼奇怪的聲音,像是有人在哭,女孩子那種。

蔡承堯停下筷子,認真想了一下,奇怪的聲音,有啊,風聲啊,海浪啊,還有老鼠在電線上面跑的聲音啊。你說的哭是怎樣的哭,是像被兵變那種哭嗎,還是像收假前在碼頭哭著不想回來的那種。

他用誇張的語氣講起黃色笑話,試圖把氣氛弄輕鬆,可是看到許硯深蒼白的臉色跟濃重的黑眼圈完全沒有笑意,他收起玩笑,正經一點說,你是不是太累了啦,這裡每個人剛來都會這樣,我剛來的第一週還夢到阿嬤在叫我回家煮虱目魚粥,醒來還流口水。

許硯深搖搖頭,把便當蓋起來,輕聲說,我也不知道,可能真的太累了,真空管機器有點雜訊,聽錯了。他沒有把指針逆轉的事情說出來,不是不想說,是怕說出來會被當成想紅想瘋了,就像范志強會拿來笑的那樣。

蔡承堯拍拍他的背,很大力,帶著漁村小孩特有的力道,別想太多啦。等一下我陪你一起整理坑道啦,那個地窖裡的老機器我聽士官長說快比我們的阿公還老,裡面都是蜘蛛網跟老鼠屎,不整理不行,晚上還要靠它。

兩人把便當盒洗乾淨後,提著掃把跟抹布重新回到坑道。坑道白天的樣子跟夜裡完全不同,燈泡全開後可以看清楚水泥牆上的水漬跟發霉的黑點,空氣雖然還是潮濕,但至少看得見盡頭,不像晚上那樣像被活的東西含在嘴裡。

無線電室裡那台美製AN/GRC九安靜地立在木桌上,真空管已經冷卻,鐵皮機殼上結了一層薄薄的水珠,旋鈕的刻度因為長期被手轉而磨得發亮,旁邊的耳機線外皮已經裂開,露出裡面的銅絲,整台機器散發出淡淡的機油味。

蔡承堯一進來就皺眉,靠,這什麼古董啊,我阿公家的收音機都比這個新,這還能用喔,不會通聯到一半就爆炸吧。許硯深卻像是看到老朋友一樣走過去,用衣袖輕輕擦去機殼上的水珠,動作很小心。

他照著手冊上的步驟開始檢查電源線跟天線接頭,手指靈巧地轉開底部的螺絲,露出裡面橘紅色跟銀色的真空管,每一根管子上都標著英文字母跟數字。他在淡水念書時最喜歡的就是拆這種東西,越舊的越著迷。

就在這時,坑道口傳來拖鞋啪搭啪搭的聲音,一個乾瘦駝背的身影慢慢走進來,穿著洗到發白的藍色唐裝,腳上是塑膠拖鞋,手裡提著一個帆布工具袋,身上有淡淡的線香跟米酒味,臉上的皺紋很深。

是莊永福,島上那個快要退伍的通信士官長,也是雜貨店跟媽祖廟的廟公阿伯。聽說他祖父那一代就在島上顧燈塔,對這座島的每一條坑道都比連長還熟,官兵私底下都叫他莊叔,連劉建勳對他說話都會客氣一點。

莊永福看到兩個年輕人,先是瞇起眼睛打量,然後用台語國語夾雜的口音說,你們兩個菜鳥在這裡摸什麼,那台老機器不是你們這樣亂轉的啦,轉壞了本島那邊就收不到我們的定時回報,到時候連長又要發飆,你們就倒楣。

許硯深立刻站直敬禮,報告士官長,我們在整理機器,沒有亂調。莊永福揮揮手,免啦免敬禮,我快退伍了不要搞這套。他把工具袋放在桌上打開,裡面全是螺絲起子、三用電表跟幾根全新的真空管,還有一小罐接點清潔劑。

蔡承堯好奇地湊過去,莊叔,你還會修這個喔,我以為你只會賣泡麵跟金紙。莊永福白了他一眼,年輕人不要看不起老人,我碰這台機器的時候你還在媽媽十元。他戴上老花眼鏡,動作緩慢卻精準地開始示範。

你看,這個叫微調電容,這個叫震盪線圈。莊永福用起子輕輕敲了敲機殼,裡面傳來空洞的回音。這台機器是吃溫度的,天氣冷、潮濕,電壓就會不穩,你要先讓真空管慢慢暖起來,等個十分鐘顏色變橘紅再開始調頻率,急不得。

許硯深看得目不轉睛,每一個步驟都記在心裡。莊永福轉動選台旋鈕時,指針平順地滑過各個頻道,發出輕微的沙沙聲,他特別放慢動作,讓許硯深看清楚怎麼透過輕輕改變電壓來捕捉最微弱的殘波,那是手冊上沒寫的技巧。

有時候你會收到一些不該收到的東西。莊永福忽然壓低聲音,眼神變得凝重,他沒有看許硯深,而是盯著那根慢慢變熱、開始發出橘光的真空管。這個島地底下有礦,潮汐來的時候,礦會跟人的腦波還有電波一起震,震到對了,就會開一個縫。

蔡承堯一臉問號,什麼震,是地震嗎,還是收音機震動。莊永福沒有回答他,只是用台語說了一句,囝仔人不要鐵齒。有些頻率不是給活人聽的,晚上如果轉到沒有標示的地方,聽到有人在講話、在哭、在叫你的名字,千萬不要回應,聽到就當沒聽到。

許硯深的心跳漏了一拍,手指不自覺地握緊。他感覺莊永福這句話是對著他說的,昨晚那個哭聲、那個在八七點九逆向顫動的指針全部對上了。他忍不住問,為什麼不能回應,回應會怎麼樣。

莊永福抬起頭,混濁的眼睛裡有一種看透生死的疲憊,回應了就接上了,就像電話接通一樣,對方會順著線找到你,到時候你想掛也掛不掉了。他頓了一下,用更輕的聲音說,我年輕的時候也有一個同梯就是因為好奇回了一句,結果整個人就不對勁了,退伍前一天還在坑道口一直喊有人在叫他。

什麼不對勁,蔡承堯追問,語氣難得沒有開玩笑。莊永福卻不再說下去,只是把工具收起來,站起身拍拍許硯深的肩膀,力道很輕卻很重。總之記住我的話,那台機器白天是連上的,晚上是別人的,你顧好你該顧的頻率就好,其他的不要多聽不要多問,才會平安。

說完他慢慢走出無線電室,塑膠拖鞋的聲音在坑道裡迴盪很久才消失。蔡承堯看著他的背影聳聳肩,這個阿伯講話怎麼跟我阿嬤一樣神神祕祕的,什麼不要回應,該不會是怕我們偷聽地下電台被連長罵吧。

許硯深沒有笑,他坐在椅子上,手放在那台還溫熱的收發機上,指尖感受到真空管傳來的微弱震動。昨晚那個哭聲又在他腦海裡閃過,破碎、顫抖、帶著海水味,他想起莊永福說的電話接通的比喻,胃裡一陣翻攪,卻又有一種被理解的酸楚。

蔡承堯看他臉色又白了,故意大聲說,欸,別發呆啦,我們來把這裡的蜘蛛網清一清,不然晚上老鼠跑出來跟你一起聽廣播你會更怕。他拿起掃把誇張地去掃天花板的霉斑,還學老鼠叫了兩聲,學得很難聽。

許硯深被他逗得稍微放鬆一點,兩人開始打掃坑道。蔡承堯負責掃地,許硯深負責擦機器,兩個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蔡承堯講他屏東東港家裡的魚塭,講他怎麼被抓來當兵,講退伍後想回去養石斑魚,還說要請許硯深去吃黑鮪魚。

聊天的聲音讓坑道不再那麼死寂,連牆壁滲水的滴答聲都變得不那麼刺耳。許硯深發現只要有人在旁邊,那股被孤立的寒意就會減輕,蔡承堯雖然嘴巴毒辣,卻是這座島上唯一一個願意好好跟他說話、把他當人看的人。

打掃到一半,許硯深的目光又落在那個沒有標示的頻率刻度上,大約八七點九的位置,那裡的漆已經被磨掉,露出底下的鐵色,像一個被反覆觸摸的傷口。他想起昨晚指針在那裡逆向顫動的樣子,手指不自覺地靠近旋鈕。

蔡承堯眼尖立刻抓住他的手,喂喂,士官長剛剛才說不要亂轉,你手又癢了喔。要轉也等我不在的時候再轉,不然被連長看到我們兩個一起被關禁閉,我可不要跟你一起蹲海堤餵蚊子。

許硯深縮回手,有些尷尬,我只是想看看有沒有灰塵,沒有要轉啦。蔡承堯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忽然小聲說,老實說,你昨晚是不是真的有聽到什麼,你跟我說,我不會笑你也不會去跟別人講,我嘴巴很緊的。

許硯深猶豫了很久,最後還是搖頭,沒有,可能只是太累聽錯了,風聲而已。蔡承堯也沒有逼他,只是點點頭,好啦,聽錯最好,我們這種菜鳥平安退伍最重要,不要去好奇那些有的沒的,我阿嬤說好奇心會害死貓,也會害死阿兵哥。

兩人把坑道打掃得差不多了,天花板的燈泡也換了一顆新的,光線變得穩定許多,不再一閃一閃。莊永福留下的那幾根新真空管被許硯深小心地收進抽屜,他想起莊永福示範時那種溫柔對待機器的態度,好像那台機器是有生命的,需要被好好對待。

中午的補給鈴聲從地面傳來,悶悶地透過岩壁滲進來,像是從水底傳來的。蔡承堯伸懶腰,走啦吃飯啦,再不去范志強又要把肉都搶走,那傢伙每次打飯都跟餓鬼一樣,我上次的雞腿就被他夾走。許硯深跟在他身後,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那台安靜的收發機。

真空管的橘光已經暗下去,機殼在白天看起來只是一台普通的舊機器,可是許硯深知道,到了晚上當全島的燈都關掉、潮水漲起來、海風把那種收音機雜訊般的嘶嘶聲帶進坑道時,它會變成另一種東西,一個會呼吸的門。

他關上無線電室的木門,喀嚓一聲上鎖,這個動作讓他有一種把什麼東西關在裡面的錯覺,又像是把自己關在外面。蔡承堯在前面喊他快點,他加快腳步跟上,兩人的影子在坑道燈光下拉得很長,然後被門口的濃霧吞沒。

走出坑道時,許硯深沒有注意到,無線電室的桌上那副破皮耳機的其中一邊,極其輕微地晃了一下。沒有風,沒有人碰,卻自己晃了一下,像是有什麼聽不見的聲音剛從裡面溜了出來,又輕輕放下。

而坑道更深處,那些被鐵絲網封住、地圖上塗黑的潮間隧道方向,傳來一陣幾乎聽不見的低鳴。不是海浪,不是風聲,更像是老式真空管暖機時那種細細的嗡鳴,只是這次嗡鳴裡好像混著一個被壓抑住的呼吸聲,正貼在岩壁後面聽著他們離開。

許硯深忽然停下腳步,回頭望向坑道深處,霧把那個方向染成灰白。蔡承堯問他怎麼了,他在濃霧中站了幾秒,什麼也沒看見,卻感覺後頸有一陣涼意,像是有人剛剛在很近的地方輕輕喊了他的名字,只是聲音被潮濕的空氣吃掉了,還沒來得及聽清楚。

他沒有回應,想起莊永福說的千萬不要回應,他拉緊外套快步跟上蔡承堯。霧把兩個人的腳步聲悶住,遠處燈塔破掉的燈罩在霧裡若隱若現,像一隻半睜的眼睛正看著他們離開坑道,安靜而專注。

當天傍晚,莊永福在雜貨店兼媽祖廟的門口點香時,多點了一炷,插在門口朝向坑道的方向。香的煙在潮濕的空氣裡直直往上升,沒有被風吹散,老廟公看著那柱煙搖搖頭,低聲用台語念了一句,今晚風浪會大,叫囝仔不要亂聽話,聽了就回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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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第三章 禁頻八七點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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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八年十月二十八日下午五點四十分,風先一步上岸。

北隅島的霧在午後就散了,不是被陽光曬散,是被風直接撕開。海面從灰白變成鐵黑色,浪頭把西側消波塊打得碎裂,水沫被強風捲起來,橫著掃過營區的鐵皮屋頂,發出像是有人用指甲在鐵板上來回刮的聲音。連上中山室的收音機在下午四點就只剩下沙沙聲,排長拿著話筒反覆呼叫本島,喇叭裡只有平坦的雜訊,補給船的定期通聯時間過了,海巡的回應始終沒有進來。

晚餐的時候,連長劉建勳站在餐廳門口,背後是被風吹得不斷撞擊牆壁的紗門。他沒有提高音量,卻讓每個人的筷子都停在半空。

颱風提早北轉,氣象局發布海上颱風警報,本週補給取消,對外無線電全面管制。天線在這種風力下禁止升起,所有人不准靠近海堤,坑道口加鎖,沒有命令不准進入潮間隧道。聽懂沒有。

他的視線掃過全連,最後停在角落那桌菜鳥身上。許硯深把頭低得很低,湯匙裡的白飯被風吹涼了,油光凝成一層薄膜。蔡承堯坐在他旁邊,用手肘輕輕撞了他一下,低聲說,別怕啦,只是風大,往年這種風頂多把曬衣場的內褲吹到海裡,不會把人吹走。

范志強在另一頭笑了一聲,那笑聲被風聲切碎。他故意大聲說,報告連長,那今晚坑道那台老骨董還要顧嗎,風這麼大,搞不好潮水直接灌進去,菜鳥一個人在裡面會不會被鬼抓走啊。幾個人跟著笑,笑得乾而短,很快就被風聲壓掉。

劉建勳沒有笑,看了范志強一眼,再看向許硯深。許硯深今晚排坑道夜值,本來就是輪班表上寫好的,沒有替換。管制歸管制,定時回報不能斷,電台還是要有人顧。說完他轉身就走,紗門被他拉開又甩上,鐵扣撞出清脆的聲響。

莊永福那天下午就把雜貨店的鐵捲門放了一半,門口媽祖廟的香爐多插了兩炷香。他看到許硯深端著臉盆要回寢室,叫住他,用台語夾國語的口吻說,今晚風邪,海底的東西會被搖起來。你顧機器的時候,耳朵聽到什麼都不要馬上當真,機器熱了會有自己的聲音,人累了也會有自己的聲音,兩個加在一起就會騙人。說完塞給他一小包鹽米,用紅紙包著,要他放在口袋,不要拿出來。

許硯深把那包鹽米塞進草綠色長褲的口袋,布料磨著手心有點粗。晚上九點,他提著帆布通訊背包,背包帶子已經被汗跟海水浸得發硬,穿過營舍往坑道走。營區的燈為了防颱全部提前關掉一半,只剩下坑道口那盞昏黃的防爆燈還亮著,燈光在風裡搖晃,把雨絲切成一條條斜線。雨打在臉上是冰的,帶著鹹味,舌尖嚐到一點鐵鏽味。

坑道口的鐵門比平常更重,推開時有海水倒灌的腥味衝出來。裡面的空氣是濕冷的,水泥牆壁上凝著水珠,燈泡的光被水氣暈開,牆面的霉味混著機油味撲上來。許硯深把鐵門在身後扣上,喀的一聲,風聲立刻被切掉一半,只剩下坑道深處那種低低的嗡鳴,像是岩壁本身在震動。他把背包放在木桌上,桌面的漆已經剝落,露出底下發黑的木紋。

那台AN/GRC九還在原地,鐵灰色的機殼,旋鈕邊緣磨得發亮,真空管在燈光下反射出黯淡的光。許硯深照著莊永福教過的步驟,先檢查電源線,再把天線接頭旋緊,最後才按下電源。機器發出輕微的喀噠聲,裡面的真空管慢慢亮起來,從暗紅轉成橘紅,熱度從機殼縫隙滲出來,驅散指尖的寒意。暖機的十分鐘裡,坑道外的風雨變得更清楚,雨點擊打坑道上方岩層的悶響,海浪撞擊坑道通風口的回音,還有機器本身那種細細的熱脹冷縮聲,全部混在一起。

許硯深戴上耳機,耳罩的海綿已經硬化,壓著耳朵有點痛。他把選台旋鈕慢慢往軍用頻率轉,指針平穩地劃過刻度,沙沙聲隨著轉動起伏。本島的定時回報頻率在九點半,他試著呼叫,耳機裡只有風切聲跟遠方的雷鳴,沒有回應。管制是真的斷了,全島像是被一塊濕布包起來丟進海裡,外面的世界暫時不存在。

他把聲音轉小,讓耳機裡只剩下底噪,眼睛盯著真空管橘紅的光。霧氣從坑道更深處滲過來,牆壁的滲水比白天更快,一滴一滴沿著水泥縫流下,在地面匯成細細的水線,往封住潮間隧道的鐵絲網方向流。空氣變得更鹹,舌根有種含著銅板的麻感。

九點四十七分,變故沒有任何預兆。

本來穩定發亮的真空管忽然閃爍了一下,橘紅的光像是被什麼東西吸了一口,暗下去又猛地亮起。機殼內部傳來極輕的嗡鳴偏移,原本應該朝右移動的選台指針,在沒有人碰旋鈕的情況下,自己顫動起來,先是左右抖動,然後像是被一股看不見的力量拉住,緩緩地、逆向地往刻度左側滑動。

許硯深呼吸停了一下,手不自覺地扶住桌面。指針逆轉的速度很慢,卻非常堅定,劃過八九、八八,最後停在八七點九那個沒有標示、漆面被磨掉露出鐵色的位置。莊永福說過的禁頻。指針在那裡來回顫抖,像是被潮水推著擺動。耳機裡原本平坦的雜訊忽然有了結構,沙沙聲裡浮現出一種被水泡過的呼吸聲,一下一下,貼著耳膜。

他想起莊永福的警告,聽到就當沒聽到。這念頭剛冒出來,耳機裡的呼吸聲就變了,變成一個女孩的聲音。

很小,很破碎,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水,伴隨著電流的劈啪聲。那聲音在哭,哭得斷斷續續,每一個字都被雜訊拉長、切碎。

救我……有人嗎……救救我……

許硯深全身的寒毛在一瞬間豎起來,後頸的皮膚像是被冰水直接淋下。那不是錯覺,也不是風聲模仿,那是一個年紀很小的女生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與顫抖,哭腔裡混著海水倒灌的咕嚕聲。他下意識地去看坑道深處,鐵絲網後面是一片漆黑,只有滲水的反光。

救我……潮水進來了……爸爸……爸爸不見了……我卡住了……

女孩的聲音忽然清晰了一點,像是頻率對上了。許硯深的心跳快得撞著胸口,他把麥克風抓起來又放下,掌心全是汗。共感的本能壓過了恐懼,他無法把這個聲音當成雜訊。這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在求救,潮水快淹沒她了。

餵……餵有人聽到嗎……請回話……這裡是北隅島坑道電台,你在哪裡……許硯深的聲音在坑道裡顯得非常小,他把麥克風貼近嘴唇,聲音透過真空管的電路送出去,帶著顫抖。這是他第一次對著禁頻回話,話一出口,真空管的光就跟著震了一下。

耳機那頭安靜了半秒,然後女孩的聲音像是被拉近了,哭聲更大,卻也更絕望。

你聽得到我……你聽得到我對不對……我是阿漁……林淑漁……我被關在隧道裡面……水一直進來……好黑……好冷……不要走……不要斷掉……

林淑漁。這個名字砸在許硯深腦中,他沒有聽過,卻有種被海水嗆到的熟悉感。女孩的聲音斷斷續續,每一次停頓都像是被潮水淹過去,再掙扎著浮起來。她的語速不穩定,有時候一句話會重複兩次,第二次比第一次更模糊,像是錄音帶被水泡爛後卡住的迴圈。

阿漁……你在哪個位置……隧道哪一段……我去找你……許硯深把聲音壓得更低,卻更急切。他想起莊永福說電話接通的比喻,理智告訴他應該立刻關機、拔掉耳機、保持沉默,可是女孩那句不要走讓他的手指無法離開旋鈕。從小到大,他就是無法對求救聲置之不理的人,就算會被罵、會被笑,也無法假裝沒聽見。

我不知道……這裡一直在變……牆壁會動……燈熄掉了……爸爸叫我躲進來……水就來了……我一直在叫……都沒有人聽見……只有你……只有你聽見了……林淑漁的聲音混著更響的水聲,背景裡開始出現岩石摩擦的低鳴,彷彿整個隧道的結構正在位移。許硯深注意到,隨著她每說一句話,坑道牆壁的滲水就加速一分,冰冷的海水已經漫過他的鞋底,帆布鞋濕透,腳趾被凍得發麻。

潮汐倒帶。莊永福沒有明說的名詞在他腦中閃現。許硯深感覺耳膜開始嗡鳴,不是耳機裡的聲音,是腦袋內部的震動,像是有兩個頻率在頭顱裡對撞。他的視線有瞬間重疊,坑道的水泥牆在橘紅燈光下微微扭曲,牆面的水漬看起來像是一張張被拉長的人臉,一閃而逝。

就在這時,耳機裡的底噪深處,浮現出第二個聲音。

那個聲音不在八七點九的主頻上,而是在更低、更沉的地方,像是岩壁深處的共振。起初聽起來像風聲,仔細聽卻是潮水倒灌的咕嚕聲,咕嚕聲裡有一個極輕、極慢的呼喚,帶著無線電雜訊的顆粒感,卻異常清晰。

許……硯……深……

他的名字被那個聲音念出來,一字一頓,潮濕而耐心。許硯深整個人僵住,血液往頭頂衝,耳機差點從頭上掉下來。那不是林淑漁的聲音,林淑漁的聲音是慌亂、破碎、急促的,這個聲音是平坦的、飢餓的,像是把他的名字含在水裡反覆咀嚼。那呼喚沒有惡意,卻比任何惡意都讓人恐懼,因為它聽起來已經認識他很久。

許硯深……回頭……回來……

坑道牆壁滲出的海水在這一刻忽然變得冰冷刺骨,水面反射的燈光晃動起來。真空管的光跟著那個低沉呼喚的節奏明滅,八七點九的指針顫抖得更厲害,逆向轉動的幅度加大,像是想整個脫離刻度盤。林淑漁的哭聲被那個低沉聲音壓過去,卻又掙扎著浮起來,兩種聲音在同一個頻率裡重疊、拉扯。

不要聽……不要回頭……不要回答它……阿漁在雜訊裡尖叫,那尖叫不像是對許硯深說,像是對那個更龐大的存在說。不要抓他……他跟我不一樣……你不要抓他……她的聲音充滿矛盾的恐懼,一方面渴望被聽見,一方面又害怕被聽見後會連累聽見的人。

許硯深終於明白莊永福那句回應了就接上了是什麼意思。他的腦波、他的頻率,正在被慢慢調校,對準彼岸。他想把耳機拔掉,手指卻像是黏在耳罩上,低沉的呼喚直接透過骨傳導鑽進來,就算不靠耳機也能聽見。牆壁的滲水已經漫到腳踝,水裡有細細的沙粒與碎殼,摩擦著皮膚。空氣中的霉味被海腥味完全蓋過,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鹹味。

他用最後的力氣把麥克風的開關切掉,喀喳一聲,指示燈熄滅。可耳機裡的聲音沒有斷。林淑漁的哭聲還在,低沉的呼喚還在,甚至更清楚。切斷發射並沒有切斷接收,他已經在頻率裡面了。

許硯深猛地把耳機扯下來,丟在桌上。耳機砸在鐵殼上彈起,裡面卻還在發出聲音,沒有擴音,細細的哭聲直接從耳機的縫隙漏出來,在坑道裡迴盪。與此同時,坑道深處鐵絲網後方的黑暗裡,傳來一聲極輕的、像是赤腳踩在積水上的腳步聲,啪,一下,又一下,正慢慢靠近。

風雨在坑道外嘶吼,通訊完全中斷的孤島上,沒有人會來坑道,沒有人知道他在這裡聽見了什麼。真空管的橘光把他的臉照得蒼白,牆壁的水已經淹到桌腳,耳機裡林淑漁最後一句話破碎地傳出來,帶著哭腔與決絕。

對不起……我不該叫你的……可是……可是我好痛……你不要再回來……不要再聽了……

而那個更低沉、飢餓的聲音,卻在她話音落下的瞬間,清晰地、溫柔地,在他身後的坑道空氣裡,直接響起,沒有透過任何機器。

許硯深。

他沒有回頭,也沒有回答,卻感覺自己的名字已經被刻進了潮濕的岩壁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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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第四章 無人聽見的頻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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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八年十月二十九日清晨,五點二十分,風停了。

不是慢慢變小,是像有人把電源直接拔掉那樣,整個北隅島在一瞬間安靜下來。許硯深是被這種安靜吵醒的。

他沒有回寢室,整夜都窩在坑道那張剝漆的木桌底下。真空管收發機在後半夜自己熄掉了,橘紅色的燈絲慢慢暗下去,機殼卻還殘留著餘溫。耳機被他甩在桌上,裡頭沒有再漏出聲音,可是他的腦袋裡還留著那兩種聲音重疊的餘韻,一個是林淑漁破碎的哭喊,一個是更深處那個潮濕的、把他名字含在水裡念出來的呼喚。牆壁的滲水在凌晨三點左右開始往後退,漫到腳踝的海水帶著細沙與碎裂的藤壺殼,無聲地縮回水泥縫裡,只在地面留下一層薄薄的鹽霜,踩上去會發出輕微的嘎吱聲。

防爆燈的光變得穩定,不再晃動。坑道外的雨已經停了,風把雲層整個搬走,露出久違的、乾淨的晨光。光從通風口斜斜切進來,空氣裡還浮著細小的水霧,霉味混著海腥味,被陽光一照,反而更濃。

許硯深把那包紅紙包的鹽米從口袋裡掏出來,紙已經被汗水跟海水浸得爛掉,裡面的粗鹽結成塊,米粒發脹。他盯著那包東西看了很久,最後還是把它塞回口袋,扶著桌子站起來。帆布鞋整夜泡在水裡,鞋底已經變形,每走一步就擠出冰冷的水,襪子黏在腳背上,腳趾因為長時間浸泡而發白起皺。他推開坑道鐵門,外頭的景象讓他愣在原地。

營區像被海水整個洗過一遍。中山室的鐵皮屋頂掀掉一半,露出底下的木樑,曬衣場的竹竿全倒了,草綠色的軍服跟內衣掛在鐵絲網上隨風飄。海堤邊的消波塊堆裡卡著斷掉的天線桿,原本立在坑道口那支用來對本島通聯的長鞭天線,已經被風吹得彎成九十度,線頭斷在半空,像一條死掉的電線。幾個早起的弟兄正拿著掃把在掃積水,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像是這種颱風後的狼藉早已看習慣。

早點名的哨音在六點整準時響起,聲音在潮濕的空氣裡顯得特別尖。許硯深拖著那雙濕透的鞋子跑回連集合場,隊伍已經排好。連長劉建勳站在隊伍前方,軍服燙得筆挺,完全看不出昨晚颱風肆虐的痕跡,只有眼下的陰影比平常更深。他先是簡單報告災損,天線斷了,補給船至少延後三天,對外通訊維持管制,要各班檢查坑道滲水跟發電機狀況。講完例行事項,他照慣例問了一句,還有沒有什麼要報告的。

平常這句話沒有人會回答,大家只想趕快解散去吃早餐。

許硯深往前跨了一步。

那一步很小,卻讓全連的視線都轉過來。他感覺自己的喉嚨是乾的,昨晚在坑道裡對著麥克風喊到沙啞的喉嚨,現在每吞一次口水都帶著鐵銹味。他舉起手,聲音不大,卻在早晨的集合場裡顯得異常清楚。

報告連長,昨天晚上九點四十七分,我在坑道守電台的時候,在禁頻八七點九收到求救訊號,對方自稱是林淑漁,說她被困在潮間隧道裡面,水一直淹進來。指針是自己逆轉過去的,我沒有轉旋鈕,真空管自己亮起來,我有回話,她有回應我。後來還有另外一個聲音在叫我的名字,我把發射關掉還是聽得到。隧道裡面有水,已經漫到腳踝了,我覺得應該要派人去看看。

他一口氣講完,語速越來越快,像是怕一停下來就會失去勇氣。講到林淑漁三個字的時候,他下意識地看向隊伍裡的蔡承堯,蔡承堯本來還在打哈欠,聽到這串話,嘴巴慢慢闔起來,圓圓的臉上沒有笑容。

集合場安靜了兩秒,然後有人笑出來。

先是范志強,他站在隊伍側邊,抱著手臂,發出一聲很短的嗤笑。報告連長,菜鳥是不是昨晚一個人在坑道裡嚇到尿褲子,開始聽到女鬼在叫他了啦。還林淑漁咧,講得跟真的一樣,要不要順便說她穿水藍色學生服、長頭髮很漂亮啊。這種故事我阿嬤那輩就在講了,每個新來的都要演一次。

笑聲被帶起來,幾個老兵跟著低低地笑,那笑聲裡沒有惡意,更多是一種封閉環境裡的集體防衛,像是用嘲笑來把不確定的東西推遠。連上的氣氛本來就靠著不聽、不看、不問在維持,任何把檯面下的東西搬到太陽底下的人,都會被當成破壞規矩的人。

劉建勳沒有笑。他往前走了兩步,走到許硯深面前,距離近到許硯深可以聞到他身上淡淡的刮鬍水味道,還有軍服上殘留的樟腦丸氣味。連長的眼神銳利,像是要把許硯深從頭到腳剖開來檢查。

許硯深,你是哪裡人。劉建勳問。

報告連長,台北縣淡水。

大學生,對不對。通信兵,受過幾天的訓就來外島。劉建勳的語氣很平,沒有提高音量,卻讓周圍的人自動往後退了一點。你知不知道全島現在天線斷了,本來就收不到本島訊號,機器在颱風天本來就會有雜訊,潮濕的真空管會自己跳頻,這些在手冊上都有寫。你昨晚一個人在坑道待了八個小時,壓力大、睡不好、風聲雨聲聽久了,腦袋會自己補聲音出來,這叫做集體歇斯底里,也叫做水土不服。醫務所的沈醫官可以給你開藥,讓你好睡一點。

他停頓了一下,視線掃過全連,最後回到許硯深臉上,那一眼帶著警告的重量。

以後沒有我的命令,不准再用禁頻這個詞。島上沒有禁頻,只有軍用頻率跟雜訊。潮間隧道已經封鎖三年,鐵絲網後面是坍塌的岩壁,沒有人被困在裡面,也沒有什麼林淑漁。把你的鹽米丟掉,回去把鞋子換乾,不要再散播這種會影響士氣的話。聽懂沒有。

許硯深的嘴唇動了一下,想說那不是幻聽,指針真的自己逆轉了,水真的漫進來了,那個女生的哭聲不是風聲。可是劉建勳的眼神讓他把話吞了回去,從小到大面對權威時的那種怯懦又冒上來,肩膀不自覺地縮起,聲音卡在喉嚨裡變成一句很小的,是。

解散的口令一下,隊伍立刻散開,大家急著去搶早餐的稀飯跟饅頭,沒有人再多看他一眼。彷彿剛才那場報告從來沒有發生過。

只有蔡承堯留了下來。他走過來,沒有笑,也沒有像其他人那樣拍拍許硯深的肩膀說不要想太多。他直接伸手勾住許硯深的後領,把他往營舍後面的水溝邊拉。那裡堆著昨晚被風吹倒的空油桶,味道很重,比較沒有人經過。

你他媽的昨晚到底聽到什麼,給我從頭講一次。蔡承堯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屏東腔的台灣國語,語速很快。不要管連長講什麼,我問你,你自己覺得那是真的還是假的。

許硯深看著他,鼻子忽然有點酸。從上島第一天起,只有這個同梯會用這種方式跟他說話,不是用學長學弟那一套,而是把他當成一個會害怕的普通人。他把昨晚的細節又講了一次,這次更細,從真空管怎麼閃、指針怎麼逆轉、耳機裡先是呼吸聲再變成哭聲、林淑漁怎麼報自己的名字、後來那個低沉的聲音怎麼直接念出他的名字,一直到他把耳機丟掉後,坑道深處傳來赤腳踩水的腳步聲。講到最後,他的聲音又開始抖,手不自覺地去摳口袋裡那包爛掉的鹽米。

蔡承堯聽完,沒有立刻說話。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包黃長壽,抖出一根點燃,火光在晨風裡晃了一下。他把菸塞到許硯深嘴裡,自己也點了一根。尼古丁的味道讓許硯深的頭暈稍微散掉一點。

我跟你講,我從小在東港長大,我阿嬤最愛講什麼王爺收煞、好兄弟跟著潮水來這種,我從來都不信。我覺得人死了就是死了,哪有什麼電波殘留。蔡承堯吐出一口菸,眼睛看著海面,語氣卻很認真。可是我信你。你這個台北大學生,平常連蟑螂都會怕,叫你說謊騙全連你也沒那個膽。你說你聽到就是聽到,我他媽的就陪你去聽。你說只有你聽得到,那我們現在就去試試,看是你的機器壞掉,還是你的腦袋被黏到了。

這句話比任何安慰都有效。許硯深含著菸,點了點頭,兩個人把菸踩熄在積水裡,快步往坑道走。營區的人都在餐廳,這個時間坑道不會有人。

白天的坑道跟夜晚完全是兩個地方。燈泡全部打開後,水泥牆上的水珠看起來只是普通的返潮,昨晚漫到腳踝的海水退得只剩下一條淺淺的水痕,發霉的味道也淡了很多。那台AN/GRC九安靜地立在木桌上,真空管是冷的,灰塵落在旋鈕上,一切看起來都正常得讓人懷疑昨晚是不是一場夢。

許硯深照著莊永福教的步驟暖機,十分鐘的等待裡,他的手心一直在出汗。蔡承堯搬了張板凳坐在旁邊,好奇地敲著機殼,嘴裡還在幹譙,這台比我阿公家的收音機還老,真的收得到鬼嗎。

暖機完成,許硯深戴上耳機,把選台旋鈕慢慢往左轉。沙沙聲隨著刻度平穩地起伏,八九、八八,都是普通的雜訊。當指針劃過八七點九那個被磨掉漆的位置時,他的身體猛地繃緊。

來了。那個呼吸聲又出現了,很輕,像隔著水。然後林淑漁的聲音,破碎卻清晰,直接貼在他的耳膜上。

救我……有人嗎……水又來了……許硯深……是你嗎……

許硯深整個人往前傾,抓緊麥克風,聲音不自覺地放大,阿漁,是我,我是許硯深,你聽得到我嗎,我現在跟我同梯一起在聽,你再說一次你在哪裡。

蔡承堯在一旁皺起眉頭,他也戴著另一副備用的耳機,耳罩壓在頭上。可是他的表情是困惑的,他把旋鈕左右轉了一下,又把音量轉到最大,耳機裡只有平坦的、沒有任何結構的沙沙聲,像是收不到訊號的電視機。他拿下耳機,直接把耳朵貼在機殼上,還是只有機器本身低低的嗡鳴。

你……你有聽到女生在哭嗎。蔡承堯問。

有,很清楚,她在叫我。許硯深把耳機分給他,蔡承堯再戴上去,聽了十幾秒,搖頭。

沒有,我這邊只有雜訊,什麼都沒有。幹,你該不會真的只有你聽得到吧。他的語氣從開玩笑變成有點發毛。他看著許硯深的臉,許硯深的臉色在燈光下白得像紙,眼睛因為一整夜沒睡而發紅,卻異常專注,像是正在跟一個看不見的人對話。

許硯深把耳機搶回來,耳機裡林淑漁的哭聲因為他剛才的回應而變得更急促,不要回來……不要再聽了……可是我好冷……我好黑……她的聲音一下清楚一下被拉遠,像是被潮水來回沖刷。許硯深想再回話,卻發現自己的聲音開始被另一種更低的嗡鳴蓋過,那個潮濕的呼喚又在更深的地方響起來,很輕,卻讓他的後頸發麻。

他猛地把耳機扯下來,胸口劇烈起伏。這一次蔡承堯也聽見了耳機漏出來的餘音,雖然只有半秒鐘破碎的哭聲,卻足夠讓他臉色變白。

幹……剛才那一下好像真的有聲音。蔡承堯低聲說。我還以為你在唬爛。

還沒等許硯深回話,坑道口的鐵門被用力推開,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兩個人同時回頭。

吳明輝站在門口,手裡提著一盞站哨用的探照燈,身上是站夜哨還沒換下的草綠服,領口敞開,臉色因為長時間熬夜而顯得蠟黃。他本來只是例行來檢查坑道口有沒有被颱風吹壞,卻正好看到這一幕。他的視線在真空管收發機跟兩個菜鳥之間來回掃了一下,嘴角立刻扯出一種譏笑的弧度。

好啊,我就想說早點名的時候你在講什麼禁頻,原來是躲在這裡偷玩老機器。吳明輝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在體制裡待久了的、對菜鳥的輕視。他走進來,伸手敲了一下機殼,發出空洞的響聲。怎麼,想當英雄喔,聽到女鬼求救想要去救她,全連都不信你,只有你同梯陪你發瘋。你知不知道連長最討厭這種裝神弄鬼的,去年也有一個通信兵整天說他收到雜訊,後來直接被送到本島關禁閉驗退,你想跟他一樣是不是。

蔡承堯站起來,擋在許硯深前面,雖然他心裡也毛毛的,但兄弟被嗆他不能不回嘴。學長,我們只是在檢查機器有沒有受潮,你不要亂講話。

檢查機器需要調到八七點九嗎。吳明輝冷笑,從口袋裡掏出值星帶,晃了一下。我現在是站哨兼安全士官,看到有人違反管制調到非軍用頻率,我有責任要報告。你們以為連長剛才那樣講是開玩笑的嗎,這座島最忌諱的就是有人亂聽亂講,什麼頻率共振、什麼潮間隧道,你們再玩下去,下一個失蹤的就是你們。

他說完,轉身就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頭補了一句,臉上的譏笑已經變成一種冰冷的告示。我會跟連長報告的,你們好自為之。探照燈的光在他身後晃了一下,鐵門被他用力帶上,砰的一聲在坑道裡迴盪。

坑道裡剩下兩個人跟一台還在發熱的機器。蔡承堯一拳打在水泥牆上,幹,這種人最雞掰,平常站哨都在偷睡,抓這種事情最勤快。許硯深卻沒有罵人,他只是重新戴上耳機,這一刻他反而希望耳機裡什麼都沒有,希望那真的只是自己的幻聽。

可是耳機裡,林淑漁的哭聲比早上更清晰了,像是因為白天潮水退去,頻率反而對得更準。她的聲音不再只是重複的求救,開始帶著更個人化的顫抖與記憶的碎片。

爸爸……爸爸說不要進來……可是風好大……燈塔的燈熄了……我好怕……許硯深……你不要不理我……

那句你不要不理我,像一根細細的針,直接刺進許硯深最柔軟的地方。他從小就是那種無法對求救視而不見的人,就算被罵、被孤立,也無法把耳朵關起來。可是現在他開始明白,這份善良可能正是標記他的原因。越是回應,就越被調校到跟彼岸一樣的頻率。

蔡承堯看著他的表情,知道他又聽見了。他伸手把許硯深的耳機硬是拔下來,按掉收發機的電源。真空管的光慢慢暗掉,坑道陷入一種不自然的寂靜。

先不要聽了,我們先出去。蔡承堯的聲音有點抖,他這個一向用幹話掩飾焦慮的人,現在也掩飾不住了。你再這樣聽下去,我怕你真的會跟那個學長一樣,被送走。我們去找莊永福,他不是說過什麼不要回應的嗎,去問他到底怎麼回事。

許硯深點頭,卻感覺口袋裡那包鹽米變得異常沉重。他跟著蔡承堯往外走,每走一步,腦海裡林淑漁的哭聲就自動補上一句,像是已經不需要透過機器,直接在他的腦波裡播放。當他們推開鐵門,午後的陽光照進來時,許硯深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那台已經關機的收發機,指針明明已經斷電,卻還在八七點九的位置,輕輕地、逆向地顫動了一下。

而更遠處,潮間隧道鐵絲網後的黑暗裡,潮水正無聲地開始回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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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第五章 燈塔女兒的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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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二十九日午後兩點,北隅島的太陽已經把坑道口的積水曬成一片白色的鹽圈。

許硯深沒有被叫去出操,也沒有被安排去搬那些被颱風吹垮的鐵皮。他被文書從集合場直接點名,叫去醫務所幫忙。說是幫忙,其實就是把這幾天潮濕發霉的紗布全部攤開來曬,再把颱風夜裡被海水倒灌浸濕的病歷重新分類。那是一種不太需要動腦,卻需要長時間待在同一個空間裡的工作,對於剛剛在早點名被全連當成笑話的人而言,等於是一種變相的隔離。

醫務所是營區裡唯一貼著白色磁磚的建築,位置在連集合場後方,緊鄰著發電機房。裡頭的霉味被濃重的藥水味蓋過,紫外線消毒燈在天花板上嗡嗡作響,牆角那台老舊的除濕機日夜不停地運轉,排水管直接通到外面的水溝,滴答作響。許硯深抱著一疊發黃的病歷紙箱走進來的時候,戴著金框眼鏡的沈立人正坐在靠窗的鐵桌前,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醫官白袍,白袍底下仍是草綠色的軍服。他沒有抬頭,只是用手推了一下眼鏡,鏡片後方的視線停留在原文期刊上,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對空氣說話。

把箱子放在地上,照年份排,民國七十年以前的放最裡面,潮濕的挑出來丟掉。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距離感。不要亂翻,裡面有些是管制資料。

許硯深應了一聲,蹲在地上開始整理。箱子裡的紙張因為長年受潮,邊角都捲了起來,紙面透出一股淡淡的霉味與樟腦丸混合的氣味。大部分都是一些例行性的資料,感冒、腸胃炎、香港腳、夜間站哨跌倒撕裂傷,偶爾夾雜幾張手寫的後送單,理由清一色寫著水土不服、適應不良、建議返台觀察。他的手指沾滿了紙屑與灰塵,鼻尖因為灰塵而有些發癢。整理到第三箱的時候,他的動作停住了。

那是一本用牛皮紙包著的厚重日誌,封面用黑色的毛筆寫著北隅燈塔勤務日誌,昭和拾參年至昭和拾玖年。紙張比其他病歷更厚,邊緣被海風鹽分侵蝕得發黑,指尖摸上去粗糙乾澀。許硯深的心跳莫名加快,他記得林淑漁在耳機裡說過的那些破碎詞彙,爸爸、燈塔、風好大。這個名字與年代,讓他整個人繃緊。

沈醫官,這個也是要丟掉的嗎。許硯深把日誌舉起來,聲音有些沙啞。

沈立人終於抬起頭。他放下手中的期刊,鏡片後的眼睛掃過那本日誌,眉頭極輕地挑了一下。他站起身,走過來接過日誌,翻開封面。紙張脆得像是要碎掉,每翻一頁都會掉下細小的紙屑。日誌前半部都是燈塔每日的燈芯更換、油量紀錄、氣象觀測,字跡工整嚴謹。翻到昭和十九年九月的那幾頁,字跡開始變得潦草,墨水也被水漬暈開。

九月二十一日,颱風接近中,風速二十五公尺,海象惡劣,坑道滲水嚴重。二十三日夜,強風豪雨,燈塔透鏡遭落石擊破,已派員緊急搶修。二十四日凌晨,潮間隧道東側岩壁坍塌,海水倒灌,管理員林松太郎偕女林淑漁入隧道避難,迄未歸。二十五日,派員搜救,因漲潮隧道封閉,僅尋獲管理員外套一件,女學童失蹤,遺體未尋獲。後面附了一張手抄的搜救紀錄,字更小,搜救範圍以漲潮線為界,研判遭海流捲走,結案。

沈立人的手指停在遺體未尋獲那五個字上。他的表情沒有太大的變化,只是長時間盯著那行字,像是一個醫生在看一張不尋常的X光片。

林淑漁。許硯深低聲念出那個名字,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真的是她,她不是我幻想出來的,她真的在那個隧道裡面。

你怎麼知道這個名字。沈立人闔上日誌,看向許硯深。他的語氣依舊冷靜,卻多了一絲探詢。這個名字在營區的正式紀錄裡早就被塗掉了,連長室那份島嶼沿革也只會寫燈塔於民國三十四年廢棄,不會寫人。

許硯深把這兩天的事情全部說了出來。這一次他說得比早點名時更完整,也更沒有保留。從第一晚真空管無故亮起、指針逆轉,到颱風夜裡那個清楚報出自己名字的哭聲,到今天早上蔡承堯耳機裡什麼都沒有、只有他能聽見的對話。他說到自己把發射關掉卻還是聽見那個低沉呼喚的時候,沈立人的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

沈立人聽完,沒有像其他人那樣笑,也沒有立刻否定。他走到門口,把醫務所的木門關上,又把窗戶的百葉窗拉下,讓外頭的陽光只剩下一條條細線切進來。然後他從鐵櫃最底層拿出另一台收音機,那是一台比坑道那台更老、更小的真空管收音機,外殼是深褐色的木頭,喇叭口蒙著一層薄紗。他插上電,轉動旋鈕,喇叭裡傳出穩定的沙沙聲。

我在台北榮總實習的時候,聽過一個教授提過一種假說。沈立人一邊調整旋鈕,一邊用那種講解病例的口吻說話。他說人的大腦本身就是一個電磁場,強烈的情緒,特別是恐懼與不甘,會在死亡的瞬間產生極強的腦波。如果當時環境中有特殊的礦脈或磁場,就有可能像錄音帶一樣,把那個瞬間的電磁波殘留下來。潮汐、礦石、真空管的頻率,剛好組成一個可以播放的條件。這在醫學上不叫鬼,叫殘留電磁波重播現象。

所以她不是鬼。許硯深問。

我沒說不是。沈立人看了他一眼,鏡片反射著收音機橘色的燈絲。我的意思是,如果她真的是昭和十九年死在隧道裡,那她現在發出的聲音,可能不是有意識的求救,而是那一夜不斷重複播放的殘響。就像一捲卡住的錄音帶,永遠停在她最痛苦的那幾分鐘。你聽見的林淑漁,或許只是那捲錄音帶裡的一段。

這番話讓許硯深背後發涼,卻又帶著一種奇異的悲傷。如果只是殘響,那代表那個女孩連求救的意志都沒有,只剩下痛苦本身在迴盪。

你想再聽一次嗎。用我的機器聽,如果只有你的腦波對得上頻率,那我的機器應該什麼都收不到。如果連我的機器都能收到,那就代表那個頻率已經強到可以干擾實體儀器了。沈立人把耳機遞給許硯深。那副耳機是全罩式的,皮面已經龜裂,海綿發黃。

許硯深戴上耳機。沈立人將頻率慢慢往八七點九靠近。木殼收音機的雜訊比坑道那台更粗糙,帶著木頭共振的嗡鳴。當指針劃過八八附近時,許硯深的呼吸已經開始急促。他的手緊緊抓著耳機的邊緣,指節發白。

沙沙聲中,一個極細微的、像是被水泡包裹住的呼吸聲浮現了。接著,那個已經刻進他腦海的聲音,顫抖著擠了出來。

爸爸……不要丟下我……燈熄了……好黑……水進來了……好冷……

這一次的聲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完整,也更稚嫩。那不是對著許硯深呼救,而是對著記憶中的父親。聲音背景中,清楚地傳來木板被水流衝撞的砰砰聲,還有女孩赤腳踩在泥濘中滑倒的踉蹌,以及遠處男人模糊的呼喊,阿漁,抓住繩子,快抓住。可是女孩的哭聲隨即被大量的水聲蓋過,她的聲音變得驚慌而絕望,爸爸,繩子斷了,我抓不住了,水好冰……

許硯深的眼眶瞬間紅了。他聽見的不再是求救,而是一個十六歲的少女在生命最後幾分鐘裡,被父親鬆開手的瞬間。那種被最信任的人留在黑暗中的恐懼,比死亡本身更讓人心碎。他的共感能力讓他幾乎能感覺到海水漫過腳踝、小腿、胸口的冰冷,還有肺裡被泥沙堵住的窒息。

阿漁,我在這裡,我聽見你了。許硯深忍不住對著收音機的麥克風孔低聲說話,聲音帶著哭腔。你不是一個人,我在聽。

耳機裡的哭聲因為他的回應而產生了劇烈的變化。原本只是重演記憶的殘響,忽然像是有了焦點,猛地轉向他。

許硯深……是你嗎……你不要走……我好怕……可是你不要回來……這裡會吃掉你……

那種矛盾的語氣讓許硯深的心臟被狠狠揪住。她在渴望被聽見,卻又在害怕他靠近。那份善良與依賴,即使變成了殘響,依然保留著生前的模樣。

一旁的沈立人臉色變了。他雖然戴著另一副監聽耳機,起初什麼都沒聽見,可是當許硯深說話之後,木殼收音機的喇叭竟然也漏出了一絲極細的、女孩的哭聲。更讓他震驚的是,收音機上那根用來顯示訊號強度的指針,在沒有任何外力轉動的情況下,緩緩地、逆向地往八七點九的方向顫動。真空管的燈絲也從橘紅轉為一種不穩定的暗紅,一明一滅。

夠了,把耳機拿下來。沈立人伸手直接拔掉了收音機的電源。喇叭裡的哭聲被硬生生切斷,房間裡只剩下除濕機的水滴聲與兩個人急促的呼吸。他的額頭滲出一層薄汗,推眼鏡的手有些不穩。這已經不是單純的幻聽可以解釋了,你的頻率已經跟她對上了。你每回應一次,就是把自己的腦波調得跟她更像。

許硯深把耳機拿下來,耳膜裡還殘留著嗡鳴,眼睛裡有淚水在打轉。他看著桌上那本燈塔日誌,封面上遺體未尋獲幾個字被他的淚水模糊。他想起那個女孩在黑暗中伸手卻抓不到繩子的畫面,想起她最後一句不要回來,那不是拒絕,而是用盡最後力氣的保護。

沈醫官,她不是錄音帶。許硯深的聲音抖得厲害,卻異常堅定。她記得我,她叫我的名字,她知道我會被吃掉。如果只是重播,她不會說這些。她還在那裡,她還在等有人把她拉出來。

沈立人沒有立刻反駁。他看著許硯深那張蒼白卻因為悲傷而漲紅的臉,又看著那台已經斷電卻仍微微發燙的木殼收音機。醫學的理性與眼前的現象在他腦中激烈衝突。最後,他嘆了一口氣,從抽屜裡拿出一張空白的處方箋,在上面快速寫下幾個字,推到許硯深面前。

這是抗組織胺,有輕微的鎮定效果,可以讓你的腦波鈍一點,暫時比較不容易對上頻率。沈立人的語氣恢復了那種冷淡的專業,卻在結尾補了一句。還有,從現在開始,不管你在任何地方聽見她叫你,都不要回答。特別是在沒有機器的地方。如果連不靠機器你都能聽見,就代表你已經快要被拉過去了。

許硯深把處方箋折起來,放進口袋,與那包已經結塊的鹽米放在一起。他抱起那本燈塔日誌,想把它放回箱子,卻被沈立人按住了手。

這本你先拿去。沈立人低聲說。不要讓連長看到。還有,莊永福那邊,你最好也去問問,他比我更清楚這座島的禁忌。

醫務所的百葉窗外,午後的光線正慢慢轉為橘黃。許硯深抱著日誌走出醫務所,風從海堤的方向吹來,帶著潮水回漲前的鹹味。他的口袋裡,耳機的插孔還殘留著女孩的溫度,而腦海裡,那句爸爸,繩子斷了,像潮水一樣反覆沖刷著他的耳膜,讓他無法分辨那是記憶,還是預言。

他沒有注意到,醫務所那台已經拔掉插頭的木殼收音機,暗紅色的燈絲在無人觸碰的情況下,又極輕地亮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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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第六章 導師的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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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二十九日的傍晚,北隅島的風忽然變了調。

太陽沉進海面之後,島上的光線退得很快,像是被誰把燈一盞一盞關掉。坑道口那圈中午曬出來的白色鹽漬,此刻又被滲出來的海水浸得發黑,遠處海堤上的探照燈每轉一圈,就會把整個營區的霧氣切成一道一道發黃的光柱。許硯深抱著那本用牛皮紙包著的燈塔日誌,從醫務所走回中山室的路上,腳步顯得特別沉,鞋底踩在水泥地上發出黏膩的聲響,好像鞋底還沾著醫務所除濕機滴下來的水。

他的腦子裡反覆迴盪著下午在木殼收音機裡聽見的那段聲音。爸爸,繩子斷了,水好冰。那句話不像無線電裡的雜訊,更像有人貼在他耳膜內側說話,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鹹腥的潮氣。口袋裡沈立人給的抗組織胺處方箋被他摺成小小一塊,和那包已經結塊的鹽米擠在一起,隔著制服摩擦著大腿的皮膚,卻一點也沒有讓他的腦波變鈍,反而讓他對周遭的聲音變得更敏感。連集合場上學長們收操時的吆喝、廚房鐵鍋碰撞的聲響、在風裡飄來的發電機低鳴,全部都像隔了一層水膜,悶悶地裹著一層嗡鳴。

晚餐的時候,許硯深沒有什麼胃口。餐盤裡的滷白菜泡在油湯裡,映著日光燈慘白的光。他低頭扒了幾口飯,味覺像是被海霧封住,什麼味道都嘗不出來。同梯的蔡承堯坐在他對面,一邊把魚罐頭的醬汁拌進飯裡,一邊用手肘輕輕碰了碰他。

發什麼呆,飯都快被你看到長霉了。蔡承堯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屏東腔的懶散。下午醫務所那邊還好吧,沈醫官沒有把你當成肖ㄟ吧。

許硯深搖搖頭,想把日誌的事情說出來,又怕隔牆有耳。那本日誌現在被他藏在通訊背包最底層,用一件破雨衣裹著。他只回了一句,沒事,就是幫忙曬病歷。

蔡承堯看了他一眼,沒有多問,只是把自己碗裡的一塊豆干夾到他碗裡。先吃飽,有事晚上再說。他那種務實的關心,比任何安慰都更讓許硯深覺得踏實,可是當他把豆干放進嘴裡,喉嚨深處卻又湧上一股淡淡的鐵鏽味,像是海水倒灌進肺裡的味道,讓他差點吐出來。

就在這個時候,中山室門口出現一個瘦小的身影。莊永福穿著那件洗到發白的藍色唐裝,外面隨意套了一件軍用外套,手裡提著一個綠色的帆布袋,袋口露出半截用報紙包著的東西。他的駝背讓他在燈光下顯得更矮,臉上的皺紋被日光燈照得一條一條很深,眼神卻比早上整理坑道時更銳利。他沒有進來打飯,只是站在門口,對著許硯深的方向輕輕招了一下手。

菜鳥,吃飽來一下。他的台語口音很淡,語氣卻帶著不容拒絕的意思。你的背包帶著,去一下觀測所,我教你怎麼把那台破機器的接地弄好一點。

那句話聽起來像是公事,可是許硯深心裡立刻明白,這不是在說坑道那台真空管收發機。那個觀測碉堡是北隅島西側一座已經廢棄的混凝土碉堡,位在燈塔下方,面對著潮間隧道正上方的那片岩盤。因為視野被霧氣遮蔽,加上結構龜裂,連上早就下令禁止官兵靠近,平時只有莊永福會去那邊整理雜貨店的庫存。那裡沒有人會聽見他們說話。

許硯深把碗筷迅速收好,跟在莊永福後頭走出中山室。夜色已經完全壓下來,營區的路燈在霧裡暈成一團一團橘色的光。兩個人一前一後,沿著戰備道往西側走,腳下的碎石子路兩旁長滿了被海風吹得貼地的芒草,草葉上凝著細細的水珠。風從海面捲上來,帶著一股腐敗海藻與鐵鏽混合的腥味,吹過碉堡的射口時會發出一種類似口哨的嗚咽。

廢棄觀測碉堡的外觀比想像中更破舊。水泥牆面被海鹽侵蝕得坑坑疤疤,鋼筋裸露在外,像是老人的肋骨。厚重的鐵門半掩著,門縫裡卡著幾片被風吹進來的枯葉。莊永福推開門,裡頭的霉味與線香味混在一起,牆角點著一盞用軍用蠟燭改裝的小燈,火光在潮濕的牆面上跳動,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碉堡內部只放著一張摺疊桌和兩張板凳,桌上擺著一台和坑道那台同型號的真空管收發機,只是天線已經被拆掉,接地線直接綁在一根打進岩盤的鋼筋上。

把門關上。莊永福等許硯深進來後,低聲說了一句,自己先在板凳上坐下,從帆布袋裡掏出一個保溫瓶,倒了兩杯熱茶。茶水是淡褐色的,漂著幾片膨脹的茶葉,熱氣在冷空氣中很快就散成白霧。你這幾天,晚上都沒有好好睡,對不對。眼睛紅成那樣,魂都快被牽走了。

許硯深捧著紙杯,指尖傳來的溫度讓他稍微鎮定一些。他本來想否認,可是看到莊永福那雙混濁卻透徹的眼睛,所有掩飾都顯得多餘。他把下午在醫務所發現燈塔日誌、以及用木殼收音機再次聽見林淑漁完整溺水記憶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說到林淑漁喊他名字的那句你不要回來時,他的聲音又開始顫抖,好像那個少女的恐懼正透過他的喉嚨重新發聲。

莊永福沒有立刻回話。他慢慢喝了一口茶,目光落在桌上那台沉默的收發機上,手指無意識地轉著手腕上的佛珠,珠子碰撞發出輕輕的嗒嗒聲。過了很久,他才用一種像是自言自語的口吻開口。

我二十歲的時候,也跟你一樣。莊永福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帶著一點年輕時的記憶。民國五十幾年,我還沒接廟公,是個在島上當步槍兵的菜鳥。那時候北隅島還沒有現在這麼多坑道,潮間隧道也還沒封死。有一次颱風夜,我在燈塔底下站哨,也聽見過那個頻率。那時候沒有八七點九這個數字,可是那個女孩子的哭聲,我聽得很清楚,她叫我阿福哥,叫我救她。

許硯深抬起頭,驚訝地看著他。

我跟你一樣,以為是真的有人在求救,回了話。莊永福苦笑了一下,皺紋擠在一起。你知道後來發生什麼事嗎,我連續三天聽見她在叫我,走到哪裡都聽得見,就算把耳朵塞起來,聲音還是從骨頭裡鑽進來。第四天早上,班長在坑道口找到我,我整個人泡在退潮後的水窪裡,嘴裡含著一把泥沙,一直在喊阿漁不要怕。從那之後,我就再也不敢碰無線電了。廟裡的老乩童跟我說,這座島底下有一條黑色的礦脈,潮汐漲退的時候,礦脈會跟人的腦波共振,像共鳴箱一樣,把那些死在隧道裡回不去的人,全部卡在此岸跟彼岸的中間。他們不是要害人,他們只是被困住了,只能靠聲音去抓替身。你回一次話,你的頻率就被調過去一點,等到調到跟她一樣,你就會變成下一個在頻率裡哭的人。

這番話跟沈立人的殘留電磁波理論幾乎吻合,卻多了一層民間信仰裡對滯留靈的敬畏。許硯深感覺背後的寒毛一根一根豎起來,碉堡牆面滲出來的水珠,在燭光下看起來就像無數細小的眼睛。

那阿漁她……她是故意要抓我嗎。許硯深低聲問,聲音裡帶著不願相信的掙扎。她叫我不要回來,她明明是在保護我。

莊永福重重地嘆了一口氣,把佛珠放回桌上。

她不是要抓你,她是被那個東西抓著當餌。莊永福的語氣忽然變得嚴厲起來,手指用力點著桌面。潮母,島上老人都這樣叫它。它不是一個鬼,它是整條隧道,是所有溺死在裡面的人的集合。你以為你在跟一個十六歲的查某囝仔講話,其實你是在跟一整片海講話。它會學最會讓你心軟的聲音,你越善良,它就越會用善良來釣你。聽我的話,菜鳥,從現在開始,不管你在什麼地方聽見她叫你,絕對不能應聲。絕對不能回頭。把那本日誌還回去,把耳機拔掉,讓你的腦袋空掉。你聽越多次,就越難回來。

那種嚴厲像是一根冰針,直接刺進許硯深的心口。他想起自己每一次回應後,指針逆向轉動的幅度就更大一點,想起關掉發射卻依然聽見低鳴呼喚的那個夜晚。原來每一次同情,都是一次同化。

我知道要你裝作沒聽見很殘忍。莊永福的語氣又軟了下來,從帆布袋裡掏出一個用紅布包著的小東西,塞進許硯深手裡。那是一小包用鹽和米混在一起的東西,外面用符紙裹著,隱約還有一點淡淡的艾草味。這是鹽米,晚上站哨的時候帶在身上,如果真的聽見聲音,就抓一把撒在地上,不要回頭,直接走掉。這不是要驅鬼,這是要斷訊,讓你的腳步聲蓋過它的聲音。這是唯一的老方法。

許硯深緊緊握著那包鹽米,粗糲的顆粒透過紅布刺著掌心,卻讓他感到一種踏實的重量。他正想再問什麼,碉堡的鐵門忽然被人從外面用力踹了一下,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震得牆上的燭火猛地一晃。

誰啊,躲在這裡講悄悄話。一個帶著濃重挑釁意味的聲音從門縫裡擠進來,伴隨著一股刺鼻的菸味與汗臭。范志強高壯的身影堵在門口,他穿著敞開領口的草綠服,嘴裡叼著一根還沒點燃的香菸,臉上那副輕浮兇狠的神情在燭光下顯得格外刺眼。他的視線先掃過莊永福,最後落在許硯深身上,嘴角勾起那種慣有的譏笑。

好啊,菜鳥兵,難怪最近神神祕祕的,原來是巴著老ㄟ在學牽亡。范志強大搖大擺地走進來,伸手就想去拿桌上那台收發機。怎麼,是不是又在聽那個什麼八七點九的女鬼電台。幹,你以為這樣就可以不用出操。我跟你講啦,那種東西都是放錄音帶騙人的,你還真的以為有女鬼在哭夭要你救。

莊永福皺起眉頭,卻沒有發作,只是把桌上的茶杯往裡收了一下。他對這種學長學弟制的霸凌早就見怪不怪,知道多說只會引來更多麻煩。

范學長,我沒有……許硯深下意識地把鹽米往口袋裡塞,身體不自覺地往後縮。

沒有什麼沒有。范志強打斷他,手指用力戳了一下許硯深的胸口,戳得他一陣悶痛。我剛剛在中山室就聽人家說,你下午在醫務所抱著一本破書發呆,被沈醫官罵到臭頭。現在又跑來這裡聽老ㄟ唬爛。你是壓力太大頭殼壞去是不是。要不要學長帶你去坑道聽個清楚,讓你知道什麼叫做真的恐怖。

他一邊說,一邊伸手去抓許硯深背包的背帶,像是要把他提起來。莊永福終於忍不住,站起身擋在兩人中間。

志強,差不多就好。莊永福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長輩的威嚴。這個地方不是讓你耍威風的,時間差不多了,回去點名了。連長找不到人,又要罵人了。

范志強被莊永福這樣一擋,面子有些掛不住,卻也不敢對這個即將退伍的老士官太過分。他悻悻地收回手,往地上啐了一口,臨走前還不忘用下巴指著許硯深。

菜鳥,你給我記著,明天坑道哨你自己去站,不要想叫老ㄟ幫你。還有,少在那邊裝死,再讓我聽到你在播什麼女鬼求救,小心我把你的破機器砸了拿去填海。

說完,他轉身用力甩開鐵門,消失在濃霧的夜色裡,留下滿室晃動的燭光和一股揮之不去的菸味。

莊永福看著門口,搖了搖頭,重新坐下來,對許硯深低聲交代,別跟他計較,他就是嘴賤,膽子其實比誰都小。你記住我剛剛說的,千萬不能回應。這幾天漲潮的時間越來越不規則,隧道裡的水聲會越來越大,你要顧好自己的耳朵。

許硯深點點頭,把鹽米袋握得更緊。兩個人又在碉堡裡坐了一會兒,直到遠處營區傳來晚點名的哨音,才一前一後地離開。夜風比來時更冷,霧氣濃得像是要把人吞進去。許硯深走在回程的戰備道上,每一步都覺得腳下的碎石子路在微微震動,好像地底深處真的有一條黑色的礦脈正在隨著潮汐呼吸。

當晚,熄燈號吹過之後,營舍裡很快就陷入一種壓抑的沉寂。官兵們在悶熱的蚊帳裡翻身,偶爾傳來幾聲夢囈與磨牙聲。許硯深躺在自己的床位上,卻怎麼也睡不著。他把鹽米袋放在枕頭底下,眼睛盯著天花板上那台緩慢轉動的吊扇,耳邊全是莊永福那句潮母會學最讓你心軟的聲音。

隔壁床的范志強卻像是被什麼東西勾住了心思。從碉堡回來之後,他嘴上雖然一直嘲笑許硯深裝神弄鬼,可是那個八七點九的數字卻像一根刺扎在他腦子裡。他是那種越害怕就越想證明自己不怕的人,越是被說不能聽,就越想去聽聽看那個女鬼到底有多可怕。夜深之後,等到安官的腳步聲遠去,他悄悄從床上爬起來,穿上拖鞋,藉口上廁所,閃身溜出了營舍。

坑道口的值班燈還亮著,昏黃的光線把濃霧照得像一鍋滾開的牛奶。范志強憑著老鳥對地形的熟悉,熟門熟路地摸進了通往地下電台的坑道。坑道裡比營舍更冷,牆壁上的水珠不斷滴落,在寂靜中發出清脆的回音。他打開那台老式真空管收發機的電源,橘紅色的燈絲慢慢亮起,機器發出低沉的嗡鳴。

切,什麼女鬼,聽你在唬爛。范志強嘴裡嘟囔著,手指粗魯地轉動調頻旋鈕,故意把音量轉到最大。指針在雜訊中快速滑過八五、八六,當它靠近八七點九的時候,范志強的手忽然頓了一下。

一開始只有沙沙的雜訊,接著,雜訊深處,真的有一絲極細的、像是被水浸濕的哭聲滲了出來。

那哭聲很輕,很破碎,像是一個少女躲在很深很深的水底,對著一個生鏽的鐵管哭。范志強的臉色瞬間變了,叼在嘴裡的香菸忘了點燃,菸草被口水浸濕。他本來想大笑兩聲來掩飾恐懼,可是喉嚨卻像是被什麼掐住,發不出聲音。

哭聲持續了幾秒,然後,裡頭夾雜了一個含糊的、顫抖的詞彙,救……我……

那不是錄音帶的雜訊,那是一個活生生的、帶著絕望的呼救。范志強的背後猛地竄起一股涼意,從尾椎一路衝到頭頂。他下意識地想伸手去關掉電源,可是手指卻僵在半空中,因為他清楚地聽見,耳機裡那個哭聲,忽然停頓了一下,像是發現了新的聽眾,然後用一種更清晰、更貼近的語氣,輕輕地喚了一聲。

學長……

那兩個字讓范志強整個人彈了起來,板凳被他撞倒在地,發出巨大的聲響。他驚恐地扯下耳機,耳機裡的哭聲卻沒有消失,反而透過外放的喇叭,清楚地在空曠的坑道裡迴盪了一下,才又被雜訊吞沒。坑道深處的黑暗裡,潮水滲進來的聲音忽然變得很大,像是有無數細小的手指正在牆面上抓撓。

范志強連滾帶爬地衝出坑道,連收發機的電源都忘了關。他衝回營舍的時候,渾身都是冷汗,臉色白得像紙,卻不敢跟任何人說自己剛剛聽見了什麼。他鑽回蚊帳,用棉被緊緊蒙住頭,可是那句學長,卻像鹽粒一樣,牢牢地嵌進了他的耳膜深處,隨著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地輕輕跳動。

而在營舍的另一頭,許硯深在半夢半醒之間,彷彿也聽見了那絲從坑道深處飄來的哭聲。他的手指在睡夢中無意識地收緊,把枕頭底下的鹽米袋捏得更緊,卻不知道,從今晚開始,坑道裡的頻率,已經不再只標記他一個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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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第七章 夢境倒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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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三十日的凌晨三點十七分,許硯深又一次在水裡醒來。

不是被惡夢嚇醒,是被水嗆醒的。那種感覺太過真實,冰冷的鹹水直接灌進鼻腔,順著氣管往肺裡沉,讓他在上鋪的蚊帳裡猛地弓起身子,雙手死命抓住胸口的草綠色內衣,大口喘息。可是當他張開眼睛,寢室裡只有吊扇轉動的微弱氣流,同梯打呼的聲音,以及從窗縫滲進來的濃霧,根本沒有水。

枕頭底下那包莊永福給的鹽米被他的手汗浸得發軟,紅布的顏色在黑暗中看不分明,卻有一股淡淡的艾草味往上衝。許硯深把手伸過去,指尖碰到那些粗糲的鹽粒,才稍微確定自己還在營舍裡,而不是在那個夢裡。

那已經是今晚的第三次。

只要一閉上眼睛,他就會回到那條隧道裡。

夢裡的潮間隧道和白天那些廢棄坑道完全不同。沒有固定的牆面,沒有筆直的通道,整個空間像是一條活著的喉嚨在緩緩蠕動。頭頂的岩盤不斷滲出黑色的水珠,滴在臉上是溫的,帶著鐵鏽與腐爛海藻的腥味。腳下不是水泥,是半尺深的泥濘海水,每走一步就會陷下去,水面下有細小的東西滑過腳背,像是藤壺的殼,又像是纏在一起的頭髮。牆壁上嵌著許多不該出現在那裡的東西,半截生鏽的鋼盔,一只褪色的帆布鞋,還有一盞日治時期樣式的煤油燈,燈火在沒有風的地方自己搖晃。

而林淑漁就在前方。

她總是站在離他大約十步遠的地方,赤腳站在水裡,水藍色的學生服濕透貼在身上,長髮一綹一綹地黏在蒼白的臉頰。她手裡提著那盞煤油燈,燈光微弱得只能照亮她下半張臉,她看著他,眼神空洞卻又帶著一種近乎哀求的專注,嘴唇顫抖著,無聲地喊著什麼。她的聲音不是透過耳朵傳來,是直接在腦子裡響起,像老式收音機裡沒有調準的頻率,伴隨著持續的嗡鳴。

許硯深在夢裡每一次都想走過去。他想告訴她不要哭了,想把她從水裡拉出來。可是當他抬起腳,整條隧道就會發出一聲低沉的、類似無線電雜訊被調大時的嗡響,牆面開始扭曲,頭頂的岩縫猛地張開。下一秒,冰冷的海水就從四面八方倒灌進來,沒有預警,沒有浪頭,就是整片海直接壓下來。鹹水灌進口鼻,煤油燈的火光在水下瞬間被拉長、熄滅,林淑漁伸出的手在濁水中慢慢變得透明,然後連同她的哭聲一起被潮水捲走。

他就是在那個瞬間驚醒,每一次都是在指尖快要碰到她之前。

醒來之後,嗡鳴並不會消失。那種類似耳鳴的高頻聲會殘留在耳道深處,像有一根極細的針在耳膜後面震動。他用手掌用力壓住耳朵,聲音反而更清楚,甚至能聽見其中夾雜的、極輕的啜泣。

隔壁床鋪傳來翻身的聲響,蔡承堯的聲音壓得極低,在黑暗中準確地飄過來。

又夢到了。不是疑問句。

許硯深沒有回答,只是把頭埋進枕頭裡,假裝睡著。但蔡承堯已經從下舖坐了起來,拖鞋在水泥地上發出輕輕的摩擦聲。他掀開許硯深的蚊帳,藉著窗外探照燈掃進來的微光,看見許硯深整張臉都是白的,額頭和脖子全是冷汗,嘴唇因為整夜咬緊而有些發乾。

起來。蔡承堯伸手直接抓住許硯深的手腕,力道很大,不容拒絕。不要睡了,再睡下去你會被那個聲音拖走。跟我出去。

許硯深想說現在是半夜,安官會抓人,但蔡承堯根本不給他猶豫的時間,把他的外套丟過去,硬是把人從床上拉起來。兩個人躡手躡腳地繞過寢室中央的走道,推開後門,外面的霧氣立刻湧了進來,帶著海堤那邊特有的鹹腥。

凌晨的北隅島比白天更像一座孤島。營區的探照燈每隔十二秒轉一圈,把霧氣切成發黃的光束,光束之外的地方全是濃得化不開的黑。海風從西北面直接灌上來,吹過營舍的鐵皮屋頂時會發出細細的哨音。蔡承堯沒有往坑道那邊走,他拉著許硯深沿著戰備道往更高的海堤走,那裡是全島風最大的地方,也是發電機的排氣口不會吹到的地方。

你這樣不行,硯深。到了海堤的水泥護欄邊,蔡承堯才放開手,從口袋裡摸出一包皺巴巴的長壽菸,自己先點了一根,又遞了一根給許硯深。海堤上的風把菸頭的火光吹得忽明忽暗,你聽聽,現在風這麼大,海浪這麼吵,你還聽得見那個聲音嗎。

許硯深接過菸,手抖得厲害,點了兩次才點著。尼古丁的味道衝進肺裡,讓他因為缺氧而發麻的腦袋稍微清醒一點。海堤下的浪頭正一波一波拍上消波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風把浪沫捲起來,打在臉上是冰的。這種巨大而持續的、屬於現實世界的噪音,確實讓腦中那個高頻的嗡鳴暫時被壓下去一些。

有好一點嗎。蔡承堯靠在護欄上,看著遠方完全看不見的海面,語氣難得沒有平常那種幹話的調調。老實講,我到現在還是覺得很玄。我昨天陪你去測那台機器,我他媽真的什麼都沒聽到,只有沙沙聲。可是你那個樣子,不像在唬爛。你昨天晚餐吃兩口就吐,半夜一直喊水,我就知道不對勁。你到底聽見什麼了。

許硯深把菸夾在指間,看著菸頭在霧氣中燒出一個小小的紅點。風讓他的眼睛有點刺痛,他忽然很想把這幾天所有的事情都說出來。

我夢見她了。他的聲音被風吹散,顯得破碎。不是在收音機裡,是直接在腦子裡。她一直在前面提著燈,我想拉她,可是水一直灌進來。莊老說那個隧道是活的,會學她的聲音來釣我,可是我覺得她不是在騙我,她很怕我過去。她越怕,我就越想過去。

蔡承堯安靜地聽著,沒有打斷,也沒有像其他人那樣笑他想太多。他吐出一口菸,菸霧很快就被風吹散。

我阿嬤在東港討海的時候常講,海要抓交替的時候,都會找那種心軟的人。蔡承堯忽然說,聲音放得很輕,好像怕被風聽見。越是會回頭的人,越容易被叫走。我以前都覺得那是老人家在嚇小孩,叫我們不要靠近海。現在看你這樣,我有點信了。

他轉過頭,認真地看著許硯深,眼神在黑暗中顯得很亮。

硯深,你聽我講。我們是同梯的,從船上吐到一起到現在,我沒把你當成什麼菜鳥。你人就是太好,什麼事都往心裡放。那個女生很可憐沒錯,可是你如果把自己賠進去,她也不會比較好。你懂我的意思嗎。

許硯深點點頭,鼻子有點酸。從上島以來,只有蔡承堯會這樣跟他說話,不是用學長的口氣,也不是用長官的口氣,就是把他當成一個會害怕的同年紀的人。這種被當成人的感覺,在這個封閉的階級裡比任何安慰都珍貴。海風把他的菸吹得燒得很快,他用力吸了一口,讓那股辛辣感把胸口的悶脹壓下去。

我知道。許硯深低聲說,莊老給我的鹽米,沈醫官叫我不要再聽,我都知道。可是我只要閉上眼睛,就會看見她站在水裡。她那件學生服破掉的地方,我都看得清楚。

蔡承堯伸手用力拍了拍他的背,那一下拍得很重,像是要把什麼東西從他身體裡拍出來。

那就不要閉眼睛。我陪你。你想聽那個聲音的時候,就來找我講話。我們來罵范志強,來講連長的壞話,來講你淡水老家後面的河,講什麼都好。就是不要讓你的腦袋空下來給那個聲音住進去。我跟你保證,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在。退伍那天,我們一起搭船回去,我請你去東港吃黑鮪魚,吃到你吐。

這句帶著屏東腔的承諾,讓許硯深緊繃了好幾天的肩膀稍微鬆了一點。他看著蔡承堯被海風吹得發紅的臉,忽然覺得那個持續了好幾天的耳鳴,好像真的被這個人的聲音蓋過去了一點。現實的觸感,菸的溫度,朋友手掌的重量,這些具體的東西像錨一樣,把他從那條不斷變形的隧道裡暫時拉回了海堤上。

他正想說什麼,海風的節奏忽然變了。

原本規律拍打消波塊的浪聲,像是被什麼東西從中間切斷了一瞬。風裡那種持續的、類似無線電雜訊的嗡鳴,忽然變得異常清晰,不再是殘留在耳道裡的餘音,而是直接從海面上,從霧氣最濃的地方壓了過來。那聲音不再是模糊的哭聲。

它穿過了風聲,穿過了浪聲,穿過了蔡承堯還在說話的聲音,準確地鑽進許硯深的左耳。

許硯深,救我。

那是林淑漁的聲音。第一次,不再是破碎的、被雜訊包裹的殘響,而是清晰到像是有人就站在他身後,貼著他的耳朵,用盡全力喊出他的名字。每一個字都帶著被水浸濕的顫抖,帶著哭腔,卻又無比清楚。她的聲音裡不再只有求救,還有一種像是終於找到人的、絕望的依賴。

許硯深全身的血液瞬間凍住,手裡的菸掉在水泥地上,被風吹得滾進護欄的縫隙。他猛地回頭,海堤後方只有濃霧和空無一人的戰備道,什麼人都沒有。

蔡承堯被他的動作嚇了一跳,立刻抓住他的肩膀。怎麼了,你看到什麼。

許硯深張開嘴,卻發不出聲音。那個名字還在他腦中迴盪,帶著一股冰冷的潮氣,順著耳道往腦子的深處沉。他明白了,從對方直接喊出他名字的這一刻起,這已經不是他可以選擇要不要傾聽的頻率了。這是標記,是指名,是把他的聲紋刻進彼岸的儀式。

而他,已經被叫住了。

遠處坑道口的方向,發電機的低鳴忽然不規律地顫動了一下,像是有一股看不見的電流正逆向流過全島的線路,連海堤上的路燈都跟著閃了一下。霧氣深處,隱約傳來一聲極輕的、像是鐵門被潮水推開的吱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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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第八章 禁閉室的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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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三十日的清晨,濃霧比前幾日更厚。

許硯深跟在蔡承堯身後走回營舍時,制服的肩線已經被霧氣浸得發黑,鞋底沾著海堤上的細沙與鹽粒。每走一步,帆布鞋底就會在水泥戰備道上留下一個濕漉漉的腳印,沒過幾秒又被後頭湧上來的霧氣抹平。海堤上的那一聲呼喚還留在耳道裡,像一根細細的冰針,卡在耳膜後面拔不掉。他整夜沒有闔眼,只要一閉上眼睛,就會看見林淑漁站在水裡提燈的樣子,還有那一句貼著耳朵喊出來的全名。

回到寢室時,早點名的哨音剛好響起。值星班長的口令在濃霧裡顯得悶沉,所有人匆忙套上草綠色外套,臉上都帶著沒睡飽的浮腫。許硯深站在隊伍的最尾端,眼下那圈黑已經深到像是被人用指腹抹了一層炭灰。他的私人調頻筆記本還塞在防潮箱最底層,用塑膠袋包了兩層,裡面密密麻麻抄著這幾天每一次收到禁頻八七點九的時間、指針逆轉的角度、還有林淑漁斷斷續續說過的每一句話。莊永福給的那包鹽米被他縫在內袋,隔著布料也能感覺到鹽粒硌著皮膚。

點名結束後,人群散開去中山室吃早餐,傳令兵卻小跑步過來,拍了拍許硯深的手臂。

連長找你,現在去連長室。

那句話不大聲,附近幾個同梯卻都轉頭看了過來。蔡承堯皺起眉頭,張嘴想說什麼,又硬生生把話吞回去,只是用手肘輕輕碰了許硯深一下,示意他小心。許硯深的心跳立刻從胸口一路竄到喉嚨,耳道裡那根冰針又開始嗡鳴。他把手伸進口袋,摸到那包鹽米,才勉強讓自己往連長室的方向走。

連長室是一間用庫房隔出來的狹長房間,牆面刷著已經泛黃的白漆,窗戶只有一扇,糊著半透明的塑膠布,擋住外面的霧。房間裡的空氣永遠混著菸味、樟腦丸和公文紙受潮的霉味。劉建勳坐在那張用彈藥箱拼成的辦公桌後面,桌上擺著一盞綠色燈罩的檯燈、一疊用迴紋針夾好的考績表,還有一台被拔掉天線的黑色收音機。那台收音機是全連唯一被允許公開播放的機器,平常只用來收聽軍聞台。

吳明輝站在門邊,穿著整齊的草綠服,雙手背在身後,臉色在燈光下顯得特別蒼白。他的眼窩比上次在坑道口見到時更深,嘴唇沒有血色,脖子上那副斷掉一邊的耳機已經不見了,卻還在習慣性地用手指去摸那個位置。他看見許硯深進來,沒有打招呼,只是把視線移開,像是在避免對上任何人的眼睛。

劉建勳沒有立刻開口。他先是慢慢地拿起桌上的菸盒,抽出一根菸,點燃,吸了一口,才把目光落在許硯深身上。那種目光不是生氣,更像是在檢視一件已經貼上瑕疵標籤的裝備。

許硯深,二兵。劉建勳的聲音不高,卻讓整間房間的空氣都跟著繃緊,你知不知道你這幾天在坑道電台做了什麼。

許硯深站得筆直,後腳跟併攏,手指貼緊褲縫,指尖因為用力而發白。他想回答,卻發現喉嚨乾得發緊,耳鳴讓他的聽覺變得有點遲鈍,劉建勳的聲音像是隔著一層水傳來。

報告連長,我只是在執行夜間守聽任務,按照規定抄收頻率。

按照規定。劉建勳重複了一次,把菸灰彈在那個用砲彈殼做的菸灰缸裡,動作很慢,抄收哪一個頻率。我們配發給你的,是軍用三六到五二,你跟我說,你最近都在聽哪裡。

吳明輝在這時輕輕咳嗽了一聲。劉建勳抬眼看了他一眼,吳明輝才用那種平板到沒有起伏的語調開口,像是在背誦一篇已經寫好的報告。

報告連長,許硯深連續三個晚上,在禁頻八七點九附近長時間停留,抄收不明人聲,並且主動發話回應,違反無線電靜默規定。屬下在坑道口多次勸阻無效。

那幾個字讓許硯深的背脊竄起一股寒意。禁頻八七點九,這個從來沒有出現在任何書面規定上的數字,居然從吳明輝嘴裡這麼順暢地說出來。劉建勳聽完,沒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反而像是終於抓到一個可以名正言順處理的把柄。

不明人聲。劉建勳站起身,繞過桌子走到許硯深面前,近到能聞到他身上那股燙得筆挺的制服漿粉味,你倒是說說看,那個不明人聲跟你說了什麼。是共軍的心戰廣播,還是你自己想像出來的女鬼求救。

許硯深抬起頭,看見劉建勳那張國字臉在檯燈的陰影下顯得特別硬,眼角的紋路像刀刻的。他鼓起勇氣,從口袋裡掏出那包塑膠袋,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

連長,那不是想像。醫務室的燈塔日誌有記錄,昭和十九年有一個燈塔管理員的女兒叫林淑漁,在潮間隧道裡失蹤,我收到的聲音跟日誌上的名字是一樣的。莊永福士官長也說過,那條隧道的礦石會跟潮汐一起共振,會把聲音留下來,我只是想確認她是不是還在裡面。

劉建勳連看都沒有看那包筆記,直接伸手拿起來,塞進抽屜,上鎖。金屬抽屜碰撞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刺耳。

莊永福。劉建勳冷笑了一聲,又走回椅子上坐下,把身子往後靠,讓椅腳發出吱呀的聲響,那個老士官快退伍了,腦子裡裝的都是廟裡的香灰。你一個台北來的大學生,跟著他學牽亡。你以為你在演廣播劇。許硯深,我告訴你,這座島從我接連長到現在,送走的兵沒有十個也有八個,每一個被送走之前,說的話都跟你一模一樣。聽見女生哭,聽見有人喊名字,聽見潮水裡有人講話。最後呢,全部都是水土不服,壓力太大,半夜站哨恍神,自己掉進海裡。這是海島的病,不是鬼。你再這樣散播謠言,整個連的心都會被你弄散。

他的語氣依舊平穩,卻每一個字都在施加重量。許硯深感覺到那不是單純的責罵,而是一種刻意的、要把所有異常都壓回正常框架裡的力量。劉建勳拿起桌上那疊考績表,翻到其中一頁,用指節敲了敲。

我不管你是真的聽見還是壓力太大,從現在開始,坑道電台由吳明輝接手,你不用再過去。我給你三天時間,在海堤邊的禁閉室好好想清楚,想清楚什麼叫服從,什麼叫穩定。那本筆記我先保管,等你想清楚再還你。這是為你好,也是為全連好。

許硯深想要再爭辯,說林淑漁昨晚已經直接喊出他的名字,說范志強也已經被捲進去,說如果現在斷開,林淑漁可能就永遠困在裡面。可是劉建勳已經拿起電話,按下內線的分機號碼。

禁閉室整理好了嗎。讓人把他的私人物品檢查一遍,除了棉被跟水壺,其他都不用帶。

吳明輝立刻上前一步,對許硯深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動作標準得像是操演。他壓低聲音,用只有兩個人聽得見的音量說了一句,跟我走吧,菜鳥,別讓連長難做。

許硯深被帶出連長室時,蔡承堯還站在中山室門口,手裡捧著鋼杯,遠遠地看著他。兩人的視線對上,蔡承堯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發出聲音,但許硯深讀懂了那個口型,是等我。許硯深點了點頭,把那包鹽米更緊地按在內袋,任由吳明輝帶著他穿過霧氣,往營區最西側走去。

海堤邊的禁閉室其實就是一間廢棄的彈藥庫改的,四面都是三十公分厚的混凝土,外面再用一層鐵皮加蓋。門是一扇生鏽的鐵門,上面開了一個巴掌大的送飯口,窗戶只有在天花板附近留了一道細長的氣窗,用鐵條焊死,透進來的光線永遠是灰灰的。房間裡只有一張釘在地上的木板床、一張矮桌、一個塑膠水桶,牆角已經長出黑色的霉斑,牆面用白漆寫著勿忘在莒四個大字,字跡因為受潮而暈開。海浪拍在堤外的消波塊上,聲音透過厚牆傳進來,變成一種沉悶的、持續的鼓動,像是整間房子都被泡在水裡。

吳明輝把鐵門打開,示意許硯深進去。他的動作沒有多餘的情緒,連嘲諷都顯得很公式化。

進去吧。這裡沒有電台,沒有頻率,很安靜,剛好讓你休息。連長說了,三天內好好反省,寫一份報告出來。你要是還想聽什麼八七點九,就自己在腦子裡聽吧。說完,他輕輕笑了一下,那個笑聲很短,像是被什麼東西掐斷,好好享受寂靜,很多人求都求不到。

鐵門在身後喀噠一聲關上,插銷從外面扣緊,鑰匙轉動的金屬摩擦聲順著門板震進來。吳明輝的腳步聲在門外的水泥地上遠去,最後停在大概五步遠的地方,那裡有一張板凳,他會在那裡守著。許硯深站在房間中央,手裡只剩下那條棉被和水壺,防潮箱、筆記、收音機全部被留在連長室。他下意識摸向內袋,鹽米還在,這是莊永福唯一來得及塞給他的東西。

中午時分,送飯口被推開,塞進來一個鋁製便當盒,裡面是半盒白飯和一些滷白菜,已經冷掉。許硯深沒有胃口,只是坐在木板床上,看著牆上那道氣窗透進來的光慢慢移動。海堤的風從氣窗灌進來,帶著濃重的鹹味,吹得牆角的霉斑微微晃動。他試著按照莊永福教的方法,把鹽米倒出一點點放在床頭四角,又把剩下的緊緊握在手心,嘴裡念著莊永福用台語教他的那句話,靜心,勿聽,勿應。可是房間太安靜了,安靜到他能聽見自己的心跳,也能聽見耳道深處那個從未停過的嗡鳴。

沒有真空管的雜訊,沒有指針轉動的沙沙聲,沒有發電機的低鳴。這間禁閉室被刻意斷開了所有與外界電磁的連結,卻反而讓那個聲音變得更清楚。過去他需要透過耳機、透過調頻、透過整夜守在機器前才能捕捉到的哭聲,現在不需要任何媒介,就直接在腦海的空腔裡響起。

起初只是極細的,像潮水退去後留在沙灘上的水線聲。然後慢慢變成啜泣,帶著鼻音,帶著被水嗆到後的抽氣。許硯深把手掌用力按住耳朵,發現沒有用,聲音不是從耳朵進來的,是從頭骨內部、從記憶與夢境交接的地方長出來的。

許硯深。

又是那個聲音。這一次比在海堤上更近,近到像是有人把額頭貼在他的後頸,輕輕喊他的名字。許硯深猛地回頭,房間裡只有那四面暈開白漆的牆,什麼人都沒有。可是哭聲沒有停,反而因為他的回頭而變得更急,混雜著水聲,像是有人正被水淹到胸口,拚命想把頭抬出水面。

不要聽。許硯深把鹽粒撒向門口,鹽粒在潮濕的水泥地上很快就化開,變成深色的點。不要應,莊老說不能應。他把棉被拉起來蓋住頭,試圖用布料隔絕聲音,可是哭聲直接穿過棉被,穿過手掌,穿過骨頭。

林淑漁的聲音在完全的寂靜裡,第一次不靠任何機器,完整地哭了出來。那不是殘響,不是重播,是實實在在地、在這個沒有無線電的房間裡,對著他一個人哭。她的聲音顫抖著,斷斷續續,卻每一個字都帶著十六歲少女溺水前最後的恐懼。

救我,我好冷,水一直上來,爸爸不見了。

許硯深把臉埋進膝蓋,肩膀不受控制地抖起來。他終於明白莊永福那句絕不可回應是什麼意思,也明白沈立人警告的頻率同化是什麼。不是機器被污染,是他自己被污染了。他的腦波已經被調到了跟彼岸一樣的頻率,就算把全島的電台都關掉,他也已經成為一台會自己接收的行走收發機。

門外的板凳忽然發出輕微的移動聲。吳明輝似乎也聽見了什麼,從板凳上站起來,走到鐵門前,透過送飯口往裡看了一眼。他的影子把氣窗透進來的光切開,房間裡暗了一下。

喂,你在裡面跟誰講話。吳明輝的聲音隔著鐵門傳進來,帶著一點不耐煩,卻又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連長叫你反省,不是叫你在裡面自言自語。你又聽見了。

許硯深沒有回答,也不敢回答。留白禁忌像一道緊箍咒勒在喉嚨上。他知道只要一開口回應,不管是回應門外的吳明輝,還是回應腦海裡的林淑漁,他的聲紋就會被刻得更深。可是林淑漁的哭聲已經變成哀求,哀求裡夾著對他的愧疚。

對不起,把你叫來了,可是我真的好怕一個人。

那句對不起讓許硯深的眼眶瞬間發熱。這幾天來,他第一次聽見林淑漁除了求救以外的情緒。她不是潮母偽裝的誘餌,她是真的知道自己正在把別人拉下水,卻又無法停止呼救。許硯深把嘴唇咬到發白,把所有的聲音都吞回胸口,只讓胸腔裡的心跳一下一下撞著肋骨。

鐵門外的吳明輝等不到回應,又站了一會,才慢慢退回板凳。他的腳步聲比來時更輕,像是怕驚動什麼。夜色從那道細長的氣窗一點一點沉下來,禁閉室裡沒有開燈,海堤外的探照燈每隔十二秒掃過一次,每一次都會把鐵門的縫隙照亮一瞬,又迅速暗去。

在那明暗交替的節奏裡,許硯深聽見了第二個聲音。

那不是林淑漁的哭聲。那是一個更低、更沉、像是整條潮間隧道一起震動時發出的嗡鳴,混著無線電雜訊的沙沙聲,從牆壁的混凝土深處滲出來。那個聲音沒有喊他的名字,卻準確地模仿著他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慢慢地把他的心跳往更慢的頻率帶去。

許硯深抱緊膝蓋,把鹽米袋貼在胸口,卻發現鹽粒已經被手汗浸得發燙,艾草的味道怎麼也蓋不住那股從牆裡滲出來的、海水與鐵鏽混合的腥味。

他被關在一個沒有機器的房間裡,卻比在坑道電台前時,聽得更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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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第九章 潮汐倒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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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閉室的鐵門從外面被扣住之後,時間就變成了一種黏稠的東西。

許硯深不知道自己在那張發霉的木板床上坐了多久,氣窗透進來的那道灰光已經從左牆移到右牆,又慢慢變暗。海堤外的探照燈每十二秒掃過一次,每一次光束切過鐵門縫隙,都會在對面那堵暈開白漆的牆上投出一條細細的白線,白線一晃就不見了,像有人用手電筒在水底劃了一下。風從氣窗灌進來,帶著鹽與鐵鏽的味道,牆角的霉斑在風裡輕輕顫動,牆面上那四個暈開的勿忘在莒,像是被水泡久了的字,筆畫都化開了。

腦海裡的哭聲沒有因為安靜而變小,反而因為沒有了機器的雜訊遮掩,變得更乾淨,更近。林淑漁的聲音不再是透過真空管與耳機轉譯過的、帶著沙沙聲的殘響,而是直接貼在顱骨內側響起,帶著被水嗆住後的抽氣,帶著鼻音,帶著十六歲少女在黑暗裡抓住最後一絲空氣時的顫抖。

許硯深。救我。我好冷。

他把棉被拉到頭上,把莊永福給的那包鹽米死死按在胸口,鹽粒被手汗浸得發燙,線香與米酒混雜的味道怎麼也壓不住那股從混凝土深處滲出來的腥味。門外板凳上的吳明輝已經很久沒有移動,那份沉默本身就是一種壓力。許硯深數著探照燈掃過的次數,數到第一百七十四次時,外面的風聲忽然變了。

海浪拍在消波塊上的聲音,本來是沉悶的鼓動,一聲接一聲,像心跳。可是現在,那個節奏亂了,先是退得很遠,遠到幾乎聽不見,然後又猛地湧回來,帶著一種吸氣般的倒抽。氣窗灌進來的風也轉了方向,原本是從海面往營區吹,現在卻像是從坑道深處往外抽,整間禁閉室的空氣都被往那道細長的氣窗吸過去,牆角的霉斑逆著風向抖了一下。

退潮了。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許硯深的背脊就竄起一陣發麻的冷。蔡承堯曾經在海堤上跟他說過,北隅島的潮汐很邪門,漲潮時整座島像被泡在水裡,連坑道的石壁都會滲水發脹,退潮時水會退得特別快,快到能把藏在泥底下的東西整個翻出來。那條被地圖用黑色麥克筆塗掉的潮間隧道,只有在退潮最乾的那一個多小時會露出入口,其餘時間都被海水封住,像一張閉起來的嘴。

門外的板凳發出輕微的摩擦聲。吳明輝站了起來,許硯深聽見鑰匙碰撞的聲音,接著是低低的咳嗽。那不是對著他,而是對著走道另一頭走來的人。

換哨了,你先去中山室吃宵夜,這裡我來看。一個沙啞的聲音說,是廚房的老兵,語氣裡帶著不耐煩。

吳明輝沒有立刻回答,腳步在鐵門前停了兩秒。許硯深屏住呼吸,把臉埋得更深,腦海裡林淑漁的哭聲在這個瞬間忽然拔高,像是感應到什麼,尖銳地喊了一聲不要過來。吳明輝的影子在氣窗的光裡晃了一下,然後他把板凳往後挪了一點,轉身往營舍的方向走去。兩人的腳步一前一後,漸漸遠去,探照燈掃過的間隙裡,走道上只剩下風聲。

許硯深等到腳步聲完全消失,才慢慢把棉被掀開一角。鐵門的插銷是從外面扣住的,但是這間廢棄彈藥庫年久失修,門框與混凝土之間有一道因為地基下陷而裂開的縫,寬度剛好能讓一隻手伸過去。白天被帶進來時,他就注意到那道縫裡卡著一根生鏽的鐵線,是以前用來綁彈藥箱的。他用指尖去勾,鐵線冰冷而粗糙,劃破了指腹,滲出一點血腥味。

他不敢弄出聲音,只能用指甲一點一點把插銷往外撥。鹽米袋裡的鹽粒因為他的動作灑出來幾顆,掉在水泥地上,發出極輕的嗒聲。耳道深處的嗡鳴在這個時候變得特別大,像有無數台收音機同時在調頻,指針在八七點九附近來回顫動。林淑漁的哭聲混在那片嗡鳴裡,斷斷續續,卻比任何時候都清晰。

許硯深,快走,水要來了。

那一句話讓他手一抖,插銷喀地一聲鬆開了一半。他咬緊牙關,用肩膀抵住鐵門,慢慢把門往內拉。門軸因為生鏽而發出細細的呻吟,聲音被風聲蓋過去。門開了一道剛好能讓他側身擠出去的縫,外面的走道空無一人,探照燈的光柱正好掃向另一頭,海堤的霧比凌晨時更濃,白茫茫的一片,連對面碉堡的輪廓都看不見。

他把鹽米袋塞回內袋,光著腳,只穿著襪子,貼著牆根往海堤的方向跑。水泥地冰冷潮濕,每一步都留下一個淺淺的腳印,很快又被霧氣抹平。身後的禁閉室鐵門沒有關緊,留了一道縫,像一隻半睜的眼睛。

海堤外的風大得嚇人,浪已經退到很遠的地方,露出大片黑色的礁岩與泥灘。平常被海水蓋住的廢棄坑道口,此刻像一道被硬生生撕開的傷口,裸露在霧氣裡。那個入口在地圖上是被黑色麥克筆重重塗掉的一塊,連長說那裡已經坍塌封死,任何人不得靠近。可是現在,隨著潮水退去,那堆用來封口的消波塊與鐵絲網之間,竟然裂開了一條僅容一人側身進入的縫,縫裡滲出溫熱的、帶著霉味的風,風裡夾著鐵鏽與海藻腐爛的氣息。

許硯深站在縫口前,手心全是汗。那台老式真空管收發機的指針逆向轉動的畫面又浮現在眼前,還有莊永福在觀測碉堡裡說過的話,礦脈跟潮水會一起呼吸,縫隙打開的時候,裡面的時間也會跟著倒流。他本來想等蔡承堯一起,可是蔡承堯被排去夜間巡邏,此刻不在營區,而腦海裡林淑漁的聲音已經急得快要碎掉。

不要進來,許硯深,不要進來。可是我好怕。

那個聲音裡的矛盾讓他胸口發酸。恐懼與愧疚同時湧上來,蓋過了對連長懲處的恐懼。他把頭燈從制服口袋裡掏出來,那是蔡承堯偷偷塞給他的,電池還是新的。他按下開關,昏黃的光束刺進縫隙,照見裡面濕漉漉的岩壁,岩壁上長滿了白色的結晶,像鹽,也像黴。

他側身擠了進去。

一進去,風就停了。

外面呼嘯的海風與霧氣像是被一道無形的膜擋住,隧道裡的空氣是靜止的,卻又不是死寂,而是一種飽含水分的、黏稠的靜。牆面不斷滲水,水珠從岩縫裡滲出來,沿著石壁慢慢往下爬,卻不是往下滴,而是往上、往橫向流動,像是地心引力在這裡失去了方向。頭燈的光束照在牆上,光暈裡有無數細小的光點在飄,像灰塵,又像被電離的鹽粒。更深處傳來一種低沉的嗡鳴,不是潮水的聲音,也不是風聲,而是類似真空管熱機時的、那種帶著電流感的震動,整個隧道像一個巨大的共鳴箱,每一寸岩壁都在輕輕震顫。

潮母醒著。

許硯深立刻明白那個嗡鳴是什麼。那不是單一的聲音,是集合體,是數十年來所有被困在這裡的滯留靈一起發出的、飢餓的呼吸。牆壁上那些藤壺與蠔殼糾結成的紋路,在頭燈光下隱約組成一張張模糊的人臉,一閃就不見了。

他往前走了幾步,腳下的積水忽然變得冰冷刺骨,水面倒映著頭燈的光,卻又多出一盞不屬於他的、昏黃的油燈光。

潮汐倒帶開始了。

眼前的景象像被水浸濕的相片,慢慢暈開,重疊。原本狹窄坍塌的坑道,在一陣滲水聲中向兩側膨脹,露出日治時期用枕木與鐵軌支撐的完整隧道結構,牆上還貼著已經發黃的避難指示。空氣中多了一股煤油味,還有雨點打在岩壁上的急促聲響。

一個穿著褪色水藍色學生服的少女提著一盞罩燈,跌跌撞撞地跑在前面,她的長髮濕黏貼在臉頰,赤腳踩在積水裡,身後跟著一個穿著燈塔管理員制服的中年男人,男人一手拎著工具箱,一手死死拉著少女的手腕。

阿漁,快,風雨太大了,先躲進隧道!男人的聲音被風雨與雜訊撕得破碎,卻帶著焦急的台灣腔。

林淑漁回頭,眼神裡全是恐懼與依賴,她的聲音就是禁頻裡那個破碎的哭聲,只是此刻還活著,還帶著體溫。爸爸,燈塔的燈熄了,海面都黑了。

許硯深站在積水裡,看著這幕重演,手不自覺地伸出去想喊,卻發不出聲音。這是昭和十九年颱風夜的重播,是漲潮倒灌前的最後一段記憶。隧道的牆壁開始劇烈滲水,水位以不自然的速度往上漲,原本只是腳踝的積水,轉眼就到小腿,到膝蓋。頭頂的岩壁發出沉悶的擠壓聲,枕木斷裂,泥沙混著海水從裂縫中噴進來。

爸爸!林淑漁被一股突然湧入的泥流沖得鬆開了手,罩燈掉進水裡,火焰嗞地一聲熄滅,整個隧道瞬間陷入只剩頭燈的黑暗。管理員想回頭去拉,卻被另一股倒灌的潮水直接拍在牆上,工具箱散開,零件在水中碰撞出清脆的聲響。

水是冰的,是鹹的,是帶著沙礫的。許硯深明明站在旁觀者的位置,卻感覺到那股水也漫過了自己的口鼻,耳道裡的嗡鳴被水聲取代,變成一種被悶在水底的、沉重的鼓動。林淑漁在水中掙扎,她的水藍色學生服被泥水染成深色,長髮像水草一樣散開,她伸手想抓住任何東西,指尖劃過許硯深的袖口,卻穿了過去,像抓住一團霧。

救我,誰來救我,我不想一個人在這裡。

殘影的重複是痛苦的輪迴。每一次她快要沉下去,就會被時間倒回那盞燈熄滅的瞬間,再重新溺一次,再重新喊一次。許硯深的眼眶發熱,鼻尖酸得發疼。這不是莊永福說的殘留電磁波重播,這是一個被困了五十年的少女,每一次都真實地再死一次。

他再也忍不住,衝進水裡,想抓住那隻透明的手。就在指尖快要碰到林淑漁的瞬間,整個隧道的嗡鳴忽然拔高,變成一種尖銳的、類似無線電調不到台時的刺耳雜訊。岩壁深處,那些由藤壺與頭髮糾結而成的女性輪廓慢慢滲出來,像潮水從石頭裡長出來,組成一張巨大而模糊的臉。

潮母的低鳴沒有語言,卻直接壓在腦海裡,像潮水倒灌進鼓膜。那是一種飢餓的、耐心的、帶著誘惑的呼喚,模仿著林淑漁的哭聲,卻又比她更深、更冷。

回應她,許硯深,回應她,你聽見了就該回應。你回應了,她就不冷了。你回應了,你就能代替她被聽見。這裡需要一個守頻人,需要一個願意一直聽、一直回答的聲音。

那個聲音溫柔得像母親在哄孩子,卻讓許硯深全身的汗毛都豎起來。牆壁上的水珠在這個瞬間全部倒流,往天花板聚集,腳下的積水開始打旋,形成一個小小的漩渦,想把他往更深處拉。林淑漁的殘影在漩渦中心抬起頭,看見了他,眼裡的空洞忽然有了光,卻又立刻被恐懼覆蓋。

不要回答!林淑漁對著他哭喊,聲音破碎卻用盡全力,不要像我一樣,留下來會永遠出不去的!你快走!

那句不要回答,是她第一次不是求救,而是勸阻。五十年的執念在這個瞬間扭轉,她寧願自己繼續重播,也不願再拉一個人進來。許硯深的手僵在半空中,進也不是,退也不是,胸口的鹽米袋燙得像要燒起來。

潮母的嗡鳴因為林淑漁的反抗而變得憤怒,雜訊變得尖銳,岩壁震動得更厲害,頭頂的碎石簌簌落下,掉進水裡。整個隧道像一個被觸怒的共鳴箱,要把所有聲音都吸進去。潮水不再是重播的幻覺,而是真實地從深處倒灌回來,冰冷的海水猛地推在他胸口,力量大得像一堵牆。

許硯深被那股水狠狠往後推去,頭燈脫手,在水中翻滾,光束胡亂掃過岩壁上那些一張張飢餓的人臉。他想抓住岩壁,指甲卻只刮下一層濕滑的苔蘚。林淑漁的殘影在漩渦中被拉遠,她伸出手,想推他出去,眼神裡全是淚水與愧疚。

出去,忘記我。

最後一個字被雜訊吞沒,許硯深的背重重撞在坑道口的消波塊上,整個人被潮水吐了出來,摔在退潮後的泥灘上。鹹腥的泥水灌進口鼻,他劇烈咳嗽,頭燈已經熄滅,只剩下遠處探照燈每十二秒掃過一次的光。身後的縫隙正在緩慢閉合,岩壁像肌肉一樣收縮,滲水聲漸漸小去,嗡鳴也退回深處,只剩下海風與自己的心跳。

他趴在泥灘上,全身濕透,制服緊貼在身上,冷得發抖。內袋裡的鹽米已經被水浸化,化成一灘白濁的水。可是耳道深處,那個被標記的頻率卻比進去之前更清晰,林淑漁最後那句帶著哭腔的勸阻,還有潮母那句溫柔的代替她被聽見,像兩根針,同時扎在腦海裡,拔也拔不掉。

霧氣深處,傳來換哨士兵的腳步聲與手電筒的光柱,正往海堤這邊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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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第十章 學長的捷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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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灘的腥味是第一個回到許硯深知覺裡的東西。

他整個人趴在消波塊與坑道口之間的黑泥上,下巴磕在粗礪的礁石,口鼻裡全是鹹的、帶著腐爛海藻與鐵鏽的泥水。制服早就濕透,草綠色的布料緊貼在背上,冷得像第二層皮。內袋裡莊永福給的那包鹽米已經化開,白濁的鹽水從衣縫滲出來,沿著鎖骨往下流,線香的味道被海水泡得只剩一點淡淡的苦。耳道深處的嗡鳴沒有隨著被潮水吐出來而減弱,反而更清晰了,像有細細的電流貼著顱骨內側爬,林淑漁最後那句不要回答和潮母那句代替她被聽見,兩種聲音重疊著,一左一右,拔也拔不掉。

探照燈的光柱又一次從海堤上掃過,十二秒一次,白光切過濃霧,在泥灘上投出一道晃動的長影。光過去之後,黑暗反而更濃。遠處傳來換哨士兵的腳步聲,靴底踩在水泥路上的聲音悶悶的,還有手電筒光柱胡亂晃動的細碎聲響。許硯深想把自己撐起來,手掌一按進泥裡,卻按到一截冰冷的、覆滿藤壺的枕木,木頭泡得發脹,指尖傳來黏滑的苔蘚觸感。

就在他勉強抬起頭的瞬間,一道更近、更晃的手電筒光直接打在他臉上。

「許硯深!幹,你怎麼在這!」

那聲音又急又壓得低,是蔡承堯。光柱晃了一下,立刻被人用手遮住一半。蔡承堯穿著巡邏用的防風外套,袖子照舊捲到手肘,圓臉上全是被海風吹出來的汗和緊張。他本來是照排定路線從發電機房那頭繞過來換哨,老遠就看見禁閉室的鐵門半開,心裡就覺得不對,又在霧裡聽見海堤這頭有水聲,抄近路跑過來,沒想到會在地圖上那塊被黑色麥克筆塗掉的坑道口前面,看見整個人像從海裡撈起來的同梯。

蔡承堯兩步跨下海堤,單膝跪在泥裡,一把拽住許硯深的手臂。那條手臂冷得嚇人,還在抖。

「你瘋了是不是?連長把你關起來你還敢跑?這裡是禁區,被抓到直接送禁閉一個月你知不知道?全身怎麼濕成這樣,你掉進消波塊了?」他一邊罵,一邊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裹到許硯深肩上,外套裡還留著體溫和淡淡的菸味。手忙腳亂之間,他看見許硯深眼下的黑眼圈更重了,臉色白得像紙,嘴唇卻因為海水泡過而發紫,眼神直直的,不像在看他,像在聽什麼別人聽不見的東西。

許硯深張開嘴,喉嚨裡還卡著泥沙的腥味,聲音卡了好幾下才擠出來,細得像被風吹散:「退潮……裡面打開了……我看到她……她叫我不要回答……」

蔡承堯眉頭整個皺起來。他聽不懂什麼叫裡面打開了,只當許硯深又在講那個八七點九的少女。他想把人直接拖回營區,可是許硯深的手卻反過來死死抓住他的手腕,指甲陷進他黝黑的手臂裡。

「阿堯,你聽見了嗎?剛剛那個嗡鳴……牆壁在呼吸……」

「我什麼都沒聽見啦!只有風聲跟浪聲!」蔡承堯壓低聲音吼回去,語氣裡有氣急敗壞的擔心。他左右張望,確定換哨的那兩個兵還在碉堡那頭抽菸,沒有往這邊照,才把聲音放軟一點,用力拍了拍許硯深的背,像要把他拍回現實,「起來,先起來再說。你這樣趴在這裡等漲潮會被淹死,你知不知道現在幾點?快三點了,霧這麼濃,海水馬上就回來了。」

就在兩人拉扯的時候,海堤上方傳來一個吊兒郎當的聲音,帶著被菸嗆過的沙啞。

「呦,這不是我們最會聽鬼故事的菜鳥通信兵嗎?怎麼,連禁閉室都關不住你,跑來這裡玩水?」

范志強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水泥階梯上,手裡夾著一根快燒完的菸,制服領口敞開,露出裡面的汗衫。他本來是被排去顧彈藥庫,偷溜出來想到海堤邊抽菸摸魚,遠遠看見蔡承堯的手電筒光,才晃過來。看見渾身泥濘的許硯深,他的眼睛先是亮了一下,像找到新的玩物,隨即又瞇起來,帶著那種老鳥看菜鳥的輕蔑。

「報告學長……」許硯深反射性地想站直,卻因為腳軟又跪回泥裡。

蔡承堯立刻擋在前面半步,語氣硬起來:「范志強,你不要在這邊靠腰。許硯深不舒服,我帶他回去就好。」

「不舒服?」范志強嗤笑一聲,把菸蒂彈進泥灘裡,火星嗞地熄掉,「我看是聽太多八七點九聽到頭殼壞去。蔡承堯,你少在那邊裝好人,上次我就聽到這菜鳥半夜不睡覺在那邊調機器,嘰嘰喳喳跟空氣講話,還喊什麼阿漁,我還以為他在跟女朋友講電話,結果是跟鬼。笑死人了。」

他一邊說,一邊往坑道口那道裂縫瞥了一眼。那道縫在退潮時裂開,現在海水還沒回來,縫裡滲出來的風帶著一股溫熱的霉味,跟外面的冷霧完全不一樣。范志強的視線在縫口停留了兩秒,臉上那種戲謔慢慢變成一種混雜著好奇與逞強的興奮。

「不過,」他清了清喉嚨,聲音忽然大起來,像要講給誰聽,「你們這些菜鳥就是沒見過世面。這個坑道,我早就走過了。別聽連長在那邊什麼封鎖、坍塌,虎爛的啦。裡面有一條捷徑,只有我們這種待滿一年以上的才知道,從舊發電機房後面的維修孔鑽進去,十分鐘就切到潮間隧道正中間,根本不用繞這堆消波塊。你們從正門擠,難怪會弄得一身濕。」

許硯深愣住,抬頭看他。蔡承堯則是直接露出不信的表情:「你唬爛。你上次還在中山室講你連坑道都不敢進去,怕踩到老鼠。」

「誰唬爛!」被戳破的范志強立刻惱羞成怒,嗓門更大,「不信我現在就帶你們走!走啊,敢不敢?讓你們看看什麼叫老兵的路!免得整天在那邊八七點九、林淑漁,聽到幻聽還以為自己是救世主。」他說著,已經轉身往回走,還回頭用下巴指了指許硯深,「菜鳥,你不是想找你那個阿漁嗎?走捷徑最快啦,我帶你去,省得你下次又一個人偷跑被海水沖走,還要我們去撈屍體。」

那句話像針一樣扎在許硯深耳裡的嗡鳴上。林淑漁最後那個含淚的眼神還在他腦海裡,可是范志強嘴裡那個輕佻的阿漁兩個字,卻又把潮母那種模仿的、飢餓的呼喚勾了起來。蔡承堯看出許硯深動搖,立刻壓住他的肩膀:「不要理他,他就是嘴秋。這種坍塌的舊坑道隨時會掉石頭,進去很危險。」

「危險?」范志強已經走到發電機房後方的鐵梯旁,一腳踩上第一階,用力拍了拍生鏽的扶手,發出空洞的噹噹聲,「待在這個鬼島上哪裡不危險?站哨會被風吹到疑神疑鬼,聽收音機會聽到鬼,在營區還要被連長當狗罵。你們以為不進去就沒事?那個聲音早就纏上你們了啦。與其在外面被嚇死,不如進去看清楚到底是什麼東西在裝神弄鬼。」

他的話聽起來像逞強,可是許硯深卻從那個過大的音量裡聽出一絲連范志強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這個平常最愛用鬼故事嚇菜鳥的上兵,眼角其實一直在往坑道口的黑暗裡瞟,手也無意識地摳著自己的指甲,那是緊張時的小動作。許硯深忽然明白,范志強並不是真的不怕,他是用這種霸道的語氣在掩飾自己從第6天夜裡偷聽禁頻後就開始的不安。那天范志強在坑道裡聽見林淑漁喊了一聲學長,那個聲音已經在他腦內刻下印子。

蔡承堯看著許硯深濕透的制服和發白的臉,又看看范志強那副不帶路不罷休的樣子,咬了咬牙。他知道如果放許硯深一個人,許硯深一定會趁他不注意又溜進去,這個同梯的心思太細、太容易把別人的求救當成自己的責任。與其讓他單獨面對,不如兩個人一起看著。

「要走就一起走。」蔡承堯把許硯深從泥裡拉起來,把頭燈塞回他手裡,自己則從腰間解下一條麻繩,「繩子綁在一起,誰都不准落單。范志強,你說的捷徑最好是真的,要是帶錯路,我就把你丟在裡面讓你慢慢逛。」

范志強哼了一聲,算是答應,轉身就鑽進發電機房後方那個半人高的維修孔。孔口堆著幾塊發霉的木板和廢棄的電纜線,撥開之後,裡面是一條更窄、更低的舊式坑道,牆面不是混凝土,而是直接鑿在岩盤上的粗糙石壁,頭頂還掛著日治時期留下來的、已經斷掉的電線。空氣比外面的坑道更悶,霉味混著機油味,吸一口就覺得肺裡沉沉的。

三個人依序鑽進去,范志強在最前,蔡承堯押後,許硯深被夾在中間。麻繩一頭綁在蔡承堯腰上,一頭綁在許硯深的通訊背包帶子上,繩子繃得緊緊的。頭燈的光束在狹窄的通道裡晃動,照見石壁上不斷滲出的水珠,水珠不是往下流,而是像被什麼力量牽引,往同一個方向慢慢橫移。越往裡走,外面海浪的聲音就越小,取而代之的是那種真空管熱機般的低沉嗡鳴,整個岩壁都在輕微地震顫。

「看到沒?這就是捷徑。」范志強一邊走一邊還不忘回頭使喚,「菜鳥,把頭燈照高一點,你照地板幹什麼?照牆啊!走路不會看路,難怪會被鬼牽走。還有,腳步放輕,吵到裡面的東西我可不管你。」他的語氣還維持著霸凌的調子,可是腳步卻越來越快,像急著要證明什麼,又像急著要離開某個地方。

許硯深沒有回嘴,只是把頭燈抬高。光束掃過石壁,他看見壁面上那些白色的結晶在光下微微發亮,像鹽,又像細小的金屬碎屑。蔡承堯跟在後面,不時伸手扶一下踉蹌的許硯深,嘴裡還低聲念著:「幹,這條路真的能通?地圖上根本沒畫……」

走了約五分鐘,捷徑忽然變窄,前方出現一個岔路口。一邊是比較寬的、還能看出枕木支撐的舊通道,另一邊則是被落石半掩、只剩一個狗洞大小的裂縫,裂縫裡黑得更深,風從裡面吹出來,帶著一股更濃的鹹腥。范志強停在岔路口,皺著眉,像在回憶。他抓了抓小平頭,有點不確定地指著那個狗洞:「應該是這邊啦……我記得上次跟……跟阿宏來的時候是走這邊……」

阿宏兩個字一出口,他的臉色就變了。

原本的蠻橫和逞強像被潮水沖掉一樣,從他臉上褪得乾乾淨淨。他的眼睛直直盯著那個黑黑的狗洞,瞳孔慢慢放大,呼吸變得又快又淺。狗洞裡的黑暗像是活的,嗡鳴在這個岔路口忽然拔高,變成一種類似收音機調頻時的、尖銳的嘶嘶聲。

范志強的嘴唇抖了一下,極小聲地喊了一句:「……阿宏?」

許硯深和蔡承堯都沒聽懂。下一秒,范志強整個人往後退了一步,背重重撞在岩壁上,頭燈的光柱劇烈晃動。

「不要過來!你不要過來!」他突然尖叫起來,聲音完全變了調,不再是那個霸凌菜鳥的上兵,而像一個被嚇壞的孩子。他雙手抱住頭,指甲用力抓著自己的頭皮,「阿宏你不要抓我!不是我推你的!是你自己踩空的!你不要喊我名字!我沒有聽見!我沒有回答!」

那個名字在狹窄的坑道裡迴盪,混著嗡鳴,產生一種詭異的共振。許硯深的耳道也跟著刺痛起來,他聽見了,在范志強的尖叫之外,狗洞裡確實有另一個聲音混在雜訊裡,一個年輕男生的聲音,帶著被水嗆住的含糊,用一種黏膩的、像從水底傳來的語氣,一遍又一遍地喊:「強哥……強哥救我……強哥你回頭看我啊……」

那不是林淑漁。那是范志強最怕的聲音。

長期偷聽禁頻的污染在此刻徹底爆發。潮母根本不在乎你是誰,它只是從每個人的記憶裡挑出最愧疚、最恐懼的那個聲紋來模仿。對許硯深,它用林淑漁的求救;對范志強,它就用那個已經消失的同梯阿宏的聲音。那個叫阿宏的兵,去年颱風夜跟范志強一起偷溜進坑道,後來失蹤,軍方對外說是逃兵,實際上是被潮汐捲走,而范志強始終不敢說出當夜是他先跑了。

「不要喊我!不要喊我!」范志強已經完全崩潰,他不再抱頭,而是用頭去撞身後的岩壁,咚、咚、咚,每一下都撞得結實,血從額頭流下來,混著石壁上的水珠往下流,「我沒有回頭!我沒有回答!你不要過來!」他的聲音裡混著哭腔和鼻涕,整個人縮在地上,像要把自己塞進石頭裡。

蔡承堯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得一跳,馬上反應過來,一把丟開手電筒衝上去,從背後架住范志強的胳膊。范志強的力氣大得驚人,肌肉繃得死緊,還在不斷掙扎,用頭去撞任何硬的東西。

「范志強!你清醒一點!沒有人!那個洞裡沒有人!」蔡承堯用盡全身力氣把他往後拖,黝黑的手臂因為用力而浮出青筋。他的體能在同梯裡是最好的,此刻全用在壓制這個失控的老兵身上,兩個人在狹窄的坑道裡扭成一團,麻繩被扯得繃直,差點把中間的許硯深也拽倒。

許硯深站在原地,頭燈的光束掉在地上,照見一灘從范志強額頭滴下來、混著海水的血。他的腦海裡,那個雜訊構成的阿宏的聲音還在喊強哥,而同時,林淑漁的哭聲也像被觸動一樣,輕輕地在他另一邊耳朵響起,像在對比,像在提醒。他忽然懂了,潮母的狩獵從來不是用同一個誘餌,它像一面會聽心的鏡子,你心裡最放不下誰,它就學誰的聲音來喊你。善良的人聽見求救,愧疚的人聽見責問,恐懼的人聽見威脅。只要你回應,只要你回頭,你的頻率就被刻進它的岩壁裡。

「不要回答……」許硯深無意識地喃喃,聲音抖得厲害,卻是說給自己聽,也是說給范志強聽,「不能回頭……不能回答……那是留白……」

蔡承堯終於把范志強從岔路口拖開好幾步,范志強還在抽搐,嘴裡不斷重複不要過來,眼神渙散,已經認不出人。蔡承堯喘著粗氣,對著許硯深吼:「還愣著幹什麼!快幫忙!把他拖出去!這個捷徑不能走了!」

許硯深這才回過神,和蔡承堯一人一邊架起范志強沉重的身體。范志強的制服被汗和血浸濕,整個人像失去骨頭一樣往下墜。三個人連拖帶拽地往回退,頭燈的光束在身後那個狗洞口晃了一下,許硯深在最後一瞥中,看見洞裡的黑暗深處,有無數細小的光點在飄,像被電離的鹽粒,又像一雙雙在水底睜開的眼睛,正安靜地目送他們離開。嗡鳴沒有追出來,卻像一根細線,牢牢繫在每個人的耳膜上。

捷徑的出口就在前方,發電機房的微光透進來,帶著柴油的味道。可是那根線,已經斷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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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第十一章 留白禁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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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堤上的探照燈又一次掃過來的時候,三個人才真正算是回到地面。

那道從發電機房後方維修孔透出來的微光,原本只是柴油發電機運轉時漏出來的一點昏黃,此刻卻像是一條勉強繫住現實的繩子。蔡承堯架著范志強的右半邊,許硯修正扶著左半邊,兩個人幾乎是用拖行的方式把范志強從那條坍塌的捷徑裡硬拉出來。范志強的額頭撞破了,血混著泥水順著眉骨往下淌,在黝黑的臉上切出一道暗紅的痕跡,他的眼神還是渙散的,嘴裡不斷無意識地重複著細碎的詞,聽不清楚是不要過來還是對不起,整個人像被抽掉骨頭,只剩下蠻橫外殼被剝開後露出的、極度驚恐的內核。麻繩還綁在許硯深的通訊背包帶子上,另一頭鬆鬆地垂在蔡承堯腰間,繩面已經被岩壁的滲水浸得發黑。

外面的風比坑道裡冷得多,十月底的東北季風捲著濃霧撲上來,帶著海鹽與柴油混合的腥味。許硯深渾身濕透,草綠色的軍服貼在身上,每走一步,鞋底就擠出一灘帶著細沙的泥水。他內袋裡那包莊永福給的鹽米早就化開了,鹽粒混著線香灰黏在胸口,原本淡淡的檀香味被海水泡得只剩苦澀。耳道深處的嗡鳴沒有因為離開岔路口而消失,反而因為回到開闊地帶變得更立體,像是有無數細小的電流貼著顱骨內側同時震動,左耳是潮母那種低沉如潮水倒灌的雜訊,右耳則殘留著林淑漁潮濕的哭腔,兩者交疊,讓他的太陽穴一跳一跳地疼。

發電機房的鐵門半掩著,裡面的柴油引擎低沉地運轉,排氣管噴出淡淡的白煙。門口站著一個人影,手裡提著一盞老式的煤油燈,燈光在濃霧裡暈成一團鵝黃。

是莊永福。

乾瘦駝背的老人穿著那件洗到發白的藍色唐裝,外面隨意披了一件軍用雨衣,腳上還是那雙藍白拖鞋。他的臉在燈光下皺紋更深了,眼神混濁卻異常清明,看到三個人狼狽的模樣,沒有露出驚訝,只是輕輕嘆了一口氣,像是早就料到會有這一刻。

「就知影你們這群囝仔袂聽話。」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濃濃的台語腔,混在發電機的轟隆聲裡幾乎聽不清楚。「緊入來,外頭風邪重,莫佇遐予海風吹久。」

蔡承堯一看到莊永福,像是看到救生圈,立刻把范志強往前推了半步。「莊伯,莊士官長,你快幫他看一下,他剛剛在裡面一直撞牆,一直喊什麼阿宏,一直叫我們不要過去,我怎麼叫都叫不醒!」

莊永福沒有立刻回話,只是把煤油燈遞給許硯深,示意他拿好,然後伸出乾枯的手,輕輕托住范志強的下巴。范志強的瞳孔放大,對焦不了,呼吸又急又淺,額頭的血還在流。莊永福皺起眉頭,從唐裝口袋裡摸出一個用紅紙包著的小包,裡面是粗鹽混著生米,還有幾撮燒過的線香灰。他捻起一小撮,沾了一點煤油燈的燈油,在范志強的額頭傷口周圍輕輕點了一圈,嘴裡念念有詞,聲音含糊,卻有著一種安定人心的節奏。那不是國軍的口令,也不是醫官的診斷語,更像是漁村廟口阿嬤在收驚時唸的祝禱,帶著海島特有的腔調。

「魂兮歸來,莫佇暗坑迷路。叫你名毋通應,應一聲就予人牽去。九月的風,十月的湧,毋通跟海的聲走。」

鹽米落在范志強滾燙的額頭上,發出極輕的嗞嗞聲。說也奇怪,原本還在抽搐的范志強,在那一圈鹽米畫完之後,顫抖的幅度竟然慢慢小了下來,雖然眼神依舊空洞,但不再用頭去撞東西,嘴裡的胡言亂語也轉成低低的啜泣。莊永福又從旁邊的水桶裡掬了一捧水,沾濕手指,彈在范志強的後頸與肩頭,最後才拍了拍他的背。

「暫時壓咧。」莊永福轉頭看向許硯深與蔡承堯,語氣變得嚴肅。「這款代誌,醫務所的藥仔無效,連長的禁閉嘛無效。這是頻率予人做記號,魂予人牽去一絲。你們兩個,隨我入來發電機房,這裡風頭壁薄,講話會予海聽去。」

發電機房比坑道溫暖許多,牆面是厚厚的水泥,窗戶用黑布封死,只留一扇小鐵門。房間中央是兩台老舊的柴油發電機,正嗡嗡作響,皮帶轉動,機油味濃得讓人頭暈。牆角堆著備用的電纜線與工具箱,另一角則放著一張被用作值班桌的木板,上面散著莊永福的茶壺與一本翻爛的農民曆。莊永福把鐵門從內側閂上,又把那盞煤油燈放在桌上,燈火在轟隆的機器聲中微微搖晃。

蔡承堯把范志強安置在牆邊的帆布椅上,用自己的外套蓋住他發抖的身體,然後才一屁股坐在工具箱上,喘著氣。許硯深站在發電機旁,濕透的制服還在滴水,他下意識地抱緊胸前的帆布通訊背包,像抱著唯一的浮木。他的臉色比剛才更白了,眼下的黑眼圈濃得像化不開的墨,耳道裡的嗡鳴在發電機的低頻共振中反而被放大,聽得更清楚。

莊永福倒了兩杯熱茶,茶是濃濃的烏龍,混著一點淡淡的米酒味。他把其中一杯推給許硯深,又看了一眼蔡承堯,才緩緩開口。

「你們今晚走的那條捷徑,毋是人走的路。那是潮汐退去才會露出來的舊礦道,日治時代採磁礦留落來的,礦石會吸電波,會記聲音。老一輩講,那个所在是活的,漲潮就關門,退潮就開嘴,等人行入去。」他頓了頓,渾濁的眼睛直直看著許硯深,「我上次在觀測碉堡有共你講,夜裡若聽著非軍用的頻率有人聲,絕對毋通回應。你有聽入去一半,毋過猶未聽透。今嘛我共你講完整版,這个規矩阮號做留白禁忌。」

許硯深抬起頭,手指無意識地摳著茶杯邊緣。蔡承堯也跟著坐直身體。

「留白有三不。」莊永福伸出三根乾瘦的手指,一根一根彎起。「第一,不回頭。你佇坑道內,若聽著後壁有人喊你名,千萬毋通回頭看。回頭的瞬間,你的目睭就對著伊的頻率,你的形就予人翕去一張相。第二,不回答。不管伊是哭是笑,是喊救命抑是罵你,嘴毋通開,聲毋通出。只要你應一聲,彼个聲紋就佇彼岸刻起來,親像磁帶錄音仝款,抹袂去。第三,不叫名。你毋通佇彼个所在叫任何人的名,叫越大聲,彼條線就牽越緊。潮母就是靠這三不來掠人。」

「潮母……」蔡承堯忍不住重複,黝黑的臉上滿是困惑,「莊伯,你講的潮母,是彼个坑道本身嗎?毋是阿飄?」

「阿飄是人變的,潮母毋是。」莊永福搖搖頭,拿起桌上的煤油燈,讓光照在自己的掌紋上。「阿飄是滯留的電磁波,是過去死去的人,聲佇礦石內底彈來彈去,放袂出去。親像林淑漁,昭和十九年颱風夜隨伊老爸走入隧道避風,結果坑道崩去,海水倒灌,規个淹死。伊的聲就按呢予礦脈記起來,每到漲退潮、電波對著頻,就會重播。伊毋是歹物,伊只是予人關上久,聲音上清的彼个餌。」

許硯深的心臟猛地抽了一下。林淑漁三個字從莊永福口中說出來,不再是無線電裡破碎的雜訊,而是一個有來歷、有溫度的名字。他想起在潮汐倒帶中看見的那一幕,穿著水藍色學生服的少女提著燈,與父親在倒灌的潮水中失散,手無助地伸向黑暗。

「伊是餌?」許硯深的聲音沙啞,「所以……我聽見的求救,其實是潮母在用伊的聲音釣我?」

「會當按呢講,嘛毋完全是。」莊永福嘆氣,眼神裡有種看透生死的無奈。「林淑漁的殘響本底只是想討人救,毋過伊予潮母困牢,成做潮母的一部分。潮母是規个島底下所有溺死、失蹤的人的集合,是彼款磁礦佮海湧共生出來的意志,伊會曉聽人心。你心內上軟的所在是啥,伊就學啥人的聲來喊你。你同情阿漁,伊就用阿漁來喊你;范志強心內對阿宏有虧欠,伊就用阿宏來喊伊。只要有人回應,潮母就當作你答應欲留落來,伊就慢慢共你的腦波調到佮彼岸仝款,到彼當陣,你毋免入去,伊嘛會當佇你腦內重播。」

這番話像一盆冰水,澆在許硯深早已濕透的身體上。他終於明白為何在禁閉室裡,沒有電台也能聽見哭聲,為何范志強會在岔路口崩潰。那不是幻聽,是頻率已經從機器轉到人體,從耳機轉到骨傳導。越是善良、越是願意傾聽的人,就越容易被標記。而他,正是那種共感能力過強、無法對求救置之不理的人。

蔡承堯聽得臉色發白,卻還是硬著頭皮問:「那……那要怎麼解?莊伯你上次講過斷訊,是不是就是留白?」

「斷訊是最後的步數。」莊永福點頭,又搖頭,「就是關掉收發機、塞住耳空、毋講話,予家己的頻率靜七十二點鐘,等潮母揣無你的聲,才會放你走。毋過講較簡單,做較困難。你是通信兵,你的職責就是愛聽、愛回應。你若斷訊,就是違抗命令;你若回應,就是予人掠去。這就是這个島上上艱苦的所在。」

發電機的轟隆聲在這個時候忽然出現一絲不自然的抖動。皮帶轉動的節奏亂了一拍,電壓表上的指針輕輕顫了一下,煤油燈的火苗也跟著晃動。緊接著,一股極細的電流雜訊,從發電機的金屬外殼上滲出來,像是有人把指甲輕輕刮在鐵板上。

許硯深的背脊瞬間竄起寒意。那個雜訊他太熟悉了,不是機器的故障聲,是禁頻八七點九特有的、帶著潮濕水氣的底噪。

蔡承堯還沒察覺,仍在追問:「可是如果都不回應,那阿漁怎麼辦?她就永遠被關在裡面重播嗎?」

莊永福正要回答,卻被許硯深抬手止住。許硯深的眼神直直盯著那台發電機,臉色煞白,嘴唇微微顫抖。

雜訊變清晰了。從嗡嗡的機身裡,從纏繞的電纜線裡,從整面水泥牆的共振裡,慢慢浮出一個少女的聲音。濕黏的、破碎的、帶著被海水嗆住的鼻音,卻不再是單純的重複求救。

「許硯深……」

那聲音喊了他的全名。這一次,清晰得讓人無法假裝是風聲。是林淑漁。她直接透過發電機的電流,喊了被標記者的名字。

莊永福的臉色驟變,立刻伸手想去關掉發電機的開關,卻被許硯深輕輕搖頭阻止。許硯深的眼眶已經紅了,他聽見那個聲音裡除了哀傷,還有一種極深的恐懼與歉意。

「許硯深……不要……不要再靠近了……」林淑漁的聲音透過雜訊斷斷續續地傳來,混著水泡聲與電流的劈啪,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力氣才擠出來。「我……我毋是叫你來救我……我毋甘……我驚你會佮我仝款……」

她的語氣不再是第7章那樣無助地指名求救,也不是第9章在潮汐倒帶裡含淚勸阻的短短一句。這一次,是帶著哭腔的、完整的哀求,像是殘留的意志在與潮母的控制拔河,硬是搶過頻率,想要把警告送出來。

「我已經……予人聽見足久足久……無人會當救我出去……你若閣回應我……你就會來替我……佇八七點九內底……一直喊……一直喊……」少女的聲音顫抖得厲害,像是隨時會被雜訊吞沒,「我毋愛按呢……我毋愛有人因為我按呢……你毋通閣聽……毋通閣應……拜託……」

許硯深的眼淚毫無預警地滑下來,混著臉上未乾的海水。他內心那股細膩的善良與責任感,此刻被這段反向的求救狠狠撞擊。一直以來,他以為拯救是回應、是深入、是把對方從黑暗裡拉出來,可是林淑漁卻用她被困數十年才學會的殘酷真相告訴他,真正的拯救,有時是轉身離開,是保持沉默,是讓她的聲音就此斷在自己這裡,不再傳遞給下一個人。

莊永福閉上眼睛,低聲念了一句阿彌陀佛。蔡承堯張著嘴,想說什麼,卻發現喉嚨像被什麼堵住,發不出聲音。牆邊帆布椅上的范志強似乎也聽見了,身體縮得更緊,發出細細的嗚咽。

發電機的雜訊在那句拜託之後,慢慢變弱,像潮水退去。煤油燈的火苗恢復穩定,電壓表的指針也不再顫抖。可是那句帶著哭腔的不要再靠近,卻像刻痕一樣,牢牢刻在許硯深的腦海裡,比任何標記都更深。

許硯深緩緩蹲下身,把額頭抵在冰冷的發電機外殼上。外殼的震動透過骨頭傳進來,讓他的牙齒輕輕打顫。他終於明白,莊永福說的留白禁忌,不只是保命的手段,更是對彼岸亡者最後的溫柔。不回應,不是冷漠,而是讓輪迴不再複製。

然而,要他就此關掉耳朵,真的做得到嗎?禁頻的指針已經在他體內逆向轉動,林淑漁的聲音已經成為他腦波的一部分。當傾聽本身就是被標記,當善良成為最甜的餌,他該如何在職責、人性與生存之間,做出那個最沉默的選擇。

煤油燈的光在三個人的臉上晃動,門外的濃霧更濃了,遠處海堤的方向,隱約傳來換哨士兵的腳步聲,以及被風送來、像是無線電雜訊般的低語。今晚的潮水,才剛開始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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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第十二章 病歷上的黑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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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還沒真正亮,濃霧把北隅島包得像一塊浸水的紗布。海面的風從坑道口一路灌進營區,經過發電機房那扇半掩的鐵門時,會帶起一陣低沉的嗡鳴,像是有什麼東西貼在鐵皮後面呼吸。許硯深站在醫務所外的水泥走廊下,制服還是濕的,草綠色的布料貼在背上,鹽分乾掉後留下一圈淡淡的白痕,肩頭的帆布通訊背包帶子磨得發亮,裡頭的調頻筆記已經被劉建勳沒收,只剩下一支斷水的原子筆與一張被海水泡皺的頻率對照表。

他的鞋裡還積著細沙,每踏一步就發出輕微的唧聲,腳底傳來冰冷黏膩的觸感,耳道深處的嗡鳴卻沒有因為回到地面而減弱,反而在開闊的晨霧中變得更清楚,左耳是潮母倒灌般的低頻,右耳是林淑漁那句不要再靠近了的殘響,兩種聲音在顱骨內側互相拉扯,讓太陽穴一陣一陣抽痛。

遠處中山室傳來起床號的殘音,破舊的喇叭把號聲拉得又尖又顫,幾個早起的士兵提著臉盆往水房走,看到許硯深一身泥濘的模樣,都只是快速瞥一眼就把視線移開,那種刻意的漠視比直接的譏笑更讓人壓抑。他把手插進口袋,摸到莊永福凌晨塞給他的一小包鹽米,鹽粒已經被體溫焐得微濕,混著線香灰,有一點粗糙的顆粒感,這個觸感讓他勉強保持清醒。

醫務所是一排靠著山壁搭建的平房,外牆刷著已經剝落的白漆,窗戶用鐵條焊死,裡頭的燈管因為電壓不穩而微微閃爍,空氣中永遠飄著酒精、漂白水與淡淡霉味混合的氣味。沈立人坐在靠窗的鐵桌後面,桌上堆滿病歷夾與原文期刊,金框眼鏡反射著燈光,讓他的表情看起來比平時更冷,穿在草綠服外的白袍已經洗得發黃,袖口捲到手肘,露出一截瘦白的手腕。

他面前攤開的是范志強昨夜的急診紀錄,額頭三公分撕裂傷,縫了四針,血壓偏高,瞳孔對光反應遲緩,主訴是幻聽與頭痛,沈立人在處置欄寫下縫合與鎮定劑,筆尖卻在備註欄停住,那一欄被人用粗黑的奇異筆用力塗掉,只剩邊緣幾個勉強可辨的字,收聽與坑道。沈立人把那本病歷夾闔上,又從身後的鐵櫃抽出另一疊泛黃的檔案,那是歷年來被歸檔為水土不服與適應不良後送的病例,平時沒有人會去翻,只有在督導檢查時才會拿出來應付,鐵櫃的門軸生鏽,拉開時發出刺耳的吱聲,櫃子深處還飄出一股舊紙受潮的酸味。

他把那疊檔案一本一本攤在桌上,指尖劃過發黃的紙頁,每一本的封面都貼著不同年份的標籤,八十四年、八十五年、八十六年、八十七年,姓名不同,年齡都是十九到二十二歲的義務役士兵,診斷欄清一色寫著水土不服、失眠、焦慮、壓力反應,處置都是後送或提前退伍。

但當他翻到備註與家屬聯絡欄時,同樣的黑色塗抹再次出現,每一本都被同一支粗頭奇異筆用力劃掉,墨水甚至滲透到下一頁,隱約透出底下的字跡,有的寫著夜間聽見坑道廣播,有的寫著自稱收到八七點九呼叫,有的寫著不聽勸阻進入潮間隧道。更讓他指尖發涼的是,所有病例的耳鳴主訴描述幾乎一字不差,持續性低頻耳鳴、潮濕感、夢中被喊全名、對無線電雜訊敏感,以及一句被反覆塗掉卻還是能從筆壓看出輪廓的話,聽見少女求救。

沈立人把眼鏡摘下來,用酒精棉片擦拭鏡面,鏡片後的眼睛露出疲憊與一種理性被迫動搖的焦躁,他不是會輕易相信靈異的人,過去在台北的醫院實習,看過太多壓力造成的幻聽與幽閉恐懼症,但這種跨越年份、跨越個體、整齊到像是被複印出來的症狀與塗改手法,已經超出醫學報告可以解釋的範圍。

他從抽屜裡拿出一台老式的影印機,那是醫務所唯一可以對外複製文件的機器,滾筒轉動時會發出沉悶的嗡嗡聲,還伴隨著碳粉的焦味,他把其中幾份塗改最嚴重的病歷翻到備註頁,蓋上玻璃板,按下啟動鍵,綠色的掃描光緩慢移動,把黑線底下的筆壓陰影也一起印了出來。

走廊外傳來輕輕的敲門聲,許硯深站在門口,沒有立刻進來,只是用一種近乎試探的眼神看著屋內,臉色比凌晨更蒼白,眼下黑眼圈濃得像沒洗乾淨的墨,制服下襬還在滴水,滴在水泥地上暈開一小片深色。沈立人抬頭,看到是他,眉頭微微皺起,卻沒有像其他軍官那樣立刻驅趕,只是用下巴指了指對面的鐵椅,示意他坐下,語氣還是一貫的冷淡與疏離,帶著醫官特有的、把人當成病例的距離感。

你又來了,沈立人把影印出來的紙張用病歷夾壓住,聲音壓低,外面走廊有人走動,他不想讓經過的人聽見,范志強的傷我已經處理完,暫時睡在後面的觀察床,他的狀況不只是外傷,腦波很亂,一直說有人在叫他,我給了低劑量的鎮定劑,讓他先睡。許硯深點點頭,雙手緊緊抓住膝蓋,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他想開口,卻發現喉嚨乾得厲害,耳鳴在安靜的醫務所裡反而更尖銳,他聽見自己吞口水的聲音,也聽見牆上時鐘滴答聲裡夾雜的細微雜訊,那是禁頻的底噪,即使沒有開收發機也會在骨頭裡震動。

沈醫官,我,許硯深的聲音沙啞,像是被海水泡過,我昨晚在發電機房,又聽見她了,她不是在求救,她在叫我不要過去,莊伯說那是留白禁忌,回應就會被標記,可是我已經回應過了,我在禁閉室沒有機器也聽得見。沈立人沒有立刻反駁,他把那疊影印紙往前推了一寸,紙面還帶著影印機的餘溫,碳粉味刺鼻,黑線在影印下反而更明顯,透過光可以看見底下被塗掉的字,八七點九、坑道、少女、潮汐,這幾個詞在十幾份病歷裡重複出現,像是一個被刻意抹去的咒語。

我本來也不想管這些,沈立人摘下眼鏡,眼神直直看著許硯深,語氣裡有一絲壓抑的火氣,我是醫官,我只相信數據與檢查,但你看這些,這十年間所有被寫成水土不服後送的人,症狀都跟你跟范志強一模一樣,連被塗掉的字都一樣,這不是巧合,這是有人用同一支筆,把真相蓋起來。

他翻開最上面那份八十四年的病歷,指著被塗掉的備註欄,那裡的墨水特別濃,顯然下筆的人很用力,深怕被人看見底下的字,透過斜光,隱約可以辨認出幾個字,連長指示勿記、禁入、通訊兵吳明輝陪同探勘後失蹤,備註旁還有一個用紅筆寫的小小後送兩個字,筆跡跟現在連長劉建勳在公文上的簽名完全吻合。

吳明輝,許硯深低聲重複這個名字,背脊竄起一陣寒意,那是現在在連上看守禁閉室、總是用譏諷眼神看他的前通信兵學長,也是三年前被官方寫成清槍自殺的那個人,原來他的名字早在三年前就被寫進病歷的黑線裡。沈立人把那疊影印紙整齊疊好,用一個牛皮紙袋裝起來,推到許硯深面前,袋口用迴紋針別住,這是我能做的極限,我把這些偷印出來,如果被發現,我會被以洩漏軍機送辦,但我沒辦法再假裝這只是壓力,你拿去看,看完自己決定要不要繼續聽那個頻率。

許硯深伸手接過紙袋,指尖碰到牛皮紙的粗糙表面,心裡有種說不出的重量,那不只是幾張紙,而是十幾個人被沉默的證明,他把紙袋緊緊抱在胸前,像抱著那台老式真空管收發機,低聲說了句謝謝,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卻帶著一種被理解的顫抖。就在這時,醫務所的木門被人用力推開,門板撞在牆上發出砰的一聲,震得窗戶上的鐵條跟著嗡嗡作響,走廊的濃霧被帶進來,混著一股濃烈的菸味與皮鞋油的氣味。

劉建勳站在門口,少校連長的草綠服燙得筆挺,階級章在燈光下發亮,國字臉繃得死緊,嘴角抿成一線,眼神像鷹一樣掃過屋內,最後落在許硯深懷裡的牛皮紙袋上,他身後跟著兩個值星班長,手裡拿著封條與封鎖用的鐵鍊。沈醫官,劉建勳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壓,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我聽說你在整理過期病歷,有沒有經過我的核准,這些都是管制文件,涉及部隊安全,你這樣影印是洩漏軍機。

沈立人站起來,雖然身形比劉建勳瘦高一截,氣勢卻被對方的軍階與長年的高壓統治壓得矮半截,他扶了一下眼鏡,試圖保持醫官的中立與理性,連長,這些只是過去的病例,我發現有幾份紀錄的症狀相似,想做個對照研究,沒有外洩的意思。病例,劉建勳冷笑一聲,往前走了兩步,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發出清脆的嗒嗒聲,他伸手直接拿起桌上那疊還沒來得及收起的原件,翻開其中一本,看也不看就用力闔上,這些都是已經結案的東西,水土不服就是水土不服,壓力大就是壓力大,哪有什麼相似,沈醫官你讀書讀太多,把阿兵哥的思鄉病當成什麼神秘現象。

他的視線轉向許硯深,語氣瞬間變得更冷,許硯深,你又在這裡做什麼,我不是把你從禁閉室放出來要你好好休息,你還在跟醫官打聽什麼禁頻,你那本筆記我沒收了,你還不死心,現在還想拉醫官下水。許硯深抱著紙袋,下意識往後退了一小步,背抵到冰冷的鐵櫃,櫃子裡的器械發出輕微的碰撞聲,他的喉嚨發緊,想解釋卻發現任何辯解在階級面前都顯得蒼白,耳鳴在這一刻變得異常尖銳,像是有細小的電流在耳膜上跳動,提醒他潮母的低語從未離開。

劉建勳沒有給他說話的機會,直接伸手搶過他懷裡的牛皮紙袋,動作粗暴,迴紋針彈開,幾張影印紙散在地上,他撿起一張,看了一眼上面透過黑線顯現的八七點九字樣,臉色瞬間沉得更深,二話不說就把整疊影印紙對半撕開,紙張撕裂的聲音在安靜的醫務所裡格外刺耳,碎片飄落在漂白水味的空氣中。

我再說一次,劉建勳把撕爛的紙屑揉成一團,丟進牆角的鐵桶,然後拿起打火機,喀嚓一聲點燃,火苗竄起,碳粉與紙張燒出刺鼻的黑煙,北隅島沒有什麼禁頻,沒有什麼潮間隧道,那條隧道是坍塌封死的禁區,任何人私自靠近就是違抗軍令,再讓我聽到有人談論隧道、談論什麼少女求救,就是造謠惑眾,一律禁閉七日,送軍法。

火焰在鐵桶裡跳動,沈立人的拳頭在白袍下握緊,指甲陷進掌心,他看著自己冒著風險印出來的證據在火光中捲曲、變黑,那些用黑筆蓋掉的名字與症狀,終於連影子也被燒掉,醫務所的燈管因為電壓不穩閃了一下,讓每個人的臉都像是被切成明暗兩半。劉建勳轉身對身後的班長下令,從現在起醫務所管制,所有病歷上鎖,鑰匙交到連長室,沒有我的簽名,任何人不准調閱,沈醫官你今天下午就把這間屋子整理乾淨,寫一份報告,說明你為什麼私自影印管制文件。

班長立刻上前,用鐵鍊把病歷鐵櫃纏起來,掛上大鎖,鑰匙叮噹作響,沈立人沒有反抗,只是靜靜看著鐵櫃被封,鏡片後的眼神從憤怒慢慢轉成一種更深的無力與清醒,他終於明白,理性與報告在這座島上抵不過一支粗頭奇異筆與一個連長的考績。

劉建勳離開前,又回頭看了許硯深一眼,那一眼裡沒有長官對部屬的關心,只有純粹的警告與控制,你最好記住,許二兵,你是通信兵,你的職責是保持通訊暢通,不是去聽什麼不該聽的東西,再讓我發現你靠近坑道電台,我就讓你在禁閉室待到退伍,聽懂沒有。許硯深點頭,動作僵硬,嘴唇抿得發白,他不敢看劉建勳的眼睛,只盯著自己還在滴水的鞋尖,鞋尖上沾著一點從鐵桶飄出來的紙灰,黑色的,像是那條黑線的碎屑,耳道裡的嗡鳴在對方的威壓下反而更響,潮母的低鳴與林淑漁的哭腔混在一起,像是在嘲笑體制內的封鎖根本擋不住頻率的滲透。

門被重新關上,鐵鍊晃動的聲音還在走廊迴盪,醫務所裡只剩下燒紙的餘煙與漂白水的氣味,火已經熄了,鐵桶裡只剩一撮捲曲的灰燼,沈立人走過去,蹲下身,從灰燼裡撿起半張沒有完全燒掉的影印紙,紙面焦黑,邊緣還有一小塊黑線與半個八七的字樣,他把那半張紙拍了拍,遞給許硯深。

拿著,沈立人的聲音比剛才更低,也更堅定,眼鏡拿下來後,他的眼睛看起來比平時更疲憊,卻也更真誠,我能給的就剩這個,連長可以燒掉紙,但他燒不掉那些已經被聽見的聲音,你自己決定要不要繼續聽,但記住,莊伯說的斷訊不是膽小,是讓你的腦袋有機會安靜七十二小時,否則下一個被塗掉的名字,可能就是你。

許硯深接過那半張紙,紙面還帶著餘溫,焦味刺鼻,他把紙折起來,小心放進濕透的內袋,貼著胸口,那個位置剛好壓著莊永福給的鹽米,粗糙與溫熱兩種觸感重疊,讓他想起凌晨發電機房裡林淑漁那句拜託,不要再靠近了,一邊是體制的封鎖,一邊是亡者的勸阻,兩者都叫他不要聽,可是越不讓他聽,那個頻率就越清晰。

他抬起頭,看著被上鎖的鐵櫃,櫃門縫隙裡還透出一點泛黃病歷的邊角,像是被活埋的人露出的指尖,醫務所的窗外,濃霧已經開始變薄,探照燈的光柱掃過,遠遠可以看見坑道口那台老式真空管收發機的天線在風中輕輕搖晃,即使沒有通電,指針似乎也在隨著潮汐微微顫動。

我知道了,許硯深的聲音很輕,卻不再只是恐懼的顫抖,裡頭多了一種被逼到牆角後的清明,謝謝你,沈醫官,我不會再去求連長了,也不會再把希望放在報告上,如果體制內沒有人能幫我,那我就自己選要聽還是要斷。沈立人點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重新戴上眼鏡,把桌上散落的期刊一本本疊好,他的理性沒有被擊碎,只是被迫承認有些現象無法用報告封存,他把那台影印機的電源關掉,機器的嗡鳴消失後,醫務所反而陷入一種更深的寂靜,寂靜到可以聽見彼此的呼吸,以及許硯深耳中那永不停歇的、屬於彼岸的殘響。

許硯深把那半張焦紙貼在胸口,走出醫務所,晨霧中,坑道方向隱約傳來一陣極細的、像是有人在試調頻率的雜訊,指針逆轉的嗒嗒聲即使隔著厚厚水泥也鑽進他的骨頭,他知道劉建勳的封鎖只是把潮母的聲音從紙上趕回腦中,而今晚的漲潮,將會比任何一次都更接近那條被黑線蓋住的隧道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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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第十三章 斷訊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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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是從海面往陸地長回來的。

一九九八年十月三十一日傍晚,北隅島的夕陽沒有落進海裡,而是被厚厚的雲層直接吸乾,整個天空呈現一種髒掉的鉛灰色。風從北面坑道口倒灌進營區,把中山室外的國旗吹得獵獵作響,旗繩敲在鐵桿上發出規律的嗒、嗒聲,那聲音混進發電機房低沉的運轉聲裡,讓人聽久了會以為是有人在遠處敲門。許硯深坐在海堤最末端的消波塊上,草綠色軍服外套敞開,裡頭的內衣還帶著早上被海水浸濕後晒乾的鹽漬,白白的一圈像地圖的等高線。他的帆布通訊背包放在腳邊,拉鍊半開,裡面那本調頻筆記已經被劉建勳收走,只剩一張被他偷偷撕下來、摺成豆腐乾大小的頻率對照表,還有沈立人塞給他的半張焦黑影印紙,紙緣捲曲,碳粉味刺鼻,上面的黑線底下隱約透出八七兩個數字。他把那半張紙貼在胸口,透過薄薄的布料去感覺紙張的溫度,又去摸口袋裡莊永福給的鹽米,鹽粒混著線香灰,有些已經被體溫融化,黏在指腹上粗粗的。耳鳴沒有停過,左耳像是有一台沒關好的收音機在放低頻的嗡鳴,右耳則反覆迴盪著林淑漁在發電機房裡那句不要再靠近了,兩個聲音在頭骨中間互相拉扯,讓他每隔幾分鐘就必須用力眨眼,才能把視線重新對焦。

腳步聲從水泥堤面上傳來,很輕,卻刻意放慢。莊永福穿著那件洗到發白的藍色唐裝,外面罩一件軍用雨衣改成的外套,手裡提著一個紅色塑膠袋,裡面裝著一小包米、一小撮鹽、還有幾根短短的線香。老人沒有立刻說話,只是在許硯深身邊坐下,把塑膠袋放在兩人中間的消波塊上,望著遠處那座已經熄燈的燈塔。燈塔在霧裡只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像一根插在海裡的針。

莊永福點起一根菸,菸頭在灰霧裡明明滅滅,他把菸盒遞過去,許硯深搖頭。老人笑了笑,聲音被海風吹得有些散。你早上在醫務所的事情,我聽阿輝講了。莊永福說,台語腔很重,連長燒紙那個味道,整個營區都聞得到。他用燒的,就是怕你們去看那些名字。許硯深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消波塊上的藤壺殼,硬硬的,刮得指甲發疼。我不知道該怎麼辦,莊伯。他的聲音很小,怕被風吹走,又怕被什麼別的東西聽見,沈醫官叫我斷訊,說要安靜七十二小時,可是我只要一安靜,她的聲音就更清楚,我在禁閉室沒有機器也聽得到。

莊永福沒有馬上回答,他把菸捻熄在消波塊上,用腳把菸蒂踢進海水裡。海水正慢慢往上漲,浪頭拍在消波塊上,碎成白色的泡沫,又退回去時會帶起一種類似真空管熱機時的嘶嘶聲。斷訊不是把耳朵摀起來就好。莊永福從塑膠袋裡抓起一把鹽米,撒在兩人之間的縫隙,鹽粒落在潮濕的水泥上,發出細碎的聲響,是把你自己的頻率關掉。我們這座島底下有礦,磁場亂,潮汐一來,礦跟水一起震,你的腦波如果剛好對到那個頻率,就會變成一台收音機。你越是去聽,去回,去想著要救她,你的頻率就越跟那個坑道裡的東西對得越準。七十二小時,是讓你的腦袋忘記那個頻率的味道。你要關掉那台老機器,要把耳朵塞起來,要什麼話都不要講,連在心裡回她的話都不要有。老人頓了頓,轉頭看著許硯深,眼神混濁卻很深,你做得到嗎?那個查某囝仔已經叫了幾十年,她等的就是一個會回頭的人。你回一次,她就多一個人陪。

許硯深感覺到一陣寒意從背脊往上竄,不是因為海風,而是因為老人話裡那個陪字的重量。他想起凌晨在潮間隧道裡看見的倒帶,林淑漁提著燈籠,父親的手在混濁的海水裡慢慢鬆開,想起發電機房裡她透過電流傳來的哭腔,那不是求救,那是哀求他不要重蹈覆轍。他用力點頭,像是要把那個點頭的動作刻進身體裡。我試試看。他說,我可以不說話,我可以不開機。

蔡承堯就是在這個時候出現的。他從營區方向跑過來,手裡抱著兩條軍毯和一捲黑色電工膠帶,圓臉因為跑動而發紅,額頭都是汗,軍服袖子捲到手肘,露出手臂上那個已經糊掉的刺青貼。他一屁股坐在許硯深另一邊,把軍毯丟在消波塊上,喘著氣說,找你們兩個老半天,莊伯你又把人帶到海邊講古。蔡承堯把膠帶撕開,黏在自己手背上試黏性,發出嘶的一聲,醫務所那邊我都聽說了,連長把櫃子鎖起來,還叫人盯著坑道口。我跟班長說我要去整理廢棄碉堡,清一下蜘蛛網,沒人管。他轉向許硯深,用一種刻意輕鬆的語氣說,菜鳥,你不是要斷訊?我幫你找地方。北邊那個廢棄觀測碉堡,兩年前就沒人用了,牆壁厚,裡面還有以前鋪的隔音棉,雖然發霉了但還能擋風。我去借了兩塊木板,把通風口封起來,再用毯子把門縫塞住,你在裡面待三天,我幫你顧門口,送水送飯,保證沒人吵你。

許硯深看著蔡承堯,那個屏東漁家子弟的臉上沒有平時那種幹話式的笑,而是一種很認真的、近乎執拗的擔憂。這種擔憂讓許硯深的鼻子有點酸。從分發到北隅島第一天起,只有蔡承堯會在半夜聽他講那台真空管收發機指針逆轉的事情,只有蔡承堯會在全連嘲笑他幻聽時陪他去坑道實測。現在這份陪伴變得更具體,變成軍毯和膠帶的重量。

三個人一起往北邊碉堡走。廢棄觀測碉堡嵌在山壁裡,外面長滿芒草,鐵門已經鏽死一半,要用肩膀去撞才推得開。門開的瞬間,一股霉味與鐵鏽味撲出來,裡面很暗,只有一個拳頭大小的觀測孔透進灰白的天光。牆壁是厚厚的水泥,外層貼著已經發黑的隔音泡棉,地上散落著空罐頭與菸蒂。蔡承堯立刻動手,把木板釘在觀測孔上,又用軍毯把門縫一層一層塞緊,每塞一層就回頭問許硯深,這樣夠暗嗎?這樣夠靜嗎?莊永福則在四個角落各放一小撮鹽米,又點起一小截線香,煙很細,直直往上飄,在封閉的空間裡顯得特別清楚。記住,莊永福把一團用紗布包好的棉花遞給許硯深,耳朵塞起來,什麼都不要聽。機器不要開,水壺我放在你左手邊,你要喝水就摸黑喝。最重要的是,不要在心裡跟她講話。那個東西是透過你想回應的念頭來抓你的。你越想著不要回,其實就是在回。他又從口袋掏出一張用紅紙寫的符,上面用毛筆寫著簡單的唵字,貼在碉堡內側的門板上,這不是要擋鬼,是要擋你自己的嘴。

許硯深接過棉花,指尖有點抖。他把棉花撕成兩小團,慢慢塞進耳朵。外界的聲音立刻被悶住,發電機的嗡鳴、海浪的拍擊、還有遠處營區的廣播聲,全部變成一種隔著棉被的悶響。他試著張開嘴,卻發現自己不敢發出聲音,連呼吸都放輕了。蔡承堯看著他,拍拍他的肩膀,小聲說,我就在門口,你放心睡。我每兩個小時會敲門三下,你只要敲一下回我,就代表你還醒著。不要多敲,也不要說話。許硯深點點頭,棉花讓他聽見自己血液流動的聲音,還有心跳,一下一下,很大聲。

碉堡的鐵門被關上時,發出沉重的悶響,門縫被毯子塞死,最後一點光也被切斷。許硯深坐在軍毯鋪成的地上,背靠著冰冷的水泥牆,黑暗裡什麼都看不見,只有線香的紅點還在角落微弱地亮著,像一個不會眨眼的眼睛。安靜是一種有重量的東西,剛開始是鬆了一口氣的安靜,連耳鳴都好像被棉花擋住了一點,但不到十分鐘,那種安靜就開始變質。沒有外界聲音可以對照,腦海裡的聲音反而被放大。他聽見自己的心跳,也聽見骨頭深處傳來的、細細的嘶嘶聲,那是真空管熱機的底噪,即使機器不在身邊,那個頻率已經住進他的身體。

不知道過了多久,可能是半小時,也可能是一小時,黑暗裡開始有別的東西。起先是林淑漁的聲音,很遠,像隔著很厚的牆,帶著海水的濕氣與雜訊。許硯深……她的聲音不再是之前那種急促的求救,而是一種被水嗆到、斷斷續續的呼喚,許硯深,你聽得到嗎?拜託……許硯深把棉花塞得更緊,指節抵著耳朵,想要把那個聲音推出去。他在心裡反覆念著莊永福的話,不要回,不要想。這是陷阱,這是潮母在模仿。可是越是告訴自己不要想,林淑漁的聲音就越清晰,甚至可以聽見她濕透的學生服貼在皮膚上的摩擦聲,還有她赤腳踩在積水裡的啪嗒聲。她的聲音開始從單純的呼喚變得淒厲,求求你,回我一下就好,我在水裡好冷,我爸找不到我……每一句都像一根細針,直接刺在許硯深最柔軟的地方。他的善良與責任感在這一刻變成一種折磨,他知道那個少女已經被困了幾十年,知道她不是自願要當誘餌,可是她的哭聲是真實的,哀傷是真實的。

門外,蔡承堯抱著膝蓋坐在碉堡外的芒草叢裡,手裡拿著一支沒有點燃的菸,豎著耳朵聽門內的動靜。他聽不見裡面的哭聲,只聽見海風與自己的呼吸。為了讓自己保持清醒,他小聲地哼著東港漁歌的調子,聲音壓得很低,像是一種自我安慰的咒語。就在他哼到第二遍時,另一個腳步聲從小路那頭靠近,踩在碎石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是吳明輝。他穿著整齊的草綠服,領口扣到最上面,臉色在霧裡顯得特別白,眼窩深陷,手裡提著一個保溫瓶,臉上掛著一種很淡、幾乎看不出表情的笑。蔡承堯皺起眉頭,站起來擋在門前。輝仔,你怎麼來?吳明輝把保溫瓶遞過去,語氣平淡得像在報告天氣,連長叫我來巡邏,順便看看你們。聽說許硯深不舒服,躲在這裡休息,我帶熱水來。他的視線越過蔡承堯的肩膀,落在那扇被毯子塞緊的鐵門上,眼神停留了幾秒,卻沒有移開。蔡承堯接過保溫瓶,沒有打開,只是握在手裡,瓶身是溫的。你有心了,不過這裡我顧就好,你去別的地方巡啦,連長不是說坑道口要加哨?吳明輝點點頭,卻沒有立刻走,反而在碉堡外的石頭上坐下來,從口袋掏出耳機,掛在脖子上,耳機線已經斷了一截,露出裡面的銅絲。我以前也顧過這裡。吳明輝忽然說,聲音很輕,好像在跟風講話,那時候也是有人叫我不要聽,後來我還是聽了。你們把門封成這樣,是怕裡面的人聽見,還是怕外面的人聽見?蔡承堯聽得背脊發涼,他想起醫務所病歷上那個被黑筆塗掉的名字,吳明輝陪同探勘後失蹤。他盯著吳明輝脖子上斷掉的耳機,發現對方的嘴唇輕輕動著,像是在跟什麼聽不見的頻率對嘴。

碉堡內,許硯深的忍耐已經到了臨界。林淑漁的哭喊在棉花的阻隔下沒有變小,反而像是直接透過顱骨的震動傳進來,那是一種骨傳導的感覺,牙齒都在微微發麻。潮母的低鳴也加入了,原本只是背景的嗡鳴,此刻變成一種類似潮水倒灌的轟隆聲,混在林淑漁的哭聲裡,形成一種雙重的召喚。回來……回來……潮母的聲音沒有具體的詞,只是一種飢餓的、模仿人類聲帶的震動,讓許硯深覺得整個碉堡的水泥牆都在隨著那個頻率輕輕顫抖。他抱緊膝蓋,把頭埋進臂彎,想要用身體的重量壓住那個想要衝出去回應的衝動。每一秒鐘,回應的慾望就膨脹一點,像是有人在他耳邊不斷說,你只要回一句,她就不會那麼痛苦。他知道莊永福說得對,回一句就會被標記得更深,可是那種愧疚感,那種眼睜睜聽著一個少女在水裡哭泣卻摀住耳朵的罪惡感,讓沉默本身變成一種更殘忍的刑罰。

門外的蔡承堯察覺到不對,他聽見門內傳來很輕的、指甲刮在水泥上的聲音。許硯深在裡面用指甲無意識地刻著牆壁,發出細細的嘶嘶聲。蔡承堯立刻敲門,咚、咚、咚,三下,很輕。過了幾秒,門內回了一聲很小的咚,像是用指節敲在毯子上。那是約定的暗號,還活著,還在忍。蔡承堯鬆了一口氣,卻看見坐在一旁的吳明輝慢慢站起來,從口袋掏出一台小小的、老式的無線電對講機,那是巡邏用的,頻道固定在連部。吳明輝沒有看蔡承堯,只是對著對講機按下通話鍵,雜訊過後,他用一種完全沒有起伏的聲音說,連長,這裡是明輝,許硯深在北面廢棄觀測碉堡,莊伯跟蔡承堯都在,門封起來了,說要斷訊。蔡承堯腦中轟的一聲,手中的保溫瓶差點掉在地上,他伸手要去搶那台對講機,吳明輝卻已經鬆開按鍵,把對講機收回口袋,臉上還是那個淡得像紙一樣的笑。我只是照規定回報。吳明輝說,連長說過,任何封閉空間的異常聚集都要通報。他轉身往營區方向走,步伐很穩,沒有回頭,消失在芒草與濃霧的交界處,只留下對講機雜訊的餘音還在風裡飄。

蔡承堯僵在原地,手腳冰冷。他知道劉建勳的作風,上次燒病歷時那種不容置疑的威壓,現在正朝著這座小小的碉堡靠近。門內,許硯深還在黑暗裡與自己的善良拔河,完全不知道最薄弱的環節不是他的耳朵,而是看守者的通報。遠處營區的方向,探照燈的光柱開始移動,一道白光劃破濃霧,朝著北面山壁緩緩掃來,同時還有軍靴踩在碎石路上的、整齊而快速的腳步聲,正穿過芒草,越來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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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 第十四章 她在喊我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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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的霧沒有顏色。

一九九八年十一月三日凌晨四點十七分,北隅島的夜色還沒有決定要不要天亮,整個廢棄觀測碉堡像是被海水倒扣在山壁裡的鐵罐,厚重的水泥牆把所有外界的聲音都關在門外,只留下許硯深自己的身體在裡面發出聲響。蔡承堯用黑色電工膠帶和發霉的軍毯把觀測孔與鐵門縫隙封得只剩下一絲針孔大小的氣口,發電機房的嗡鳴被擋成一種隔著棉被的悶震,海風拍打芒草的沙沙聲也被濾掉,碉堡裡只剩下一盞莊永福留下的線香,紅點在完全的黑暗中緩慢燃燒,煙柱筆直往上,碰到天花板才慢慢散開,帶著淡淡的米酒與鹽米混合的氣味。許硯深背靠著冰冷的牆坐在軍毯上,草綠色軍服的領口敞開,裡頭的汗衫早已被反覆的冷汗浸得發黃,口袋裡那半張焦黑的病歷影本被體溫焐得發軟,碳粉的味道混著潮濕的水泥味鑽進鼻腔。他的兩個耳朵都塞著用紗布包緊的棉花,棉花因為塞得太久而被耳垢與汗水染成淡黃色,邊緣還沾著他指甲摳出來的細小血痕。七十二小時的斷訊進入最後的六小時,時間在黑暗裡失去刻度,每一分鐘都被拉長成一種黏稠的膠狀物。

斷訊不是安靜,是把自己關進更吵的地方。第一天,許硯深還能聽見血液流過耳膜的咚咚聲,還能數著心跳試圖入睡。第二天,心跳的聲音開始變成雜訊,真空管收發機熱機時那種嘶嘶的底噪從顱骨深處滲出來,即使那台老機器被劉建勳鎖在坑道庫房裡,那個頻率已經住進他的骨頭。他試著照莊永福教的方法,什麼都不要想,不要在心裡回話,可是越是命令自己不要去想林淑漁的臉,她濕透的水藍色學生服、貼在臉頰的長髮、赤腳踩在積水裡的啪嗒聲就越清晰。到了第三天凌晨,那些聲音不再需要透過耳朵,它們直接透過牙齒、透過下顎骨的震動傳進來,變成一種骨傳導的哭喊。許硯深把棉花塞得更深,指節用力抵住耳孔,指甲陷進肉裡,卻擋不住那個聲音在顱腔內共鳴。

蔡承堯坐在碉堡外的芒草叢裡,整個人已經兩天沒有好好睡過。他的圓臉被海風吹得乾裂,嘴唇起皮,手裡那支沒有點燃的菸被捏得變形。按照約定,他每兩個小時敲三下門,門內會回一下。凌晨兩點的敲門還有回應,凌晨四點的敲門,回應變得很慢,像是指節已經沒有力氣。蔡承堯把耳朵貼在被軍毯封死的鐵門上,只能聽見門內極細微的指甲刮牆聲,還有許硯深壓抑的呼吸。那個聲音讓他想起東港養殖池半夜增氧機故障時的悶響,一種活物被困在水底的掙扎。十月三十一日深夜吳明輝用對講機向劉建勳通報後,連部確實派了巡邏過來,探照燈的光柱把北面山壁掃了兩遍,劉建勳親自帶著兩名班長走到碉堡前,踹了兩腳鐵門,罵蔡承堯無事生非。莊永福當時正好提著鹽米從小路繞上來,用一種老士官長的口氣擋在門前,說許硯深是得了急性腸胃炎,軍醫開了隔離觀察,怕傳染才封門。劉建勳盯著那扇封死的門看了很久,末了只冷冷丟下一句,禁閉結束前不准離開碉堡一步,轉身就走。巡邏的腳步聲遠去後,蔡承堯才發現自己的背後全是冷汗。他明白,劉建勳不是相信了謊話,而是暫時找不到理由強行破門,那種高壓的凝視本身就是一種警告。

范志強是三點半失蹤的。沒有人看見他怎麼離開崗哨,交班的阿兵哥只說那晚風特別大,坑道口的探照燈忽明忽暗,無線電裡一直有一種類似海浪倒灌的雜訊。范志強原本被排在坑道口夜哨,那是全島最陰的位置,正對著被鐵鍊封鎖的潮間隧道入口。據說他當天傍晚還在中山室跟人吹牛,說什麼禁頻八七點九都是菜鳥自己嚇自己,他以前還拿錄音帶放給新兵聽,哪有什麼女鬼。可是交班的人走近崗哨時,只看見一張翻倒的木椅,一灘從椅腳底下漫開來的海水,海水裡混著細沙與碎掉的藤壺殼,腥鹹得刺鼻,還有一台老式的無線電對講機被遺留在桌上,電源還開著,喇叭裡不斷重播著同一個片段。那不是林淑漁的哭聲,是范志強自己的聲音,被拉長、被雜訊扭曲的訕笑,嘿、嘿、菜鳥、菜鳥、學長在這裡啦,每一句中間都夾著潮水倒灌的轟隆聲,笑聲越播越慢,最後變成一種含著水的嗆咳。崗哨的地面上還有一串濕漉漉的赤腳腳印,從椅子前一路走向坑道口的黑暗,腳印很小,不像是范志強那種大腳掌,更像是一個少女的光腳,腳印邊緣還沾著褪色的水藍色布料纖維。消息很快被劉建勳壓下來,崗哨被封鎖,對講機被沒收,交班的阿兵哥被叫去輔導室寫報告,說是范志強擅離職守,落海失蹤。

許硯深是在四點二十三分聽見那個變化的。原本林淑漁的聲音在骨傳導裡一直是破碎的求救,夾雜著嗆水與雜訊,許硯深、救救我、我好冷、拜託你回我一下,那些句子像壞掉的錄音帶不斷重播,每重播一次,許硯深就必須更用力地咬緊牙關,才能把那股想要衝出去回話的衝動壓下去。可是那一刻,所有的雜訊忽然退開,像是潮水在最高點忽然靜止。碉堡的水泥牆不再震動,線香的煙柱也停止飄動,時間被抽成真空。然後,一個異常清晰的聲音,沒有經過無線電,沒有經過雜訊,直接在他的頭骨正中央響起。

許硯深。那是林淑漁的聲音,卻不再是十六歲少女的顫抖哭腔,而是一種用盡最後力氣、把喉嚨裡所有海水都咳出來的道別。她的語氣很輕,很疲憊,甚至帶著一種解脫的溫柔,許硯深,不要回來了。對不起,一直叫你的名字。不要再聽了,快忘記我。許硯深的眼淚在完全的黑暗裡毫無預警地湧出來,熱熱地流過他被棉花塞住的耳朵,流進領口。那不是恐懼催出的淚,是共感被徹底擊穿後的悲傷。他聽得出來,那個聲音已經不再是求救的殘響,而是一個被困了五十年的靈魂,在即將被潮母的集體意識完全吞沒、同化成雜訊之前,用最後一點屬於林淑漁自己的頻率喊出的全名。她不是在叫他去救她,她是在叫他不要去救她。可是這個道別本身,就是最殘忍的求救。許硯深明白,如果他繼續遵守斷訊,繼續保持沉默,林淑漁殘存的那一點自我就會被潮母徹底吃掉,從此北隅島的禁頻裡將不再有林淑漁,只有潮母模仿她的哭聲去釣下一個善良的人。她會永世成為潮母的一部分,永遠在潮汐裡重播溺斃的瞬間,連道別的機會都沒有。

許硯深把塞在耳朵裡的棉花猛地拔出來,棉花帶出一條細細的血絲,碉堡裡悶了三天的空氣瞬間湧進耳道,發電機的嗡鳴、海浪的拍擊、還有門外蔡承堯壓抑的咳嗽聲全部灌進來。可是比這些更響的,是林淑漁那句不要回來了在顱腔內的餘震。他扶著牆站起來,雙腿因為久坐而發麻,軍毯上的鹽米被他踢散,線香的紅點被他的動作帶起的風吹得明滅不定。他用指甲去摳被膠帶封死的鐵門,膠帶發出刺耳的撕裂聲,門後的軍毯被他粗暴地扯開,灰白色的晨光從被撕開的縫隙裡刺進來,像刀一樣切開黑暗。門外的蔡承堯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響嚇了一跳,立刻站起來,用肩膀抵住門,慌張地喊,菜鳥,你幹嘛,時間還沒到,莊伯說要七十二小時,你現在出來會前功盡棄。

許硯深把鐵門拉開一條縫,晨霧混著海水的腥味湧進來,他的臉色在霧裡白得像紙,眼下黑眼圈深得像兩個洞,嘴唇被自己咬破,血與淚混在一起。他的草綠色軍服皺得不成形狀,帆布通訊背包的背帶被他緊緊抓在手裡,指節發白。蔡承堯看見好友這個模樣,原本想罵人的話全部卡在喉嚨裡。那不是被嚇壞的表情,那是已經聽見什麼、並且做出決定的表情。許硯深的聲音因為三天沒有說話而沙啞得像砂紙磨過,他沒有看蔡承堯,而是看著霧中山壁下那條通往潮間隧道的、被鐵鍊封鎖的小路,輕聲說,她在喊我的名字。

蔡承堯愣住,海風把芒草吹得嘩嘩作響。他聽不見林淑漁的聲音,他只聽見許硯深的聲音在抖。剛剛那個道別,許硯深重複了一遍,每一個字都像從胸口挖出來,她說不要回來了,叫我忘記她。可是我如果忘記她,她就真的沒了。范志強已經不見了,對不對?我聽見他的笑聲在坑道口重播,他被抓走了,下一個就是她。許硯深把口袋裡那張被焐軟的半張病歷殘頁掏出來,紙張在晨風裡顫抖,上面的黑線底下,八七點九的字樣被海霧暈開。她等了五十年,等的不是有人去陪她,是有人記得她是林淑漁,不是潮母的聲音。我如果再不回她,她就會被吃掉,連名字都不會剩下。

范志強的對講機還在坑道口重播的訕笑聲,此刻隨著風斷斷續續地飄上山壁,嘿、菜鳥、學長在這裡啦,那個聲音已經完全不像活人,更像是一卷被海水泡爛的錄音帶。蔡承堯的鼻子一酸,他想起那個平時嘴巴毒辣、總愛用學長身分欺負許硯深的范志強,想起他額頭撞牆後被鹽米收驚時那個茫然的眼神。欺善怕惡的人其實最膽小,最容易被那個飢餓的東西標記。蔡承堯伸手抓住許硯深的手臂,手掌傳來的溫度冷得像海水,他知道自己再也無法用理性把好友錨在現實裡。那些關於次聲波、幽閉恐懼、集體歇斯底里的解釋,在一灘海水與一具重播笑聲的對講機面前,全部變成廢話。

蔡承堯的聲音也抖了,他把那支捏爛的菸丟進霧裡,圓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阿深,你聽我講,你現在進去,就是違抗軍令,劉建勳會把你當逃兵辦,你會被關禁閉,會被送軍法。潮間隧道現在是漲潮,莊伯說過漲潮時會倒帶,你進去看到的都是死人的重播,你出不來的。他的手指越抓越緊,指甲陷進許硯深的袖子裡,像是要把人從懸崖邊拉回來,可是他的眼眶已經紅了,因為他看見許硯深的眼神沒有動搖,只有那種共感能力太強的人才會有的、近乎自毀的溫柔。那是一種明知道回頭就會被標記、明知道回應就會被同化,卻還是無法對著一個喊自己全名的靈魂保持沉默的溫柔。

許硯深把蔡承堯的手輕輕撥開,從軍毯底下把莊永福給的接地電纜摸出來,電纜很粗,外皮磨損,銅芯露出一小截,帶著鐵鏽味。他把電纜纏在手腕上,又把那台被沒收後又被蔡承堯偷偷藏回來的真空管收發機背帶掛上肩膀,收發機的指針在霧氣裡微微顫動,指向八七點九的方向逆向抖動。他的動作很慢,卻很堅定,每一個動作都是在跟自己的怯懦告別。蔡承堯看著他把門完全推開,晨霧灌滿整個碉堡,線香的煙被吹散,鹽米在風裡滾動。蔡承堯終於忍不住,眼淚掉下來,聲音帶著哭腔卻還是壓得很低,像是怕被霧裡的什麼東西聽見,你真的決定了嗎?阿深,你真的要違抗軍令,走進那個坑道去回她嗎?你如果進去了,就回不來了。

許硯深沒有立刻回答,他站在碉堡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那個關了他三天的黑暗空間,又看了一眼山下營區方向已經亮起的探照燈光柱。劉建勳的巡邏隊正在集合,吳明輝提著對講機站在隊伍末端,面無表情地望著北面山壁。潮汐的轟隆聲從地底深處傳來,漲潮的時間到了,整個島嶼的磁場開始震動,禁頻的雜訊在每一個人的牙齒縫裡嗡鳴。許硯深把耳機掛上脖子,耳機裡傳來林淑漁最後那句道別的餘音,微弱得像風中殘燭,卻清晰得讓他無法假裝沒聽見。他對著蔡承堯,也對著霧裡那個看不見的少女,輕輕點了點頭,眼淚終於滑過他蒼白的臉頰,滴在生鏽的電纜上,發出細微的嘶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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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 第十五章 指揮官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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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在天亮之前反而變得更濃了。

一九九八年十一月三日清晨五點零七分,北隅島的東邊沒有日出,只有海面與天空被同一層鉛灰色的霧氣糊在一起,分不清哪裡是海哪裡是島。廢棄觀測碉堡的鐵門被許硯深用指甲硬生生摳開一道裂口,黑色電工膠帶的殘膠黏在門框上,發霉的軍毯被海風掀起一角,裡頭悶了三天的鹽米、線香與汗酸味一口氣衝出來,混進了外頭更重的海腥與芒草的潮氣。許硯深站在門檻上,草綠色軍服的領口敞著,帆布通訊背包的背帶勒進他清瘦的肩膀,真空管收發機的硬殼撞著他的髖骨,發出沉悶的叩聲。他的臉色白得幾乎透明,眼下那兩團黑眼圈像是被潮水泡開的墨,嘴唇乾裂滲血,脖子上掛著的耳機發出細微的嘶嘶聲,指針在八七點九的位置逆向顫抖。那句道別還在他顱骨深處震動,許硯深,不要回來了,快忘記我,每震一次,他的指節就更用力地扣緊背帶。

蔡承堯站在他身後半步,手還抓著許硯深的手臂不肯放。屏東囝仔那張圓臉被冷風吹得發紅,眼眶卻比臉更紅,嘴角那個勉強擠出來的笑早就垮掉,聲音壓得又低又啞,帶著鼻音,阿深,你聽我講,你真的要現在下去嗎?漲潮已經開始了,莊伯說這時候隧道會倒帶,你進去看到的都不是真的。他不是不相信許硯深聽見了什麼,他是太相信,所以更害怕。過去三天他守在碉堡外,每兩個小時敲三下門,從探照燈掃過山壁到劉建勳親自踹門,他都擋在前面,用腸胃炎隔離這種爛理由去擋一個少校的怒火。可是此刻許硯深拔掉了耳塞,眼淚混著血從臉頰滑下來,那種溫柔而決絕的神情讓蔡承堯明白,任何現實的錨點都已經拉不住他了。

霧裡傳來軍靴踩過碎石的聲音,不是巡邏的散步,是整隊開拔的節奏。許硯深與蔡承堯同時抬頭,北面小路的芒草被整齊地撥開,三道手電筒光柱刺破濃霧,直直打在碉堡門口。走在最前面的是劉建勳,他穿著燙得筆挺的草綠色軍官服,外頭罩著一件防風外套,國字臉在手電筒的逆光裡顯得更硬,平頭上的水珠順著鬢角往下滴,不知道是霧水還是汗。他的眼神銳利如刀,沒有任何晨起的惺忪,只有熬夜壓下事件後的充血與緊繃。跟在他身後的是吳明輝,臉色死白,眼窩深陷,脖子上那副斷裂的耳機隨著步伐晃動,制服的下襬還滴著水,整個人像剛從海裡被撈起來又硬套上軍服。最後兩名班長抬著一卷鐵鍊,手裡握著無線電,表情緊繃。

許硯深二兵。劉建勳的聲音在霧裡炸開,沒有透過擴音器,卻比擴音器更震,夜哨失蹤,擅離禁閉室,違反禁入潮間隧道鐵律,你知道這是什麼罪嗎?他的靴尖停在碉堡門前半公尺,目光先掃過被撕開的膠帶與軍毯,再落在許硯深肩上的收發機與手腕上纏繞的接地電纜,最後定在那半張被焐軟的焦黑病歷殘頁上。把無線電交出來,跟我回連部,我會安排後送船,明天就讓你離開北隅島。蔡承堯下意識往前跨了半步,擋在許硯深身前,圓臉漲紅,連長,他、他只是擔心范志強,他聽見聲音想去看看,不是有意違抗。他講得結結巴巴,聲音裡的恐懼與義氣混在一起,手臂上的刺青貼紙在霧氣裡皺成一團。

劉建勳沒有看蔡承堯,他的視線始終鎖著許硯深,像鷹盯著已經被標記的獵物。那種高壓的凝視讓碉堡門口的霧氣都好像變重了。許硯深的喉結動了一下,三天沒有正常說話的聲帶發出沙啞的摩擦,連長,我聽見她在喊我的名字,她要被吃掉了。你如果再把病歷燒掉,再把人關起來,下一個還是會有人聽見。他的聲音不大,卻在潮汐的低鳴裡異常清晰。劉建勳的嘴角抿成一線,原本銳利的眼神裡閃過一絲極細微的動搖,隨即被更深的冷酷覆蓋。他忽然揮手讓兩名班長退後十步,吳明輝也停在原地,只有他自己往前再踏一步,靴底碾過鹽米,發出細碎的脆響。

你以為我不知道八七點九是什麼嗎?劉建勳的聲音忽然壓低,不再是訓斥的咆哮,而是一種被迫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帶著鐵鏽味的低語。他盯著許硯深那雙因為共感而發紅的眼睛,像是看見了十年前的另一個人。十年前,我還是中尉排長,剛輪調到北隅島。那時島上還沒有完全封鎖潮間隧道,坑道口只有一道木柵欄。上級要我清查日治時期的礦脈圖,我派了一個通信兵進去,他叫陳守仁,跟你一樣,台北來的大學生,細心,善良,會修真空管,耳朵特別靈。他說他在隧道裡聽見有小女孩在哭,說坑道深處有燈塔的聲音,他求我讓他再進去一次,把人帶出來。劉建勳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海風把他的外套吹得鼓起,霧氣在他身後捲動,像一堵牆。我讓他去了。我給他一捲接地線,跟你手上那捲一樣的東西,告訴他十分鐘就出來。結果漲潮提前了,隧道倒帶,他再也沒有回來。我們只在退潮後找到他的耳機,泡在積水裡,還在嘶嘶作響,裡面全是他自己的求救聲。

蔡承堯愣住了,抓著許硯深的手不自覺鬆開。許硯深的呼吸變得急促,真空管收發機的雜訊在耳機裡忽然變大,彷彿那段被封存的歷史也產生了共振。劉建勳的臉在手電筒光裡顯得異常疲憊,那種精悍的輪廓第一次出現裂痕,我把他的報告改成逃兵落海,把礦脈圖全部塗黑,把鐵鍊換成現在這種海軍用的錨鍊。我告訴自己,犧牲一個人,保住一個連的穩定,是必要的。島上每年都有菜鳥聽見聲音,每年都有人做惡夢,如果每個人都要去回應,這個島早就空了。你以為我燒掉病歷是冷血嗎?我是在維持多數人的活路。他的聲音恢復了那種務實而控制的威權,卻多了一層自我說服的沙啞,你現在跟他一樣,聽見不該聽的,就想當英雄。你把無線電給我,我當你沒有醒過,我讓沈立人開一張急性壓力症的後送單,你回台灣,重新當你的大學生,不要再回來。這是我能給你的最後一次機會。

許硯深的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接地電纜的銅芯扎進他手腕的皮膚,帶來刺痛的涼意。他看著劉建勳,那個在登島第一天就立下鐵律、在醫務所當眾撕毀影本、在禁閉室門口冷冷說部隊穩定高於一切的連長,此刻卸下偽裝後,露出的不是惡意,而是一種更讓人壓抑的、被體制磨平後的絕望。那種絕望比潮母的低鳴更讓人窒息,因為它把善意包裝成犧牲的必要,把掩蓋包裝成保護。許硯深想起范志強在崗哨留下的那灘海水與重播的訕笑,想起林淑漁那句不要回來了背後的顫抖,他明白,如果他接受後送,林淑漁會在下一波漲潮裡被徹底同化,而下一個聽見八七點九的菜鳥,又會走上陳守仁與吳明輝的路。

就在許硯深張口欲言時,芒草叢後傳來一陣拖鞋踩過泥濘的啪嗒聲,伴隨著濃重的線香味。莊永福從霧裡慢慢走出來,他穿著那件洗到發白的藍色唐裝,手裡提著一盞老式的煤油燈,另一手握著一卷比許硯深手上更粗、更舊的接地電纜,電纜外皮用黑膠布一層層纏緊,銅頭已經被海鹽腐蝕成暗綠色,頂端還綁著一枚小小的媽祖廟平安符。乾瘦駝背的廟公沒有看劉建勳,而是先把煤油燈放在碉堡門口的石頭上,燈光在濃霧裡暈開一圈暖黃,暫時把手電筒的冷白光壓下去。

劉連長,你講的那套,我聽了三十年。莊永福的聲音帶著濃重的台語腔,慢吞吞的,卻每一個字都像石頭砸進積水裡,眼睛混濁,卻精明得能看穿霧。你說犧牲少數顧全大數,聽起來有道理,可是你顧到的是誰的大數?是帳面上的大數,還是活生生的人?你把陳守仁推進去,又把他的名字塗黑,他就真的沒來過嗎?潮母不是你用鐵鍊就能關住的東西,你越摀住大家的嘴巴,祂就越餓,餓了就學得越像,學得越像,就有更多像阿深這種囝仔去回應。你封了十年,結果呢?阿強不見了,阿輝變成那種樣子,現在換阿深。

劉建勳的眉頭擰起,下顎繃緊,長官的身分讓他本能地想喝斥這個不屬軍令的老百姓,可是莊永福那捲接地電纜與煤油燈的存在,讓他的斥責卡在喉嚨。莊永福沒有理會他的怒意,轉身面向許硯深,乾枯的手把那卷更粗的電纜塞進許硯深懷裡,兩卷電纜碰在一起,發出沉重的金屬碰撞聲。這卷是我阿公留下的,日治時期燈塔牽地線用的,純銅芯,接在北面岩壁的礦脈上,可以短暫把共振的頻率導掉。潮母最怕的不是符咒,不是驅魔,是有人願意主動把自己的聲音切掉,去換另一個靈魂的聲音。你們軍人講斷訊,是把耳朵塞起來不聽。真正的斷訊,是把自己的頻率交出去,蓋掉她的頻率,讓她有空檔可以離開。莊永福把平安符按在許硯深的手背上,符紙已經被手汗浸得發軟,林淑漁那個查某囝仔,等了五十年,等的不是有人去陪她,是有人記得她是誰,然後願意幫她把那段沒唸完的祝禱唸完。她爸爸當年沒能把她牽出來,你如果只是去回應她的哭聲,你就會變成下一個守頻人,永遠在八七點九裡面哭。但是你如果帶著這條地線進去,在核心把你的聲音蓋掉,讓她的聲音安靜下來,她就能走。

許硯深抱著兩卷電纜,粗重的銅線勒得他手臂發麻,卻有一種奇異的踏實感。骨傳導的哭聲還在顱內震動,可是莊永福的話像另一種頻率,穩穩地疊上去,讓那個即將潰堤的雜訊有了形狀。他抬頭看向莊永福,老人混濁的眼睛裡沒有悲憫,只有看透生死後的平靜與一點點不忍。蔡承堯在旁邊聽得眼淚直流,卻不敢出聲,吳明輝站在霧裡,斷裂的耳機裡忽然發出一陣刺耳的逆向雜訊,像是潮母聽見了這段對話而產生的躁動。劉建勳站在原地,雙拳緊握,指甲陷進掌心,他想要伸手去搶那卷電纜,想要用軍法去壓制這場違令,可是莊永福那句你封了十年結果呢,像針一樣扎在他最不敢碰的地方。十年前陳守仁的耳機在積水裡嘶嘶作響的畫面,與此刻許硯深蒼白卻堅定的臉重疊在一起。

潮汐的轟隆聲從地底深處傳來,整個北隅島的地面都在微微震動,廢棄觀測碉堡的水泥牆滲出細細的水珠,煤油燈的火苗被震得左右搖晃。漲潮的時間到了,潮間隧道的入口在霧的盡頭發出像是活體呼吸般的低鳴,手電筒的光柱在霧裡搖晃不定。莊永福把煤油燈塞進蔡承堯手裡,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口氣變得嚴厲卻帶著託付,阿堯,你體格好,熟悉路,你陪阿深到坑道口就好,不要跟進去。你在外面顧地線,顧燈,聽見什麼都不要回頭,不要應聲,這就是留白禁忌。阿深,你記住,進去之後不管聽見誰在喊你,聽見阿漁也好,聽見阿強也好,甚至聽見你自己的聲音,都不要立刻回。要先把地線插進岩壁的礦縫,等火花跳起來,雜訊斷掉的那一瞬間,才把祝禱唸出來。那個空窗很短,只有幾秒鐘,你要把她的名字喊對,要把她爸爸沒講完的話講完。

許硯深點頭,汗水與霧水混在一起從額頭滑落,滴進眼睛裡刺得發疼。他把兩卷電纜牢牢纏在腰間,把收發機的背帶再勒緊一格,把那半張焦黑的病歷殘頁折好塞進胸口最貼近心臟的口袋。他看了一眼劉建勳,連長的眼中不再是單純的威權,而是一種複雜的、被揭穿後的羞憤與恐懼交織的情緒,像是終於被迫正視自己十年來用穩定二字堆起來的墳墓。許硯深沒有再多說什麼,他對著莊永福深深鞠了一躬,又對著劉建勳,用一種不再是菜鳥對長官的、而是平視的、帶著熱血沸騰卻又無比壓抑的語氣說,連長,對不起,我不能接受後送。有人在等我回應,不是為了把我拉下去,是為了讓我幫她把話講完。

劉建勳沒有動,也沒有再下令阻攔。他的手慢慢鬆開,手電筒的光柱垂向地面,照出一小片被海水浸濕的泥濘,泥濘裡有無數細小的貝殼碎屑,像是被潮水反覆沖刷後留下的殘骸。吳明輝站在他身後,眼窩中的光逐漸黯淡,耳機裡的雜訊也隨著潮汐的逼近而變得低沉,像是潮母暫時收回了觸手,等待獵物自己走進迷宮。蔡承堯把煤油燈舉高,燈光照亮了通往潮間隧道的那條被鐵鍊封鎖的小路,鐵鍊在霧裡泛著暗紅的鏽光,鏈節之間卡滿了藤壺與鹽結晶。莊永福退後一步,把路讓出來,駝背的身影在霧裡像是守廟多年的石獅,沉默卻堅定。

許硯深深吸一口帶著鹽與鐵鏽味的空氣,把耳機戴正,邁開步伐。他的軍靴踩進積水的泥濘,發出啪嗒的聲響,每一步都讓腰間的電纜發出輕輕的晃動。蔡承堯立刻跟上,提著燈走在他側後方,嘴裡不再有幹話,只有壓抑的呼吸。濃霧在他們身後慢慢合攏,把碉堡、把劉建勳僵立的身影、把莊永福手中的線香餘煙一點點吞沒。坑道口的黑暗在前方敞開,像一張等待已久的嘴,裡面傳來潮水倒灌的轟隆與無數重疊的細碎低語,而在所有低語的最深處,林淑漁那句道別的餘音,正被另一種更飢餓的嗡鳴慢慢覆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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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 第十六章 活體迷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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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八年十一月三日清晨五點三十二分,北隅島的霧像是被海水浸透的紗,沉沉地壓在廢棄觀測碉堡與坑道口之間的那條碎石路上。許硯深的軍靴陷進泥裡,每拔起一次就發出黏膩的啾聲,腰間纏繞的兩卷接地電纜隨著步伐互相碰撞,發出低沉的金屬悶響,帆布通訊背包裡那台真空管收發機即使沒有接上電源,內部的真空管也因為潮濕與低溫而發出極細的嗡鳴,指針在八七點九的位置逆向顫動,幅度隨著他越靠近坑道口而越劇烈。蔡承堯提著那盞煤油燈走在他側後方半步,燈光在濃霧裡只能暈開不到兩公尺的暖黃,光暈之外全是翻動的灰白,風把芒草吹得伏倒又彈起,海浪拍擊岩壁的聲音不再是單純的浪濤,而是一種帶著喉音的低語,像是有人把嘴貼在岩縫裡對著整座島嶼吹氣。

坑道口的那道海軍錨鍊已經被莊永福用老虎鉗剪開一個僅容一人側身通過的缺口,斷口處還殘留著新鮮的鐵鏽味與海鹽結成的白霜,鏈節之間卡滿的藤壺被剪斷時噴出暗綠色的汁液,滴在碎石上很快就被霧氣稀釋。錨鍊後方是一塊用紅漆手寫的木牌,字跡早已被潮氣暈開,只能辨認出禁止進入四個字,木牌下方被人用石頭壓著一小包鹽米,那是莊永福臨走前塞給蔡承堯的,他說這是最後的禮數,進去的人回不回得來,就看這包鹽米有沒有被潮水沖走。許硯深站在缺口前,喉嚨裡全是鐵鏽與鹽的味道,他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在顱骨裡被放大,每一次搏動都與耳機裡的雜訊疊在一起,形成一種讓人想吐的共振。

阿深,記得莊伯講的,不管聽見什麼都不要馬上回,先插地線。蔡承堯的聲音被風切得破碎,他把煤油燈舉得更高一些,圓臉上的汗水與霧水混在一起,眼眶紅得像是整夜沒睡,聲音壓得又低又緊,你進去後我就在這裡顧著,燈不會熄,地線我會死死踩住,你如果聽見我的聲音喊你,你要先聽清楚是不是真的我,真的我會先敲三下,假的就不會。他的手用力拍在許硯深的肩上,手掌粗糙而溫熱,那是漁家子弟長年拉網留下的繭,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許硯深點頭,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知道了,你不要進來,就算聽見我叫救命也不要進來。

他側身擠過錨鍊的缺口,鐵鍊的冷意透過草綠色軍服滲進肋骨,背包被鏈節刮了一下,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坑道口內外的溫度像是兩個世界,外面是帶著風的濕冷,裡面卻是一種悶熱的、缺乏對流的、彷彿被某個巨大生物含在嘴裡的暖意,空氣中充滿了礦石受潮後的霉味、柴油殘留的油味與一種更深層的、類似海藻腐爛後的腥甜。頭燈的光束打進去,只照出三公尺內的景象,坑道壁不再是單純的水泥與岩盤,而是覆蓋著一層濕黏的、暗褐色的薄膜,那薄膜在燈光下微微蠕動,表面佈滿細小的孔洞,每個孔洞裡都卡著一顆像是石英的結晶,結晶隨著潮汐的起伏而一明一滅,像是無數細小的眼睛在呼吸。

第一步踩進積水,鞋底就傳來異常的觸感。那積水並不清澈,而是呈現一種混濁的乳白色,水面上飄浮著細細的泡沫,泡沫破裂時會發出極輕的、像是人聲嘆息的聲響。許硯深的腳尖剛觸碰水面,積水深處就蕩開一圈漣漪,隨即一個模糊的男聲從腳下直接竄進他的腳踝,再沿著骨頭一路爬進耳膜,聲音帶著濃重的金門腔,斷斷續續,媽媽,我、我在這裡,水、好冷,不要把我的名字塗掉。那聲音不是透過空氣傳來,而是透過積水與礦石的震動直接灌進身體,許硯深整個人僵在原地,頭燈的光柱劇烈晃動,他認得這個語調,是三年前那份被劉建勳燒掉的病歷影本上,最後一頁被黑筆塗掉的陳守仁的留言。

他不敢回應,死死咬住下唇,將莊永福那卷更粗的接地電纜抽出一截,銅芯裸露的部分在潮濕空氣裡泛著暗綠的光。他把電纜的尖端刺進坑道壁的礦縫,銅芯與岩壁接觸的瞬間跳出一小簇藍白色的火花,火花在濕黏的薄膜上滋滋作響,隨即一股焦糊味混著臭氧的味道散開,頭燈的光也跟著閃爍了一下。雜訊的聲壓明顯減弱了一瞬,但很快又被更深處傳來的、像是潮水倒灌的轟隆聲覆蓋。那轟隆聲不是單一的來源,而是從四面八方同時擠壓過來,坑道的結構在漲潮的壓力下發出令人牙酸的擠壓聲,牆壁上的薄膜蠕動得更快,孔洞中的結晶明滅的頻率也加快了,彷彿整條隧道正在甦醒。

坑道在眼前分岔,原本應該是筆直的廢棄戰備隧道,此刻卻像腸道一樣扭曲出三條岔路,每條岔路的入口都呈現不規則的橢圓形,邊緣還殘留著被某種力量撕裂後又重新癒合的痕跡。許硯深舉起頭燈照向左側的岔路,積水裡立刻浮現出第二個聲音,這次是一個帶著哭腔的少年,學長,不要丟下我,我不是故意要偷聽的,我只是想知道八七點九裡面是不是真的有人。那是范志強的聲音,但語調卻像是兩天前還沒崩潰時的他,帶著一點逞強的笑與恐懼的顫抖。許硯深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握住,他明白莊永福說的殘留聲紋是什麼意思,每一灘積水都是一卷被反覆錄製的錄音帶,記錄著歷年來被潮母吞沒的人最後的遺言,而他每走一步,就是在用自己的體重去按下播放鍵。

他選擇中間那條最窄的岔路,因為那條路的積水最淺,卻也最安靜,安靜到讓人更加不安。頭燈的光束在狹窄的岩壁間來回掃動,光線所及之處,岩壁上的薄膜會自動向內凹陷,像是懼怕光,又像是在為他讓路。越往深處走,空氣中的霉味就越濃,混雜著一種類似老式收音機受潮後電路板發霉的味道,真空管收發機的嗡鳴已經變成一種穩定的、低沉的震動,與坑道本身的嗡鳴完全同步。許硯深感覺自己的腦波正在被強行調頻,眼前的景象開始出現細微的疊影,彷彿有另一個時空的畫面正透過水膜滲透進來。

漲潮的倒帶在第三個轉彎後毫無預警地發生。頭燈的光忽然變暗,不是因為電力不足,而是因為整個坑道被一層半透明的水膜覆蓋,水膜從天花板向下滲透,像是一面巨大的鏡子倒扣下來。許硯深眼前的景象瞬間被替換,他看見昭和十九年颱風夜的那個瞬間,狂風把燈塔的木門吹得來回撞擊,雨水順著坑道的階梯倒灌進來,一個穿著水藍色學生服的少女提著一盞搖晃的煤油燈,緊緊拉著父親的手,父親穿著燈塔管理員的制服,臉上滿是焦急,嘴裡大聲喊著什麼,卻被風雨聲與潮水的轟隆完全蓋過。少女的腳踝被突然湧入的潮水絆了一下,整個人向前撲倒,燈光熄滅的瞬間,潮水像一堵牆一樣壓了下來。

許硯深想伸手去抓,卻抓了個空,倒帶的畫面在他眼前碎裂成無數水珠,每一顆水珠裡都映著少女溺水時絕望的臉。那張臉蒼白而透明,長髮濕黏貼在臉頰上,眼睛空洞卻又帶著淚光,正是林淑漁。她的形體並不完整,像是由無數破碎的電磁殘響拼湊而成,每一次呼吸都會讓周圍的礦石結晶跟著閃爍,每一次眨眼都會讓耳機裡的雜訊出現一次尖銳的突波。她被困在岩縫最深處的一個凹陷裡,凹陷的形狀剛好容納一個少女蜷縮的身體,岩縫周圍的薄膜緊緊纏繞著她的腳踝與手腕,像是某種植物的根鬚,又像是潮母的觸手,將她固定在這個永恆的重播點上。

硯深哥哥,不要過來。林淑漁的聲音直接在許硯深的顱內響起,不再是透過無線電的破碎雜訊,而是清晰得讓人想哭的、帶著顫抖的少女聲音,她的嘴唇沒有動,聲音卻像是从岩壁的每一個孔洞同時滲出來,你不要回應我,你回應了就會被聽見,祂就會記住你的頻率,你就會變成我這樣,一直在這裡喊,一直等不到人。她想抬手阻止許硯深靠近,可是薄膜束縛著她,每動一下就會讓岩縫收縮得更緊,她的臉上露出痛苦的神情,眼淚混著海水從臉頰滑落,滴進積水裡卻沒有激起任何漣漪,而是直接化作一縷淡淡的白霧被薄膜吸收。

許硯深站在積水裡,距離岩縫只有三步之遙,頭燈的光直直照在林淑漁身上,讓她殘響構成的形體顯得更加脆弱。他看見她水藍色學生服的衣襬還在隨著某種無形的潮汐輕輕飄動,赤腳上的泥濘像是永遠洗不乾淨的污漬,周身散發的霉味與海腥味混在一起,那是一種被時間泡爛的味道。他的內心像是被兩股力量同時拉扯,一股是從小就被教導的善良與責任感,讓他想要立刻伸手把這個等了五十年、只會喊救命的少女拉出來,另一股則是莊永福反覆叮囑的警告與劉建勳那段關於陳守仁的坦白,讓他明白任何沒有經過斷訊的回應,都只會讓輪迴繼續。他把兩卷接地電纜都抽出來, copper芯在手中因為緊張而被手汗浸得發滑,耳機裡的逆向指針已經快要轉到盡頭,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就在他猶豫的瞬間,整個坑道的嗡鳴忽然改變了頻率。原本低沉的、像是潮水擠壓岩壁的轟隆,慢慢轉化為一種溫柔的、帶著女性特質的、像是母親哼唱搖籃曲的低吟,那低吟不是透過耳朵聽見,而是透過胸腔的共振直接感受到的,溫暖而潮濕,讓人想起在母親腹中聽見的羊水流動聲。岩壁上的薄膜開始發出柔和的淡藍色螢光,所有孔洞中的結晶同時亮起,將狹窄的坑道照得如同白晝,積水中的那些殘留遺言也同時安靜下來,彷彿所有被困的靈魂都在傾聽這個聲音。潮母顯形了,祂沒有具體的形體,祂就是這條隧道本身,就是這座島嶼地底的礦脈與潮汐共同構成的那個飢餓的意志。

孩子,你聽見了嗎?潮母的聲音以一種完美的、混合了林淑漁的顫抖與許硯深記憶中母親的溫柔的聲線響起,那聲音同時在岩壁、積水與許硯深的腦海中迴盪,你聽見她在哭,你想幫她,對不對?只要你開口,只要你回應一句我在這裡,我就能讓你們兩個都安靜下來,你只要把你的聲音給我,我就把她的聲音還給她,讓她不用再每天重播溺水的那一刻,讓她可以好好睡著。祂的語氣充滿了悲憫與誘惑,像是一個真正的母親在安慰兩個受苦的孩子,只要你說話,你就能代替她被傾聽,被記住,被需要。你不是一直想被需要嗎?不是一直想證明你的耳朵不是累贅,你的善良不是膽小嗎?說話吧,孩子,說一句就好。

林淑漁在岩縫中劇烈地搖頭,破碎的形體因為潮母的顯形而變得更加不穩定,她的聲音帶著哭腔卻又異常堅定,不要聽祂的,硯深哥哥,祂在騙你,祂說的代替不是救我,是把我變成你,讓你變成下一個被困住的聲音。我已經在這裡五十年了,我不想再有人跟我一樣。她伸出手想要去碰許硯深手中的接地電纜,卻被薄膜狠狠拽回,岩縫深處傳來一陣像是藤壺被強行剝離岩壁的刺耳聲響,她的臉因為疼痛而扭曲,卻還是用盡全力喊出最後一句話,你如果真的想幫我,就不要回應我的哭聲,去把地線插進去,去把頻率蓋掉,讓我安靜。

許硯深的眼淚終於不受控制地湧出來,熱燙的淚水滑過蒼白的臉頰,滴進乳白色的積水裡,卻沒有像林淑漁的眼淚那樣被吸收,而是激起一圈極細的、帶著銅綠色的漣漪。他看著手中那兩卷祖傳的接地電纜,銅芯在淡藍色螢光的照射下反射出沉穩的光,莊永福的話在腦海中與潮母的誘惑同時轟鳴,真正的斷訊是把自己的頻率交出去,蓋掉她的頻率。他明白,潮母的陷阱從來不是強迫,而是利用人類最柔軟的同理心,只要他因為不忍而回應一句安慰,一句我在,那個回應的聲紋就會被潮母刻進岩壁,成為新的誘餌。而唯一的破解,是反其道而行,在潮母最期待他說話的瞬間,選擇沉默,並用物理的接地將整個共振的迴路短路,製造出一個絕對的安靜空窗,讓林淑漁的殘響得以在沒有被傾聽的壓力下自然消散。

坑道深處的潮水已經漲到小腿,積水開始出現明顯的流動感,朝著岩縫的方向倒灌,頭燈的光在淡藍色螢光的干擾下變得忽明忽暗,真空管收發機的嗡鳴達到頂點,指針已經完全卡死在逆向的盡頭,發出像是指甲刮過黑板的尖叫。許硯深深吸一口充滿霉味與臭氧味的空氣,將兩卷電纜的銅芯併在一起,對準了岩縫旁邊那條最粗的、裸露在外的黑色礦脈裂縫。那條裂縫像是潮母的血管,內部閃爍著暗紅色的光,每一次跳動都與潮汐的轟隆同步。他的手因為恐懼與決心而顫抖得厲害,卻還是穩穩地將銅芯刺了進去。

就在銅芯接觸礦脈的剎那,整個活體迷宮發出一聲前所未有的、像是萬人同時倒吸一口氣的尖嘯,所有孔洞中的結晶同時熄滅,淡藍色的螢光像是被抽乾一般瞬間退去,坑道重新陷入頭燈那一點暖黃光所能照亮的狹窄範圍,而那個溫柔的女性低吟,也在刺耳的電流雜訊中被硬生生切斷了一瞬。許硯深知道,莊永福所說的那幾秒鐘空窗來了,他必須在雜訊重新連接之前,做出那個決定回應還是徹底斷訊的抉擇,而林淑漁那雙含淚的、空洞的眼睛,正透過重新變回濕黏黑暗的岩縫,靜靜地望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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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 第十七章 錨點斷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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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八年十一月三日清晨五點四十一分,銅芯刺進礦脈的瞬間,那一聲像是萬人同時被摀住嘴的尖嘯並沒有持續太久。

藍白色的電弧在漆黑的潮間隧道裡炸開,焦臭的臭氧味竄進鼻腔,許硯深的視網膜上殘留著一道細細的白痕,耳膜裡那股溫柔到令人作嘔的搖籃曲低吟,像是被一把無形的剪刀硬生生剪斷,斷口處還殘留著滋滋的電流雜訊。岩壁上那些同時發亮的結晶一顆顆熄滅,淡藍色的螢光潮水般退去,坑道重新跌回頭燈那一圈搖晃的暖黃光裡,霉味、鐵鏽味與海藻腐爛的腥甜重新變得濃稠,積水停止了那種有節奏的呼吸起伏。

莊永福說的空窗來了。

只有幾秒鐘,潮母被接地短路,被迫閉嘴的幾秒鐘。

在這幾秒鐘的絕對安靜裡,許硯深終於聽見了不靠無線電、不靠積水轉譯、直接從眼前傳來的聲音。

林淑漁不再是殘響拼湊的疊影,她蜷縮在岩縫的凹陷處,水藍色的學生服被岩壁滲出的黑水浸透得發黑,赤裸的腳踝被那層暗褐色薄膜緊緊纏繞,卻因為電流短路而微微鬆開了一些。她的長髮不再是濕黏貼臉的詭異感,而是真的在滴水,水珠順著下顎滑落,滴進身下的積水裡,這一次激起了細小的漣漪。她的眼睛不再空洞,裡面裝滿了淚,裝滿了人活著時才會有的、又害怕又捨不得的情緒。

「你為什麼還不走。」她的聲音很小,卻比任何一次在八七點九裡聽見的哭喊都清晰,帶著濃濃的鼻音與顫抖,「我叫你不要回應,你為什麼還要進來。祂記住你了,你進來就出不去了。」

她伸手想推他,手腕卻被殘留的薄膜拉扯,痛得皺起眉頭。那雙手冰冷得不像活人,卻又比任何幻聽都真實。

許硯深跪在齊踝的積水裡,手裡還死死握著那兩卷接地電纜,銅芯的尖端還卡在礦脈裂縫裡,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指節被海水泡得發皺。他看著她,那張在夢裡、在潮汐倒帶裡重播了無數次的臉,終於在現實的距離內對上了焦距。他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哽住,過了好幾拍才擠出聲音來。

「我聽見妳喊了我三天,三天都沒有停。」他的聲音嘶啞,帶著通宵熬夜後的血絲感與哭腔,「禁閉室裡我把耳朵塞起來,妳的聲音直接在我的頭裡面響。我如果不來,妳會怎麼樣,莊伯說妳會被吃掉,會變成祂的一部分,永遠一直重播溺水的那一刻。我沒辦法假裝沒聽見。」

林淑漁搖頭,淚水大顆大顆地滾落,砸在積水裡發出細微的滴答聲。「我已經這樣五十年了,我習慣了被水沖走,被壓在這裡。可是你不一樣,你還有外面的人在等你。你那個朋友,他在外面幫你顧燈,他一直在敲,你不能讓他等不到你回去。」

她的話讓許硯深心頭一緊。他想起坑道口的那盞煤油燈,想起蔡承堯把地線踩在腳下的承諾,想起對方說的假的聲音不會敲三下。那是他的錨點,是他在這座活體迷宮裡唯一能證明自己還在人間的東西。

就在此時,空窗期的雜訊開始回流。

岩壁上的結晶重新閃爍了一下,頭燈的光束劇烈抖動,真空管收發機裡那根卡死的指針發出細微的、像是金屬疲勞的喀擦聲,溫柔的母性低吟從四面八方重新滲回來,只是這一次不再溫柔,而是帶著被欺騙後的慍怒,低沉,黏膩,像是潮水在喉嚨深處滾動。

坑道口外,蔡承堯正盯著那盞煤油燈發呆。

霧比五分鐘前更濃了,海風把燈焰吹得歪斜,燈罩內壁凝結的水珠不斷滑落,煤油味混著鹽米的味道在濕冷的空氣裡並不算好聞。接地電纜的另一端被他用膠鞋死死踩在泥裡,電纜繃得筆直,另一頭延伸進那道被剪開的錨鍊缺口裡,沒入黑暗。潮水漲得很快,碎石路已經被淹到腳背,海水倒灌進坑道口的聲音不再是啾聲,而是咕嚕咕嚕的吞嚥聲。

他已經按照約定,每隔三十秒就用扳手敲擊電纜接頭三下,叩叩叩,沉悶的金屬聲順著銅芯傳進去,當作活人的暗號。可是從剛剛那一下短暫的、像是全島跳電般的寂靜之後,裡面就再也沒有回傳任何敲擊聲。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讓他血液瞬間衝上腦門的聲音。

「承堯,救我,承堯,你拉我一下,我卡住了。」

是許硯深的聲音。

聲音從坑道深處傳來,帶著慌張與哭腔,甚至還混著積水潑濺的聲響,聽起來就像是真的陷在岔路裡動彈不得。蔡承堯整個人從石頭上彈起來,圓臉上的憨厚笑容瞬間僵住,「幹,阿深,你叫什麼叫,莊伯不是說不要亂回應。」他對著坑道口大吼,一手提燈一手握緊電纜,「你在哪個岔路,你敲一下,我去拉你。」

沒有敲擊聲回應,只有那個聲音更急切地重複,「我在左邊,左邊那條有光的,你快來,我快被水淹過去了。」

左邊。

蔡承堯的視線往坑道口內望去,即使只有頭燈的光,他也記得許硯深進去時選的是中間那條最窄、最安靜的路。左邊那條是范志強聽見阿宏聲音後撞牆的死路,裡面堆滿坍塌的鋼筋與倒灌的爛泥,進去就很難轉身。

理智告訴他不對勁,莊永福的留白禁忌三不原則在腦海裡嗡嗡作響,可是那個聲音太像了,像到連許硯深緊張時會先吸鼻子的那個小習慣都模仿得一模一樣。恐懼與義氣在胸口對撞,蔡承堯罵了一句髒話,把踩著地線的腳移開,改用一塊石頭壓住,提著煤油燈就往坑道裡衝。

「你他媽給我撐住,我來了。」

積水瞬間淹過他的膠鞋,冰冷的海水灌進褲管,他不管不顧地衝進左側岔路,燈光照出狹窄的岩壁與到處蠕動的薄膜。越往裡走,那個呼救聲就越大聲,越清晰,甚至能聽見許硯深在喊他的綽號,那是只有他們兩個在碉堡裡偷抽菸時才會叫的、帶著玩笑意味的叫法。

「阿堯,阿堯你在聽嗎,你快來啊。」

蔡承堯的心跳快到胸口發疼,他伸手去撥開擋在面前的藤壺,就在手指要碰到岔路盡頭那面完全封死的岩壁時,後頸的汗毛全部豎了起來。

不對。許硯深從來不會這樣叫他。在碉堡裡,許硯深膽小歸膽小,卻從來不會用這種近乎撒嬌、近乎命令的語氣叫他。真正的許硯深,就算是快溺死了,也只會壓著聲音說,承堯,你不要進來,就算聽見我叫救命也不要進來。

那是進坑道前,許硯深抓著他肩膀說的最後一句話。

「幹你娘,學我兄弟講話。」蔡承堯的憨笑徹底消失,眼神凶狠起來,他猛地轉身,煤油燈的光柱掃向身後。

與此同時,主坑道深處,吳明輝出現了。

他沒有發出任何腳步聲,是直接從積水裡浮出來的。海水從他破爛的草綠色軍服下襬滴落,滴在水面上卻沒有漣漪,他的臉死白,眼窩深陷得像是兩個黑洞,脖子上那副斷裂的耳機線還在滋滋地冒著火花,嘴唇發紺,面無表情。他的出現讓周圍的雜訊瞬間變得平整,像是所有頻率都被強行調到同一個頻道。

林淑漁一看到他,整個人縮得更緊,發出細微的嗚咽,「是守頻人,祂讓他來關燈,只要燈熄了,我們就永遠找不到路了。」

吳明輝的視線沒有焦距,卻精準地落在許硯深頭上的頭燈與手中的接地電纜上。他的嘴巴沒有動,聲音卻直接透過耳機的雜訊擠出來,斷斷續續,像是壞掉的錄音帶重播,「……不要……回應……把燈……關掉……這樣……就不會……被聽見……」

他抬起那隻泡得發白浮腫的手,慢慢伸向許硯深的頭燈開關,動作緩慢卻帶著一種無法抗拒的意志,岩壁上的薄膜也隨著他的動作一起向內收縮,坑道裡的暖黃光開始明滅不定。

許硯深想後退,腳卻被積水裡突然收緊的薄膜纏住,他想把銅芯拔出來再刺一次,卻發現礦脈的裂縫已經開始癒合,銅芯被緊緊卡住。頭燈的光越來越暗,林淑漁的形體也在光線減弱中變得透明。

「不要碰他。」

一聲怒吼從岔路口炸開。

蔡承堯提著煤油燈衝了回來,膠鞋在積水裡踩出巨大的水花,燈光將吳明輝那張死人臉照得慘白。他的胸口劇烈起伏,顯然是剛從幻聽的陷阱裡掙脫,額頭上全是冷汗與海水。「拎北聽得很清楚,我兄弟的聲音才不是那樣。想騙我,你還早啦。」

他根本沒有多想,圓壯的身體像是打灘頭的螃蟹一樣,壓低重心,用肩膀狠狠撞向吳明輝的側腹。這一撞是漁家子弟從小在搖晃的漁船上練出來的蠻力,結結實實,吳明輝那具被海水泡爛的身體被撞得向後踉蹌,手也離開了頭燈的開關,整個人摔進積水裡,濺起一大片乳白色的水花,水花裡混著細小的石英結晶,像是被打碎的星光。

「阿深,快把線拔出來,往外跑。」蔡承堯一把拉住許硯深的手腕,手掌的溫度燙得嚇人,「燈我顧著,你先走,我斷後。」

許硯深的眼淚與汗水混在一起,他用力點頭,雙手握住被卡住的接地電纜,用盡全身力氣向外拔。銅芯與礦脈摩擦,迸出刺眼的火花,薄膜發出像是被燙傷般的嘶嘶聲。

可是潮水在此刻全面倒灌。

不是慢慢淹上來,而是整條坑道像是一個被翻過來的胃囊,海水從天花板、從岩壁的每一個孔洞同時噴出,形成一道渾濁的白色水牆,轟隆的巨響蓋過所有雜訊與人聲。蔡承堯才剛把許硯深從薄膜的纏繞中扯出來,那道水牆就已經衝到面前。

「抓住。」蔡承堯只來得及喊出兩個字,就把手中的煤油燈塞進許硯深懷裡,自己則張開雙臂擋在水牆與許硯深之間。

海水砸在身上像是被卡車撞到,許硯深抱著燈被衝得向後滾了好幾圈,後背撞上岩壁,頭燈碎掉,煤油燈的玻璃罩也裂開一條縫,燈焰在狂亂的水流中瘋狂搖晃卻沒有熄滅。接地電纜在水流中被拉得筆直,發出繃緊的嗡鳴。

等到那一波最兇的潮頭過去,坑道裡的積水已經深到大腿,渾濁不堪。

許硯深掙扎著站起來,懷裡的林淑漁因為被水沖刷而變得更加稀薄,她緊緊抓著他的衣袖,像是怕再被沖散。他的視線在水面上急切地搜尋。

吳明輝不見了,像是融化在水裡。

而蔡承堯也不見了。

只有那盞煤油燈還在他懷裡亮著,燈光照出水面上漂浮的一塊刺青貼紙的殘骸,還有遠處岔路口,一個被水流沖得載浮載沉、卻還在死死抓住岩壁凸起、不讓自己被捲進更深處的黝黑身影。

「承堯。」許硯深的聲音被水聲撕碎,他想衝過去,水流卻將他往相反的方向推,接地電纜在他手中繃得快要斷裂,岩壁上的薄膜在漲潮的壓力下重新發出那種飢餓的低吟,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響亮,都貪婪。

林淑漁在他耳邊哭著喊,「不要過去,過去你也會被沖走,祂在等你過去。」

潮母的嗡鳴再次覆蓋一切,這一次不再偽裝成母親的溫柔,而是赤裸的、飢餓的吞嚥聲,整座活體迷宮在漲潮中徹底甦醒,而那條通往外界的錨點,那條被蔡承堯用身體擋住的水路,正在快速斷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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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 第十八章 守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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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八年十一月三日清晨五點五十二分,海水已經淹到許硯深的大腿根部。

那不再是慢慢滲進來的潮水,而是整座坑道在呼吸,每一次吸氣,岩縫就噴出渾濁的白沫,每一次吐氣,水面就抬高一寸。煤油燈的玻璃罩裂開一道細細的紋路,裡頭的燈焰被海風與水氣擠壓得歪斜,卻死死黏在燈芯上不肯熄滅,淡黃色的光暈在黑濁的水面上切出一條搖晃的通道,照出水底下那些蠕動的暗褐色薄膜正隨著潮母的低吟收縮鼓動。

許硯深一手抱著燈,一手攬著林淑漁。少女的身體輕得不像實體,卻又冷得像一塊剛從海底撈起來的石頭,她的水藍色學生服被水流沖得翻飛,長髮濕淋淋地貼在他的手臂上,每一次水波拍打,她的身形就透明一分,像是訊號不良的影像。

「抓緊我。」他低頭對她說,聲音被水聲打得支離破碎,喉嚨裡全是海鹽的腥甜。「我不會放開。」

林淑漁沒有回答,只是把冰冷的指尖扣進他的草綠色袖口,指節發白,眼淚混著海水不斷往下掉,卻在落入積水的瞬間就被同化,沒有漣漪。她望著坑道深處,那個方向的光線完全不一樣,不是頭燈也不是煤油燈的暖黃,而是一種從岩壁內部滲出來的、像是真空管燈絲加熱時的橘紅與礦石磷光交雜的色澤,隱隱有電流滋滋的聲響。

那裡是風眼,是所有聲音的源頭。

遠處岔路口,蔡承堯的身影還在。黝黑的手臂死死攀住岩壁上一塊凸起的蠔殼礁,半個身子已經被水流拉得懸空,膠鞋早被沖走一隻,另一隻也掛在腳踝上晃蕩。他看見許硯深望過來,張嘴想喊什麼,海水卻直接灌進嘴裡,只能用盡力氣舉起手,比出一個只有他們兩個才懂的手勢,大拇指與食指圈成一個圓,那是他們在通信班學手旗時開玩笑比的「收到」。

許硯深的心臟像是被那個手勢狠狠揪住,想衝過去,水流卻將他往相反的方向推。接地電纜在他腰間繃得筆直,銅芯還卡在來時的礦脈裡,另一頭被石頭壓在坑道口,此刻成了唯一能證明方向的線。他知道只要放開林淑漁去拉蔡承堯,少女就會立刻被水捲走,重新成為一段無人接收的殘響,而如果他朝著核心走,蔡承堯就會被留在原地,被後續湧進的潮水徹底吞沒。

「承堯,你撐住,我把她送過去就回來找你。」他用盡全身力氣吼出去,不知道對方能不能聽見。蔡承堯咧開嘴笑了,被海水泡得發白的嘴唇抖動著,無聲地回了兩個字的口型。許硯深看懂了,那是「快去」。

水流推著他,半拖半抱著林淑漁往那片橘紅色的光走去。每往前一步,耳朵裡的雜訊就重一層,不再是單純的無線電靜電,而是無數個重疊的人聲,像是一整座軍營同時在不同年代按下發話鍵,所有的遺言、口令、哭喊、笑罵都被壓在同一條頻道裡。

坑道的盡頭是一個天然的半圓形凹室,岩壁不再是單純的石頭,而是像被某種力量從內部翻出來一樣,佈滿了密密麻麻的蜂巢狀孔洞,每一個孔洞裡都嵌著一顆半透明的石英結晶,結晶內部有細細的鎢絲在發亮,明滅的節奏與真空管收發機的燈絲一模一樣。更深處,岩壁潮濕滲水,水珠順著結晶滑落,折射出無數細碎的光點,乍看之下就像一面由上千顆真空管與礦石組成的巨大電路板,還在呼吸,還在發熱。

這裡就是潮間隧道的共振核心。

橘紅色的光芒將整個凹室照得通明,積水在這裡反而變淺,只到腳踝,卻清澈得詭異,水面上倒映著那些結晶,像是倒映著一片星空。中央的岩壁不斷滲出暗褐色的薄膜,薄膜底下隱約能看見糾結的髮絲、藤壺的殼與一張張模糊的人臉輪廓,祂們沒有表情,只是張著嘴,無聲地發出雜訊。

林淑漁一靠近這裡,身體便劇烈地顫抖起來,彷彿有什麼力量要將她拉回岩壁裡。她死死抓住許硯深的衣領,指甲掐進他的皮膚,「不要再往前了,這裡是祂的喉嚨,所有掉進來的人,最後都會被貼在上面,變成祂的聲音。」

許硯深把煤油燈放在一塊較高的礁石上,讓光能夠穩住。他蹲下來,讓林淑漁靠著自己的膝蓋坐著,少女的重量幾乎感覺不到,只有那股潮濕的寒氣不斷往他骨頭裡鑽。他的頭燈早已碎裂,真空管收發機被他用背帶綁在胸前,裡頭的指針在八七點九的位置瘋狂抖動,卻發不出任何可以辨識的語句,只剩下純粹的、飢餓的嗡鳴。

就在此時,凹室入口的水面上炸開一團水花,一個踉蹌的身影衝了進來。

是劉建勳。

少校連長的模樣比任何一次看見的都要狼狽,筆挺的草綠色軍官服被海水浸透貼在身上,帽子早已不見,平頭上沾滿泥沙,手裡提著一盞制式的手電筒,光束因為慌張而劇烈晃動,皮鞋在水裡發出笨重的踏水聲。他沒有帶槍,也沒有帶任何士兵,臉上那種長年維持的銳利與威嚴被一種近乎偏執的焦躁取代,眼下佈滿血絲。

「許硯深。」他一眼就看見蹲在核心前的許硯深與那個半透明的少女,聲音因為坑道回音而顯得尖銳,「你果然在這裡,所有人都在找你,你違抗命令擅離職守,還帶著不明民眾,你知道這是什麼行為嗎。」

許硯深抬起頭,蒼白的臉上沒有畏縮,只有疲憊。「報告連長,她不是不明民眾,她是林淑漁,昭和十九年溺斃在這裡的燈塔管理員的女兒,她已經被困了五十年了。」

劉建勳的目光落在林淑漁身上,瞳孔微微收縮,但很快就被另一種光亮蓋過,那是一種發現證據的貪婪。他往前跨了一步,手電筒的光直接打在林淑漁蒼白的臉上,少女因為強光而痛苦地別過臉,發出細微的嗚咽。

「好,很好。」劉建勳的語氣突然放輕,卻帶著一種令人不寒而慄的務實,「我找這個找了十年。當年陳守仁進來之後就沒出去,上面問我,我只能寫他逃兵,寫他壓力太大自殺。只要把她帶出去,只要有她在,我就能證明這條隧道真的有問題,我不是隱匿,我是為了穩定才封鎖。許硯深,把她交給我,我帶她出去,幫你記功,幫你申請後送,你還能回台北念書。」

他伸出手,想去抓林淑漁的手腕,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那隻手還沒碰到少女的衣角,整個凹室的結晶同時亮起。

嗡。

不是聲音,是直接壓在腦髓上的震動。所有的石英結晶像被同時通電,橘紅色的光芒暴漲,將三個人的影子拉得細長扭曲,無數重疊的人聲在瞬間被調到同一個頻率,化作一股低沉、黏稠、帶著海水腥臭的潮鳴。那潮鳴裡沒有語言,卻能讓人聽懂意思,像是整片海同時在耳膜內側倒灌。

劉建勳首當其衝,他距離岩壁最近,手電筒的光束在嗡鳴中直接熄滅,鎢絲燒斷的焦味一閃而過。他雙膝一軟,重重跪進積水裡,雙手死死摀住耳朵,指縫間卻還是不斷滲進那股低鳴,臉上的血色在瞬間褪盡,黝黑的皮膚變得灰敗,額頭青筋暴起,嘴裡發出不成語句的低吼,「吵……給我安靜……我叫你們安靜……這是命令……」

他引以為傲的控制慾與服從信仰,在非人的集合意識面前,像紙一樣被揉爛。潮母沒有針對他,甚至沒有把他當成獨立的個體,只是將他當成又一個闖入的雜訊,用最純粹的聲壓讓他閉嘴。那種服從命令就能維持秩序的世界觀,在此徹底崩潰。

許硯深也被那股聲浪壓得彎下腰,卻因為懷裡抱著林淑漁,因為接地電纜還有一絲微弱的導引,因為他早已聽了三天三夜的雜訊而產生些許耐受,沒有像劉建勳那樣直接跪倒。他能感覺到岩壁上的薄膜正慢慢向他延伸,像是試探,又像是邀請。

潮母的聲音終於從嗡鳴中分離出來,不再是溫柔的搖籃曲,也不再是飢餓的吞嚥聲,而是一個由無數溺斃者聲音混合而成的、平靜到近乎殘酷的合聲,直接在凹室的積水中震動。

「她回不去了。」那聲音說,聽不出男女老幼,卻讓許硯深瞬間明白是在說林淑漁。「她的頻率已經和這裡焊在一起,潮水每一次倒帶,她就再死一次,已經重播了兩萬多個潮汐。離開的路早就塌了,唯一能讓她停止重播的方法,就是用一個新的頻率去蓋過她。」

岩壁上的結晶隨著話語明滅,倒映出無數張臉,許硯深看見了那個穿著舊式軍服、掛著斷裂耳機的吳明輝,看見了額頭帶血、眼神空洞的范志強,看見了穿著雨衣、提著燈籠的中年男人,那是林淑漁的父親,還有更多叫不出名字的年輕面孔,他們的嘴都在無聲地張合,重複著同一句話。

「守頻人。」潮母的合聲帶著一種近乎交易的冷淡,「一個自願留下來的人,把自己的聲音調到和她一樣純淨,然後把她擠出去。她就能被潮水帶走,去她該去的地方。而你,會留下來,坐在這裡,替我守著這個頻率,像她一樣,在每一個漲潮的夜裡,重複求救,讓下一個聽見的人來替換你。這不是詛咒,是規則,是這座島為了不讓更多人一次被淹死,而演化出來的平衡。」

許硯深低下頭,看著懷裡的林淑漁。少女聽見了,她沒有驚訝,像是早已知道這個答案,只是長長的睫毛顫抖著,大顆的淚珠滾過蒼白的臉頰,滴在許硯深的手背上,這一次,淚珠是溫的。

「是真的。」她的聲音細得像快要斷掉的電波,帶著濃濃的鼻音與釋然,「我早就該走了,是我一直抓著不放,我怕我走了就沒有人記得我,記得那天晚上我跟爸爸不是偷懶,是真的想去幫燈塔加油。可是我現在不怕了,我已經重播太多次溺水的感覺,我好累,我想去沒有水的地方。」

她抬起手,輕輕碰了碰許硯深蒼白臉頰上的黑眼圈,指尖冰得讓他想起台北冬天淡水河邊的風。「你不要為了我留下來,你才二十歲,你還要回去念書,還要回去聽你的收音機。可是……可是如果你願意記得我,就一下下也好,幫我把頻率蓋過去,讓我走,我會很謝謝你。」

她的笑容很淡,卻是許硯深從第一次在雜訊裡聽見她哭聲以來,看過最完整、最像一個十六歲少女該有的笑容,沒有恐懼,沒有哀求,只有一種終於可以放手的溫柔與愧疚。那個笑容讓許硯深胸口那股被潮水與恐懼壓了好幾日的酸楚,徹底潰堤。

跪在水裡的劉建勳還在掙扎,他聽見了潮母的話,也聽見了林淑漁的話,殘存的理智讓他抬起頭,對著許硯深嘶吼,「不要聽她的,不要聽祂的,這是妖言惑眾,是集體幻覺。許硯深,我命令你,現在立刻把人帶出去,只要把人帶出去,一切都能結案,都能恢復正常。」他的聲音在嗡鳴中顯得渺小可笑,卻還在試圖用階級去壓制非人的規則。

沒有人理他。潮母的薄膜已經繞過他,像是認定這個靈魂太過僵硬、太過吵雜,不適合當作新的守頻人,而將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許硯深身上。岩壁上的結晶光芒轉為柔和,像是在等待一個自願的回答。

許硯深明白了。這不是陷阱,也不是誘惑,是這座活體迷宮運作了半個世紀的唯一出口。潮母以聲音為食,但也需要一個穩定的頻率來錨定自己,否則祂會隨著潮汐無差別地吞噬整座島。林淑漁是上一任被選中的錨,而下一個錨,必須是自願的,必須是真心想讓前一個人解脫的人,頻率才會純淨,才不會立刻被同化成充滿怨恨的雜訊。

傾聽與回應,職責與人性,在這一刻被壓成同一個選擇。

他是通信兵,他的職責是保持通訊暢通,是讓求救被聽見。但他的職責從來沒有教過他,當求救的代價是讓求救者永遠取代被救者時,該如何按下發話鍵。莊永福說的斷訊,是為了自救,而現在,潮母要的卻是另一種斷訊,是用自己的聲音去切斷另一個人的痛苦循環。

海水還在上漲,煤油燈的光開始搖晃得更厲害,凹室外的水聲越來越急,蔡承堯還在外頭抓著岩壁,劉建勳還跪在水裡摀著耳朵。而懷裡的林淑漁正用那雙空洞了五十年、此刻終於有光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許硯深把真空管收發機從胸前解下來,放在積水中,任由海水漫過它老舊的木殼。他將接地電纜的銅芯從腰間抽出,握在手心,冰冷的金屬感讓他的指尖發麻。他的眼淚終於掉下來,混著臉上的海水,分不清是恐懼還是悲傷。

「我記得妳。」他對著林淑漁說,聲音抖得不成調子,卻比任何一次在禁頻裡的回應都要清晰,「林淑漁,北隅島燈塔管理員的女兒,昭和十九年喜歡穿水藍色學生服,颱風夜去幫爸爸顧燈。我記得妳,我會一直記得妳,不會讓妳變成雜訊。」

他抬起頭,望向那面佈滿發光結晶與人臉的岩壁,對著那片飢餓的、等待的嗡鳴,緩緩舉起了手中的銅芯與自己的聲音。

潮母的低吟在瞬間拔高,像是屏住呼吸的期待,整個凹室的積水都開始震動,等待著新的頻率覆蓋舊的頻率,等待著輪迴完成交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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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 第十九章 最後的廣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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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八年十一月三日清晨五點五十八分,潮間隧道的共振核心像一顆被海水浸泡的心臟,正在等待一次跳動。

橘紅色的礦光從岩壁內部的蜂巢孔洞一明一滅,每一次明滅都伴隨著那些嵌在石英結晶裡的鎢絲同時加熱,像上千座微型的真空管一起被點亮。積水只到腳踝,卻清澈得能看見水底下佈滿暗褐色薄膜的岩面,薄膜底下糾結的髮絲與藤壺殼隨著潮母的嗡鳴緩緩起伏,幾十張模糊的人臉輪廓貼在薄膜底下,嘴巴無聲地張合,把所有的遺言壓成同一條低沉的頻道。

許硯深跪在水裡,胸前的老式真空管收發機木殼已經被海水浸透,指針在八七點九的位置劇烈顫動,發出滋滋的雜訊。他的草綠色軍服貼在瘦削的身體上,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眼下濃重的黑眼圈在礦光裡顯得更深。懷裡的林淑漁輕得沒有重量,水藍色學生服的下襬在水面上漂開,濕黏的長髮貼著他的手臂,指尖死死扣著他的袖口,卻冷得像剛從深海拉起來的繩結。

跪在幾步之外的劉建勳雙手摀著耳朵,制式手電筒掉在水裡,光已經熄了。少校連長筆挺的軍官服此刻皺成一團,額頭青筋浮現,嘴裡不斷重複著細碎的命令,像是想用軍階的音量去壓過整座岩壁的合聲,卻只讓自己的聲音顯得更破碎。潮母並沒有特別針對他,只是用最純粹的聲壓讓這個企圖用權力維持秩序的人明白,在這裡階級沒有意義。

「告訴我。」許硯深低頭看著林淑漁,聲音抖得厲害,卻努力讓每一個字都清晰,「要怎麼調到最乾淨的頻率?妳在這裡聽了五十年,一定知道什麼聲音最不會被祂吃掉。」

林淑漁抬起臉,空洞的眼神裡第一次映出完整的光。她望著那些發亮的結晶,望著岩壁深處不斷蠕動的薄膜,淚水混著海水往下掉,卻在這一次沒有立刻被同化,而是順著蒼白的臉頰停留了一下。

「不是把雜訊調大聲,是把心裡的雜訊關掉。」她的聲音細細的,像潮水退去後留在沙灘上的薄薄一層水膜,「我爸爸是燈塔管理員,他說引渡不是念給死人聽,是念給活人聽,讓活人的頻率穩下來,死人的頻率才跟得上。最純淨的頻率不是沒有害怕,是害怕裡面還願意記得溫暖的事。」

她把冰冷的手掌貼上許硯深的胸口,隔著濕透的軍服,能感覺到他急促的心跳。「你不要想著要救我,也不要想著要打敗祂。你想一件最溫暖的事,想你為什麼要學收音機,想你第一次轉到清晰電台時聽見的那個聲音。那個聲音就是你的頻率,祂模仿不來。」

許硯深閉上眼睛。腦海裡立刻閃過淡水河邊的租屋處,十四歲的夏天,他把一台從資源回收場撿來的真空管收音機拆開,焊錫的味道,松香的煙,指針在短波波段緩慢滑動時忽然捕捉到的一段遠方漁業電台的音樂,還有母親在廚房裡喊他吃飯的聲音。那不是什麼偉大的記憶,卻是他第一次覺得,自己可以透過一條細細的電波,聽見世界另一端有人好好活著。他一直想要當通信兵,不是因為勇敢,是因為他相信聲音可以把孤單的人連在一起。

「我想起來了。」他輕聲說,眼淚終於滑下來,滴在收發機的木殼上,「我記得那個下午的陽光。」

林淑漁點頭,濕髮下的嘴角露出一點很淡的笑。「那就用那個陽光去蓋我。等等不管聽見什麼,都不要停,不要回頭。」

同一個瞬間,坑道口外的風雨聲裡,傳來一陣完全不屬於潮汐的、老舊柴油發電機被強行拉轉的怒吼。

莊永福站在廢棄觀測碉堡旁的發電機房裡,駝背的身影在昏黃的燈泡下被拉得很長。藍色唐裝的袖子被他捲到手肘,露出乾瘦卻佈滿老人斑的手臂,手裡死死握著那條祖傳的接地電纜。電纜的另一頭還纏在許硯深腰間,另一頭原本只是壓在坑道口的石頭下,此刻被他硬生生拖了出來。

發電機是日治時期留下來的舊式機組,外殼銹蝕,運轉時整個房間都在震動。莊永福把電纜的銅芯剝開,露出裡頭暗紅色的銅線,毫不猶豫地往發電機底部那條裸露的、直接打進島嶼岩盤礦脈的主接地線上纏去。火花在接觸的瞬間炸開,滋的一聲,藍白色的電弧沿著銅線竄動,燙得他手掌發麻,線香與米酒味混著臭氧的味道在狹小的房間裡爆開。

「囝仔,撐住。」他用台語低聲罵了一句,像是罵給自己聽,又像是念給整座島聽,「老頭子我這輩子不幫軍方也不幫鬼神,今仔日破例一次。」

他把纏好的銅芯用力往礦脈最潮濕的那塊黑岩上砸去,同時拉下發電機的總開關。整座北隅島的營區燈火在瞬間閃了一下,探照燈的光柱晃動,所有還在運轉的無線電同時發出一聲短促的尖銳嗚咽,然後陷入一種詭異的寂靜。

這是斷訊。不是把聲音關掉,是把整座島的頻率強行拉回地面,讓潮母那條飢餓的、浮在空中的頻道在幾秒鐘內失去支點。

核心凹室裡,所有的石英結晶同時黯淡了一瞬。岩壁上的薄膜像是被燙到一般猛地收縮,貼在底下的那些人臉發出無聲的扭曲,原本飽滿的嗡鳴忽然出現一個缺口,像漲潮的海面忽然被挖走一塊水。

許硯深感覺到耳朵裡那股壓迫腦髓的雜訊在那個缺口裡變輕了。不是消失,是像有人把收音機的音量旋鈕往回轉了一格,留出一個剛好能讓人說話的空隙。

他知道這就是莊永福用觸電危險換來的幾秒鐘。

他把林淑漁扶正,讓少女靠著自己的肩膀,兩人的額頭輕輕相抵。少女的身體在礦光變暗的瞬間反而變得稍微實體了一些,不再那麼透明。他把自己胸口那台收發機的發話鍵用顫抖的手指按下去,指針逆向轉動的雜訊在空窗裡變得乾淨,像一條被擦亮的銅線。

「跟我一起念。」林淑漁在他耳邊輕聲說,聲音不再是殘響,而是帶著昭和年代日式教育腔調的、清楚的少女聲音,「這是我爸爸那天晚上沒念完的,燈塔的祝禱詞,不是佛經,是給迷航的人聽的。」

她開始念,許硯深刻意把自己的聲音疊上去。兩個聲音,一個是滯留五十年的殘響,一個是二十歲少年還帶著鼻音的、溫暖而顫抖的活人聲音,在同一個頻率上重疊。

「願潮退路現,願霧散燈明,願迷途者見光,願滯留者歸根。此去不回頭,此去不為誰,唯願此聲為橋,引汝過彼岸。」

那段話沒有華麗的詞彙,甚至有些拗口,是燈塔管理員每天擦拭透鏡時會對著海面念的、近乎家常的祈禱。但在這個空窗裡,這段話的每一個字都像一顆被加熱的鎢絲,純淨、穩定,帶著明確的方向性。祝禱本身就是最強的斷訊咒,它不驅逐,只是給出一個比潮母的飢餓更明確的去處。

當最後一個字念完,許硯深把按著發話鍵的手指更用力地壓下去,讓自己的聲紋徹底蓋過林淑漁的殘響頻率。收發機的真空管在瞬間亮到刺眼,橘紅色的光從木殼縫隙裡迸射出來。

潮母的反應來得又快又劇烈。

岩壁上的薄膜像是被強酸潑灑,發出刺耳到讓人牙根發酸的哀鳴,那不再是合聲,而是無數個聲音同時走調、同時被干擾的尖叫。所有的石英結晶從橘紅轉為慘白,劇烈地明滅,像是電壓不穩的燈泡。整座潮間隧道發出低沉的震動,頭頂的岩塊開始剝落,積水被震起一圈圈混濁的漣漪,遠處傳來岩石崩塌的悶響,活體迷宮正在因為頻率被強行覆蓋而失去支撐。

「吵……你們吵……」潮母的合聲扭曲變形,飢餓與憤怒混在一起,「我的聲音……我的孩子……還給我……」

但那段祝禱詞的頻率已經像一根釘子,釘進了共振核心最深的地方。林淑漁的身體在光裡開始發熱,原本蒼白透明的輪廓逐漸變得清晰,水藍色學生服的顏色像是被重新染過,濕髮下的臉頰恢復了少女該有的淡淡血色,赤腳上的泥濘一點一點脫落,露出乾淨的皮膚。

她看著許硯深,眼淚大顆大顆地掉下來,這一次的淚是溫熱的,落在他手背上沒有立刻消失。「我感覺到風了,不是海風,是山上的風。」她哽咽著笑,「爸爸在前面等我,他剛剛有回頭看我。」

許硯深想說話,卻發現自己的聲音已經開始變得空洞,像是被岩壁吸進去。他的指尖開始變得半透明,真空管收發機的聲紋正順著銅線,一點一點刻進那些發光的石英結晶裡。他的記憶,那個淡水河邊的夏日午後,正被當成新的錨,焊進這座島的礦脈。

「不要忘記我。」林淑漁伸手抱住他,輕得像擁抱一團霧,卻又溫暖得讓人想哭,「你以後會聽見我最後的聲音,是謝謝。」

光芒在她身上收束,化作一道細細的、像是螢火蟲又像是燈塔光束的微光,順著那段祝禱詞指引的方向,往凹室頂部那條唯一沒有被薄膜覆蓋的、通往地面的岩縫飄去。微光經過的地方,薄膜像潮水般退開,露出底下乾淨的岩面。

劉建勳跪在水裡,呆呆地看著那道光飄走,臉上的偏執與控制慾在一瞬間被某種更原始的恐懼取代,他終於明白自己十年來用黑筆塗掉的每一行病歷,都是一個沒能被引渡的名字。

隧道崩塌的聲音越來越大,頭頂的碎石不斷落下,積水開始快速倒灌,但這一次的倒灌不再是潮母的吞噬,而是失去頻率支撐後的自然塌陷。莊永福在發電機房裡死死按著那條還在冒火花的接地線,對著坑道口的方向用盡力氣吼了一聲,那聲音被風雨撕碎,卻剛好傳進核心。

許硯深站在原地,身體已經有一半變得像水面倒影般晃動。煤油燈的光還在,卻照不出他的影子。岩壁上的結晶不再明滅,而是穩定地亮起,其中最新的一顆結晶裡,隱約映出一個穿著草綠色軍服、背著帆布通訊背包的少年輪廓,嘴唇微張,像是永遠停在發話的那一刻。

他聽見林淑漁最後的那句謝謝,聽見發電機房裡莊永福的吼聲,聽見遠處坑道口隱約傳來蔡承堯被水流沖刷卻還在呼喊他名字的聲音。那些聲音都很遠,卻都很清晰,像是隔著一條乾淨的頻道。

潮母的哀鳴漸漸低下去,隨著微光的遠離,飢餓的嗡鳴慢慢沉回岩壁深處,像一頭吃飽後重新睡著的獸。崩塌的碎石堵住了通往更深處的岔路,卻也把核心與外界的連接重新打開一道縫隙,現出久違的天光。

許硯深閉上眼睛,任由自己的聲紋被完整刻進岩壁。他不再感到寒冷,也不再感到害怕,只有那段祝禱詞還在胸口迴盪,穩定而溫暖,像一座新點亮的燈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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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 第二十章 潮寂之後

本章登場

一九九九年二月八日,清晨五點四十分,北隅島又被封住了。

不是颱風,是東北季風。這種風比颱風更纏人,不會把屋頂掀掉,卻會把整座島用一種灰白色的濕布包起來。從觀測所往海面看,濃霧厚得像沒有攪開的麵糊,補給船的汽笛聲在霧裡悶悶地繞了三圈才散開,廣播說海象惡劣,本週停航。營區的探照燈在霧裡只剩下一團黃暈,連對面的碉堡都看不清,整個世界縮成三平方公里的孤島,又回到那種與世隔絕的狀態。

蔡承堯把棉被摺成豆腐乾,動作比三個月前俐落得多。肩膀上的階級已經從二兵換成一兵,再換成現在的上兵,臂章新縫上去,線頭還有點扎手。鏡子裡的自己黑了一圈,圓臉瘦了一點,手臂的刺青貼紙早就洗掉,只剩下曬出來的白色痕跡。他現在是坑道電台的負責人,也是全連最資深的通信兵,這個頭銜在以前聽起來很威風,現在聽起來只覺得安靜。

早點名結束後,他沒有跟著新兵一起去刷油漆,而是提著工具箱往廢棄坑道走。新來的那批菜鳥一共五個,剛從基隆搭船過來,臉上還帶著暈船的蒼白,蹲在中山室裡聽輔導長講島上守則。蔡承堯經過時,特意放慢腳步,聽見輔導長用很輕鬆的語氣說,晚上不要亂跑坑道,聽見什麼風聲不要好奇。菜鳥們笑著點頭,沒人當真。

坑道口的鐵門已經重新上過漆,門後那條被碎石堵住一半的潮間隧道入口,用水泥和鋼筋徹底封死,外面還掛了新的警告牌,紅字寫著坍塌危險,禁止進入。這是劉建勳被調走前最後簽的命令,也是沈立人那份報告送出去後,防衛部下來會勘後下的決定。封得很死,死到連海風都吹不進去。

蔡承堯打開側邊那扇給通信兵進出的小鐵門,彎腰鑽進去。坑道裡的空氣還是那個味道,霉味、機油味、還有淡淡的臭氧味。頭頂的日光燈管滋滋地閃了兩下才亮起來,照出牆上那些用油漆手寫的潮汐表,數字已經被他重新抄過一份,貼在最顯眼的地方。

最裡面的那張木桌還在,桌腳用磚頭墊平,桌面上鋪著一塊已經洗得發白的綠色絨布。絨布上放著那台老式真空管收發機。

三個月前,這台機器被海水浸透,木殼發脹,旋鈕卡死,指針停在八七點九的位置。莊永福說這東西已經不能用了,裡面的線圈都鏽了,不如丟掉。蔡承堯沒有丟,他把整台機器搬回碉堡,用去漬油、棉花棒、吹風機,一點一點清了兩個多禮拜。真空管一顆一顆拆下來擦,鎢絲用三用電表量過,確定還會亮才裝回去。木殼用砂紙磨掉發霉的地方,再上一次薄薄的護木油。現在它看起來很乾淨,乾淨得像剛從庫房領出來,只是木頭的顏色深了一點,像泡過海水的漂流木。

他把工具箱打開,拿出乾布,開始擦拭。今天是他升上兵後第一次正式保養,照規定要通電測試。

同一時間,營部屋頂的旗桿緩緩降下半旗,不是因為什麼長官視察,是因為補給船沒來,連上加菜取消,廚房只剩罐頭。小小的島嶼,生活就是這樣由一堆瑣碎的等待組成。

醫務所的燈還亮著。沈立人坐在桌前,金框眼鏡反射著電腦螢幕的光。他的白袍已經脫下來掛在椅背上,身上只穿著草綠色軍服,領口整齊。桌上堆著厚厚一疊病歷影本,最上面那一份是他親手打的報告,封面用黑字印著北隅島駐軍官兵非器質性耳鳴與集體幻聽現象之追蹤調查,一九九五年至一九九八年。

報告的最後一頁,他用很克制的語氣寫下結論。那些被塗黑的備註、被歸類為水土不服的失蹤、坑道岩壁中異常的磁礦含量、以及潮汐與次聲波可能造成的腦波共振,都指向同一個結論。這座島需要被持續監測,而不是被封口。他把報告裝進牛皮紙袋,封口處蓋上醫官章,交給傳令,請他搭下一班船無論如何送到防衛部軍醫署。

傳令問他,這樣會不會得罪人。沈立人把眼鏡拿下來擦了擦,輕聲說,醫生本來就不是讓人喜歡的職業。他看著窗外的濃霧,想起三個月前那個凌晨,他在坑道口看見許硯深被抬出來時,那個少年半透明的指尖。有些事情用科學解釋不了,但不能假裝沒看見。

碼頭邊,劉建勳正在等小艇。他的行李很簡單,一個迷彩帆布袋,一個公事包。肩上的少校階級還在,但調職命令已經下來,調往本島某個後勤單位,職務是參謀,不再帶兵。沒有歡送會,也沒有人特別來送,只有值星官陪著站在一旁,氣氛僵硬。

蔡承堯剛好從坑道提著垃圾出來,兩個人在營區中間那條水泥路上碰見。

劉建勳看了他一眼,這個屏東囝仔以前在他眼裡就是個愛講幹話的老油條,現在卻站得挺直,眼神很穩。少校連長的嘴角抿了一下,想說什麼,最後只說了一句,電台顧好。

蔡承堯點頭,回了一句,長官再見。沒有敬禮以外的多餘動作,也沒有恨意。三個月前在共振核心裡,那個跪在水裡摀著耳朵的男人,已經讓他看見權威崩塌的樣子。有些歉意不需要用嘴巴說,從此不要再有人被黑筆塗掉,就是最好的道歉。

小艇的引擎聲在霧裡遠去,很快就聽不見了。

傍晚,蔡承堯去雜貨店買電池。莊永福坐在媽祖廟前的小板凳上,穿著那件洗到發白的藍色唐裝,手裡轉著佛珠,面前一爐線香燒得細細的。看見蔡承堯,他招手叫他過去,從櫃子裡拿出一包用報紙包著的東西。

是新的接地銅線,還有一顆備用的真空管,用氣泡紙包得仔細。

老人用台語說,這是上次那條的同批貨,收好,以後總會用到。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那個囝仔有回來跟我托夢,說他現在很好,叫你們不要掛心。

蔡承堯接過來,指尖有點麻。他知道莊永福不輕易講這種話,廟公一向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人,會這樣講,表示他真的感覺到了什麼。他把東西收進背包,低聲說,謝謝阿伯。

夜裡十一點,全島熄燈。坑道裡只剩下電台桌上的那盞小檯燈還亮著,燈光是暖黃色的,照在真空管的玻璃上,映出細細的鎢絲。新兵們已經在寢室裡打呼,風聲從坑道口灌進來,經過封死的潮間隧道入口時,不再有那種像無線電雜訊的耳鳴,只剩下單純的風切聲。

蔡承堯把耳機拿起來,套在頭上。耳機的海綿已經換過新的,是他用自己的薪餉在基隆買的,戴起來很軟。他把電源打開,真空管慢慢加熱,發出很輕的嗡聲,橘紅色的光一點一點亮起來。

他照著許硯深教過他的方式,手指搭在調頻旋鈕上,慢慢轉動。指針在七十到九十之間滑動,雜訊沙沙作響,像潮水漫過沙灘。大部分頻道都是空白的,只有軍用頻道的呼叫聲偶爾閃過。

當指針滑到八七點九的位置時,他的指尖頓了一下。

三個月來,他每天都會轉到這裡,每次都是雜訊,什麼都沒有。那是一種安靜的雜訊,乾淨的空白,表示潮母還在沉睡,也表示許硯深還在守著。

但今天,指針忽然自己動了。

沒有人碰旋鈕,指針卻在八七點九的位置輕輕顫動,然後逆向轉了一小格,發出喀的一聲,自動鎖死。真空管的光從橘紅轉為一種更穩定、更溫暖的鵝黃色,雜訊裡慢慢浮現出一條細細的、帶著鼻音的少年聲音。

蔡承堯的呼吸停住了。

那個聲音很清晰,沒有雜訊的破碎,沒有哭喊,只有平穩的語氣,像一個人在燈塔裡對著麥克風,一遍一遍、耐心地重複。

有人聽見嗎。這裡是北隅島潮間隧道口,請不要靠近隧道。重複,請不要靠近隧道。潮汐期間請保持收聽靜默,不要回應任何呼喚。有人聽見嗎。

是許硯深。

那個清瘦蒼白、總是背著帆布通訊背包、眼下有濃重黑眼圈的同梯。他的聲音不再抖,不再害怕,變得堅定而溫柔,像他當初在淡水河邊第一次轉到清晰電台時聽見的那段音樂,穩定地把孤單的人連在一起。

蔡承堯的眼淚一下子湧上來,熱熱地燙著眼眶。他死死咬著嘴唇,不讓自己發出聲音,怕驚動了這個得來不易的頻率。他的手緊緊抓著耳機,指節發白,腦海裡閃過無數個畫面。初到島上一起打掃坑道的下午,颱風夜兩個人縮在電台前聽雜訊,坍塌的岔路裡他把手電筒塞給對方,漲潮時被水沖散前那個最後的眼神。

雜訊的底層,還有另一個更輕的聲音,像水面下的氣泡,很快就散開。

那是一個少女的聲音,很淡,帶著水氣,卻是笑著的。她只說了兩個字,就被許硯深的頻率溫柔地蓋過去,像潮退後留在沙灘上的一枚乾淨貝殼。

謝謝。

林淑漁的聲音。蔡承堯認得那個聲音,雖然他只在許硯深的轉述和那次發電機房的電流裡聽過一次,但他永遠記得那種濕黏長髮貼著臉頰、赤腳沾滿泥濘的哀傷感。現在那份哀傷不見了,只剩下被引渡後的輕盈。她沒有再求救,也沒有再被當成誘餌,她只是安靜地留在那個被覆蓋的頻率裡,成為許硯深身後最溫柔的迴響,證明那個祝禱真的把她送走了。

蔡承堯把麥克風的發話鍵輕輕按下去。這是通信兵的直覺,也是朋友的回應。他知道不能多話,不能佔用頻道,不能把潮母吵醒,但他必須讓那個守在黑暗裡的人知道,他的聲音有人收到了。

他吸了一下鼻子,用最輕、最穩的聲音說。

我聽見了,兄弟。收訊清晰,北隅島一切安好。你好好守著,我們會記得。

雜訊的那一頭停頓了一下,像是有人在黑暗裡露出了笑容。許硯深的聲音沒有改變內容,只是重複的語氣裡多了一點笑意,像是聽見了最想聽見的回答。

收到。請保持靜默,重複,請保持靜默。有人聽見嗎。不要靠近隧道。

聲音就這樣一遍一遍,穩定地在八七點九的頻道上循環,像一座永遠亮著的燈塔。潮母的飢餓嗡鳴、那些貼在岩壁薄膜底下的人臉低語、那些模仿親人聲紋的誘捕呼喚,全都被這條乾淨的警告頻率蓋住了。往後任何一個好奇的菜鳥轉到這裡,聽見的不會再是哭聲,而是同梯的提醒。

蔡承堯把耳機拿下來,放在桌上,沒有關機。真空管的鵝黃色光芒在坑道裡安靜地亮著,映得整面岩壁都暖暖的。封死的隧道入口那頭,真的沒有再傳來任何潮聲,海浪拍擊坑道的聲音變得很遠,很單純。

他走出坑道,站在濃霧裡的營區空地上,抬頭看。霧還是很厚,看不見星星,但他知道霧的外面,海面是平靜的。遠處新兵寢室的窗戶透出微光,有人翻身,有人說夢話,一切都很日常,很平靜。

他把手放在胸口,那裡有點酸,有點暖,像是剛聽完一場很長的廣播,眼淚流過之後,心裡留下一個乾淨的位置。他明白許硯深最後的選擇是什麼意思。不是犧牲,也不是被困住,是把自己的頻率變成別人的錨點。從此以後,這座島不再需要用黑筆去塗掉名字,因為有人用自己的聲音,把所有名字都記住了。

風從海面吹來,這一次沒有夾帶雜訊,只有冬季海風的鹹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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