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第一章:鏽蝕墳場的無名工蟻
銀河紀元三千年,人類把十萬光年的疆域畫成三個同心圓。最內層是光輝核心,以首都星奧林匹亞為心臟,十二座戴森雲像神明的冠冕那樣懸掛在恆星之外,軌道神殿都市在雲層之間緩慢自轉,能量多到可以讓噴泉倒流,讓夜空永遠沒有黑暗。中層是星鏈工業帶,數千顆殖民星的煙囪從不熄滅,鍛造廠的巨錘日夜敲擊,為核心提供戰艦、機甲與糧食,代價是每一口呼吸都要繳稅,每一個孩子成年就要穿上軍服。最外層是被星圖塗黑的地方,航行電腦會直接標示為禁航區,那裡被稱為邊境墳場,也有人叫它遺棄星域。數千年的戰爭殘骸堆在那裡,戰艦的脊椎與機甲的頭顱堆成山脈,磁暴與輻射風暴終年撕扯大氣,重力裂隙像看不見的陷阱,任何正規航道都不敢靠近。
T-47鏽蝕星就在墳場的心臟。這顆行星沒有海洋,沒有森林,地表只剩下一層又一層的鋼鐵墳層,厚度以公里計算。舊時代的巡洋艦斜插在地表,像擱淺的鯨魚,裝甲板在風化中剝落,露出底下糾結的管線。天空永遠不是藍色,而是被金屬微粒折射成的渾濁極光,綠色與紫色交纏,伴隨著等離子風暴的嗡鳴。風吹過殘骸的縫隙,會發出類似哨音的聲響,有人說那是死去駕駛員的殘留訊號,也有人說只是金屬疲勞的呻吟。在這裡,法律比紙還薄,只有廢料場、黑市與傭兵酒吧算是秩序。
凱恩・諾瓦在廢料場的邊緣醒來。二十一歲的青年身體精瘦結實,古銅色的皮膚上沾著洗不掉的機油,黑色短髮凌亂地貼在額頭,眼瞳在昏暗的燈光下像熔爐裡的餘燼。身上那件維修服補了又補,袖口磨得發白,外面披著一件耐高溫的舊披風,下襬已經被火花燙出無數小洞。他沒有公民編號,聯邦的戶籍系統裡,他的名字後面只跟著一行冰冷的註記,無價值棄民。這四個字決定了他不能搭乘任何正規運輸艦,不能申請醫療補助,甚至死了也不會有人記錄。
他靠在一台工蟻級維修機的腳邊。這台機器已經不能稱為機甲,更像是一具被勉強拼起來的骨架。高度只有六公尺,外裝甲是從三種不同型號的機體上拆下來的,左肩是土黃色的工程用板,右肩卻是海軍藍的舊式裝甲,胸口的散熱孔有一半被鐵鏽堵死。駕駛艙的玻璃有裂痕,用透明膠帶勉強黏住,操縱桿的皮套早就磨穿,露出底下的金屬。這台工蟻是整個廢料場最便宜的機型,原本設計用來搬運零件與焊接管線,沒有武器,沒有裝甲,聯邦的孩子在模擬課上都不屑去碰。但對凱恩而言,它是手,是腳,是家。
「老爹,壓力閥又卡住了。」凱恩對著通訊頻道開口,聲音低而沙啞。
廢料場另一頭的回收棚裡,一個駝背的老技師抬起頭。老技師叫班恩,臉上佈滿皺紋,右手裝著一具老式的義肢,據說是三十年前在星鏈工業帶的兵工廠受傷後換上的。他是看著凱恩長大的人,在凱恩還是被裹在保溫毯裡的棄嬰時,就是班恩從報廢運輸艙的夾層裡把他抱出來的。
「用扳手敲,別用共鳴去推,你那台破機器的神經介面會燒掉。」班恩的聲音透過雜訊傳來,帶著濃厚的邊境腔,「今天配給已經發完了,黑市的營養膏又漲了兩成,你再不弄點值錢的回來,我們這個月就只能喝冷卻液了。」
凱恩沒有回話,只是伸出手套,指節因為長期握工具而粗大,輕輕拍了拍工蟻的外裝甲。那是一種無聲的安撫。工蟻的感測器閃了一下,像是回應。這台機器沒有人工智慧,只有最基礎的回饋系統,但凱恩總覺得它聽得懂。
鏽蝕星的早晨沒有陽光,只有極光的亮度稍微增強。廢料場的拾荒者們已經開始活動,數十台工蟻與更破爛的拼裝機在殘骸山之間穿梭,像是一群啃食巨獸屍體的蟻群。他們用切割炬熔開裝甲,拖出還能用的線路板、能源電池、姿態噴嘴,任何一點能換成能量幣的東西都不放過。遠處,黑市酒吧的霓虹招牌滋滋作響,幾個喝醉的傭兵在門口爭執,腰間的電磁手槍隱約露出槍柄。沒有人會管這種爭執,只要不炸掉整條街,墳場沒有警察。
凱恩啟動工蟻。駕駛艙內的神經接點貼上他的後頸,帶來一陣刺痛。共鳴率的數字在眼前跳動,12%、15%、18%,然後穩定在21%。這是工蟻的極限,也是大多數棄民駕駛員的極限。聯邦的制式機甲要求共鳴率至少35%才能啟動武器系統,而工蟻只要能動就好。凱恩感受到機體的重量透過神經傳回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泥濘裡,關節處發出尖銳的摩擦聲。但他習慣了。他從十三歲就開始駕駛這台機器,比熟悉自己的身體還熟悉它。
「凱恩,有活幹不幹?」通訊頻道切進一個帶著笑意的女聲,背景還能聽見酒杯碰撞的聲音。
是星塵酒吧的瑪蘿・金雀兒的下線,一個叫雀兒的情報中間人。但這次的委託不是透過她,而是直接來自黑市的公告板。凱恩抬頭望向廢料場中央那塊巨大的全像投影板,上面用紅字滾動著一條新委託。
【緊急回收委託,等級:紅標。目標:三小時前墜落於K-12禁區的聯邦巡防艦殘骸,編號FD-337。要求:回收艦載黑盒與能源核心,報酬:一百五十枚能量幣,外加一週的純水配給。風險自負。委託人:星環重工邊境回收部。】
周圍的拾荒者發出一陣低低的騷動。一百五十枚能量幣在鏽蝕星是一筆巨款,足夠讓一個家庭吃上三個月。但K-12禁區是墳場裡的墳場,那裡是重力裂隙最密集的區域,也是等離子風暴的源頭之一,聯邦自己都把那裡標為絕對禁航區,每年都有拾荒者進去後就再也沒有出來。更別說委託人是星環重工,那是五大企業之一,他們的回收部從來不把棄民當人看。
「別去。」班恩的聲音立刻傳來,帶著急切,「小子,那是釣餌。巡防艦怎麼會好端端墜在那種地方?一定是被擊落的,裡面可能還有活著的聯邦獵犬。你進去就是送死。」
凱恩盯著那行紅字,眼瞳裡的熔爐色更深了。他知道班恩說得對,他也知道一百五十枚能量幣背後是血。但他更知道,如果不去,下個月廢料場的孩子們就沒有藥可買。上個月那場輻射雨讓好幾個孩子得了皮膚潰爛,黑市的抗輻射藥劑價格翻了三倍,班恩已經把自己的配給讓了出去。凱恩厭惡這種被迫選擇的感覺,厭惡核心圈那些穿著白袍的人坐在戴森雲上,用一個數字就決定邊境人的生死。
「我去。」他只說了兩個字。
班恩在通訊那頭沉默了幾秒,最後化為一聲嘆息。「把備用氧氣瓶帶上,還有,把那把舊的切割斧帶著。活著回來,聽見沒有?」
凱恩關掉通訊,推動操縱桿。工蟻發出一聲沉悶的轟鳴,噴射出淡藍色的廢氣,邁開沉重的步伐朝著K-12禁區的方向走去。其他拾荒者自動讓開一條路,看向他的眼神混合著同情與慶幸,幸好去送死的不是自己。
越靠近禁區,地表的殘骸就越古老。起初還能看見近十年墜落的獵狼級機甲,裝甲上還有清晰的聯邦徽章。再往裡,殘骸的型號變得陌生,線條更加流暢,裝甲上沒有任何標誌,只有被時間磨平的刻痕。據說這些是千年前的戰爭留下的,那時人類還沒有聯邦,只有無數星際王國彼此廝殺。金屬極光在這裡變得更加濃稠,像是一層發光的霧,附著在每一塊鋼鐵上。等離子風暴的嗡鳴變成了低沉的鼓聲,敲在駕駛艙的玻璃上,讓人的牙齒發酸。
工蟻的儀表板開始跳動,重力讀數變得紊亂。凱恩感到一陣輕微的暈眩,那是重力裂隙的影響。在這種地方,上下左右的定義會突然顛倒,如果沒有經驗,機體可能瞬間被自己的重量壓垮。他放慢速度,依靠記憶與直覺前進。從小在廢料場長大,他對墳場的地形比任何星圖都熟悉,哪塊殘骸底下有空洞,哪陣風會帶來輻射,他都記得。
三十分鐘後,他看見了目標。聯邦巡防艦FD-337斜插在一座由戰艦殘骸堆成的山谷中,艦體斷成兩截,艦橋部分還冒著黑煙。艦身上的塗裝是嶄新的,與周圍鏽蝕的殘骸形成刺眼的對比。那確實是最新式的巡防艦,裝甲上還留著未被風化的聯邦鷹徽。周圍沒有其他拾荒者的痕跡,看來還沒有人敢進來。
凱恩沒有立刻靠近。他先讓工蟻半跪下來,用光學感測器仔細掃描。艦體周圍的輻射讀數很高,但還在工蟻的承受範圍內。沒有生命訊號,沒有自動防衛炮的能量反應。看起來像是單純的失事。但凱恩的心裡卻有一種說不出的違和感,太安靜了,安靜得不像墜機現場。
他操縱工蟻伸出機械臂,機械臂末端的切割炬亮起橘色的光,準備切開艦體外殼。就在光束即將觸碰到裝甲的瞬間,異變發生了。
不是爆炸,也不是攻擊。是一種聲音。不,是比聲音更深層的東西,直接透過工蟻的神經連結敲在他腦海裡。
咚。
咚。
咚。
規律的脈衝,像是心跳。每一次跳動,工蟻的儀表板就跟著閃爍一次,共鳴率的數字無故上下跳動。凱恩感到後頸的神經接點傳來一陣溫熱,那不是過載的灼燒感,而是某種被呼喚的感覺。脈衝的來源不在巡防艦,而在更深的地方,在這座殘骸山谷的地底,在鏽蝕星的地核深處。
凱恩停下動作,關掉切割炬。他將感測器的功率開到最大,試圖定位脈衝的來源。訊號很微弱,卻極其穩定,頻率大約每七秒一次,每一次都伴隨著極其輕微的重力波動。這絕對不是自然現象,也不是聯邦的任何已知設備。聯邦的科技早就停滯,他們的訊號都是高頻而嘈雜的,不會有這種像活體般的心跳。
「這是什麼?」他低聲自語,聲音在駕駛艙內迴盪。
他想起卡隆守墓人偶爾在酒吧裡說的醉話。那個駝背的老頭總說,鏽蝕星不是自然形成的墳場,而是有人故意把戰場堆在這裡,為了埋住底下的東西。底下有活著的東西,在沉睡。拾荒者們都當那是老人家的瘋話,但此刻,凱恩卻感到一陣寒意沿著脊椎爬上來。
脈衝還在繼續,咚、咚、咚,像是在等待回應。工蟻的神經連結率不知何時已經悄悄爬升到27%,超過了這台破機器的理論上限,但機體沒有過熱,反而像是在渴望更靠近。凱恩的手不自覺地放在操縱桿上,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理智告訴他應該立刻拿了黑盒就離開,把這個異常訊號忘掉,交給黑市去處理。但另一種更原始的衝動,一種對自由的渴望,對打破枷鎖的渴望,讓他無法移開目光。
在墳場長大的孩子,從小就被教導不要好奇,好奇會害死人。但凱恩從來都不是聽話的孩子。他厭惡被當成無價值者,厭惡頭頂那片永遠不會為他亮起的戴森雲。如果地核深處真的有東西,那會不會是改變這一切的鑰匙?
他深深看了那艘巡防艦一眼,最終沒有去切開它的外殼。報酬、能量幣、純水配給,在那一刻都變得模糊。他調轉工蟻的方向,將感測器鎖定脈衝的來源,朝著殘骸山谷最深處的一道裂隙走去。那道裂隙黑得不見底,像是行星張開的嘴,風從裡面吹出來,帶著一股古老而冰冷的鐵鏽味。
工蟻的探照燈照進裂隙,只能看見垂直向下的金屬峭壁,峭壁上佈滿了像是藤蔓般的管線,但那些管線並非人類的造物,它們像是活的,會隨著脈衝微微搏動。每一次脈衝,峭壁上的金屬微粒就會亮起一次,像是呼吸。
凱恩將備用氧氣瓶的閥門檢查了一遍,然後推動操縱桿。工蟻的腳步在裂隙邊緣停頓了一瞬,隨後義無反顧地踏了進去,向著黑暗,向著那顆跳動的心臟,緩緩下沉。身後的極光與風暴聲逐漸遠去,只剩下那規律的咚、咚聲,在駕駛艙內越來越清晰,越來越響亮,彷彿整個行星都在為他的到來而甦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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