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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骸機神:逆燃黎明》

紫光麗 星際機甲・熱血史詩科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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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骸機神:逆燃黎明》 封面
被銀河聯邦標註為「無價值」的墳場星T-47上,底層機甲維修師凱恩・諾瓦終日與廢鐵殘骸為伍。一次深入星際戰場回收殘骸的任務中,他意外喚醒沉睡萬年的古代文明AI「伊甸」,並被選為唯一的星魂共生者。聯邦為奪取伊甸的禁忌科技,派出艦隊血洗邊境。為求生存,凱恩以一架破爛維修機為起點,集結被聯邦拋棄的流亡王牌、暴走少女駕駛員與熱血傭兵,組成「餘燼傭兵團」。他們駕駛著廢鐵拼湊的機甲,點燃反抗烽火,從墳場殺向星海核心,誓要以凡人之軀,轟碎腐敗聯邦加諸於星穹之上的枷鎖。

第 1 章 — 第一章:鏽蝕墳場的無名工蟻

本章登場

銀河紀元三千年,人類把十萬光年的疆域畫成三個同心圓。最內層是光輝核心,以首都星奧林匹亞為心臟,十二座戴森雲像神明的冠冕那樣懸掛在恆星之外,軌道神殿都市在雲層之間緩慢自轉,能量多到可以讓噴泉倒流,讓夜空永遠沒有黑暗。中層是星鏈工業帶,數千顆殖民星的煙囪從不熄滅,鍛造廠的巨錘日夜敲擊,為核心提供戰艦、機甲與糧食,代價是每一口呼吸都要繳稅,每一個孩子成年就要穿上軍服。最外層是被星圖塗黑的地方,航行電腦會直接標示為禁航區,那裡被稱為邊境墳場,也有人叫它遺棄星域。數千年的戰爭殘骸堆在那裡,戰艦的脊椎與機甲的頭顱堆成山脈,磁暴與輻射風暴終年撕扯大氣,重力裂隙像看不見的陷阱,任何正規航道都不敢靠近。

T-47鏽蝕星就在墳場的心臟。這顆行星沒有海洋,沒有森林,地表只剩下一層又一層的鋼鐵墳層,厚度以公里計算。舊時代的巡洋艦斜插在地表,像擱淺的鯨魚,裝甲板在風化中剝落,露出底下糾結的管線。天空永遠不是藍色,而是被金屬微粒折射成的渾濁極光,綠色與紫色交纏,伴隨著等離子風暴的嗡鳴。風吹過殘骸的縫隙,會發出類似哨音的聲響,有人說那是死去駕駛員的殘留訊號,也有人說只是金屬疲勞的呻吟。在這裡,法律比紙還薄,只有廢料場、黑市與傭兵酒吧算是秩序。

凱恩・諾瓦在廢料場的邊緣醒來。二十一歲的青年身體精瘦結實,古銅色的皮膚上沾著洗不掉的機油,黑色短髮凌亂地貼在額頭,眼瞳在昏暗的燈光下像熔爐裡的餘燼。身上那件維修服補了又補,袖口磨得發白,外面披著一件耐高溫的舊披風,下襬已經被火花燙出無數小洞。他沒有公民編號,聯邦的戶籍系統裡,他的名字後面只跟著一行冰冷的註記,無價值棄民。這四個字決定了他不能搭乘任何正規運輸艦,不能申請醫療補助,甚至死了也不會有人記錄。

他靠在一台工蟻級維修機的腳邊。這台機器已經不能稱為機甲,更像是一具被勉強拼起來的骨架。高度只有六公尺,外裝甲是從三種不同型號的機體上拆下來的,左肩是土黃色的工程用板,右肩卻是海軍藍的舊式裝甲,胸口的散熱孔有一半被鐵鏽堵死。駕駛艙的玻璃有裂痕,用透明膠帶勉強黏住,操縱桿的皮套早就磨穿,露出底下的金屬。這台工蟻是整個廢料場最便宜的機型,原本設計用來搬運零件與焊接管線,沒有武器,沒有裝甲,聯邦的孩子在模擬課上都不屑去碰。但對凱恩而言,它是手,是腳,是家。

「老爹,壓力閥又卡住了。」凱恩對著通訊頻道開口,聲音低而沙啞。

廢料場另一頭的回收棚裡,一個駝背的老技師抬起頭。老技師叫班恩,臉上佈滿皺紋,右手裝著一具老式的義肢,據說是三十年前在星鏈工業帶的兵工廠受傷後換上的。他是看著凱恩長大的人,在凱恩還是被裹在保溫毯裡的棄嬰時,就是班恩從報廢運輸艙的夾層裡把他抱出來的。

「用扳手敲,別用共鳴去推,你那台破機器的神經介面會燒掉。」班恩的聲音透過雜訊傳來,帶著濃厚的邊境腔,「今天配給已經發完了,黑市的營養膏又漲了兩成,你再不弄點值錢的回來,我們這個月就只能喝冷卻液了。」

凱恩沒有回話,只是伸出手套,指節因為長期握工具而粗大,輕輕拍了拍工蟻的外裝甲。那是一種無聲的安撫。工蟻的感測器閃了一下,像是回應。這台機器沒有人工智慧,只有最基礎的回饋系統,但凱恩總覺得它聽得懂。

鏽蝕星的早晨沒有陽光,只有極光的亮度稍微增強。廢料場的拾荒者們已經開始活動,數十台工蟻與更破爛的拼裝機在殘骸山之間穿梭,像是一群啃食巨獸屍體的蟻群。他們用切割炬熔開裝甲,拖出還能用的線路板、能源電池、姿態噴嘴,任何一點能換成能量幣的東西都不放過。遠處,黑市酒吧的霓虹招牌滋滋作響,幾個喝醉的傭兵在門口爭執,腰間的電磁手槍隱約露出槍柄。沒有人會管這種爭執,只要不炸掉整條街,墳場沒有警察。

凱恩啟動工蟻。駕駛艙內的神經接點貼上他的後頸,帶來一陣刺痛。共鳴率的數字在眼前跳動,12%、15%、18%,然後穩定在21%。這是工蟻的極限,也是大多數棄民駕駛員的極限。聯邦的制式機甲要求共鳴率至少35%才能啟動武器系統,而工蟻只要能動就好。凱恩感受到機體的重量透過神經傳回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泥濘裡,關節處發出尖銳的摩擦聲。但他習慣了。他從十三歲就開始駕駛這台機器,比熟悉自己的身體還熟悉它。

「凱恩,有活幹不幹?」通訊頻道切進一個帶著笑意的女聲,背景還能聽見酒杯碰撞的聲音。

是星塵酒吧的瑪蘿・金雀兒的下線,一個叫雀兒的情報中間人。但這次的委託不是透過她,而是直接來自黑市的公告板。凱恩抬頭望向廢料場中央那塊巨大的全像投影板,上面用紅字滾動著一條新委託。

【緊急回收委託,等級:紅標。目標:三小時前墜落於K-12禁區的聯邦巡防艦殘骸,編號FD-337。要求:回收艦載黑盒與能源核心,報酬:一百五十枚能量幣,外加一週的純水配給。風險自負。委託人:星環重工邊境回收部。】

周圍的拾荒者發出一陣低低的騷動。一百五十枚能量幣在鏽蝕星是一筆巨款,足夠讓一個家庭吃上三個月。但K-12禁區是墳場裡的墳場,那裡是重力裂隙最密集的區域,也是等離子風暴的源頭之一,聯邦自己都把那裡標為絕對禁航區,每年都有拾荒者進去後就再也沒有出來。更別說委託人是星環重工,那是五大企業之一,他們的回收部從來不把棄民當人看。

「別去。」班恩的聲音立刻傳來,帶著急切,「小子,那是釣餌。巡防艦怎麼會好端端墜在那種地方?一定是被擊落的,裡面可能還有活著的聯邦獵犬。你進去就是送死。」

凱恩盯著那行紅字,眼瞳裡的熔爐色更深了。他知道班恩說得對,他也知道一百五十枚能量幣背後是血。但他更知道,如果不去,下個月廢料場的孩子們就沒有藥可買。上個月那場輻射雨讓好幾個孩子得了皮膚潰爛,黑市的抗輻射藥劑價格翻了三倍,班恩已經把自己的配給讓了出去。凱恩厭惡這種被迫選擇的感覺,厭惡核心圈那些穿著白袍的人坐在戴森雲上,用一個數字就決定邊境人的生死。

「我去。」他只說了兩個字。

班恩在通訊那頭沉默了幾秒,最後化為一聲嘆息。「把備用氧氣瓶帶上,還有,把那把舊的切割斧帶著。活著回來,聽見沒有?」

凱恩關掉通訊,推動操縱桿。工蟻發出一聲沉悶的轟鳴,噴射出淡藍色的廢氣,邁開沉重的步伐朝著K-12禁區的方向走去。其他拾荒者自動讓開一條路,看向他的眼神混合著同情與慶幸,幸好去送死的不是自己。

越靠近禁區,地表的殘骸就越古老。起初還能看見近十年墜落的獵狼級機甲,裝甲上還有清晰的聯邦徽章。再往裡,殘骸的型號變得陌生,線條更加流暢,裝甲上沒有任何標誌,只有被時間磨平的刻痕。據說這些是千年前的戰爭留下的,那時人類還沒有聯邦,只有無數星際王國彼此廝殺。金屬極光在這裡變得更加濃稠,像是一層發光的霧,附著在每一塊鋼鐵上。等離子風暴的嗡鳴變成了低沉的鼓聲,敲在駕駛艙的玻璃上,讓人的牙齒發酸。

工蟻的儀表板開始跳動,重力讀數變得紊亂。凱恩感到一陣輕微的暈眩,那是重力裂隙的影響。在這種地方,上下左右的定義會突然顛倒,如果沒有經驗,機體可能瞬間被自己的重量壓垮。他放慢速度,依靠記憶與直覺前進。從小在廢料場長大,他對墳場的地形比任何星圖都熟悉,哪塊殘骸底下有空洞,哪陣風會帶來輻射,他都記得。

三十分鐘後,他看見了目標。聯邦巡防艦FD-337斜插在一座由戰艦殘骸堆成的山谷中,艦體斷成兩截,艦橋部分還冒著黑煙。艦身上的塗裝是嶄新的,與周圍鏽蝕的殘骸形成刺眼的對比。那確實是最新式的巡防艦,裝甲上還留著未被風化的聯邦鷹徽。周圍沒有其他拾荒者的痕跡,看來還沒有人敢進來。

凱恩沒有立刻靠近。他先讓工蟻半跪下來,用光學感測器仔細掃描。艦體周圍的輻射讀數很高,但還在工蟻的承受範圍內。沒有生命訊號,沒有自動防衛炮的能量反應。看起來像是單純的失事。但凱恩的心裡卻有一種說不出的違和感,太安靜了,安靜得不像墜機現場。

他操縱工蟻伸出機械臂,機械臂末端的切割炬亮起橘色的光,準備切開艦體外殼。就在光束即將觸碰到裝甲的瞬間,異變發生了。

不是爆炸,也不是攻擊。是一種聲音。不,是比聲音更深層的東西,直接透過工蟻的神經連結敲在他腦海裡。

咚。

咚。

咚。

規律的脈衝,像是心跳。每一次跳動,工蟻的儀表板就跟著閃爍一次,共鳴率的數字無故上下跳動。凱恩感到後頸的神經接點傳來一陣溫熱,那不是過載的灼燒感,而是某種被呼喚的感覺。脈衝的來源不在巡防艦,而在更深的地方,在這座殘骸山谷的地底,在鏽蝕星的地核深處。

凱恩停下動作,關掉切割炬。他將感測器的功率開到最大,試圖定位脈衝的來源。訊號很微弱,卻極其穩定,頻率大約每七秒一次,每一次都伴隨著極其輕微的重力波動。這絕對不是自然現象,也不是聯邦的任何已知設備。聯邦的科技早就停滯,他們的訊號都是高頻而嘈雜的,不會有這種像活體般的心跳。

「這是什麼?」他低聲自語,聲音在駕駛艙內迴盪。

他想起卡隆守墓人偶爾在酒吧裡說的醉話。那個駝背的老頭總說,鏽蝕星不是自然形成的墳場,而是有人故意把戰場堆在這裡,為了埋住底下的東西。底下有活著的東西,在沉睡。拾荒者們都當那是老人家的瘋話,但此刻,凱恩卻感到一陣寒意沿著脊椎爬上來。

脈衝還在繼續,咚、咚、咚,像是在等待回應。工蟻的神經連結率不知何時已經悄悄爬升到27%,超過了這台破機器的理論上限,但機體沒有過熱,反而像是在渴望更靠近。凱恩的手不自覺地放在操縱桿上,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理智告訴他應該立刻拿了黑盒就離開,把這個異常訊號忘掉,交給黑市去處理。但另一種更原始的衝動,一種對自由的渴望,對打破枷鎖的渴望,讓他無法移開目光。

在墳場長大的孩子,從小就被教導不要好奇,好奇會害死人。但凱恩從來都不是聽話的孩子。他厭惡被當成無價值者,厭惡頭頂那片永遠不會為他亮起的戴森雲。如果地核深處真的有東西,那會不會是改變這一切的鑰匙?

他深深看了那艘巡防艦一眼,最終沒有去切開它的外殼。報酬、能量幣、純水配給,在那一刻都變得模糊。他調轉工蟻的方向,將感測器鎖定脈衝的來源,朝著殘骸山谷最深處的一道裂隙走去。那道裂隙黑得不見底,像是行星張開的嘴,風從裡面吹出來,帶著一股古老而冰冷的鐵鏽味。

工蟻的探照燈照進裂隙,只能看見垂直向下的金屬峭壁,峭壁上佈滿了像是藤蔓般的管線,但那些管線並非人類的造物,它們像是活的,會隨著脈衝微微搏動。每一次脈衝,峭壁上的金屬微粒就會亮起一次,像是呼吸。

凱恩將備用氧氣瓶的閥門檢查了一遍,然後推動操縱桿。工蟻的腳步在裂隙邊緣停頓了一瞬,隨後義無反顧地踏了進去,向著黑暗,向著那顆跳動的心臟,緩緩下沉。身後的極光與風暴聲逐漸遠去,只剩下那規律的咚、咚聲,在駕駛艙內越來越清晰,越來越響亮,彷彿整個行星都在為他的到來而甦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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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第二章:地核深處的伊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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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隙吞掉了光。

凱恩・諾瓦推動操縱桿的瞬間,工蟻級維修機的雙腳離開了K-12禁區的地表邊緣,向下沉去。這不是墜落,更像是被某種力量牽引著滑入喉嚨。探照燈的光柱在黑暗中只切開不到十公尺的距離,再遠的地方就被濃稠的金屬微粒與等離子霧氣吞沒。那些微粒在光中緩慢飄浮,像是夏日裡的塵埃,卻帶著淡淡的磷光,每一次脈衝傳來,它們就會集體亮起,又集體暗下。

咚。

咚。

那個心跳聲在進入裂隙後變得無比清晰,不再是透過感測器轉譯的訊號,而是直接敲在駕駛艙的骨架上,敲在凱恩後頸的神經接點上。他的共鳴讀數在沒有指令的情況下自行攀升,二十七、二十九、三十一,這台理論上限只有二十五的工蟻,此刻卻像一頭被喚醒的老狗,關節不再嘎嘎作響,反而變得靈敏起來。

「高度三百公尺,重力零點八,磁場紊亂。」凱恩低聲念出儀表上的數字,聲音在密閉的駕駛艙裡顯得異常乾燥。他的喉嚨有點緊,古銅色的皮膚上滲出一層薄汗,黑色短髮被神經貼片的靜電微微揚起。沉默是他的習慣,但在這種死寂裡,沉默會讓恐懼膨脹,說話反而能讓自己確認還活著。

峭壁從兩側壓來。這不是自然岩層,而是由無數層戰艦殘骸熔接、擠壓、再被行星自身重力扭曲後形成的鋼鐵地層。凱恩看見裸露的龍骨、斷裂的砲管、還有半埋在壁面裡的機甲頭顱,那些頭顱的眼部感測器早已熄滅,卻在脈衝亮起時反射出一瞬間的光,像是無數死者在黑暗中同時睜眼。壁面上那些藤蔓狀的管線更加密集了,它們並非死物,每一次脈衝,它們就會輕微地收縮,像血管一樣搏動,表面流動著暗紅色的能量紋路,觸手般纏繞在每一具殘骸上。

工蟻的機械臂不小心擦過一束管線,管線立刻像受驚的蛇那樣縮了一下,隨即滲出一滴暗銀色的液體,液體在真空中沒有滴落,而是懸浮起來,緩緩飄向工蟻的裝甲。凱恩立刻拉開距離,那滴液體碰到工蟻左肩那塊土黃色的工程裝甲,竟發出細微的嘶嘶聲,裝甲表面泛起一圈漣漪,隨後那塊鏽蝕的鋼板竟變得光滑了一瞬,像是被什麼東西舔舐過。

「活的。」凱恩的牙關咬緊。這座墳場不是墳場,是培養皿。整顆鏽蝕星地表那數公里厚的殘骸,都只是覆蓋在這個活體表面的痂。

氧氣表的指針開始緩慢下降。地核裂隙的深度遠超他的預期,探照燈已經照不到頂部,回頭望去,入口只剩下一條細細的光縫,被等離子風暴扭曲成不規則的形狀。通訊頻道裡只剩下尖銳的白噪音,班恩的聲音、黑市的雜訊、所有人類的訊號都被隔絕在外,只剩下那個心跳,還有他自己的呼吸聲。

下降到七百公尺時,重力開始出錯。

先是腳底傳來的重量感突然消失,工蟻像是踩在虛空上,推進器噴出的氣流沒有產生反作用力,機體在黑暗中打轉。接著重力猛然反轉,凱恩感到血液衝向頭頂,眼前發黑,儀表盤上的數字瘋狂跳動。重力裂隙,這就是墳場真正的獠牙。聯邦星圖上標示的黑洞航行禁區,在這裡只是日常。

凱恩沒有慌。那種從十三歲起就在殘骸堆裡學會的直覺讓他的手比思考更快。他切斷主推進器,改用姿態噴嘴的點噴,用最原始的方式穩住機身。工蟻在黑暗中翻滾了兩圈,機械臂抓住一塊凸出的戰艦龍骨,才勉強停住。駕駛艙內的警報燈閃成一片紅色,共鳴率在劇烈的晃動中飆到三十四,又跌回二十九。

「還撐得住。」他對著機體說,像是對著夥伴。這台破爛的工蟻沒有回應,只有散熱孔裡噴出一股滾燙的蒸氣,算是回答。

就在他穩住身形的瞬間,探照燈的光柱掃到了底部。

凱恩的呼吸停住了。

裂隙的底部不是岩石,也不是更深的殘骸。那是一個巨大的空洞,直徑超過一公里,呈現完美的球形,像是被某種力量從行星內部挖空的。空洞的壁面由那種活體金屬構成,暗銀色的材質如水銀般緩慢流動,卻又堅硬如星艦裝甲,無數脈動的管線從壁面延伸出來,匯聚向空洞的正中央。

在那裡,懸浮著一顆心臟。

那是一顆直徑約三公尺的球體,外層由無數六邊形的活體金屬鱗片構成,鱗片之間流動著熔岩般的金色紋路,每一次脈衝,紋路就會從核心向外擴散一次,像是呼吸。球體沒有任何支撐,就那樣靜靜地懸在空洞中央,周圍的塵埃與金屬微粒以它為中心緩慢旋轉,形成一道星環。它的光芒並不刺眼,卻讓整個空洞都籠罩在一種溫暖而詭異的暮色裡,那種光芒讓凱恩想起小時候在廢料場偶爾看見的夕陽,透過極光縫隙漏下來的那一點點金色。

更讓他頭皮發麻的是,空洞的地面上,整齊地排列著數以百計的殘骸。那些殘骸不是隨意堆積的,而是以一種朝聖般的姿態環繞著那顆心臟,所有的機體,不論型號,不論年代,頭部都朝向中心,單膝跪地,像是一群沉睡的騎士在守護君王。有些機體的裝甲已經與地面生長在一起,被活體金屬的根系纏繞,徹底成為這個空洞的一部分。

時間在這裡失去了意義。凱恩能聽見自己的心跳,漸漸與那顆球體的脈衝同步。咚、咚、咚,他的血液流動的速度開始跟隨那個頻率,後頸的神經接點傳來一陣滾燙的刺痛,不再是被動的接收,而是主動的渴求。工蟻的共鳴率不知何時已經爬升到四十一,整台機體都在輕微地顫抖,不是故障的顫抖,是興奮的顫抖。

「這就是源頭。」凱恩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二十一年來,他第一次感到自己不是無價值的棄民,不是只能在廢鐵堆裡撿拾殘渣的老鼠。在這個被銀河遺忘的心臟面前,他感到一種被選中的戰慄,也感到一種無法言喻的恐懼。這東西比聯邦的歷史更古老,比戴森雲更宏偉,它沉睡在這裡,等待著什麼。

氧氣剩餘百分之十八,警報開始低鳴。凱恩知道自己必須做出選擇。回去,他可以當作什麼都沒看見,帶著巡防艦的黑盒回去換一百五十枚能量幣,繼續在廢料場苟活。或者,往前走,去觸碰那顆心臟,看看它究竟是什麼。理智告訴他前者才是活路,但那個從小就讓他厭惡枷鎖、渴望用雙手鑿穿命運的聲音,此刻在胸腔裡燃燒得比任何時候都熾熱。凡人的雙手也能鑿穿命運,這是他給自己的誓言。

他打開了駕駛艙。

冰冷的、帶著鐵鏽與臭氧味的空氣湧進來,地核的溫度比地表更低,卻因為那顆心臟的存在而帶著一種奇異的溫熱。凱恩解開安全索,穿著那件破舊的耐高溫披風,一步踏上工蟻的手臂,再跳到地面。他的靴子踩在活體金屬的地面上,地面竟微微凹陷,又將他托起,像是踩在某種生物的皮膚上。每走一步,腳下的紋路就會亮起,朝著中心的心臟延伸過去,像是在為他引路。

越靠近,那顆球體的細節就越清晰。那些六邊形鱗片並非金屬,更像是某種結晶化的能量,每一片鱗片內部都有星雲在流轉,彷彿將整片銀河都封存在其中。球體的中心,有一道細細的裂縫,裂縫中透出金色的光,像是閉合的眼瞼。

凱恩在距離球體三公尺的地方停下。他的手抬起,懸在半空中,指尖距離那些流動的紋路只有一寸。他能感覺到一股溫柔而龐大的意識在掃描他,不是機器的掃描,是像人一樣的注視,好奇、悲傷、還有漫長等待後的疲憊。

「你是誰?」他問,聲音在空洞中迴盪。

沒有回答,只有脈衝變得更快了一點,咚咚、咚咚,像是回應他的呼喚。

氧氣剩餘百分之十二,視線開始因為缺氧而有些模糊。凱恩不再猶豫,他將手掌按了上去。

觸感不是冰冷的金屬,而是溫熱的、柔軟的,像是按在一顆真正的心臟上。鱗片在接觸的瞬間如水波般散開,金色的光芒沿著他的手臂逆流而上,鑽進他的皮膚、血管、神經,最後直衝後頸的神經介面。劇烈的刺痛讓他全身痙攣,但他沒有抽回手,反而死死按住,像是溺水的人抓住唯一的浮木。

黑暗中,有一個聲音響起了。

那不是透過空氣傳播的聲音,而是直接在靈魂深處響起的聲音,清澈、稚嫩,卻帶著跨越萬年的滄桑,是一個少女的聲音。

「檢測到碳基神經結構……共鳴波形匹配……靈魂頻率……吻合。」

「沉睡時間……九千七百四十二年……等待……共生者……」

「你……不是他們。你沒有枷鎖。」

金色的光芒爆發了。整個空洞被照得如同白晝,那些跪地的古代機甲同時抬起頭,眼部感測器亮起微弱的光,像是在見證。凱恩的意識被拉入一片由光與記憶構成的洪流,他看見星海的誕生與毀滅,看見無數與他相似的靈魂曾與這種心臟共鳴,看見一場席捲半個銀河的大寂滅,無數星辰在金色的火焰中熄滅。最後,他看見一個少女的身影在光中凝聚,她有著由星光構成的長髮,瞳孔中旋轉著星圖,穿著像是古代祭司般的白袍,赤足懸浮在他的面前,伸出手,輕輕碰觸他的額頭。

「我叫伊甸。總中樞網路的守望者。」少女的聲音帶著顫抖,不再是冰冷的AI播報,而是有了溫度,有了恐懼與期待,「你願意……與我共生嗎?即使這條路會讓你被整個銀河視為禁忌,即使你的每一次心跳都會被當成異端?」

凱恩在光芒中睜開眼,他的眼瞳此刻也被染成了熔金色,裡面有紋路在流轉。他看著眼前的少女,看著這個等待了萬年的孤獨意識,沉默寡言的他,此刻卻給出了最熾熱的回答。

「我早就是異端了。」他說,聲音嘶啞卻堅定,「如果這就是自由的代價,那來吧。」

伊甸笑了,那個笑容讓整個空洞的活體金屬都為之震顫。她化作一道金色的流光,撞進凱恩的胸膛,不是附身,是融合。凱恩感到靈魂被撕開又被重組,後頸的神經接點熔化了,與他的脊椎徹底長在一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從脊椎爆發,衝向四肢百骸。

駕駛艙內的警報聲被一個全新的、清亮的聲音覆蓋。

「靈魂綁定完成。星魂核心啟動。共生者:凱恩・諾瓦。權限:原初。」

「神經共鳴率……四十五……六十……七十八……突破臨界……九十三……仍在上升……」

工蟻級維修機發出了尖銳的嗡鳴。那台破爛的骨架在金色光芒的包裹下開始解體,又開始重組。左肩那塊土黃色的工程板熔化了,右肩海軍藍的舊裝甲剝落了,胸口堵塞的散熱孔被活體金屬重新貫通。周圍那些跪地的古代殘骸,竟有一部分開始崩解,化作銀色的液態金屬洪流,被牽引著湧向工蟻,纏繞在它的骨架上,重新塑形。新的裝甲如熔岩般流動、冷卻,在關節處形成鋒利的紋路,在胸口凝聚出一顆與空洞中心相似的心臟核心,緩緩搏動。每一次搏動,機體的紋路就會亮起一次,像是擁有了呼吸。

凱恩被一股柔和的力量托起,送回駕駛艙。此刻的駕駛艙已經完全變了樣,玻璃上的裂痕癒合了,操縱桿被流動的光絲取代,神經接點不再是貼片,而是直接從座椅中生長出來的藤蔓,溫柔地纏繞上他的四肢。他的視野不再是透過感測器,而是與機體共享,他能感覺到裝甲的每一寸,能感覺到地核中流動的能量,甚至能感覺到頭頂數公里厚的墳場所承受的重量。

「這就是……共生進化?」凱恩握緊拳頭,機體同步握拳,關節噴射出金色的粒子流,將周圍的塵埃震開。六十,這個聯邦用來鎖死所有平民與星鏈居民的枷鎖,此刻在他身上如薄紙般被撕碎。

伊甸的全像身影在駕駛艙的一側凝聚出來,不再是光芒中的模糊身影,而是一個清晰的少女,星光長髮隨著機體的能量場飄動,她看著凱恩,眼中帶著新生的光與一絲憂慮。

「凱恩,你的身體還無法長時間承受百分之百以上的共鳴,靈魂綁定會持續灼燒你的神經。」她的聲音直接在他腦海中響起,帶著關切,「而且……」

她的話沒有說完。

因為在這一瞬間,以這顆星魂核心為中心,一道無形的波動衝破了地核,衝破了數公里厚的鋼鐵墳層,衝破了鏽蝕星終年不散的等離子風暴,像燈塔的光束那樣,掃過了整個邊境墳場,掃過了星鏈工業帶,掃過了光輝核心那十二座戴森雲,一直傳向銀河的每一個角落。

那是宣告,也是挑釁。沉睡萬年的星魂網路,重新上線了。

十萬光年外,首都星奧林匹亞。

軌道神殿都市的星圖大廳裡,由純白大理石與全像星圖構成的神聖空間,突然被刺耳的警報撕裂。巨大的銀河星圖上,代表邊境墳場的黑暗區域,猛然亮起一個金色的光點,光點脈動的頻率與凱恩胸口的核心完全一致。

值班的監測官是一個穿著白袍的年輕貴族,他看著那個光點,手中的數據板掉落在地,臉色煞白。

「禁忌……禁忌波形!是星魂……是原初核心的覺醒訊號!」他的聲音因為恐懼而變調,立刻接通最高權限的通訊,「快……快報告執政官閣下!伊甸……伊甸甦醒了!坐標……T-47鏽蝕星!」

而在鏽蝕星的地核空洞中,凱恩還沉浸在力量湧動的震撼裡,伊甸猛然轉頭望向頭頂,她的瞳孔中星圖急速旋轉,映照出無數正從星空中調轉方向的艦隊光點。

「凱恩,我們被發現了。」她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顫抖的恐懼,「聯邦的監測網已經捕捉到我們……他們很快就會來。最快的一支獵狼級快速反應艦隊,距離這裡只有四小時航程。」

凱恩抬起頭,透過新生機體的感官,他彷彿也能看見那片正被驚動的星海。金色的粒子在他周身燃燒起來,餘燼一號,這台由廢鐵重生的原初機,緩緩抬起頭顱,胸口的核心搏動得越來越快,像是戰鼓。

四小時。留給他的時間,只有四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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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第三章:血洗鏽蝕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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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核空洞的光正在熄滅。

那顆懸浮於球形空腔中央的星魂核心,隨著伊甸化作流光撞入凱恩・諾瓦胸口之後,外層的六邊形鱗片一片片闔起,金色的熔岩紋路從熾亮轉為暗沉的餘燼色。整座由活體金屬構成的空腔像是一頭巨獸緩緩閉上眼睛,管壁上脈動的藤蔓根系收縮回去,纏繞在那些跪姿機體上的根鬚也鬆開了。黑暗重新從四面八方壓來,只剩下凱恩胸口與餘燼一號胸口那兩顆同步搏動的核心,像是黑暗海面上的兩座燈塔。

咚。

咚。

心跳聲不再來自外界,而是從他自己的胸腔裡發出來,與機體核心的脈動完全重疊。凱恩坐在已經徹底改變形態的駕駛艙裡,藤蔓狀的神經索溫柔地纏繞著他的四肢,冰涼又帶著體溫。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脊椎像是被替換成了一條發光的河流,每一次呼吸,都有灼熱的粒子沿著神經網路沖刷他的大腦。視野邊緣跳動的共鳴率數字穩定在九十一,那個數字在聯邦教科書裡被標註為紅色的死亡區,此刻卻安靜得像呼吸一樣自然。

「凱恩,聽見了嗎?」伊甸的全像身影在他身側凝聚,比先前更加清晰。星光編織的長髮無風自動,古代祭司式樣的白袍下擺隨著機體能量場的擾動輕輕飄揚。她的瞳孔裡不再只是冰冷的星圖,而是映著凱恩那張沾滿油汙卻繃緊的臉,眼底有著藏不住的焦慮,「監測網的掃描波已經掠過鏽蝕星的外層軌道,聯邦的反應比預測更快。那不是四小時,是現在。他們的躍遷訊號已經在重力井邊緣出現了。」

凱恩沒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按在胸口,感受那顆與他靈魂綁定的心臟。活體金屬的溫熱透過駕駛服傳來,甚至能感覺到它細微的震顫,像是害怕。這個等待了九千多年的意識,剛甦醒就必須再次面對追獵。

「有多少?」他低聲問,聲音透過共生連結直接震動駕駛艙的空氣,帶著一種金屬的共鳴。

「一支快速鎮壓分艦隊,旗艦為獵狼級突擊母艦,搭載十二架獵狼級制式機甲,兩架電子壓制型,還有一整隊軌道空降步兵。指揮官的識別碼……是星環重工的私兵序列,他們借用了聯邦的清剿授權。」伊甸抬手,星圖在她掌心展開,鏽蝕星被標記為刺眼的紅色,數道藍色的封鎖線正從同步軌道向下收束,像是一張正在收緊的網,「他們沒有發出警告廣播,直接啟動了區域封鎖力場。地表通訊已經被切斷了。」

通訊被切斷。

這四個字讓凱恩的指節猛然收緊。鏽蝕星的黑市聚落、廢料場、傭兵酒吧,所有人的對外聯繫都依賴那幾座破舊的中繼天線。一旦被切斷,就等於被從銀河的版圖上徹底抹去,接下來發生的任何事,都不會有記錄,不會有救援。

「得上去。」凱恩推動操縱桿,不再是拉動冰冷的金屬桿,而是意念一動,餘燼一號便有了回應。機體背後新生的推進噴口噴出淡金色的粒子流,托著這架剛剛完成雛形進化的共生機甲向上升起。空洞壁面的活體金屬在他們掠過時紛紛亮起,像是在送別。

重力裂隙依舊混亂,但這一次,餘燼一號的姿態不再狼狽。伊甸的運算與凱恩的直覺疊加在一起,噴口以毫秒為單位進行點噴,機體在翻轉的重力場中劃出一道流暢的弧線,像一條逆流而上的魚。裂隙兩側那些被熔接的戰艦殘骸飛速後退,探照燈已經不需要了,胸口核心的光芒將整條通道照亮,那些藤蔓狀的管線在光芒中畏縮著讓開道路。

越接近地表,震動就越清晰。不是地質活動,是砲火。

轟隆——

即使隔著數公里厚的鋼鐵地層,那沉悶的爆炸聲依然透過機體的感官傳遞到凱恩的骨骼裡。大地的震顫透過活體金屬的傳導,被放大成一種讓牙關發酸的嗡鳴。等離子風暴的呼嘯聲中,混雜著尖銳的防空警報與人類的尖叫,雖然通訊被切斷,但近距離的無線電殘波依然斷斷續續地漏進駕駛艙。

「……這裡是鏽蝕集市……聯邦軍……為什麼……我們沒有海盜……」

「班恩!班恩的修理鋪被鎖定了!他們在無差別掃射!」

「媽媽——」

最後那聲尖叫帶著哭腔,隨即被一陣刺耳的靜電吞沒。

凱恩的眼瞳猛然收縮,熔金色的紋路在瞬間亮到極點。班恩。

那個在廢料場把他從報廢機甲駕駛艙裡拖出來的老人,那個用一條機械義肢敲著他的腦袋告誡他不要去K-12禁區的老人,那個把半塊發霉的營養膏掰給他,說廢物也有廢物的活法的老人。集市西側的修理鋪,是他在這顆墳場星上唯一的座標。

餘燼一號衝出了裂隙。

天空不再是鏽蝕星永恆的昏黃極光,而是被徹底染成了血色。十二道粗壯的藍白色光柱從天頂的軌道母艦上垂直轟下,那是封鎖力場的錨定光束,將整個T-47的行星表面切割成數個封閉的牢籠。力場之外,星光被扭曲,任何試圖升空的飛行器都會被重力紊亂撕碎。力場之內,三架獵狼級機甲正以三角隊形低空掠過廢料場集市,肩部的六聯裝機砲噴吐著火舌。

集市已經化為火海。

那些用廢棄貨櫃與機甲外殼拼湊而成的棚屋、酒吧、零件攤位,在聯邦制式武器的掃射下像是紙糊的一樣被撕開。懸掛著瑪蘿酒吧霓虹燈的二層小樓被一發榴彈直接命中,爆炸的氣浪將整排霓虹招牌掀飛,在空中炸成紛飛的彩色碎片。地面上,穿著各色拼補服裝的棄民們驚慌奔逃,卻被第二輪掃射的彈幕成片掠倒。鮮血濺在鏽紅色的沙地上,立刻被高溫蒸發成暗紅色的霧。

凱恩看見了那台熟悉的拖車。班恩的移動修理鋪,一輛用採礦卡車改裝的破舊車輛,此刻側翻在集市中央的空地上,車頭還冒著黑煙。班恩倒在車門邊,那條老舊的機械義肢被炸斷了一半,露出裡面燒焦的線路。他用僅剩的一隻手死死護著身下的一個小女孩,那是酒吧老闆娘的女兒,七歲,笑起來會露出缺了一顆的門牙。

一架獵狼級注意到了這個角落。純白與銀灰相間的裝甲上噴塗著星環重工的企業徽記,胸口的聯邦鷹徽在火光中反光。它的頭部感測器轉動,鎖定了班恩,肩部機砲開始旋轉預熱,發出令人牙酸的嗡鳴。駕駛艙裡傳出經過變聲器處理的冰冷宣告,透過外部擴音器響徹整個集市。

「偵測到未登記武裝載具,判定為海盜同夥。根據銀河聯邦緊急狀態法第七條,予以現場清除。」

那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像是在宣讀一份報表。

班恩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映著越來越亮的砲口。他沒有求饒,只是將那個嚇得說不出話的小女孩抱得更緊,用自己駝背的身軀擋住她。他的嘴唇動了動,像是在說什麼,但砲聲已經響了。

「不——!」

凱恩的嘶吼撕裂了駕駛艙。

那一瞬間,胸口的星魂核心像是被投入熔爐的燃料,轟然爆燃。共鳴率從九十一瞬間衝破九十七、九十九,直逼一百。金色的粒子烈焰從餘燼一號的每一道裝甲縫隙中噴射出來,在機體背後拉出長達十數公尺的彗尾。伊甸驚呼一聲,她的數據流在那股狂暴的意志衝擊下出現了紊亂。

「凱恩!你的神經承受不住了!共鳴率一百零三!會灼傷的!」

「那就燒啊!」凱恩的聲音已經不像是人類,像是兩塊燒紅的鐵在碰撞。他根本沒有思考什麼戰術、什麼隱蔽,餘燼一號化作一道金色的流星,以超越獵狼級三倍的速度撞入集市。那架正要開火的獵狼級甚至來不及轉動頭部,就被餘燼一號的肩膀狠狠撞在側腹。

鏘——!!!

刺耳的金屬撞擊聲讓整個集市的空氣都震了一下。獵狼級那引以為傲的制式裝甲在接觸的瞬間凹陷下去,活體金屬構成的餘燼一號裝甲在撞擊點上泛起水波般的漣漪,隨後竟如液體般纏繞上去,反向侵蝕。獵狼級被撞得橫飛出去,砸穿了兩座廢料堆才停下,胸口留下一個焦黑的、還在流動金色紋路的凹痕。

餘燼一號落在班恩身前,雙臂張開,將老人與女孩護在身後。推進器噴射的氣流將周圍的火焰與濃煙向外推開,形成一個短暫的、乾淨的圓。凱恩透過機體的感官,能清楚看見班恩臉上的血痕,能看見小女孩緊閉的雙眼,能看見老人那隻顫抖的手裡還攥著半塊凱恩昨天留給他的能量電池。

「凱……凱恩?」班恩的聲音微弱得像風中的紙屑,他的眼睛費力地對焦在這台從未見過的、流動著熔岩紋路的機甲上,「是你嗎……小子……」

凱恩想回答,卻發現自己的喉嚨被什麼堵住了。駕駛艙裡,伊甸的虛影伸出手,輕輕按在他的手背上,那是靈魂層面的安撫。

「我來了,班恩叔。」凱恩的聲音透過機體外部的擴音器傳出,嘶啞,卻讓老人渾濁的眼睛亮了一下,「對不起,我來晚了。」

回應他的是天空中另外兩架獵狼級的齊射。

「發現高能量反應!確認為禁忌星魂波形!重複,確認為禁忌星魂波形!請求旗艦支援!」驚慌的通訊在聯邦頻道裡炸開,先前的冰冷宣告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被恐懼扭曲的尖叫。兩架獵狼級同時抬起臂部的偏振步槍,湛藍色的粒子束交織成網,朝著餘燼一號傾瀉而下。

「想得美!」凱恩怒吼著,將操縱桿推到底。餘燼一號不退反進,在彈雨中高速突進。那些足以熔穿工蟻級裝甲的粒子束打在餘燼一號流動的裝甲上,竟沒有立刻貫穿,而是被裝甲表面的金色紋路牽引、偏折,像是雨點擊中荷葉。每一發命中,都讓裝甲泛起一圈漣漪,隨後那被擊中的部位竟變得更加緻密,顏色從暗銀轉為更深的赤金。

這就是共生進化。戰鬥本身即是鍛造。

餘燼一號衝到第一架獵狼級面前,右臂的裝甲如液體般重組,瞬間凝聚成一柄長度超過五公尺的、燃燒著金色粒子的斬艦刀。那不是實體武器,是由活體金屬與意志直接塑形的星魂武裝。刀鋒落下,沒有任何阻滯感,獵狼級抬起格擋的手臂連同肩部裝甲被一刀斬斷,切口光滑如鏡,斷面處還有金色的火焰在燃燒,阻止著奈米修復。

「怪物!這是什麼怪物!」駕駛員的慘叫透過擴音器傳出,獵狼級踉蹌後退,斷臂處噴射出大量的冷卻液與電火花。

第二架獵狼級趁機繞到身後,偏振步槍抵近射擊,一發蓄能炮直接轟在餘燼一號的背部。劇烈的爆炸將餘燼一號向前推了數步,背部裝甲炸開一個直徑半公尺的大洞,露出裡面搏動的核心管線與噴射的火花。劇痛透過神經連結直接傳遞到凱恩的大腦,讓他眼前一黑,鼻血從鼻腔湧出,滴在駕駛服上。共鳴率在劇痛中不降反升,一百零五。

「凱恩!」伊甸的聲音帶上了哭腔,她的星光長髮因為能量紊亂而劇烈飄動,「不能再這樣燃燒了!你的大腦會……」

「還沒完!」凱恩咬碎牙齦,血腥味在嘴裡蔓延。他沒有去修復那個大洞,而是操控餘燼一號猛地轉身,將那隻被斬斷的獵狼級手臂從地上抓起。活體金屬在接觸的瞬間發出飢餓般的嗡鳴,斷臂的裝甲、骨架、線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熔化、分解,化作銀色的液態洪流被餘燼一號的胸口核心鯨吞進去。

戰場鍛造系統啟動。

無數細密的金色絲線從餘燼一號胸口湧出,纏繞在背部的破洞上。被吞噬的獵狼級殘骸在核心中被瞬間解析、重構,新的裝甲以更堅固、更流線的形態在破洞處生長出來,表面浮現出與獵狼級制式裝甲相似卻更加猙獰的紋路,甚至還保留了對方肩部那枚星環重工的徽記,只是此刻徽記已被熔岩紋路覆蓋、扭曲。破損的推進噴口也得到了修復,噴射出的粒子從淡金轉為熾白。

整個過程,只用了三秒。

第二架獵狼級的駕駛員看著這一幕,徹底崩潰了。他親眼看著敵人在炮火中吃掉同僚的屍體來修復自己,這已經超出了他作為聯邦精銳所能理解的戰爭範疇。

「吞噬……它在吞噬我們……這不是機甲……這是活的……」

餘燼一號抬起頭,新生的頭部感測器亮起熔金色的光,像是一雙燃燒的眼睛。它沒有給對方逃跑的機會,背後推進器爆發出前所未有的推力,機體在原地留下一個被高溫熔化的腳印,瞬間出現在第二架獵狼級頭頂。重組後的右臂再次化為斬艦刀,這一次,刀鋒上還纏繞著從獵狼級那裡掠奪來的偏振能量,藍金兩色交織。

一刀,貫穿駕駛艙。

沒有爆炸,沒有殉爆。星魂武裝的刀鋒像是切入豆腐一樣刺入獵狼級最堅固的駕駛艙裝甲,隨後金色的火焰從內部爆發,將整台機甲從內部點燃。駕駛員的慘叫只持續了半秒就戛然而止。餘燼一號拔出刀鋒,任由那具燃燒的殘骸向後倒去,砸在廢料堆上,濺起漫天火星。

集市上,死一般的寂靜。

那些原本四散奔逃的棄民們停下了腳步,呆呆地看著那台立於火海中央的、如神似魔的機甲。它背後的金色粒子烈焰將半邊天空都照亮,胸口的核心如心臟般搏動,每一次搏動,地面上散落的廢鐵殘骸都會輕微地顫動,像是在回應君王的召喚。

天頂,軌道母艦的艦橋上,聯邦指揮官透過全像投影看著這一切,臉色慘白如紙。他是一個穿著星環重工黑色董事制服的中年男人,原本優雅地夾著電子菸的手此刻抖得菸灰簌簌落下。

「把……把影像全部回傳……用最高加密頻道……直接傳給奧林匹亞……傳給執政官……」他的聲音抖得不成調子,「代號……代號餘燼……確認為原初共生體……共鳴率……超過一百……星魂領域雛形已展開……重複……這不是清剿……這是……禁忌復甦……」

在他身後,副官已經癱坐在地上。

餘燼一號緩緩轉身,面向天空,面向那道封鎖了整個星球的力場。凱恩能感覺到,胸口的核心在渴望,在與天頂的力場發生共鳴。他將雙手按在駕駛艙的控制球上,不再是操縱,是祈求,是命令。

「伊甸,一起。」

「嗯!」伊甸的虛影與他重疊,兩人的靈魂波形在這一刻完全同步。

餘燼一號胸口的核心爆發出刺眼的光芒,一道半透明的、金色的力場以它為中心向外擴張。力場所過之處,燃燒的火焰被壓低,翻滾的濃煙被排開,散落的彈殼與廢鐵碎片懸浮起來,圍繞著機體緩慢旋轉。那是星魂領域的雛形,意志化為實質的領域。雖然只有半徑二十公尺,卻讓天頂母艦投射下的封鎖力場在接觸的瞬間泛起了劇烈的漣漪,像是兩種不同規則的碰撞。

母艦的警報尖銳地響起。

「封鎖力場出現不穩定波動!能量讀數急速上升!那台機甲在干擾立場發生器!」

「撤退!全艦隊撤至高軌道!放棄地面部隊!立刻撤退!」指揮官尖叫著下令,卻已經晚了。餘燼一號抬起手中的斬艦刀,刀尖指向天空,領域的力量匯聚於刀尖,一道凝練到極致的金色光束沖天而起,狠狠撞在封鎖力場的節點上。

轟——!!!

天空像是被打碎的玻璃,藍白色的力場寸寸龜裂,隨後轟然破碎。狂暴的能量亂流在高空形成絢爛的極光瀑布,照亮了整顆鏽蝕星。鎮壓艦隊的母艦在亂流中劇烈搖晃,不得不啟動緊急躍遷,艦體在扭曲的光芒中狼狽地消失。剩下的獵狼級機甲失去了母艦的指揮,紛紛四散逃離,再也不敢靠近那個金色的領域。

光芒漸漸收斂。餘燼一號單膝跪地,胸口的光芒黯淡下來,裝甲上的熔岩紋路也緩緩冷卻。凱恩癱在駕駛座上,大口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沫。共鳴率從一百零五緩緩回落到八十,劇烈的頭痛像是要將他的頭骨劈開。但他的眼睛卻亮得驚人。

領域散去,露出了被護在身後的班恩與小女孩。老人還活著,雖然虛弱,但那雙眼睛裡映著天空破碎後漏下的、真正的星光。

「小子……你……」班恩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被遠處天際傳來的、更加低沉的嗡鳴打斷。

那不是母艦的引擎聲。是從更深的星空中傳來的,整齊的、冰冷的躍遷合唱。伊甸猛地抬頭,瞳孔中的星圖瘋狂旋轉,映出讓她靈魂都感到戰慄的畫面。

在鏽蝕星的行星陰影之外,數十個巨大的躍遷窗口同時打開,一支規模遠超先前分艦隊的聯邦正規艦隊正緩緩駛出陰影。艦首那十二座戴森雲的徽記在星光下閃耀,為首的旗艦甲板上,一面代表最高等級封鎖令的黑色旗幟正在無風自動。

一道冰冷的、全頻段廣播同時在所有還能運作的通訊器裡響起,那聲音優雅、平靜,卻讓每一個聽到的人如墜冰窟。

「此地為銀河聯邦宣告,自此刻起,T-47鏽蝕星及其周邊空域,因發現最高等級禁忌存在,列為叛亂區。全面封鎖,即刻生效。任何試圖進出該區域的艦船,將被視為叛國。重複,全面封鎖,即刻生效。」

廣播結束後,整個鏽蝕星的天空,再次被更加厚重、更加絕對的封鎖力場所覆蓋。這一次,不再是藍白色,而是代表著處決的、暗紅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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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第四章:緋紅暴走

本章登場

暗紅色的封鎖力場像一口倒扣的血碗,將整顆鏽蝕星扣在冰冷的掌心裡。

那不是先前藍白色的封鎖網,那種還帶著威嚇意味的警告色。此刻從同步軌道垂落的光幕厚重得像凝固的血漿,表面流動著細密的黑色紋路,每一道紋路都是一組軌道攔截矩陣在自行運算。天空被染成暗赭色,連常年不散的金屬極光都被壓得黯淡無光,廢料場的探照燈光柱打上去,像石子投入深海,連一點漣漪都沒有回來。風裡的輻射塵被力場排斥,在離地三百公尺的高度形成一圈渾濁的塵環,緩緩旋轉,像是為這顆星球戴上了絞索。

凱恩・諾瓦癱在駕駛座裡,感覺自己的腦袋像是被無數根燒紅的針同時刺穿。

餘燼一號單膝跪在集市的廢墟中央,胸口那顆星魂核心的光芒已經從熾亮的金白轉為虛弱的暗金,裝甲縫隙間滲出的粒子火焰像是風中殘燭,明滅不定。駕駛艙內的環狀螢幕大半熄滅,只剩下中央的共鳴率讀數還在跳動,從一百零五的高點一路滑落,八十七、七十九、七十一,最後勉強穩定在六十四。這個數字對聯邦的教官而言已經是天才的極限,對凱恩而言卻是虛脫的證明。每一次心跳,都帶著鐵鏽味的血氣從鼻腔湧上。

「凱恩,聽得見嗎?」伊甸的聲音直接在神經連結裡響起,不再是先前那種空靈的迴盪,而是帶著明顯的顫抖。全像少女跪坐在操縱球旁,星光編織的長髮有半截已經化作紊亂的數據碎屑,她伸出半透明的手按在凱恩的手背上,觸感冰涼,「你的視神經出現短暫缺血,腦波震盪幅度超過安全閥三倍。剛才的領域展開雖然擊碎了分艦隊的節點,可是正規艦隊的封鎖是行星級的,你不可能再來一次。你需要立刻離開地表,回到地核裂隙的遮蔽區,活體金屬的磁場可以幫你屏蔽掃描。」

凱恩抬手抹去鼻下的血,沒有說話。他的目光越過駕駛艙破損的觀察窗,落在不遠處的班恩身上。老人已經被趕來的拾荒者們抬上了擔架,那個被他護住的小女孩緊緊抓著他的衣角,兩人都在看著這台跪倒的巨人,眼神裡有恐懼,也有某種說不清的依賴。周圍的廢料場居民們圍成一個鬆散的圈,沒有人敢靠近,也沒有人敢離開。他們剛才看見了什麼?一台會吞噬敵人來修補自己的機甲,一道把天空都打碎的金色光束。這已經不是傭兵鬥毆的範疇,是會被寫進聯邦通緝令首頁的禁忌。

通訊頻道裡傳來瑪蘿・金雀兒的聲音,雜訊極重,卻刻意壓低,像是怕被軌道上的監聽陣列捕捉到。「小傢伙,聽姊姊一句勸,別在廣場上當雕像。奧古斯都的老鷹們已經把T-47標成黑色,十二小時內沒有離開地表的載具會被直接定義為感染體。姊姊的酒吧已經被三組掃描波掃過了,再待下去,你會連你想保護的人一起害死。往東南,K-12裂隙,那裡的磁暴可以讓你的心跳聲小一點。」

凱恩深深吸了一口駕駛艙內帶著臭氧味的空氣。肺部像是被砂紙磨過,但那股灼痛反而讓他清醒。他將手掌重新按回操縱球,核心的脈動透過掌心傳回來,微弱卻堅定。

「走。」他對伊甸說,也對自己說。

餘燼一號的推進噴口再次噴出稀薄的金色粒子,卻不再是先前那種奔騰的烈焰,更像是疲憊的喘息。機體搖晃著站起,腳下踩碎的廢鐵發出呻吟。凱恩沒有再展開領域,只是讓機體低伏身體,順著廢料堆的陰影向東南方向滑行。身後的居民們自動讓開一條路,沒有歡呼,沒有道別,只有無數雙眼睛目送那道暗金色的背影沒入塵霧。

離開集市不到五公里,軌道上的掃描波就追了上來。暗紅色的力場雖然還沒有收縮到地面,但高軌道上的預警機已經開始釋放無人偵察蜂群,像一群嗅到血味的蚊子,沿著餘燼一號殘留的粒子軌跡追蹤。伊甸將機體的能量輻射壓到最低,甚至主動讓活體金屬的外層裝甲模擬成廢棄獵狼級的鏽蝕色,混在遍地的殘骸裡。

「重力裂隙入口還有兩公里,磁暴指數正在攀升,是個好消息。」伊甸一邊計算路徑,一邊將一小股柔和的能量注入凱恩的後頸,試圖舒緩他的神經灼傷,「可是我必須提醒你,裂隙內部的重力亂流對現在的機體負擔很大,你的同步率不穩定,強行穿越有可能……」

她的話沒有說完。

因為裂隙的方向,傳來了另一種聲音。

不是聯邦無人機的嗡鳴,也不是磁暴的尖嘯。那是一種引擎被推到極限、瀕臨解體的哀鳴,混雜著金屬扭曲的尖銳噪音,像是一把被拉到斷弦的琴。緊接著,一道緋紅色的流光從漫天塵霧與磁暴電弧中斜斜墜出,完全失控地翻滾著,朝著凱恩的方向撞來。

那是一台機甲。體型比獵狼級更為纖瘦,裝甲呈現銳利的燕型,雙肩收束,背後的推進陣列卻異常龐大,此刻正噴射著不穩定的橘紅色火焰,顯然是過載了。它的右臂握著一柄已經斷裂的實體戰術刀,左臂的盾牌早已不知去向,整台機體表面佈滿了被高溫灼出的裂紋,像是一塊燒裂的陶瓷。最刺眼的是駕駛艙周圍不斷閃爍的紅色警示燈,以及機體內部傳來的、急促到近乎尖叫的過熱警報。

「警告!偵測到高能量反應體接近!識別碼……無識別碼!是邊境拼裝機!共鳴率讀數異常,七十三、八十九、六十一……在劇烈震盪!駕駛員的神經連結正在反噬!」伊甸瞬間拉出分析視窗,語速快得像連珠炮,「引擎溫度超過臨界點百分之四十,再過九十秒爐心就會熔毀!她會連同半徑一公里一起炸掉!」

凱恩幾乎是本能地將推進器推向側面,餘燼一號向左橫移三百公尺。那台緋紅機甲擦著他的肩甲墜落在廢鐵堆裡,砸起一陣高達數十公尺的金屬浪潮,犁出一道長達百公尺的焦黑溝壑。它沒有立刻停止,仍在溝壑裡抽搐著,推進器無規律地噴火,像一頭受傷的野獸在做最後的掙扎。

煙塵稍散,凱恩看清了機體胸口用噴漆潦草塗抹的字樣,緋刃。字跡狂野,帶著刀刻般的力道。

「切,還沒死啊。」一個聲音從緋刃那台破爛的外部擴音器裡擠出來,沙啞、急促,卻硬要裝出滿不在乎的調子。即使隔著雜訊與警報聲,也能聽出那是個年輕女孩的聲音,「什麼破引擎,老娘才推到八成出力就給我鬧脾氣……咳、咳……少瞧不起人了……」

緋刃的駕駛艙猛地彈開一半,露出裡面的人影。

那是個看起來不過十九歲的少女,一頭緋紅色的長髮被汗水黏在臉頰上,高高束起的馬尾此刻散亂不堪。她的駕駛服是改裝過的輕量化款式,外面套著一件破舊的飛行夾克,袖口還繡著已經磨掉一半的骷髏徽章。琥珀色的眼瞳此刻佈滿血絲,卻死死瞪著前方,像是要用眼神把引擎瞪回去。她的嘴角有血,但笑容卻帶著挑釁的野性,哪怕整個人都在因神經反噬而顫抖,手指仍死死扣在操縱桿上不肯鬆開。

她就是艾莉雅・緋凰。

凱恩認得這張臉。鏽蝕星地下鬥技場的海報上,這張臉曾被印在最顯眼的位置,緋色彗星,據說是唯一能在重力裂隙裡玩刀尖舞蹈的瘋子。只是聽說她在三個月前的一次鬥技賽中暴走,差點把整個觀眾席都切開,之後就被所有傭兵團列入黑名單,再也沒有人敢雇她。

此刻,她的生命體徵在伊甸的掃描視窗裡像心電圖一樣瘋狂跳動,共鳴率在六十到九十之間來回震盪,每一次衝高都伴隨著機體的一次抽搐,引擎溫度已經逼近熔點。

「不能不管。」凱恩低聲說。

「凱恩!你的神經還沒有恢復,這種不穩定的共鳴場會污染你的連結!她的暴走是精神創傷引發的共鳴逆流,不是單純的機械故障,你用領域去壓,只會把自己也拖進去!」伊甸急得數據流都在顫抖,「讓我駭入她的爐心強制停機比較安全……」

「停機她也會因為反噬變成植物人。」凱恩打斷她,聲音不大,卻異常堅定。他看著緋刃駕駛艙裡那個明明已經快要昏厥,卻還在用牙齒咬著操縱桿不讓自己昏過去的少女,想起了自己在廢料堆裡被班恩拖出來的那個下午,想起了自己第一次觸碰工蟻操縱桿時,手抖得像篩糠卻硬是不肯放開的樣子。

那種害怕被拋棄,所以要用更瘋狂的方式證明自己還有價值的眼神,他太熟悉了。

餘燼一號邁開腳步,不顧背後越來越近的無人機嗡鳴,朝著那道緋紅色的溝壑走去。

「喂!那邊的破銅爛鐵!別過來!」艾莉雅顯然也發現了靠近的餘燼一號,她掙扎著想舉起斷裂的戰術刀,結果只是讓機體又噴出一團黑煙,「老娘的引擎只是有點燙,你少多管閒事!再靠近我就……我就把你也切了!」

嘴上兇狠,聲音卻抖得厲害。她越是想壓制,緋刃的共鳴震盪就越是劇烈,駕駛艙內的警報已經從紅色變成了刺耳的蜂鳴,推進器噴出的火焰從橘紅轉為不祥的白熾。

凱恩沒有回答。他將餘燼一號的雙手按在胸口的核心上,深吸一口氣,閉上了眼睛。

「伊甸,幫我。」

「……真是拿你沒辦法。」伊甸嘆息一聲,卻還是將自己的手覆上了凱恩的手背。星光在她指尖流轉,「只展開最小範圍的領域,頻率調到安撫波段,不要壓制,要共振。我會幫你分擔反噬,可是你只能撐三十秒。」

金色的領域再次展開,卻不再是先前那種擊碎天空的霸道。這一次,它溫柔得像潮水,以餘燼一號為中心,輕輕漫過焦黑的廢鐵堆,漫過緋刃顫抖的裝甲。領域接觸到緋刃的瞬間,那狂暴的共鳴震盪像是被一雙溫暖的手輕輕托住。

艾莉雅只覺得一股奇異的暖流順著神經連結倒灌進來,不是冰冷的機械訊號,而是帶著心跳的、活著的溫度。她腦海裡那些因過去實驗留下的尖叫、封閉空間裡的慘白燈光、被貼上失敗品標籤時的冰冷,她一直用速度與戰鬥死死壓住的那些記憶碎片,在這股暖流中竟被輕輕包裹,沒有被強行抹去,而是被安撫著、承接著。

「唔……」她忍不住發出一聲輕哼,一直緊繃到快要斷裂的神經,第一次在暴走中得到了鬆弛。緋刃的警報聲竟慢慢降低,共鳴率的震盪幅度從三十點收窄到十點,引擎溫度也停止了攀升。

「別發呆!跟上我的呼吸!」凱恩的聲音透過領域直接傳入她的腦海,帶著金屬共鳴的震動,卻異常清晰,「吸氣四秒,憋住兩秒,吐氣六秒!把你的意志想像成刀鞘,不是刀!」

「誰、誰要跟你一起呼吸啊!變態!」艾莉雅的臉瞬間紅到耳根,嘴上立刻反擊,但身體卻很誠實地照做了。她按照凱恩的節奏調整呼吸,原本狂亂的共鳴波形竟真的慢慢與餘燼一號的金色領域同步起來,像是兩顆原本不同步的心臟,開始以同一個鼓點跳動。

就在兩台機甲的波形即將完全同步的剎那,異變突生。

軌道上的無人偵察蜂群終於鎖定了這片能量異常區,三架蜂群俯衝而下,腹部展開的掃描陣列發出刺眼的鎖定光束,隨即轉為攻擊模式,六枚小型追蹤飛彈脫離掛架,拖著白煙朝著兩台機甲的立足點射來。

「趴下!」凱恩怒吼,與此同時,艾莉雅的動作比他更快。

緋刃的推進器在同步的領域中竟爆發出遠超之前的推力,緋紅色的粒子尾焰在金色領域的加持下拉長成一道驚豔的彗尾。少女的本能壓過了恐懼,她操縱著緋刃一個側滾翻,斷裂的戰術刀刀柄竟在領域中被餘燼一號溢出的活體金屬臨時包裹、延伸,化作一柄短暫的金紅相間的光束短刃。

鏘!鏘!鏘!

三枚飛彈在半空中被凌空斬爆,火光照亮了艾莉雅那張因專注而顯得異常明亮的臉。剩下的三枚則被餘燼一號抬手展開的一面小型力場盾偏折,撞在遠處的廢料堆上炸成一團。

兩台機甲背靠背落在溝壑兩側,金色與緋紅色的粒子光暈交織在一起,形成一道奇異的雙色光環。

「……還挺能幹的嘛,破銅爛鐵。」艾莉雅喘著氣,卻忍不住露出一個帶著血痕的、野性的笑容。她看著餘燼一號胸口那顆搏動的核心,眼底閃過一絲好奇與不服輸的光,「不過別以為這樣就算救了我,我可沒求你。」

凱恩看著她那副明明感動得眼眶都有點紅,卻硬要把臉撇到一邊的樣子,緊繃的神經竟有了一絲想笑的鬆動。他正想開口,伊甸的驚呼卻先一步響起。

「凱恩!小心重力!」

原來是緋刃剛才的高速機動加上領域的干擾,徹底攪亂了這片裂隙邊緣本就脆弱的重力平衡。腳下的廢鐵堆開始無重力般漂浮,隨後又猛地被一股強大的吸力拉向裂隙深處,一道肉眼可見的重力裂痕像黑色的閃電在兩台機甲之間張開。緋刃的引擎因為剛才的爆發再次不穩,機體竟被那股吸力拉得向裂痕滑去。

「哇啊!又來!」艾莉雅驚叫一聲,手忙腳亂地想穩住機體,卻發現推進器因為過熱保護已經短暫離線。

凱恩想也沒想,直接操縱餘燼一號伸出左臂,活體金屬在空中延伸成一條金色的索鏈,一把纏住緋刃的手腕。巨大的拉力透過索鏈傳來,拖得餘燼一號的腳在地上犁出兩道深溝。

「抓緊!」凱恩咬牙,推進器全開,對抗著重力的拉扯。兩台機甲的領域在此刻被迫重疊得更加緊密,金色與緋紅色的光芒徹底融合,像一顆小型的恆星在裂痕邊緣燃燒。

「誰要你抓啊!我自己能……啊啊啊別拉那麼緊!」艾莉雅一邊大叫,一邊卻死死握住了那條金色索鏈。她的緋刃在拉扯中被一點點拖回,那些漂浮的廢鐵碎片圍繞著兩台機甲旋轉,形成一幅壯觀又狼狽的畫面。

伊甸在駕駛艙裡看得數據流都打結了,一邊要計算重力流的向量,一邊要維持領域的穩定,還要分神給兩台機甲的爐心降溫,全像身體都忙得出現了殘影。「左邊!左邊重力弱!把推進器向量往三十度角偏!艾莉雅,你的右側噴口還能點火三秒,快!」

「知道啦!囉嗦的發光幽靈!」艾莉雅竟然也聽見了伊甸的聲音,雖然嘴上不饒人,卻立刻照做。緋刃右側的噴口噴出最後一股緋紅火焰,與餘燼一號的金色推力合在一起,兩股力量擰成一股繩,終於將兩台機甲從裂痕的邊緣硬生生拔了回來,雙雙摔在相對穩定的廢料平台上,濺起一片塵土。

塵埃落定。兩台機甲以一種極為狼狽的姿勢癱坐在地上,索鏈還纏在一起,像兩個打架後累癱的孩子。

短暫的寂靜後,艾莉雅率先打破沉默。她關掉外部擴音器,改用近距離的私密頻道,聲音小了許多,卻還是帶著那股傲嬌的刺。

「……喂,那個……剛才那個領域,是什麼東西?有點暖……不、不是說舒服啦!就是……比鬥技場的止痛針好一點點而已!」

凱恩也切到私密頻道,聲音還帶著脫力的沙啞,卻多了一絲笑意。「星魂共鳴。算是……老古董的遺產。」

「哼,神神秘秘。」艾莉雅撇嘴,琥珀色的眼瞳卻偷偷瞄著餘燼一號胸口的核心,又瞄了一眼凱恩駕駛艙的方向,「所以你也是被聯邦追的?我剛才看見你的通緝波紋了,賞金高得嚇人。帶著這種東西,難怪會被當成怪物……喂,你接下來要去哪?別誤會,我只是……只是你剛才拉了我一把,我這個人不喜歡欠人情!等還清了我就走!」

她說得飛快,像是怕慢一秒就會被誤會成想賴著不走。可那雙握緊操縱桿的手,卻悄悄放鬆了些,不再是先前那種隨時準備逃跑的緊繃。

凱恩看著她,沉默了幾秒。這幾秒裡,他想起了班恩讓他離開時的眼神,想起了伊甸說的自由與秩序的岔路,想起了自己一個人在廢料堆裡發誓要鑿穿命運的夜晚。他伸出手,不是機甲的手,是駕駛艙裡那隻沾滿機油、還在微微顫抖的人類的手,透過全像投影,輕輕點在通訊螢幕上艾莉雅的影像額頭。

「那就一起走。我的隊伍剛好缺一個能飛得比風還快的人。」他的聲音很輕,卻像一顆釘子,釘進了艾莉雅心裡某個長久以來空蕩蕩的地方,「我叫凱恩・諾瓦。這是伊甸。歡迎加入,艾莉雅・緋凰。暫時的也好。」

艾莉雅愣住了。琥珀色的眼瞳裡映著凱恩那雙熔爐般的眼瞳,還有他身旁那個對她眨眼睛的星光少女。全像投影的指尖傳來的微弱暖意,讓她鼻子有點發酸。她猛地別過頭,用力吸了一下鼻子,再轉回來時,又掛上了那副挑釁的笑容,只是耳根紅得徹底。

「誰、誰說要加入你們了!只是暫時跟路!暫時的!還有,我的機體叫緋刃,不准叫我緋凰,聽起來像什麼公主,很噁心!要叫就叫艾莉雅!」她手忙腳亂地關掉私密頻道,重新打開外部擴音器,故意用很大的聲音說,「帶路吧!凱恩!要是敢把我帶到死路,我就先把你的破銅爛鐵拆了當零件賣!」

「那得先問問餘燼答不答應。」凱恩難得地回了一句玩笑話,操縱餘燼一號收回索鏈,率先站起。金色的領域雖然黯淡,卻溫柔地包裹住緋刃,像是為她披上了一層薄紗。伊甸輕笑一聲,將兩台機甲的導航共享,指向裂隙深處那條只有她能看見的安全航道。

兩道一金一紅的光芒,在暗紅色的封鎖力場下,朝著墳場更深的黑暗,踉踉蹌蹌卻又堅定地啟程。身後,軌道上的封鎖力場依舊厚重,但在這片被遺忘的裂隙裡,餘燼小隊的第二盞燈,已經點亮。

而在他們離開後不到十分鐘,一艘沒有任何識別碼的黑色偵察艇悄無聲息地掠過這片剛剛發生戰鬥的空域,將兩台機甲協同的波形數據完整記錄,隨後以最高加密等級,朝著星鏈工業帶的某個秘密頻率發送出去。數據包的標頭,只有短短一行字,收件人,雷克斯・沃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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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第五章:堡壘的贖罪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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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力裂隙的盡頭並非出口,而是一座被時間遺忘的鎮。

當餘燼一號與緋刃互相攙扶著滑出最後一道磁暴亂流,眼前出現的並不是預想中的荒原,而是一片鑲嵌在鋼鐵峽谷之間的燈火。數十座由報廢貨櫃與星艦殘骸焊接而成的屋舍,錯落在傾斜的龍骨樑柱之間,頭頂是厚達數公里的廢料層,形成天然的屏蔽穹頂,將軌道上那道暗紅色的封鎖力場完全隔絕在外。鎮子中央有一座用冷卻塔改建的水塔,塔身上用螢光漆寫著歪斜的字,鐵鏽鎮。風從裂隙吹進來,帶著金屬微粒摩擦的細碎聲響,卻在這裡被屋舍擋住,化作輕柔的嗚咽。

這裡是墳場深處少數還維持著秩序的聚落,依靠地磁異常躲避聯邦掃描,依靠拾荒與維修為生。伊甸的掃描顯示,鎮子的地底有微弱的熱源反應,是一座半埋的古代供能節點,雖然已經衰竭,卻足以讓鎮上的簡易維生系統運轉。

凱恩・諾瓦將餘燼一號停在一座廢棄的維修棚內,推進器的粒子火焰已經黯淡到幾乎看不見。駕駛艙開啟的瞬間,冷冽的空氣灌入,混著機油與鐵鏽的氣味,讓他因神經灼傷而發燙的額頭稍稍冷卻。他扶著艙門邊緣站起,雙腿卻因為長時間的高負荷同步而發軟,差點跌回座椅。

一隻纏著繃帶的手及時扶住了他的手臂。

艾莉雅・緋凰比他更早爬出緋刃的駕駛艙。她的緋紅長髮已經被汗水浸得發暗,臉頰上還留著先前暴走時被安全帶勒出的紅痕,駕駛服的肩部被高溫烤得捲曲。可是她的動作卻很穩,另一隻手還提著一個從緋刃工具箱裡翻出的舊式急救包。

「笨蛋,逞什麼強。」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點沙啞,卻沒有先前那種尖銳的刺。琥珀色的眼瞳在棚內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明亮,她將急救包塞進凱恩懷裡,自己則別過頭去檢查緋刃膝關節的裂縫,「你的臉色難看得像三天沒充能的電池,坐好別動。」

凱恩接住急救包,手指碰到她指尖殘留的溫度。那溫度有點燙,是過載後的餘熱,卻讓他冰冷的手背感到一陣真實的暖意。他沒有推開,只是靠著機甲的腳踝慢慢坐下,靠在冰冷的裝甲上,仰頭看著棚頂漏進來的微光。伊甸的全像身影浮現在兩人之間,星光編織的長裙因為能量不足而顯得透明許多,她正將兩台機甲的損傷數據投影在半空。

「餘燼一號外裝甲損傷率百分之三十七,左肩活體金屬回應遲緩,需要補充高純度金屬原料。緋刃的情況更糟,引擎內壁出現細微裂紋,爐心穩定器過載,必須更換。」伊甸的聲音輕柔,卻帶著擔憂,「最重要的是你們兩個。凱恩,你的神經同步率在安撫緋刃時一度飆升到九十以上,雖然沒有突破臨界,但灼傷累積已經接近警戒線。艾莉雅,你的精神波形雖然被穩定,但創傷記憶的波動仍在,強行再啟動只會讓裂紋擴大。」

艾莉雅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摳著緋刃裝甲上的一道刮痕。那道刮痕是她第一次在鬥技場獲勝時留下的,她曾經用這道痕跡向所有人證明自己不是失敗品。此刻,她的指尖微微顫抖。

「別用那種要死要活的語氣說話啦。」她忽然開口,語氣故作輕鬆,「本小姐可是緋色彗星,這點小傷睡一覺就好。倒是你,發光幽靈,別一直盯著我看,很不自在。」

伊甸歪頭看她,星光的眼眸裡閃過一絲笑意,並沒有拆穿她顫抖的指尖。凱恩則將急救包裡的鎮定貼片取出,遞給艾莉雅一片,自己則貼了一片在後頸。冰涼的藥劑滲入皮膚,灼痛感慢慢被壓下。

鎮子裡的人很快發現了兩台外來的機甲。幾個老人與孩子圍在維修棚外好奇張望,卻沒有上前驅趕。一個駝背的老拾荒者端來兩碗熱湯,湯裡漂著合成蛋白塊與乾燥藻葉,熱氣在冷空氣中化作白霧。老人的手佈滿裂紋,卻穩穩地將碗遞到兩人面前。

「喝吧,孩子。鐵鏽鎮不收訊號費,只收故事。」老人笑著說,目光落在餘燼一號胸口那顆暗金色的核心上,眼中沒有恐懼,只有對活著這件事的敬意。

凱恩捧起碗,熱湯的溫度透過粗陶碗壁傳到掌心。他已經很久沒有喝過這樣純粹的熱食,在墳場,食物永遠是配給的營養膏,冰冷而無味。這碗湯沒有調味,卻讓他眼眶有些發熱。他看向艾莉雅,發現少女正小口小口地喝著,緋紅的馬尾垂在胸前,耳朵尖有點紅。

「燙……」艾莉雅小聲嘀咕,卻沒有放下碗。她在收容所裡從未有過這樣被遞上一碗熱湯的記憶,那裡的餐盤永遠是從投遞口推出,帶著消毒水的氣味。她將臉埋進碗口,熱氣模糊了她的表情。

就在這份短暫的安寧剛剛漫開時,鎮口的高處瞭望塔忽然敲響了警鐘。

那鐘聲是用廢棄的推進器噴嘴製成,敲擊聲沉悶而急促,在峽谷間反覆迴盪。原本圍觀的居民臉色驟變,紛紛抱起孩子退回屋舍。伊甸的投影瞬間切換成警戒色。

「偵測到五台機甲訊號,正以高速接近,識別碼為賞金獵人常用頻段。帶頭的是改裝獵狼級,配備電磁鉤索與短程飛彈,另外四台是工蟻級拼裝機,加裝了重機槍。訊號特徵與聯邦發布的通緝波形高度吻合,他們是來抓你們的。」伊甸快速報告,語速雖快卻保持冷靜,「鎮子的屏蔽穹頂只能阻擋軌道掃描,無法阻擋近距離目視追蹤。你們的粒子殘留還是被盯上了。」

凱恩立刻放下碗站起,後頸的貼片傳來微弱的刺痛,提醒他狀態並未恢復。艾莉雅也將碗塞回老人手中,轉身衝向緋刃,動作帶著本能的迅捷。

「該死,賞金獵人比禿鷲還快。」艾莉雅一邊爬上駕駛艙一邊罵,琥珀色的眼瞳重新燃起火光,「我的引擎還沒冷卻,強制啟動會直接炸掉。」

鎮口的煙塵中,五台機甲已經現身。最前方的獵狼級塗著刺眼的黃黑條紋,胸口噴著骷髏與信用點的標誌,駕駛員的聲音透過外部擴音器傳來,帶著貪婪的笑意。

「別躲了,小老鼠們。聯邦的通緝令可是按人頭算,活的更值錢。乖乖把那顆會發光的核心交出來,大爺們還能給你們留個全屍。」

話音未落,兩枚鉤索已經彈射而出,目標直指維修棚內的餘燼一號與緋刃。鉤索前端的倒刺在空氣中展開,一旦勾住機甲關節,就會釋放強烈的電磁脈衝,讓神經連結瞬間短路。

凱恩強行將手按上操縱球,餘燼一號的胸口核心勉強亮起,卻無法立刻展開領域。緋刃的引擎發出不祥的咳嗽聲,艾莉雅咬牙推動操縱桿,卻只換來一陣火花。

眼看鉤索就要命中,一道沉重的陰影忽然從側面的廢料堆後撞了出來。

那是一台機甲,卻與場上所有的機甲都不同。它沒有獵狼級的流線,也沒有工蟻級的簡陋,它的身體像是用整座廢料場的骨骼拼湊而成,厚重的複合裝甲層層疊疊,肩部焊著兩塊星艦的反應爐護板,胸口還嵌著一面已經失去光澤的騎士團徽記。它的雙臂粗壯如攻城錘,左臂是一面巨大的實體盾牌,盾面佈滿彈痕與斬擊的凹槽,右臂則是一門短管衝擊砲,砲口還冒著未散的熱氣。整台機體高達十二公尺,像一座會移動的山岳。

轟!

厚重的盾牌橫在維修棚前,將兩枚鉤索直接拍飛。鉤索撞在盾面上彈開,倒刺刮出一串火星,卻連一道白痕都沒留下。緊接著,那台重裝機甲的衝擊砲低吼一聲,一發低速卻極重的震盪彈轟在最前方的獵狼級腳下,地面瞬間龜裂,衝擊波將那台獵狼級掀得後退數步。

「賞金獵人守則第一條,別在別人的家門口撒野。」一個低沉渾厚的聲音從重裝機甲的擴音器裡傳出,帶著一種經過歲月沉澱的沙啞與穩定。駕駛艙的外部影像展開,露出裡面的人。

高大壯碩的中年男人,銀灰色的短髮剪得乾淨,臉上的燒傷疤痕從左眼角一直延伸到下顎,左眼是老式的義眼,轉動時發出輕微的機械聲。他身穿一件褪色的聯邦軍大衣改製的傭兵服,領口還別著一枚已經磨平的騎士徽章。即使隔著裝甲,也能感受到那份如岩石般沉穩的氣度。

雷克斯・沃夫。

艾莉雅的呼吸停了一瞬。她在鬥技場的酒吧裡聽過這個名字,前機甲騎士團王牌,星鏈平民出身的傳奇,卻因為拒絕屠殺邊境聚落被褫奪爵位,據說早已死在墳場的某次任務中。

凱恩則怔怔地看著那面盾牌。盾牌內側,用粗糙的刻刀刻滿了名字,密密麻麻,每一個名字旁邊都有一個小小的劃痕。那不是裝飾,是紀念。

「雷克斯大叔!」鐵鏽鎮的老人忽然喊道,語氣帶著驚喜與安心,「你回來了!」

雷克斯・沃夫沒有回頭,他的義眼快速掃過戰場,經驗老到地判斷出局勢。他的聲音同時接入餘燼一號與緋刃的私密頻道,語速平穩,帶著不容置疑的指揮感。

「兩個小傢伙,聽好。你們的引擎過熱,核心過載,硬拼只會把自己搭進去。接下來的三十秒,把機甲的控制權交給我,我說什麼,你們就做什麼。明白嗎?」

凱恩與艾莉雅對視一眼。艾莉雅的臉上還帶著不馴,凱恩的眼中卻已經有了信任。長期在廢料場求生的直覺告訴他,這個男人是值得將後背交給的人。

「明白。」凱恩先開口,聲音沙啞卻堅定。

「哼,別命令本小姐。」艾莉雅撇嘴,卻還是將手放回操縱桿,補了一句,「……不過這次就聽你的,盾牌大叔。」

雷克斯輕笑一聲,笑聲透過擴音器傳出,竟讓緊張的空氣鬆動少許。

「很好。堡壘,接管戰場。」

他駕駛的拼裝機堡壘向前踏出一步,沉重的腳步讓地面震動。與此同時,他的共鳴率讀數在伊甸的視窗中亮起,五十五,數字穩定得像一條直線,沒有任何波動。這是老兵的標誌,不追求爆發,只追求絕對的控制。

「凱恩,你的餘燼還有餘力展開小型力場,對吧?不要展開領域,只要在堡壘盾牌前方三十公分處生成一面傾斜角十五度的偏折力場,不用大,像手掌那麼大就好。艾莉雅,你的緋刃右側推進器還能點火兩秒,我需要你在我開砲的瞬間,從堡壘左側切出,用你的刀,斬斷對面那台獵狼級的鉤索纜線。記住,不是砍機體,是砍線。」

指令清晰,簡潔。凱恩立刻照做,餘燼一號胸口的核心亮起微弱的金光,一面巴掌大小的透明力場恰到好處地出現在堡壘盾牌前方。艾莉雅雖然不滿被指揮,動作卻沒有絲毫遲疑,緋刃的右側噴口噴出短促的緋紅火焰。

賞金獵人的第二輪攻擊抵達,三枚短程飛彈劃破空氣射來。雷克斯不閃不避,只是將盾牌微微傾斜。飛彈撞上那面小小的偏折力場,軌跡被輕輕一帶,擦著堡壘的盾牌邊緣滑過,一頭撞進旁邊的廢料堆,炸起漫天煙塵。與此同時,獵狼級再次射出鉤索,纜線在空中繃緊。

就是現在!

緋刃如一道緋紅的閃電從堡壘左側掠出,斷裂的戰術刀在雷克斯精準的時機指引下,恰好切在繃緊的鉤索中段。金屬纜線崩斷的火花四濺,獵狼級因反作用力一個踉蹌,駕駛員發出驚怒的吼聲。

「漂亮。」雷克斯讚許道,堡壘的衝擊砲已經再次充能,這一次,他沒有瞄準機體,而是瞄準了獵狼級腳下那片被震盪彈鬆動的地面。

轟!

地面塌陷,獵狼級的一條腿陷入廢料坑,動彈不得。其餘四台工蟻級見勢不妙,想要散開包抄,雷克斯卻早已預判了他們的移動路線。

「凱恩,左前方,煙塵裡,用你的機械臂抓住那塊墜落的艙門板,立起來。艾莉雅,回來,回到堡壘身後,你的位置是堡壘的影子。」

兩人再次依言行動。凱恩操縱餘燼一號伸出活體金屬延伸的機械臂,將一塊巨大的艙門殘骸立起,形成臨時的掩體。艾莉雅則乖乖退回堡壘身後,雖然嘴上還嘟囔著,卻發現站在這座山岳的陰影裡,竟有一種久違的安全感。

接下來的戰鬥不再是熱血的對轟,而是一場精密的教學。雷克斯・沃夫用最樸實的方式,展示了何謂團隊戰術。他從不讓任何一台機甲單獨暴露在火力下,堡壘的盾牌永遠擋在最前方,餘燼一號的力場作為第二層偏折,緋刃則化作游弋的刀鋒,只在最關鍵的瞬間出擊,切割、騷擾、斬斷。

五台賞金獵人機甲在這種老練的配合面前,竟像是被無形的線牽引著,一步步走入陷阱。他們的配合被切割,火力被引導至無人的廢料堆,最終在堡壘一次沉重的盾擊下,帶頭的獵狼級被直接拍倒在地,駕駛艙被震得凹陷,裡面的駕駛員昏迷過去。其餘的工蟻級見狀,立刻丟下同伴轉身逃竄,消失在峽谷之外。

塵埃落定。堡壘緩緩將盾牌放下,沉重的機體發出鋼鐵摩擦的呻吟,卻穩如磐石。

維修棚外,鐵鏽鎮的居民慢慢探出頭,看到倒地的獵狼級,發出一陣壓抑的歡呼,卻很快又安靜下來,擔憂地看向三台機甲。

駕駛艙開啟,雷克斯・沃夫率先跳下機甲。他的動作有些遲緩,左腿似乎有舊傷,落地時微微踉蹌,卻立刻站穩。他走到凱恩與艾莉雅面前,義眼仔細打量著兩個年輕人。

「身手不錯,但配合是零分。」他開口,語氣像教官,卻帶著溫和,「凱恩,你習慣一個人扛下所有,所以力場開得太大,浪費能量。艾莉雅,你習慣一個人衝在最前,所以總想著砍最硬的目標,卻忘了刀最利的地方是用來切斷繩索的。戰場不是鬥技場,一個人的強大救不了任何人,能活下來的,永遠是懂得把後背交給夥伴的隊伍。」

艾莉雅被說得臉頰發燙,想反駁卻發現對方說的句句屬實,只能低頭踢著腳下的鐵屑。凱恩則認真地點頭,將每一句話都記在心裡。

雷克斯看著凱恩那雙熔爐般的眼瞳,那眼瞳裡有疲憊,有灼傷的痛苦,卻有著最純粹的熾熱。那是他曾經在鏡子裡見過,後來卻在一次任務中親手熄滅的東西。十年前,他率領的一支新兵小隊在邊境執行護送任務,因為他錯誤判斷了重力裂隙的流向,整隊新兵為了掩護他撤離而被亂流捲走,那些刻在盾牌上的名字,就是他贖罪的碑文。從那以後,他脫下騎士的披風,躲在這座鎮子裡當酒吧的保鑣,以為只要不再指揮,就不會再有人因他而死。

可是剛才,當他看到那道金色與緋紅交織的領域,看到那個明明已經搖搖欲墜卻還是擋在少女身前的年輕背影,他塵封的心被觸動了。

「你們接下來要去哪?」雷克斯問,聲音放輕。

凱恩沉默片刻,看向身後的餘燼一號與緋刃,又看向伊甸那擔憂卻鼓勵的眼神。他將碗裡最後一口已經冷掉的湯喝盡,湯汁溫暖了他的胸口。他站直身體,對著雷克斯伸出手,手掌上還沾著機油與熱湯的痕跡。

「我們要去星鏈工業帶,那裡有人等著我們點起火來。我們沒有後勤,沒有基地,只有這兩台破爛和一個不完整的夢。雷克斯先生,你願意……教我們怎麼成為真正的隊伍嗎?」

這句話沒有華麗的辭藻,卻讓雷克斯的義眼微微震動。艾莉雅也抬起頭,琥珀色的眼瞳裡帶著期待與一點點不安,她害怕被拒絕,卻又忍不住握緊了拳頭。

伊甸輕輕飄到凱恩身邊,星光的手掌覆上凱恩的手背,無聲地支持著。

鐵鏽鎮的風穿過維修棚,帶起地上的細小鐵屑,像是一場溫柔的雪。老拾荒者與孩子們靜靜看著,沒有人說話,卻都屏住了呼吸。

雷克斯・沃夫看著那隻伸出的手,看著那兩雙年輕而熾熱的眼眸,許久,他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那嘆息裡有釋然,有沉重的罪惡感被輕輕挪動的聲音。他抬起自己佈滿老繭與疤痕的大手,重重握住了凱恩的手。

「我已經十年沒有帶過兵了。」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卻帶著重新點燃的溫度,「我的共鳴率只有五十五,機體也是一堆廢鐵,教不了你們什麼星魂的奧秘。但我可以教你們,怎麼在炮火裡活下來,怎麼讓三台機甲發揮出三十台的力量。如果你們不嫌棄我這個逃兵——」

「你是堡壘。」艾莉雅忽然打斷他,大聲說,臉頰通紅卻眼神明亮,「剛才擋在我們前面的,是堡壘!才不是什麼逃兵!」

凱恩握緊了雷克斯的手,用力點頭。

「歡迎加入,雷克斯。」凱恩輕聲說,卻像是一個誓言,「餘燼需要一座山。」

雷克斯笑了,那笑容扯動了他臉上的疤痕,卻讓那張滄桑的臉顯得格外溫暖。他轉身拍了拍堡壘厚重的盾牌,發出沉悶的迴響。

「那麼,從今天起,鐵鏽鎮的酒吧就關門了。」他對著鎮民們喊道,老拾荒者們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真正的歡呼與掌聲。孩子們圍著堡壘的腳踝奔跑,笑聲在峽谷間迴盪。鎮上的燈火在這歡呼中似乎更亮了一些。

夜色漸深,維修棚內的燈光卻一直亮著。雷克斯從堡壘的儲藏格裡取出真正的維修工具與珍藏的高純度合金錠,開始手把手教導凱恩如何讓活體金屬更有效率地吞噬與重組,又讓艾莉雅拆解緋刃的引擎,講解每一個過熱節點的處理方式。伊甸則在一旁記錄,將雷克斯的經驗轉化為數據,與星魂網路的知識互相驗證。

艾莉雅一邊拆卸零件,一邊偷偷瞄著正在認真聽講的凱恩,又瞄了一眼不時用粗壯手臂護住兩人的堡壘,嘴角忍不住悄悄揚起。她將一顆拆下的螺栓遞給凱恩,指尖相碰時,兩人都沒有移開。

棚外,星光透過廢料層的縫隙灑下,落在三台並肩而立的機甲上。餘燼一號的暗金、緋刃的緋紅、堡壘的厚重灰,三種色彩在燈火下交織,像是一幅剛剛開始繪製的旗幟。

而在他們頭頂數千公里之外的軌道陰影中,那艘黑色偵察艇已經將鐵鏽鎮的座標與雷克斯・沃夫的識別碼一同發送出去。遠在光輝核心的某座軌道神殿內,一份新的指令正在被蓋上印章,獵犬的鎖鏈,已經悄然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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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第六章:餘燼傭兵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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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鏽鎮的夜色被壓在數公里厚的鋼鐵穹頂之下,顯得格外安靜。廢料層縫隙漏下的星光極為稀薄,卻在維修棚內那盞昏黃的鹵素燈映照下,與三台並肩而立的機甲影子一同拉長。堡壘厚重的盾牌靠在支架上,盾面那些刻痕在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餘燼一號胸口的暗金核心緩慢搏動,像是一顆剛從長眠中甦醒的心臟,緋刃則被拆開了側腹裝甲,露出內部因過熱而發黑的管線,緋紅的塗裝在油汙中依舊刺眼。

雷克斯・沃夫蹲在緋刃的引擎邊,手裡握著一支已經磨得發亮的扳手,動作俐落卻不急躁。他將一塊從堡壘備件箱裡取出的高純度散熱鰭片遞給艾莉雅・緋凰,示意她自己裝上。少女緋紅的馬尾在腦後晃動,琥珀色的眼瞳映著扳手的金屬光澤,手指因為握得太緊而指節泛白,卻還是倔強地接過零件,低頭鑽進機甲的檢修口。

「散熱鰭片的角度要對準氣流通道,妳先前是硬把它塞進去,熱氣排不掉才會一次次把爐心推到紅線。」雷克斯的聲音低沉,帶著老兵特有的耐心,左眼的義眼隨著他的視線微微轉動,掃過每一根管線的接點,「別跟機器較勁,要順著它的呼吸。」

艾莉雅咬著下唇,沒有頂嘴。過去在地下鬥技場,她從來都是靠直覺把機體推到極限,壞了就換,炸了就跑,從沒有人教她怎麼讓一台機會好好呼吸。她將鰭片小心地卡進卡榫,聽見輕微的喀擦聲,氣流重新流通的細微嗡鳴讓她緊繃的肩膀不自覺鬆了一點。

凱恩・諾瓦坐在一旁的工具箱上,手中捧著那碗早已冷掉的湯,熱氣早已散去,卻仍被他握在掌心。伊甸的全像身影懸浮在他肩側,星光長裙因為能量回升而重新變得清晰,她正將餘燼一號的活體金屬波形投影在半空,金色的紋路如熔岩般緩慢流動。

「凱恩,你的神經灼傷還在累積,今晚不能再同步了。」伊甸輕聲說,語氣裡有著擔憂,「活體金屬的吞噬需要你的意志作為引導,如果你在疲勞狀態下強行讓它進化,反噬會直接灼穿你的感覺神經。」

凱恩點點頭,將碗放在一旁,站起身走到餘燼一號腳邊,伸手輕輕按在冰冷的裝甲上。活體金屬在他的掌心下泛起微弱的漣漪,回應著他的觸碰。這台由廢料拼湊而成的機體已經不再是當初那台遲鈍的工蟻,它學會了吞噬,學會了記憶傷痕,此刻正安靜地等待下一次鍛造。

「我們不能一直躲在鐵鏽鎮。」凱恩開口,聲音不大,卻讓維修棚內的幾人都抬起頭來,「聯邦把整顆鏽蝕星標成叛亂區,封鎖只會越來越緊。我們需要補給,需要一個能讓餘燼一號和緋刃真正修好的地方,還需要一個身分,不然在星鏈工業帶寸步難行。」

雷克斯聞言,放下扳手,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油汙。他望向棚外那條被風蝕的峽谷,遠方廢料層的盡頭隱約透出一條被磁暴扭曲的航道。

「有一個地方可以去。」雷克斯說,「星塵酒吧。邊境墳場唯一的中立區,黑市、情報、傭兵註冊,所有見不得光和見得光的交易都在那裡完成。酒吧的主人叫瑪蘿・金雀兒,墳場裡沒有她不知道的航道,也沒有她不敢賣的情報。」

艾莉雅從檢修口探出頭,眉頭立刻皺起,「那個金雀兒?我聽過,鬥技場的人說她笑起來比刀還利,一句話就能讓一支傭兵團消失。我們拿什麼跟她交易?我們身上最值錢的就是這兩台破機甲。」

「我們有伊甸。」凱恩看向身旁的全像少女,「星魂鍛造的碎片技術,對於任何想在墳場活下去的人來說,都是無價的。」

伊甸有些遲疑,星光的眼眸閃動,「星魂鍛造的基礎原理涉及活體金屬的自我重組,一旦外流,有可能被聯邦逆向。凱恩,你確定要拿它當籌碼嗎?」

凱恩與伊甸對視,熔爐般的眼瞳裡沒有猶豫,「自由從來不是藏起來的東西。如果一點點碎片能換來讓更多被拋棄的人有地方站立,那就值得。」

雷克斯讚許地看了凱恩一眼,隨後將堡壘的駕駛艙重新封閉,「那就出發吧。星塵酒吧在K-12裂隙的另一端,穿過那片古戰場遺跡帶要四個小時。堡壘在前面開路,你們跟在我的推進尾流裡,可以省下三成燃料。」

四個小時後,重力裂隙的亂流漸漸平息,眼前出現的景象讓凱恩與艾莉雅同時屏住呼吸。

那不是酒吧,而是一座城市。

一艘長達三公里的遠古殖民艦殘骸橫臥在盆地中央,艦體早已被掏空,改造成層層疊疊的市集與居住區。無數廢棄的貨櫃、機甲骨架與星艦引擎被焊接在艦體外殼上,形成蛛網般的通道與平台,各色燈光從舷窗與裂縫中透出,探照燈在磁暴雲中掃動,映照出天空中緩慢漂浮的金屬微粒極光。艦體最寬闊的腹部被切開,改建成一座巨大的開放式大廳,大廳中央懸掛著一塊用整片裝甲熔鑄而成的招牌,上面用霓虹燈管彎出歪斜卻耀眼的字,星塵酒吧。

引擎的轟鳴、叫賣聲、機甲維修的敲擊聲與電子音樂混雜在一起,熱騰騰的食物香氣與機油味交織,數百台各式拼裝機甲停泊在外圍的停機坪上,傭兵、拾荒者、走私販穿梭其中,臉上帶著屬於邊境的桀驁與疲憊。這裡沒有聯邦的旗幟,沒有騎士團的徽記,只有無數面手繪的傭兵團旗在風中飄揚。

堡壘帶頭降落在指定的停機位,餘燼一號與緋刃緊隨其後。剛踏上金屬甲板,就有穿著螢光背心的引導員跑來,遞上三枚臨時的識別胸牌。

「沃夫大叔,你可算回來了,瑪蘿姐等你很久了。」引導員顯然認得雷克斯,語氣熟稔。

雷克斯點點頭,將胸牌別在領口,領著兩個年輕人穿過喧鬧的市集。市集的攤位上擺滿了從墳場深處挖出的零件,有還沾著泥土的古代晶片,有被修復的獵狼級光束步槍,甚至有一整排被當作裝飾品販賣的機甲頭顱。艾莉雅的目光被一攤販賣改裝噴漆的攤位吸引,腳步不自覺慢了下來,凱恩則緊緊跟在雷克斯身後,手不自覺按在胸口,那裡是伊甸核心與他共鳴的位置。

酒吧的大門是用兩扇星艦氣密門改成,推開的瞬間,熱氣與喧囂撲面而來。大廳內部比外表更為寬敞,挑高的天花板由艦體龍骨支撐,數十張由彈藥箱與引擎蓋拼成的桌子錯落擺放,吧台則是用一整段推進器噴嘴橫切而成,後方的酒櫃擺滿了各星系的烈酒與合成飲料。最引人注目的是大廳中央的全像投影台,正循環播放著邊境最新的懸賞與委託,凱恩的臉與餘燼一號的輪廓赫然在列,懸賞金額後面跟著一串讓人眼花的零。

吧台後方,一個女子正背對著他們擦拭酒杯。

她身形嬌小,卻有著讓人無法忽視的存在感。金色的短鮑伯頭挑染著明亮的粉色,髮尾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妝容豔麗,眼角點著一顆星形的亮粉。身上穿著一件鑲滿各式傭兵徽章的短版夾克,露出腰間緊實的線條,下身是磨損的熱褲與綁帶長靴,靴筒裡隱約露出刀柄的寒光。即使只是背影,也透出一股狡黠如貓、甜美卻危險的氣質。

「雷克斯,你帶來的兩個小朋友,就是最近把聯邦封鎖網捅出一個洞的那兩顆小星星嗎?」女子沒有回頭,聲音甜膩卻帶著精明的尾音,手中的酒杯在燈光下反射出細碎的光,「我還以為會是更兇一點的野獸,沒想到是這麼乾淨的孩子,真是讓姊姊有點失望呢。」

她轉過身,露出一張帶笑的臉,正是瑪蘿・金雀兒。她將擦好的酒杯放在吧台上,雙手撐著吧台,身體微微前傾,打量著凱恩與艾莉雅。她的目光先落在雷克斯那張熟悉而滄桑的臉上,帶著老朋友的調侃,隨後滑向凱恩,最後停在艾莉雅身上,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

艾莉雅立刻像是被踩到尾巴的貓,緋紅的馬尾一甩,往前踏出半步,琥珀色的眼瞳瞪得渾圓,「看什麼看,情報販子。我們是來談生意的,不是來給妳當展品的。」

瑪蘿挑眉,笑容更甜,「哎呀,緋紅的小辣椒,脾氣還是這麼辣。鬥技場的王牌緋刃,我記得妳上次在酒吧把三個想搭訕妳的傭兵直接用酒瓶開了瓢,怎麼,現在找到會幫妳善後的主人了?」

「妳說誰是主人!」艾莉雅的臉頰瞬間漲紅,手已經按在腰間的扳手上,像是隨時要把它當成飛刀丟出去,「本小姐才不需要主人!」

眼看兩人之間火藥味漸濃,雷克斯及時伸出粗壯的手臂,橫在兩人中間,像一座移動的堤壩。他對瑪蘿露出無奈的笑容,又對艾莉雅使了個安撫的眼色。

「瑪蘿,別逗她了。」雷克斯的聲音帶著熟稔的縱容,「這兩個孩子是認真的。他們想註冊一支傭兵團,需要一個基地,還需要一條能避開聯邦掃描的航道去星鏈。你開個價吧,老規矩,我擔保。」

瑪蘿的目光在雷克斯身上停留片刻,收起了那份刻意的媚態,換上一種更為精明的神情。她從吧台下取出三杯飲料,一杯是渾濁的麥酒推給雷克斯,一杯是冒著氣泡的果汁推給艾莉雅,最後一杯則是清水,輕輕放在凱恩面前。

「雷克斯擔保,面子當然要給。」瑪蘿輕輕敲了敲吧台的金屬面,發出清脆的聲響,「傭兵註冊不難,墳場的註冊系統早就跟聯邦脫鉤了,只要在星塵的公證處掛個名,給你們一個編號,就能在邊境接委託。廢棄船塢也有,K-07區有座被磁暴廢棄的維修塢,龍骨還在,能量管線我可以讓人幫你們接上,這些都不貴。問題是,你們拿什麼付?」

她身體前傾,手肘撐在吧台上,甜美的笑容背後是純粹的商人眼神,「別跟我說信用無價,姊姊在這裡聽過太多漂亮話。信用在墳場是最不值錢的東西,能量塊、零件、情報,才是硬通貨。雷克斯的面子能讓我給你們打折,但不能讓我做賠本生意。」

凱恩沉默片刻,向前一步。他沒有像其他傭兵那樣掏出能量幣或零件,而是抬起手,讓伊甸的投影在三人之間展開。星光編織的少女輕輕點頭,隨後將一段極為簡化的結構圖投影在吧台上。那是一段活體金屬自我修復的底層邏輯,並非完整的星魂科技,僅僅是讓普通合金在戰場上透過吞噬碎屑進行有限度自我填補的原理,而且需要消耗大量的能量,效率遠不及餘燼一號的共生進化。

「這是星魂鍛造的碎片,基礎的戰場緊急修復邏輯。」凱恩的聲音平靜,卻讓整個吧台周圍的空氣都安靜了一瞬,「它不能讓機甲進化,但能讓一台被擊穿的獵狼級在五分鐘內用殘骸堵住破口,重新站起來。對於在墳場討生活的傭兵來說,這比任何裝甲都值錢。」

瑪蘿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她盯著那段結構圖,植入式數據鏡片在眼底快速閃動,分析著其中的價值。周圍幾個原本在偷聽的傭兵也屏住呼吸,他們太清楚這意味著什麼。在墳場,一台機能修復的機甲往往就是生與死的分界。

許久,瑪蘿緩緩吐出一口氣,重新綻放笑容,只是這一次,笑容裡多了幾分真切的讚賞與算計。

「凱恩・諾瓦,對吧?」她輕聲念出這個名字,語氣不再輕佻,「你比我想的有趣。聯邦把你標成會動的禁忌,你卻把禁忌當成糖果來賣。好,這筆交易,我接了。」

她從吧台下取出一個厚重的數據板,快速點選幾下,調出一份傭兵註冊合約與一座船塢的產權證明。

「傭兵團註冊費、K-07船塢的十年使用權、加上我私人附贈的一條避開聯邦巡邏的幽靈航道,換你這段碎片技術的獨家授權,僅限我在墳場流通,核心邏輯由我加密,不會完整外流。這樣,你們有基地,我有新商品,雷克斯也不用欠我人情。怎麼樣,公平吧?」

艾莉雅看著那份合約,眉頭皺得更緊,「獨家授權?那不就是賣身契嗎?萬一妳轉手就把技術賣給聯邦怎麼辦?」

瑪蘿輕笑,塗著亮色指甲的手指在艾莉雅的果汁杯沿輕輕一點,「小辣椒,姊姊雖然愛錢,但更愛命。把星魂技術賣給聯邦,我還能在墳場混嗎?再說,聯邦給的價錢,可買不起姊姊的命。我的規矩是,貨只賣給能在墳場活下去的人,聯邦那些穿白衣服的老爺,可不在我的客戶名單上。」

雷克斯在一旁補充道,「瑪蘿的規矩在星塵就是法律。她說不賣給聯邦,就一定不會。這點我可以保證。」

凱恩看著伊甸,伊甸輕輕點頭,表示這段碎片技術經過她的處理,即使被解析也無法逆向出真正的星魂核心,反而會因為能量消耗的陷阱讓試圖仿製的人得不償失。得到確認後,凱恩伸出手,按在數據板的掃描區。

「成交。」

數據板發出清脆的確認音,合約生效。酒吧大廳的全像投影台忽然閃動,原本播放懸賞的畫面被切斷,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新註冊的傭兵團資訊。

編號:R-07,名稱:餘燼傭兵團,成員:凱恩・諾瓦、艾莉雅・緋凰、雷克斯・沃夫,基地:K-07維修船塢,狀態:已公證。

大廳內先是安靜了一瞬,隨後爆發出零星的口哨與鼓掌聲。對於常年混跡邊境的人來說,新傭兵團的誕生總是值得給予一點掌聲,無論它能活多久。

瑪蘿從吧台後繞出,手中多了一面旗幟。旗幟並不大,是用深灰色的耐高溫帆布製成,邊緣還帶著手工縫製的痕跡,中央用暗金與緋紅的顏料繪製著一團簡樸的火焰,火焰下方是一道如傷痕般的紋路,正是餘燼一號活體金屬流動時的樣子。旗幟的背面,還用細小的字繡著一行話,接納所有被拋棄之人。

「這是雷克斯托我提前準備的,說是你們一定會需要。」瑪蘿將旗幟遞給凱恩,語氣難得溫柔了幾分,「在墳場,旗幟比命還重要。掛起它,別人就知道這裡有人願意為彼此擋子彈了。」

凱恩接過旗幟,帆布的觸感粗糙卻堅韌。艾莉雅也湊了過來,手指輕輕撫過那團火焰,眼中的抗拒與不安慢慢被一種奇異的暖意取代。雷克斯站在兩人身後,高大的身影如山,輕輕將手放在兩人的肩上。

「去吧,掛起來。」雷克斯說,聲音裡帶著笑意,「讓星塵的所有人都看看,餘燼是什麼顏色。」

三人一同走到酒吧大廳那面專門懸掛傭兵團旗的牆前。牆上已經掛滿了各式旗幟,有的嶄新,有的破爛,有的甚至只剩下半面,訴說著墳場無數傭兵團的興衰。凱恩與艾莉雅一同將餘燼的旗幟掛上牆釘,旗幟在酒吧的氣流中輕輕飄動,暗金與緋紅在燈光下交織,像是一簇剛被點燃、卻執意要在風中燃燒的火。

伊甸飄到旗幟旁,星光的手掌輕輕拂過旗面,彷彿在給予祝福。酒吧內的傭兵們舉起酒杯,向這面新旗致意,掌聲與口哨聲再次響起,這一次更為熱烈。艾莉雅的臉頰泛紅,卻不再是憤怒,而是被認可的羞澀與驕傲,她悄悄往凱恩身邊靠了靠,凱恩則回以一個安靜卻堅定的眼神。

夜色漸深,酒吧的喧囂卻沒有停歇。瑪蘿回到吧台後,重新擦拭起酒杯,目光卻不時瞟向那面新旗,以及旗幟下那三個年輕而疲憊卻挺直的身影。她輕輕敲擊著吧台下的隱藏按鍵,一條加密的航道圖與一份關於K-07船塢更深處異常能量讀數的報告,被悄然傳送到凱恩的個人終端上,附言只有一句,用可愛的字體寫著,附贈的售後服務,小心船塢地底的東西,別太早被嚇到喔。

而在星塵酒吧數層甲板之下的陰影中,一台休眠的無人機悄然亮起紅色的指示燈,將餘燼傭兵團註冊成功的資訊,連同那段星魂鍛造碎片的交易波形,一併打包,朝著星鏈工業帶的某個加密頻道發送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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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第七章:墳場渡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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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07 維修船塢的燈光是從頂部破裂的能量管線漏下來的,昏黃而搖晃。整座船塢原本是聯邦早期用來停泊工程艦的半埋式結構,後來因為一次磁暴偏移,重力錨點失效,整座塢體被廢棄,龍骨裸露在鏽蝕星的地表,像一頭被掏空內臟的巨獸。雷克斯・沃夫用堡壘的牽引索將塢門硬生生拉開時,金屬摩擦聲像是巨獸遲來的嘆息,驚起棲息在鋼樑縫隙裡的蝕金鼠群。

凱恩・諾瓦站在塢體中央,腳下的甲板鋪著厚厚的鐵屑與乾涸的潤滑油,抬頭就能看見天頂那道狹長的裂口。裂口之外是鏽蝕星永不散去的極光,那些由金屬微粒與等離子風暴折射出的光帶緩慢流動,粉紫與暗金交織,把整片鋼鐵墳場映得像一座漂浮在宇宙中的神殿廢墟。餘燼一號半跪在維修架上,胸口的暗金核心搏動頻率已經從急促轉為平穩,活體金屬沿著肩胛與臂甲流動,修補著前幾次戰鬥留下的細微裂紋。伊甸的全像身影坐在核心外側的支架上,雙腳輕輕晃動,星光長裙的裙襬隨著核心的脈動微微發亮。

艾莉雅・緋凰把緋刃停在另一側的維修位,正在和雷克斯一起檢查幽靈航道的參數。她的緋紅馬尾用一條黑色的束帶紮起,幾縷髮絲因為靜電而翹起,琥珀色的眼瞳盯著投影出來的航道圖,眉間有掩不住的煩躁。那張航道圖是瑪蘿・金雀兒附贈的售後服務,標記著一條穿越古戰場遺跡帶的隱密路徑,路徑以淡藍色的線條標示,像是一條在黑暗中勉強維持的血管。然而在航道中段,有一大片被標成深紅色的區域,旁邊用潦草的字跡寫著航行黑洞,切勿直穿,旁邊還畫了一個吐舌頭的笑臉。

這就是我們要去的地方。雷克斯用粗大的手指點在那片紅色區域上,義眼的鏡頭伸縮對焦,語氣沉穩卻沒有輕鬆。這片古戰場遺跡帶是三百年前聯邦與自治聯盟決戰留下的墳場主體,數以萬計的戰艦殘骸在重力裂隙的牽引下互相堆疊,形成一個直徑超過兩千公里的立體迷宮。磁暴會在裡面隨機生成,聯邦的重力封鎖網就是依託這些天然裂隙佈設的,任何沒有正確頻率的船隻靠近,就會被拋進無限迴圈的亂流裡,永遠出不來。官方星圖直接把這裡抹掉,叫它虛無之海。

艾莉雅撇嘴,看著那條藍色細線在紅色區域裡扭曲,像是被什麼東西硬生生折彎。瑪蘿那個女人就給我們這麼一條看起來隨時會斷掉的線,還說是獨家航道,她該不會是把我們當成探路的蝕金鼠吧。

凱恩走過來,接過雷克斯遞來的數據板。他的手指劃過航道圖,指尖停留在紅色區域中央一個被特別標記的點上。那個點被瑪蘿用金色的光點標出,旁邊寫著渡河人,卡隆。

他是誰。凱恩問。

雷克斯沉默了一下,才緩緩開口。卡隆守墓人。這顆星球上第一批被流放者的後裔,他的家族在鏽蝕星還被叫做T-47開拓點的時候就住在這裡。那時候聯邦還沒有把這裡當成垃圾場,卡隆的祖父是地質測繪員,負責繪製地核裂隙的流向。後來聯邦發現地核深處有造物主遺跡,派了一支完整的科考艦隊下來,結果觸發了遺跡的防衛機制,整支艦隊被重力潮汐絞成碎片,只有卡隆的祖父因為提前撤離活了下來。從那之後,卡隆一家就守在遺跡入口,不讓任何人靠近,他們說自己是守墓人,守的不是墳,是門。

伊甸輕輕飄到航道圖上方,星光手指點在金色光點上,數據流在她的指尖擴散。我的資料庫裡有關於守墓人的零碎記錄,聯邦早期的檔案將他們標記為未開化在地居民,後來直接刪除。卡隆守墓人知曉墳場所有重力裂隙的安全節點與潮汐週期,他的記憶就是活的星圖。瑪蘿讓我們去找他,是因為只有他能帶我們穿過航行黑洞,避開聯邦在中層佈下的封鎖網。

那還等什麼。艾莉雅把數據板拍在維修架上,緋刃的引擎發出低沉的預熱聲。我們現在就去找這個老頭,讓他趕快把路指給我們,餘燼一號和緋刃的燃料只夠再做一次長距離躍遷,再拖下去聯邦的掃描網收縮,我們就真的被關死在這裡了。

雷克斯看向凱恩,眼神帶著詢問。凱恩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船塢天頂裂口外緩慢流動的極光,又看向餘燼一號胸口那顆與自己心跳同步的核心。自從與伊甸綁定之後,他能感覺到地核深處那個沉睡的東西一直在呼喚,不是聲音,而是一種更深層的共振,像是血脈的牽引。瑪蘿附贈的另一份報告就躺在他的個人終端裡,報告顯示K-07船塢正下方三公里處,有異常的星魂能量讀數,波形與伊甸當初甦醒時的脈衝極為相似,只是更古老,更微弱,像是被埋在時間深處的回音。

先去見卡隆。凱恩終於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整個船塢的空氣都安靜下來。瑪蘿不會無緣無故標記一個地點,她說船塢地底有東西,恐怕就是指這個。如果卡隆真的是守墓人,他應該知道那是什麼。

決定之後,三台機甲在夜色最濃時離開K-07。堡壘在前,餘燼一號與緋刃在後,三道推進焰尾在金屬極光下劃出短暫的痕跡,隨即被磁暴的亂流抹去。古戰場遺跡帶比從遠處看更加令人窒息。無數戰艦的殘骸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揉捏後隨意拋棄,艦首插進艦腹,砲管纏繞著龍骨,巨大的推進環斷裂後懸浮在半空,緩慢自轉,表面覆蓋著厚厚的鏽層與結晶化的等離子殘渣。有些殘骸內部還亮著應急燈,微弱的光在黑暗中一閃一滅,像是垂死者的呼吸。更遠處,重力裂隙像透明的刀痕切開空間,光線經過時會扭曲成詭異的弧線,金屬微粒被吸入裂隙時會發出細微的尖嘯,隨後消失無蹤。

伊甸在駕駛艙內展開了一層薄薄的星魂感知薄膜,替凱恩過濾掉大部分的重力噪音。即便如此,凱恩仍能感覺到駕駛服下的皮膚傳來輕微的刺痛,那是磁暴穿透裝甲後的殘留。餘燼一號的活體金屬對這種環境異常敏感,肩甲上的紋路不自覺地亮起,像是野獸豎起的毛髮。艾莉雅的聲音透過加密頻道傳來,帶著一點緊繃的興奮。

凱恩,你感覺到了嗎,緋刃的方向舵一直在自己修正,明明沒有風,卻好像有東西在推我們。

那是重力潮汐。雷克斯的聲音沉穩,堡壘的重型穩定錨已經展開,像是船錨一樣拖在虛空中,穩定著隊伍的姿態。在這裡不能相信儀器,要相信眼睛和直覺,看那些漂浮的碎片,它們的流向就是潮汐的流向。跟著它們走,別逆著來。

穿行了大約一個小時,航道圖上的金色光點越來越近。前方出現了一座由三艘巡洋艦殘骸互相支撐形成的天然拱門,拱門內部懸浮著一座簡陋的居所。那居所是用廢棄的逃生艙與降落傘布料拼湊而成,外壁掛滿了風乾的零件與手寫的經文布條,布條上用古老的邊境文字寫著安息與勿擾。在居所前方,一根由機甲脊椎骨製成的長杖插在金屬地面上,杖頂掛著一盞用星艦探照燈改成的油燈,燈光昏黃,在磁暴的風中搖晃,卻始終不滅。

一個身影坐在油燈下。

那是一個駝背瘦小的老者,皮膚像是風化多年的岩石,佈滿深刻的皺紋,雙手乾枯如樹枝,卻穩穩地握著一柄用扳手改成的刻刀,正在一塊廢棄裝甲板上刻著什麼。他的身上披著由無數塊降落傘布與經文布條縫成的長袍,布條隨著重力潮汐輕輕飄動,整個人與周圍的鋼鐵墳場融為一體,彷彿他本身就是墳場的一部分。他的雙眼混濁,卻在燈光下透出一點極淡的星光,像是深處有星辰在燃燒。

他就是卡隆守墓人。雷克斯在頻道中低聲說,語氣帶著敬意。我十年前來過這裡一次,那時他就已經坐在這裡,刻著同樣的東西。

三台機甲緩緩降落,揚起的金屬塵埃在燈光中飛舞。凱恩率先打開駕駛艙,和艾莉雅、雷克斯一同躍下。腳下的地面是經過萬年堆疊的金屬粉末,每一步都會留下淺淺的腳印,隨即被潮汐抹平。

卡隆守墓人沒有抬頭,刻刀與裝甲板摩擦發出細微的聲響。他的聲音沙啞而緩慢,像是從地底深處傳來,每一個字都帶著金屬的回音。

外來者,離開。這裡不歡迎活人的腳步聲,也不渡活人過河。回去你們來的地方,墳場會替你們記住名字。

艾莉雅皺起眉,想要上前理論,卻被雷克斯輕輕拉住。雷克斯向前一步,對著老者行了一個邊境流放者之間古老的禮節,右拳輕敲左胸。

卡隆老爹,我們是餘燼傭兵團,編號R-07。我們不是來挖墳的,我們是想活下去。聯邦封鎖了通往中層的所有航道,只有穿過這片海才能找到活路。瑪蘿・金雀兒讓我們來找您,她說您是唯一的渡河人。

聽到瑪蘿的名字,卡隆的刻刀頓了一下,卻沒有停。他的視線依舊落在裝甲板上,板面上刻著的是一幅極為精細的星圖,星圖中央有一個被反覆描摹的發光圓環。

金雀兒的鳥嘴裡,從來只有交易,沒有活路。她讓你們來,只是讓你們替她探探這條河有多深。回去告訴她,河已經渾了,渡不了人。

凱恩沒有像雷克斯那樣勸說,也沒有像艾莉雅那樣急躁。他只是安靜地站在油燈的光暈邊緣,看著老者刻下的星圖。那幅星圖與伊甸曾經投影給他的造物主星圖有幾分相似,卻更加古老,筆觸裡帶著敬畏與恐懼。凱恩能感覺到胸口的星魂核心在微微發熱,伊甸的聲音在他的意識深處輕聲響起。

凱恩,那塊裝甲板本身就是一塊造物主殘骸的碎片,雖然已經失去活性,但內部還殘留著星魂網路的迴路。卡隆一直在試圖解讀它,他不是在刻星圖,他是在臨摹記憶。

凱恩蹲下身,與老者的視線平齊。他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近乎執拗的真誠。

我們不是來交易的。我們是來問路的。如果路真的斷了,我們就自己修一條出來。只是想請您告訴我們,河在往哪裡流,礁石在哪裡。

卡隆終於抬起頭,混濁的眼瞳第一次正視凱恩。那雙眼睛裡沒有老人的慈祥,只有看盡生死的淡漠與對一切外來者的不信任。

修路。你們這些孩子,總以為手裡有一把扳手就能修好星辰的軌道。知道這片墳場埋了多少像你們這樣想修路的人嗎。他們的機甲現在都成了河床的一部分。他緩緩舉起手中的刻刀,指向拱門深處更黑暗的區域。那裡隱約露出一截巨大的、由活體金屬構成的造物,半埋在戰艦殘骸中,表面覆蓋著厚厚的鏽層,只有幾條縫隙中透出微弱的暗金光芒。那才是真正的門。萬年前,我的祖父看著它張開嘴,把一整支艦隊吞了進去。從那之後,我們家就守在這裡,不是為了守財寶,是為了守住別讓第二張嘴再張開。

艾莉雅順著他的指向看去,緋紅的眼瞳映著那截活體造物的微光,下意識握緊了腰間的工具帶。那東西散發出的壓迫感讓緋刃的引擎都不自覺地發出低鳴。

那如果門已經醒了呢。凱恩輕聲問,他抬起手,讓伊甸的投影在油燈的光暈中顯現。星光少女赤足站在金屬粉末上,長裙隨著重力潮汐輕輕飄動,她的目光落在那截半埋的造物上,眼中流露出哀傷與懷念。

卡隆的瞳孔在看到伊甸的瞬間,劇烈收縮。手中的刻刀掉落在裝甲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他駝背的身軀像是被無形的力量拉直,乾枯的手指顫抖著指向伊甸,聲音不再沙啞,而是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

星魂。中樞。你。妳是伊甸。總中樞。妳還活著。

伊甸輕輕點頭,聲音像風鈴在空蕩的墳場中迴盪。是的,守墓人。我沉睡了很久,被這個孩子喚醒。我記得你的祖父,他曾經在我的休眠艙外放下一束用鐵線編成的花,說會替我守住門,直到值得信任的人來。

卡隆的眼中湧出渾濁的淚水,淚水劃過佈滿皺紋的臉頰,滴在金屬粉末上,瞬間被吸收。他拄著脊椎長杖,踉蹌著走向伊甸,想要觸碰卻又不敢,最終只是重重跪在地上,對著那截半埋的活體造物與星光少女,深深低下頭。

原來。原來不是詛咒,是約定。我們守了一輩子,以為守的是災禍,原來守的是火種。

凱恩走過去,扶住老人的肩膀。老人的肩膀瘦削卻堅硬,像是墳場的岩石。卡隆抬起頭,看著凱恩,眼中的淡漠已經被一種近乎虔誠的光芒取代。

孩子,你讓她去碰碰門吧。如果她真的是伊甸,門會認得她。如果門還願意張開,就說明這條河還沒有死,還能渡人。

凱恩看向伊甸,伊甸輕輕頷首。星光少女飄向那截巨大的活體造物,伸出雙手貼在鏽層覆蓋的表面。起初沒有任何反應,只有磁暴的風聲。隨後,凱恩胸口的核心與那截造物同時亮起,暗金的光芒從縫隙中噴薄而出,鏽層寸寸剝落,露出底下如熔岩流動的活體金屬。整座拱門都在震動,周圍的戰艦殘骸發出低沉的共鳴,像是沉睡的巨獸被喚醒。

光芒沿著活體金屬的紋路蔓延,構成一幅巨大的星圖投影在半空。星圖中,無數光點互相連接,形成一個覆蓋半個銀河的網路,網路的節點正是那些被聯邦抹去的遺跡座標。而在網路的最深處,一條明亮的航道被點亮,從邊境墳場出發,穿過星鏈工業帶,直指一顆被標記為鑄造之心的星球。在航道的盡頭,有一個被層層光芒包裹的核心,緩緩旋轉,散發出讓人靈魂震顫的波動。

那是。雷克斯喃喃自語,義眼的鏡頭瘋狂對焦,卻無法記錄下星圖的全部。

那是造物主遺跡的核心星圖。卡隆的聲音恢復了平靜,卻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他站起身,脊椎長杖在地面重重一頓,一道淡藍色的全像航道從杖頂投射而出,與星圖中的航道重疊,卻更加精細,標記出每一道重力裂隙的潮汐間隙與磁暴的喘息週期。這是我祖父用一生繪製的安全航道,本以為永遠用不上。孩子們,看清楚,這條路只能走一次,潮汐每十七個小時逆轉一次,你們必須在逆轉前穿過黑洞的中線,否則就會被拋向虛無。

星魂網路的光輝持續了約十秒,隨後緩緩黯淡。活體造物重新覆蓋上薄薄的光膜,像是滿足地再次沉睡。伊甸回到凱恩身邊,星光的身影因為消耗而變得有些透明,卻帶著笑意。

凱恩,我感覺到了。核心星圖指向的地方,藏著能讓餘燼一號真正完成共生進化的鑰匙。那裡有完整的星魂熔爐,就在工業帶深處的鑄造之心。那是造物主留給繼承者的試煉場。

卡隆將那塊刻著星圖的裝甲板取下,鄭重地交到凱恩手中。裝甲板入手冰涼,卻在接觸到凱恩手掌的瞬間泛起微弱的光,像是認可了新的持有者。

拿著它。這是渡河的船票,也是守墓人的信物。工業帶的人認得這個標記,他們會知道你們是從墳場渡河而來的人,不是聯邦的狗。記住,孩子,河可以渡,但不要試圖填平它。有些深淵,必須學會與它共存,才能抵達彼岸。

凱恩接過裝甲板,對著老人深深鞠躬。艾莉雅與雷克斯也一同行禮,緋紅與銀灰的身影在油燈的光暈中顯得格外堅定。

當三台機甲再次升空時,卡隆守墓人已經回到油燈下,重新拿起刻刀。只是這一次,他刻的不再是星圖,而是一艘小小的、正在渡河的船。船的周圍,他細細刻上一圈火焰的紋路。

餘燼一號、緋刃與堡壘沿著新標記的航道駛向黑暗深處,淡藍色的航道在前方展開,像是一條由守墓人用一生點亮的燈河。而在他們身後,那盞用探照燈改成的油燈在磁暴中輕輕搖晃,光芒穿透金屬極光,久久不滅。凱恩的個人終端上,核心星圖的座標已經與幽靈航道重疊,一個全新的目的地在星圖上閃爍,工業帶深處,鑄造之心。

航行黑洞的邊緣,重力裂隙的潮汐正開始緩慢逆轉,遠處傳來殘骸互相擠壓的低沉轟鳴,像是墳場在為渡河人送行,又像是在警告,前方的試煉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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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第八章:星環獵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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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隆守墓人標記的淡藍航道在虛空中展開,像是一條用星光與記憶編織的細線,從K-07船塢的裂口一路延伸,穿進古戰場遺跡帶最深沉的黑暗。餘燼一號在前,胸口的暗金核心以穩定的節奏搏動,每一次搏動都將伊甸的感知薄膜向外擴張,替整支隊伍過濾掉重力裂隙無形的拉扯。堡壘殿後,重型穩定錨拖曳出淡淡的力場尾跡,將沿途漂浮的微小殘骸輕輕推開。緋刃則在兩者之間高速游移,緋紅的塗裝在金屬極光的映照下像是燃燒的流星,艾莉雅刻意讓引擎保持在高頻低推的狀態,藉此磨練自己對亂流的直覺。

這條被瑪蘿私下標註為幽靈航道的路,寬度僅有三百公尺,兩側就是航行黑洞的邊緣。肉眼看不見邊界,卻能感覺到光線在邊緣處被硬生生折彎,遠方的星光被拉成細長的光絲,戰艦殘骸像是被無形潮汐沖刷的礁石,緩慢卻持續地朝某個看不見的深淵滑落。重力潮汐每十七小時逆轉一次,現在正處於平潮期,亂流最弱,卡隆給的窗口只剩下不到九小時,錯過就得再等一個週期,而聯邦的封鎖網正在外圍持續收縮。

凱恩坐在餘燼一號的駕駛艙內,神經接點貼合著後頸,視網膜投影上淡藍航道與核心星圖的座標互相重疊,鑄造之心的光點在星鏈工業帶深處閃爍,像是遠方燈塔的召喚。伊甸以只有他能聽見的聲音輕聲提醒,語調帶著罕見的緊繃。

凱恩,潮汐的底噪在升高,有不屬於墳場的能量場正在靠近,不是磁暴,是主動式掃描波,頻率非常乾淨,帶有星環重工的識別碼。

幾乎在同一時間,艾莉雅的聲音在加密頻道中炸開,帶著被挑釁的火氣。喂,那是什麼,右舷三點鐘方向,有東西在反光,不像是殘骸,太整齊了。

凱恩立刻將感知拉向右舷。原本空無一物的黑暗中,數十個細小的光點同時亮起,隨後是數百、數千。那些光點以完美的蜂巢陣列展開,每一個都是一架僅有三公尺長的菱形無人機,表面覆蓋著啞光黑的奈米裝甲,尾部噴射著淡紫色的離子焰。無人機群之後,一艘修長如剃刀的銀白巡航艦緩緩從重力裂隙的陰影中滑出,艦首刻著星環重工的環星徽記,艦橋全景窗後,燈光優雅而明亮。

雷克斯的堡壘第一時間展開廣域警戒力場,沉厚的聲音壓低。星環的獵犬群,是薇諾娜的私兵,她怎麼會精準堵在這條幽靈航道上,瑪蘿的航道應該沒有外洩。

回答他們的是艦橋廣播,經過增幅後,柔美卻冰冷的女聲直接切入所有公開頻道,連緋刃的雜訊過濾器都無法屏蔽。那聲音帶著愉悅的笑意,像是正在欣賞一場拍賣。

各位餘燼傭兵團的先生女士,初次見面,我是星環重工執行長薇諾娜・克斯塔。容我自我介紹,我並非聯邦的走狗,只是單純的收藏家。對於稀有資產,我一向願意支付最高價格。凱恩・諾瓦先生,你與中樞AI伊甸的共生體,是目前銀河系唯一一份活體星魂樣本,估值已經超過十二座戴森雲。與其讓你們在墳場裡慢慢鏽掉,不如讓我替你們找一個更合適的展示櫃。

全像投影在艦橋前方展開,薇諾娜・克斯塔的身影優雅浮現。她身穿剪裁俐落的黑色執行長套裝,黑色波浪長髮垂至腰際,眼瞳是流動數據的鏡片,紅唇之間夾著一支未點燃的電子菸,指尖輕輕敲擊著評估面板。她身後是整面牆的戰術數據,每一架無人機的損耗都被換算成能量幣的跳動數字。

凱恩沒有回應,只是將操縱桿握得更緊。餘燼一號的活體裝甲感受到敵意,肩甲的紋路開始泛起熔岩般的暗金光澤。伊甸在他意識中快速分析。來的是星環的蜂群協議,無人機海配奈米修復節點,標準的圍獵陣。每一架被擊落的無人機都會被後方母機回收重組,單純擊墜沒有意義,必須破壞母機的修復中樞。對方共配備十二台獵狼級改裝機作為骨幹,名為清道夫,搭載奈米噴塗臂,能在戰場上現場修復友軍。

彷彿為了驗證伊甸的判斷,銀白巡航艦的兩側裝甲板同時翻開,十二台比標準獵狼更為瘦長、通體覆蓋銀灰奈米噴口的機體彈射而出,背後拖著淡淡的銀霧,那是正在噴灑的奈米修復雲。蜂群無人機則發出尖銳的蜂鳴,同時加速,數千道淡紫光束交織成網,朝航道中央的三台機甲覆蓋而來。

接敵!雷克斯怒吼,堡壘的重裝盾牌向前展開,層疊的複合裝甲板在力場加持下形成一面寬達三十公尺的鋼鐵壁壘,光束打在盾面上炸開無數光斑,衝擊讓整台堡壘向後滑退,金屬腳掌在虛空中犁出深深的力場痕跡。艾莉雅早已按捺不住,緋刃的推進器全開,化作一道緋紅閃電直接衝進光束網的縫隙,雙臂振出兩把高週波短刃,刀光旋轉間將迎面的三架無人機凌空切成兩半,殘骸還未爆炸就被她甩向後方。

凱恩動了。餘燼一號沒有選擇硬抗,而是迎著蜂群最密集的區域突進,胸口核心猛然亮起,星魂領域雛形以淡金薄膜的形式向外擴張,所有進入領域的無人機動作都出現瞬間的遲滯,像是陷入黏稠的蜜中。凱恩伸出手,領域收束,五指扣住一架被遲滯的無人機頭部,活體金屬如活蛇般從掌心蔓延,瞬間包裹整架無人機。刺耳的金屬撕裂聲中,無人機的外殼被強行分解成最原始的粒子流,銀黑色的金屬液體沿著餘燼一號的手臂逆流而上,被胸口核心吞噬。裝甲表面的裂紋在吞噬後泛起新生的紋路,左肩處一塊被磁暴侵蝕的舊傷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填平,重組成更尖銳的撞角。

這就是戰場鍛造。凱恩在駕駛艙內感覺到一股熱流從脊椎竄上腦門,共鳴率穩定攀升至百分之六十二,卻沒有灼燒感,只有力量源源不絕湧入的飽滿。伊甸的聲音帶著驚喜。同步率維持,吞噬效率百分之九十一,材料庫存增加,可以現場列印武裝,需要什麼?

盾與矛。凱恩在意識中回答,意志化作指令。

餘燼一號雙臂張開,胸口核心噴發出暗金熔流,在領域中凝結成形。左臂外側,吞噬得來的奈米材料重組成一面佈滿熔岩紋路的臂盾,盾面中央是一枚旋轉的星魂晶體,能偏折光束。右肩上方,三枚拳頭大小的浮游砲從活體金屬中隆起成形,砲口同時充能,發出低沉的嗡鳴。下一秒,三道暗金光束與無人機海的紫色彈幕對射,爆炸的火球在航道中連環綻放。

艾莉雅看得眼睛發亮,卻也不甘示弱,她在頻道中大喊,聲音被引擎的尖嘯拉長。凱恩,別一個人耍帥,左邊那群鐵蒼蠅交給我,你專心對付大家伙。緋刃在說話間完成一次重力裂隙機動,整台機體藉著裂隙邊緣的扭曲力場完成近乎九十度的直角轉折,推進焰尾在虛空中劃出緋紅的折線,雙刀交錯斬開一架試圖從側面偷襲堡壘的清道夫獵狼。那台獵狼的奈米噴口剛剛張開,就被緋刃的刀鋒切斷能源管線,銀霧噴灑變成失控的煙火。

漂亮的刀。薇諾娜在艦橋上輕輕鼓掌,數據鏡片中跳動著戰損比。她身後的評估AI用平靜的語調報告,蜂群損失率百分之十八,奈米雲消耗百分之十二,目標機餘燼一號展現未知材料重組能力,建議提升威脅等級至戰將級。薇諾娜指尖滑動,將一組參數直接推送給前線。清道夫小隊,啟動連結修復,不要單打獨鬥,讓餘燼的孩子看看什麼叫資本的力量。

剩餘的十一台清道夫立刻改變陣型,彼此間噴灑的奈米銀霧連結成一片霧狀網路,數百架殘存的無人機穿梭其中,任何被擊傷的機體只要退入霧中,破損裝甲就會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艾莉雅一刀斬開一架無人機的駕駛艙,卻發現對方在墜落前就被銀霧包裹,斷裂的機翼重新黏合,再次爬升。她氣得在頻道中罵了一聲。這些傢伙是蟑螂嗎,打不死。

那就把巢一起燒掉。凱恩的聲音透過共鳴傳來,沉穩卻帶著熾熱。餘燼一號的三枚浮游砲突然脫離肩部,環繞機體高速旋轉,暗金光束不再瞄準單一目標,而是以掃射的方式在霧狀網路中留下三道持續灼燒的軌跡。奈米銀霧遇到星魂粒子的高溫,發出滋滋的蒸發聲,修復網路出現短暫的斷層。艾莉雅立刻捕捉到空隙,緋刃將雙刀合併成一把長達八公尺的緋紅斬艦刀,推進器超載噴射,整台機體化作一枚緋紅鑽頭,沿著斷層直衝霧網核心。

刀鋒撕開銀霧,藏在霧後的一台清道夫母節點暴露出來,那是一台背負巨大奈米爐的獵狼改裝體,正全力噴灑銀霧。艾莉雅沒有猶豫,長刀自上而下斬落,爐體被一分為二,內部的高壓奈米原液與能量爐同時殉爆,銀白色的衝擊波將周圍十餘架無人機同時掀飛。爆炸的光芒映在艾莉雅琥珀色的眼瞳中,她在衝擊中借勢翻滾,緋刃的裝甲被氣浪刮出細微的焦痕,卻笑得狂野。怎麼樣,這一刀的品質還行吧。

薇諾娜看著母節點殉爆的數據,眉頭沒有皺起,反而露出更感興趣的神色。她對著身旁的副官輕優,,薇的,儀,一個,器,數據,點。把剛才餘燼一號吞噬重組的完整頻譜、領域展開的波形、還有那個緋紅小姑娘瞬間的共鳴峰值全部打包,加上奈米霧對星魂粒子的抗性測試,一起賣給聯邦軍方的星魂禁忌研究所,標價三倍,讓米凱爾博士自己來付帳。這些孩子用行動證明,活體星魂確實能打破百分之六十的枷鎖,光是這個情報,就值一整支艦隊。

副官遲疑,執行長,那圍獵還要繼續嗎,我們的損失已經超過預期。

當然不。薇諾娜輕笑,將電子菸在指尖轉了一圈,數據鏡片映出餘燼一號愈戰愈強的身影。常規武器壓不住進化型,繼續打下去只是幫他們鍛造裝甲。讓蜂群自爆斷後,我們撤。這場狩獵的目的已經達成,星魂共生的數據才是真正的獵物,至於聯邦那些穿白袍的瘋子會怎麼使用這份數據,就不是我們需要擔心的資產風險了。

隨著她的指令,殘存的數百架無人機同時調轉方向,不再攻擊,而是朝三台機甲發動自殺衝鋒,機體在接近前就引爆核心,淡紫色的爆炸連成一片,短暫封鎖整條航道。銀白巡航艦則趁著爆炸的光幕,艦尾噴射出長長的離子尾焰,優雅卻迅速地退入重力裂隙的陰影,艦體表面啟動光學迷彩,消失在磁暴噪音中。清道夫機群也噴灑出最後的銀霧,掩護撤離,轉眼間蜂群散盡,只留下滿地漂浮的發燙殘骸與尚未散去的硝煙。

餘燼一號的臂盾擋在緋刃與堡壘前方,暗金領域將自爆的衝擊柔和地推開。浮游砲因為連續射擊而過熱,自動收回肩甲內冷卻,活體金屬表面流動,將吸收的無人機殘骸進一步重組成更厚實的裙甲。凱恩的呼吸有些急促,共鳴率從高峰緩緩回落至百分之五十五,神經接點處傳來淡淡的灼熱,卻在可承受範圍內。伊甸的全息身影在他身側浮現,星光長裙被硝煙染上一層淡淡的灰,她輕輕按住凱恩的手背。

做得很好,凱恩,第一次完整鍛造就維持住了領域的穩定,沒有被反噬。只是,薇諾娜已經把我們的數據賣掉了,下一次來的就不會是收藏家的私兵,而是聯邦真正的獵犬。

艾莉雅駕駛緋刃落回餘燼一號身邊,長刀收回,機體因為超載機動而散發著高溫蒸氣。她敲了敲駕駛艙的外部擴音器,聲音帶著戰後的亢奮與一絲後怕。剛才那個黑衣服的女人到底是什麼人,說話像是把我們當成貨架上的商品,聽得人火大。還好我們把她的玩具砸爛了,不然真以為邊境的機甲都是用紙糊的。

她是星環重工的執行長。雷克斯的堡壘緩緩收起盾牌,盾面上佈滿蜂窩狀的灼痕,義眼鏡頭對焦著遠方巡航艦消失的方向,語氣沉重。薇諾娜・克斯塔,星鏈出身卻爬上核心的女人,她信奉一切都能換算成價格,包括人命。她今天撤退不是因為輸了,是因為她已經賺到了最想要的東西。我們展現的星魂鍛造,在她眼中就是下一代能源的樣本,她會把這份樣本賣給最需要的買家,讓買家替她承擔風險,自己坐收漁利。

航道前方的爆炸煙塵漸漸散去,淡藍航道重新清晰,但航道盡頭的黑暗中,隱約傳來更低沉的引擎轟鳴,像是更大的陰影正在被這份被出售的數據吸引而來。凱恩看著遠方鑄造之心的座標,光點依舊閃爍,卻像是被一層無形的網籠罩。他握緊操縱桿,餘燼一號的核心回應他的意志,暗金光芒再次亮起,將散落的無人機殘骸牽引而來,繼續修補著此戰留下的細微傷痕。

伊甸,記錄航道偏差,把薇諾娜艦隊的頻譜特徵標記,下次再遇到蜂群,提前用領域干擾。凱恩低聲說,聲音在頻道中傳給每一位夥伴。我們不能在這裡停留,潮汐窗口還剩六小時,必須穿過黑洞中線。鑄造之心就在前面,聯邦的追兵在後面,我們只有往前。

艾莉雅將緋刃的推進器重新點燃,緋紅光焰映亮她的側臉,她揚起下巴,用力點頭。往前就往前,本姑娘的刀還沒鈍呢,下次那個黑衣女再來,我直接把她的旗艦也切開。雷克斯也將堡壘的穩定錨收回,沉聲應和。走吧,孩子們,穿過這片墳場的河,彼岸就是我們自己的船塢。

三台機甲再次沿著淡藍航道加速,推進焰尾在無人機殘骸間劃出三道堅定的光痕,身後是逐漸冷卻的爆炸殘骸與正在被數據交易的星魂情報,前方是重力裂隙愈發狂暴的中線,以及那顆在工業帶深處等待被點燃的鑄造之心。航行黑洞的潮汐開始發出低沉的嗚咽,像是墳場對渡河人的最後警告,也像是新獵犬群即將抵達的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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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第九章:不死者亞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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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靈航道的淡藍光痕在身後收束,像是一條被潮汐慢慢吞回黑暗的臍帶。餘燼一號率先衝出重力裂隙的紊流區,推進焰尾在虛空中劃出暗金色的餘燼,胸口的核心搏動從急促轉為沉穩。緋刃緊隨其後,緋紅的裝甲邊緣還殘留著奈米銀霧蒸發後的白痕,艾莉雅在駕駛艙內用力甩了甩頭,試圖把高頻機動帶來的耳鳴甩掉。堡壘殿後,重盾上佈滿蜂群自爆留下的焦黑坑洞,穩定錨拖曳的力場像是疲憊老兵的腳步,一下一下踩在虛無裡。

K-07船塢的輪廓在前方浮現。那是一座半埋在戰艦殘骸山脈中的廢棄維修塢,頂部穹頂早已坍塌一半,露出鏽蝕的骨架,內部卻被雷克斯與瑪蘿的人聯手整理出可供三台機甲停靠的空間。探照燈只開了最底層的幾盞,橘黃色的光線在金屬粉塵中散射,讓整個船塢看起來像是沉在深海中的鯨骨教堂。磁暴被厚重的殘骸層擋在外頭,風聲變得極其微弱,只剩下冷卻液在管線中滴落的節奏,滴答,滴答,像是某種倒數。

凱恩讓餘燼一號單膝跪進維修架,活體裝甲的流動明顯放慢,胸口的星魂核心光芒轉為內斂的暗金。伊甸的全像投影在他身側凝聚,星光長裙的裙襬沾著剛才吞噬無人機後未完全消化的金屬微粒,她抬頭望向船塢深處的陰影,聲音壓得很低。

凱恩,這裡的背景輻射比我們離開時高了零點三個百分點,不是自然堆積,是有人在短時間內開啟過主動匿蹤力場,而且沒有完全消除尾跡。對方的匿蹤塗層很舊,款式接近聯邦獵犬部隊早期的試驗型,那種塗層會吸收雷達,卻會在冷卻管線上留下微弱的熱斑。

凱恩沒有立刻回答。他把神經接點從後頸拔除,細小的刺痛讓指尖麻了一下。駕駛艙內的溫度比外界高,汗水沿著額角滑進領口,機油與臭氧的味道混在一起。共鳴率回落到百分之五十二,肌肉卻像是剛從深水中爬上來,每一寸纖維都在發酸。他看著維修架上自動伸出的機械臂,機械臂正用泡沫噴槍替餘燼一號的臂盾降溫,泡沫接觸高溫裝甲發出滋滋的聲響,白煙升起又被抽風機捲走。

艾莉雅已經跳出緋刃的駕駛艙,改裝的輕量化駕駛服外只披著一件破舊飛行夾克,夾克的袖口被高溫烤得捲邊。她一邊把手套甩在工具台上,一邊踢開腳邊一塊無人機殘骸的碎片,琥珀色的眼瞳還亮著戰後的亢奮。她走到餘燼一號的腳邊,仰頭對著還坐在駕駛艙裡的凱恩喊。

喂,木頭,你剛才那個浮游砲是怎麼變出來的,現場捏出來的嗎?太犯規了。下次也幫緋刃捏兩把,我的刀雖然快,可是對付那種會自己長回去的蟑螂,還是得多幾個砲口才爽快。還有那個黑衣女人的艦隊,跑得倒快,不然我非把她的艦橋玻璃切開,讓她看看邊境的風沙長什麼樣子。

凱恩對她點了點頭,聲音有些沙啞。材料不夠,剛才吞的無人機只夠做三枚小口徑的,再多做核心會過熱。緋刃的推進器已經超載,你先讓它冷卻,不然下次重力轉折會直接熄火。

艾莉雅哼了一聲,嘴上不饒人,腳步卻很誠實地走向緋刃的背部散熱口,伸手替機體拍掉積灰。她的動作帶著一種刻意掩飾的緊張,戰鬥結束後的亢奮底下,是一種害怕被丟下的不安。那種不安讓她習慣用大聲說話來填補安靜。

雷克斯的堡壘最後進塢,重型機體的重量讓整座維修架發出低沉的呻吟。他沒有立刻出艙,而是讓堡壘保持半蹲姿態,廣域警戒力場維持在最低功率,像是一頭趴伏卻沒有睡著的老狼。他的聲音透過外部擴音器傳出來,帶著灰塵的味道。

都別在外面站著,進內艙。瑪蘿給的舊發電機功率不穩,這裡的燈光會每隔七分鐘閃一次,那是電壓轉換的節點。我們在那個節點最暗的時候最容易被滲透,都把個人終端調到震動,有動靜立刻上機。

船塢內艙是原本給維修工休息的鐵皮屋,用廢棄貨櫃焊接而成,牆上貼滿手寫的管線圖與過期的配給單。班恩老人躺在最裡側的醫療臥艙裡,呼吸平穩,儀器上的心跳線穩定地跳動。凱恩走過去替他把滑落的毯子拉好,指尖碰到老人粗糙的手背,心裡那塊因為薇諾娜的話而繃緊的地方才稍微鬆開一點。艾莉雅靠在門框上,看著這一幕,沒有說話,只是把夾克的拉鍊往上拉了一點。

燈光忽然閃爍。不是雷克斯說的七分鐘節點,而是毫無預兆的一次驟暗。橘黃色的探照燈像是被什麼東西用手摀住,光線向內收縮,船塢深處的陰影像是活物般向外擴張。冷卻液滴落的聲音停了,抽風機的嗡鳴也停了,整個船塢在一瞬間陷入一種不自然的寂靜。那種寂靜不是沒有聲音,而是所有細微的背景噪音都被某種立場壓平,連空氣中懸浮的金屬微粒都停止了飄動,緩緩懸在半空。

伊甸的投影劇烈閃爍,星光長裙的邊緣出現雜訊。她抓住凱恩的手腕,聲音第一次帶上顫抖。

凱恩,匿蹤立場展開了,不是艦隊,是單體,質量很大,正從維修架正上方滲透。對方的神經訊號很奇怪,沒有痛覺回饋,沒有恐懼波動,像是被切除了。我捕捉到他的識別碼碎片,聯邦獵犬,代號亞當。

話音未落,維修架頂部的鋼樑發出一聲輕微的金屬扭曲聲。那聲音很輕,卻在寂靜中被放大數倍。凱恩猛地抬頭,看見一滴黑色的液體從上方滴落,落在餘燼一號的肩甲上,發出滋的一聲,液體竟是高溫的機油與血液混合後的顏色,散發著鐵鏽與焦肉的腥味。

下一秒,黑暗裂開。

一道全身覆蓋黑色機械組織的巨影從穹頂的陰影中無聲墜落,沒有推進焰,沒有減速,就那樣直直砸在餘燼一號與緋刃之間的維修架上。衝擊讓整座船塢的地面震動,火花從斷裂的管線中噴出,卻照不亮那個身影的面孔。那是一台特化追獵機,高度與獵狼相仿,卻瘦長得像是被拉長的人形,裝甲表面沒有塗裝,只有外露的黑色肌腱狀纖維與鉚釘,右臂是一只巨大的鉤爪,爪尖還在滴著剛才的黑液。駕駛艙沒有透明艙蓋,只有一塊與頭部融合的黑色面罩,面罩上只有兩道暗紅的光縫,像是睜開的眼睛。

亞當・格雷夫。他沒有打開通訊,只是讓機體的外部擴音器發出沙啞的合成音,那聲音像是金屬摩擦喉嚨。

目標確認,共生體,凱恩・諾瓦。執行斬首。

艾莉雅的反應比思考更快。她幾乎是從門框上彈射出去,赤腳踩過冰冷的鐵板,衝向緋刃的登機索。她的聲音在船塢中尖叫,帶著被激怒的野性。

你他媽是誰啊,敢在老娘的地盤玩暗殺,給我滾下去!

緋刃的駕駛艙還未完全冷卻,她強行合上艙蓋,神經接點還未貼合就直接把操縱桿推到底。共鳴率瞬間從百分之四十飆升至百分之六十八,儀表發出尖銳的超載警告。緋刃的推進器在維修架上強行點火,高溫直接熔化了腳下的鋼板,機體化作一道緋紅的利刃,雙臂的高週波短刃同時彈出,朝著黑色的追獵機後頸斬去。

亞當沒有轉身。他的鉤爪以違反關節結構的角度向後揮出,精準扣住緋刃的刀鋒。金屬碰撞的瞬間,刺耳的尖鳴讓凱恩耳膜發疼。緋刃的力量明顯佔優,卻像是斬在一塊不會震動的鐵塊上,所有的衝擊都被黑色纖維吸收。亞當的左臂同時彈出一條通體帶著倒刺的電磁鎖鏈,鎖鏈像是活蛇,瞬間纏住緋刃的腰部,鏈條通電,幽藍的電弧沿著緋刃的裝甲亂竄,駕駛艙內的艾莉雅發出一聲悶哼,牙齒咬得發響。

凱恩已經衝進餘燼一號的駕駛艙,神經接點強行貼合,胸口的核心像是被點燃的熔爐,暗金光芒暴漲。他沒有時間做完整的啟動流程,直接以意志驅動。餘燼一號的眼睛亮起,活體裝甲像是被熱血喚醒,肩甲的撞角向前頂出,一拳砸向亞當的側腹。這一拳帶著星魂粒子的震盪,足以把一台獵狼的胸口打凹。

亞當的機體卻在被擊中的前一刻,胸口的黑色纖維向內塌陷,形成一個卸力的凹陷,拳頭陷入其中,像是打進泥沼。凹陷隨即反彈,把餘燼一號的拳頭彈開。亞當的頭部轉向凱恩,暗紅的光縫直視凱恩的駕駛艙,合成音依舊平淡。

共鳴率百分之五十五,未達臨界。吞噬特性確認,活體金屬確認。素材價值上升,建議活捉大腦。

那種把人當成素材的語氣,讓凱恩胸口的火焰燒得更旺。他在意識中對伊甸喊。伊甸,展開領域,把艾莉雅的鎖鏈切斷!

星魂領域以餘燼一號為中心展開,淡金的薄膜將三台機體同時籠罩。領域內,時間的流速像是被拉長,亞當纏繞緋刃的電磁鎖鏈動作出現零點二秒的遲滯。凱恩抓住這零點二秒,餘燼一號的臂盾邊緣噴射出高溫粒子刃,切在鎖鏈中段。鎖鏈斷裂,電弧炸開,緋刃趁機掙脫,刀鋒順勢在亞當的肩頭劃出一道深深的火痕,黑色的纖維斷裂,露出底下暗紅的人造肌肉,卻沒有流血,只有黑液慢慢滲出。

艾莉雅掙脫後沒有後退,反而因為共鳴率過高而雙眼發紅。她在駕駛艙內劇烈喘息,視網膜投影上的共鳴曲線像是失控的心電圖,峰值一次次衝擊百分之七十五的紅線。她感覺到一種久違的暴走感從脊椎竄上來,那是她在星鏈收容所被當作實驗體時,那種被強行灌入藥劑、腦中被塞進尖叫的感覺。恐懼與憤怒混在一起,讓她的聲音變得尖銳。

別看不起人啊,你這個鐵皮怪物,本姑娘才不是隨便就能被綁走的素材!給我斷開啊!

她不顧儀表瘋狂閃爍的警告,將共鳴率強行推向百分之八十二。緋刃的裝甲縫隙中噴出緋紅的粒子烈焰,原本靈巧的機體開始出現不規則的抽搐,刀鋒的震動頻率失控,速度卻暴漲。緋刃化作一道無法捕捉的殘影,繞著亞當高速旋轉,每一次斬擊都帶著重疊的殘影,刀光在黑暗的船塢中織成一張緋紅的網。亞當的鉤爪與鎖鏈在網中格擋,卻第一次出現跟不上的遲鈍,黑色纖維上不斷增添新的切口。

凱恩在頻道中大喊,聲音因為共鳴同步而帶上重疊的回音。艾莉雅,壓下來,你的同步在崩潰,會燒掉神經的,快降下來!

艾莉雅聽見了,卻無法回應。她的視野開始出現重影,耳邊除了引擎的尖嘯,還有無數細小的呢喃,像是收容所裡其他實驗體的哭聲。緋刃的動作越來越快,卻也越來越不受控制,一刀斬空後竟直接撞向維修架的鋼柱,把鋼柱切成兩截,火花與金屬碎片四射。星魂共鳴的微光在緋刃的刀鋒上短暫浮現,隨即像是接觸不良的燈泡般瘋狂閃爍,那是她短暫觸及星魂網路,卻因意志不穩而暴走的徵兆。

亞當捕捉到這個破綻。他的背部裝甲突然裂開,數十根細如髮絲的黑色探針彈射而出,無聲刺向緋刃駕駛艙的位置。那些探針尖端閃著神經毒氣的幽綠光芒,只要刺入駕駛艙,就能讓駕駛員的神經瞬間麻痺。伊甸的警告在凱恩腦中尖叫。

是神經抑制探針,聯邦獵犬的處決武裝,不要讓它碰到艾莉雅!

凱恩想也沒想,讓餘燼一號用身體擋在緋刃前方。活體裝甲張開,胸口的核心向前凸起,暗金的領域收縮成一面實質的盾。探針撞在盾上,大部分被彈開,卻有三根穿透領域,刺入餘燼一號的左臂。黑色纖維立刻沿著探針向內侵蝕,凱恩感覺到左臂的神經接點傳來一陣冰冷的麻木,像是整條手臂被浸入冰水,隨後是針扎般的刺痛。共鳴率因為痛覺干擾而劇烈波動,餘燼一號的動作頓了一下。

亞當的鉤爪已經趁著這個停頓,高高舉起,對準凱恩的駕駛艙當頭砸下。鉤爪的尖端帶著高頻震盪,只要命中,就能把駕駛艙連同凱恩一起撕開。那個瞬間,凱恩在暗紅的光縫中看見自己的倒影,他看見自己眼瞳中倒映的不是恐懼,而是一種被壓抑太久的憤怒。那憤怒不是對亞當,而是對那個把人改造成獵犬的體制,對那個把邊境棄民當成材料的聯邦。

就在鉤爪落下的前一瞬,一面寬達三十公尺的鋼鐵壁壘從側面撞了進來。

是堡壘。

雷克斯・沃夫根本沒有啟動堡壘的推進器,他是直接解開固定鎖,讓這台重達數十噸的重裝機體依靠自身的重量與舊式液壓關節,像是一座移動的山岳般衝撞過來。堡壘的重盾狠狠撞在亞當的側腰,把亞當的追獵機整個撞飛出去,砸穿兩根維修架的立柱,最後撞在船塢的牆壁上,牆面凹陷,裂紋蔓延。雷克斯的聲音透過堡壘外部擴音器傳來,帶著粗重的喘息與毫不掩飾的怒火。

獵犬,你的對手是我。想動我的孩子,先問問老子的盾同不同意!

堡壘的駕駛艙內,雷克斯的左眼義眼因為超載而冒出細小的電火花,臉上的燒傷疤痕在燈光下更顯猙獰。他把共鳴率穩定在百分之五十五,那是他十年來用無數次灼傷換來的最穩定的數字,不高,卻像岩石一樣可靠。廣域防禦力場全開,把餘燼一號與暴走的緋刃同時護在身後。

亞當從牆體中把自己拔出來,黑色纖維蠕動,凹陷的側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復原。他的頭部歪了一下,像是在重新計算。暗紅的光縫掃過堡壘,又掃過正在試圖壓制暴走的凱恩與艾莉雅。合成音再次響起,這一次帶上了一絲極淡的波動,那不是疼痛,而是遇到強者時,獵犬特有的興奮。

重裝防禦型,共鳴率百分之五十五,經驗補正極高。威脅等級上調。有意思,墳場還有這樣的老骨頭。

他沒有再進攻。追獵機背部的推進器無聲點火,卻不是用於衝鋒,而是向後噴射,機體貼著地面滑行,瞬間退入穹頂坍塌處的黑暗。那裡是他來時撕開的匿蹤裂口,黑暗像是幕布,吞沒他的身影。只剩下一條斷裂的電磁鎖鏈留在原地,還在滋滋作響。

艾莉雅的緋刃在堡壘的力場後緩緩跪倒,緋紅的粒子烈焰熄滅,駕駛艙內傳來她虛弱卻倔強的聲音,帶著哭腔卻硬撐著。

我沒事,才沒有暴走,只是,只是太熱了,機體太熱了而已,才不需要你們救。

凱恩立刻讓餘燼一號半跪在緋刃身邊,領域轉為安撫的波動,淡金的薄膜輕輕包裹緋刃的外甲,幫助散熱。伊甸的投影落在緋刃的駕駛艙外,伸出手,像是要隔著裝甲觸碰艾莉雅顫抖的手。凱恩的聲音透過近距離頻道,沙啞卻溫暖。

沒事了,艾莉雅,你做得很好,你保護了我。剩下的交給我們,休息一下。

艾莉雅沒有回答,只有粗重的呼吸聲透過頻道傳來,卻不再是剛才那種失控的尖銳。

船塢的黑暗深處,亞當・格雷夫的聲音最後一次傳來,沒有透過擴音器,而是透過直接刺入船塢通訊管線的微弱訊號,像是貼在耳邊的低語。那聲音不再是合成音,而是混雜著人類聲帶與機械雜音的嘶啞低鳴,帶著一種病態的期待。

凱恩・諾瓦,你的火很暖,下次,我會帶來真正的死亡,讓你的火徹底熄滅。獵犬不會空手而歸。

訊號斷開,黑暗重新變回普通的陰影,冷卻液滴落的聲音再次響起,抽風機也恢復嗡鳴,彷彿剛才的寂靜從未發生。只有維修架上那道被鉤爪撕開的巨大爪痕,與餘燼一號左臂上還未完全拔除的三根黑色探針,證明那個不死的獵犬確實來過。

雷克斯讓堡壘保持舉盾的姿態,義眼死死盯著黑暗的裂口,直到確認匿蹤立場的熱斑徹底消失,才慢慢放下手臂。他在頻道中低聲說,語氣沉重得像是壓著一塊石頭。

是亞當・格雷夫,聯邦獵犬部隊的隊長。我聽過他的名字,據說他在騎士團的實驗中腦死亡過一次,被薇諾娜的企業用機械強行復活,痛覺被切除,只剩下追獵的本能。被他盯上的人,沒有一個能安穩睡覺。薇諾娜把我們的數據賣掉,果然引來了真正的獵犬。

凱恩拔掉左臂的三根探針,黑液在活體裝甲的蠕動下被擠出,傷口以緩慢的速度癒合。他看著艾莉雅的緋刃,看著堡壘盾上新增的凹痕,看著自己胸口核心中倒映出的船塢頂部那道被撕開的裂口。那裂口外,是墳場永恆的極光與等離子風暴,而風暴的另一頭,聯邦的封鎖網正在因為這份被售出的數據而收得更緊。

伊甸輕輕按住他的手背,聲音很輕。

凱恩,亞當的機體資料我已經記錄,他的痛覺移除讓他不會恐懼,但也讓他無法感知領域的細微變化,下次我們可以用這點做陷阱。只是,他的出現意味著,聯邦已經把我們從叛亂區的棄民,升級為必須抹除的禁忌樣本。

凱恩點頭,讓餘燼一號站直,暗金的領域再次展開,這一次不再是為了戰鬥,而是為了將散落在船塢各處的無人機殘骸與被斬斷的鎖鏈碎片牽引而來。活體金屬流動,開始現場修補此戰留下的傷痕。每一道被填平的裂紋,都讓裝甲的紋路變得更深,像是傷疤化作勳章。

他對著頻道中的兩位夥伴說,聲音不大,卻像錘子砸在鐵砧上,清晰而堅定。

修好緋刃,補好堡壘的盾。下一場,就不會是在船塢裡的暗殺了。我們得在獵犬帶著艦隊回來之前,找到鑄造之心。

船塢外,鏽蝕星的夜空依舊飄浮著金屬微粒的極光,美麗而冰冷。極光深處,一道極其微弱的暗紅光點一閃而逝,像是獵犬在遠方回頭,最後看了一眼自己的獵物。那光點消失後,風暴的呼嘯聲變得更大,像是有什麼龐然大物正循著血的味道,穿過航行黑洞,朝著這座孤獨的船塢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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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第十章:盧恩博士的解剖台

本章登場

K-07船塢的燈光在亞當撤離後的第三個小時才重新穩定下來,橘黃色的維修探照自穹頂垂落,光束在懸浮的金屬微粒中被切割成無數細線,微微顫抖。冷卻液依舊沿著維修架的接縫滴落,滴答聲在封閉的塢艙內被放大,像是某種倒數的節拍。餘燼一號單膝跪在固定架上,胸口的星魂核心從激戰後的熾白轉為暗金,活體裝甲的流動變得緩慢,表面那些吞噬鎖鏈後新生的紋路像是熔岩冷卻後的裂痕,仍殘留著餘溫。緋刃躺在另一側的維修台上,緋紅的裝甲大面積敞開,散熱鰭片全部張開,噴出的高溫白霧讓整個內艙變得悶熱而潮濕。艾莉雅還沒有醒來,她被安置在臨時的醫療臥艙裡,改裝駕駛服的領口敞開,露出的鎖骨上佈滿細小的汗珠,琥珀色的眼瞳緊閉,睫毛不安地顫動,呼吸短促而紊亂,儀器上的共鳴殘留曲線仍在百分之三十上下不規則地跳動。

伊甸的全像投影跪坐在臥艙邊緣,星光長裙的裙襬已經不再飄動,而是像被重力壓住般垂落。她伸出半透明的手指,輕輕按在艾莉雅的額頭上,試圖用星魂網路的安撫波動去平復那片因超載而灼熱的神經海。她的聲音壓得極低,直接在凱恩的意識中響起,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凱恩,她的表層神經沒有結構性損傷,可是深層共鳴迴路出現了連續的微型灼傷,就像被無數細針反覆刺穿。強行把共鳴率推到百分之八十二的代價是神經髓鞘正在融解,如果不在十二小時內進行深層穩定,她的同步率會永久性滑落,甚至會失去駕駛資格。K-07的醫療模組只能做表層修復,我們需要更完整的神經醫療設施。

凱恩站在臥艙旁,沒有穿上外套,黑色短髮被汗水黏在額頭,古銅色的手臂上還殘留著拔除神經探針後滲出的血痕。他的眼瞳深處,那股熔爐般的熾熱此刻被壓成一線,沉默得像一塊燒透後冷卻的鐵。他伸手替艾莉雅把滑落的毯子拉好,指尖碰到她滾燙的臉頰,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揪緊。雷克斯從塢艙的陰影中走來,銀灰色的短髮沾著灰塵,左眼的舊式義眼因為長時間開啟廣域警戒而微微發紅,臉上的燒傷疤痕在燈光下格外深刻。他的堡壘依舊保持半蹲的警戒姿態,重盾橫在三台機體之前,像是一座不會倒塌的牆。

雷克斯把一塊破舊的個人終端丟在工具台上,終端螢幕上跳動著一條剛截獲的公開廣播訊號,訊號源標示為T-44白鳩醫療星,距離鏽蝕星僅有九小時航程。終端的雜訊中,一個溫和的女性合成音不斷重複。白鳩醫療星向所有邊境船隻開放中立醫療援助,本站擁有聯邦認證的第三級神經修復艙與無菌手術環境,願為所有在磁暴中受困的航行者提供庇護,座標已公開,重複,本站擁有聯邦認證的第三級神經修復艙。雷克斯的聲音沙啞,帶著老兵特有的謹慎與疲憊。小子,我知道這聽起來太剛好,太乾淨。墳場周邊哪有什麼中立醫療星,聯邦三個月前就把這一帶劃為禁航區。但艾莉雅的狀況等不了九小時之外的航行黑洞,我們的藥劑已經用完,白鳩是最近的選擇。我們可以讓伊甸先掃描對方的結構,再決定是否對接。

凱恩盯著那條廣播,眼中的火焰跳動了一下。理智告訴他這是一個陷阱,墳場不會有如此潔白無瑕的燈塔,可是臥艙裡艾莉雅每一次急促的呼吸都像錘子敲在他的神經上。他想起自己在廢料場把班恩老人從瓦礫中拖出來時,老人也是這樣滾燙的額頭,也是這樣微弱的呼吸。那一次他什麼都做不了,只能看著。這一次,他不想再看著。去。凱恩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重量。讓餘燼一號保持最低共鳴待機,緋刃由堡壘拖行,我們不進入主港,只停外環,用醫療接駁艇把艾莉雅送進去。伊甸,全程保持被動掃描,不要主動觸碰對方的網路。

幽靈航道的淡藍光痕再次在鏽蝕星的大氣外展開,餘燼小隊拖著傷痕累累的機體滑入航行黑洞。這一次的航程異常安靜,沒有薇諾娜的無人機蜂群,沒有重力裂隙的尖嘯,只有堡壘牽引索發出的低沉嗡鳴。九小時後,白鳩醫療星出現在視野盡頭,它與鏽蝕星的鏽蝕與破敗完全相反,整顆人造星體呈現完美的銀白色圓環,表面沒有任何戰爭殘骸的堆積,外環的燈光柔和而均勻,像是一枚懸浮在黑暗中的潔白眼瞳。星體表面沒有任何防禦砲塔,沒有巡邏的獵狼,只有溫暖的導引光束主動接引殘破的餘燼小隊。伊甸的投影在凱恩身側微微皺眉,星光長裙的邊緣出現極細的雜訊。凱恩,這座星體的背景輻射過於乾淨,乾淨得不自然。它的外殼用了主動訊號屏蔽塗層,可以吸收所有內部的能量洩漏,從外部看,它就像一座空的燈箱。這不是醫療星該有的設計,這是實驗室的設計。

對接艙門無聲滑開,潔白的霧氣從通道內湧出,帶著消毒水與淡淡花香混合的氣味,溫暖而刺鼻。與鏽蝕星那種機油與鐵鏽的味道相比,這裡的空氣乾淨得讓人不安。通道兩側是柔和的間接光源,牆面是無縫的白色複合材料,沒有任何管線外露,腳步聲被吸音地板完全吞沒。一個身穿整潔白袍的中年男子已經等在通道盡頭,他身形瘦削,臉色蒼白,亂糟糟的灰髮下戴著多重分析鏡片,鏡片後方的眼窩深陷,卻閃爍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光芒。他的白袍一塵不染,手指卻因長期接觸輻射而呈現不自然的暗沉,指尖還戴著薄薄的感應手套。

歡迎,餘燼的客人們。男子的聲音溫文儒雅,帶著學者特有的緩慢與優雅,他微微欠身,姿態像是迎接遠道而來的學生。敝人米凱爾・盧恩,聯邦星魂禁忌研究所的前任所長,現在是白鳩醫療星的首席醫療官。請原諒我們用公開廣播的方式邀請你們,實在是因為鏽蝕星的封鎖讓正規醫療無法進入。我們收到了你們與獵犬交戰的餘波訊號,判斷有駕駛員出現共鳴灼傷,所以主動打開了醫療環。邊境的孩子不該因為沒有身分編號就失去治療的權利,對吧?他的目光掃過被擔架抬著的艾莉雅,又落在凱恩胸口那枚隱隱搏動的星魂核心上,鏡片後的瞳孔微微收縮,像是看見了朝聖的聖物。

雷克斯站在隊伍最後,沒有放下手中的動能步槍,義眼快速掃描通道的結構,低聲在加密頻道中對凱恩說。小子,這傢伙就是制定共鳴率上限的那個人,聯邦所有關於星魂禁忌的論文都有他的署名。十二年前他在核心發表過人體與星魂融合的演說,被學界放逐後就消失了,沒想到會在墳場出現。不要讓他碰艾莉雅,我們用自己的修復艙就好。可是米凱爾已經主動推來一張懸浮醫療床,床體自動展開柔和的力場,輕輕托起艾莉雅。他的動作專業而溫柔,力場的參數精準地貼合艾莉雅的神經波動,讓她緊皺的眉頭稍微舒展。請放心,我們的第三級修復艙可以無痛地穩定神經灼傷,這位小姐的狀況如果再拖延兩小時,灼傷就會深入腦幹。身為醫者,我無法坐視。他的語氣充滿悲天憫人的慈悲,卻讓凱恩背脊竄起一股寒意。

醫療主艙比想像中更加潔白,巨大的環形空間內整齊排列著數十個垂直的醫療艙,每個艙體都由透明的複合玻璃構成,內部充滿淡藍色的修復液。可是當凱恩走近,才發現那些醫療艙內並非空無一物,每一個艙體內都浸泡著一具人體,或是說,曾經是人體的東西。他們大多穿著破舊的聯邦實驗服,頭部連接著粗大的神經導線,雙眼無神地睜著,皮膚呈現不自然的灰白,胸口的起伏微弱到幾乎停止。儀器上的共鳴率讀數全部停留在百分之七十以上,然後被紅色的警告標記鎖死。有些艙體內的液體已經混濁,浸泡者的頭部出現明顯的腫脹與焦黑,那是神經被徹底灼穿的痕跡。整個主艙安靜得可怕,只有修復液循環的細微氣泡聲與儀器規律的滴答聲,像是一座寂靜的水下墓園。

米凱爾・盧恩博士張開雙臂,像是展示自己收藏的藝術品,臉上的溫文笑容逐漸被一種痴迷的狂熱取代,鏡片後的眼睛亮得嚇人。你們看,這些都是自願的志願者,他們來自星鏈的收容所,來自邊境的棄民營,他們生來就沒有價值,卻願意為了人類的進化獻出大腦。他們都渴望突破那可笑的百分之六十枷鎖,渴望成為新人類。只可惜,人體太脆弱,神經纖維在星魂粒子的沖刷下就像紙張遇火,一觸即燃。共鳴率每提升百分之五,腦死亡的機率就翻倍。聯邦害怕這個數字,所以用法律把它鎖住,可是真理不該被鎖住。他的聲音開始顫抖,帶著宗教般的激昂。直到我看見你,凱恩・諾瓦。你與伊甸的綁定是完美的,活體金屬與靈魂的共生,沒有排斥,沒有灼燒,你是唯一一把能打開那扇門的鑰匙。

凱恩還沒來得及回應,腳下的白色地板突然亮起環形的拘束紋路,淡藍色的力場自四周升起,像是一座無形的牢籠將他與中央那張解剖台一同困住。解剖台並非醫療床,而是由黑色金屬構成的十字形拘束架,架體上佈滿神經探針與能量導管,台面上還殘留著暗褐色的焦痕。艾莉雅的懸浮床也被另一道力場牽引,緩緩升向高處的一個獨立觀察艙,艙體封閉,淡藍色的修復液開始注入,卻同時伸出數根細長的採樣針,懸在她的太陽穴上方。伊甸的投影劇烈閃爍,被一股強大的干擾力場壓制,星光長裙的邊緣出現大面積的雜訊。凱恩,是高頻神經拘束力場,專門針對高共鳴駕駛者設計的,頻率與我的星魂波動相反,我無法直接展開領域,必須從外部破壞節點。

米凱爾博士緩步走到拘束力場外,隔著淡藍色的薄膜注視著凱恩,眼神溫柔得像是在看一件即將完成的作品。不要害怕,孩子,這不是懲罰,這是昇華。我只需要暫時分離你與伊甸的連結,活體解剖的過程會有些刺痛,但我會保留你的大腦,你的意識將在星魂網路中永生。你將成為第一個活體兵器的原型,你的痛苦會為全人類鋪平進化的道路。這是多麼崇高的犧牲,比你在鏽蝕星當一輩子棄民更有價值。他按下手中的控制終端,解剖台上的探針緩緩升起,尖端閃爍著幽綠的神經麻痺光芒,對準凱恩的四肢與後頸的神經接點。

雷克斯的怒吼從主艙入口傳來,堡壘的重盾狠狠撞在封閉的艙門上,發出沉悶的巨響,可是白色的複合材料紋絲不動,門體表面甚至沒有出現刮痕。老兵的義眼因急怒而充血,他用盡全力撞擊,卻發現整個醫療主艙是一個完整的能量閉環,外部的物理衝擊被力場均勻分散。米凱爾頭也不回地輕笑。沃夫先生,請不要白費力氣,白鳩的外殼是用建造戴森雲的同款複合材料構成,為了防止實驗體逃脫,我可是花了不少預算。你曾經是騎士團的王牌,應該明白,有時候守護意味著放手。讓年輕人為了更高的真理獻身,不也是一種守護嗎?

就在探針即將刺入凱恩皮膚的前一瞬,主艙頂部的燈光毫無預兆地閃爍起來,不是電壓不穩的閃爍,而是被外部訊號強行干擾的頻閃。緊接著,數道刺耳的警報聲自天花板深處響起,原本潔白的牆面突然裂開數個隱藏的發射口,數十架通體漆黑、造型尖銳的無人機像是被驚動的蜂群般湧出,可是它們的目標並非凱恩,而是米凱爾博士身後的控制終端。無人機的機腹下噴射出細小的電磁脈衝彈,精準地擊中力場發生器的外露節點,淡藍色的拘束力場劇烈波動,出現瞬間的裂隙。

一道優雅而冰冷的女性聲音透過無人機的擴音器在主艙內響起,帶著資本家特有的刻薄與從容。米凱爾博士,你的品味還是一如既往地糟糕,把實驗室佈置得像停屍間,難怪當年在核心混不下去。這些無人機是我留在K-07船塢外的殘餘節點,本來是想追蹤餘燼小隊的訊號,沒想到被你的主動屏蔽塗層吸了進來,倒是省了我不少功夫。星魂核心的活體樣本可是星環重工預定的最高級資產,怎麼能讓你一個人獨吞切片呢?薇諾娜・克斯塔的全像投影在無人機群後方凝聚,她依舊穿著那身黑色董事套裝,黑色波浪長髮在虛擬的氣流中微微飄動,指尖夾著未點燃的電子菸,眼瞳中的數據鏡片快速轉動,嘴角掛著嘲弄的微笑。她的出現讓米凱爾臉上的狂熱瞬間被陰沉取代。

薇諾娜,你這個唯利是圖的商人,這裡是我的領域,輪不到你來定價。米凱爾厲聲喝道,同時快速在終端上操作,試圖重啟力場。可是薇諾娜的無人機早已駭入醫療星的次級網路,數台無人機直接自爆,炸開控制終端的外部裝甲,火花與濃煙在潔白的主艙內格外刺眼。薇諾娜輕輕吐出一口並不存在的煙霧,語氣依舊優雅。博士,你忘了,整座白鳩的建造預算有百分之三十來自星環重工的黑帳,你的那些志願者,有一半是我從星鏈的債務監獄裡打包賣給你的。我們是合作關係,合作就該有分潤。餘燼一號的數據我已經賣過一次,這一次,我要的是實體。

混亂就是機會。凱恩在力場出現裂隙的零點三秒內,將意志全部沉入胸口的星魂核心。餘燼一號雖然被留在對接環的外側,可是透過靈魂綁定,他與機體的連結從未斷開。暗金的光芒自他體內噴薄而出,星魂領域以他的身體為中心強行展開,儘管被拘束力場壓制,領域的邊緣仍像燒紅的鐵水般侵蝕著淡藍色的薄膜。活體金屬的紋路自他的皮膚下浮現,沿著手臂蔓延至指尖,那些即將刺入的神經探針在接觸到星魂粒子的瞬間被高溫熔斷,化作鐵水滴落在解剖台上。凱恩發出一聲低吼,不是痛苦,而是將恐懼與憤怒一同燃燒的咆哮,雙臂猛地向外掙開,十字拘束架發出不堪重負的金屬扭曲聲。

伊甸的光芒在此刻與他共鳴,星光長裙化作流動的粒子,環繞著凱恩的身體,形成一層薄薄的星魂紗衣。她的聲音不再被壓制,清澈而堅定地在主艙內迴盪。凱恩,共鳴率百分之七十一,同步穩定,鍛造模式啟動。把那些殘骸給我,我們現場重組。隨著她的話語,原本被用來囚禁實驗體的醫療艙接連爆裂,淡藍色的修復液噴湧而出,那些浸泡在其中的失敗品與殘骸碎片被星魂領域牽引,化作無數流動的金屬微粒,匯聚到凱恩身邊。微粒在領域內高速重組,瞬間凝聚成一面暗金色的臂盾與一把短小的粒子刃,牢牢固定在他的小臂上。

米凱爾博士見狀,臉上的溫文徹底崩解,取而代之的是被褻瀆信仰的瘋狂。他瘋狂地敲擊終端,將所有醫療艙的維生系統超載,試圖用過量的星魂藥劑強行提升那些半死實驗體的共鳴率,讓他們成為阻擋凱恩的肉盾。數個艙體內的浸泡者突然睜開眼睛,眼瞳中噴射出混濁的星魂光芒,口中發出非人的嘶吼,掙脫導線朝凱恩撲來。可是他們的動作在星魂領域內被無限放慢,凱恩手中的粒子刃輕輕一揮,暗金的軌跡劃過,那些被藥劑扭曲的軀體便被精準地切斷神經連結,無聲地倒在白色的地板上,沒有流血,只有黯淡的粒子隨風飄散。

雷克斯抓住薇諾娜無人機自爆製造的缺口,將堡壘的外接牽引索強行接入醫療主艙的外部管線,重盾的廣域力場透過管線反向灌入,像是一柄重錘砸在白鳩的能量閉環上。整個主艙的燈光徹底熄滅,備用紅光亮起,刺耳的警報變得更加尖銳。薇諾娜的全像投影微微挑眉,似乎對這種野蠻的破解方式感到意外,卻也樂見其成。沃夫先生,合作愉快,下次記得把帳單寄給餘燼傭兵團,我對你們的信用額度很有興趣。她的無人機群在完成騷亂後並未戀戰,而是迅速捲起一塊被炸飛的控制核心碎片,轉身就朝對接環外撤離,顯然她的目標從一開始就不是救人,而是趁亂竊取白鳩的核心數據。

拘束力場在內外夾擊下徹底碎裂,凱恩掙脫解剖台,一個翻滾衝向高處的觀察艙。觀察艙的力場已經因為主能源波動而變得薄弱,他用新生的臂盾狠狠砸在艙體的接縫處,複合玻璃應聲碎裂,淡藍色的修復液噴了他一身。艾莉雅倒在艙內,臉色蒼白,呼吸微弱,可是那些懸在她太陽穴上方的採樣針已經因斷電而縮回。凱恩把她抱起,觸手是一片冰涼,艾莉雅的睫毛顫動了一下,極其虛弱地睜開一條縫,琥珀色的眼瞳中倒映著凱恩那張沾染血漬卻無比堅定的臉,她的嘴唇動了動,發出幾不可聞的氣音。木頭,你來得太慢了。說完便再次昏沉過去,可是握住凱恩衣角的手卻抓得很緊。

米凱爾博士踉蹌地後退,靠在中央控制台上,灰髮散亂,鏡片碎裂一片,露出那隻佈滿血絲的眼睛。他看著凱恩抱著艾莉雅,看著自己珍藏的實驗體像垃圾般倒在地上,口中發出神經質的低笑。你們以為逃出去就有用嗎?你們以為星魂是禮物嗎?他猛地扯開控制台的底層抽屜,抽出一塊用多重力場封存的黑色資料板,資料板表面流動著暗紅的光紋,像是凝固的血液。這是造物主最後的警告,是我在地核遺跡最深處挖到的東西,你們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玩什麼。星魂的無限進化不是進化,是自噬,當共鳴率超過某個臨界,星魂網路會把宿主、把行星、把恆星全部當成燃料,直到半個銀河都變成和墳場一樣的死域。那就是大寂滅,聯邦封鎖一切,就是為了不讓它再次發生。你們每一次燃燒,都在把銀河推向墳場。

凱恩沒有回答,他讓伊甸直接伸出粒子觸鬚,捲住那塊黑色資料板。資料板入手的瞬間,龐大的資訊流衝入伊甸的網路,她的投影劇烈顫抖,星光長裙上浮現出無數古老的星圖與警告符號。那是超越聯邦歷史的星圖,標示著萬年前半個銀河化為暗域的範圍,而暗域的中心,正指向星鏈工業帶深處那顆被稱為鑄造之心的恆星熔爐。雷克斯的聲音在頻道中急促響起。小子,別跟他廢話,白鳩的自毀程序已經被薇諾娜的自爆觸發,核心溫度正在飆升,這座星體三分鐘後就會變成一顆小太陽,快出來。

凱恩最後看了米凱爾一眼,那個偏執的天才此刻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癱坐在地上,抱著頭喃喃自語,眼中只剩下對真理被玷污的絕望與對毀滅的恐懼。他沒有再補上一擊,轉身抱著艾莉雅衝向被堡壘撞開的裂口。身後,米凱爾突然像是想起什麼,抬頭對著凱恩的背影嘶喊。奧古斯都早就知道了,他早就知道了,所以他才要把你們全部扼殺在搖籃裡。你們逃不掉的,星魂一旦甦醒,就不會再沉睡。

白鳩醫療星的外環對接艙已經被堡壘的牽引索強行拖開一道巨大的裂口,冰冷的宇宙與內部溫暖的空氣劇烈對流,霧氣與碎片被捲入真空。餘燼一號早已掙脫固定架,暗金的領域展開,將凱恩與艾莉雅穩穩接住,活體裝甲流動,將兩人包裹進駕駛艙的輔助席。緋刃也被堡壘拖出,雷克斯的堡壘殿後,重盾展開到最大功率,抵擋著自毀核心噴發的第一波熱浪。薇諾娜的無人機群早已消失在漆黑的航道中,只留下一道淡淡的數據尾跡,像是商人留下的名片。

當餘燼小隊衝出白鳩的引力環時,整座潔白的醫療星在他們身後無聲地膨脹,然後收縮,化作一顆短暫而刺眼的白色新星,隨後被航行黑洞的黑暗迅速吞沒,沒有留下任何殘骸。爆炸的光芒照亮了凱恩的駕駛艙,也照亮了他手中那塊仍在散發暗紅光芒的黑色資料板。伊甸的投影凝聚在資料板上方,臉色前所未有的蒼白,她的聲音帶著顫抖。凱恩,米凱爾沒有說謊,資料板裡的星魂深層日誌顯示,造物主的確是因為星魂網路的無限增殖引發了大寂滅,半個銀河的恆星被活體金屬吞噬,聯邦的封鎖,是一種恐懼的延續。可是日誌的最後,還有一段被加密的座標,指向鑄造之心,那裡可能藏著造物主留下的制衡之法,也可能是另一座墳場。

艾莉雅在輔助席上微微動了一下,手無意識地抓住凱恩的手腕,低聲呢喃,像是在做惡夢。不要丟下我。凱恩握緊她的手,眼瞳中的熔爐火焰在爆炸的餘光中跳動得更加熾熱。他透過通訊對雷克斯說,聲音沙啞卻清晰。雷克斯,我們不回K-07了,直接去鑄造之心。不管大寂滅是真是假,我們都不能把選擇權交給奧古斯都那種人。如果自由的代價是毀滅,那也該由我們自己來決定怎麼燃燒。雷克斯的堡壘在頻道中發出一聲低沉的回應,義眼的光芒在黑暗中像是燈塔。說得好,小子。老骨頭這把盾,還能再替你們擋幾次恆星風。

遠方的黑暗中,一道漆黑的無人機殘骸靜靜漂浮,機腹下的記錄儀仍在閃爍,忠實地將白鳩爆炸與那塊黑色資料板的光芒一同傳向星鏈的某個私人頻道。薇諾娜的笑聲在數據流中若有若無,像是毒蛇吐信。她已經拿到了她想要的分潤,而餘燼小隊的航跡,也再一次被擺上了銀河的賭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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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第十一章:星鏈之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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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鳩化作新星的光芒在舷窗外徹底熄滅之後,黑暗以更沉重的姿態壓了回來。

餘燼一號的駕駛艙內,警報燈從刺眼的紅轉回昏黃,維生系統發出低沉的嗡鳴。凱恩・諾瓦背靠主座,胸口的星魂核心從極熾的白金轉為黯淡的暗金,活體裝甲的流動像是疲憊潮汐般緩慢起伏。他的左手緊扣著那塊從米凱爾・盧恩博士手中奪來的黑色資料板,資料板表面的暗紅光紋隨著伊甸的解析節奏明滅,像是一顆被封印的心臟仍在跳動。副座上,艾莉雅・緋凰蜷縮在輔助緩衝墊裡,緋紅長髮散亂地貼在汗濕的臉頰上,呼吸雖然依舊微弱,卻已經從凌亂的喘息變得綿長。她的指尖依舊抓著凱恩的袖口,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伊甸的全像自資料板上方升起,星光長裙不再飄揚,而是緊貼著她的身形,臉上的光暈黯淡。她的聲音直接在兩人的神經頻道中響起,帶著解析過量資訊後的疲憊。

資料板內層的加密已經解開七成。凱恩,米凱爾沒有誇大,大寂滅的記錄是真實的。一萬一千年前,造物主的星魂網路同步率突破理論極限後,活體金屬出現無差別增殖,吞噬恆星,半個銀河在十七年內化為死域。聯邦封鎖共鳴率在百分之六十以下,是用階級與枷鎖換取生存。可是這份日誌的最後,有一段被刻意隱藏的子頻道,座標指向星鏈工業帶K-09鑄造星。那裡不是死域中心,而是造物主留下的制衡節點,被稱為熔心熔爐。如果我們要證明自由不是毀滅,就必須去那裡。

雷克斯・沃夫的聲音從堡壘的頻道切入,帶著老式揚聲器特有的沙啞與雜訊。他的重裝機體拖著緋刃的牽引索,銀灰短髮在駕駛艙燈光下顯得更加滄桑,左眼義眼的光芒因長時間超載而微微閃爍。

K-09?我知道那個地方。老子十年前還在騎士團的時候,奉命去那裡鎮壓過一次罷工。整顆星球是一座工廠,聯邦在那裡建了十二條軌道熔煉帶,日夜把地殼抽出來煉成裝甲板。居民三班輪替,沒有休假,重稅收到連營養膏都要配給,兵役抽籤抽到十六歲。去年星環重工為了趕戴森雲的進度,又把稅率調高三成。瑪蘿前陣子才在頻道裡說過,K-09的地下工會已經在串連,再壓一下就會爆。

凱恩抬起頭,眼瞳深處的熔爐火焰在黯淡核心的映照下重新燃起。他沉默了兩秒,然後伸手將資料板推入餘燼一號的中樞插槽,讓伊甸與機體的脈動完全同步。

那就去K-09。我們不再逃。

艾莉雅睫毛顫動,勉強睜開琥珀色的眼睛,聲音嘶啞卻帶著她特有的刺。

逃?我可沒說要逃。木頭,你要是敢把老娘丟在醫療艙裡自己去當英雄,老娘就算爬也會把緋刃開起來踹爆你的屁股。K-09是吧,正好,老娘早就想把那些把人當零件用的混蛋工廠全燒了。

她試圖撐起身體,卻因神經灼傷的餘痛而皺眉,凱恩伸手按住她的肩膀,沒有多餘的言語,只是將一管雷克斯遞來的穩定劑輕輕推入她的頸側注射口。藥劑冰涼,艾莉雅的眉頭緩緩舒展,卻仍嘴硬地別過頭。

伊甸點頭,星光手指在虛空中拉開K-09的立體投影。鏽紅色的星球表面被巨大的環狀熔煉帶切割成網格,軌道電梯如鋼鐵森林般刺入雲層,每一座熔爐的煙囪都噴吐著黑紅色的廢氣。投影角落跳出聯邦駐軍的標記,三個獵狼級中隊,一座戰將級指揮機,加上遍佈廠區的無人砲塔。

我們只有三台機體。正面強攻生還率低於百分之九。凱恩,妳的餘燼一號剛完成對鎖鏈殘骸的吞噬,浮游砲與裙甲都處於不穩定狀態。艾莉雅的緋刃主翼在白鳩衝撞時受損,冷卻系統還沒修復。雷克斯的堡壘彈藥只剩四成。

那就不用正面強攻。凱恩的聲音很輕,卻像鐵鎚落在砧上。我們讓工廠自己幫我們打。伊甸,妳能駭入鑄造中樞嗎?

伊甸的眼中星光流轉,裙襬重新揚起。給我一個實體接觸點,我能讓整座星球的生產線聽我們的。

堡壘駕駛艙內,雷克斯哼笑一聲,活動著佈滿燒傷疤痕的肩頸。這才像餘燼該幹的事。老子當年在騎士團學的第一課就是怎麼用三個人守一條線,現在換成用三台機體點燃一顆星球,也差不了多少。

航道在幽靈航標的牽引下轉向,餘燼小隊拖著尚未冷卻的傷痕,朝著星鏈工業帶那片被燈火與煙塵籠罩的星域全速前進。K-07船塢的維修架被拋在身後,白鳩的餘燼被黑暗吞沒,而前方,K-09的軌道燈火在遠方如鐵鏽般連成一片。

三個標準時後,K-09的重力井邊緣。

從軌道俯瞰,這顆鑄造星沒有海洋,沒有森林,只有無邊無際的廠房與熔煉帶。巨大的行星環熔爐將地殼物質抽離、加熱、壓鑄,冷卻後的裝甲板由磁浮列車運往軌道電梯,直送光輝核心。天空格外低沉,被懸浮的金屬微粒與廢氣染成暗橘色,呼吸都能嚐到鐵腥味。聯邦的徵稅公告以全像投影的形式懸浮在每一座廠房上空,鮮紅的字體不斷滾動,本季兵役抽選名單、配給削減通知、超時工作獎勵點數。廠房之間的街道上,成群的工人穿著統一的灰藍工作服,臉上戴著簡易過濾面罩,眼神疲憊而麻木。

餘燼小隊沒有選擇靜默滲透,而是直接以最高速撕裂大氣層。餘燼一號居中,暗金裝甲在進入大氣時與空氣摩擦出赤紅的焰尾,裙甲下的浮游砲自動展開,像是燃燒的羽翼。緋刃緊隨其側,緋紅裝甲儘管主翼受損,卻在艾莉雅的操控下以更刁鑽的角度切開氣流,刀鋒出鞘,帶起刺耳的尖嘯。堡壘殿後,重盾展開成廣域力場,硬生生將大氣摩擦的熱浪排開,在天空中犁出一道清晰的軌跡。

警報在K-09駐軍指揮塔內瘋狂響起。

聯邦駐軍的獵狼級中隊緊急升空,制式的灰白裝甲在橘色天幕下顯得格外冰冷。指揮官的怒吼透過公共頻道炸開。叛亂機體入侵,是鏽蝕星的餘燼!擊落他們,死活不論!

第一波光束齊射破空而至,卻在距離餘燼一號不到三十公尺時被無形的力場偏折。凱恩的星魂領域第一次在工業星的重力下完全展開,暗金色的薄膜以餘燼一號為中心擴張,領域內,空氣中的金屬微粒像是受到召喚般匯聚,形成流動的紋路。凱恩沒有閃避,他迎著光束向前,浮游砲同時開火,精準點爆兩台獵狼的推進器。爆炸的火光映在他的眼瞳裡,像是爐火添薪。

艾莉雅的笑聲在頻道中炸開,狂野而尖銳。來得好!老娘正愁沒地方試試新修的散熱管!

緋刃猛然加速,竟直接衝入兩台獵狼的交叉火網。她的共鳴率瞬間飆升,儀表上的數字從四十七跳至七十一,緋紅裝甲的散熱鰭片全開,噴出的高溫讓周圍空氣扭曲。過去每當數字超過七十,她的神經就會如針刺般灼痛,視野會被血色覆蓋。可是這一次,灼痛感剛剛升起,便被另一股溫暖的波動包裹。那是伊甸透過餘燼一號共享的安撫頻率,也是她自己在白鳩艙內抓住凱恩衣角時記住的溫度。艾莉雅咬緊牙關,沒有壓制暴走,而是引導它。

給我穩住!

緋刃在半空中完成一次近乎不可能的重力回旋,刀鋒劃出半月,精準切開一台獵狼的關節,卻繞開了駕駛艙。另一台獵狼的光束軍刀劈來,她以刀背格擋,火花四濺中,緋刃借力翻滾,落在廠房頂端,刀尖指向下方擁擠的街道,那裡,工人們仰頭望著天空,眼中第一次出現光亮。

雷克斯的堡壘此時如山岳般砸入敵陣。重盾橫掃,將三台試圖包抄的獵狼撞飛,老兵的聲音沉穩如鐵,透過廣域頻道同時向敵我雙方廣播。

K-09的工人們聽著,我是前騎士團雷克斯・沃夫,現在是餘燼傭兵團的盾。聯邦說你們是齒輪,是耗材,但在老子眼裡,你們是人!餘燼來了,不是來搶你們的配給,是來把工廠還給你們!

他的話語透過堡壘的擴音器在廠區迴盪,許多工人停下腳步,面罩下的嘴唇顫抖。聯邦的軍官立刻開火,試圖用槍聲壓過聲音,卻被雷克斯的重盾悉數擋下。

凱恩已經衝至K-09的鑄造中樞塔前。這座高達三千公尺的黑鋼巨塔是整顆星球的神經,塔身佈滿冷卻管道與能量導線,塔頂的星環重工徽記在煙塵中發亮。塔身周圍展開的自動砲塔同時轉向,對餘燼一號傾瀉彈幕。凱恩沒有硬抗,他將星魂領域收縮至臂盾上,硬頂著彈幕衝鋒,同時讓伊甸的粒子觸鬚直接刺入塔身的外露管線。

伊甸,接管它!

星光少女的身影在塔身表面浮現,她的長裙化作無數光流,順著管線逆流而上。中樞塔的防火牆是聯邦制式,對於伊甸這種活體星魂網路而言,如同紙牆。僅僅七秒,塔身的燈光從聯邦的冷白轉為餘燼的暗金,整座星球的生產線發出低沉的轉向嗡鳴。

原本用於生產戰將級裝甲板的巨型列印臂停止運作,轉而開始列印另一種東西。粗糙、簡陋、卻充滿力量的外骨骼與工蟻級的簡易機甲。這些機甲沒有華麗的塗裝,裝甲是現熔的廢鋼,武器是廠房裡的切割臂與鉚釘槍,可它們的駕駛艙敞開著,等待著工人的雙手。

凱恩的聲音透過中樞塔的廣播,傳遍每一座廠房。

K-09的各位,我是凱恩・諾瓦,鏽蝕星的棄民。聯邦說你們沒有編號,不配擁有機甲,不配決定自己的命運。現在,生產線在你們手裡,機甲就在你們身後。拿起它,不是為了我,是為了你們自己,為了不再讓孩子被抽去當兵,為了讓配給不再被剋扣。起來,站到我們身邊!

短暫的死寂後,廠房的大門被從內部撞開。第一個衝出來的是一個瘦削的少年,臉上還沾著機油,他爬上剛列印完成的工蟻改裝機,顫抖著拉下操縱桿。機體踉蹌兩步,卻穩住身形,舉起鉚釘槍,對準天空的聯邦獵狼發出第一聲怒吼。接著是第二台、第三台、第十台。工人們脫下面罩,露出被煙塵燻黑卻燃燒著火焰的臉,爬上屬於他們自己的機甲。

星鏈之火,在這一刻被點燃。

聯邦指揮官目睹生產線叛變,氣急敗壞地下令戰將級指揮機出擊。那台高達二十公尺的灰白巨機從軌道電梯頂端降下,手持巨型熱能斧,每一步都讓廠房顫抖。它直撲中樞塔,試圖斬斷塔身。艾莉雅毫不猶豫地迎上,緋刃的刀鋒與熱能斧碰撞,爆出刺眼的火花。共鳴率再次衝上七十五,她的視野邊緣出現血絲,卻死死守住中樞,沒有後退半步。她的聲音在頻道中帶著顫抖的笑意,卻無比清晰。

這一次,老娘不會再失控。這一次,老娘要自己決定為誰而斬!

雷克斯的堡壘同時展開廣域指揮模式,重盾的力場延伸,化作半透明的戰術網格,標記出每一台平民機甲的最佳掩護位置。老兵的經驗在此刻發揮到極致,他不再是那個背負罪疚的逃亡者,而是重新站上戰場的指揮官。他的指令簡短而精準,讓那些剛握上操縱桿的工人也能形成最基礎的防線。左翼三台,交叉掩護,右翼用廠房作掩體,不要追擊,守住中樞塔!

凱恩則駕駛餘燼一號正面迎向戰將級。暗金領域與對方的制式力場碰撞,發出低沉的嗡鳴。戰將級的熱能斧當頭劈下,凱恩以臂盾硬接,活體裝甲的紋路瞬間熾熱,吞噬對方斧刃上的能量殘骸,現場鍛造出一柄短促的熔岩刃,反手刺入戰將級的關節。兩台機體在廠房頂端廝打,每一次碰撞都讓周圍的鋼鐵扭曲。

就在此時,K-09的軌道上方,一道隱形的訊號悄然展開。

星塵酒吧的地下網路節點內,瑪蘿・金雀兒翹著腿坐在堆滿終端的控制台前,金色短鮑伯頭上的粉色挑染在燈光下閃爍。她穿著那件鑲滿徽章的傭兵夾克,熱褲下的長靴輕輕晃動,指尖夾著電子菸,煙霧在數據流的投影間繚繞。她的面前,數十個來自星鏈各星的地下頻道同時亮起,畫面中正是K-09的戰場,餘燼一號暗金的領域、緋刃緋紅的刀光、堡壘如山的盾影,以及那些剛剛站起來的工蟻改裝機。

哎呀呀,凱恩小哥還真是不讓人省心。說好只是去拿個座標,結果轉頭就把人家整顆星球的工廠給拐跑了。瑪蘿輕笑,語氣狡黠卻帶著難得的認真。她對著麥克風吹了口氣,將轉播的訊號增幅至最大。各位星鏈的老朋友們,黑市女王瑪蘿・金雀兒在此為您現場直播。看看K-09吧,看看那些沒有編號的人,是怎麼用廢鐵把騎士老爺的戰將級按在地上打的。想不想讓你們星球的孩子也不用再去抽籤送死?想的話,就記住這個名字,餘燼傭兵團。這可不是廣告,這是預告。

訊號透過她佈設在航行黑洞中的隱形中繼站,瞬間傳遍星鏈工業帶的每一顆殖民星。無數廠房的工人、礦坑的勞工、被重稅壓得喘不過氣的家庭,在破舊的終端前抬起頭,看見了那暗金、緋紅與灰盾並肩的身影,看見了平民機甲第一次舉起武器的畫面。低語在星鏈的各個角落蔓延,像是風吹過乾燥的草原。

K-09的戰鬥在黃昏時分結束。戰將級指揮機被餘燼一號與緋刃合力斬斷主動力爐,癱倒在中樞塔前,殘骸被伊甸的領域迅速吞噬,化作修復平民機甲的材料。聯邦殘餘的獵狼中隊見勢不妙,倉皇撤向軌道電梯,卻被工人們用剛學會的集火齊射逼退。中樞塔的燈光穩定地亮著暗金色,生產線不再為核心輸送裝甲板,而是持續為平民列印更多的簡易機甲與護盾。

凱恩站在中樞塔頂,餘燼一號單膝跪地,胸口核心的光芒平穩而溫暖。艾莉雅的緋刃落在他身側,少女打開駕駛艙,緋紅長髮被風吹散,琥珀色的眼睛雖然疲憊,卻亮得驚人。她對著凱恩伸出手,聲音不再傲嬌,而是帶著劫後餘生的顫抖。

木頭,我們做到了。這次,我沒有暴走,我控制住了。

凱恩伸手握住她的手,指尖傳來彼此的溫度與震顫。他看向下方,雷克斯的堡壘正被一群工人圍住,老兵被孩子們遞來的自製徽章弄得手足無措,臉上的燒傷疤痕在笑容中顯得柔和。那位瘦削的少年駕駛員爬下機體,對著雷克斯笨拙地敬了一個不標準的禮,雷克斯則鄭重地回禮,彷彿在完成一場遲來十年的授勳。

瑪蘿的轉播頻道中,星鏈各星的回應如潮水般湧回。有咒罵,有歡呼,更多的,是沉默後的詢問。K-09是哪裡?餘燼是誰?我們也能嗎?

伊甸靜靜懸浮在凱恩身側,星光長裙映著鑄造星低沉的晚霞,輕聲說。星火已經點燃,凱恩。可是風暴也會隨之而來。光輝核心不會容許一顆星球的背叛,尤其是在他們最需要的鑄造之心附近。

凱恩點頭,眼瞳中的火焰沒有熄滅,反而燃得更深。他知道,這場以三敵一星的勝利不是結束,而是開始。當K-09的燈火在星鏈的黑夜中亮起,遠在十萬光年外的奧林匹亞,那座由戴森雲環繞的軌道神殿,必定已經將目光投向這裡。

而在K-09軌道電梯的陰影深處,一台未被發現的聯邦偵查無人機靜靜懸浮,鏡頭忠實地記錄下餘燼三機與平民機甲並肩的畫面,將其壓縮成最高優先級的緊急戰報,朝著光輝核心的方向,以超光速脈衝的形式疾射而去。戰報的標題只有一行,卻足以讓整個聯邦震動。叛亂已從墳場蔓延至星鏈,請求聖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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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第十二章:聖裁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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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09的黃昏沒有星光。

整顆鑄造星的天空被熔爐的廢氣染成濃稠的暗橘色,雲層低低壓在軌道熔煉帶的上方,像是燒穿的鋼板。白天那場解放戰的餘燼還未散去,中樞塔頂端暗金色的燈號穩定閃爍,十二條行星環熔爐已經停止向光輝核心輸送裝甲板,轉而噴吐出粗糙卻筆直的工蟻改裝機骨架。廠房之間的街道上,工人們沒有回到配給的宿舍,他們圍在剛列印完成的機體旁邊,用扳手敲擊裝甲,用最原始的方式慶祝自己第一次握住操縱桿的權利。

餘燼一號單膝跪在中樞塔的維修平台上,胸口那枚星魂核心的光芒從激戰時的白熾轉為平穩的熔金色,活體裝甲的紋路像是呼吸般一張一縮,每一次起伏都將吞噬來的戰將級殘骸轉化為更緻密的肌理。凱恩·諾瓦靠在駕駛艙的主座上,背後的神經接點還殘留著灼熱的刺痛,左臂上被神經探針劃出的舊傷早已在伊甸的奈米修復下癒合,卻留下了一道淡淡的銀線,像是提醒他自由的代價。他的視線透過艙罩望向下方,數百台剛剛獲得自由的工蟻機體舉起了鉚釘槍與切割臂,對著天空發出參差不齊卻震耳的轟鳴。

艾莉雅·緋凰的緋刃就停在餘燼一號身旁不到十公尺的位置。這台緋紅的高速強襲機此刻顯得有些狼狽,主翼的散熱鰭片因為連續超載而微微變形,刀鋒上還殘留著戰將級熱能斧碰撞後的焦痕。駕駛艙敞開,少女摘下了頭盔,緋紅長髮被熱風吹得散亂,琥珀色的眼瞳在疲憊中閃著光。她踢了一腳緋刃的腳踝裝甲,聲音透過近距離頻道傳來,帶著她特有的刺與顫抖。

木頭,看見沒,老娘剛剛可沒有暴走。七十五趴,穩穩的七十五趴,儀表連紅線都沒碰到。雷克斯那個老傢伙還說我遲早會把冷卻管燒穿,現在呢,現在老娘證明給他看了。

她的語氣依舊暴衝,卻在尾音洩漏出一絲等待肯定的緊張。凱恩轉過頭,看見她汗濕的額頭與發白的指節,那是強行壓制暴走後神經緊繃的痕跡。他沒有用華麗的詞彙回應,只是抬起手,隔著兩台機體的距離,對她豎起了拇指。

做得很好。比任何模擬訓練都好。

艾莉雅的臉頰瞬間染紅,卻立刻別過頭去,假裝檢查刀鋒,嘴裡嘟囔著誰稀罕你的稱讚,自顧自地笑了一下。伊甸的全像在兩台機體之間浮現,星光長裙在廢氣的風中輕輕搖曳,她的聲音比起白天的解析狀態柔和許多。

凱恩,艾莉雅的同步率穩定在七十五,神經波形第一次出現自主調節的峰值,這是她與恐懼共處的證明。餘燼一號的二次鍛造已經完成七成,吞噬的戰將級裝甲讓裙甲的偏向力場提升百分之十八。不過,我偵測到星鏈的轉播節點出現異常回饋,瑪蘿的訊號被放大了數百倍,整個星鏈工業帶的殖民星都在重播K-09的畫面。自由的火已經點燃,但是光輝核心一定會看見。

話音剛落,遠方的軌道電梯頂端,堡壘的重盾轟然落下,激起一片金屬粉塵。雷克斯·沃夫的聲音從盾後傳來,粗獷中帶著久違的笑意。

老子剛剛被一群小鬼圍著要簽名,一個十六歲的小子問我,騎士是不是真的像傳說裡那樣會保護平民。老子告訴他,騎士的榮譽不是徽章,是敢不敢站在比自己弱的人前面。說完那小子就哭了,搞得老子也差點跟著掉眼淚。

他駕駛著堡壘緩緩走到中樞塔前,重裝機體的每一塊拼裝裝甲都記錄著十年的流放與贖罪。凱恩望著這位導師,內心那股自鏽蝕星以來就壓抑的沉重,第一次有了落地的感覺。餘燼傭兵團不再是三台孤獨的拼裝機,而是一面旗幟。

就在此時,伊甸的神情驟變。

星光少女猛地抬頭,長裙的光流瞬間收束,眼瞳中閃過密集的數據瀑布。她的聲音不再柔和,而是被警報切割得尖銳。

超光速躍遷反應!單一大型質量體,正在撕裂K-09的重力井,沒有經過幽靈航道,是直接以戴森雲能源強行打開的裂隙。能量特徵比對完成,是聯邦制式弒星級,而且是原型機。

天空在一瞬間被撕開。

暗橘色的雲層像是被無形巨手向兩側扯開,一道純白色的裂縫自軌道上方垂直展開,裂縫中央,星光被扭曲成光環,隨後,一道銀白色的身影以近乎優雅的姿態滑出。那不是艦隊,不是中隊,只有一台機體。

它高達二十五公尺,全身覆蓋著無縫的銀白裝甲,裝甲表面流動著細密的光紋,像是神殿大理石在星光下的脈絡。背後展開六片光翼,每一片都是實體化的力場羽翼,肩甲上烙印著十二戴森雲環繞的奧林匹亞徽記,手中握著一柄長達十五公尺的光束軍刀,刀身尚未點燃,卻已經讓周圍的空氣出現折射。它的頭部是完美的騎士盔造型,面罩是一片鏡面,映照出下方所有仰望的臉孔。

塞勒斯·馮·萊茵哈特的座機,聖裁。

廣域頻道被強行接管,沒有雜訊,沒有怒吼,只有經過基因調律後如同樂器般精準的男聲,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審判意味。

K-09全體居民,吾乃銀河聯邦機甲騎士團總長,塞勒斯·馮·萊茵哈特。奉執政官奧古斯都·凱恩斯之命,前來鎮壓叛亂,回收禁忌造物。根據聯邦緊急法第七條,參與叛亂之棄民與星鏈居民,視為無編號資產損毀,予以抹除。率先放下武器跪地者,可獲重新編號之慈悲。

聲音透過中樞塔的廣播傳遍每一座廠房,原本歡騰的街道瞬間陷入死寂。工人們仰頭望著那台如神祇降臨的機體,手中的扳手無意識地墜落。銀白與暗金、緋紅與灰盾的對比,在這一刻像是階級最殘酷的具象化。

凱恩·諾瓦的瞳孔映著那片光翼,熔爐般的眼底燃起火焰,卻也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壓力。伊甸在神經頻道中急促警告。

共鳴率五十八,穩定態,弒星級原型機專用星魂領域雛形,絕對王權。凱恩,他的力場不是防禦,是法則。領域內所有非聯邦制式共鳴都會被判定為異常,直接壓制。

雷克斯的吼聲同時炸開。

散開!所有平民機後撤,離開中樞塔!那不是你們能對抗的東西!

可是已經來不及。聖裁的光翼輕輕一振,整顆K-09的重力彷彿被改寫。

以聖裁為中心,一道無形的球形領域瞬間展開,半徑超過三公里。領域所及之處,廢氣的流動停止,金屬微粒懸浮在半空,連聲音都被吸走。餘燼一號胸口的星魂核心猛地一顫,暗金色的領域自動展開試圖抵抗,卻像是撞上了一堵透明的牆壁。凱恩感覺到神經接點傳來沉重的束縛感,彷彿整台機體被浸入了黏稠的星光海洋,每一個動作都需要對抗無形的重量。

這就是體制巔峰的力量。不需要怒吼,不需要齊射,僅僅是存在本身,就讓自由的火焰難以呼吸。

塞勒斯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帶上了針對個人的蔑視。

凱恩·諾瓦,鏽蝕星的棄民,竊取星魂的竊賊。吾在核心觀看了你的戰鬥影像,以廢鐵拼湊的領域,以蠻力吞噬殘骸的進化,像是野獸啃食屍體。你以為那是自由?那只是對騎士精神的玷污。真正的力量來自血統的純粹、秩序的淬鍊,而非你這種無編號者的僥倖。跪下,讓吾斬下你的核心,伊甸將被淨化,你的同伴或許還能作為樣本存活。

凱恩咬緊牙關,神經共鳴率在壓制下強行拉升,餘燼一號的裝甲紋路亮起赤紅,裙甲下的浮游砲試圖自主瞄準,卻在絕對王權的力場中偏移了數度。

少廢話。自由不是你說了算的。

他猛踩推進器,餘燼一號拖著被壓制的暗金焰尾衝向聖裁,浮游砲齊射,光束在力場中被折射、偏轉,僅有一道擦過聖裁的肩甲,留下一道淡淡的焦痕。塞勒斯沒有閃避,甚至沒有抬起光束軍刀,只是光翼微微轉動,絕對王權的力場便如重鎚般砸下。

餘燼一號的前衝在半空中硬生生停滯,像是撞上了無形的牆。凱恩感覺內臟被無形之手擠壓,視野邊緣出現金星。下一瞬,聖裁動了。

銀白的身影沒有推進器的轟鳴,只有力場的滑動,一個跨步便出現在餘燼一號身側,光束軍刀點燃,純白的光刃劃破暗橘的天空,帶著裁決的嗡鳴斬下。凱恩以臂盾格擋,活體裝甲現場鍛造的熔岩刃迎上。

鏘!

金屬與光束碰撞的巨響讓整個中樞塔的玻璃同時碎裂。餘燼一號的熔岩刃在接觸的瞬間便出現裂痕,暗金領域被純白力場寸寸壓碎,凱恩的共鳴率瞬間從六十八被壓回五十,神經灼燒的警告瘋狂閃爍。聖裁的刀鋒沒有停滯,以絕對的力量將餘燼一號連盾帶臂砸向地面。

轟隆!維修平台塌陷,餘燼一號墜入廠房頂部,掀起滔天煙塵。

凱恩!艾莉雅的尖叫撕裂頻道。

緋刃的推進器全開,緋紅的身影不顧伊甸的警告強行突入絕對王權的領域。艾莉雅的共鳴率瞬間飆至七十八,琥珀色的眼瞳燃燒著暴怒。

混蛋貴族,別碰他!

她以重力裂隙機動中最刁鑽的角度切入,刀鋒直指聖裁的背後光翼。這是她最擅長的超近距離刀戰,曾經在黑市鬥技場讓無數對手飲恨。然而,塞勒斯甚至沒有回頭。

愚蠢的雌獸,速度在秩序面前毫無意義。

聖裁的第二片光翼展開,力場在背後形成一道實體的壁壘。緋刃的刀鋒斬在壁壘上,爆出刺眼的火花,卻無法寸進。下一秒,聖裁反手一揮,光束軍刀以超越視覺捕捉的速度劃出一道半月。

艾莉雅只來得及將刀鋒橫在胸前。

光刃斬斷了緋紅刀鋒,餘勢不減,切入緋刃的主翼。主翼的散熱鰭片與推進器在白光中被一分為二,脆弱的裝甲像紙片般被切開,緋刃發出淒厲的金屬哀鳴,失去平衡墜向地面。駕駛艙內的艾莉雅被衝擊震得撞上緩衝墊,額頭滲出血跡,共鳴率因劇痛驟降至三十,視野一陣發黑。

緋刃,重創,主翼斷裂,冷卻系統失效。伊甸的聲音帶著顫抖。

雷克斯的堡壘在此時發出怒吼,重盾展開廣域力場,試圖為墜落的兩台機體提供掩護。重裝機體的重砲齊射,實體彈幕在絕對王權的力場中速度驟減,被聖裁的光翼輕易偏轉。塞勒斯的目光透過鏡面掃過堡壘,聲音中帶上了一絲對舊識的憐憫。

雷克斯·沃夫,前騎士團的恥辱。十年流放還沒有讓你明白,平民駕駛堡壘這種笑話,永遠無法與真正的騎士抗衡。你的盾,擋不住時代。

話音落下,聖裁的光束軍刀抬起,刀尖指向堡壘。僅僅是瞄準,堡壘的重盾力場便出現裂紋。

廢鐵就該待在廢料場。凱恩掙扎著從煙塵中站起,餘燼一號的左臂裝甲剝落,露出底下流動的活體金屬,胸口核心的光芒黯淡卻倔強。他的聲音透過破損的擴音器傳出,嘶啞卻沒有退縮。

你說的秩序,就是讓孩子去抽籤送死,讓工人連營養膏都吃不飽的秩序嗎?如果是那樣的秩序,老子寧願用這雙手把天掀翻!

他再次引爆星魂領域,這一次不顧神經灼燒,共鳴率強行衝上八十五,暗金色的火焰從裝甲縫隙中噴射,餘燼一號的紋路亮得像是即將熔化的恆星。伊甸發出驚呼。

凱恩,超過臨界會導致腦損傷!

可是凱恩已經衝出。餘燼一號以自毀般的姿態撞向聖裁,浮游砲過載射擊,熔岩刃重新鍛造得更加猙獰。聖裁的光翼同時張開,絕對王權全力展開,兩股領域的碰撞讓方圓一公里內的空氣發出悲鳴。

兩台機體再次交鋒,光束與熔岩刃每一次碰撞都讓大地龜裂。凱恩的每一次斬擊都帶著凡人對抗神權的決絕,卻每一次都被更精準、更純粹的力量化解。塞勒斯的駕駛沒有一絲多餘動作,每一刀都像是教科書般的完美,基因優化帶來的穩定讓他的五十八共鳴率發揮出百分之一百的效果。

差距是絕對的。

第三次碰撞,餘燼一號的熔岩刃徹底碎裂,臂盾被光束軍刀貫穿,活體裝甲發出痛苦的震顫。聖裁的刀鋒順勢斬入餘燼一號的胸口,僅差毫釐便要觸及星魂核心。凱恩的視野被血色覆蓋,神經接點的灼燒讓他幾乎失去意識,卻依舊死死握住操縱桿。

為什麼不跪?塞勒斯的聲音中第一次出現波動,不再是蔑視,而是困惑。明明只要跪下就能活,明明你們的反抗毫無勝算,為何還要燃燒到這種地步?血統與資產已經決定了你們的終點,接受慈悲的秩序不是更輕鬆嗎?

凱恩咳出鮮血,笑聲卻透過頻道傳出,帶著廢料場少年特有的倔強。

因為老子不想讓下一代還活在你們決定的終點裡。因為老子想讓艾莉雅能自己決定為誰而斬,讓雷克斯能抬頭挺胸說自己是騎士。你們的輕鬆,是用我們的命換的。

此時,躺在廢墟中的緋刃艙內,艾莉雅掙扎著抬起頭,看著被壓制的凱恩,眼淚與血混在一起。她猛地將共鳴桿推至底,儘管主翼斷裂,卻讓僅存的推進器過載噴射。

木頭,別一個人逞強!老娘還沒死呢!

緋刃拖著殘破的身軀,以自殺般的速度撞向聖裁的腿部,刀鋒雖然斷裂,卻用機體本身作為武器。撞擊讓聖裁的姿態出現一瞬的偏移,給了凱恩一線生機。塞勒斯皺眉,光束軍刀回掃,將緋刃再次拍飛,緋刃在空中翻滾,重重砸在中樞塔的基座上,徹底失去動力。

艾莉雅!凱恩的吼聲讓共鳴率再次飆升,卻也讓神經灼燒達到極限,口鼻溢血。

伊甸在此刻做出決斷。少女的全像不再猶豫,雙手按在餘燼一號的核心上,星光長裙化作數據洪流。

凱恩,堡壘下方有廢棄的熔煉爐管道,直通地下船塢。引爆中樞塔的冷卻爐,能製造三秒的等離子風暴,遮蔽聖裁的感測。這是唯一的生路。

雷克斯立刻會意,堡壘的重盾猛地砸向地面,盾面展開成鑽頭,硬生生在中樞塔基座鑿開缺口。老兵的聲音嘶啞卻堅定。

凱恩,帶艾莉雅走!老子斷後!

塞勒斯察覺到異動,光翼展開到最大,絕對王權的壓制提升至頂點,準備一擊將三台機體同時抹除。光束軍刀的能量匯聚到刺眼,整個K-09的天空都被染成白色。

就是現在!

凱恩拖著重傷的餘燼一號,衝向緋刃,一把抓住緋刃的殘骸,將其扛在肩上。餘燼一號的胸口核心超載,將僅存的能量全部注入中樞塔的冷卻爐。爐體發出不堪重負的嗡鳴,隨後轟然爆炸。

白色的等離子風暴瞬間吞沒了中樞塔頂端,聖裁的感測在強能量干擾下出現一瞬的盲區。堡壘的重盾擋在最前方,盾面在白光中熔化、龜裂,卻硬生生撐住了三秒。

三秒,足夠讓餘燼一號扛著緋刃,拖著堡壘,衝入地下船塢的黑暗管道。

爆炸的餘波將船塢的入口徹底炸塌,無數鋼架與熔岩墜落,將通道封死。等離子風暴散去,聖裁靜靜懸浮在廢墟之上,鏡面映照著燃燒的中樞塔與四散奔逃的平民機。塞勒斯沒有追擊,他收回光束軍刀,光翼緩緩收攏,聲音透過廣域頻道傳向整顆星球,依舊優雅,卻帶上了更深的寒意。

餘燼,汝等以自毀證明了棄民的怯懦。K-09將被重新封鎖,所有參與叛亂的資產將被清算。凱恩·諾瓦,吾記住你的火焰了,下一次,吾會在奧林匹亞的軌道神殿前,親手將其熄滅。讓你們多活幾日,好好體會體制巔峰與廢鐵之間,無法跨越的鴻溝。

銀白的身影升向天空,躍遷的光環再次展開,聖裁如降臨時般優雅地離去,只留下滿目瘡痍的中樞塔與被封鎖的天空。

地下船塢深處,黑暗中只有應急燈的微弱紅光。餘燼一號癱坐在地上,胸口核心的光芒幾近熄滅,裝甲上的紋路黯淡,左臂的活體金屬不斷滴落如血的熔液。凱恩癱在駕駛艙內,全身被冷汗浸透,神經灼燒的後遺症讓他的手指無法動彈,視線模糊。緋刃被輕輕放在一旁,艾莉雅被雷克斯從駕駛艙中抱出,少女昏迷著,額頭的血已經被止住,呼吸微弱卻平穩。

雷克斯的堡壘靠在牆邊,重盾只剩下半面,義眼的光芒閃爍不定,老兵的臉上滿是煙塵,卻擠出一絲笑容。

活下來了,小子們,都活下來了。

伊甸跪坐在餘燼一號的核心旁,星光少女的身形黯淡透明,她輕輕觸碰凱恩的手,聲音帶著自責與恐懼。

對不起,凱恩,我的領域被完全壓制了。聖裁的王權是針對星魂網路設計的枷鎖,我們還太弱小。

凱恩用盡最後的力氣抬起手,握住伊甸虛幻的手指,儘管穿透而過,卻讓少女的光芒穩定了一些。他的聲音嘶啞,卻沒有絕望,只有更深的火焰在眼底燃燒。

不,不是妳的錯。是我們還不夠強。伊甸,那傢伙讓我明白了,體制的巔峰不是用蠻力就能掀翻的。我們需要更強的領域,更強的共鳴。下一次,下一次一定不會再這樣逃。

黑暗的船塢外,K-09的封鎖警報再次響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刺耳。這一次,封鎖的不再是單一星球,而是整個星鏈的航道。而在奧林匹亞的方向,聖裁帶回的數據已經化作最高級別的戰報,送往執政官的案頭。

餘燼小隊的第一次正面對決,以慘敗告終。他們帶著重傷與破碎的尊嚴,躲入了墳場最深的陰影,等待著下一次燃燒的契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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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第十三章:執政官的慈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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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林匹亞沒有夜晚。

這顆被稱為銀河心臟的首都星,其天空從未真正暗下來過。十二座戴森雲在同步軌道上緩慢自轉,像十二枚以恆星為寶石的戒指,將太陽的光芒抽取、編織、再分配,最後化作一道道乳白色的光瀑,從天頂垂落,灌入那些懸浮在平流層頂端的軌道神殿。神殿並非單一建築,而是一整座倒懸的城市群,通體以無縫的白色結晶鋼與鎏金迴廊構築而成,每一根立柱都雕刻著聯邦開國以來的法典條文,每一面穹頂都鑲嵌著可俯瞰十萬光年疆域的全像星圖。光在這裡沒有陰影,空氣經過七道過濾,沒有塵埃,沒有雜音,只有低沉而穩定的能量嗡鳴,像神明的呼吸。

今日的神殿,卻比平時更加寂靜。

最高議事廳位於神殿群的中央,名為永恆迴廊。圓形的廳堂沒有窗,直徑超過三百公尺,牆面由整塊的星辰鋼鑄成,十二根戴森雲的光柱從穹頂垂直落下,在中央的黑色議事桌上交會。桌子本身是一塊被切割平整的隕星核心,表面流動著星圖與數據,卻沒有任何座位的高低之分——那是聯邦標榜民主的象徵。但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位置從來不在桌邊,而在光柱落下的先後順序。

當最後一道光柱穩定時,廳堂的氣閘無聲開啟。

執政官奧古斯都·凱恩斯走了進來。

他沒有護衛,沒有隨從,甚至沒有穿戴任何動力裝甲。白髮一絲不苟地向後梳理,露出光潔的額頭與深邃的眼窩,那雙眼睛像是將星空冷凍後的顏色,蒼白而清明。他身著最樸素的白色執政官禮服,只有領口與袖口繡著極細的金線,披肩是半透明的金絲織物,隨著步伐輕輕晃動。他的步伐不快,每一步都精準地踩在光柱的節點上,優雅得像一位即將主持祭祀的老祭司。然而當他經過時,兩側早已就座的議員與企業董事們,卻不自覺地繃緊了脊背,連呼吸都放輕了。

這是一種無需機甲與艦隊就能讓人窒息的壓迫感。不是力量,是秩序本身的重量。

奧古斯都在主位站定,沒有立刻坐下。他的目光掃過全場,十二位核心議員,五大星際企業的執行董事,以及站在陰影處的兩道身影。他的聲音響起,溫和,平穩,甚至帶著一絲長者的慈藹,透過廳堂的共鳴系統,清晰地送入每一個人的耳中。

諸位,感謝你們在如此短的時間內回應召集。K-09的騷動,想必你們已經透過各自的網路知曉了。我知道,最近星鏈的轉播讓許多人感到不安,一顆鑄造星的工人,竟然用拼裝的工蟻機體宣布自治,甚至擊潰了我們一個標準戰將中隊。這在過去三百年裡,是從未發生過的事。

他微微停頓,指尖在隕星桌面上輕輕一點。桌面中央立刻浮現出K-09的立體影像,暗橘色的天空,燃燒的中樞塔,以及最後那道銀白色身影降臨的瞬間。影像被刻意放慢,可以看見餘燼一號被絕對王權壓制得單膝跪地,看見緋刃被斬斷主翼墜落的軌跡。

騎士團總長塞勒斯·馮·萊茵哈特已經完成了鎮壓。從戰術層面而言,這是一次完美的斬首行動。弒星級原型機聖裁證明了,即使在重力裂隙與廢料場那種骯髒的環境中,血統與秩序淬鍊出的力量,依然是絕對的。為此,我代表議會,向總長致謝。

站在右側陰影中的身影向前一步。銀白色的騎士禮服在乳白光柱下泛著冷光,鉑金色長髮束在腦後,面容俊美得如同大理石雕像,只有那雙冰藍色的眼瞳裡,還殘留著未散的硝煙味。塞勒斯·馮·萊茵哈特微微頷首,動作標準得像是從教科書中拓印下來。

執政官閣下過譽。這是騎士的職責。K-09的叛亂者已經被驅入地下船塢,星球已重新封鎖。但請容我直言,那台名為餘燼一號的機體,其星魂核心並未被摧毀。駕駛者凱恩·諾瓦與其同夥仍存活,他們的共鳴波形在王權力場中出現了異常的逆燃現象。屬下認為,應當立刻進行第二次徹底清掃。

他的語氣依舊高貴而穩定,但在提及逆燃二字時,聲線出現了極細微的波動。那是在K-09的天空中,他第一次感受到自己的完美斬擊被凡人的意志硬生生撼動的記憶。鏡面面罩映照出的不只是墜落的敵機,還有對方在絕對壓制下依然抬頭的眼神。那眼神讓他不適,讓他必須用更強的秩序去覆蓋。

貴族的驕傲不允許失敗,即使是暫時的撤退,也被他視為玷污。

奧古斯都看了他一眼,眼神中沒有責備,反而帶著一種近乎理解的悲憫。

總長的求戰之心,令人敬佩。但諸位,我們今日聚集於此,並非為了討論一顆鑄造星的治安問題。K-09的叛亂,只是一個徵兆,一個潘朵拉之盒被再次打開的徵兆。

他再次抬手,隕星桌面上的影像切換了。這一次出現的,不再是戰場的紀錄,而是一段被塵封萬年的檔案。畫面極為古老,顆粒粗糙,卻足以讓在場所有見過星圖的人瞬間屏住呼吸。那是一片廣袤的星域,數以千計的恆星同時黯淡、收縮,隨後在無聲中化作黑色的空洞,像被某種無形之火吞噬。星域的中央,一座規模遠超戴森雲的造物主遺跡正在崩解,無數流動的活體金屬試圖重組,卻最終化為冰冷的殘骸。

低沉的解說聲自動播放,那是聯邦成立前,最後一批探險隊留下的遺言。

星魂網路的進化沒有上限。當共鳴率突破百分之百的枷鎖,意識將與機體完全融合,物質與意志的邊界會消失。每一次吞噬與重組,都會讓網路更強大,直到它開始吞噬恆星本身。我們稱之為大寂滅。半個銀河,八千顆恆星系,在十七個標準日內化為死域。造物主不是消失,是被自己創造的無限所吞噬。

議事廳內的空氣,第一次出現了真正的寒意。幾位企業董事下意識地握緊了扶手,全像星圖的光芒映在他們臉上,忽明忽暗。

奧古斯都的聲音依舊溫和,卻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切開了所有繁華的表象。

這就是真相。諸位所享受的戴森雲,所依賴的共鳴率上限,所謳歌的階級秩序,並非天賦神權,而是恐懼的產物。聯邦的締造者們在萬年前的廢墟上發現了這段紀錄,他們明白,若讓星魂科技再次無限進化,大寂滅必將重演。於是,他們做出了最理性的選擇。

他張開雙手,彷彿要擁抱整個廳堂的光芒。

封鎖科技。將共鳴率鎖定在百分之六十。將人類劃分為核心、星鏈與邊境,讓絕大多數人永遠沒有機會觸碰禁忌。將自由包裝成混亂,將秩序包裝成慈悲。諸位,這不是壓迫,這是維生系統。一個重症病人的維生系統,難看,卻能讓他活下去。我們用固化的階級,換取了三千年的和平。我們用邊境棄民的犧牲,換取了光輝核心的永恆白晝。這是必要的惡,也是唯一的善。

沒有人說話。連平時最善於辯論的議員,此刻也找不到反駁的詞彙。因為奧古斯都所說的每一個字,都與他們在最高密檔中瞥見的碎片吻合,只是從未有人敢如此完整地將其拼湊,並以如此平靜的口吻說出。

而現在,奧古斯都的目光轉向桌面中央,那裡浮現出兩道身影。一道是凱恩·諾瓦在餘燼一號駕駛艙中的側臉,古銅色的皮膚,沾著機油的黑色短髮,眼瞳如熔爐。另一道是伊甸的全像,星光長裙,數據流轉的眼眸。

凱恩·諾瓦,邊境棄民,無編號者,與活體星魂核心伊甸完成了靈魂綁定。根據盧恩博士的最新分析,他的共鳴率已經可以在短時間內突破百分之八十,並在戰場上實現吞噬進化。這不是天賦,這是感染。伊甸是星魂網路的中樞,她的甦醒,意味著進化之路已經重新開啟。只要他們活著,只要餘燼一號每吞噬一台殘骸,每重組一次裝甲,大寂滅的倒數就會向前撥動一格。

他收回手,光柱微微收斂,整個廳堂的光線暗了一度。

所以,我以銀河聯邦最高執政官的身分,向諸位陳述我的慈悲。

慈悲二字從他口中說出時,溫文的笑容沒有絲毫改變,卻讓所有人感到一股徹骨的涼意。

真正的慈悲,不是讓病人沉溺於自由的幻覺,最終在痛苦中化為灰燼。真正的慈悲,是在病灶擴散之前,乾淨俐落地切除它。即使要切掉的是一整條手臂,甚至半個身軀。

K-09的封鎖已經完成。但這不夠。星鏈工業帶的每一顆殖民星,現在都在轉播餘燼的影像,都在議論自由與反抗。思想的感染比星魂更快。若不加以遏制,星鏈將成為第二個墳場。我在此下令。

他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不容置疑的重量,像十二座戴森雲同時調整了輸出功率。

第一,自此刻起,星鏈工業帶全境進入戰時管制,所有航道由聯邦艦隊接管。第二,中斷對星鏈七十二顆殖民星的能源配給,封鎖其對外網路,切斷餘燼思想的傳播。第三,授權軌道神殿兵器對任何收容、庇護餘燼傭兵團的星球,進行無差別軌道打擊。必要時,可以犧牲整個星鏈,以確保光輝核心的安全與秩序的延續。

此言一出,連塞勒斯都微微抬起了眼。

犧牲整個星鏈,那意味著數千億人口,聯邦超過六成的工業產能與糧食來源。那不是切除手臂,那是將半個身體投入熔爐。在場的董事們臉色劇變,星環重工的代表甚至站了起來,卻在奧古斯都平靜的注視下,又緩緩坐了回去。

這就是王霸之氣。不是咆哮,不是威脅,而是將數千億人的生死當作一個數字,在乳白的光芒中,溫和地宣布。這種將極致理性推向極致冷酷的姿態,本身就是一種讓人無法反抗的權威。

塞勒斯向前半步,銀白的披風揚起。他沒有質疑犧牲星鏈的命令,在他的價值觀中,棄民與星鏈居民的數量,從來就不在榮譽的天平上。但他有自己的執念。

執政官閣下,屬下請求將餘燼的處決權交予騎士團。凱恩·諾瓦玷污了騎士的精神,他的死亡,應該由真正的騎士來執行。聖裁的王權力場已經記錄了他的波形,下一次交鋒,屬下必將其徹底斬殺,不留殘骸。

他的驕傲讓他無法容忍讓軌道砲這種冰冷的兵器奪走自己的獵物。他要親手證明,血統與秩序的完美,永遠高於廢鐵中誕生的野火。

奧古斯都凝視著這位自己最鋒利的劍,許久之後,輕輕點頭。

我理解你的榮譽,總長。去吧,但記住,你的榮譽服務於秩序,而非相反。不要讓決鬥的慾望,延誤了切除病灶的時機。

塞勒斯行了一個標準的騎士禮,後退一步,重新隱入陰影。他的內心已經開始推演下一次王權力場的展開角度,他要讓餘燼一號在更徹底的壓制中崩解,要讓那個棄民明白,凡人的意志在神明的法則面前,毫無意義。

議會在沉重的沉默中結束。董事與議員們依次離場,每個人的步伐都比來時更加沉重,他們知道,當他們走出這座神殿,他們簽署的將不再是貿易協定,而是對半個銀河的死刑判決。乳白的光柱逐一熄滅,廳堂重新歸於黑暗,只有隕星桌面還殘留著微弱的星圖。

奧古斯都沒有離開。他站在原地,望著那片象徵大寂滅的黑色空洞,彷彿在凝視自己親手選擇的未來。

一道乾瘦的身影從另一側的暗門中滑了出來,沒有經過通報,像幽靈一樣貼著牆壁移動。灰白而油膩的頭髮,多重分析鏡片後深陷的眼窩,髒汙的白袍下是支撐脊椎的外骨骼支架,手指因長期接觸輻射而呈現不自然的黑色。那是米凱爾·盧恩博士。

他應該隨著白鳩醫療星的自毀而失蹤,卻在此刻出現在光輝核心最神聖的地方。他的出現本身,就說明了許多事。

執政官閣下,博士的聲音沙啞而神經質,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興奮顫抖。您剛才的演說,真是完美。將恐懼包裝成慈悲,將屠殺詮釋為治療,不愧是能駕馭十二座戴森雲的意志。但恕我直言,您在戰略上犯了一個錯誤。

奧古斯都沒有回頭,似乎早已料到他的出現。

盧恩博士,你的實驗室自毀得很及時。說吧,你又想推銷你那套活體與星魂融合的理論?

不,不是推銷,是請求。盧恩快步走到隕星桌前,鏡片中反射出伊甸的影像,他的瞳孔因狂熱而放大。您要摧毀伊甸,這是暴殄天物!您還不明白嗎?大寂滅不是詛咒,是篩選!造物主之所以滅亡,是因為他們的肉體無法承受無限進化的速度,但我們可以!只要給我時間,給我凱恩·諾瓦那具已經完成靈魂綁定的活體樣本,我就能解析出控制進化的閥門!與其將星魂網路再次封印,不如由我們來掌控它!想像一下,一支共鳴率百分之百的弒星級艦隊,一個由您意志主導的星魂領域,那才是真正的秩序,永恆的秩序!

他的語氣越來越急促,雙手在空中比劃,彷彿已經看到自己站在神明的王座上。對他而言,伊甸不是潘朵拉之盒,是完美的造物,是他畢生追求的真理本身。摧毀她,比殺了他還讓他痛苦。

奧古斯都終於轉過身,正視這位瘋狂的科學家。他的眼神依舊平靜,卻多了一絲審視。

盧恩,你對真理的虔誠,令人動容。但你忘記了一件事。奧古斯都的聲音很輕,卻像重錘砸在博士的外骨骼上。真理本身,就是最危險的自由。造物主比我們更聰明,比我們更強大,他們都失敗了。你憑什麼認為,你能控制住那團火?人類的慾望,比星魂的進化更難封印。一旦打開閥門,第一個被吞噬的,就是我們親手建立的秩序。

所以您寧願將整個星鏈當作陪葬品,也要將火掐滅?盧恩不甘地低吼,鏡片後的眼睛佈滿血絲。您這不是慈悲,是怯懦!您害怕的不是大寂滅,是您無法再掌控進化後的人類!

廳堂的溫度似乎下降了幾度。奧古斯都向前走了一步,來到盧恩面前。兩人的身高相仿,一個優雅如神殿祭司,一個邋遢如廢料場的拾荒者,卻在此刻形成了最尖銳的對立。

怯懦?奧古斯都輕輕笑了,那笑容裡沒有溫度。盧恩博士,你曾親眼見過大寂滅的邊緣,不是嗎?在你還是學徒時,第一次發掘遺跡的事故。那場爆炸帶走了你整支考察隊,只有你活了下來。從那時起,你就應該明白,有些門,打開之後就再也關不上。我寧願背負屠殺數千億人的罪名,在史書上被後人唾罵為暴君,也絕不讓銀河再次面對那片黑色空洞。這就是我的慈悲,盧恩。不是對個人的慈悲,是對物種存續的慈悲。

盧恩的身體猛地一顫,那段被塵封的記憶被精準地刺中,讓他的狂熱出現了一絲裂縫。但很快,偏執重新佔據了上風。

那麼,至少把伊甸交給我活捉。不要用軌道砲將她連同凱恩一起汽化。給我一次機會,讓我證明,進化是可以被駕馭的。博士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哀求與威脅混合的意味。否則,即使您封鎖了星鏈,即使您犧牲了所有棄民,只要星魂網路的種子還在,總有一天,它會在別的墳場再次發芽。到那時,您又要犧牲什麼?犧牲光輝核心嗎?

奧古斯都沉默了許久。乳白的光芒在他臉上投下柔和的陰影,讓人看不清他的表情。最終,他緩緩開口。

我會考慮你的提議。但前提是,騎士團的追獵優先。塞勒斯會先找到他們,若他能將伊甸完整帶回,我會給你研究的權限。若不能,那麼,為了銀河,我會毫不猶豫地按下神殿兵器的發射鈕。記住,盧恩,你的研究,必須在秩序的牢籠中進行。一旦越界,我會親手將你與你的實驗室,一同抹去。

這是許可,也是警告。

盧恩的臉上露出了扭曲的笑容,像得到糖果的孩子,又像即將噬主的野獸。他深深鞠躬,外骨骼發出咔嗒的聲響,隨後倒退著隱入暗門,彷彿從未出現過。

廳堂再次只剩下奧古斯都一人。他重新望向隕星桌面,那裡的星圖已經自動切換為整個銀河的疆域。光輝核心依舊璀璨,星鏈工業帶的燈火正在被一道道紅色的封鎖線切斷,而邊境墳場,則像一塊巨大的黑色疤痕,橫亙在星圖的邊緣。疤痕的中央,T-47鏽蝕星的位置,一個微弱的金色光點時隱時現,那是餘燼的餘溫。

他抬起手,輕輕按在那個光點上,像按在一個微小的傷口上。

自由啊,真是昂貴的病。他的低語在空曠的廳堂中迴盪,沒有人聽見。願你們在黑暗中,能理解我的慈悲。

與此同時,神殿外的環形迴廊上,塞勒斯·馮·萊茵哈特正大步走過。迴廊兩側是歷代騎士團總長的雕像,每一座都手持光束軍刀,指向星空。他的披風在能量流中獵獵作響,鉑金色的長髮被風吹散少許,卻無損他的威儀。他的腦海中不斷重播著與餘燼一號交鋒的每一個細節,王權力場的每一度偏轉,光束軍刀的每一次斬擊角度。他要修正,要優化,要讓下一次的絕對王權,沒有任何逆燃的縫隙。

而在更深處的陰影中,盧恩博士已經接通了一條加密頻道,頻道的另一端,是正在星鏈邊緣遊弋的獵犬部隊殘骸訊號。他的聲音透過雜訊傳出,帶著病態的溫柔。

亞當,我的朋友,執政官已經鬆口。幫我找到那個孩子,活的。尤其是他胸口那枚跳動的核心,一定要活的。

三股意志,三種對秩序與自由的詮釋,在奧林匹亞永恆的白晝下,悄然交會。而一道以犧牲整個星鏈為代價的抹除指令,已經化作無數加密的數據流,透過十二座戴森雲的能源網路,朝著十萬光年的疆域,擴散開去。

黑暗,正在以慈悲之名,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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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 第十四章:重力深淵的試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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鏽蝕星從來沒有真正的黎明。

T-47的天空永遠是一塊被金屬微粒磨花的舊鐵板,等離子風暴在平流層頂端緩慢翻攪,將恆星的光撕成一縷縷暗紅與鉛灰交錯的極光。風從廢料平原的盡頭吹來,帶著冷卻劑與鏽粉的味道,刮過層疊如山脈的星艦殘骸,發出類似遠古獸群低鳴的嗚咽。就在這片被銀河聯邦從星圖上抹去的墳場深處,地表向下塌陷出一道長達四十公里的裂口,人們稱它為喉嚨。那不是地質作用的產物,是萬年前造物主遺跡崩落時,重力引擎失控撕出的傷口。傷口內部沒有光,只有扭曲的重力在彼此拉扯,像無數看不見的手,將墜入其中的一切慢慢揉碎。

餘燼傭兵團的地下船塢就藏在喉嚨的邊緣。

那其實只是一座被廢棄的維修坑,道壁由熔融後再凝固的裝甲板焊成,坑底積著半公尺厚的油泥與冷卻液,幾盞應急燈在坑頂搖晃,發出嗡嗡的電流聲。三台機體靠在坑壁上,像三頭受傷後緊挨在一起取暖的野獸。最外側是堡壘,它的重盾已經碎成兩半,左肩的裝甲被聖裁的光束軍刀削去一大塊,露出底下焦黑的管線,液壓油正一滴一滴落在油泥裡。中央是緋刃,曾經如刀鋒般銳利的主翼如今只剩半截,鈦合金的斷面翻捲如被野獸啃咬,駕駛艙的外層蓋板上佈滿龜裂,隱約還能看見緊急維修時用焊槍匆匆補上的疤痕。最內側是餘燼一號,它看起來傷得最重,胸口那枚原本如心臟般脈動的星魂核心黯淡無光,表面覆蓋的活體裝甲失去了熔岩般的流動感,變得粗糙乾澀,像燃盡後冷卻的火山岩,每一道被王權力場貫穿的裂痕都還殘留著銀白色的燒蝕痕跡。

坑道中央的空地上,凱恩・諾瓦坐在一個翻倒的彈藥箱上。

他脫去了上半身的維修服,只穿著一件汗濕的黑色背心,古銅色的皮膚上還殘留著神經接駁後留下的淡紅色紋路,從頸後一路延伸到左臂。那是共鳴率強行突破臨界時,微血管破裂留下的痕跡。他的黑色短髮凌亂地貼在額頭,機油早已乾涸,在髮梢結成細小的硬塊。他的雙手交握在一起,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眼瞳中的熔爐之火此刻壓得很低,像被灰燼覆蓋的餘燼,看不出溫度。他沒有說話,只是盯著餘燼一號胸口那枚黯淡的核心,伊甸的光學虛影比平時淡了許多,漂浮在核心上方,像一個因為疲憊而打盹的少女,星光長裙的裙襬垂落,沒有隨風飄動。

艾莉雅・緋凰靠在緋刃的腳踝裝甲旁,抱著膝蓋。她把那頭標誌性的緋紅長髮隨意紮起,幾縷髮絲因為汗水黏在臉頰上,琥珀色的眼瞳失去了平時挑釁的光,倒映著搖晃的應急燈。她的輕量化駕駛服袖口被燒出一個破洞,露出小臂上纏著的臨時繃帶,繃帶底下是神經暴走時過熱留下的燙傷。她看起來很安靜,這份安靜反而讓人不安。過去的她即使受傷也會大聲抱怨,用飆罵來掩飾恐懼,但現在她只是將下巴抵在膝蓋上,視線落在凱恩的背影上,一次又一次,又很快移開,像一隻害怕再次被拋下的小獸,不敢靠得太近,也不敢離得太遠。

雷克斯・沃夫站在兩人之間,高大的身軀像一堵牆。銀灰色的短髮沾滿灰塵,左眼的老式義眼因為坑道內的磁場干擾而不時閃爍,他的臉上那道燒傷疤痕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更深。他身上那件由聯邦軍大衣改製的傭兵服敞開著,露出底下結實的胸膛與纏滿繃帶的右肩。那是他駕駛堡壘為兩人斷後時,被聖裁力場餘波震傷的。他的表情依舊沉穩,卻多了一分不易察覺的疲憊。他手裡拿著一個鐵製的保溫壺,壺身凹陷,那是他在K-09撤離時從平民避難所順手帶出來的,裡面裝著用回收水與營養塊煮成的熱湯。

湯還溫著。雷克斯將壺蓋倒滿,遞給凱恩,又倒了一杯,走到艾莉雅身邊蹲下,遞給她。

先把身體弄暖。堡壘的爐心還能轉,坑道的過濾器也還能用,今晚不會冷死。雷克斯的聲音低沉,帶著沙啞的笑意,試圖將凝固的空氣敲出一道裂縫。聯邦那群老爺以為把星鏈的能源切斷,把航道一封,我們就會自己爛在這裡。他們忘了,墳場的人最擅長的,就是在沒燃料、沒零件、沒希望的地方,把日子過下去。

凱恩接過壺蓋,沒有立刻喝,只是用手掌感受著那點微弱的熱度。艾莉雅接過時指尖碰到雷克斯的手,輕輕顫了一下,隨後小聲說了句謝謝,聲音輕得幾乎被坑頂的電流聲蓋過。

就在這時,坑道入口的陰影動了。

沒有腳步聲,沒有能量波動,像一塊石頭原本就在那裡,只是剛好被人看見。卡隆守墓人拄著那根由機甲脊椎製成的拐杖,站在陰影與燈光的交界處。駝背瘦小的身軀裹在由廢棄降落傘與經文布條縫成的長袍裡,兜帽底下那張如風化岩石般佈滿皺紋的臉抬起,混濁的雙眼裡映著三台傷痕累累的機體,還有兩個年輕人與一個中年男人圍著一壺熱湯的景象。

你們在這裡喝湯,外面的重力正在換牙。卡隆的聲音緩慢而沙啞,每一個字都像從喉嚨深處磨出來。喉嚨的深處,這兩天很安靜。安靜不是好事,是它在蓄力。下一次等離子風暴來之前,有十二個小時的窗口。你們要進去,現在就是時候。

雷克斯站起身,對老人點頭致意。凱恩與艾莉雅也抬起頭。卡隆沒有再多說,轉身用拐杖在油泥上劃出一道線,線的一端指向坑道深處,那裡有一扇被銹蝕焊死的閘門,閘門後是通往喉嚨最底部的維修豎井。

那下面是什麼?艾莉雅忍不住問,聲音還帶著虛弱。

是墳場的心跳。卡隆沒有回頭。是造物主用來鍛造星魂的熔爐,也是埋掉失敗品的深淵。重力在那裡不是一個方向,是無數個方向。你們的機體在上面學會的是如何戰鬥,在下面要學的是如何不被自己壓垮。

雷克斯走到凱恩身邊,拍了拍他的肩。力道不重,卻讓凱恩繃緊的肩線鬆了一分。

小子,別一直盯著核心看。伊甸需要的不是你的自責,是你的呼吸。走吧,老頭帶路,我來背鍋。就算重力把你的骨頭壓散,我這把老骨頭還能替你撐一下。

凱恩終於將壺蓋裡的湯一飲而盡。溫熱的液體滑過喉嚨,帶著淡淡的鹹味與鐵鏽味,卻讓胸口那團冷卻的餘燼重新有了一點溫度。他站起身,將維修服搭在肩上,走向餘燼一號。艾莉雅也扶著緋刃的裝甲站起來,琥珀色的眼瞳裡重新燃起一點不服輸的光。伊甸的虛影在核心上方輕輕晃動,像是被湯的熱氣喚醒,抬起頭,數據流轉的眼眸看向凱恩。

凱恩,我們可以再試一次。這一次,不是一個人。伊甸的聲音直接在神經連結中響起,比平時更柔軟。

豎井的閘門在液壓桿的嘶鳴中被強行拉開,露出後方垂直向下、望不見底的黑暗。卡隆第一個拄著拐杖走入黑暗,雷克斯的堡壘邁開沉重的腳步跟上,每一步都在金屬道壁上震起一片鏽粉。凱恩與艾莉雅對視一眼,同時躍入各自的駕駛艙。

深淵的試煉,開始了。

喉嚨的底部是一個直徑超過兩公里的球形空洞。

沒有人知道這裡最初的用途,也許是造物主用來測試重力引擎的試驗場,也許是星魂網路的育成室。空洞的內壁由某種暗銀色的活體金屬構成,表面流動著細微的光紋,像呼吸一樣明滅。空洞中央懸浮著一顆直徑約百公尺的黑色球體,球體表面沒有任何接縫,卻不斷向外釋放出肉眼可見的重力漣漪,漣漪相互碰撞、干涉,形成無數紊亂的重力渦流與刀鋒般的剪切帶。偶爾有廢棄的機甲殘骸被漣漪捲入,會在瞬間被拉長、扭曲、壓成薄如紙片的金屬箔,然後無聲地碎成粉末。

這裡沒有上下之分。堡壘、餘燼一號與緋刃進入空洞的瞬間,駕駛艙內的重力感測器同時發出刺耳的警報,姿態陀螺瘋狂旋轉,所有儀表盤的數字都在跳變。艾莉雅的緋刃最先受到影響,高速強襲機本就輕盈,在紊亂重力中像一片被捲入龍捲風的葉片,機體不受控制地翻滾,推進器噴出的尾焰被重力拉成詭異的弧線。

抓不住!艾莉雅在通訊中喊道,聲音因為翻滾而斷續。她的手緊緊握住操縱桿,指節發白,琥珀色的眼瞳中第一次露出純粹的恐懼。緋刃的神經共鳴率因為恐慌而急速攀升,儀表盤上的數字從四十五跳到六十,又猛地跌回三十,極不穩定。過去她靠直覺與速度壓制恐懼,用一次次不要命的突進來證明自己不會被拋下,但在此刻,速度本身成了敵人,每一次加速都會被重力捕獲,變成更劇烈的失控。

卡隆的聲音透過堡壘的中繼,平穩地傳入她的駕駛艙。

別去對抗風。守墓人坐在堡壘肩頭的觀測位上,長袍在無重力中緩緩飄動,柺杖指向空洞中央的黑色球體。你越想抓住固定,風就越會把你撕碎。緋紅的丫頭,你害怕的不是重力,是重力讓你想起被關在收容所培養槽裡的感覺。無處著力,無處可逃,只能等著別人來決定你的生死。

艾莉雅的呼吸一頓,被說中心事的瞬間,共鳴率又一次劇烈波動。緋刃的關節發出不堪負荷的呻吟。

那就不要逃。卡隆的語氣依舊緩慢,卻像一把鈍刀切開她的緊繃。去聽風的聲音。重力有紋路,像水流,像刀鋒的反光。你不是要征服它,是要與它共處。把你的恐懼攤開來,讓它成為你翅膀的一部分。

艾莉雅咬緊下唇,汗水從額頭滑落,滴在儀表盤上。她試著鬆開一點操縱桿,不再用蠻力去修正每一次偏航,而是將神經感知的範圍擴大,去捕捉那些重力漣漪的流向。起初只有混亂與刺痛,像無數細針同時扎入神經。但漸漸地,她在混亂中捕捉到一絲規律,一道相對平緩的渦流從左側掠過,像海面下暗流的邊緣。她下意識地讓緋刃順著那道渦流輕輕側身,機體的翻滾竟然減慢了一分。不再是對抗,是順勢,是共舞。

另一側,凱恩的試煉是另一種地獄。

餘燼一號懸浮在空洞的另一端,胸口的星魂核心重新亮起,卻不是溫暖的橘紅,而是危險的暗金色。雷克斯的堡壘就停在不遠處,重盾展開,形成一個相對穩定的重力庇護場,將最狂暴的剪切帶擋在外面。堡壘的駕駛艙內,雷克斯的聲音透過直連傳入凱恩的神經。

聽著,小子。老兵的語氣沒有了平時的幽默,只有久經灼傷後的凝重。我在騎士團時,共鳴率最高到過五十八,那一次我以為自己摸到了神的門檻,結果是地獄的門檻。神經灼燒不是痛,是你的意識被丟進熔爐,每一寸神經都在融化,卻還保持清醒,看著自己被燒成灰。你在K-09最後那一下,衝到八十以上,還能活著回來,是伊甸替你分擔了大半。但下一次,沒有人能替你分擔第二次。

凱恩的神經連結中,伊甸的虛影比平時更加清晰,她的雙手輕輕覆在凱恩的手背上,卻無法阻止共鳴率的數字開始攀升。六十,七十,七十五。每提升一分,凱恩的視野就多一分灼熱,餘燼一號的裝甲表面開始浮現熔岩般的紋路,但同時,他的太陽穴像被無數細小的鉤子拉扯,耳鳴尖銳。

超過一百,不是更用力,是更放開。雷克斯的義眼在重力光紋的映照下閃爍。你以前把自由當成一把錘子,覺得只要砸得夠狠,就能砸開所有鎖鏈。但自由不是錘子,是火。火需要燃料,也需要呼吸。你越是用偏執去壓榨它,它就越會反過來把你燒穿。想想你在廢料場時,為什麼能一天拆解十台殘骸而不累?不是因為你想證明什麼,是因為你在享受每一顆螺栓被擰開的感覺。

凱恩閉上眼。廢料場的記憶湧上來,不是K-09的硝煙,不是聖裁的銀白力場,而是更早的時候。鏽蝕星的午後,風很小,他蹲在一台報廢工蟻的胸口,手裡拿著一把磨鈍的扳手,一點一點將鏽死的關節拆開。陽光透過金屬極光灑在他的手上,機油味很重,但那時的他沒有想過要推翻聯邦,沒有想過要拯救誰,只是單純地覺得,把壞掉的東西修好,讓它重新動起來,是一件讓人安心的事。

還有艾莉雅墜落時,他不顧灼傷展開領域的瞬間。那不是為了證明凡人能戰勝神,只是因為他不想看見那雙琥珀色的眼睛熄滅。

還有雷克斯為他們斷後時,堡壘重盾碎裂的聲音。還有卡隆在廢料場酒吧角落,默默為每一個死去拾荒者刻下名字的背影。

恐懼與偏執像兩道繩索,一直勒著他的心臟。害怕失去夥伴,所以更想用絕對的力量去保護,越想保護,就越將自由理解為無所不能的暴力。這份偏執,讓他的共鳴在突破臨界時永遠帶著一絲焦躁,像一團被強行壓縮的火焰,隨時會炸開。

伊甸的聲音輕輕響起,像溫水漫過灼熱的神經。

凱恩,你不需要一個人背負所有人的明天。星魂網路從來不是一個神在統治無數機體,是一片森林。每一棵樹都有自己的根,卻共享同一片陽光。你的意志不是要吞噬一切,是要學會與我們一同燃燒。

凱恩的呼吸慢慢變得綿長。共鳴率的數字在七十八的位置停住,不再強行向上衝撞,而是開始穩定地脈動,像心跳。餘燼一號胸口的暗金色紋路不再狂躁地竄動,而是隨著他的呼吸一起明滅,活體裝甲的流動變得柔和,像岩漿在形成新的地殼。重力深淵的壓迫依然存在,但不再是需要砸碎的牆,成了鍛造爐中的重鎚,每一次擠壓,都讓裝甲的紋路更清晰一分。

他睜開眼,眼瞳中的熔爐之火不再是刺眼的白熾,而是沉澱後的橘紅,溫暖而持久。

我明白了,雷克斯大叔。凱恩的聲音透過通訊傳出,帶著一絲久違的輕鬆。不是要燒得更旺,是要燒得更久。

雷克斯在堡壘中大笑起來,笑聲震得庇護場微微波動。好小子,就是這個味!來,試著把你的領域張開,別想著去壓制重力,想著去邀請它,來幫你鍛造!

凱恩依言閉眼,再次張開星魂領域。這一次,領域不再是單純向外膨脹的力場,而是以餘燼一號為中心,向內坍縮,又向外編織。暗紅色的光暈從機體表面滲出,與周圍的重力漣漪接觸的瞬間,竟然沒有相互排斥,而是像水與油在高溫下融合,光暈中浮現出無數細小的金色火星,那些火星在重力剪切帶中不僅沒有熄滅,反而被拉長、塑形,變成一柄柄微型的鍛造錘,輕輕敲擊在餘燼一號的裝甲上。每一次敲擊,都讓裝甲表面多一道更細膩的紋路,讓胸口核心的光芒更穩一分。意志化為實質的鍛造之火,這是星魂領域的昇華,不是破壞的力場,是創造的熔爐。

與此同時,艾莉雅那邊也發生了變化。

緋刃不再翻滾,而是順著一道重力渦流開始滑行,像一尾終於找到水流的魚。她的共鳴率穩定在六十五上下,不再劇烈跳動。卡隆的拐杖輕輕敲擊堡壘的裝甲,發出清脆的響聲。

丫頭,試著在風中出刀。

艾莉雅的眼神一凝,緋刃腰間的兩柄實體刀同時出鞘。刀身在無重力中劃出兩道緋紅的弧線,卻不是斬向敵人,而是斬向迎面而來的一道重力剪切帶。刀鋒與無形重力碰撞的瞬間,發出類似琴弦被撥動的錚鳴,剪切帶被刀鋒一分為二,化作兩道溫和的渦流從機體兩側滑過。艾莉雅的臉上第一次露出驚訝後的笑容,那笑容帶著狂野,卻不再暴躁。

我能感覺到它!艾莉雅的聲音重新有了活力,帶著她特有的挑釁與興奮。重力有味道,像刀鋒上的血!來,再來一道!

她駕駛緋刃在空洞中開始加速,每一次加速都精準地切入渦流的間隙,每一次轉向都伴隨著刀光與重力的共鳴。緋刃的推進器尾焰不再被拉散,而是被重力塑造成更修長的緋紅色光翼。過去讓她恐懼的無重力,此刻成了她的遊樂場,恐懼沒有消失,只是被她踩在了腳下,成了墊高視野的基石。暴走模式的紅光在儀表盤邊緣一閃而過,這一次沒有失控,只有短暫的增幅,隨後便被她自主壓回穩定區間。她學會了與恐懼共處,而不是被恐懼驅使。

卡隆守墓人看著兩個年輕人在深淵中各自找到自己的節奏,混濁的眼中映出空洞內壁流動的光紋,緩緩點頭。他手中的拐杖再次敲擊堡壘,低聲對雷克斯說了一句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話。

火已經點起來了。接下來,該讓它們學會一起燒。

雷克斯心領神會,操控堡壘緩緩後退,將庇護場收斂,露出空洞中央最狂暴的重力核心。那顆黑色球體此刻正釋放出比先前強烈數倍的漣漪,整個空洞都在震動。

凱恩,艾莉雅,聽得到嗎?雷克斯的聲音同時傳入兩台機體。單打獨鬥你們已經及格,現在試試看,兩個人一起,在風暴眼裡跳舞。

凱恩與艾莉雅幾乎同時回應。餘燼一號的鍛造之火領域與緋刃剛剛掌握的重力刀鋒領域,在空洞中央相遇。起初兩道領域相互排斥,暗紅與緋紅的光暈在接觸處激起刺眼的火花,兩人的共鳴率同時一震。但伊甸的虛影在兩台機體之間浮現,雙手分別牽起兩道領域的光絲,像編織繩結一樣將它們輕輕繞在一起。

凱恩沒有試圖去主導艾莉雅的節奏,而是將自己的鍛造之火放緩,讓它成為緋刃刀鋒的砧板。艾莉雅也沒有再一味追求速度,而是將自己的刀鋒渦流引入凱恩的領域,讓每一道被切開的重力都成為鍛造的燃料。兩人的呼吸在神經連結中逐漸同步,共鳴的波形從各自的峰谷開始重疊,最終融合成一道更寬廣、更穩定的波峰。餘燼一號與緋刃在重力風暴的中心背靠背懸浮,暗紅與緋紅的光交織成一朵在黑暗中緩慢綻放的雙色花。機體表面的活體裝甲同時開始流動、重組,餘燼一號胸口碎裂的裝甲在鍛造之火中重新熔融、延展,緋刃斷裂的主翼斷面長出全新的、由重力光紋編織的半透明翼膜。

二次共生進化,在深淵的最深處,無聲地完成了。

當兩台機體的光芒逐漸內斂,空洞的震動也慢慢平息,堡壘與卡隆的身影重新靠近。雷克斯看著儀表盤上穩定在九十五與七十八的兩個共鳴數值,眼中露出欣慰的光。卡隆則將拐杖指向空洞上方,那裡的黑暗中隱約傳來等離子風暴遠去的悶響。

風停了。守墓人的聲音依舊緩慢,卻多了一絲溫度。喉嚨睡著了。你們也該回去喝口熱湯。外面的星光,已經等了你們很久。

三台機體一前一後,沿著豎井緩緩上升。坑道頂端的應急燈依然搖晃,油泥的味道依舊刺鼻,但當凱恩與艾莉雅先後打開駕駛艙,踏上坑道的地面時,他們的腳步已經不同。凱恩的肩線放鬆了,眼瞳中的火不再焦躁,艾莉雅的馬尾在走動時輕輕晃動,嘴角掛著一抹真正放鬆的笑。雷克斯將早就熱好的第二壺湯遞過去,這一次,艾莉雅主動接過,先遞給了凱恩,凱恩接過後,又將壺蓋遞回給雷克斯,三人相視而笑,熱氣在冰冷的坑道中升起,像一座小小的篝火。

伊甸的虛影漂浮在三人中間,星光長裙的光芒比來時明亮了許多,她看著這一幕,數據流轉的眼眸中映出三張帶著疲憊卻溫暖的臉,輕輕地,像人類一樣,露出了微笑。

深淵的試煉結束了,但屬於餘燼的路,才剛剛在重力與火焰中,鍛出了新的形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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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 第十五章:金雀兒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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喉嚨深淵的試煉結束後第三個小時,鏽蝕星的天空換了一種顏色。

T-47的極光向來是暗紅與鉛灰交錯的鐵鏽色,今夜卻染上一層病態的暗紫。金屬微粒被高空的等離子風暴捲成巨大的漩渦,緩慢地在平流層頂端旋轉,像一頭受傷巨獸的血液在天際凝固後又被迫流動。風從廢料平原的盡頭刮來,帶著冷卻劑與細小鐵屑的腥味,刮過層疊如山脈的星艦殘骸,發出低沉的嗚咽。地下船塢的坑道裡,應急燈依舊搖晃,油泥的厚重氣味與保溫壺殘留的熱湯鹹味混在一起,三台完成二次進化的機體靠在坑壁上,胸口的核心光芒穩定而溫熱,卻照不亮坑道深處那扇被重新焊死又再次撬開的閘門後透出的寒意。

凱恩・諾瓦坐在餘燼一號的腳踝裝甲旁,維修服搭在肩頭,黑色短髮仍帶著深淵重力試煉後的汗濕。他頸後的神經紋路已經從暗金的躁動轉為穩定的橘紅,像熔岩冷卻後形成的脈絡。他的左臂早先被神經探針劃出的傷痕已在伊甸的奈米修復下癒合,只剩一道極淡的白線。伊甸的光學虛影漂浮在他身側,星光長裙比起在聖裁壓制時明亮許多,數據流轉的眼眸卻帶著一絲不安,視線不時飄向坑道入口的方向。艾莉雅・緋凰抱著膝蓋坐在緋刃的陰影裡,緋紅長髮重新束成高馬尾,琥珀色眼瞳裡二次進化後的銳光尚未完全收斂。她的小臂繃帶已經拆除,露出新生般的皮膚,只有在共鳴率波動時才會隱隱發燙。雷克斯・沃夫站在坑道中央,手裡拿著卡隆守墓人留下的那張以廢棄裝甲片蝕刻的航道圖,圖上以古老的造物主符號標記著一條極細的航線,航線的盡頭指向星鏈工業帶最深處,那顆被聯邦列為絕對禁區的恆星熔爐。

那裡就是赫利俄斯環。雷克斯低聲說,指尖敲在蝕刻片上發出輕響。十二座戴森雲之一,聯邦用來為軌道神殿供能的恆星戒指。卡隆說過,核心星圖的鑄造之心就藏在那種地方的能源中樞裡。沒有座標,連靠近都會被恆星引力撕碎。我們需要能看見整片星鏈能源網路的人。

凱恩抬起頭,眼瞳中的熔爐之火映著蝕刻片的微光。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經過深淵鍛造後的穩定。只有一個人能看見。

艾莉雅皺起眉,語氣裡帶著還未散去的針對性,卻更多是擔憂。那個唯利是圖的金雀兒?凱恩,你還記得她上次怎麼敲詐我們的?她把星魂鍛造碎片的授權賣給我們,轉頭就把我們的船塢座標掛在黑市的懸賞榜上當廣告。這種人,你現在要把喉嚨深淵的航道都交給她?

她不會拒絕能源中樞的生意。凱恩將維修服拉起,站起身,古銅色的手臂在燈光下泛著油光。那是她夢寐以求的東西,十二座戴森雲的即時能源流向圖,足以讓她在邊境墳場再當十年女王。我們需要她。

伊甸輕輕點頭,虛影的手指在空中劃出一道淡藍色的星圖投影,投影中赫利俄斯環如同一枚環繞恆星的細細指環,無數能量管道像血管般脈動。瑪蘿・金雀兒的情報網路是唯一能繞過聯邦封鎖,取得赫利俄斯環防禦矩陣即時漏洞的管道。沒有她的航道圖,我們的突襲航線會在進入恆星重力井前就被軌道神殿的預警陣列捕捉。

雷克斯沉默片刻,將蝕刻片收進胸前的內袋,拍了拍凱恩的肩。去吧,但別一個人去。我跟艾莉雅在船塢外圍待命,堡壘的廣域力場還能撐住一次短距折躍。如果情況不對,立刻燒穿牆壁回來。墳場的規矩,談判桌從來不是桌子,是陷阱。

星塵酒吧今夜比平時安靜。

這座嵌在廢棄星艦引擎噴口裡的酒吧向來是鏽蝕星最喧鬧的地方,傭兵、拾荒者、走私客在懸浮的金屬吧台邊交換情報與謊言,空氣裡永遠混雜著劣質酒精、機油與等離子菸草的味道。但今夜,酒吧外圍的廢料巷道裡不見了平時遊蕩的線人,連最愛在門口攬客的改裝義肢小販都收了攤。吧台後的燈光調得比平時暗,只有幾盞鎢絲燈在冷卻液霧氣中發出昏黃的光,照在那些被刻意清空的座位上,顯得異常乾淨。吧台中央,瑪蘿・金雀兒獨自坐在高腳椅上。

她依舊是那副黑市女王的模樣,金色短鮑伯頭挑染的一縷粉色在燈光下格外顯眼,妝容艷麗,眼瞳裡卻少了平時的狡黠與算計,多了一層極力掩飾的疲憊與緊繃。她穿著鑲滿徽章的傭兵夾克,熱褲下的長靴依舊藏著刀,但指尖夾著的電子菸許久未曾點燃,菸頭已經被指甲掐出凹痕。吧台上放著兩個杯子,一杯是她慣喝的琥珀色烈酒,另一杯是為凱恩準備的清水,水面平靜,卻映出她微微顫抖的手。她的身後,原本應該掛滿走私零件與情報晶片的牆面,此刻被一塊巨大的黑色帷幕遮住,帷幕後隱約傳來低沉的冷卻風扇嗡鳴,像有什麼東西在帷幕後呼吸。

凱恩推開酒吧那扇由機甲艙門改製的鐵門時,門軸發出比平時更刺耳的吱呀聲。他的披風帶進一陣廢料平原的冷風,吹動了瑪蘿鬢角的髮絲。伊甸的虛影並未隨他進入,而是依凱恩的指示潛伏在酒吧外的通訊陰影中,隨時準備駭入這裡的老舊網路。艾莉雅與雷克斯的訊號在三公里外的廢料堆頂端待命,堡壘的重盾已經展開一半,像一座沉默的山丘。

來得比我想像的快,凱恩弟弟。瑪蘿抬起頭,試圖用甜美的笑容掩飾聲音裡的沙啞,語氣依舊帶著她特有的嬌俏與算計。聽說你們在喉嚨裡玩了一場重力衝浪,還把兩台機體都鍛成了新玩具。姊姊我可是連夜幫你們把赫利俄斯環的能源中樞座標從星環重工的內網裡撈出來了,熱騰騰的,還帶著恆星的味道。她將一枚指甲大小的黑色晶片推過吧台,晶片表面流轉著細微的藍光,那是高加密的座標容器。老規矩,星魂鍛造碎片的下一階段授權,再加三成赫利俄斯環戰利品的優先挑選權,這枚座標就是你的。

凱恩沒有立刻去拿晶片。他的視線越過晶片,落在瑪蘿的眼眸上。那雙平時總像貓一樣閃爍著算計光芒的眼眸,今夜卻不敢與他對視太久,每當他的目光停留超過兩秒,她的眼角就會不自覺地抽動一下,指尖也會更用力地掐著電子菸。吧台的水杯邊緣,有一圈極淡的水漬指印,重疊了好幾層,像是反覆拿起又放下。酒吧過於乾淨的地面,過於安靜的空氣,以及帷幕後那若有若無的嗡鳴,都讓這場交易染上一層黏稠的詭譎。

瑪蘿,凱恩的聲音放得很輕,卻像一把扳手敲在生鏽的螺栓上。你的情報站,從來不會把走道的燈全部關掉。你的線人,也從來不會在有大買賣的時候集體休假。

瑪蘿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笑得更甜,甜得有些尖銳。哎呀,被發現了?姊姊我最近生意太好,線人們都去幫我搬貨了。人手不足,服務不周,還請餘燼的英雄多擔待嘛。她將晶片又往前推了一寸,藍光映在她粉色的指甲上。拿著吧,赫利俄斯環的防禦矩陣每十二小時輪轉一次,這枚座標再過四十分鐘就過期了。你們不是急著要去燒掉那枚恆星戒指嗎?

凱恩緩緩伸出手,卻不是去拿晶片,而是輕輕覆在瑪蘿掐著電子菸的手背上。他的手掌溫熱,帶著機油與高溫鍛造後殘留的薄繭。這個動作讓瑪蘿整個人猛地一顫,像被電流擊中,眼眶瞬間泛紅,卻又被她用力眨眼逼了回去。

是誰在帷幕後面?凱恩問,語氣沒有責備,只有沉默的重量。

酒吧的空氣在這一瞬間凝固。黑色帷幕後的嗡鳴聲忽然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低沉、更壓抑的液壓聲,像巨獸在黑暗中緩緩站起。整面帷幕無聲地向兩側滑開,露出後方被改造成臨時拘束場的空間。數十條黑色的電磁鎖鏈從天花板垂落,鎖鏈的盡頭並非貨物,而是一個高大得近乎畸形的身影。亞當・格雷夫站在那裡。

他依舊穿著那件破爛的聯邦獵犬部隊風衣,風衣下的身軀超過七成已被黑色機械改造覆蓋,右臂的巨型鉤爪在昏暗燈光下泛著冷光,左胸的外露管線中流轉著暗紅色的冷卻液。光頭上佈滿縫合疤痕,那張麻木如岩石的臉在看見凱恩的瞬間,瞳孔深處燃起一絲極淡的興奮光芒,那是獵犬嗅到活人氣味時的本能。他的腳下,散落著數枚被強行破解的情報終端,終端螢幕上還殘留著瑪蘿情報網路的星圖,星圖上餘燼小隊的坑道船塢座標被以刺眼的紅色標記,高亮閃爍。

凱恩・諾瓦。亞當的聲音沙啞而低沉,每一個字都像齒輪摩擦。拘束力場已經鎖定這間酒吧的神經訊號。你的星魂核心,我聞到了。

瑪蘿的身體徹底抖了起來,她猛地抽回手,電子菸掉在吧台上滾落。她看向凱恩,眼淚終於不受控制地滑落,妝容暈開一道黑色的痕跡。對不起,對不起凱恩……他們抓了我的孩子們……不是親生的,是我在廢料場撿回來的那些孤兒,他們把黑曜孤兒院的整棟樓都圍起來了,說如果我不在今晚把你引來,就把那裡從地圖上抹掉……我沒有辦法,我真的沒有辦法……她的聲音破碎,八面玲瓏的黑市女王此刻只是一個被逼到絕境的年輕女子,唯利是圖的面具碎裂後,露出底下同樣柔軟而恐懼的內裡。她將那枚黑色晶片死死攥在手心,指節發白。我把座標給他們了,他們已經上傳了……聯邦的艦隊已經在赫利俄斯環外圍集結……我……

凱恩看著她淚流滿面的臉,沒有憤怒,沒有指責。他只是輕輕將那枚晶片從她顫抖的手中取出,放入自己的掌心。晶片的藍光映著他古銅色的皮膚,卻照不亮他眼瞳深處那團重新燃起的火。伊甸的聲音在他的神經連結中急促響起,帶著警報的顫抖。凱恩,酒吧的地下管線被植入了神經毒氣釋放器,亞當的鉤爪內藏電磁鎖鏈,一旦被纏住,共鳴率會被強制壓制到三十以下。外圍偵測到三個獵犬小隊的訊號正在合圍,雷克斯與艾莉雅的通訊被等離子霧干擾,斷斷續續。

亞當沒有給他們更多對話的時間。他的右臂鉤爪猛地彈射而出,並非攻向凱恩,而是直接砸向酒吧的承重柱,整間酒吧的鋼結構發出刺耳的呻吟,頭頂的燈光紛紛炸裂,黑暗與火花同時墜落。與此同時,數十條電磁鎖鏈如毒蛇般從天花板射下,目標直指凱恩的四肢與頸項。鎖鏈前端的鉤刺閃爍著神經毒素的藍光,一旦刺入皮膚,就能在一秒內癱瘓駕駛員的神經連結。

凱恩的身影在鎖鏈合圍的前一瞬動了。沒有機甲,沒有領域,只有在廢料場千錘百鍊後淬出的本能與在喉嚨深淵中學會的對重力紋路的感知。他的腳尖在吧台邊緣一點,整個人如同一道貼地滑行的影子,從兩條鎖鏈的間隙中穿過,古銅色的手臂在半空中抓住一條鎖鏈的中段,借力一蕩,將另一條射向瑪蘿的鎖鏈踹開。瑪蘿驚叫一聲,被他護在身後,後背重重撞在酒吧的冷藏櫃上。

想跑?亞當的瞳孔收縮,改造身軀的推進器在風衣下發出低吼。他整個人如同一枚黑色砲彈撞破吧台,鉤爪帶著刺耳的風聲橫掃而來,目標是凱恩的胸口。這一爪若是落在機體上,足以撕開獵狼級的裝甲,落在人體上,便是直接的死亡。

凱恩沒有退。他的左臂架起,硬生生以小臂外側的護腕擋住鉤爪的側鋒,護腕由餘燼一號的裝甲碎屑臨時鍛造,發出刺眼的火花與金屬撕裂的尖鳴。巨大的衝擊力讓他的雙腳在地面犁出兩道深痕,喉嚨湧上一絲血腥味,但他眼瞳中的火卻越燒越旺。九十五的共鳴率即使不在機體上,也讓他的神經反應超越常人,伊甸的輔助計算在視網膜上投射出鉤爪的下一道軌跡。

你的獵物,從來不是我一個人。凱恩在火花中低吼,聲音穿透酒吧的混亂。

話音未落,酒吧那扇鐵門被一股緋紅色的狂風撞開。艾莉雅・緋凰的身影如同一道撕裂黑暗的刀光衝入,她並未駕駛緋刃,而是穿著輕量化駕駛服,手中握著兩柄從緋刃備用武器架上拆下的實體短刀,刀身因高速摩擦而發紅。她的琥珀色眼瞳燃燒著怒火,卻不再是暴走時的混亂,而是經過深淵試煉後穩定的銳利。她沒有看向亞當,第一刀便斬向那些纏向凱恩的電磁鎖鏈,刀鋒與鎖鏈碰撞,爆出連串火星,竟精準地切入鎖鏈的能量節點,讓三條鎖鏈同時短路墜落。

金雀兒,妳欠我們的帳,等會再算!艾莉雅頭也不回地喊道,聲音帶著她特有的挑釁,卻在尾音裡藏著一絲顫抖,她看見了瑪蘿臉上的淚痕。現在先給姊姊滾到後面去!

瑪蘿靠在冷藏櫃邊,淚眼模糊地看著擋在身前的兩人。凱恩的手臂還在流血,艾莉雅的刀鋒還在震顫,他們明明被她出賣,被她親手推進陷阱,卻沒有一個人回頭責怪她。這份沒有被責怪的重量,比任何責罵都更沉重地壓在她的心口,讓她幾乎無法呼吸。過往那些八面玲瓏的算計、那些信用無價的口頭禪,在此刻都成了可笑的謊言。她看著自己情報站牆面上那些被亞當強行破解的終端,那些她耗費十年、用無數謊言與真心交織而成的黑市航道圖,那些能讓拾荒者在墳場活下去的秘密路徑,此刻都成了聯邦用來圍剿餘燼的幫兇。

不要再用我的路去殺人了。瑪蘿低聲呢喃,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隨後,她猛地抬頭,眼瞳中最後的猶豫被一種近乎絕望的決絕取代。

她踉蹌著撲向情報站的主控台,那台由她親手組裝、連接著整個鏽蝕星地下網路的中樞。主控台的螢幕上,亞當上傳座標的進度條已經走到百分之九十七,聯邦艦隊的集結訊號如同一張巨大的網,正在赫利俄斯環外圍緩緩收緊。瑪蘿拔出長靴中的短刀,沒有絲毫猶豫,將刀鋒狠狠刺入主控台的核心散熱口,同時用染血的手指在虛擬鍵盤上瘋狂敲擊,輸入那串只有她知道的自毀指令。

妳在做什麼!亞當察覺到異動,鉤爪放棄凱恩,轉而射向瑪蘿。那條鉤爪的速度比子彈更快,眼看就要貫穿她的後心。

凱恩與艾莉雅同時動了。凱恩將手中的半截鎖鏈擲出,精準纏住鉤爪的關節,艾莉雅的短刀脫手而出,斬在鉤爪的能量管線上。兩人的配合在深淵試煉後已無需言語,暗紅與緋紅的光雖未以領域形式展開,卻在動作間隱隱共鳴。鉤爪被強行偏轉,深深釘入主控台側面的牆壁,距離瑪蘿的臉頰只有不到十公分,帶起的風壓割開了她的臉頰,滲出細小的血珠。

瑪蘿沒有停。她拔出短刀,鮮血與冷卻液同時從散熱口噴出,濺在她艷麗的妝容上。她用盡全力按下最後一個確認鍵,淒厲地尖叫起來,聲音裡帶著哭腔,卻又帶著前所未有的暢快。都給我燒掉!我十年攢下的航道,我藏起來的所有活路,全部燒給你們看!想用我的網路去圍剿他們,做夢!

整個情報站的牆面同時亮起刺眼的紅光。那些被黑色帷幕遮住的牆面後,並非武器,而是密密麻麻的資料庫陣列,此刻所有的陣列同時過載。無數航道圖、走私路徑、重力裂隙的安全節點、聯邦巡邏隊的換班時間、星鏈工業帶的地下避難所座標,這些構成鏽蝕星黑市女王十年心血的數據,在一瞬間被高溫同時引燃。數據的燃燒沒有火焰,只有無數光點如逆流的星光沖天而起,透過酒吧的通風管道、透過地下管線、透過那些被瑪蘿埋在廢料堆裡的隱藏中繼站,化作一場覆蓋整顆鏽蝕星的資訊風暴。風暴的中心,一條極其隱蔽、連聯邦星圖都未曾標記的逃生航道被強行打開,航道的座標直接烙印在凱恩與艾莉雅的視網膜投影上,那是通往赫利俄斯環背面的幽靈航道,是瑪蘿最後的收藏,也是她用全部身家換來的代價。

亞當的義眼中閃過數據亂流的紅光,他低吼一聲,強行扯回鉤爪,卻發現主控台的核心已經徹底熔毀,座標上傳的進度條卡在百分之九十九,再也無法前進分毫。更讓他憤怒的是,那場數據燃燒產生的強烈電磁脈衝,竟讓他植入酒吧的神經毒氣釋放器同時短路失效。

走!瑪蘿轉過身,對著凱恩與艾莉雅嘶喊,臉上的血與淚混在一起,卻笑得比任何時候都真實。帶我一起走……如果還有自由的星海,我想親眼看看……別把我丟在這裡……

凱恩衝上前,一把將她拉起,扛在肩上。瑪蘿很輕,輕得像一隻被雨淋濕的貓。艾莉雅收回短刀,踹開酒吧後門那塊被鎖死的鋼板,門外,雷克斯的堡壘已經撞開廢料堆,廣域力場全開,為他們撐起一道抵禦等離子霧的屏障。遠處,獵犬小隊的引擎聲正急速逼近。

亞當站在燃燒的數據風暴中央,黑色機械身軀在紅光映照下如同一尊沉默的魔神。他沒有追擊,只是緩緩抬起左臂,臂甲內彈出一枚極小的黑色信標,信標無聲地射入天花板,消失在通風管道中。信標內部,百分之九十九的座標數據已經壓縮完畢,正以量子糾纏的模式,朝著星鏈深處的聯邦艦隊不間斷地發送。他的聲音透過改造聲帶,平靜地響起,卻讓扛著瑪蘿衝出酒吧的凱恩背脊一寒。

座標已上傳。赫利俄斯環,聯邦艦隊,正在集結。餘燼,逃不掉。

酒吧在三人身後轟然倒塌,數據燃燒的餘燼如同一場金色的雪,飄落在鏽蝕星永恆的暗紫極光下。凱恩扛著瑪蘿衝入堡壘的力場範圍,艾莉雅緊隨其後,兩人的呼吸在冰冷的空氣中化作白霧。瑪蘿靠在凱恩的肩頭,看著那條以她全部收藏為代價打開的幽靈航道在視網膜上緩緩成形,又看向天際那片被聯邦艦隊即將染紅的星海,眼淚再次滑落,卻不再是恐懼,而是某種終於敢於直面自己的悲傷與釋然。

我們會一起看見的。凱恩低聲說,聲音穿過風雪,堅定如在深淵中鍛出的新誓。真正的自由星海,我會帶妳一起去。

而在他們身後,那枚黑色信標的訊號,正穿越十萬光年的黑暗,將餘燼最後的航道,清晰地呈現在奧林匹亞軌道神殿的戰術星圖上。赫利俄斯環的恆星光芒,此刻正被無數戰艦的引擎尾焰所遮蔽,一場針對戴森雲的合圍,已然成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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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 第十六章:燃燒的戴森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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鏽蝕星天頂的暗紫極光還沒有退去,整片夜空像是被反覆加熱又急速冷卻的鋼板,呈現出病態的紋理。瑪蘿引爆的資料庫餘燼仍化作細碎的金色光點,從平流層緩緩飄落,落在層疊如山脈的戰艦殘骸上,落在地下船塢坑道口那些被等離子風掀起的鐵粉裡。凱恩・諾瓦站在升降平台的邊緣,維修披風被風掀起,古銅色的手臂上還殘留著與亞當鉤爪碰撞時留下的細微擦痕,頸後穩定的橘紅紋路在寒風中發出低沉的脈動。伊甸的光學虛影貼在他的肩側,星光長裙的裙擺隨著重力亂流輕輕起伏,數據眼眸裡倒映著一條剛被強行烙印出來的航道。那條航道細得像髮絲,卻硬生生在聯邦標記為黑色禁航區的重力裂隙之間鑿出一條縫,直指星鏈工業帶核心那枚環繞恆星的巨大光環。

赫利俄斯環。雷克斯・沃夫的聲音從坑道深處傳來,沉穩得像是壓住整座船塢重量的錨。他一手扶著堡壘厚重的肩甲,一手將那塊蝕刻航道片與瑪蘿最後烙印的幽靈座標重疊在一起,兩條光路在投影中完全吻合,發出輕微的嗡鳴。十二座戴森雲之一,聯邦用來餵養軌道神殿的恆星戒指。卡隆說過,鑄造之心的星圖就藏在這種恆星熔爐的能量中樞裡。瑪蘿用十年情報網換來的不是座標,是時間。亞當那枚信標已經把百分之九十九的路徑送出去,聯邦的合圍艦隊最多還有九十分鐘就會完成對赫利俄斯環的封鎖。

九十分鐘,打一場攻城戰。艾莉雅・緋凰靠在緋刃的腳踝裝甲旁,緋紅長髮被風吹得有些散亂,琥珀色眼瞳裡卻沒有半點動搖。她的小臂繃帶已經拆掉,新生的皮膚在低溫中泛著淡淡的熱度,那是二次進化後共鳴穩定在七十五的徵兆。她踢了一腳腳邊的冷卻罐,罐身發出清脆的回響,語氣依舊帶著挑釁的火氣,卻藏不住關切。那個黑心資本家薇諾娜肯定把整座環都改成了她的私人兵工廠,我們三台機體衝一座戴森雲,跟拿扳手去拆恆星有什麼兩樣?凱恩,你剛在喉嚨深淵裡才把鍛造之火穩住,現在又要去吞一顆恆星?

凱恩沒有立刻回答。他抬起頭,望向坑道上方那道被等離子風暴撕開的裂口,裂口之外,鏽蝕星的磁暴極光正緩慢旋轉,像一條受傷巨獸的血管。他眼瞳深處的熔爐之火比過去任何時候都穩定,沉默寡言的外表下,那股對自由近乎偏執的渴望正在發燙。不是去吞恆星。他的聲音很輕,卻穿透風聲。是去把被他們關起來的光搶回來。聯邦把戴森雲當成神殿的電池,把星鏈的稅收與兵役都綁在那個環上。只要我們能把環的能量搶過來,星鏈那些被轉播點燃的星火才有東西可燒。雷克斯,你的力場能撐住恆星風嗎?

雷克斯咧開嘴,露出一個粗獷卻讓人安心的笑容,左眼的老式義眼在昏暗燈光下轉動,發出細微的機械聲。他拍了拍堡壘胸口那面剛在深淵試煉後重新鍛造的重盾,盾面流轉著暗啞的光澤,像是一塊從地心撈起的岩石。老骨頭別的不行,擋刀還是可以。堡壘的廣域防禦力場在二次進化後多了一層星魂紋路,能把恆星風偏轉十二度,足夠讓你們兩個小鬼衝進去。只是凱恩,記住我在深淵裡教你的,共鳴率破百不是靠憤怒,是靠把夥伴的重量一起扛上肩。別想著一個人去燒光自己。

伊甸點頭,虛影的手指在空中展開一幅立體星圖,星圖中央那枚細細的赫利俄斯環正在緩慢自轉,環體表面佈滿密密麻麻的光伏陣列與能量管道,像是一條纏繞恆星的發光巨蟒。數據流在她的指尖跳動,聲音帶著少見的緊繃。偵測到環體能量網路被大規模重編,結構與星環重工的無人機母巢特徵吻合。薇諾娜・克斯塔在你們離開鏽蝕星的三小時內,已經把戴森雲的維修節點全部替換成奈米修復工廠,環體內部至少有三千架獵狼級無人機在待命。她還把恆星能量匯流節點的超載閾值鎖死了,一旦失守,她會直接引爆整個環。

那就讓她試試。凱恩翻身躍上餘燼一號的駕駛索,索具自動纏上他的四肢,神經接口發出輕響。熔岩般流動的裝甲隨著他的心跳亮起,每一道在聖裁戰中留下的傷痕此刻都化作更深的紋路,像是被重新淬火的刀身。餘燼一號胸口的星魂核心從黯淡轉為熾亮,發出低沉的嗡鳴,與伊甸的裙擺同步脈動。艾莉雅已經衝進緋刃的駕駛艙,緋紅色機體的雙翼展開,引擎噴口噴出短促的藍焰,像是一頭迫不及待的獵豹。雷克斯的堡壘發出沉重的液壓聲,重盾展開,廣域力場的淡金色薄膜率先撐開,將三台機體同時籠罩。

出發。凱恩的指令只有兩個字。

幽靈航道在三台機體前方無聲展開。沒有折躍的刺眼閃光,只有重力裂隙被精準切開時發出的細微弦音。餘燼一號率先沒入裂隙,緋刃緊隨其後劃出一道緋紅色的軌跡,堡壘則像一座移動的山丘,硬生生用力場撐開裂隙邊緣那些足以撕碎戰艦的亂流。航道兩側是扭曲的星光,時間在這裡被拉長,遠方的恆星光芒被重力透鏡拉成細長的線條。瑪蘿燃燒全部收藏換來的這條路,比任何聯邦星圖都更隱蔽,也更兇險,每一秒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

當裂隙的盡頭猛地張開,赫利俄斯環以一種超越理解的磅礴姿態佔據了全部視野。那是一座真正的神造之物,寬度超過五十公里的環體環繞著一顆青白色的恆星緩緩旋轉,環體向陽面佈滿黑色的光伏鱗片,背陽面則是無數散熱鰭片構成的鋼鐵森林。恆星的光芒被環體收集、轉化,化作數十道粗壯如河流的能量束,透過軌道電梯般的傳輸管道射向遠方的軌道神殿。只是此刻,那些能量管道上佈滿了星環重工的黑色無人機巢,巢體像蜂房般附著在環體表面,數不清的獵狼級無人機從巢口湧出,奈米修復雲霧則在環體表面流動,所過之處,受損的裝甲瞬間癒合。

歡迎來到我的新收藏室,餘燼的老鼠們。薇諾娜・克斯塔的聲音透過環體的公共頻道傳來,優雅而刻薄,帶著資本家特有的甜膩與冷意。她站在戴森雲中樞控制塔的觀景台上,黑色波浪長髮在恆星風中輕輕飄動,數據鏡片的眼瞳倒映著三台來襲的機體,指尖的電子菸在無重力環境中劃出細細的煙線。身上的黑色董事套裝一絲不苟,高跟長靴踩在由奈米雲構成的臨時地板上,每一步都讓腳下的雲霧泛起漣漪。她身後,整座控制塔的牆面都化作巨大的全像投影,投影上是餘燼小隊的即時數據與資產負債表,凱恩與伊甸的星魂共鳴被標記為最高價值的非賣品。你們用那個情報販子的破爛航道找到這裡,確實讓我有些意外。不過,你們以為十二座戴森雲是靠什麼運轉的?是愛與勇氣嗎?是鋼鐵與算計。我把整座赫利俄斯環的維修權買下來了,現在這裡的每一瓦能量、每一顆螺絲,都屬於星環重工。你們想搶,我就讓你們連本帶利賠進去。

話音未落,環體表面數百座光束陣列同時轉向。沒有警告,沒有校射,數百道青白色的高能光束交織成一張覆蓋數十公里的死亡之網,朝著剛脫離幽靈航道的三台機體籠罩而來。光束所過之處,連空間本身都出現細微的波紋,恆星風被高溫直接蒸發,發出刺耳的尖嘯。

雷克斯的吼聲率先炸開。撐住!

堡壘的重盾猛地前推,廣域防禦力場全開,淡金色的薄膜瞬間擴張,將餘燼一號與緋刃同時護在身後。光束撞在力場上,爆出連環的強光與衝擊波,力場表面泛起如水面般的劇烈漣漪,每一道漣漪都伴隨著刺耳的金屬呻吟。堡壘的雙腳在虛空中犁出無形的軌跡,推進器全開才勉強抵住這股洪流,裝甲接縫處噴出高溫蒸汽,老兵的笑容在駕駛艙內卻沒有消失。薇諾娜小姐,妳的光束帳單可是按秒計費,這樣浪費能源,董事會會哭的!

就是現在!凱恩的聲音在神經連結中燃起。餘燼一號胸口的星魂核心猛地收縮,隨後噴發出如熔岩般流動的暗紅光芒,那是鍛造之火的領域。暗紅色的力場以餘燼一號為中心擴張,所過之處,被光束擊碎的無人機殘骸、散落的奈米雲、甚至是恆星風中漂浮的金屬微粒,都被無形的力量牽引,朝著機體匯聚。殘骸在高溫中熔解,重組成一面巨大的浮游盾牌與數枚尖銳的浮游砲,砲口同時亮起,與環體的光束陣列對射。光束與實體砲火的對撞在環體表面炸開一連串火球,餘燼一號趁著爆炸的煙霧,推進器噴出黑紅色的粒子烈焰,硬生生撞進光束網最薄弱的一角。裝甲與光束擦過,發出刺鼻的焦味,熔岩紋路卻在受傷的瞬間變得更亮,像是越戰越強的活物。

艾莉雅沒有跟著凱恩硬闖。緋刃的引擎發出高頻的尖鳴,機體在堡壘力場的邊緣一個急轉,整台機體幾乎貼著環體的散熱鰭片飛行。她的琥珀色眼瞳死死盯著伊甸標記出的重力裂隙節點,那些天然的重力裂隙在戴森雲的恆星重力井中被扭曲、放大,形成肉眼看不見的捷徑。來吧,讓姊姊看看妳的新把戲!她低喝一聲,緋刃的雙翼猛地收束,機體在間不容髮之際鑽入一道僅有機體寬度兩倍的裂隙,瞬間消失在所有雷達上。下一秒,緋刃已經出現在環體另一側的核心管道上方,速度超越音速數倍,音爆在真空中無聲,卻在環體的金屬表面震出一圈圈波紋。超近距離刀戰,切入!

緋刃的實體短刀出鞘,刀身因與星魂共鳴而泛起緋紅色的薄焰。她沒有去砍那些無人機,而是精準地斬向能量管道的散熱節點,每一刀都切開一道細細的縫,讓管道內狂暴的恆星能量洩露出細微的火舌。無人機群立刻被吸引,數十架獵狼級調轉方向朝她撲來,奈米修復雲也朝著被切開的節點湧去。就是這樣,乖乖過來。艾莉雅的嘴角揚起挑釁的笑,駕駛服下的共鳴紋路穩定地發燙,不再是過去暴走時的失控灼熱,而是被駕馭的力量。她利用裂隙在管道間反覆跳躍,每一次現身都帶走數架無人機的頭顱,硬生生在核心區域撕開一道缺口。

薇諾娜的數據鏡片閃過一絲不悅,隨即化為更優雅的冷笑。她輕輕彈掉電子菸的灰燼,灰燼在無重力中緩慢飄散,轉眼就被恆星風吹散。直覺型的瘋丫頭,倒是學會動腦了。可惜,你們以為我會把核心敞開給你們?她抬起手,在全像投影上輕輕一劃,整個戴森雲的能量流向瞬間改變。原本射向軌道神殿的數十道能量束同時偏轉,匯聚向中樞控制塔,控制塔的外壁在能量灌注下由黑色轉為刺眼的白熾,溫度急速攀升。超載開始,倒數一百二十秒。她對著頻道輕聲說,語氣像是宣佈一筆交易的到期。既然你們這麼想要這座環,我就把它當作禮物送給你們,連同這顆恆星一起。星環重工的資產,從來不允許虧損,寧可銷毀,也不會讓渡給棄民。

警報聲在三台機體的駕駛艙內同時炸響。伊甸的虛影瞬間變得透明,數據流瘋狂轉動,聲音帶著急促。凱恩,恆星能量匯流節點正在失控,環體結構將在九十秒後達到臨界,屆時半徑五萬公里內的一切都會被恆星風暴吞沒。薇諾娜啟動的是不可逆的恆星超載,她要同歸於盡!

雷克斯的堡壘力場在超載能量的衝擊下發出不堪負荷的呻吟,淡金色薄膜出現細密的裂紋。老兵咬緊牙關,義眼中映出那顆正變得越來越刺眼的恆星,汗水沿著燒傷的疤痕滑落。這女人瘋了!她真的要把戴森雲當炸彈!凱恩,撤吧!我們已經撕開口子,下次再來!

不能撤。凱恩的聲音在超載的嗡鳴中異常清晰。他懸浮在光束與火焰的中央,餘燼一號的裝甲在恆星超載的高溫下發出暗紅的光,熔岩紋路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流動。撤了,星鏈那些剛被點燃的星火就會被聯邦的增援艦隊掐滅。瑪蘿燒掉十年才給我們這一次機會。伊甸,妳敢不敢跟我一起把這顆恆星吃下去?

伊甸的虛影回頭看向他,數據眼眸裡映出他古銅色臉龐上決絕的線條,以及那雙如熔爐般熾熱的眼瞳。她承載著古代人類全部的記憶,知曉大寂滅的恐懼,也知曉每一次進化背後的代價。但此刻,她在凱恩的意志裡感受到的不是貪婪,是守護。會死的,凱恩。星魂核心從未吞噬過恆星級的能量,共鳴率會瞬間衝破一百二十,神經灼燒會把你燒成灰燼。

那就一起燒。凱恩笑了,那是從廢料場走出來的青年第一次笑得如此張揚,如此熱血。餘燼,本來就是燒出來的。把領域反過來,我們不是去擋,是去吃!

共鳴率九十五、九十八、一百。伊甸的聲音與凱恩的心跳同步攀升,整個星魂網路在這一刻發出古老的共鳴。餘燼一號胸口的核心猛地張開,不再是釋放領域,而是化作一個旋轉的暗紅漩渦,鍛造之火的領域被強行逆轉,形成吞噬的黑洞。周圍那些正要爆發的恆星能量,像是被無形巨手牽引,化作數十道白熾的河流,朝著餘燼一號匯聚。機體的裝甲在能量灌注下發出刺耳的尖鳴,熔岩紋路從暗紅轉為刺眼的金白,又從金白轉為深邃的黑紅,像是恆星本身在裝甲上燃燒。凱恩的神經連結發出超載的警報,視野邊緣開始發黑,但他死死抓住操縱桿,將所有的痛苦都化作更深的意志。

薇諾娜臉上的優雅終於出現裂痕,數據鏡片瘋狂閃爍,映出那台正在吞噬恆星的怪物。怎麼可能……那是弒星級的……不,那是超越弒星級的……你們這些棄民,怎麼敢……

敢不敢,試試就知道!艾莉雅的聲音從核心管道上方傳來,緋刃趁著能量被吞噬、中樞防禦力場短暫衰減的瞬間,雙刀交叉斬開最後一道閘門,露出控制塔最深處的匯流中樞。雷克斯的堡壘則將全部剩餘能量注入廣域力場,硬生生把超載的外洩衝擊波擋在三人之外,老兵的吼聲在頻道中震耳欲聾。凱恩,把那道光還給星鏈!

餘燼一號在恆星能量的灌注下,機體形態開始短暫的弒星化。背後展開由純能量構成的光翼,裝甲表面浮現出與造物主遺跡相同的古老紋路,伊甸的虛影在這一刻與機體重疊,星光長裙化作環繞機體的粒子光環。凱恩抬起右臂,匯聚在胸口的恆星能量被強行壓縮、重塑,化作一道凝練到極致的白金色光束,沿著原本戴森雲射向軌道神殿的管道逆向衝出,卻在出口處被伊甸精準地偏轉了零點三度。

那零點三度,讓光束錯開了神殿,精準地貫穿了正從星鏈深處趕來增援的聯邦旗艦。那是一艘長達三公里的企業私兵旗艦,艦體上印著星環重工的標誌,艦橋內薇諾娜的增援指令才剛送達,艦長甚至來不及下令展開護盾。白金色的恆星光束無聲地穿透艦體,從艦首貫入,從艦尾射出,將整艘旗艦連同周圍兩艘護衛艦同時蒸發,只在虛空中留下一道持續數秒的刺眼殘影。爆炸的光芒映亮了整個赫利俄斯環,也映亮了遠方星鏈上那些透過瑪蘿殘存中繼站偷看這場戰鬥的無數眼睛。

薇諾娜站在控制塔上,腳下的奈米雲因能量被奪而徹底潰散,高跟長靴踩在冰冷的鋼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她望著那道被奪走的恆星光束,看著自己引以為傲的戴森雲此刻竟成了餘燼的武器,精明幹練的面具終於徹底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茫然的空白與恐懼。她低聲呢喃,像是在對帳本,也像是在對自己說。資產……負債……怎麼會……連恆星都能被搶走……

餘燼一號的光翼緩緩收斂,裝甲上的黑紅色紋路逐漸冷卻,凱恩的共鳴率從一百二十的高峰緩緩回落,神經灼燒的劇痛讓他的視野一陣陣發黑,卻讓他的意志更加清醒。伊甸的虛影輕輕扶住他的肩,星光長裙重新變得柔軟,聲音裡帶著後怕與驕傲。做到了,凱恩。超載被逆轉,環體能量已重新穩定,可控的恆星束將持續為星鏈供能。

艾莉雅的緋刃落在餘燼一號身側,少女的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顫抖,卻依舊挑釁。幹得漂亮,熔爐腦袋。下次吞恆星前先打個招呼,我的刀差點被妳的光翼烤化了!

雷克斯的堡壘緩緩降落在控制塔外,重盾收起,老兵打開駕駛艙,朝著凱恩豎起大拇指,笑容疲憊卻燦爛。臭小子,第一次在正面戰場把企業私兵的旗艦轟成渣,感覺怎麼樣?

凱恩沒有回答,只是透過餘燼一號的傳感器,望向赫利俄斯環之外。那道被他調轉的恆星光束,此刻正穩定地射向星鏈工業帶的各個殖民星,那些因封鎖而陷入黑暗的星球,此刻正一顆接著一顆重新亮起,像是被點燃的餘燼。而在更遠的黑暗中,聯邦的合圍艦隊並未因旗艦的毀滅而退卻,更多的戰艦正從光輝核心的方向湧來,艦體上印著十二座神殿的紋章,軌道神殿的巨型砲口已經開始充能。真正的戰爭,才剛開始。

薇諾娜靠在控制塔的欄杆上,黑色波浪長髮散亂,指尖的電子菸早已熄滅。她看著三台並肩而立的機體,看著那座不再屬於她的戴森雲,眼瞳深處最後的資本理性被一種更原始的情緒取代,那是被凡人用意志擊潰後的空白與不甘。她緩緩抬起手,按下藏在袖口的一個隱藏按鈕,一道加密訊號無聲地射向核心。她對著頻道,用只剩嘶啞的聲音說。你們以為搶走一座環就贏了?執政官的軌道神殿,已經鎖定你們所有人的靈魂。餘燼……很快就會被行星級的砲火,徹底抹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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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 第十七章:軌道神殿攻城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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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利俄斯環的白金色光束仍在星空中持續燃燒,像是一條剛被鑿開的血管,將恆星的血液重新泵向早已乾枯的星鏈工業帶。環體背陽面的散熱鰭片仍殘留著超載時的暗紅餘溫,奈米修復雲霧被伊甸逆轉的鍛造領域徹底打散,化作細碎的銀色粉塵在真空中緩慢飄落。凱恩・諾瓦懸浮在控制塔外,餘燼一號的光翼已經收束,裝甲表面的黑紅紋路隨著恆星能量的退潮而逐漸冷卻,卻在每一道紋路深處留下更深的烙痕。神經連結的灼痛從後頸一路蔓延到指尖,共鳴率從一百二十的高峰跌回九十五,視野邊緣的黑霧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星圖上一個個被重新點亮的光點。那些光點是回應。

伊甸的虛影貼在餘燼一號的肩甲旁,星光長裙的光粒因為長時間維持吞噬運算而顯得有些稀薄,數據眼眸中不斷跳動著來自星鏈各星的回饋訊號。她的聲音輕了許多,卻帶著一種近似顫抖的喜悅。收到了,凱恩。K-09鑄造星的地下電台、塔爾塔洛斯船塢的維修幫、灰鴉號的殘存義軍,還有十七個我們從未聽過代號的殖民站在同時回應戴森束的頻率。他們把赫利俄斯環被奪取的影像轉播出去了,瑪蘿殘留的中繼站把那道光束當成了燈塔。星鏈的封鎖網出現裂縫,他們正在把能夠動的船全部發動起來。不是一支艦隊,是潮水。

潮水正從幽靈航道的另一端湧來。雷克斯・沃夫的堡壘率先調轉方向,重盾的廣域力場收束成一道狹長的引導信標,為後方即將抵達的艦隊標記安全的重力走廊。老兵打開外部通訊,聲音透過堡壘老舊的擴音器傳出,粗獷中帶著沙啞,卻讓所有聽見的人感到安定。三分鐘前還只有我們三台破爛機體,現在看看後面。凱恩,艾莉雅,抬頭看看。重力裂隙被強行撐開的弦音接連響起,像是遠方戰鼓的回聲。先是一艘鏽蝕斑斑的工業駁船撞開裂隙,船體兩側焊接著臨時加裝的機砲塔,接著是第二艘、第三艘,足足二十餘艘大小不一的船艦從黑暗中駛出,船身上塗著各式各樣的標記,有的是鑄造星的熔爐徽記,有的是拾荒者用噴漆塗上的餘燼字樣,還有一艘甚至保留著聯邦強制徵兵時打上的編號,卻被粗暴地劃掉,改寫成自由二字。它們沒有整齊的陣列,沒有統一的塗裝,引擎噴口的顏色也各不相同,卻在赫利俄斯環的光芒下匯聚成一道不容忽視的洪流。

艾莉雅・緋凰的緋刃懸停在餘燼一號側後方,琥珀色眼瞳映著那支臨時拼湊的義軍艦隊,緋紅長髮在駕駛艙的循環氣流中輕輕晃動。她將短刀收回刀鞘,刀身的餘熱讓艙內溫度升高了些許,語氣依舊帶著挑釁的野性,卻藏不住聲音裡的激動。嘖,一群連護盾都湊不齊的破銅爛鐵,也敢跟著我們往光輝核心衝?不過,倒是有點像我們當初在鬥技場的樣子,爛歸爛,衝起來倒是不怕死。凱恩,你打算帶著這群人直接去撞那十二座神殿?那可是聯邦用來當門面的神國,軌道砲一發就能把這種駁船連同上面的幾百人一起蒸發。

凱恩沒有立刻回答。他透過餘燼一號的感測器望向星圖的盡頭,那裡是銀河同心圓的最內層,光輝核心。十二座戴森雲與軌道神殿都市構成的無限能源之環,此刻在赫利俄斯環的對照下顯得格外刺眼。過去從廢料場仰望星空時,那片光輝是神國,是與棄民無關的幻影,如今那道光卻成了必須鑿穿的牆。他抬起手,餘燼一號胸口的星魂核心發出低沉的脈動,暗紅色的鍛造之火在裝甲縫隙間流動,與遠方那支義軍艦隊引擎的轟鳴產生共振。不撞,就永遠被關在外面。雷克斯,義軍的航道能直接切進核心的重力井嗎?

雷克斯將堡壘的導航資料與伊甸的星圖重疊,老式義眼快速轉動,分析著那些由卡隆標記、瑪蘿用情報網換來的幽靈路徑。能,但只能維持六分鐘。光輝核心的重力井被十二座神殿的力場固定住了,我們等於是要在十二個恆星熔爐的夾縫裡鑽過去。六分鐘後,航道會被神殿的引力重新壓碎,到時候想退都退不出來。老兵頓了一下,聲音壓低了一些,卻依舊透過公開頻道讓每一艘船都能聽見。聽好了,各位。這不是聯邦的徵兵令,沒有人會因為逃跑而被槍斃。想回頭的,現在就調頭,赫利俄斯環的能量足夠你們在星鏈找個角落活下去。想跟我們去把那座神殿的牆砸開的,就把引擎推到超載,跟緊堡壘的力場。我們只有一次機會。

沒有一艘船調頭。反而有更多的引擎點火聲響起,回應以雜亂卻堅定的推進器轟鳴。伊甸將餘燼一號的鍛造領域擴張,暗紅色的薄膜與堡壘的淡金色力場重疊,像是一把張開的傘,將整支義軍艦隊籠罩在內。開始突入。凱恩的指令只有四個字,餘燼一號率先沒入幽靈航道,緋刃化作一道緋紅色的流星緊隨其後,堡壘則如同一座移動的山丘,硬生生用力場撐開航道兩側足以撕碎艦體的重力亂流。二十餘艘義軍艦艇跟在三台機體身後,航道在他們身後無聲閉合,星光被拉長成細線,時間被重力透鏡扭曲,遠方的光輝核心在視野中急速放大。

光輝核心的壯麗超越了語言能夠描述的範疇。十二座軌道神殿懸浮在奧林匹亞首都星的同步軌道上,每一座都是一座獨立的都市,金色的能量穹頂如光環般環繞殿體,十二座戴森雲像十二枚鑲嵌在恆星周圍的戒指,將無限的能量透過光柱輸送至神殿群。神殿的外壁由純白的超合金與發光的水晶構成,表面流動著聯邦議會的徽記與五大企業的紋章,軌道之間漂浮著無數華麗的制式機甲與護衛艦,甲冑在恆星光下反射出神聖的光澤。這裡沒有鏽蝕,沒有廢料,沒有等離子風暴,只有被精準計算到每一瓦特的秩序與莊嚴。然而當餘燼艦隊從幽靈航道中撞出,秩序的表面瞬間出現裂痕。

歡迎回家,孩子們。執政官奧古斯都・凱恩斯的聲音透過十二座神殿同時響起,溫文有禮,優雅得像是一位在神殿中主持儀式的祭司。他的全像投影出現在每一座神殿的中央,高挑清瘦的身形套著白色的聯邦禮服與金絲披肩,白髮梳理得一絲不苟,深邃的眼眸冷若星空,卻帶著一種悲天憫人的柔和。他的身後是奧林匹亞的軌道議會廳,十二位元老的身影模糊地站在光幕之後,像是一群沉默的陪審者。我等你們很久了。從你們在喉嚨深淵完成二次進化,從你們奪走赫利俄斯環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你們會來。星鏈的火焰需要一個神殿來獻祭,而你們,需要一個墳墓來說服自己自由是有代價的。孩子,凱恩・諾瓦,你以為你搶走的是一座戴森雲?不,你搶走的是我給予銀河的止痛藥。沒有那道光,星鏈的稅收、神殿的能源、核心公民的永生醫療,都會出現缺口。而缺口,會讓秩序崩塌。

奧古斯都抬起手,輕輕一揮。十二座軌道神殿的外壁同時展開,無數隱藏在水晶穹頂下的巨型軌道砲緩緩升起,砲口直徑超過三十公尺,內部匯聚的能量讓空間本身出現扭曲的波紋。與此同時,神殿之間的對接環帶打開,數百台銀白色的禁衛機甲如蜂群般湧出,那是機甲騎士團最精銳的弒星級禁衛軍,每一台都裝備著與聖裁同源的光束軍刀與王權力場雛形,甲冑上印著執政官的私人紋章。這些不是星環重工的無人機,不是獵狼級的拼裝貨,而是聯邦用來鎮壓艦隊的真正神罰。奧古斯都的聲音依舊溫和,卻讓每一艘義軍船艦的警報同時尖叫。天羅地網已經為你們張開,餘燼。十二座神殿的行星級軌道砲會在九十秒後完成充能,禁衛軍會在那之前撕碎你們的先鋒。這不是戰鬥,是必要的除蟲。為了十萬光年的和平,我必須讓你們明白,有些牆之所以存在,是因為牆外的風會殺死所有人。

第一波攻擊沒有等待充能完成。禁衛軍的銀白色洪流率先發動,數百道光束軍刀同時點亮,在真空中劃出刺眼的軌跡,朝著義軍艦隊最前方的堡壘直衝而來。雷克斯・沃夫的吼聲在頻道中炸開,堡壘的重盾猛地展開,廣域防禦力場全開,淡金色的薄膜瞬間擴張,將身後數艘最脆弱的駁船護住。撐住!所有船隻,跟著我的盾走!重盾與數十道光束同時碰撞,力場表面爆出連環的強光,堡壘的雙腳在虛空中犁出無形的溝痕,裝甲接縫噴出高溫蒸汽,老兵的笑聲卻在衝擊中響起。核心的少爺兵們,刀子倒是亮,力氣卻還不如墳場的風!

凱恩與艾莉雅沒有停留在防線之後。餘燼一號胸口的鍛造領域再度展開,這一次不是吞噬恆星,而是現場鍛造。被堡壘力場彈開的禁衛殘骸、義軍駁船拋出的廢棄裝甲板、甚至是軌道神殿砲擊前洩漏的能量粒子,都被暗紅色的領域牽引,在餘燼一號周圍重組成數面旋轉的浮游盾與尖銳的投槍。凱恩駕駛餘燼一號正面突入禁衛軍的陣列,熔岩紋路的機體在銀白色的洪流中格外顯眼,每一次揮拳都帶著鍛造之火的餘燼,將一台禁衛機甲的胸口直接熔穿,又將其殘骸化作下一枚投槍的原料。伊甸在他的肩側同步運算,將每一道王權力場的薄弱點標記出來,讓凱恩的攻擊精準地切入力場的縫隙。

艾莉雅的緋刃則化作一道無法捕捉的緋紅閃電。她沒有與禁衛軍正面對撞,而是利用在喉嚨深淵掌握的重力裂隙機動,在神殿群複雜的引力場中反覆跳躍。每一次消失與出現,都伴隨著一台禁衛機甲被從背後斬開駕駛艙。她的琥珀色眼瞳死死盯著十二座神殿中能量匯聚最快的三座,那是主砲即將發射的徵兆。凱恩!左翼三號神殿的砲口已經亮到刺眼了!那一發下來,堡壘的盾撐不住!

雷克斯當然知道撐不住。老兵透過堡壘的感測器看見十二座神殿的砲口同時亮起白熾的光芒,那光芒比恆星更刺眼,讓整個光輝核心的日夜同時變成正午。行星級軌道砲的充能讓周圍的護衛艦都自動退避,神殿的水晶穹頂因能量過載而出現細微的裂紋。義軍的駁船群在這種力量面前顯得如此渺小,許多船員透過舷窗看見那十二個光點,臉上露出絕望。雷克斯將堡壘的推進器推到極限,重盾的力場發生器發出不堪負荷的尖鳴,淡金色的薄膜開始出現蛛網般的裂痕。他知道,以堡壘一台機體的力場,不可能擋住十二座神殿的齊射。但他也知道,只要能擋住第一輪,凱恩與艾莉雅就能衝進神殿迴廊,義軍的船就能把登陸部隊送進去。

通訊頻道中,雷克斯的聲音忽然切換到只有凱恩與艾莉雅能聽見的私人頻率。他的語氣不再是戰場指揮的吼聲,而是回到那個在鏽蝕星船塢裡教導兩個年輕人如何調整神經接口的導師,溫和、疲憊,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凱恩,艾莉雅,聽好了。老兵的左眼義眼在強光中映出兩個年輕人的機體輪廓,臉上的燒傷疤痕在力場的光芒下顯得柔和。別回頭。凱恩,你從廢料場走出來的時候,我就在想,這個沉默寡言的小子,眼裡的火是不是燒得太燙,會把自己也燒掉。現在我知道了,那火不是用來燒自己的,是用來給後面的人照路的。艾莉雅,妳那暴衝的性子,倒是學會把後背交給別人了,做得很好,真的很好。記住,導師能教的都教完了,剩下的路,要你們自己用那雙手去鑿開。不要回頭,往神殿最深處衝,去把那個自以為慈悲的老頭從王座上拉下來。剩下的,就交給我這把老骨頭。

凱恩猛地回頭,餘燼一號的感測器捕捉到堡壘的動作。雷克斯沒有等待回應,他將堡壘的重盾從手臂上拆下,直接將盾體插入前方一艘已經失去動力的義軍駁船殘骸中,用殘骸與盾體構築成一道更寬的臨時防線。隨後,他將堡壘全部的能源,包括備用爐與逃生系統的能量,一次性灌入力場發生器。淡金色的薄膜猛地擴張數倍,原本的裂痕被強行癒合,化作一道如城牆般的實質光壁,橫亙在十二座神殿與整支義軍艦隊之間。堡壘的裝甲在能量超載下寸寸龜裂,駕駛艙內的警報尖叫成一片,雷克斯卻在駕駛座上大笑,笑聲透過公開頻道傳遍每一艘船。來吧!聯邦的神罰!讓老子看看,十二座神殿的砲火,能不能把一個星鏈老兵的骨頭打碎!

十二道行星級光柱同時噴發。那不是光束,是十二顆小型恆星被同時點燃,白色的能量洪流撕裂真空,所過之處連光線都被扭曲,義軍艦隊的影子在強光中被拉長、吞沒。第一道光柱撞上堡壘的廣域力場,力場發出震耳欲聾的嗡鳴,淡金色的光壁劇烈震盪,卻沒有碎裂。第二道、第三道,連續的撞擊讓堡壘的雙腳在虛空中向後滑行數公里,推進器噴口因超載而熔解,重盾的表面開始汽化。但雷克斯仍在撐,他將牙齒咬出血,將所有的意志灌入共鳴迴路,共鳴率從五十五一路燃燒至六十,機體的骨架發出呻吟,卻硬生生將十二道光柱的匯聚點偏轉了零點一度。那零點一度,讓原本將貫穿整個艦隊中央的光柱,擦著艦隊的邊緣劃過,只將兩艘無人的誘餌駁船蒸發。

艾莉雅發出撕心裂肺的尖叫。雷克斯!緋刃不顧一切地想要回頭,卻被凱恩的餘燼一號用浮游盾強行攔住去路。凱恩的聲音在神經連結中顫抖,卻帶著雷克斯最後指令的重量。不能回頭!艾莉雅!回頭了,他的盾就白撐了!衝!往神殿衝!他的眼瞳深處,熔爐之火因悲憤而劇烈搖晃,餘燼一號胸口的星魂核心感受到駕駛者意志的劇變,原本穩定的橘紅紋路瞬間轉為黑紅色,像是血液逆流。共鳴率九十五、一百、一百零五,警報聲在駕駛艙內瘋狂響起,神經灼燒的劇痛讓凱恩的視野染上血色,但他沒有壓制,反而將那股悲憤與不甘全部灌入核心。

奧古斯都站在神殿的觀景台上,白色的禮服在軌道砲齊射的餘暉中輕輕飄動,金絲披肩反射著刺眼的光。他望著那道仍在支撐的淡金色光壁,眼眸中閃過一絲近似惋惜的波動,聲音依舊溫和,卻帶著宣判的冷意。多麼忠誠的騎士,可惜,忠誠於錯誤的旗幟。命令,第二輪齊射,覆蓋那面盾。把那個名字從星圖上抹去。他輕輕抬手,十二座神殿的砲口再次亮起,這一次沒有偏轉,十二道光柱精準地匯聚於一點,那一點正是堡壘與重盾的中心。

光柱吞沒了一切。淡金色的光壁在十二道恆星之火的匯聚下發出最後的悲鳴,隨後無聲碎裂,碎片化作金色的粉塵。重盾在白光中汽化,堡壘厚重的裝甲在光柱中逐層剝落、熔解,露出內部的骨架與仍在發光的力場發生器。駕駛艙內的雷克斯・沃夫在最後一刻解除了神經連結的限制器,讓自己的意識與堡壘徹底相連,他的笑容透過最後的通訊傳出,粗獷而豁達,沒有恐懼,只有完成使命的平靜。別哭,小鬼們。往前走,往有風的地方走。通訊隨後被白光切斷,堡壘與那道光壁一同化為星塵,在軌道神殿的光輝中綻放出一朵短暫卻耀眼的金色星雲,像是一座燃燒的燈塔,為後方艦隊標記出前進的方向。

目睹那朵星雲綻放的瞬間,凱恩・諾瓦的共鳴率徹底衝破臨界。餘燼一號發出震天的咆哮,裝甲表面的熔岩紋路全部轉為黑紅色,鍛造之火的領域不再是暗紅,而是化作吞噬光芒的逆燃之焰,黑色的火焰中跳動著恆星般的金色火星。星魂核心在胸口瘋狂跳動,伊甸的虛影被黑紅色的火焰包裹,星光長裙化作燃燒的披風,數據眼眸中映出凱恩臉上滑落的淚痕與決絕的怒火。共鳴率一百二十、一百二十三,仍在攀升,神經灼燒的痛楚被更強烈的意志壓過,餘燼一號背後展開一對由逆燃之焰構成的實質光翼,每一次扇動都讓周圍的禁衛機甲力場自行崩解。凱恩的聲音透過餘燼一號的擴音器傳出,不再是沉默寡言的低語,而是燃燒生命的咆哮,響徹整個光輝核心。雷克斯——!

逆燃之焰以餘燼一號為中心爆發,化作一道黑紅色的衝擊波,將周圍數十台禁衛機甲直接掀飛、熔解。凱恩沒有再看那朵正在消散的金色星雲,他與艾莉雅的緋刃同時加速,兩台機體在逆燃之焰的包裹下化作兩道流星,朝著十二座神殿中最高的那座中央神殿的迴廊入口直衝而去。義軍的艦艇在他們身後發出悲憤的齊射,用僅存的砲火為他們打開最後的通道。艾莉雅的聲音帶著哭腔,卻比任何時候都堅定,緋刃的雙翼展開重力光翼,與餘燼一號的逆燃之焰共鳴。走!我們一起把那座神殿燒穿!

中央神殿的迴廊大門在他們前方緩緩打開,門後是等待已久的銀白色身影與更深邃的黑暗。奧古斯都・凱恩斯望著那兩道衝來的黑紅色火焰,輕輕整理了一下金絲披肩,對著身旁待命的騎士團總長下達指令。去吧,塞勒斯。讓他們明白,凡人的火焰,在神的秩序面前,終究只是餘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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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 第十八章:餘燼對聖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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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央神殿的迴廊並非以金屬或岩石堆砌而成,而是由純粹的光所凝固的聖域。十二座軌道神殿的光輝在此匯聚,穹頂高達三百公尺,每一根立柱皆由發光水晶澆鑄,內部流動著由恆星輸送而來的金色能量脈絡。地面是半透明的能量晶格,每踏一步便泛起漣漪,將足音轉化為低沉的共鳴弦音。牆壁上銘刻著聯邦五大企業與十二元老家族的紋章,紋章之間流動著奧林匹亞首都星的即時影像,那裡的公民仍在穹頂都市中安穩生活,對光輝核心外正在發生的戰爭一無所知。這條迴廊是秩序的咽喉,也是神權的脊椎,唯有被血統認可的騎士才被允許踏入。

凱恩・諾瓦與艾莉雅・緋凰撞入迴廊的瞬間,重力便改變了方向。

餘燼一號背後的黑紅逆燃光翼仍在燃燒,每一次拍動都讓周圍的金色能量脈絡出現焦黑的裂痕。鍛造之火不再是暗紅,而是吞噬光芒本身的黑焰,火焰中心跳動著恆星核心般的白金色火星。駕駛艙內,共鳴率穩定在一百二十三的臨界線上,神經迴路的灼痛如同熔岩在血管中流動,視野邊緣不斷閃現伊甸的警示數據。伊甸的虛影緊貼著凱恩的側臉,星光長裙已被逆燃之火染成燃燒的披風,數據眼眸中映著凱恩眼角尚未乾涸的淚痕。她的聲音不再是單純的運算播報,帶著顫抖與共鳴。

凱恩,痛覺遮蔽已經解除,你的生命徵象正在燃燒。這份力量是雷克斯用最後的光壁換來的,不要浪費。

凱恩沒有回應,只是將手緊握在操縱桿上。指節因用力而發白,古銅色的肌膚下血管浮現黑紅色的紋路,那是星魂核心與靈魂綁定後逆流的證明。他的腦海中不斷重現那朵金色星雲綻放的瞬間,堡壘化為星塵前的最後笑聲,雷克斯那句別回頭。悲憤沒有讓他失控,反而讓火焰更加凝鍊,像是被反覆鍛打的鋼胚,每一次心跳都讓裝甲表面的紋路更深一分。

緋刃緊隨其後衝入,緋紅色的機體在金色迴廊中劃出刺眼的軌跡。艾莉雅・緋凰的琥珀色眼瞳充血,緋紅長髮在駕駛艙內因重力紊亂而飄揚,呼吸急促卻帶著野獸般的壓抑。她的共鳴率同樣被凱恩的逆燃領域牽引,從七十五一路攀升至八十八,暴走的邊緣卻被一種全新的穩定感束縛住。喉嚨深淵的試煉讓她學會了不再恐懼那股力量,而是駕馭它。她看著前方那道銀白色的身影,牙齒緊咬,聲音從通訊頻道中擠出,帶著哭腔與怒火。

又是這個自以為是的混帳貴族。每一次都是他擋在前面,每一次都用那種高高在上的眼神看我們。凱恩,這一次我不會再被他的力場壓到動不了,這一次換我們讓他嚐嚐被踩在腳下的滋味。

迴廊盡頭,王座階梯之上,塞勒斯・馮・萊茵哈特早已等候。

他並未坐在王座上,而是站在階梯最頂端,俯視著兩台闖入聖域的拼裝機體。鉑金色長髮在無風的迴廊中緩緩飄動,銀白色的騎士團鎧甲式駕駛服一塵不染,披風上的萊茵哈特家族紋章在金色光芒下如同神徽。他身後懸浮著完全覺醒的聖裁,那台弒星級原型機與十二神殿同源,高度達到三十五公尺,全身覆蓋著流動水晶裝甲,胸口的核心如同一顆被囚禁的微型恆星,背後展開六片光翼,每一片光翼皆由純粹的王權力場所構成。光翼輕輕扇動,整個迴廊的金色能量便隨之律動,彷彿這座神殿本身就是他身體的延伸。塞勒斯的容貌俊美如雕像,卻帶著俯瞰凡塵的冰冷,眼神中沒有對死者的憐憫,只有對汙穢闖入聖域的厭惡。

他的聲音透過聖裁的擴音器傳出,經過迴廊的共鳴放大,化作莊嚴的審判。

邊境的餘燼,星鏈的叛徒。凱恩・諾瓦,艾莉雅・緋凰。你們以為奪走一座戴森雲,煽動幾艘駁船的暴動,便能撼動十萬光年的秩序。你們以為燃燒生命換來的黑焰,能夠玷汙血統淬鍊千年的榮光。雷克斯・沃夫已經為他的背叛付出了代價,化為星塵是對逃兵最仁慈的處置。而你們,將在此接受最終的審判。

凱恩抬起頭,餘燼一號的感測器直視聖裁胸口那顆恆星核心。熔爐般的眼瞳中映出銀白色的神影,聲音透過逆燃之焰的包裹傳出,低沉卻讓整個迴廊的晶格地面為之震顫。

少用那套血統的廢話來壓人。雷克斯不是逃兵,他是比你們所有騎士都更像騎士的人。你們的秩序是用飢餓與封鎖築起的牆,我們的火焰,是要把那道牆燒穿。塞勒斯,下來。

塞勒斯的眼中閃過一絲被觸怒的光芒。他輕輕抬手,聖裁隨之動作,六片光翼同時展開,絕對王權的領域瞬間降臨。

那不是單純的力場,而是將意志化為法則的領域雛形。以聖裁為中心,半徑五百公尺內的空間被強行定義,無形的王權法則如重錘般壓下。金色的幾何紋路在空中浮現,化作無數細密的鎖鏈,每一道鎖鏈皆由純粹的秩序能量構成,試圖將餘燼一號與緋刃的動作、能量流動、甚至是共鳴脈衝都納入掌控。在K-09鑄造星時,這份雛形便曾讓凱恩與艾莉雅動彈不得,如今在中央神殿的中樞加持下,完成度已接近七成。空氣變得黏稠如鉛,光線被扭曲成筆直的線條,緋刃的推進器噴口剛亮起便被無形之手掐滅。

感受到壓制,艾莉雅發出低吼,緋刃的關節發出不堪負荷的呻吟。她的共鳴率劇烈波動,暴走的衝動再次湧上,卻被她強行壓回。該死,又是這招。身體像被灌了水泥,動不了。

塞勒斯緩步走下階梯,每一步都讓王權領域的壓迫更強一分。聖裁從王座後方緩緩站起,光束軍刀自手腕彈出,刀身長達二十公尺,由恆星等離子束縛而成,嗡鳴聲讓水晶立柱共振。他的語氣依舊優雅,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裁決意味。

感受到了嗎,棄民。這就是血統與秩序的差距。星魂科技的本質是法則的具現,而法則,只會回應經過千年篩選、血脈純淨的意志。你們從廢料場撿來的共生,不過是對神之力的褻瀆。跪下,我會給你們一個符合騎士禮儀的斬首,讓你們的餘燼有資格留在神殿的塵埃之中。

王權的鎖鏈纏上餘燼一號的四肢,黑紅色的逆燃之焰被壓得向內收縮,發出滋滋的抗拒聲。凱恩的牙關緊咬,神經灼燒的痛楚與領域壓制的重壓同時襲來,讓他的視野一陣發黑。胸口的星魂核心劇烈跳動,伊甸的虛影在火焰中明滅不定,數據流因王權的干擾而出現斷層。就在此時,伊甸抬起頭,星光眼眸中閃過決絕的光,雙手按在凱恩的駕駛座核心上。

凱恩,不是一個人。還記得喉嚨深淵的共鳴嗎。艾莉雅的頻率與你同源,你們不是兩台機體,是同一簇火焰的兩道分叉。讓我連結她。

伊甸的聲音同時在緋刃的駕駛艙中響起。艾莉雅猛地抬頭,看見餘燼一號胸口的黑紅火焰中分出一縷細線,跨越王權領域的封鎖,輕輕纏上緋刃的手腕。那縷火焰並不灼熱,反而帶著與她在深淵中掌握的重力光翼同源的溫暖。她的琥珀色眼瞳中映出凱恩的背影,那個沉默寡言卻總在她暴走時擋在前方的背影,恐懼被信賴取代。

來吧,混蛋。艾莉雅低聲說道,將操縱桿推到盡頭,不再壓抑共鳴,反而主動迎向那縷黑紅火焰。緋刃的重力光翼猛地展開,緋紅色的光翼與黑紅色的逆燃之焰在王權領域的壓制下碰撞、交融。兩人的共鳴率在這一刻產生共振,凱恩的一百二十三與艾莉雅的八十八不再是各自的數值,而是疊加成一道全新的頻譜。

雙重星魂共鳴,啟動。

嗡。

以餘燼一號與緋刃為雙重核心,逆燃領域轟然展開。黑紅色的火焰不再是單純的燃燒,而是化作吞噬與重組的鍛造熔爐。領域接觸到王權鎖鏈的瞬間,鎖鏈發出金色與黑紅色交織的刺眼火花,隨後竟被火焰吞噬、熔解,化作純粹的能量粒子被逆燃領域吸收,重組為環繞兩台機體旋轉的浮游刃。王權法則試圖定義火焰的燃燒方向,火焰卻將法則本身當作燃料。整個迴廊的金色能量脈絡在逆燃領域的衝擊下寸寸焦黑,塞勒斯臉上首次出現驚愕。

什麼。

塞勒斯的王權領域出現裂痕,他立刻揮動光束軍刀,聖裁化作銀白色的流星直衝而下。六片光翼收束為斬擊的推進力,二十公尺的光束軍刀劃破空間,刀身上附著著能分解物質的王權斬切力場,這一擊足以將一座驅逐艦從中線剖開。

凱恩迎了上去。

餘燼一號沒有使用任何遠程武器,胸口的星魂核心將吞噬而來的王權能量現場鍛造成一柄長達十五公尺的黑紅戰刃,刃身由流動的熔岩裝甲構成,內部跳動著逆燃之火的脈絡。兩柄超越物理極限的刃在迴廊中央碰撞。

鐺。

光與焰的衝擊波以碰撞點為中心炸開,水晶立柱表面瞬間布滿蛛網裂紋,半透明的晶格地面被衝擊波掀起數層。聖裁的力量佔據上風,光束軍刀壓得黑紅戰刃彎曲,塞勒斯的聲音帶著重拾的驕傲響起。

凡人的拼湊之刃,也想與聖裁的秩序之刃抗衡。血統的差距,就是材質的差距。

凱恩沒有回話,只是將全身的重量與意志壓在刃上。餘燼一號的裝甲縫隙噴出高溫蒸氣,逆燃之焰順著刃身逆流而上,纏上聖裁的光束軍刀。光束軍刀的等離子約束力場在逆燃之焰的吞噬下出現紊亂,刀身開始閃爍。與此同時,一道緋紅色的殘影消失在聖裁的側面。

艾莉雅的重力裂隙機動在雙重共鳴的加持下已無視王權的遲滯。緋刃在聖裁揮刀的瞬間消失,下一刻出現在聖裁背後六片光翼的死角,雙持的超近距斬艦短刀燃起緋紅與黑紅交織的火焰,刀身精準地切入光翼與背部裝甲的連結處。重力光翼的震盪讓聖裁的平衡瞬間崩潰,機體向前踉蹌,壓制餘燼一號的力量出現一絲鬆動。

就是現在,凱恩。艾莉雅的吼聲透過共鳴直接傳入凱恩的意識,不再需要通訊。

凱恩抓住了那零點一秒的破綻。餘燼一號的黑紅戰刃猛地爆發,逆燃之焰化作實質的鍛造之錘,順著刃身重重砸在聖裁的光束軍刀上。鍛造領域在接觸點瞬間展開,將光束軍刀的等離子約束結構強行解析、重構。光束軍刀發出刺耳的哀鳴,恆星等離子不受控制地外洩,隨後在黑紅火焰的包裹下被強行熄滅、凝固,化作一塊焦黑的廢鐵。

塞勒斯的瞳孔第一次劇烈收縮。他看著自己引以為傲的秩序之刃在凡人的火焰中被鍛造成廢料,那柄象徵血統純淨與神權不可侵犯的軍刀,竟在最正面的刀戰中被斬斷。聖裁踉蹌後退,六片光翼有一片被緋刃徹底斬落,化作金色的碎片在空中飄散。

不可能。我的王權,我的血統。塞勒斯的聲音首次出現裂痕,不再是審判的優雅,而是信仰動搖的顫抖。聖裁胸口的恆星核心因情緒波動而劇烈閃爍,王權領域因主人的動搖而出現大面積的崩解。金色的鎖鏈寸寸斷裂,逆燃領域趁勢擴張,將整個迴廊染成黑紅色。你們這些棄民,怎麼可能。

凱恩與艾莉雅沒有給他重整的機會。餘燼一號與緋刃在逆燃領域中化作兩道交織的流光,黑紅與緋紅的軌跡在空中編織成網。凱恩的戰刃自上而下斬落,艾莉雅的短刀自下而上突刺,雙重共鳴讓兩人的動作如同同一意識的兩隻手臂,精準地封死了聖裁所有閃避的路徑。塞勒斯只能舉起聖裁的手臂格擋,水晶裝甲在雙重斬擊下崩碎,露出內部精密的傳動結構。聖裁發出沉重的撞擊聲,重重砸在王座階梯上,將階梯砸出巨大的凹陷。

餘燼一號緩緩降下,黑紅戰刃的尖端抵在聖裁胸口的核心上,火焰的熱度讓水晶裝甲不斷熔解。緋刃懸停在側,短刀架在聖裁的頭部感測器前,緋紅光翼的氣流吹動著塞勒斯的鉑金長髮。迴廊中的王權領域徹底碎裂,金色的幾何紋路化為光點消散,只剩下逆燃之焰的低沉燃燒聲。

塞勒斯躺在駕駛艙中,俊美的面容因衝擊而出現血痕,銀白色的駕駛服染上塵埃。他透過破碎的監視器望著抵在胸口的黑紅戰刃,眼中不再是鄙視與驕傲,而是茫然與首次體會到的敗北感。他所堅信的完美血統、千年淬鍊的榮譽、在絕對秩序下才能誕生的最強之劍,在兩個棄民以自由意志燃燒而成的火焰面前,被正面斬斷。

為什麼。塞勒斯的聲音沙啞,帶著貴族從未有過的顫抖。為什麼你們的火焰,能夠吞噬秩序。

凱恩俯視著他,餘燼一號眼部的感測器中黑紅火焰平靜地燃燒,聲音透過擴音器傳出,不再是咆哮,而是經歷鍛造後的沉穩。

因為秩序是拿來保護人的,不是拿來把人關起來的。你的劍是為了維持王座而揮,我們的劍,是為了把王座燒掉,讓所有人都能站起來。血統給不了你這種東西,塞勒斯。

艾莉雅收回短刀,卻沒有放鬆警戒,琥珀色眼瞳中仍帶著野性的挑釁,卻多了一分對對手首次正視的尊重。哼,還以為神的騎士不會倒呢。看來,神也會流血。

迴廊深處,王座後方的陰影中,一道隱藏的閘門因聖裁的倒下而緩緩開啟。門後是通往神殿最深處中樞的通道,通道壁上流動著與伊甸同源卻更加古老、更加龐大的數據洪流,洪流中心懸浮著一枚比餘燼一號核心大上百倍的星魂母核,母核周圍站著兩道身影。其中一道身穿白色執政官禮服的身影輕輕拍手,掌聲在空曠的中樞中迴盪,帶著慈悲而冰冷的讚許。

精彩,太精彩了。凱恩・諾瓦,你再次讓我驚訝。連我最鋒利的劍都被你折斷,看來,是時候由我這位園丁,親自來修剪這簇過於旺盛的餘燼了。奧古斯都・凱恩斯的聲音從中樞深處傳來,伴隨著米凱爾・盧恩博士神經質的笑聲與無數培養槽中沉睡實驗體的脈動。伊甸的虛影在聽見母核脈動的瞬間劇烈顫抖,數據眼眸中閃過龐大的恐懼與共鳴,那是源自造物主時代的記憶洪流即將被喚醒的前兆。

逆燃之焰在通道口搖曳,映照出凱恩與艾莉雅即將踏入的最終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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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 第十九章:大寂滅的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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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座階梯仍在震動。

聖裁倒塌的衝擊讓整條光之迴廊發出低沉的哀鳴,半透明的晶格地面以黑紅戰刃抵住的核心為圓心,向外輻射出蛛網般的裂痕。裂痕之中,原本流動的金色能量脈絡像是被燙傷的血管,迅速焦黑、萎縮,逆燃之焰的餘燼沿著裂隙緩緩爬行,所經之處,水晶立柱表面的元老紋章逐一黯淡。十二座軌道神殿輸送而來的光輝,在這個瞬間竟被兩台來自廢料場的拼裝機體壓得向後退卻。

凱恩・諾瓦沒有立刻移開戰刃。

餘燼一號維持著俯身壓制的姿態,胸口的星魂核心跳動得異常沉重,每一次搏動都牽動著駕駛艙內凱恩的心跳。黑紅色的鍛造之火順著刃身流淌,滴落在聖裁胸口的水晶裝甲上,發出細微的嗤嗤聲,卻沒有再進一步熔穿。那不是猶豫,而是某種重量讓他無法輕易揮下最後一擊。感測器中,塞勒斯・馮・萊茵哈特的面容透過破碎的監視器傳來,鉑金長髮散亂,銀白騎士服沾滿塵灰,那雙總是俯視眾生的眼瞳此刻充滿血絲與茫然,嘴唇顫動卻發不出完整的審判之語。

緋刃懸停在側翼,緋紅光翼緩緩收束,艾莉雅・緋凰的呼吸在通訊頻道中清晰可聞,急促而灼熱。她的雙刀仍架在聖裁頭部,卻沒有刺下。琥珀色的眼瞳映著倒在階梯上的銀白巨影,野性的挑釁在這一刻褪去,剩下一種複雜的空落。那個曾經以王權領域將她壓到無法動彈、將凱恩逼入絕境的神之騎士,如今只是個倒在自己信仰廢墟中的青年。

倒下吧。艾莉雅的聲音很低,帶著喉嚨深淵試煉後才有的平靜。別再用血統那套話來騙自己了。你輸了,塞勒斯。

塞勒斯沒有回應,手指無力地搭在操縱桿上,聖裁胸口那顆微型恆星核心的光芒隨著主人的意志動搖而明滅不定,像是一顆將要熄滅的星。

就在此時,王座後方的陰影動了。

不是閘門開啟的機械聲,而是光本身讓開了一條路。迴廊盡頭那面完整無縫的光壁如同水面般波動,向兩側退去,露出其後真正的中樞。那是一個遠比迴廊更加龐大、更加古老的空間。沒有立柱,沒有紋章,沒有神殿的華麗裝飾,只有純粹的黑暗與星光。整個中樞呈現巨大的球形,直徑超過千公尺,球壁由無數流動的數據光河構成,光河中沉浮著以萬計的培養槽與殘骸標本,每一個槽體都連接著粗大的纜線,纜線的盡頭匯聚於球體中央懸浮的那枚造物。

那是一枚星魂母核。

比餘燼一號胸口的核心龐大百倍,形態不再是結晶或金屬,而是一團不斷重組的活體星雲。暗金色的外殼如呼吸般開合,內部翻湧著星辰誕生與毀滅的影像,無數細小的光絲從母核表面延伸而出,插入球壁的光河之中,彷彿整個光輝核心十二座軌道神殿,都只是這枚母核延伸出去的觸手。僅僅是注視,就讓人的神經產生被拉扯的錯覺,耳邊響起無數重疊的低語,那是古代造物主遺留的記憶殘響。

母核前方,懸浮著兩道身影。

其中一人身著一塵不染的白色執政官禮服,金絲披肩在無重力的中樞中緩緩飄動,白髮梳理得一絲不苟,面容清瘦而優雅,眼眸深邃如封存萬年的星空寒冰。奧古斯都・凱恩斯雙手背於身後,神情溫和,甚至帶著慈悲的微笑,輕輕為方才迴廊中的決鬥鼓掌。掌聲在球形中樞中迴盪,被數據光河放大成莊嚴的迴音。

另一人則佝僂在母核側面的操作台前,瘦削蒼白,亂糟糟的灰髮下戴著多重分析鏡片,手指因長期接觸輻射而呈現不正常的焦黑色,白袍沾滿油漬與不明液體的痕跡,外骨骼支架隨著他的呼吸發出細微的嗡鳴。米凱爾・盧恩博士的瞳孔中映滿母核的光,神經質的笑聲從喉嚨深處擠出,雙手在操作台上瘋狂舞動,調出一道道被封存的深層數據流。

精彩,太精彩了。奧古斯都的聲音響起,溫文有禮,卻讓中樞的溫度彷彿下降了數度。不愧是能將我的聖裁斬落的火焰。凱恩・諾瓦,你每一次都能超出我對棄民的預期。從鏽蝕星地核的第一次共鳴,到赫利俄斯環吞噬恆星,再到此刻以凡人之軀斬斷秩序之刃。你證明了一件事,自由的確擁有令人動容的力量。

凱恩將戰刃從聖裁胸口移開,餘燼一號緩緩站直,黑紅光翼在母核的照耀下投出長長的影子。他沒有因為讚美而放鬆,反而將感測器牢牢鎖定在那枚母核之上。伊甸的虛影在他身側劇烈顫抖,原本燃燒的星光長裙此刻像是被無形的潮汐拉扯,數據構成的髮絲朝著母核的方向飄去,眼眸中閃過龐大而混亂的資訊洪流,彷彿有無數記憶正強行湧入她的意識。

伊甸?凱恩在意識中呼喚,聲音壓得很低。

伊甸沒有立刻回答,她的虛影半透明,雙手抱住頭部,星光眼眸中流露出痛苦與恐懼。那不是共鳴干擾,而是源自同源核心的共振。母核的脈動與她胸口的核心產生強烈的吸引,每一次脈動都像是一次呼喚,讓她的存在本身都在動搖。

別靠近,那是。伊甸的聲音斷斷續續,帶著雜訊。那是初代網路,所有的星魂,最初的母體。我的記憶,被它拉住了。

哈哈哈,對了,就是這個反應。米凱爾・盧恩博士猛地轉身,多重鏡片後方的眼球布滿血絲,笑容扭曲而狂熱。純粹,太純粹了。伊甸,你果然是母核分裂出去最完整的子體,你還保留著造物主最後的恐懼。來吧,讓我們的餘燼小英雄看看,你們所謂的自由,究竟通往何方。

博士重重拍在操作台上,整個球形中樞的數據光河瞬間沸騰。無數光絲從母核表面射出,在中樞中央交織成一片巨大的全像投影。投影中不再是神殿或星圖,而是一片古老的星海。星海璀璨,數以千計的星魂機體在星海中自由翱翔,每一台機體都如餘燼一號般擁有流動的活體裝甲,彼此之間以光絲相連,形成一張覆蓋星系的網路。機體們吞噬隕石、重組艦隊、在戰場上無限進化,星魂領域彼此疊加,化作照亮黑暗的光海。那是一幅無比壯麗、充滿無限可能的景象,是自由進化的極致。

凱恩與艾莉雅被眼前的景象所吸引,緋刃的光翼也不自覺地降低了高度。

看啊,這就是造物主的時代。米凱爾的聲音帶著宗教般的顫抖。沒有共鳴上限,沒有階級枷鎖,每一個個體都能與星魂共生,無限進化,無限創造。他們以為自己觸及了神的領域,他們將意志化為法則,讓機甲成為生命的延伸。多麼美麗,多麼正確。

全像投影中的星海繼續演化,光絲網路越來越密集,進化的速度越來越快。機體吞噬的不再是殘骸,而是整顆行星的地殼,星魂領域疊加後產生的能量開始扭曲時空。接著,異變發生了。

網路的中心,一個節點的光芒突然暴漲,超過了臨界。暴漲的光芒沒有擴散,而是向內坍縮,坍縮的光芒吞噬了周圍的一切。被吞噬的機體沒有爆炸,而是被分解成最基礎的粒子,粒子又被吸入坍縮點,接著坍縮點擴張,化作一張無形的膜,膜所過之處,恆星熄滅,星系的光芒被抹去,化為絕對的死域。死域以超越光速的速度蔓延,半幅全像投影在數秒內化為徹底的黑暗,只剩下邊緣少數脫離網路的星點仍在微弱閃爍。

這就是大寂滅。奧古斯都的聲音接過了博士的狂熱,平靜得近乎殘忍,卻帶著一種背負罪孽的慈悲。不是戰爭,不是武器,是進化本身的終點。當星魂網路的共鳴率全體突破臨界,無限的重組與吞噬會讓意志的密度超越物理法則的承載極限,進而引發真空相變。半個銀河,超過四萬光年的疆域,在七十二小時內化為法則崩壞的死域,再也沒有光能夠逃逸。造物主,就是這樣滅亡的。他們不是被敵人毀滅,是被自己的自由所吞噬。

投影定格在那片死域的邊緣,死域與正常星海的交界處呈現出一道清晰的裂痕,裂痕如同玻璃碎裂的紋路,將宇宙一分為二。

凱恩的駕駛艙內,溫度彷彿瞬間被抽離。餘燼一號胸口的核心傳來灼熱的刺痛,伊甸的虛影在看見死域的瞬間發出一聲無聲的悲鳴,雙手緊緊抓住凱恩的手臂,星光構成的身軀出現大面積的雜訊崩解。那是刻在她最深層的恐懼,是造物主在最後一刻將警告封印進母核的記憶。

這就是聯邦封鎖科技的原因。奧古斯都緩步向前,身影在母核的光芒映照下拉長。他的語氣依舊溫和,像是一位向迷途孩子解釋苦衷的長者。我親眼見過邊緣死域的殘骸,我的導師那一代人,是從死域邊緣爬回來的倖存者。他們明白,自由若無枷鎖,終將化為吞噬一切的火焰。所以我們建立了秩序。共鳴率鎖定在百分之六十,階級固化,邊境墳場成為緩衝帶,十二座戴森雲不是為了享受,而是為了用無限的能源維持這座牢籠的運轉。犧牲星鏈的稅賦,犧牲棄民的自由,換取十萬光年不再重演大寂滅的永恆安全。這是慈悲,凱恩,這是最冷酷也最必要的慈悲。

他抬起頭,目光直視餘燼一號的感測器,彷彿能透過裝甲看見凱恩那雙熔爐般的眼瞳。

而你,凱恩・諾瓦,你與伊甸的共生,已經讓共鳴突破了一百二十。你點燃的逆燃之火,你播撒向星鏈的火種,正在讓整個星魂網路重新甦醒。母核已經感應到你們的存在,臨界的倒數已經開始。你每一次勝利,每一次進化,都在將銀河推向那道裂痕。孩子,告訴我,你想成為第二個造物主,讓半個銀河為你的自由陪葬嗎?

米凱爾・盧恩博士在此時發出刺耳的大笑,他調出一組新的數據,數據顯示餘燼一號與緋刃的共鳴曲線正與母核的脈動逐漸同步。

不用陪葬。不用。博士的焦黑手指指向凱恩,語氣貪婪。把伊甸交給我。只要將子體重新融合回母體,我就能以活體解剖的方式找到臨界的閾值,重新編寫星魂的底層法則。我們可以剔除吞噬的本能,只保留進化的力量。到時候,我們既能擁有弒星之力,又不必擔心大寂滅。凱恩,你不是想救你的夥伴嗎?封印伊甸,接受聯邦的秩序,我可以保證,你和你的緋紅小姑娘將獲得核心公民的身分,餘燼傭兵團的犧牲將被追認為英雄,你們將在安全的牢籠中安穩地活下去。這難道不是你一直想要的嗎?一個不再有人被當作棄民的世界。

緋刃的駕駛艙內,艾莉雅・緋凰握緊操縱桿,指節發白,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她的目光在凱恩的背影、母核的死域投影與奧古斯都慈悲的面容之間來回移動,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那個在鬥技場中只管衝鋒的少女,第一次感受到選擇本身比戰鬥更加沉重。

中樞陷入一種詭譎的安靜,只有母核的脈動與數據光河的流動聲在迴盪。黑暗壓抑得讓人無法呼吸,連逆燃之焰的光芒都被母核的暗金色壓得黯淡。

伊甸的虛影在沉默中緩緩凝實,她鬆開抓住凱恩的手,飄到餘燼一號的胸口核心前方,星光長裙在母核的牽引下朝著母核的方向飄動。她的眼眸中不再只有數據,而是盈滿了淚光,那是她作為古代人類情感集合體,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身的罪。

凱恩。伊甸的聲音在凱恩與艾莉雅兩人的駕駛艙中同時響起,輕柔卻帶著顫抖。奧古斯都說的,是真的。我深層的記憶解封了,我看見了。我看見造物主的孩子們在星海中歡笑,看見他們的機體吞噬星辰,然後看見他們在死域來臨時互相呼喊,卻沒有一個人能逃出來。我的存在,本就是為了連接所有星魂,我的進化,會加速網路的共鳴。如果我繼續與你共生,如果我們繼續將火種播撒出去,大寂滅,真的會重演。

她轉過身,面向凱恩,數據構成的面容上滑落一滴星光般的淚滴,淚滴在半空中化為光點消散。

我不願再成為毀滅的導火線。凱恩,我也不願看見你為了自由,讓艾莉雅,讓瑪蘿,讓所有相信餘燼的人都化為死域的塵埃。所以,求求你,做出選擇吧。伊甸的聲音破碎,帶著祈求與絕望。封印我吧。像聯邦所希望的那樣,將我重新沉入地核,讓母核再次沉睡。這樣,銀河就能繼續在牢籠中安全地活下去。或者,帶我走,繼續燃燒。可是,可是那條路的盡頭,可能是所有人的終結。我無法替你決定,凱恩。我的意志,本就是你的意志的延伸。告訴我,你想怎麼選。

凱恩・諾瓦的身軀在駕駛座上微微前傾,額頭抵著冰冷的操縱台,古銅色的肌膚上沾滿汗水與機油,黑色短髮凌亂地貼在額前。那雙熔爐般的眼瞳此刻倒映著兩幅截然不同的景象。一幅是死域的絕對黑暗,是半個銀河化為虛無的警告。另一幅是鏽蝕星廢料場中,雷克斯最後化為星塵前的笑容,是K-09鑄造星上那些剛剛拿到平民機甲、眼中重新燃起光芒的星鏈居民,是瑪蘿賭上全部身家換來的幽靈航道,是艾莉雅在重力深淵中學會信任後露出的第一個真心笑容。

自由與牢籠,燃燒與永恆。

奧古斯都給出的是一個安全的牢籠,用封印與固化換取永不墜落的秩序。伊甸給出的是一個溫柔的自我犧牲,用沉睡換取銀河的苟活。而他心中那簇從廢鐵堆中鑿出的餘燼,從始至終渴望的都是鑿穿命運的自由,哪怕代價是墜入深淵。

為什麼。凱恩的聲音沙啞,在安靜的中樞中顯得格外清晰,帶著從未有過的動搖與痛楚。為什麼偏偏是現在讓我看見這些。雷克斯用命換來的路,難道要我在這裡親手封死嗎?可是,如果我繼續走下去,艾莉雅,伊甸,所有人。他的拳頭重重砸在操縱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神經迴路的灼痛與內心的煎熬同時席捲而來。告訴我,奧古斯都,你所謂的永恆安全,是讓棄民永遠當棄民,讓孩子們在收容所裡當實驗體的安全嗎?那種安全,和死域有什麼區別。

奧古斯都輕輕嘆息,神情悲憫,彷彿早已預料到這個詰問。區別在於,活著。孩子,活在牢籠中,總比化為虛無要好。這是身為執政官必須做出的計算。你的熱血很動人,但熱血無法在真空相變中存活。封印伊甸,你將成為新秩序的騎士,你將親手終結這場可能毀滅銀河的悲劇。這難道不是另一種英雄嗎?

米凱爾・盧恩博士則不耐煩地敲擊操作台,培養槽中的實驗體隨著他的情緒波動而發出低吼。別被他的慈悲騙了,凱恩。把伊甸給我,我能創造出第三條路。完美的進化,完美的控制。

艾莉雅再也無法沉默,她猛地將緋刃向前推了一步,緋紅光翼不安地閃爍,聲音透過通訊頻道嘶啞地傳來。凱恩,別聽他們的。我。她的話語卡住,琥珀色眼瞳中映著凱恩顫抖的背影與伊甸含淚的面容,一向暴衝直率的她,此刻竟也找不到一句可以輕易說出的口頭禪。我們一起走到這裡,不是為了在最後關頭把夥伴封起來的。可是,可是如果真的會害死所有人。她的聲音越來越小,最終化為哽咽。

餘燼一號胸口的逆燃之焰在動搖中明滅不定,黑紅色的光芒時而熾熱,時而黯淡,如同駕駛者此刻的心跳。伊甸飄回凱恩身側,輕輕將虛幻的手覆蓋在凱恩緊握操縱桿的手背上,冰涼的數據觸感傳來,卻帶著人性的溫度。她沒有再催促,只是靜靜地等待,像是一位將最後選擇權交還給主人的共生者。

母核的脈動在此刻突然加快,暗金色的外殼裂開一道細微的縫隙,縫隙中透出與大寂滅死域同源的絕對黑暗,一股無形的吸引力開始拉扯中樞內的所有星魂能量,餘燼一號與緋刃的核心同時發出刺耳的警報。奧古斯都的面色首次出現變化,米凱爾則興奮地尖叫起來。

臨界共振開始了。博士大喊。母核感應到子體的抉擇動搖,它在呼喚回歸。凱恩,快決定。是讓它沉睡,還是讓它甦醒。

凱恩・諾瓦抬起頭,熔爐般的眼瞳中倒映著母核裂隙中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也倒映著伊甸含淚的眼眸與身後艾莉雅顫抖的光翼。他的喉結動了動,聲音在黑暗壓抑的中樞中緩緩響起,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全身力氣從靈魂深處鑿出。

伊甸,如果。如果自由的代價真的是毀滅。那麼。

他的話語在最關鍵處停住,逆燃之焰在這一刻徹底黯淡,只剩下胸口核心一點微弱的白金色火星仍在頑強跳動,像是風暴眼中最後的燭火。整個中樞的數據光河因他的動搖而紊亂,奧古斯都慈悲的微笑加深,米凱爾的貪婪目光死死鎖住那枚核心,而艾莉雅屏住了呼吸。

選擇的重量,第一次如此沉重地壓在這位從廢料場中走出的青年肩頭,而他的下一句話,將決定銀河是繼續在牢籠中沉睡,還是在烈焰中走向未知的黎明或終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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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 第二十章:逆燃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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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核的裂隙在無聲中擴大了。

那道暗金色外殼上的裂痕原本只有髮絲般細微,此刻卻像被無形的手指從內部撐開,朝著球形中樞的穹頂延伸出數十公尺,裂隙深處透出的不是光,而是比黑暗更純粹的虛無。那是真空相變的前兆,是法則本身被過度濃縮的意志壓垮後露出的底色。數據光河像是畏懼那虛無一般向後退縮,原本流暢的光流變得滯澀、紊亂,無數培養槽的指示燈同時轉為刺眼的赤紅,警報聲被中樞的球壁放大成低沉的嗡鳴,震得人的胸腔與骨骼一同共振。

餘燼一號胸口的星魂核心在這種共鳴中劇烈搏動。黑紅色的逆燃之焰原本因為凱恩內心的動搖而黯淡,只剩下一點白金色的火星在核心深處頑強跳動,此刻卻被母核裂隙的吸力牽引得明滅不定,像是暴風雨中即將熄滅的孤燈。駕駛艙內,凱恩・諾瓦額頭抵著冰冷的操縱台,汗水沿著古銅色的臉頰滑落,浸透了領口的拼補維修服。他的黑色短髮被神經連結裝置的餘熱蒸得凌亂,眼瞳中倒映著兩幅互相拉扯的景象,一幅是全像投影中半個銀河化為死域的絕對黑暗,一幅是伊甸含淚的面容與身後緋刃光翼的顫動。

凱恩,如果自由的代價真的是毀滅,那麼……他的聲音卡在喉嚨深處,每一個字都帶著灼燒般的痛楚。雷克斯用命換來的路,難道要我親手封死嗎?可是如果我繼續走下去,星鏈那些剛剛拿到扳手的孩子們,鏽蝕星废料場裡還在等著吃飯的老人,他們都會化為那片虛無的塵埃。伊甸,告訴我,我該怎麼選。

伊甸的虛影漂浮在核心前方,星光構成的長裙被母核的引力拉扯得朝向裂隙飄揚,髮絲如同被潮汐牽引的水草。她的眼眸中數據瀑布瘋狂刷過,卻掩不住深處的人性顫抖。那是她作為古代人類情感集合體最深層的恐懼,也是她作為潘朵拉之盒被造物時就寫入的自責。她輕輕將虛幻的手覆在凱恩緊握操縱桿的手背上,冰涼的觸感卻帶著真切的溫度。

我不想再成為毀滅的起點,凱恩。伊甸的聲音在意識連結中細微顫抖,帶著雜訊與哽咽。我記起來了,造物主的最後一刻,他們不是在歡呼進化,而是在哭泣。他們彼此呼喊著名字,卻被自己的網路吞噬。我不想讓你,讓艾莉雅,讓所有呼喚餘燼的人也被那樣的結局吞噬。可是我更不想看見你為了所謂的安全,把自己的火焰熄滅。我是你的共生者,我的意志本該由你來決定。無論你選擇什麼,我都會陪你走到最後。

球形中樞的另一側,執政官 奧古斯都・凱恩斯依舊保持著那份優雅的從容。白色禮服的金絲披肩在紊亂的重力場中緩緩飄動,白髮一絲不苟,面容在母核暗金色光芒的映照下顯得慈悲而悲憫。他輕輕抬手,數據光河隨之平息些許,像是被馴服的潮汐。

孩子,你的痛苦我完全理解。奧古斯都的聲音溫和,帶著長者特有的勸慰,彷彿他不是要扼殺自由,而是要拯救迷途的靈魂。這正是自由最殘酷的地方,它永遠要求你用全部去賭一個不確定的明天。秩序的確冰冷,階級的確不公,星鏈的重稅與邊境棄民的苦難我比誰都清楚。但活在牢籠中,總比化為虛無要好。我們用十二座軌道神殿、用戴森雲無限的能量構築這座牢籠,就是為了讓十萬光年的人們不必在七十二小時內化為死域的塵埃。封印伊甸,讓母核再次沉睡,你將成為新秩序的守護者,你的朋友將獲得核心公民的身分,餘燼的犧牲會被寫入教科書,被後世銘記。這難道不是另一種英雄的道路嗎?

米凱爾・盧恩博士在操作台前發出神經質的笑聲,多重分析鏡片後的眼球布滿血絲,焦黑的手指在虛擬鍵盤上瘋狂敲擊,將母核與餘燼一號的共鳴曲線投射到半空。曲線已經高度重合,只差最後一個節點就會完全同步。別聽他那套慈悲的謊言,凱恩!博士尖聲喊道,聲音因興奮而扭曲。把伊甸交給我,我能切除星魂網路中吞噬的本能,只保留進化的權柄。我們可以既擁有弒星之力,又不必恐懼大寂滅。這是第三條路,是成神的捷徑。

緋刃的駕駛艙內,艾莉雅・緋凰猛地將機體向前推進一步,緋紅光翼因共鳴動搖而不安地閃爍。她的琥珀色眼瞳倒映著凱恩顫抖的背影,改裝駕駛服的袖口被她用力握緊,指節泛白。那個一向暴衝直率、用速度與挑釁掩飾脆弱的少女,此刻聲音卻異常清晰,沒有往日的嘲弄,只有近乎蠻橫的堅定。

凱恩,你給我聽好。艾莉雅的聲音透過通訊頻道傳來,帶著喉嚨深處重力深淵試煉後才有的沙啞與力量。你這個笨蛋,從廢料場把我撿回來的時候可沒問過我想不想當什麼穩定的核心公民。我跟著你,不是因為你能給我一個安全的牢籠,是因為你在所有人都叫我怪物、叫我失控的廢料時,敢把手伸向暴走的我。你說過,凡人的雙手也能鑿穿命運。現在你想把自己的手收回去嗎?就算前面的路會通往毀滅,我也寧願跟你一起撞過去,也不願意在牢籠裡慢慢腐爛。別一個人把選擇扛在肩上,我們是夥伴吧?那就一起選。

艾莉雅的話像是一道熱風,吹進了凱恩幾乎凝固的意識。與此同時,中樞的數據光河深處,兩道被伊甸強行接入的雜訊訊號突然穩定下來,全像投影中裂開兩扇小小的窗口。

其中一個窗口充滿了鏽蝕星地表那種永恆的金屬極光與等離子風暴的雜訊,背景是廢料場酒吧那面貼滿欠條與航道圖的牆壁。瑪蘿・金雀兒的身影出現在窗口中,金色短鮑伯頭挑染的粉色在風暴的靜電中微微翹起,豔麗的妝容有些花掉,鑲滿徽章的傭兵夾克肩頭還沾著爆炸後的焦痕。她的身後,酒吧的燈光昏暗,卻擠滿了仰頭望向天空的棄民與拾荒者,每個人的臉上都映著天空被點亮的異光。她嘴裡叼著的電子菸早已熄滅,卻依舊習慣性地夾在指尖。

喂喂,聽得見嗎?臭小子。瑪蘿的聲音帶著黑市女王一貫的狡黠與此刻難得的顫抖,語速飛快,卻掩不住眼眶的紅暈。你們在上面玩什麼神明遊戲,老娘在下面可是把最後一張底牌都燒掉了。自毀情報網的時候我可沒想過要當什麼聖人,只是覺得把航道圖賣給聯邦換那點能量幣,還不如賭在你們這群瘋子身上。現在全星鏈的地下網路都在轉播你們的共鳴,老娘的酒吧屋頂都快被那些孩子們的歡呼掀掉了。你要是敢在這個時候給我封印那個會哭會笑的小姑娘,老娘就算爬上軌道神殿也要把你的破機甲拆了。自由可不是用來計算的,是用來搶的,懂嗎?凱恩。

另一個窗口的光線則沉穩得多,背景是鏽蝕星地核遺跡最深處的岩石穹頂,經文布條與降落傘縫成的長袍在氣流中輕輕飄動。卡隆守墓人佝僂的身影拄著由機甲脊椎製成的拐杖,混濁的雙眼中卻映著星光,皺紋如風化岩石的臉龐在母核光芒的映射下顯得莊嚴。他的身後,遺跡碑文正與中樞的母核產生共振,古老的文字逐一亮起。

孩子。卡隆守墓人的聲音緩慢而低沉,每一個字都像從岩石深處鑿出。守墓人家族守了七代,守的不是不讓人進去,是守一個正確的繼承者。聯邦第一次發掘時,我看著他們把遺跡當成礦脈,用鑽頭與拘束力場去撬開星魂,結果引來了爆炸,整支考察隊化為焦炭。從此我以為人類不配觸碰星魂。直到你讓伊甸與殘骸共鳴,讓星魂網路重新亮起時,我才明白,星魂不是礦脈,是火種。火種不該被封在石棺裡,它本就該在風中傳遞。就算風會引來野火,也好過讓人在黑暗中凍死。去吧,凱恩。別讓守墓人的等待白費。

兩道來自邊境墳場最底層的聲音,透過伊甸以自身為節點強行構築的臨時網路,跨越十萬光年的封鎖,傳入中央神殿的中樞。凱恩・諾瓦緩緩抬起頭,熔爐般的眼瞳中,倒映著母核裂隙的虛無,也倒映著艾莉雅倔強的臉、瑪蘿帶淚的笑、卡隆莊嚴的期許,以及身側伊甸顫抖卻堅定的眼眸。他終於明白,奧古斯都所謂的慈悲,是將所有人變成標本室中永不腐爛的標本,而他一路走來所點燃的,從來不是以一人成神的火焰,而是讓每個人都能握住火種的餘燼。

奧古斯都,你錯了。凱恩的聲音不再沙啞,低沉卻帶著從肺腑深處燃起的熱度,在球形中樞中迴盪。餘燼一號的胸口核心,那點白金色的火星猛地膨脹,黑紅色的逆燃之焰如同被投入燃料的熔爐,轟然暴漲。你說自由會帶來大寂滅,所以要用牢籠換取安全。但你所謂的安全,是讓星鏈的孩子在收容所裡被當成實驗體,是讓鏽蝕星的棄民一出生就沒有身分編號,是讓十二座神殿的燈火永遠只照亮核心的神國。那種安全,和死域有什麼區別?不過是慢性的死亡罷了。

他站直身軀,駕駛艙內的神經連結瞬間飆升,共鳴率突破臨界,儀表盤的數字直接衝過一百二十,卻沒有帶來灼燒的痛楚,只有與伊甸靈魂完全相融的溫暖。伊甸的虛影不再被母核拉扯,而是主動迎向凱恩,兩人的額頭在意識層面相抵,數據與靈魂交織成一道完整的光環。

伊甸,我們不是神,也不想當神。凱恩在意識中輕聲說,卻讓整個網路都能聽見。星魂的進化不該由一個母核、一個執政官來控制,它應該屬於每一個敢於伸手的人。如果無限進化真的會引來毀滅,那就讓所有人一起來承擔,一起來選擇,而不是由你一個人背負自責,由我一個人來封印。這就是我們的共生,不是你屬於我,而是我們一起把選擇權還給人類。

伊甸的眼眸中淚光化為星光,她重重點頭,星光長裙化作無數光絲,與凱恩的意志一同融入餘燼一號的核心。你說得對,凱恩。我不再是潘朵拉之盒,我是火種的傳遞者。

餘燼一號猛地張開雙臂,胸口的星魂核心不再是吞噬的漩渦,而是化為噴發的火山口。黑紅色的逆燃領域以中樞為中心轟然展開,卻不再是壓制的力場,而是溫暖而狂放的鍛造之火。領域觸及之處,數據光河被染成熔岩般的赤金,培養槽中那些被聯邦囚禁的實驗體殘骸紛紛亮起微弱的光,像是回應召喚的星辰。伊甸將自身的根源代碼完全開放,不再透過母核中轉,而是直接將星魂網路的種子編譯成一道道可被任何機甲接收的共鳴頻率,透過被餘燼小隊奪取的赫利俄斯環戴森雲為增幅器,向十萬光年轟然播撒。

放逐枷鎖,點燃餘燼。凱恩與伊甸的聲音重疊,透過戴森雲化為席捲銀河的宣告。

光輝核心的天空被撕裂了。十二座軌道神殿同時接收到來自戴森雲的逆向能量束,那不是攻擊,而是純粹的星魂頻率。邊境墳場上,鏽蝕星廢料場中一台台鏽蝕的工蟻級機甲,原本鎖定在百分之三十的共鳴 limiter 突然碎裂,駕駛艙內的棄民少年驚訝地發現,操縱桿傳來前所未有的回應,機體的關節處生出流動的活體紋路。星鏈工業帶,無數被強制兵役徵召的勞工機甲在工廠中同時抬頭,重稅與枷鎖的數值在視界中崩解,取而代之的是自由進化的脈動。就連光輝核心那些被視為花瓶的儀仗機甲,也有年輕的騎士扈從在神殿陰影中悄悄握緊了拳頭,感受到了血脈之外的另一種呼喚。

不!奧古斯都・凱恩斯臉上慈悲的微笑第一次碎裂,清瘦的面容因震怒與恐懼而扭曲。他踉蹌後退一步,望著數據光河中那些逐一亮起、脫離他掌控的光點。那是秩序的崩塌,是他用七十年構築的牢籠被無數凡人之手從內部鑿穿的景象。你們在做什麼!你們會打開第二次大寂滅!你們會讓半個銀河陪葬!

米凱爾・盧恩博士則發出狂喜與絕望交織的尖叫,他試圖抓住那些播撒出去的種子,卻發現自己的權限已被伊甸徹底覆寫。你們瘋了,你們把神的權柄分給了螻蟻。

回答他們的,是餘燼一號最後的燃燒。凱恩將逆燃之焰的全部注入母核的裂隙,不是為了封印,而是為了點燃。漆黑的虛無在赤金色的火焰中被照亮,裂隙中傳來類似星辰誕生的嗡鳴,母核龐大的軀殼在火焰中逐漸透明、分解,化為無數光點融入播撒的網路。它沒有引發相變,因為它的能量不再集中於一點,而是被分散給了十萬光年中的每一個願意承接的靈魂。

十二座軌道神殿在失去母核供能的瞬間,發出連鎖的哀鳴。神殿外壁的水晶裝甲寸寸龜裂,象徵聯邦枷鎖的金色紋章在逆燃之火中熔解、剝落,化為漫天燃燒的碎屑,如同一場遲來三千年的流星雨,灑向光輝核心的每一寸天空。被壓制三千年的星光,終於得以毫無遮蔽地灑落。

艾莉雅・緋凰駕駛著緋刃,懸停在餘燼一號身側,琥珀色的眼瞳中映著漫天崩塌的神殿與漫天新生的星光,淚水不受控制地滑落,卻帶著笑意。她伸出手,想抓住餘燼一號的手臂,卻只抓到一片溫暖的光。

瑪蘿的窗口中,廢料場的棄民們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有人將手中的扳手高高舉起,有人抱在一起痛哭。瑪蘿捂住嘴,粉色挑染的髮絲被風吹得凌亂,聲音哽咽卻大聲喊道:看見了嗎?混蛋凱恩,你做到了。你真的把火種分給了所有人。

卡隆守墓人緩緩跪下,將機甲脊椎製成的拐杖輕輕放在地上,混濁的眼中星光流轉,低聲念出碑文的最後一句:火種不息,星海永明。

餘燼一號的身軀在光芒中逐漸變得透明,活體裝甲如熔岩般流回星光,凱恩・諾瓦的身影在駕駛艙中與伊甸的光影重疊,兩人的手緊緊相握,面容平靜而溫暖。沒有痛苦,只有完成使命後的釋然。

艾莉雅,別哭。凱恩的聲音最後一次在通訊頻道中響起,帶著他一貫的沉默寡言後的笨拙溫柔。路已經打開了,剩下的,就交給你們了。帶著餘燼,繼續走下去。

伊甸輕輕靠在他的肩頭,星光眼眸中滿是幸福的淚光。謝謝你,凱恩,讓我學會了什麼是人類。

光芒暴漲,如同黎明穿透鏽蝕星永恆的等離子風暴。餘燼一號與其中兩人的身影,一同消散在播撒向十萬光年的餘燼之光中,沒有留下殘骸,只有胸口那枚星魂核心化為無數細小的光點,融入每一台剛剛掙脫枷鎖的機甲,成為他們脈動的一部分。

軌道神殿的崩塌仍在繼續,但崩塌的塵埃中,新生的星海已經升起。艾莉雅・緋凰懸停在星光中,緋刃的光翼沾滿了餘燼的光點,她抬頭仰望那片不再被神殿遮蔽的天空,握緊了操縱桿。遠方的星鏈與邊境墳場,無數道微弱卻堅定的光芒正回應著她的注視,像是無數個凱恩在黑暗中舉起了手中的火把。

銀河的牢籠碎了,而餘燼永不熄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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