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涼缺報到
清晨五點半的客運還沒完全駛進屏東的山線,窗外的霧就已經先一步滲進車廂。陳顥恩把額頭輕輕貼在冰涼的玻璃上,看著自己呼出的白氣在窗面上暈開,又慢慢散掉。車子沿著省道一路往南,過了枋寮之後開始爬坡,兩側的檳榔樹與廢棄的碾米廠在濃霧裡只剩下淡淡的輪廓,像被水洗過的水墨。駕駛打開了廣播,裡頭是老派的台語歌,夾雜著沙沙的雜訊,伴隨引擎低沉的震動,一起搖晃著車上寥寥幾個乘客的睡意。陳顥恩的行李只有一個黑色的大型登山包,裡頭裝著摺疊整齊的內衣褲、三雙白襪、一組盥洗用具,以及一把用絨布層層包裹、卻沒有放進下方行李艙而是緊緊抱在懷裡的小號硬盒。那把小號是他在音樂系三年的主修樂器,曾經在系館的琴房裡被他擦拭得發亮,喇叭口映得出窗外的欒樹,現在盒角卻磨出了毛邊,扣環也鬆了,像是主人一樣失去了光澤。
他原本不需要出現在這裡。半年前,他還是系上被教授點名會直升研究所的高材生,擁有讓同學羨慕的絕對音感,任何走調的半音在他耳裡都無所遁形。全國大賽決賽的那個午後,國家音樂廳的燈光那麼亮,評審席就坐在第一排。陳顥恩記得自己站上舞台中央,嘴唇貼上冰涼的吹嘴,吸氣,準備吹出第一個音。可是那口氣吸到胸口就卡住了,像有一塊濕重的布塞在肺葉之間。他聽見自己的心跳擂鼓一樣敲在耳膜上,越想壓住,手指就越僵硬。原本爛熟於心的華彩樂段,在正式吹奏時忽然變得陌生,氣息一亂,音色整個塌掉,高音上不去,低音又糊成一片。他看見指揮皺起的眉頭,看見台下教授失望地別開視線。那場失常沒有藉口,沒有器材故障,沒有身體不適,只有他自己在最關鍵的時刻背叛了自己。散場後,他沒有等成績公布就逃離後台,把小號鎖進琴房的櫃子,申請休學,然後在兵單來的那天,主動填了志願,想把自己丟進一個不需要選擇、也不需要夢想的地方。凌山營區是他在分發志願上自己圈起來的,越偏遠越好,越安靜越好,最好讓所有認識他的人都找不到。
客運在一個只有站牌、沒有站體的小彎道停下,司機頭也不回地喊了一聲凌山營區到了。陳顥恩背起登山包,抱著小號盒,踏進黏膩的霧氣裡。海風從山坳的另一頭吹來,帶著鹽分與腐植土混合的潮濕氣味,整個營區依山而建,像一座被時間遺忘的島。營門口的哨口是兩根洗石子立柱,上面用紅漆寫著精實勤訓四個字,漆已經剝落,露出底下斑駁的水泥。大門的鐵柵門半開著,衛兵戴著鋼盔,臉被口罩遮住大半,只露出一雙審視的眼睛。他接過陳顥恩的徵集令與身分證,翻來覆去對了兩次,又抬頭看了一眼那把小號盒,才按下開關讓他進去。從營門往裡走是一條緩緩上坡的水泥路,兩側種著高大的肯氏南洋杉,樹幹上爬滿了青苔,霧氣在枝葉之間流動,陽光被切成細碎的光斑,卻帶不來任何溫度。遠處傳來新訓連跑步的答數聲,整齊卻遙遠,像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
營區的核心是那棟兩層樓的紅磚營舍,建於一九六零年代,紅磚被海風與雨水浸蝕成深褐色,牆角長出了蕨類。走廊外側的洗手台水龍頭滴著水,水漬在磁磚上暈出鐵鏽色的痕跡。陳顥恩依照分發單上的指示,找到營舍一樓最末端的房間,門口掛著一塊用壓克力刻的牌子,上面寫著陸軍步兵第二八四旅軍樂隊。房間裡已經有幾個人在整理內務,銅管樂器的擦拭布、譜架、還有半開的樂器箱散亂地放在床鋪上。空氣中有著銅油、木頭與汗水混合的味道,還有一股淡淡的霉味,像是樂器長時間放在潮濕環境裡發出來的氣息。幾個穿著迷彩服的老兵抬頭看了他一眼,眼神裡沒有敵意,卻有一種難以言喻的距離感,像是看著一個走錯棚的人。
學長,那個上兵學長坐在最裡面的床沿擦拭長號,頭也沒抬地說了一句,寢室八人房,你睡靠窗那床,櫃子自己清,樂器等下統一檢查。語氣不算兇,但有一種例行公事的冷淡。另一個下士經過他身邊時,瞥見他懷裡的小號盒,輕笑了一聲,音樂系的喔,涼缺抽到寶了,以後出操都不用曬太陽。當那句涼缺兩個字被輕飄飄地說出來時,陳顥恩感覺胸口又被什麼堵住。那是軍樂隊在營區裡長久以來的標籤,不屬於戰鬥單位,不需要背槍行軍,卻也因此被排除在所謂真正當兵的榮譽之外。每當有督導長官來視察,軍樂隊總是被安排在最邊緣的位置演奏進行曲,演奏完畢後長官們匆匆離開,沒有人會記得他們的名字。這份尷尬像這棟紅磚營舍牆上的壁癌,明明存在,卻沒有人願意正視。
報到程序還沒走完,寢室門口就傳來皮鞋敲擊磨石子地板的清脆聲響。一個身形嬌小卻挺拔的身影出現在門口,穿著合身燙挺的志願役軍便服,短髮俐落地收在耳後,皮鞋擦得發亮,連鞋帶都綁得一絲不苟。那是軍樂隊的豎笛首席黃以晴,二十四歲,卻已經是隊上實際負責新兵銜接與日常操課的靈魂人物。她的目光掃過房間,最後落在陳顥恩身上,先是在他鬆垮的衣領與沒有扎進褲頭的迷彩服下襬停留了一秒,然後落在他抱在胸前的小號盒上。
陳顥恩,她開口喊出他的名字,聲音不大,卻讓整個寢室瞬間安靜下來,靠窗那床是你的沒錯,但你現在的儀容像什麼樣子。軍便服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顆,衣襬扎好,腰帶束緊,這是制式服裝,不是你系館的連帽外套。還有,你的小號是你的武器,不是抱枕,放在地上會倒,背在身上才叫攜行。你既然分發到軍樂隊,就算是涼缺,也要拿出對樂器的尊重,不然你對不起你那把號,也對不起以後要跟你合奏的人。
她的語氣沒有辱罵,卻字字精準,像一把準確的調音器,直接點出走調的地方。陳顥恩的臉一下子熱了起來,手忙腳亂地把小號盒先靠在床柱邊,然後低頭整理自己的衣領與腰帶。他的手指因為緊張而有些發抖,扣子扣了兩次才扣上。黃以晴沒有離開,就站在門口看著他整理完,才又補了一句。
我不管你以前在學校拿過什麼獎,進來這裡就是二兵,音準不準、節奏不穩,沒有人會因為你以前是音樂系就對你放水。下午一點半,練習室集合,帶你的小號,我要聽你吹音階。不要遲到。她說完便轉身離開,皮鞋聲在走廊上漸行漸遠,卻在每個人心裡留下清晰的回音。寢室裡的學長們互看一眼,有人對陳顥恩投來同情的眼神,有人則是幸災樂禍地搖頭。陳顥恩站在原地,看著自己終於扎好的衣襬與腰帶,感覺自己像是被重新調校過的樂器,雖然還沒找回音準,但至少不再那麼走調。他把小號盒小心地放在置物櫃最上層,指尖碰到冰涼的金屬扣環時,胸口那股悶堵的感覺稍微鬆了一點。
就在他把登山包裡的衣物一件件摺進鐵櫃時,隔壁床一個黝黑結實的男生靠了過來,主動伸手幫他把掉在地上的襪子撿起來。那人理著清爽的寸頭,笑起來有淺淺的酒窩,動作大大咧咧,身上還帶著剛出完公差的汗味。
欸,你就是那個音樂系的陳顥恩喔,我叫游智偉,高雄來的,體育系,義務役,跟你同梯啦。那人一邊說一邊幫他把鐵櫃裡的隔板橋正,講話的語速很快,帶著南部腔的熱情,我剛來的時候也跟你一樣,被黃班長釘到爆,她人其實不壞啦,就是對音樂很兇,對人還算義氣。你不要看她那樣,她上次還幫我寫假單讓我回去看阿嬤。對了,你那把小號很貴齁,我剛剛看你抱得跟女朋友一樣緊。
游智偉的熱絡讓陳顥恩有些無所適從,但也讓緊繃的寢室氛圍稍微鬆動。他點點頭,輕聲說了句謝謝,聲音還有些沙啞。游智偉卻已經自來熟地把他的棉被拉出來抖了兩下,幫他把床鋪的床單拉平,還示範怎麼把蚊帳的四個角綁成豆腐角。
這個要綁緊,不然晚上蚊子會把你扛走,凌山這邊的蚊子超毒,霧又重,衣服曬三天都不會乾。游智偉一邊綁一邊壓低聲音,像是分享什麼秘密,欸,跟你說,這營區後面那棟舊禮堂,你晚上千萬不要靠近喔。
舊禮堂。陳顥恩抬起頭,順著游智偉使眼色的方向望向窗外。越過紅磚營舍的屋頂,在更深的山坡上,隱約可以看到一棟更老舊的建築物,屋頂鋪著黑瓦,外牆也是紅磚,但顏色更深,像是被煙燻過。它的窗戶全都用木板從內側釘死,門口還掛著一條已經褪色的黃色封鎖線,在霧氣中微微飄動。那棟建築與整個營區格格不入,沒有燈光,沒有人聲,像一塊被刻意遺忘的疤。
為什麼。陳顥恩問。
游智偉把聲音壓得更低,故意做出一副神祕兮兮的表情,但眼神裡其實藏著一點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不安。我來報到第一天,學長就警告過了,那邊很久以前火災過,死了人,封了幾十年都沒拆。學長說,每到半夜,裡面會自己傳出吹樂器的聲音,有小號有豎笛,好像有人在裡面合奏,可是早上進去看,裡面根本沒有人,譜架上還會多一張手寫的譜。我本來不信,結果前天晚上我去倒垃圾,經過那邊,真的聽到有聲音,嚇得我垃圾差點掉到水溝裡。你晚上如果睡不著聽到什麼,就當作沒聽到,棉被蓋著就對了啦。
游智偉說完還用手肘輕輕撞了一下陳顥恩的肩膀,像是要用玩笑來沖淡那份寒意。陳顥恩沒有笑,他望著那棟燻黑的舊禮堂,山風把霧氣吹得翻動,禮堂的輪廓在霧裡時隱時現。不知道為什麼,他胸口那把被封住的小號,像是在共鳴一樣,傳來極輕微的震動。他想起政戰處長官在迎新時說過的話,凌山營區歷史悠久,過去有些意外都是電線走火,現在都已經改善,要新兵不要聽信謠言。那番話說得太流利,流利到像背稿。下午的陽光始終沒有穿透濃霧,紅磚營舍的走廊依舊潮濕,遠處新訓連的答數聲已經停止,只剩下風吹過南洋杉的沙沙聲。陳顥恩把小號盒的扣環扣緊,指尖感受到金屬的涼意。黃以晴嚴厲的聲音、游智偉熱心的叮嚀、還有那棟沉默的舊禮堂,像三個不同的聲部,同時在他心裡響起,卻還沒有找到和諧的調性。他不知道,自己逃來這個被濃霧封住的營區,究竟是逃離了舞台,還是走進了另一個更安靜、卻更深的舞台中央。而那棟被封鎖的禮堂,正安靜地等待著深夜的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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