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鎮魂進行曲

貓舍管理員 靈異溫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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鎮魂進行曲 封面
就讀音樂系卻在比賽失利後自我放逐的陳顥恩,選擇入伍至偏遠的凌山營區軍樂隊服役。某個深夜練習時,他在封閉的舊禮堂聽見一場無人卻完美的幽靈合奏。那些音符中殘留著四十年前一群年輕樂手葬身火窟的執念與遺憾。為了讓亡魂安息,陳顥恩必須以氣息與亡者合奏,逐一修復殘破樂器、拼湊被軍方掩蓋的慘案真相。在每一次與幽靈的合奏與回憶交織中,他學會傾聽,也終將帶領現役同袍,完成那場遲到四十年的告別演奏,讓生者與死者一同獲得救贖。

第 1 章 — 涼缺報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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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五點半的客運還沒完全駛進屏東的山線,窗外的霧就已經先一步滲進車廂。陳顥恩把額頭輕輕貼在冰涼的玻璃上,看著自己呼出的白氣在窗面上暈開,又慢慢散掉。車子沿著省道一路往南,過了枋寮之後開始爬坡,兩側的檳榔樹與廢棄的碾米廠在濃霧裡只剩下淡淡的輪廓,像被水洗過的水墨。駕駛打開了廣播,裡頭是老派的台語歌,夾雜著沙沙的雜訊,伴隨引擎低沉的震動,一起搖晃著車上寥寥幾個乘客的睡意。陳顥恩的行李只有一個黑色的大型登山包,裡頭裝著摺疊整齊的內衣褲、三雙白襪、一組盥洗用具,以及一把用絨布層層包裹、卻沒有放進下方行李艙而是緊緊抱在懷裡的小號硬盒。那把小號是他在音樂系三年的主修樂器,曾經在系館的琴房裡被他擦拭得發亮,喇叭口映得出窗外的欒樹,現在盒角卻磨出了毛邊,扣環也鬆了,像是主人一樣失去了光澤。

他原本不需要出現在這裡。半年前,他還是系上被教授點名會直升研究所的高材生,擁有讓同學羨慕的絕對音感,任何走調的半音在他耳裡都無所遁形。全國大賽決賽的那個午後,國家音樂廳的燈光那麼亮,評審席就坐在第一排。陳顥恩記得自己站上舞台中央,嘴唇貼上冰涼的吹嘴,吸氣,準備吹出第一個音。可是那口氣吸到胸口就卡住了,像有一塊濕重的布塞在肺葉之間。他聽見自己的心跳擂鼓一樣敲在耳膜上,越想壓住,手指就越僵硬。原本爛熟於心的華彩樂段,在正式吹奏時忽然變得陌生,氣息一亂,音色整個塌掉,高音上不去,低音又糊成一片。他看見指揮皺起的眉頭,看見台下教授失望地別開視線。那場失常沒有藉口,沒有器材故障,沒有身體不適,只有他自己在最關鍵的時刻背叛了自己。散場後,他沒有等成績公布就逃離後台,把小號鎖進琴房的櫃子,申請休學,然後在兵單來的那天,主動填了志願,想把自己丟進一個不需要選擇、也不需要夢想的地方。凌山營區是他在分發志願上自己圈起來的,越偏遠越好,越安靜越好,最好讓所有認識他的人都找不到。

客運在一個只有站牌、沒有站體的小彎道停下,司機頭也不回地喊了一聲凌山營區到了。陳顥恩背起登山包,抱著小號盒,踏進黏膩的霧氣裡。海風從山坳的另一頭吹來,帶著鹽分與腐植土混合的潮濕氣味,整個營區依山而建,像一座被時間遺忘的島。營門口的哨口是兩根洗石子立柱,上面用紅漆寫著精實勤訓四個字,漆已經剝落,露出底下斑駁的水泥。大門的鐵柵門半開著,衛兵戴著鋼盔,臉被口罩遮住大半,只露出一雙審視的眼睛。他接過陳顥恩的徵集令與身分證,翻來覆去對了兩次,又抬頭看了一眼那把小號盒,才按下開關讓他進去。從營門往裡走是一條緩緩上坡的水泥路,兩側種著高大的肯氏南洋杉,樹幹上爬滿了青苔,霧氣在枝葉之間流動,陽光被切成細碎的光斑,卻帶不來任何溫度。遠處傳來新訓連跑步的答數聲,整齊卻遙遠,像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

營區的核心是那棟兩層樓的紅磚營舍,建於一九六零年代,紅磚被海風與雨水浸蝕成深褐色,牆角長出了蕨類。走廊外側的洗手台水龍頭滴著水,水漬在磁磚上暈出鐵鏽色的痕跡。陳顥恩依照分發單上的指示,找到營舍一樓最末端的房間,門口掛著一塊用壓克力刻的牌子,上面寫著陸軍步兵第二八四旅軍樂隊。房間裡已經有幾個人在整理內務,銅管樂器的擦拭布、譜架、還有半開的樂器箱散亂地放在床鋪上。空氣中有著銅油、木頭與汗水混合的味道,還有一股淡淡的霉味,像是樂器長時間放在潮濕環境裡發出來的氣息。幾個穿著迷彩服的老兵抬頭看了他一眼,眼神裡沒有敵意,卻有一種難以言喻的距離感,像是看著一個走錯棚的人。

學長,那個上兵學長坐在最裡面的床沿擦拭長號,頭也沒抬地說了一句,寢室八人房,你睡靠窗那床,櫃子自己清,樂器等下統一檢查。語氣不算兇,但有一種例行公事的冷淡。另一個下士經過他身邊時,瞥見他懷裡的小號盒,輕笑了一聲,音樂系的喔,涼缺抽到寶了,以後出操都不用曬太陽。當那句涼缺兩個字被輕飄飄地說出來時,陳顥恩感覺胸口又被什麼堵住。那是軍樂隊在營區裡長久以來的標籤,不屬於戰鬥單位,不需要背槍行軍,卻也因此被排除在所謂真正當兵的榮譽之外。每當有督導長官來視察,軍樂隊總是被安排在最邊緣的位置演奏進行曲,演奏完畢後長官們匆匆離開,沒有人會記得他們的名字。這份尷尬像這棟紅磚營舍牆上的壁癌,明明存在,卻沒有人願意正視。

報到程序還沒走完,寢室門口就傳來皮鞋敲擊磨石子地板的清脆聲響。一個身形嬌小卻挺拔的身影出現在門口,穿著合身燙挺的志願役軍便服,短髮俐落地收在耳後,皮鞋擦得發亮,連鞋帶都綁得一絲不苟。那是軍樂隊的豎笛首席黃以晴,二十四歲,卻已經是隊上實際負責新兵銜接與日常操課的靈魂人物。她的目光掃過房間,最後落在陳顥恩身上,先是在他鬆垮的衣領與沒有扎進褲頭的迷彩服下襬停留了一秒,然後落在他抱在胸前的小號盒上。

陳顥恩,她開口喊出他的名字,聲音不大,卻讓整個寢室瞬間安靜下來,靠窗那床是你的沒錯,但你現在的儀容像什麼樣子。軍便服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顆,衣襬扎好,腰帶束緊,這是制式服裝,不是你系館的連帽外套。還有,你的小號是你的武器,不是抱枕,放在地上會倒,背在身上才叫攜行。你既然分發到軍樂隊,就算是涼缺,也要拿出對樂器的尊重,不然你對不起你那把號,也對不起以後要跟你合奏的人。

她的語氣沒有辱罵,卻字字精準,像一把準確的調音器,直接點出走調的地方。陳顥恩的臉一下子熱了起來,手忙腳亂地把小號盒先靠在床柱邊,然後低頭整理自己的衣領與腰帶。他的手指因為緊張而有些發抖,扣子扣了兩次才扣上。黃以晴沒有離開,就站在門口看著他整理完,才又補了一句。

我不管你以前在學校拿過什麼獎,進來這裡就是二兵,音準不準、節奏不穩,沒有人會因為你以前是音樂系就對你放水。下午一點半,練習室集合,帶你的小號,我要聽你吹音階。不要遲到。她說完便轉身離開,皮鞋聲在走廊上漸行漸遠,卻在每個人心裡留下清晰的回音。寢室裡的學長們互看一眼,有人對陳顥恩投來同情的眼神,有人則是幸災樂禍地搖頭。陳顥恩站在原地,看著自己終於扎好的衣襬與腰帶,感覺自己像是被重新調校過的樂器,雖然還沒找回音準,但至少不再那麼走調。他把小號盒小心地放在置物櫃最上層,指尖碰到冰涼的金屬扣環時,胸口那股悶堵的感覺稍微鬆了一點。

就在他把登山包裡的衣物一件件摺進鐵櫃時,隔壁床一個黝黑結實的男生靠了過來,主動伸手幫他把掉在地上的襪子撿起來。那人理著清爽的寸頭,笑起來有淺淺的酒窩,動作大大咧咧,身上還帶著剛出完公差的汗味。

欸,你就是那個音樂系的陳顥恩喔,我叫游智偉,高雄來的,體育系,義務役,跟你同梯啦。那人一邊說一邊幫他把鐵櫃裡的隔板橋正,講話的語速很快,帶著南部腔的熱情,我剛來的時候也跟你一樣,被黃班長釘到爆,她人其實不壞啦,就是對音樂很兇,對人還算義氣。你不要看她那樣,她上次還幫我寫假單讓我回去看阿嬤。對了,你那把小號很貴齁,我剛剛看你抱得跟女朋友一樣緊。

游智偉的熱絡讓陳顥恩有些無所適從,但也讓緊繃的寢室氛圍稍微鬆動。他點點頭,輕聲說了句謝謝,聲音還有些沙啞。游智偉卻已經自來熟地把他的棉被拉出來抖了兩下,幫他把床鋪的床單拉平,還示範怎麼把蚊帳的四個角綁成豆腐角。

這個要綁緊,不然晚上蚊子會把你扛走,凌山這邊的蚊子超毒,霧又重,衣服曬三天都不會乾。游智偉一邊綁一邊壓低聲音,像是分享什麼秘密,欸,跟你說,這營區後面那棟舊禮堂,你晚上千萬不要靠近喔。

舊禮堂。陳顥恩抬起頭,順著游智偉使眼色的方向望向窗外。越過紅磚營舍的屋頂,在更深的山坡上,隱約可以看到一棟更老舊的建築物,屋頂鋪著黑瓦,外牆也是紅磚,但顏色更深,像是被煙燻過。它的窗戶全都用木板從內側釘死,門口還掛著一條已經褪色的黃色封鎖線,在霧氣中微微飄動。那棟建築與整個營區格格不入,沒有燈光,沒有人聲,像一塊被刻意遺忘的疤。

為什麼。陳顥恩問。

游智偉把聲音壓得更低,故意做出一副神祕兮兮的表情,但眼神裡其實藏著一點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不安。我來報到第一天,學長就警告過了,那邊很久以前火災過,死了人,封了幾十年都沒拆。學長說,每到半夜,裡面會自己傳出吹樂器的聲音,有小號有豎笛,好像有人在裡面合奏,可是早上進去看,裡面根本沒有人,譜架上還會多一張手寫的譜。我本來不信,結果前天晚上我去倒垃圾,經過那邊,真的聽到有聲音,嚇得我垃圾差點掉到水溝裡。你晚上如果睡不著聽到什麼,就當作沒聽到,棉被蓋著就對了啦。

游智偉說完還用手肘輕輕撞了一下陳顥恩的肩膀,像是要用玩笑來沖淡那份寒意。陳顥恩沒有笑,他望著那棟燻黑的舊禮堂,山風把霧氣吹得翻動,禮堂的輪廓在霧裡時隱時現。不知道為什麼,他胸口那把被封住的小號,像是在共鳴一樣,傳來極輕微的震動。他想起政戰處長官在迎新時說過的話,凌山營區歷史悠久,過去有些意外都是電線走火,現在都已經改善,要新兵不要聽信謠言。那番話說得太流利,流利到像背稿。下午的陽光始終沒有穿透濃霧,紅磚營舍的走廊依舊潮濕,遠處新訓連的答數聲已經停止,只剩下風吹過南洋杉的沙沙聲。陳顥恩把小號盒的扣環扣緊,指尖感受到金屬的涼意。黃以晴嚴厲的聲音、游智偉熱心的叮嚀、還有那棟沉默的舊禮堂,像三個不同的聲部,同時在他心裡響起,卻還沒有找到和諧的調性。他不知道,自己逃來這個被濃霧封住的營區,究竟是逃離了舞台,還是走進了另一個更安靜、卻更深的舞台中央。而那棟被封鎖的禮堂,正安靜地等待著深夜的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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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十一點四十七分的合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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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山的夜色不是從天空降下來的,而是從山谷底部慢慢漫上來的。傍晚六點一過,海風便翻過稜線,把白天殘留在水泥地與紅磚縫隙裡的熱氣一寸寸捲走,取而代之的是黏在皮膚上的濕冷與淡淡的鹽味。晚點名結束之後,紅磚營舍走廊的日光燈管便依照燈火管制的規定一盞盞熄去,只剩下安全士官桌前那盞昏黃的小燈還亮著,燈管老舊,發出細微而持續的嗡鳴,像一隻疲倦的蟲在牆角振翅。整座營區依山而建,濃霧從肯氏南洋杉高大的枝葉間滲進來,把遠處的山巒、營門口那四個早已剝落的精實勤訓紅字、以及更深處那棟被木板封死的舊禮堂輪廓都泡得模糊,只剩下一團團暈開的光與影。山下的小鎮在此刻正亮著溫暖的路燈與小吃攤的燈泡,營區卻像一座被時間遺忘的孤島,被霧氣與海風圍住,聽不見外界的聲音。

陳顥恩躺在靠窗的下鋪,棉被拉到胸口,卻怎麼也睡不著。鐵製的雙層床架隨著隔壁床游智偉翻身的動作輕輕晃動,發出細微的嘎吱聲。寢室裡八個人的呼吸聲交疊在一起,有人打鼾,有人夢囈,還有人在睡夢中磨牙。冷氣早已關閉,電風扇在天花板上緩慢轉動,卻吹不散那股從牆壁滲出來的霉味與潮濕。他的額頭沁著薄汗,胸口卻覺得悶,像有塊濕重的布壓在肺葉上,怎麼吸氣都吸不滿。下午在練習室被黃以晴要求吹奏音階時的挫敗感還卡在喉嚨裡,那幾個不穩的音、那個上不去的高音,像一根細小的魚刺,讓他每一次吞嚥都感到刺痛。

他並不是第一次失眠。自從半年前那場全國大賽失常之後,失眠就成了他的常客。只要一閉上眼睛,他就會回到國家音樂廳的舞台中央,看見聚光燈把他的影子拉得細長,看見指揮舉起的手、評審席上教授失望別開的視線,然後聽見自己那口吸到一半就卡住的氣息,聽見小號發出的、塌陷而破碎的聲音。那個聲音比任何責罵都更讓他羞愧,因為那是他背叛了自己最熟悉的樂器。來到凌山,他以為偏遠與規律能讓他逃離那個舞台,能讓他把小號鎖進櫃子裡假裝自己不再需要它,可是越是想逃,那個聲音就越清晰。

寢室的時鐘指針慢慢走向十一點,游智偉已經睡熟,手臂垂在床緣。黃以晴的床位在另一側的寢室,女兵寢的燈早已熄滅。陳顥恩睜著眼睛望著上鋪的床板,床板上的木紋在昏暗中像一張張扭曲的臉。外頭的霧更濃了,風吹過南洋杉的枝葉,發出持續的沙沙聲,像有人在遠處翻動樂譜。他終於受不了這種被悶住的感覺,輕手輕腳地坐起身,把拖鞋套上,抱起床頭那個絨布包裹的小號硬盒,往外走。走廊上沒有人,安全士官趴在桌上打盹,陳顥恩繞過他,推開通往練習室的側門。

練習室是一間位於紅磚營舍一樓最末端的狹長房間,牆面貼著已經發黃的吸音棉,地上鋪著磨損的木地板,角落堆著譜架與擦拭布。窗戶關著,卻擋不住海風從縫隙滲進來的濕氣,玻璃上凝結著細小的水珠。陳顥恩打開牆邊那盞僅供夜間留守使用的微弱壁燈,燈光昏黃,把他的影子投在吸音棉上,顯得單薄而細長。他把小號從盒中取出,金屬的喇叭口在燈光下映出他蒼白的臉。他將吹嘴貼近嘴唇,像過去在系館琴房裡無數次那樣,緩緩吸氣。

第一個音從號口衝出來的時候,他就知道不對勁。

那是一個降B大調的長音,本該是穩定而飽滿的起點,卻在空氣中微微晃動,像被什麼看不見的力量往下拉。陳顥恩皺起眉,以為是自己嘴唇太乾,停下來用舌尖潤了潤嘴唇,再試一次。第二個音,G音,依然偏低,而且偏得極為精準,不是演奏者常見的力度不夠或氣息不穩造成的模糊偏差,而是整整低了四分之一個全音,低得讓擁有絕對音感的他耳朵發疼。那種感覺就像他明明對著調音器吹奏,調音器的指針卻被另一隻手硬生生往左拨了一格。

他不信邪,接著吹奏上行音階。每一個音都像是踩在濕滑的石頭上,無論他如何調整氣息、收緊嘴角、提升舌位,音準就是對不上。降B大調音階走到第三音時,整個聲場忽然變得奇怪,練習室裡的濕氣似乎變重了,吸音棉吸飽了水分,連回音都變得悶而濁。那個偏低的音準不再只是他的錯覺,而像是有另一個聲部在暗處持續發出一個極低的持續音,強行把他的音高往下拉,要把他拖進同一個調性裡。陳顥恩的背脊竄起一陣寒意,指尖修長的手指在活塞鍵上僵住,吹嘴離開嘴唇時,嘴唇已經被金屬冰得發麻。

他把小號放下,走到窗邊想透氣。窗外的霧氣濃得像化不開的牛奶,舊禮堂的輪廓在霧中若隱若現。那棟被火燻黑的紅磚建築平時在夜裡是完全黑暗的,木板封死的窗戶不會透出任何光,可是這一刻,陳顥恩看見了光。

極淡、極微弱的光,從舊禮堂木質舞台的方向透出來,透過封死的窗縫,暈在霧氣裡。那不是手電筒的白光,也不是燈泡的黃光,而是一種帶著溫度、卻又陳舊的鎢絲燈光,顏色偏黃,像四十年前的燈泡。幾乎在光亮起的同時,聲音也來了。

起先是極輕的,像風吹過銅管內壁的氣聲,接著是豎笛的簧片震動聲,長號的滑管摩擦聲,小號的活塞起落聲,然後,所有聲部在同一瞬間對齊了。

一場合奏,在沒有任何人的舊禮堂裡,準時開始了。

陳顥恩低頭看向手錶,錶面在壁燈下反射出冷光。十一點四十七分。分針與時針重疊在那個游智偉曾經用玩笑語氣警告過的時刻。他的心跳擂鼓般敲在耳膜上,每一次鼓動都讓耳鳴更尖銳。他想起游智偉說的,每到半夜裡面會自己傳出吹樂器的聲音,好像有人在裡面合奏。他當時只當作是學長用來嚇唬新兵的故事,可是現在,那個合奏就隔著不到五十公尺的霧氣,完整而清晰地在他耳邊展開。

那是一首他從未聽過的曲子,卻又在第一個和弦響起時就讓他鼻酸。曲子以小號的獨奏作為引子,旋律溫暖而寬廣,像是要送別什麼人,又像是歡迎歸來。接著豎笛與長號加入,聲部交織,節奏沉穩,技巧完美到不像是業餘的軍樂隊,更像是經過無數次排練、準備要在國慶典禮上首演的正式曲目。可是這份完美裡藏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潮濕與悲傷,每一個長音的尾韻都拖著細微的顫抖,像演奏者的手在發抖,像氣息裡混著嗆咳的煙味。陳顥恩的絕對音感在此刻成了詛咒,他聽見的不只是音符,還有音符背後的情緒。那些銅管與木管的殘響裡,有強烈的執念,有來不及說完的道歉,有被困在同一個小節裡反覆重來的無助。

他不受控制地往外走。練習室的木門被他輕輕推開,走廊的冷風灌進來,壁燈搖晃了一下。他的拖鞋踩在潮濕的磨石子地板上,沒有聲音。霧氣打濕了他的迷彩服衣襬,也打濕了他的瀏海。越靠近舊禮堂,那個合奏就越響,越清晰。封鎖線早已被夜風吹得鬆脫,一半垂在地上,另一半還掛在生鏽的鐵釘上,輕輕飄動。木板封死的正門留有一道人為撬開的縫隙,縫隙後透出那昏黃的舞台燈光。

陳顥恩把手放在門板上。木板因長年受潮而膨脹,表面長著青苔,觸感冰涼而粗糙。他稍一用力,門便發出年久失修的呻吟,緩緩向內打開。一股混雜著燒焦木頭、陳年霉味、銅鏽與松香的氣味撲面而來,比練習室裡的霉味濃烈數十倍。禮堂內部比他想像中更大,挑高的屋頂,兩側的窗戶全被封死,牆面仍留有大火燻黑的痕跡,像一道道黑色的淚痕從天花板流到地面。木質舞台龜裂翹起,裂縫中卡著黑色的灰燼與碎玻璃。舞台後方的樂器櫃倒了一半,裡頭散落著生鏽的小號、凹陷的法國號、斷弦的豎笛,每一把都覆著厚厚的灰塵,卻在燈光下反射出詭異的光澤。譜架東倒西歪,上頭還夾著被燒去一半、邊緣焦黑的手抄總譜。

而在舞台中央,那場合奏正在進行。

舞台上站著一群年輕人,穿著四十年前舊式的軍樂隊制服,墨綠色的短袖上衣、卡其長褲、打得發亮的皮鞋。他們的身影在燈光下呈現半透明的質地,邊緣隨著霧氣的流動而微微波動,像水面上的倒影。每一個人都專注地演奏著,腮幫子鼓起,手指在活塞與按鍵上靈活移動,汗水從額頭滑落,卻在半空中化作霧氣。他們的面容都還很年輕,二十歲上下,帶著那個年代特有的青澀與樸實,有人戴著粗框眼鏡,有人理著整齊的平頭,有人嘴角還帶著練習時的淺笑。他們看起來不像亡魂,更像是一群被時間遺忘、仍在加練的學生。

指揮台上站著一個人。

他身形挺拔清瘦,穿著同樣的舊式制服,只是衣襬與袖口留有淡淡的燻黑痕跡,像是從火場裡走出來的。他的面容俊秀溫和,眼神帶著如兄長般的溫暖與沉穩,手中握著一根已經斷裂、只剩半截的指揮棒。可是那份溫暖底下,藏著極深的自責與疲憊,他的眉宇之間凝著化不開的愧疚,像是把整個樂隊的安危都扛在自己的肩上,以至於壓彎了背。那個人舉起指揮棒,輕輕一點,小號聲部便齊聲進入,主旋律在此刻變得格外清晰。

陳顥恩認出來,那個小號的獨奏者就是指揮本人。柳文淵。他懷中緊抱著一把生鏽的小號,喇叭口對著陳顥恩的方向,目光穿越半個禮堂,直直落在陳顥恩身上。

當四目相接的瞬間,音樂變了。

原本溫暖寬廣的《致歸人》主旋律,忽然轉為急促而破碎的獨奏。柳文淵的小號聲不再是合奏的一部分,而是單獨凸顯出來,音符充滿了慌亂、呼喊與絕望。陳顥恩的腦海中不受控制地閃過畫面,不是他自己的記憶,卻比他的記憶更真實。濃煙從舞台底部的電線竄起,火舌沿著木質地板迅速蔓延,禮堂的門被人從外面鎖住,有人在外面大喊,有人在裡面用力撞門。柳文淵把學弟往門口推,自己卻轉身衝回火場,要去搶救那套全新的樂器與被困在樂器櫃後的同伴。濃煙嗆進肺裡,視線變得漆黑,銅管在高溫中燙得無法觸碰,豎笛的木身在火焰中爆裂。最後的聲音,是柳文淵倒在舞台上,嘴唇還貼著冰涼的吹嘴,卻再也吹不出氣息,只能發出虛弱的、像是求救又像是道歉的氣音。

所有的情緒,透過那個走調的小號獨奏,毫無保留地灌進陳顥恩的耳朵。他的絕對音感讓他無法關閉這份共鳴,每一個偏低的半音、每一次顫抖的抖音、每一個被煙燻得沙啞的尾音,都化作具體的重量,壓在他的胸口。柳文淵的執念不是怨恨,不是索命,而是深深的自責,他在責怪自己當年沒有把大家帶出去,他在等待有人能聽懂他的道歉,等待有人能把那首未完成的曲子接下去。

陳顥恩站在門口,整個人被那股悲傷與愧疚的洪流擊中。他想起自己在國家音樂廳舞台上失常的那一刻,想起自己逃避的半年,想起自己把小號鎖進櫃子、假裝不再熱愛音樂的懦弱。柳文淵的遺憾與他的遺憾,在這個被濃霧封住的禮堂裡,以一種殘酷的方式重疊了。他張開嘴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耳朵因為過度共鳴而嗡嗡作響,視線被淚水與霧氣模糊。

柳文淵的小號獨奏越來越急,越來越尖銳,最後一個高音直直刺向陳顥恩,像一隻伸向活人的手。陳顥恩終於承受不住,雙手死死摀住耳朵,指尖掐進頭髮裡,整個人蹲下身去,喉嚨裡發出壓抑的、低低的嗚咽。那個聲音不是他想聽見的,卻是他無法不聽見的。殘響的合奏在此刻達到最高潮,整個禮堂的灰塵都被聲波震得漂浮起來,在昏黃的燈光中緩緩旋轉。

就在他蹲下的同時,餘光瞥見樂器櫃深處,有一把斷了弦的豎笛輕輕晃動了一下,像是回應著小號的呼喊。而舞台上的柳文淵,依然維持著舉號的姿勢,眼神溫暖卻哀傷,靜靜地看著門口這個唯一能聽見他們的活人,等待他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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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燻黑的譜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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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五點二十分,起床號還沒響,凌山的霧就已經先醒了。

陳顥恩是被冷醒的。寢室的窗戶沒有關緊,海風從南洋杉的縫隙間擠進來,帶著鹹味的濕氣貼在皮膚上,棉被的角落有些返潮,摸起來涼涼的。他睜開眼,上鋪床板的木紋在微光中還是那個扭曲的樣子,隔壁床的游智偉睡得四仰八叉,嘴巴微張,胸口隨著呼吸起伏。安全士官桌前的那盞小燈已經熄了,整棟紅磚營舍安靜得只剩下電風扇轉動的細微嗡鳴,還有牆壁裡水管低沉的回聲。

他沒有立刻起身。昨夜的記憶還完整地壓在胸口,沒有被睡眠沖淡。十一點四十七分,舊禮堂暈黃的燈光,半透明的制服身影,還有那把直直望向他的、生鏽的小號。柳文淵的眼神。他記得那個眼神,溫和,卻沉得像背著整座山的雪。還有那個卡在半空、偏低了四分之一音的降B,那個無論怎麼調整氣息都對不上的音準,像一根細針,扎在擁有絕對音感的耳膜上,一整夜都沒有拔掉。

他用手背壓了一下眼睛,眼下仍有熬夜的青暈,指尖殘留著昨晚摀住耳朵時掐進頭髮的痠麻。更多的是一種說不清的愧疚在翻攪。柳文淵的小號獨奏不是要嚇他,是在求救。是在對唯一聽得見的人說,我還卡在那裡。陳顥恩想起自己在大賽舞台上吸到一半就斷掉的那口氣,想起自己半年來把小號鎖進櫃子假裝不在乎的樣子。那種把遺憾硬生生吞下去、讓它在身體裡發酵的感覺,他太熟悉了。

不能就這樣假裝沒發生過。

這個念頭比起床號更早把他拉起來。他輕手輕腳地下床,沒有穿拖鞋,直接套上襪子與野戰靴,動作放得極輕,避免鐵床架發出聲響。絨布的小號硬盒還放在床頭,他沒有拿它,只是將制服外套披在肩上,拉開寢室的木門。走廊上的磨石子地板被夜裡的霧氣浸得發暗,踩上去帶著微微的黏感。整座營區還在燈火管制的餘韻裡,天光是灰藍色的,濃霧從山谷底部漫上來,把紅磚營舍、司令台、還有遠處那棟燻黑的舊禮堂都泡在同一個色調裡,像一張曝光過度的老照片。

舊禮堂的封鎖線昨晚被他推開後就沒有再掛回去,一半垂在泥地上,沾滿露水。木板封死的正門留著那道被撬開的縫隙,在晨光中看得更清楚,木板邊緣長著細細的青苔,還有當年火舌舔過留下的焦黑指痕。白天看,這棟建築比夜裡更令人不安。夜裡它還有一層燈光與樂聲的薄紗,白天它就是一具赤裸的殘骸,紅磚牆面從二樓窗台一路往下,被煙燻出一大片不規則的黑色,像眼淚乾掉的痕跡。屋頂的排水管鏽蝕斷裂,斜斜地垂著。

陳顥恩站在門前停了兩秒,才伸手推門。木板因為吸飽濕氣而變得沉重,推開時發出低啞的摩擦聲,驚動了簷下的一隻麻雀。門內的氣味在白天變得更具體,燒焦木頭的苦味、霉味、銅鏽的金屬味、還有譜紙受潮後發出的酸味,全部混在一起,悶在沒有對流的挑高空間裡。灰塵在從門縫透進來的光束中漂浮,緩慢地旋轉。

他踏進去,靴底踩在水泥地上揚起薄塵。挑高的禮堂內部在日光下顯得荒涼,兩側被木板封死的窗戶透進細細的光條,切在空氣裡。舞台還是那個舞台,只是沒有了昨夜的半透明身影與鎢絲燈光,它此刻只是一個受過傷的木造平台。木質地板龜裂翹起,裂縫寬的地方可以塞進一根手指,縫隙裡卡著黑色的灰燼、碎玻璃、還有燒熔後又凝固的塑膠殘塊。舞台前緣的紅絨布早已褪色,邊角被火燒得捲起,露出底下焦黑的木頭。牆面燻黑的痕跡在白天看更加怵目驚心,從舞台後方的牆角一路向上竄,最高的地方甚至燻到了屋樑,焦紋呈現出火焰當年捲動的路徑。

陳顥恩放輕呼吸,慢慢走上舞台。木板在他腳下發出細微的呻吟,每一步都像踩在時間的傷口上。舞台後方的樂器櫃倒了一半,另一半還靠牆立著,鐵皮櫃門扭曲變形,裡頭的景象讓他的胸口縮緊。

散落的小號。

不只一把。至少有五、六把銅管樂器橫七豎八地堆在櫃子裡與地板上,金色的漆面早已剝落,露出底下暗沉的黃銅,喇叭口凹陷,活塞鍵卡死,吹嘴與管身接合處長滿了綠色的銅鏽。有的號口還塞著當年來不及取出的弱音器,布面已經腐爛。最靠近外側的那把小號,就是昨晚柳文淵懷中緊抱的那一把。它的外觀比其他幾把稍好,管身完整,只是通體生鏽,指勾與調音管的接縫處有細細的龜裂,像是被高溫烘烤後又被冷水澆熄留下的裂紋。陳顥恩蹲下身,伸手,指尖在距離喇叭口還有兩公分的地方停住。即使在白天,他仍能感覺到那股殘留的溫度,不是物理上的熱,而是一種氣息卡在管壁裡的悶感。

他轉頭,看見另一側倒在地上的豎笛。木製的管身已經龜裂,裂紋從吹口一路延伸到尾端,按鍵的軟墊發霉,斷掉的簧片還卡在吹嘴上,旁邊散落著一支斷弦的、琴弓早已不知去向的低音提琴殘骸,但豎笛的旁邊,還留著一雙被灰塵覆蓋、卻被擺得整整齊齊的黑色皮鞋。皮鞋擦得很亮,即使蒙了四十年的灰,仍能看出當年主人多麼珍惜它。鞋尖朝著舞台中央,像是主人只是暫時脫下來,準備上台演出。

而真正讓陳顥恩呼吸停住的,是譜架。

舞台中央,指揮台前方,孤零零地立著一個鐵製譜架。它的腳架已經鏽死,架面歪斜,上頭夾著一份被火燒去一半的手抄總譜。譜紙泛黃,邊緣焦黑捲曲,上半部被燒得只剩下灰燼的輪廓,下半部卻奇蹟似地保留了下來。陳顥恩走過去,用兩根手指輕輕捏起譜紙的邊角,怕一用力就碎掉。

那是《致歸人》的總譜。封面用鋼筆手寫著曲名,字跡工整有力,旁邊用較小的字註記著作曲者柳文淵,以及一九八三年國慶首演的字樣。翻開內頁,總譜以小號主旋律領頭,底下分列豎笛、長號、法國號、小鼓的聲部,音符抄寫得極為細緻,連表情記號與呼吸記號都標得一絲不苟。可是演奏到第二樂章的中段,譜紙就被火舌硬生生截斷,燒焦的邊緣參差不齊,最後一個小節只剩下半個音符,符桿還在,符頭卻被燒掉了,像一句話說到一半就被掐斷。更讓他在意的是,谱紙的空白處,有人用鉛筆反覆塗改的痕跡,還有用紅筆圈起來的、像是爭執後留下的重重筆跡。

這不是單純的意外演練曲。這是他們準備了很久、要證明自己的曲子。

就在他盯著那半個音符出神時,身後的門板被風吹得輕輕晃了一下,發出吱嘎聲。陳顥恩幾乎是直覺地將那把生鏽的小號抱進懷裡,銅鏽的顆粒蹭在制服上,有點刺。柳文淵昨晚那個自責的眼神又浮現上來,彷彿在說,幫我們把聲音帶出去。

他抱著小號轉身,想要先離開這個讓人胸口發悶的空間,再想辦法擦拭與檢查。才剛踏下舞台的第一階,一個嚴厲而壓迫的聲音就從門口劈了進來。

你在這裡做什麼。

陳顥恩整個人僵住。

舊禮堂的門口逆光站著一個人。身形中等微福,穿著燙得筆挺的軍便服,肩章在晨光下擦得發亮,國字臉,頭髮剪得極短而俐落,臉色嚴肅得沒有一絲笑意。那是副指揮官趙振國。陳顥恩只在報到那天的營區介紹中遠遠見過一次,聽學長說這位長官最重視紀律與營區名譽,對於任何違反規定的事都絕不寬貸。

趙振國的目光先落在陳顥恩懷中生鏽的小號上,然後才緩緩移到他臉上。那個眼神銳利得像一把尺,丈量著陳顥恩的儀容、姿態、還有那雙擦得不夠亮的野戰靴。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老派軍人特有的、讓空氣變重的威嚴感。

陳顥恩。音樂系的那個是吧。現在是幾點,你的單位在哪裡,誰准你擅自進入封閉區域的。

陳顥恩抱著小號的手不自覺收緊,金屬的涼意透過制服傳到胸口。他試圖讓聲音穩定下來,卻還是帶著熬夜後的沙啞。

報告副座,我是軍樂隊陳顥恩。只是聽見這裡好像有聲音,想進來查看……

聲音?趙振國往前踏了一步,靴底踩在禮堂門口的泥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他沒有走進禮堂深處,就站在門檻外,像是不願意讓自己的影子投進那片燻黑的範圍。什麼聲音。營區實施燈火管制,舊禮堂自民國七十二年電線走火後就奉令封閉,任何人不得進入。你是新兵,沒人教過你嗎,還是你以為軍樂隊就可以不守營規。

電線走火四個字從趙振國口中說出來時,他的語氣刻意放得平淡,卻在尾音處繃緊了一下。陳顥恩敏銳地捕捉到了那個細微的停頓,還有趙振國望向舞台燻黑牆面時,眼角極快地抽動了一下。那不是單純的憤怒,更像是被什麼記憶刺了一下後,立刻用更強硬的態度掩蓋過去的恐懼。

那一瞬間,陳顥恩忽然明白,眼前這個人不是不知道這裡發生過什麼,他是太知道了,所以才要把門封得這麼死。

報告副座,我只是看到譜架上有總譜,樂器也……陳顥恩低頭看了一眼懷中的小號,鼓起勇氣抬起頭,聲音放輕,卻沒有退縮,這些樂器放了很久,都鏽了,我想帶回去清潔保養,不然就壞掉了。

趙振國的眉頭立刻擰起,伸出手,掌心向上。

拿來。

語氣是不容置疑的命令。

陳顥恩沒有動。他懷中的小號在此刻變得異常沉重,管壁內側傳來極細微的震動,像是回應著他抱緊的力道,又像是柳文淵殘留在管身裡的那口氣,在抗拒被再次封存。他的指尖能感覺到調音管接縫的龜裂在微微發熱。

趙振國見他不動,臉色沉得更厲害,往前又踏半步,聲音壓得更低,卻更有壓迫感。你知道你現在是什麼行為嗎。違反燈火管制,深夜不就寢,白天又擅闖禁地,還私自竊取公物。這些樂器是當年火災的證物,營史館列管的封存物品,誰准你動的。把東西放下,立刻離開,我可以當作你是一時好奇,不予追究。

證物兩個字讓陳顥恩的心跳漏了一拍。如果只是單純的電線走火意外,為什麼要把樂器當成證物封存四十年,為什麼總譜上的塗改痕跡像是爭執,為什麼皮鞋要擺得那麼整齊,像是有人刻意保留現場。趙振國越是強調意外,越是急著封鎖,那份恐懼就越明顯。

長官,這場火真的是電線走火嗎。陳顥恩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空曠的禮堂裡迴盪,帶著顫抖,卻清晰地問了出來。那為什麼牆上的燻黑是從門口往內燒的,為什麼門是從外面被鎖住的痕跡。

最後一句話他其實沒有證據,只是昨晚在柳文淵傳遞的記憶片段裡,隱約看見有人在門外拉住門把的畫面。但這句話像一根針,準確地扎進趙振國最怕被碰觸的地方。

趙振國的臉色在晨光中瞬間變得有些發白,隨即又漲紅。他的手握成拳,又強行張開,像是在克制什麼。他的視線快速掃過舞台上那份燒去一半的總譜、那雙皮鞋、還有陳顥恩懷中的小號,眼底深處翻起了一種陳顥恩無法形容的情緒,那不是長官對新兵的怒火,而是一個活了五十幾年、背著某個秘密活了四十年的男人,在秘密快要被掀開時的驚慌。

你懂什麼。趙振國的聲音忽然拔高,在禮堂裡撞出回音,驚起樑上更多的灰塵。你才來幾天,就敢在這裡胡說八道。當年的事早有調查報告,電線老舊走火,純屬意外,檔案都結案了。你以為你在同情誰,你是在破壞營區的安定,是在汙衊殉職的學長。

他不再等陳顥恩回應,直接跨過門檻,一把抓住小號的喇叭口,用力往自己方向扯。陳顥恩下意識抱緊,兩人的力道在鏽蝕的銅管上較勁,發出金屬摩擦的尖銳聲響。那聲音刺耳得讓陳顥恩耳鳴,他彷彿又聽見昨晚那個偏低的降B,在兩人的拉扯間嗡嗡作響。

放手。這是命令。趙振國厲聲喝道,額角的青筋浮起。

陳顥恩的手指被銅鏽磨得生疼,最終還是被那股不容抗拒的力道扯開。小號回到趙振國手中,趙振國像是拿著某種燙手的東西,立刻用外套的一角包住喇叭口,不讓自己的皮膚直接碰觸內壁。他抱著小號後退一步,像是要立刻把這份殘響與自己隔開。

從今天起,舊禮堂全面加鎖,鑰匙由營部收回。趙振國盯著陳顥恩,一字一句地宣布,任何人未經許可不得靠近,違者以違反營規送禁閉室。你,陳顥恩,禁足一週,晚點名後到營部報到寫悔過書。還有,不准再跟任何人提起舊禮堂的事,更不准在營區散播什麼合奏的謠言,聽清楚沒有。

陳顥恩站在龜裂的舞台邊,雙手空空,指尖還留著銅鏽的粗糙感。他看著趙振國抱著那把小號轉身,腳步比來時更快,像是急著要把什麼東西重新關回櫃子裡。趙振國的背影挺得筆直,肩章依然發亮,可是在跨出門檻時,他的肩膀卻極輕微地晃了一下,像是被門內殘留的某種重量壓得踉蹌。

門板被趙振國用力拉上,重新掛上新的鐵鍊與鎖頭,喀嚓一聲,在清晨的霧氣中格外清晰。趙振國沒有再回頭,抱著小號大步往紅磚營舍的方向走去,身影很快就被濃霧吞沒,只剩下鐵鍊在風中輕輕晃動的細微聲響。

禮堂內又只剩下陳顥恩一個人。光束依舊切在空氣裡,灰塵緩緩落下。他走到譜架前,看著那份燒去一半的總譜,伸出手,卻不敢再碰。他明白,趙振國的憤怒不是針對他這個新兵的無禮,而是針對那段被封存的過去本身。越是用軍令去壓,越是用意外兩個字去粉飾,就越證明底下藏著更深的東西。

而那把小號,那把走調的小號,已經被帶走了。

就在這時,舞台後方的樂器櫃深處,那把斷弦的豎笛無聲地往前滑動了半寸,木身龜裂的縫隙中,滲出一滴暗褐色的、像是鏽水又像是淚水的痕跡,緩緩滴在灰塵上。而指揮台的位置,空氣微微扭曲,一個淡淡的身影一閃而逝。柳文淵站在那裡,懷中空空,望著被鐵鍊鎖住的大門,眼神裡的自責之外,多了一絲焦急,像是在擔心下一個夜晚,十一點四十七分時,那個能聽見他們的人,還能不能找到進來的路。

起床號終於響了。尖銳的號聲劃破凌山的濃霧,紅磚營舍的走廊傳來班長催促起床的吆喝聲。陳顥恩站在燻黑的禮堂中央,聽著那個與殘響合奏截然不同的、屬於活人的號聲,心裡有個聲音越來越清楚。這裡的火,從來不是意外。

他必須把那把小號拿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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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走調的銅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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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足的第一天是從一聲不算響亮的起床號開始的。

凌山的霧比昨天更厚,六點整的號聲被濕氣泡得有些發悶,像含在水裡吹出來,穿過南洋杉的樹梢,再撞上紅磚營舍斑駁的牆面,最後才落在每個人的耳膜上。陳顥恩其實四點多就醒了,沒有再睡著,整夜腦中都是那把被搶走的小號喇叭口在趙振國手裡被外套布料包住的光景,還有自己指尖殘留的銅鏽顆粒感。禁足令是晚點名後由值星班長當眾宣布的,語氣公事公辦,內容卻讓整個軍樂隊的寢室都安靜了幾秒。陳顥恩,擅闖封閉區域,禁足一週,繳交悔過書。這幾個字在悶熱的寢室裡顯得特別清晰,游智偉在旁邊低下頭不敢看他,黃以晴站在門口抱著指揮棒,眉頭皺得比平常更深。

沒有人問他為什麼要進舊禮堂。軍中的沉默是一種默契,也是一種自我保護。早點名結束後,別人去餐廳打飯,陳顥恩被留在寢室擦地板,提著水桶來回拖著磨石子地,窗外的海風帶著鹹味灌進來,把剛拖過的地面又蒙上一層薄薄的水氣。他的動作很慢,視線卻不時飄向營舍後方那棟被新掛上鐵鍊的舊禮堂。鐵鍊是新的,亮銀色的,在燻黑的木門上顯得突兀,鎖頭還掛著營部剛發下來的封條,紅色的紙在霧氣裡很快就軟掉了。可是陳顥恩知道,趙振國拿走的不是那一把。

清晨被抓住喇叭口的那幾秒,他的手指其實已經先一步有了動作。趙振國的力氣很大,扯住的是最外側那把管身凹陷、喇叭口變形的廢號,那是樂器櫃倒塌時滾到最外面的,而真正被柳文淵抱在懷裡、管身完整卻布滿細微龜裂的那一把,在兩人拉扯的瞬間,被陳顥恩用腳尖往舞台側邊的紅絨布幔底下輕輕一推,布幔厚重,底下是當年為了走線挖出的木質暗格,剛好容得下一把小號。趙振國急著要把證物帶走,根本沒有低頭檢查舞台側面,也沒有發現紅絨布底下多了一道細微的隆起。等趙振國抱著那把廢號大步離開,鐵鍊喀嚓落鎖,陳顥恩才在起床號響起前的十分鐘,趁著營區還沒有人走動,重新推開那道被風吹鬆的木板縫,伸手將那把真正的小號從暗格中拖出來,用自己的迷彩外套迅速裹住,抱回了紅磚營舍的個人內務櫃深處。

午休時間,營舍規定要就寢,電風扇轉著,外頭的蟬鳴被霧氣壓得低低的。陳顥恩等到安全士官趴在桌上打盹,游智偉也翻身面牆,才輕輕打開內務櫃的門。迷彩外套裡,那把小號安靜地躺著。即使被布包著,仍有一股淡淡的金屬與霉味滲出來。它的金漆幾乎剝落殆盡,露出底下暗黃的銅體,活塞鍵卡死,調音管接縫處有一道頭髮絲細的裂紋,從第一調音管一路延伸到喇叭口的支柱,裂紋裡卡著暗褐色的鏽粉。陳顥恩把它抱出來時,手指碰到調音管,那種悶住的震動感又回來了,不是冰冷的金屬,而像是有人把一口氣吐在管壁裡,四十年沒有散去。

他沒有回寢室練習,而是抱著外套往練習室走。練習室在紅磚營舍的一樓最內側,原本是理髮部旁邊的庫房,窗戶很小,採光不好,牆面貼著吸音棉,地上堆著譜架與折疊椅,角落有一面缺角的鏡子,是讓隊員校正姿勢用的。這個時間點,樂隊的人都在午休,練習室應該是空的。陳顥恩推開鋁門,門軸發出輕微的呻吟,裡頭的空氣悶熱,帶著松香與銅油的味道。他把門反鎖,將外套鋪在譜架上,小心翼翼地把小號放上去。從外套口袋裡掏出自己那把正常的小號吹嘴,那是他從音樂系帶來、唯一沒有交回軍械室的私人物品,亮銀色的,握在手心還有體溫。

他先沒有吹,只是用指腹輕輕按壓活塞鍵。鍵鈕鏽死,按下去沒有回彈,像按在一塊生鏽的鐵上。他找來放在練習室抽屜裡的活塞油,滴了幾滴在鍵鈕縫隙,鏽粉被油帶出來,變成暗紅色的液體流到指尖。接著他試著轉動調音管,調音管同樣卡死,他用了點力,才聽見細微的金屬摩擦聲,管子往外拔出了一公分,內壁露出更多綠色的銅鏽。陳顥恩把吹嘴裝上去,抬起小號,對著缺角的鏡子調整姿勢。這是他半年來第一次在白天、清醒的狀態下把小號舉到嘴邊。嘴唇碰到吹嘴的瞬間,肌肉記憶比思考更快,嘴角收束,舌尖抵住,下腹收緊。

氣流送進去的第一個音是降B。陳顥恩本來想吹一個長音來測試氣密,結果聲音一出來,他的背脊就竄起一陣寒意。音準偏低,而且不是普通的偏低,是整整低了快半個音。那個低掉的降B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底部往下拉,無論他怎麼收緊嘴型、加快氣速,甚至把調音管往內推到底,音高都死死地卡在同一個位置,帶著一種嗡嗡的、像是含著水的震動。對擁有絕對音感的人而言,這種偏差比走音更折磨,像一把尺刻度錯了,每個音都對不上世界的基準。陳顥恩不死心,又試了C、G、F,每個音都一樣,全部低半音,而且越往高音,氣流越是被什麼東西堵住,需要花加倍的力氣才能讓聲音穿透,音色也變得悶啞,像隔著一層厚布。

他放下小號,額頭已經滲出薄汗。不是技巧問題,是氣密。這把號的管壁裂了,氣從裂縫漏掉,所以音才會塌下去。可是裂縫那麼細,怎麼會讓全部的音都塌半音?除非漏掉的不只是氣,還有別的東西。陳顥恩想起張簡明德這個名字,那是他在營史館舊照片背後看到的樂器行地址,山下小鎮的那間樂器行,老師傅據說能聽出樂器裡的記憶。但現在他還不能下山,禁足令讓他連營門都出不去。他只能反覆地拔出調音管,再推回去,用布擦拭內壁的鏽粉,耳朵貼在喇叭口聽氣流穿過管身的聲音。氣流聲斷斷續續,像一個人在哮喘。

就在他第三次把調音管推到底、再次舉起小號準備試音時,練習室的鋁門被敲了兩下。陳顥恩動作一僵,差點把手中的小號掉在地上。門沒有鎖死,被人從外面直接推開。站在門口的是黃以晴。她穿著合身的志願役軍便服,短髮剛剪過,髮尾還有些刺刺地翹著,手裡抱著一疊總譜,皮鞋擦得發亮。她原本只是要來拿放在練習室的短笛譜,卻在走廊就聽見了那個悶啞、偏低的降B。對於豎笛與短笛首席而言,對音準的敏感不亞於小號手,那個低半音的聲音像一根刺,直接把她從午休的昏沉中拉醒。

你又在搞什麼。黃以晴的聲音比平常更低,帶著一點剛睡醒的沙啞,卻依然清亮。她走進來,反手把門帶上,視線落在陳顥恩手中的生鏽小號上,停了兩秒。那把號的外觀太特別,鏽蝕的程度與營史館封存的樂器一模一樣,她一眼就認出來。禁足第一天就違規,你是真的想被送禁閉室嗎。趙副座早上才在營部會議上說,任何人再靠近舊禮堂就嚴懲,你現在還把裡面的東西帶出來吹。

陳顥恩把小號放下,有些慌亂地用外套想蓋住,卻被黃以晴直接伸手按住外套一角。她的手很小,手指卻有力,指甲剪得極短,指腹有長期按豎笛按鍵留下的薄繭。她沒有搶走小號,只是近距離看了那道裂紋,又伸手輕輕碰了一下調音管的接縫,指尖沾到一點暗紅色的油漬。她的表情變了,從一開始的責備,轉為一種專業上的專注。那是首席在聽合奏時才會出現的神情。

這個音不是你吹的問題。黃以晴把手收回來,從譜架上拿起一支鉛筆,輕輕敲了敲喇叭口的支柱,聽回音。氣密漏得很嚴重,但漏氣不會讓全部的音都整齊地掉半音。你有沒有把調音管全拔出來看過,內管是不是變形了。還有,你這個吹嘴跟這把號不合,這把是舊式的窄管,氣流角度不對,硬吹只會更悶。

陳顥恩愣了一下。他沒想到黃以晴會直接進入技術討論,而不是立刻去報告長官。黃以晴見他不說話,又主動把譜架上的吸音棉挪開,從角落的工具箱裡翻出一套最陽春的維修工具。那是樂隊平常保養自己樂器用的,裡面有通條、紗布、活塞油、還有已經用得快見底的銅管清潔劑。她把工具倒在桌上,動作俐落,語氣依然嚴厲,但話語裡的關心藏不住。你那個比賽失常後就沒好好碰過樂器吧,嘴型都僵了。我先幫你把活塞弄活,不然你連一個完整的音都吹不出來,談什麼音準。

就在兩人低頭拆解小號時,練習室的窗戶被輕輕敲了三下。窗外探出一顆寸頭的腦袋,是游智偉。他原本應該在寢室午休,卻因為擔心陳顥恩,偷偷繞到練習室後方的草皮來。看見黃以晴也在裡面,他嚇了一跳,隨即又擺出那副大大咧咧的笑容,用氣音說,學姊,你也在喔。我還以為只有顥恩一個人偷練。黃以晴抬頭瞪了他一眼,游智偉立刻縮了一下脖子,但還是從窗縫把頭伸得更進來。我幫你們把風啦,輔導長剛剛在安官室問你們班的人,說要來關心新兵適應狀況,我看他就是要來找碴,你們動作快一點。

游智偉說完,真的就站在窗外的榕樹底下,一邊假裝拉筋,一邊盯著往練習室方向走的通道。他的體能很好,嗓門也大,在同梯之間很有號召力,此刻卻像個緊張的哨兵,每當有腳步聲靠近就用咳嗽當暗號。練習室內,黃以晴已經把第一活塞完整拆下來,活塞表面布滿黑色的氧化層,氣孔被鏽粉堵住一半。她用紗布沾著清潔劑細細擦拭,動作比陳顥恩想像中更溫柔。擦拭的過程中,她忽然低聲說,我剛下部隊的時候,也覺得軍樂隊是涼缺,每天就是吹吹打打,比步兵輕鬆。可是後來我才發現,正因為大家都覺得我們不重要,我們才更要把每一個音吹準,不然連自己都會看不起自己。

陳顥恩看著她低頭擦拭的側臉,健康的小麥色皮膚在窗外透進來的微光下顯得專注,他心裡那份因為比賽失利而自我放逐的愧疚,忽然被這句話輕輕碰了一下。他想說些什麼,卻發現自己的聲音有些哽住,只能把頭轉回去,繼續用通條清理調音管的內壁。通條帶出來的紗布是暗褐色的,帶著濃濃的鏽味與一種說不清的、像是舊紙張受潮的酸味。當內管的鏽粉被清掉一些後,黃以晴把活塞裝回去,滴上新油,再把調音管重新對準,兩人合作把小號組裝起來。這一次,管身的裂紋在光線下顯得更清晰,像一道細細的閃電。

再試一次。黃以晴把小號遞給他,退後一步,抱著手臂站在鏡子前,用首席聽合奏的姿勢準備聽。這一次陳顥恩吸氣時,刻意放慢了速度,讓氣流更集中。他把嘴唇貼上吹嘴,下腹支撐,像回到音樂系主修課上老師要求的那樣,用最穩定的氣息送出一個中音G。聲音出來,依然偏低,但比剛才好了一些,從低半音變成低四分之一音,而且音色不再那麼悶,多了一點亮度。黃以晴的耳朵立刻捕捉到變化,她點頭,漏氣有改善,但核心問題還在。這道裂縫太深,應該是當年高溫後急冷造成的,銅的內應力裂開,靠清潔沒辦法。你需要重繞氣密,或者換管,但這把號年代太久,沒有零件。

游智偉在窗外忽然重重咳嗽了兩聲,聲音刻意放大。練習室內的兩人立刻停下動作,黃以晴迅速把生鏽的小號用外套蓋住,陳顥恩則把自己的正常吹嘴收回口袋,兩人對看一眼。走廊傳來皮鞋踏在磨石子地上的規律聲響,從安官室一路往練習室靠近,步伐不急不徐,卻帶著一種審視的節奏。鋁門被禮貌地敲了三下,然後被推開。站在門口的是政戰輔導長許承翰。

許承翰今天沒有戴外勤的迷彩帽,只戴著細框眼鏡,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少校的階級章在室內燈光下反射出柔和的光。他手裡拿著一個黑色的記事本與一張印好的表格,臉上掛著輔導長特有的、溫和而疏離的笑容。看到練習室裡有三個人,他似乎有點意外,但笑容沒有變。黃以晴、游智偉也在啊,剛好,我本來是想來關心一下陳顥恩。聽說你因為舊禮堂的事被禁足,心情還好嗎。長官們都很關心新兵的適應狀況,特別是從音樂系來的同學,壓力轉換比較大。

他的話語溫和,每一句都像是關心,卻句句帶著試探。他走進來,沒有直接看那被外套蓋住的小號,而是先翻開記事本,用筆尖點了點表格上的欄位。陳顥恩,我這裡有一份新兵心衛量表,只是例行性的,想跟你聊聊。你最近是不是比較睡不好,有沒有聽見什麼別人沒聽見的聲音,或者對營區的環境感到特別焦慮。這些都是正常的,剛下部隊,作息、噪音、還有對未來的徬徨,都可能讓人產生一些幻聽、錯覺。說出來,輔導長才能幫你。

幻聽兩個字被他說得特別輕,卻像一根針,準確地落在練習室悶熱的空氣裡。陳顥恩感覺到黃以晴在身後輕輕拉了一下他的衣襬,提醒他不要衝動。游智偉站在窗外,已經從窗縫退開,假裝在走廊另一頭喝水,但耳朵豎得很高。陳顥恩抬起頭,看著許承翰鏡片後那雙精明審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惡意,卻有一種體制內的謹慎與圓滑,彷彿任何超出表格欄位的敘述,都會被自動歸類為需要處理的風險。他想起政戰體系的通報流程,只要被標籤為壓力適應不良,就會被安排強制諮商、記錄在案,甚至影響整個軍樂隊的考績。這比直接的責罵更讓人窒息,因為它用關心的包裝,讓你無法反駁。

報告輔導長,我只是最近練習比較多,比較累。陳顥恩選擇了最安全的說法,聲音放得很輕,卻沒有閃躲。我沒有聽見什麼奇怪的聲音,也沒有散播謠言。舊禮堂的事,我已經知道不能再靠近了。

許承翰點點頭,在表格上寫了幾筆,筆尖劃過紙面的聲音在安靜的練習室裡很清晰。他沒有立刻相信,也沒有立刻反駁,只是把視線若有似無地掃過那被外套蓋住的譜架,蓋住的輪廓隱約透出一截銅管的形狀。他的笑容依然禮貌,卻多了一絲提醒的意味。那就好。我們軍樂隊是營區的門面,最重要的就是穩定與和諧。有些傳言,像是半夜合奏聲什麼的,都是老舊建築風聲大,加上新兵比較敏感,自己嚇自己。你是音樂系的高材生,應該更明白,音準這種東西,心理影響生理,焦慮的時候聽什麼都覺得走調。好好休息,別給自己太大壓力。如果真的睡不好,隨時來找我,諮商室的門一直開著。

他說完,從記事本裡抽出一張淡藍色的單子,輕輕放在譜架上。那是心理諮商預約單,上面已經蓋好了輔導室的章,只差當事人的簽名。許承翰把單子放得不偏不倚,剛好壓在外套的一角,像是一個溫柔的標記。黃以晴看著那張單子,嘴唇抿成一條線,卻沒有當場發作,她知道在體制內直接衝撞輔導長,只會讓陳顥恩的處境更艱難。游智偉在門外適時地大聲說,報告輔導長,午休時間快結束了,要不要我幫陳顥恩一起去打掃。許承翰回頭看了游智偉一眼,笑了笑,拍拍陳顥恩的肩膀,那一下拍得很輕,卻很有分量。記得好好考慮。有需要,隨時來找我。

鋁門再次被帶上,皮鞋聲逐漸遠去,直到轉過走廊轉角才完全消失。練習室內的空氣像是被抽掉了一層,悶熱感重新壓回來。游智偉立刻從窗外翻進來,一把抓起那張諮商單,揉成一團又展開,低聲罵,他媽的這就是要把你當成神經病啊,什麼幻聽,這樣以後你講什麼長官都可以說你壓力太大不算數。黃以晴沒有罵人,只是把那張單子從游智偉手裡拿過來,對折兩次,收進自己的口袋,動作冷靜。她看著陳顥恩,眼神比剛才更堅定。別簽。你沒有病。你只是聽見了我們沒聽見的東西。

陳顥恩站在原地,手裡還握著那把溫熱的小號。許承翰的手勁雖然輕,卻讓他的肩膀到現在還有些發麻。那種被體制溫柔地標籤、歸檔、然後悄悄移開的恐懼,比趙振國的怒吼更讓他感到孤立。可是同時,黃以晴與游智偉站在他身邊的溫度,又讓那份孤立沒有那麼徹底。黃以晴把外套掀開,重新把小號拿起來,用指腹輕輕按住那道裂紋,低聲說,這個裂紋我回去想辦法問問山下樂器行有沒有辦法補,氣密不處理,你再怎麼吹都是走調的。游智偉也湊過來,用通條又捅了捅喇叭口,半開玩笑地說,要不要我幫你去營部把那把被沒收的廢號偷回來,兩把湊一把,說不定能拼出一把準的。

玩笑讓緊繃的氣氛鬆了一點,但三個人都知道,事情沒有這麼簡單。陳顥恩再次把小號舉起來,這一次,他沒有試圖把音吹準,而是順著那個偏低的音,輕輕吹了一個長音。低四分之一音的降B在吸音棉的牆面間迴盪,嗡嗡的震動透過管身傳到指尖,裂紋裡似乎有細微的氣流漏出來,發出像是嘆息的聲音。黃以晴閉上眼睛聽,用豎笛首席的耳朵去捕捉和聲的可能性,她發現這個走調的音,雖然偏低,卻有一個固定的傾向,像是被某個執念拉住,只要找到對的和聲去接住它,或許就能讓它回來。

窗外的霧已經開始散去,午後的陽光斜斜地切進練習室,在磨石子地上投出窗框的影子。遠方舊禮堂的鐵鍊在風中輕輕晃動,發出細微的金屬碰撞聲。那聲音與練習室裡走調的銅管聲,像隔著時空在對唱。陳顥恩放下小號,看著裂紋裡滲出的鏽粉在陽光下微微發亮,忽然明白,這把號的走調不是故障,是記憶本身在走調。四十年前那個沒能完成的夜晚,氣息就卡在這裡,再也沒有對準過。而要讓它準回來,靠的不是工具,是願意傾聽那口被卡住的氣的人。

黃以晴把工具箱蓋上,對他說,晚上我幫你把風,你再試試。別讓輔導長再抓到。游智偉用力點頭,拍胸脯保證,交給我,我去跟安官套交情,保證十一點前練習室這排的燈不會被查。兩人的義氣來得直接,沒有多餘的包裝,讓陳顥恩鼻頭有些發酸。他點點頭,把小號重新用外套包好,放回內務櫃的最底層,上面還蓋上摺好的迷彩服。暮色一點一點漫進凌山,練習室的燈光被規定在九點後熄燈,而十一點四十七分,還有好幾個小時才會到來。今晚的合奏,會不會因為這把號被帶出來,而產生變化,沒有人知道,只有那道裂紋在暗處,靜靜地等待下一次氣息的通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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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山下的修補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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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足的第二天,凌山的霧沒有散,反而更濃了。

清晨五點二十分,起床號還沒響,陳顥恩就已經醒了。紅磚營舍的寢室裡,電風扇低低轉著,游智偉睡在下舖,鼾聲被濕氣悶住,黃以晴的值星帶掛在門後,整棟營舍只有走廊盡頭的洗手台滴著水。陳顥恩把手伸進內務櫃最底層,指尖碰到迷彩外套底下那個冰涼的銅體。那把從舊禮堂紅絨布暗格裡搶出來的小號,整夜都安靜地躺在那裡,卻在他的夢裡反覆發出那個偏低四分之一音的降B,悶啞,像是有人把氣堵在喉嚨裡,四十年沒有吐出來。

他不敢在寢室裡再試音。昨天午休在練習室,黃以晴已經用豎笛首席的耳朵確認過,這把號的走調不是單純的氣密洩漏,管身那道從第一調音管延伸到喇叭口支柱的細紋,根本無法靠通條與活塞油解決。內壁的銅鏽清掉之後,音準只回來一點點,更多的悶與塌,像是從金屬內部長出來的。黃以晴當時按著那道裂紋低聲說,這要找山下的老師傅才有辦法,營區裡的工具只能做保養,沒辦法重繞氣密。那個名字在營史館發黃的照片背面出現過,張簡明德,凌山小鎮中正路上那間沒有招牌的樂器行。

問題是禁足令。禁足一週,代表連營門都不能踏出去,任何外出都要有假單,還要有主官簽核。陳顥恩把外套重新摺好,坐在床緣發愣,直到六點整的起床號被霧泡得發悶地傳進來,游智偉揉著眼睛爬起來,看見他坐在內務櫃前,一眼就明白。黃以晴在走廊點名時,把他叫到一旁,聲音壓得很低。營部有一批報廢樂器要送山下鑑定報銷,我本來要去,你替我去。鑑定單我已經請文書幫你弄好了,輔導長那邊我去講,就說是公務外出,兩個小時來回。黃以晴把一張薄薄的藍色外出單塞進他手裡,紙張還帶著影印機的熱度,上頭的申請事由欄寫著公務:樂器送修鑑定,簽核欄已經有連長的章。她沒有多問那把小號的事,只是補了一句,騎我的機車去,鑰匙在安官桌抽屜,我跟安官打過招呼了。她把機車鑰匙塞給他時,指腹有薄繭,握得很緊。

游智偉在旁邊聽見,立刻湊過來幫腔。學姊放心,我去幫顥恩把風,輔導長早上在營部開會,不會那麼早查鋪。副座今天一早的吉普車就不在營區,應該是下山開會去了。他說這話時,眼神有些閃爍,顯然也知道趙振國不在營區,反而是最好溜出去的時機。陳顥恩把那把生鏽的小號用原本的迷彩外套仔細包好,再塞進黃以晴借他的帆布袋裡,袋子裡還放了一把營部要報廢的斷柄小鼓當掩護。帆布袋的重量壓在肩上,銅管的裂紋隔著布料硌著他的背,像背著一個沒有說完的句子。

凌山營區依山而建,聯外道路是一條被南洋杉與榕樹包夾的緩坡,柏油路面常年被海風與濃霧侵蝕,泛白,邊線模糊。陳顥恩騎著黃以晴那輛老舊的黑色野狼,引擎聲在霧裡顯得特別大,轉出營門時,衛兵只看了一眼外出單就放行,海風立刻從領口灌進來,帶著山下小鎮的油煙與機車廢氣的味道。越往山下騎,霧越薄,陽光開始切開雲層,照在檳榔攤與早餐店的鐵皮屋頂上。營區的紅磚與舊禮堂的燻黑是時間停滯的孤島,山下的小鎮卻是另一種時間,機車來回穿梭,婦人提著菜籃,國小學童背著書包過馬路,廣播電台放著台語老歌,一切都溫暖而吵雜,與山上那種被燈火管制壓住的寂靜形成強烈對比。

中正路在小鎮的最底端,靠近漁港,陳顥恩繞了兩圈才找到那間樂器行。它沒有招牌,只有一扇木頭推門,門上掛著一個風吹會響的銅鈴,玻璃櫥窗裡擺著幾把積了灰塵的吉他與一台立式鋼琴的琴鍵,琴鍵泛黃,櫥窗角落貼著一張手寫的紙,寫著銅管木管修理、調音、收購舊樂器,字跡已經被太陽曬得褪色。推門進去時,銅鈴晃了一下,發出清脆的當啷聲,店內的空氣與外頭的熱氣完全不同,涼涼的,混著銅油、檜木與松香的味道,牆面釘滿工具,工作檯上散著各式銼刀、焊槍、通條與一盞放大鏡檯燈。最裡頭坐著一個老人,穿著沾滿油漬的工作圍裙與舊襯衫,頭髮花白微禿,身形瘦小,背有些駝,手指粗糙卻異常修長,正低頭用一塊麂皮擦拭一把長號的調音管。

張簡明德抬起頭,看了陳顥恩一眼。他的眼神慈祥卻不親熱,帶著一種手藝人長年與物件為伍的專注與距離感,沒有寒暄,也沒有問他從哪裡來,只是點了一下頭,算是招呼。陳顥恩有些拘束,把帆布袋放在工作檯上,拉開拉鍊,先把那把報廢的小鼓拿出來當作藉口,然後才把迷彩外套包裹的小號小心地抱出來,放在檯燈底下。外套一掀開,暗黃的銅體與那道細細的閃電裂紋在燈光下立刻現形,管身的金漆幾乎剝落,活塞鍵卡死,喇叭口支柱還有當年高溫燻黑的痕跡。

張簡明德沒有立刻伸手拿,只是用眼睛看。他的視線從喇叭口慢慢移到調音管,再移到活塞,最後停在那道裂紋上,停了很久。工作室裡只有檯燈嗡嗡的電流聲與牆上時鐘的滴答聲,陳顥恩站在檯前,肩膀不自覺收緊,像回到音樂系主修課上被老師審視的時刻。他輕聲說,老師,這把號音都偏低,四分之一到半音,氣密漏得很嚴重,營區的同事說要重繞氣密才有救。他的聲音很小,怕驚動什麼。

張簡明德終於伸手。他沒有拿起整把號,而是用食指與拇指輕輕捏住喇叭口的邊緣,把號抬起來,對著檯燈的光轉了一圈。光從裂紋的縫隙透過去,在他的瞳孔裡拉出一條細線。接著他把號放回檯面,從抽屜裡拿出自己的吹嘴,那是一個舊式的窄管吹嘴,邊緣被嘴唇磨得發亮,他把吹嘴裝上去,沒有擦拭,也沒有試按活塞,就這樣把號舉到嘴邊,吸了一口氣,吹出一個長音。

那個音一出來,陳顥恩的背脊就竄起熟悉的寒意。又是那個偏低的降B,悶啞,帶著嗡嗡的水聲,無論怎麼用力都卡在那個位置。張簡明德的嘴型很穩,氣息卻在半途被什麼東西堵住,音色立刻塌下去。他放下號,沒有再試第二個音,而是把號平放在檯上,用手掌貼住管身,像中醫把脈那樣,閉上眼睛聽管壁的震動。過了幾秒,他睜開眼,對陳顥恩說了一句話,聲音沙啞,卻很清晰。這不是壞掉,這是記住了。

陳顥恩愣住。張簡明德把號推到他面前,指著那道裂紋說,你以為這是摔到還是燒到裂開?銅管沒有這麼脆。這是氣在裡面憋太久,憋到金屬自己裂開。樂器會記住主人的氣息,特別是銅管跟木管,要用氣去吹的,最會記。你這把號,最後一口氣沒有吐完,就被封在裡面了。活人的氣進去,對不上那口舊的氣,所以每個音都低,低掉的那半音,就是他當年沒有吹完的音。

這番話與陳顥恩在舊禮堂聽見的午夜合奏完全對上。十一點四十七分,柳文淵的小號獨奏總是卡在同一個樂句,像是被什麼拉住,無法往下走。張簡明德見他表情震動,就知道他聽見過。他從工作檯底下拖出一個木箱,箱子裡整齊地擺著好幾把同樣生鏽、發黑的樂器,有小號、有長號、有一把木身龜裂的豎笛,豎笛的按鍵已經斷掉,簧片發霉。陳顥恩一眼就認出,這些都是舊禮堂樂器櫃裡散落的款式。張簡明德摸著其中一把長號的滑管,低聲說,四十年前,我是凌山軍樂隊的候補,輪調去台南採買樂器耗材,發燒住院,多活了四十年。回來時,禮堂已經封了,同學的名字被塗掉,報告寫電線走火。我把能撿的都撿回來,想著總有一天,有人會把氣還給他們。

陳顥恩感覺鼻頭有些發酸。他問,那要怎麼還?張簡明德把那把走調的小號重新拿起來,開始拆解。他的動作俐落,指尖沾一點活塞油,就把卡死的活塞轉開,鏽粉被油帶出來,變成暗紅色的液體,滴在麂皮上。他一邊拆一邊說,殘響聲學,沒有驅魔這回事。亡魂不是鬼,是被困在最後一個樂句裡的意識碎片,每到濕氣跟氣壓對的時候,就會重演。唯一能讓它走的方法,是用活人的氣去合奏,不是蓋過它,是接住它。你要聽懂他當年為什麼自責,為什麼不肯走,然後把那個沒吹完的音,用你的氣,幫他吹完。和解之音,不是技巧,是同理。你得把他的遺憾,當成自己的遺憾來吹。

他把調音管整個拔出來,內壁的綠色銅鏽已經被陳顥恩與黃以晴清掉一些,但深處還卡著一層暗褐色的硬塊,像是乾掉的血與汗。張簡明德用細細的通條沾著特製的銅油,一點一點把硬塊捅出來,每捅一下,號身就發出輕微的嗡鳴,像是被碰到痛處。他說,修這個,等於承接他的遺憾。氣密重繞之後,音會準回來,但那口舊的氣會過到你身上。你吹的時候,會頭暈,會耳鳴,會做夢,夢見不屬於你的記憶。那是代價,沒有白吃的和解。你願意嗎?

陳顥恩看著那道裂紋在檯燈下被一點一點清理,裂紋裡滲出的鏽粉慢慢變少,露出金屬原本的光澤。他想起柳文淵在舊禮堂裡抱著小號的樣子,責任感極強的隊長,把團員安危扛在肩上,最後卻自責未能帶大家走出火場。那個每晚十一點四十七分重現的獨奏,充滿愧疚,而不是怨恨。他點頭,聲音有些哽住,我願意。我本來就是因為逃避才來當兵,總想把比賽失常的事忘掉。可是越忘,就越對不起那個曾經那麼喜歡小號的自己。也許幫他吹完,也是幫我自己吹完。

張簡明德沒有再勸。他拿出細細的銅線與焊條,點起焊槍,藍色的火焰舔著裂紋的邊緣,金屬加熱的味道散開來,混著松香,有一種溫暖的焦味。他把銅線一點一點繞在裂紋外圍,再用焊錫封住,動作穩定,手完全不抖。每繞一圈,他就把號拿起來對著光看一次,確認氣密。重繞的過程很慢,陳顥恩站在一旁,看著老人的側臉在火焰的映照下顯得專注而平靜,彷彿整個世界只剩下這把號與那口被封存四十年的氣。店外的街道傳來機車按喇叭的聲音與攤販的叫賣聲,店內卻像另一個時空,只有火焰與銅管的低鳴。

就在焊槍的火焰剛熄,張簡明德把號放進清水裡冷卻,發出嘶的一聲時,店門口的銅鈴沒有響,卻有一道影子落在玻璃櫥窗上。陳顥恩最先察覺,他站在工作檯側面,剛好能從櫥窗的反光看見對街。那裡停著一輛軍用的吉普車,車身是消光的綠色,車門印著凌山營區的徽章,駕駛座上坐著一個穿著迷彩服的傳令兵,正低頭滑手機,副駕駛座的車窗搖下一半,露出一張國字臉,軍服燙得筆挺,肩章擦亮,即使隔著一條馬路與一層玻璃,那份威嚴感依然壓得人胸口發悶。趙振國。

陳顥恩的心跳立刻漏了一拍。他沒有想到趙振國會親自跟下來。他以為副指揮官只是派人盯哨,卻沒想到是本人坐在對街的車裡,抽著菸,眼神銳利地盯著樂器行的門口。那輛吉普車停的位置很講究,剛好在樂器行的斜對角,能看見進出的人,卻不會被店內的人正面看見,如果不是櫥窗反光,根本不會發現。張簡明德也注意到了,他的動作停了一下,把還在滴水的號用麂皮包起來,沒有抬頭,只用極低的聲音對陳顥恩說,別回頭。他們跟你多久了?

陳顥恩把聲音壓到最低,從營門就可能跟了,我騎學姊的機車出來的。他感覺手心開始冒汗,帆布袋裡那把報廢小鼓此刻反而成了燙手山芋,如果趙振國現在進來檢查,他根本無法解釋為什麼帆布袋裡會有一把從舊禮堂帶出來的號。張簡明德把包好的號塞回帆布袋的最底層,再把那把小鼓蓋在上面,拉上拉鍊,拉鍊的聲音在安靜的工作室裡顯得特別大。接著他站起身,走到門口,假裝要搬一箱舊譜,順勢把門口的立式廣告牌往外推了一點,擋住了從吉普車角度看進來的視線。

趙振國似乎沒有要立刻進來的意思。他坐在車裡,把菸捻熄,拿起手機講了幾句,然後對傳令兵點了一下頭。傳令兵立刻下車,穿過馬路,往樂器行的方向走來。陳顥恩看見那個士兵越走越近,胸口的壓迫感越來越重,腦中閃過昨天被沒收小號、被下令封鎖舊禮堂的畫面,還有許承翰那張溫和卻疏離的笑容與心理諮商單。那種被體制溫柔標籤、然後悄悄處理掉的恐懼,此刻變得非常具體。

傳令兵推開門,銅鈴當啷響起。他沒有穿軍官制服,只是一個二十出頭的二兵,語氣卻帶著受命而來的公事公辦。報告,請問是張簡先生嗎?我們是凌山營區的,想請問今天有沒有一位穿便服的阿兵哥來送修樂器?副座說營區有樂器遺失,想來確認一下。他的眼睛在店內掃了一圈,落在陳顥恩身上,停了一下,又很快移開,像是已經完成辨認。

張簡明德擋在工作檯前,身形雖瘦小,氣場卻很穩。他用那種老師傅特有的、不疾不徐的語氣說,有啊,就是這位陳先生,送一把報廢的小鼓來鑑定,說是要報銷。我剛看過了,鼓皮都破了,沒什麼修的價值,建議直接報廢。他把那把破鼓從帆布袋裡拿出來,拍了拍鼓面,發出沉悶的破裂聲。傳令兵看了一眼鼓,沒有伸手去翻帆布袋的底層,只是點頭,那麻煩張先生在鑑定單上簽個名,我們要帶回去給副座看。

張簡明德接過鑑定單, медленно簽上名字,字跡沉穩。傳令兵把單子收好,轉身離開,銅鈴又響了一次。陳顥恩站在工作檯後,感覺後背的衣料已經被汗浸濕。透過櫥窗的縫隙,他看見傳令兵回到吉普車旁,對趙振國報告了幾句,趙振國沒有下車,只是透過半開的車窗,往樂器行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一眼隔著馬路,隔著廣告牌,準確地落在陳顥恩的臉上,銳利,帶著警告,也帶著一種更深的、被愧疚與恐懼啃蝕多年的疲憊。吉普車很快發動,轉彎,消失在中正路的車流裡,卻把那份被監控的寒意留了下來。

銅鈴的餘音散去後,工作室重新安靜下來。張簡明德把帆布袋重新拉開,把那把還溫熱、剛重繞完氣密的小號拿出來,遞給陳顥恩。號身的裂紋已經被細細的銅線裹住,焊點打磨得平整,管身恢復了光澤,活塞按起來有了回彈,調音管也能順暢地抽動。整把號看起來還是舊的,卻不再是死掉的舊,而是一種被接住的舊。張簡明德低聲說,氣密好了,音應該能準回去。但記住,準回去之後,你吹的每一個音,都是跟他一起吹的。晚上十一點四十七分,你再試試,別一個人去,找那個豎笛的女孩一起,她的氣穩,能幫你把調子定住。

陳顥恩把號抱在懷裡,銅體的餘溫透過迷彩外套傳到胸口,與他的心跳逐漸同頻。他點頭,把鑑定單與小鼓重新收好,對老人深深鞠了一躬。推門出去時,巷口的海風吹進來,帶著鹹味與機車的熱氣,他把帆布袋背緊,跨上野狼,發動引擎。後照鏡裡,樂器行的玻璃櫥窗反射出小鎮的街景與他自己蒼白卻專注的臉,還有工作檯上那個裝著其他殘舊樂器的木箱,箱蓋半開,像等待下一口氣的嘴。

回程的坡路比來時更陡,霧又開始從山頭往下漫,營區的紅磚營舍在霧裡只剩一個輪廓,舊禮堂的鐵鍊在風中輕輕晃動。陳顥恩把油門催緊,懷裡的小號隨著震動輕輕顛著,裂紋處新繞的銅線在袋子裡偶爾碰出細微的金屬聲,像是一個被接好的承諾,正等待午夜的合奏來驗證。而山下那輛已經離開的吉普車,與車裡那雙銳利卻疲憊的眼睛,讓他明白,從他把小號帶下山的那一刻起,營區高層的視線就已經牢牢跟上了他,下一道封鎖,或許不再只是鐵鍊與禁足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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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第一次鎮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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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把凌山營區泡進了一缸濃得化不開的鹽水裡。

從山下回來的那個午後,陳顥恩沒有立刻把帆布袋打開。野狼機車停回連集合場邊的車棚,黃以晴早就等在安官桌旁,假裝在核對衛哨班表,眼神卻一直往他背上的袋子飄。游智偉站在走廊轉角,手裡拿著一瓶已經退冰的運動飲料,刻意大聲地喊了一句顥恩你送鑑定回來啦,幫整棟寢室的人都聽見。那是掩護。陳顥恩把那把報廢的小鼓先交給文書,鑑定單上張簡明德那一行沉穩的簽名讓文書沒有多問,只有趙振國中午那輛吉普車停在營部前的空地上,車頭還沾著山下的泥點,像一隻剛巡視完領地的獸,無聲地提醒所有人,他已經看過了,也記住了。

晚點名後,霧更濃了。海風從營區後方的山坳灌進來,帶著遠處漁港的柴油味與營舍水溝裡的霉味,紅磚牆面一整天沒有見到太陽,摸起來是涼的,指腹會沾上一層薄薄的水氣。禁足令還在,晚間八點後除了安官與衛哨,所有人都不得在營區內隨意走動,舊禮堂那條通往後山的步道更是被新加上的鐵鍊與請勿靠近的黃色封條攔住。陳顥恩坐在自己的內務櫃前,把那把重新包好的小號悄悄抱出來,放在膝蓋上。銅管的裂縫已經被細細的銅線纏繞,焊點磨得平整,管身被張簡明德用麂皮與銅油擦得發亮,不再是那把死氣沉沉的鏽鐵,而像一個剛接好骨頭、還在發燙的傷口。他的指尖碰到新繞的銅線,微微刺熱,共鳴從指腹傳進手腕,那不是樂器的震動,是一種被封存很久的氣息終於找到出口的顫抖。

黃以晴在晚間九點半敲了敲他的蚊帳。她沒有穿外套,只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迷彩上衣,短髮還帶著剛洗好的濕氣,聲音壓得很低。東西拿回來了?陳顥恩點頭,把外套掀開一角,讓她看見那道被包住的光。黃以晴伸手摸了一下,首席的耳朵讓她立刻分辨出差異,她輕輕敲了敲調音管,管壁回應的聲音不再是悶住的水聲,而是清脆的金屬聲,雖然還帶著一點舊傷的沙啞,卻已經能夠呼吸。她看著陳顥恩,眼神裡有擔憂,也有某種決心。你打算今晚就去?

陳顥恩嗯了一聲。張簡老師說,濕度跟氣壓對的時候才會出現,今晚的霧這麼濃,十一點四十七分一定會響。與其等到被趙副座找理由把號再收走,不如今晚就把那個沒吹完的音還給他。他說這話時,喉嚨有點緊,因為他想起下午在樂器行對街那一眼,趙振國坐在吉普車裡的眼神,不是憤怒,而是一種被愧疚壓了四十年、已經快要撐不住的疲憊與恐懼。那份恐懼讓那個男人變得更嚴厲,更想用紀律把所有縫隙都封死。

游智偉不知道什麼時候湊了過來,他手裡還拿著那瓶運動飲料,已經被他捏扁了一半。聽見十一點四十七分,他的臉色明顯變了一下,上次在練習室外,他是真的聽見過無人的合奏,雖然只有短短幾個小節,卻讓這個平常最愛講幹話、把涼缺掛在嘴邊的體育系男生,整夜沒睡好。學姊,真的要去舊禮堂?副座今天下午才把封條換新的,還叫政戰那邊加強夜間巡查,被抓到就是禁假加悔過單起跳。他的語氣裡有退縮,卻又有一種義氣在拉扯。黃以晴看了他一眼,沒有罵他膽小,只是淡淡地說,你可以不要去,我跟陳顥恩去就好。

這句話反而激起了游智偉的脾氣。他把扁掉的寶特瓶往垃圾桶一丟,發出很大的聲響。誰說我不去?我游智偉什麼時候丟下同梯過?要被記過就一起被記,總比讓顥恩一個人對著那些……那些學長好。他的聲音有點大,立刻被黃以晴用眼神制止。黃以晴把聲音再壓低,眼神掃過整間寢室,確定其他人都在滑手機或寫莒光作文,才說,我們不進去,我們在門外幫他把風。陳顥恩一個人進去吹,如果裡面有什麼狀況,我們在外面至少能拉他出來,或是有人來查哨可以先擋一下。這是分工,也是她身為首席的習慣,無論什麼演出,總要有人穩住節奏,有人顧好聲部。

十一點二十分,營舍熄燈。走廊的燈一盞一盞暗下來,只剩下安官桌那盞昏黃的小燈與廁所裡的水聲。霧從窗戶的縫隙滲進來,讓日光燈管的餘暉變得模糊。陳顥恩把小號用黃以晴借他的黑色琴袋裝好,琴袋很舊,拉鍊有些卡,但足以讓外觀看起來像一把普通的練習用號。他穿上外套,把識別證塞進口袋,黃以晴與游智偉則假裝要去倒垃圾與上廁所,三個人錯開時間,一前一後溜出寢室。夜間的凌山營區實施燈火管制,連路燈都只有每隔五十公尺才有一盞,還是那種被霧泡得發散的橘光,紅磚營舍的影子被拉得很長,舊禮堂在營區最裡面,靠近山壁的那一側,白天看起來只是破舊,夜裡卻像一個被時間遺忘的黑盒子。

越靠近舊禮堂,空氣越潮濕。山壁上的榕樹氣根垂下來,在霧裡像無數隻手,舊禮堂的鐵鍊被重新纏過,還加了一把新的銀色掛鎖,黃色封條在風中輕輕拍打牆面,發出細細的啪啪聲。牆面上的燻黑痕跡在月光下更明顯,從二樓窗戶一路往下流,像乾掉的眼淚。木質舞台的龜裂在夜裡看不見,但腳踩在禮堂前的水泥地上,卻能感覺到地基微微的震動,像有什麼東西在底下呼吸。黃以晴把手放在鐵鍊上,試著搖了一下,鎖頭紋風不動,她轉頭看陳顥恩,低聲說,我跟游智偉在這裡,你進去之後不要管外面,專心把氣吹穩。如果感覺不對,就敲一下牆,我們就衝進去。

游智偉站在另一側,手裡拿著手機,螢幕亮度調到最低,假裝在回訊息,其實是在注意營部方向有沒有手電筒的光。他的額頭已經冒汗,卻還是對陳顥恩擠出一個笑,顥恩,你不要緊張啦,你不是音樂系的嗎?那個什麼絕對音感的,肯定沒問題。等你把學長送走,明天我請你喝珍奶,山下那間波霸超大顆。他試圖用玩笑沖淡恐懼,但聲音裡的顫抖藏不住。陳顥恩看著他們兩個,一個冷靜幹練,一個莽撞熱血,明明幾個禮拜前還因為涼缺與學長學弟制而互相看不順眼,此刻卻願意為了他一起違反禁令,站在這棟所有人都說不要靠近的房子前。他的鼻頭有點酸,卻沒有時間多說什麼,因為風向變了。

十一點四十六分,山風忽然停了。原本一直在晃動的榕樹氣根靜止下來,霧氣不再流動,像被什麼無形的手按住。營區裡遠處的海浪聲、寢室的冷氣聲、甚至自己心跳的聲音,都在這一秒被抽走,世界變得異常安靜,只剩下耳膜因為氣壓改變而產生的嗡鳴。陳顥恩感覺胸口被什麼壓住,那把裝在琴袋裡的小號開始發燙,新繞的銅線隔著布料發出極細的嗡嗡聲,與舊禮堂深處傳來的某個頻率對上了。黃以晴也感覺到了,她是豎笛首席,對氣壓與濕度最敏感,她下意識地按住自己的胸口,低聲說,來了。

十一點四十七分,舊禮堂的窗戶裡,亮起了光。

那不是燈泡的光,是那種舞台追光燈還沒完全熱起來時的、帶著灰塵的微光,從龜裂的木質舞台底下滲出來,濛濛的,黃黃的。接著,聲音出現了。先是長號的滑管摩擦聲,很輕,像有人在黑暗中把樂器從櫃子裡拿出來,然後是豎笛試簧片的嘶嘶聲,小鼓鼓棒在鼓面上輕點兩下,咚、咚。最後,小號的聲音進來了。那個偏低四分之一音的降B,悶啞,帶著水氣,卻異常堅定,從舊禮堂的破窗裡傳出來,在霧裡來回震盪。陳顥恩站在鐵鍊前,手已經不自覺地把琴袋抱緊,指節發白。那就是柳文淵的聲音。四十年前的隊長,每晚在這個時刻,帶著他的團員,重演那場永遠無法完成的首演。

他推開那扇其實沒有鎖緊的側門。側門的木頭因為潮濕而膨脹,需要用肩膀用力頂一下才會開,開門的瞬間,一股混著霉味、松香與淡淡焦味的舊空氣撲面而來,與張簡明德店裡的銅油味完全不同,這裡的味道是被封存的,是火災後沒有散去的煙。禮堂內部比白天看起來更大,兩層樓的挑高讓霧氣堆積在天花板下,燻黑的牆面在微光中顯得柔和,舞台上的紅絨幕布早已破爛,樂器櫃的玻璃門敞開著,裡面散落的樂器不再是白天看到的死物,每一把都微微震動著,彷彿有看不見的手正握著它們。

舞台中央,站著一群穿著四十年前舊式軍樂隊制服的年輕人。他們的身影是半透明的,邊緣帶著光,像老照片曝光過度後的效果,臉孔卻異常清晰。站在最前面的,就是柳文淵。他身形挺拔清瘦,制服的衣襬有淡淡的燻黑,懷中緊緊抱著那把與陳顥恩手上一模一樣的生鏽小號,只是他懷中的那把,裂紋還沒有被修補,喇叭口的支柱還留著高溫變形的痕跡。他的面容俊秀溫和,眼神卻帶著濃濃的自責與焦急,指揮棒早已斷掉,被他握在另一隻手裡,像握著一個無法放下的責任。看見陳顥恩進來,他的視線抬起來,與陳顥恩對上,那一瞬間,陳顥恩腦中轟地一聲,被一股巨大的悲傷與愧疚直接撞上。

那不是語言,是記憶的殘響。陳顥恩感覺自己被拉進一個滾燙、濃煙密佈的空間,舞台的燈光變成火光,樂譜在空中飛舞,變成黑色的灰燼。柳文淵的聲音在記憶裡響起,不是透過耳朵,而是透過氣息,他大喊著不要回頭,先出去,門被鎖住了,從外面鎖住了,快跳窗。可是沒有人聽他的,年輕的隊員們為了保護樂器、為了拉回被煙嗆倒的同伴,一個一個衝回火場,柳文淵衝在最前面,想用身體撞開那扇被長官為了懲罰而鎖住的鐵門,門卻紋風不動,濃煙灌進肺裡,小號的吹嘴燙得像烙鐵,他想吹出集合哨音,卻一個音都吹不出來。那個沒吹完的樂句,就是他在火場中最後想吹卻沒吹出來的求救信號,從此卡在殘響裡,四十年,每晚重演,每晚失敗。

陳顥恩踉蹌了一步,手扶住旁邊的譜架才沒有跌倒。譜架上那本燒去一半的《致歸人》總譜此刻自動翻開,停在小號獨奏的那一頁,音符在微光中微微發亮,卻缺了一角,像被火舌舔掉。舞台上的殘響合奏已經開始,柳文淵舉起小號,吹出那個自責的獨奏,旋律溫暖卻破碎,每到要往上解決的那個高音,就因為氣息被愧疚堵住而垮下來,整個樂隊的和聲也因此懸在半空中,無法落地。其他樂手的身影也充滿痛苦,長號手的滑管卡住,豎笛手的簧片發不出聲,他們都在等隊長把那個音吹完。

陳顥恩慌了。他把琴袋拉開,拿出那把剛修好的小號,手指因為恐懼而冰涼,吹嘴抵到嘴唇時,嘴唇竟然在抖。他想起自己在全國大賽失常的那一晚,也是這樣,越想吹好,氣就越不穩,音就越偏,最後整個曲子崩掉,從此他逃避小號,逃到這個以為可以躲起來的營區。此刻柳文淵的自責與他自己的愧疚重疊在一起,讓他的第一次嘗試完全失敗。他吸氣,吹出第一個音,卻因為氣太急、太想證明自己,反而把新修好的氣密衝得過頭,發出一個尖銳、偏高的降B,與柳文淵那個偏低的、沉重的音完全對不上,兩個音撞在一起,在禮堂裡產生刺耳的不協和,像兩個人同時在哭,卻沒有人在聽對方。

門外的黃以晴聽見了。她雖然看不見禮堂內的殘影,卻能聽見兩個小號的聲音在打架。她的豎笛首席本能讓她立刻明白問題所在,陳顥恩太用力了,他想用技巧蓋過亡者的悲傷。黃以晴在門外用力拍了一下鐵鍊,壓低聲音喊,陳顥恩,呼吸!不要用力,把氣放慢,想著你為什麼要吹,不是為了比賽,是為了聽他說話!她的聲音在霧裡顯得特別清晰,穩定的中音,像一個定音鼓。游智偉也跟著喊,顥恩哥,慢慢來啦,你平常不是最會聽別人講心事嗎?就當作學長在跟你訴苦,你聽就好!

這兩句話把陳顥恩從恐慌中拉回來一點。他放下小號,讓冰涼的吹嘴離開已經發麻的嘴唇,看著舞台上的柳文淵。柳文淵沒有看他,仍舊沉浸在自己的循環裡,每一次獨奏失敗,他的肩膀就更垮一點,抱著小號的手更緊,那種把所有責任都扛在自己身上的姿態,讓陳顥恩想起自己,想起那個總覺得是自己害樂隊輸掉比賽、害父母失望的自己。他忽然明白,張簡明德說的同理,不是同情,是把對方的遺憾當成自己的遺憾來吹。柳文淵不是需要一個更厲害的小號手來取代他,他需要的是有人告訴他,那不是你的錯,你已經盡力了,你可以放下了。

陳顥恩重新把小號舉起來。這一次,他沒有立刻吹,而是先聽。他閉上眼睛,讓柳文淵那個偏低的、充滿自責的降B完整地流進耳朵裡,流進胸口,與自己這些年來逃避的心跳對在一起。他想起張簡明德說的,樂器會記住主人的氣息,而人也會記住罪與愧。他在心裡對那個看不見的學長說,學長,我聽見了,你當年想帶大家出去,你沒有丟下任何人,門被鎖住不是你的錯,火也不是你的錯。你吹不上去的那個音,我來幫你吹。

他吸氣,這一次,氣息是溫暖的、緩慢的,從丹田深處升上來,經過胸口,經過喉嚨,不再是為了證明什麼,而是為了接住。吹嘴再次貼上嘴唇,他吹出一個長音,不再是尖銳的對抗,而是一個柔軟的、帶著鼻音的和聲,比柳文淵的音高了四分之一音,剛好補上那個始終對不上的裂縫。兩個小號的聲音在禮堂裡相遇,一個沉重自責,一個溫柔傾聽,原本刺耳的不協和開始融合,產生一種奇妙的共鳴,像兩條終於對上的聲紋。

舞台上的柳文淵愣住了。他的獨奏停了一下,抬起頭,第一次真正看見陳顥恩,眼神裡的焦急慢慢變成驚訝,再變成一種被理解後的酸楚。他的小號聲開始改變,不再執著於把那個高音硬吹上去,而是讓陳顥恩的和聲帶著他,慢慢往上。陳顥恩感覺到手中的小號在震動,新繞的銅線發燙,管身的裂紋處傳來細細的嗡鳴,那是兩道氣息終於對上的聲音,他的耳膜開始嗡嗡作響,太陽穴發脹,眼前有點暈眩,那是張簡明德警告過的代價,承接遺憾的暈眩與耳鳴。但他沒有停,他穩住氣,讓黃以晴在門外那句把氣放慢在腦中迴盪,讓游智偉那句聽就好的傻氣支撐著他。

當兩個小號的音準終於完全重合的那一瞬間,整個舊禮堂的空氣像是被什麼輕輕點了一下。

原本缺了一角的《致歸人》旋律,忽然完整了。柳文淵的小號獨奏在陳顥恩的和聲托舉下,終於吹上了那個四十年來始終吹不上去的高音,清亮,溫暖,帶著淚,卻不再有愧疚。那個音一出來,舞台上所有半透明的樂手身影都抬起頭,長號、豎笛、小鼓的聲部自動歸位,和聲飽滿地展開,整首曲子第一次完整地流動起來,不再是循環的重演,而是一次真正的演奏。陳顥恩的眼淚在那個高音裡毫無預警地掉下來,他分不清那是柳文淵的,還是自己的。

音樂結束在一個長長的休止符上。柳文淵放下小號,看著陳顥恩,露出一個如釋重負的、少年般的微笑。那個笑容乾淨得讓人心碎,他對陳顥恩輕輕點了一下頭,像學長對學弟的肯定,然後,他的身影開始變淡,從腳尖開始,像霧一樣散開,手中的小號殘影也一點一點消失。與此同時,樂器櫃中那把對應的小號,原本生鏽黯淡的管身,忽然發出一聲輕微的喀嚓聲,鏽粉自動剝落,露出金屬原本的光澤,雖然還留著淡淡的燻黑,卻已經能夠反射微光。陳顥恩手中的這把修復小號,裂紋處的銅線不再發燙,音色變得穩定而溫暖,彷彿那口被封存四十年的氣,終於吐完了。

門外的黃以晴與游智偉也聽見了那個完整的高音。黃以晴靠在鐵鍊上,手不自覺地摀住嘴,眼眶紅了,她是音樂系出身,她知道那個高音的難度,更知道那個高音背後需要多少放下。游智偉則直接傻在原地,手機螢幕還亮著,卻忘了要看,他喃喃地說,結束了嗎?那個聲音,好好聽。

陳顥恩站在舞台前,手中的小號還舉著,淚水順著蒼白的臉頰滑進衣領,他對著已經空無一人的舞台,深深地鞠了一躬。那不是對亡者的鞠躬,是對一個終於能夠放下重擔的學長的敬禮。舊禮堂的微光開始慢慢暗下來,霧氣重新流動,榕樹的氣根又開始晃動,十一點四十七分的縫隙正在關閉。但就在光完全暗去之前,陳顥恩聽見樂器櫃深處,傳來一聲極細、極委屈的嗚咽,像木頭裂開的聲音,又像有人用盡最後一口氣吹出的一個不成調的豎笛聲。那個聲音沒有跟上剛才的大合奏,孤單地、被留在原地。

他轉頭,看見櫃子最底層,有一把木身龜裂、按鍵斷掉、簧片發霉的豎笛,在黑暗中微微滲出水氣,像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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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斷弦的豎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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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五點二十分,凌山營區的霧沒有散。

陳顥恩是被自己耳朵裡的聲音吵醒的。

不是起床號,也不是隔壁床游智偉打呼的氣音,而是一種極細、極尖的耳鳴,像一根生鏽的針,卡在左耳深處,隨著心跳一下一下嗡鳴。他睜開眼睛,寢室的日光燈還沒亮,窗外的天色是混濁的灰白,海風把霧氣從紗窗的縫隙壓進來,整間寢室的棉被都帶著潮濕的重量。他的喉嚨很乾,嘴裡殘留著銅油與夜來香口香糖混合的怪味,太陽穴像是被什麼東西用力按住,脹痛得厲害。他試著坐起來,卻發現自己的平衡感有點偏移,世界輕輕地晃了一下,必須用手撐住床沿才穩住。

昨晚那個高音還留在身體裡。

他沒有忘記那個瞬間。當他的小號與柳文淵的殘響完全重合,吹上那個遲到四十年的高音時,整個舊禮堂的空氣都亮了起來。那不是演奏的成就感,而是一種被另一個靈魂完全接住、也接住對方的感覺。柳文淵散去前那個如釋重負的微笑,像一枚印章,蓋在他胸口最軟的地方。可是代價在天亮後才來。張簡明德警告過他的,承接遺憾必有代價,活人的氣息去碰觸亡者的殘響,身體會記住那份重量。他的絕對音感此刻變得有些混濁,原本能精準分辨四分之一音差的耳朵,現在聽見寢室裡電風扇的馬達聲,卻覺得音高飄忽了一下,偏低,又偏高,像壞掉的調音器。

他把手伸進內務櫃最底層,摸到那個黑色琴袋。袋中的小號還在,管身溫溫的,昨夜那份發燙已經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穩定、沉靜的光澤。鏽粉已經剝落,喇叭口的支柱不再扭曲,雖然還留有一道淡淡的燻黑痕跡,像痊癒後的疤。他輕輕敲了敲調音管,回音清脆,不再悶塞。可是當他把耳朵貼近琴袋,卻又聽見另一種聲音,從記憶裡滲出來。那不是小號的聲音,是一種更細、更委屈的嗚咽,像木頭在潮濕中裂開,又像有人含著簧片,卻怎麼也吹不出完整的句子。

是那把豎笛。

昨夜在微光完全暗去之前,他在樂器櫃最底層看見的那把豎笛。

早點名結束後,陳顥恩藉口要去營史館歸還鑑定器材,繞向了舊禮堂。白天的舊禮堂比夜裡更令人難受。霧氣讓紅磚牆上的燻黑痕跡變得更深,從二樓窗戶往下流,像乾掉的血痕。黃色封條在晨風中啪啪作響,新掛上的銀色掛鎖在霧裡反射著冷光。側門的木頭因為整夜的濕氣而膨脹得更緊,他必須側身用肩膀頂開,木門發出一聲不情願的呻吟。

禮堂裡沒有昨夜的微光,只有從破窗斜射進來的灰白天光,空氣裡的霉味與焦味更重了。龜裂的木質舞台在白天看得一清二楚,每一道裂縫裡都卡著黑色的灰燼。樂器櫃的玻璃門敞開著,昨夜發光的小號已經安靜下來,靜靜躺在上層,管身的光澤在灰塵中顯得乾淨而孤獨。但櫃子的最底層,確實有一個聲音在哭。

那把豎笛被壓在幾本發霉的總譜底下。木身是深褐色的,不知道是什麼木頭,表面因為長年受潮而龜裂成細細的紋路,像老人手背上的皺紋。按鍵的鍍銀已經剝落,露出底下暗沉的銅色,有兩個按鍵甚至已經斷裂,簧片發霉發黑,束圈鬆脫,吹嘴的膠質龜裂,裂痕深得能看見裡面的木紋。整把樂器散發出一股淡淡的酸味,是木頭腐朽與口水乾掉後的味道。陳顥恩蹲下來,伸手想把它拿起來,指尖碰到木身的瞬間,一股冰涼的氣息順著指腹竄進手腕。

腦中的畫面毫無預警地炸開。

不再是柳文淵那種溫暖卻自責的記憶。這一次的殘響是慌亂的、年輕的、帶著哭腔的。他看見一個比自己還要小、臉頰還帶著稚氣的少年,穿著同樣舊式軍樂隊制服,卻明顯大了半號,袖口捲起,抱著這把豎笛,蹲在濃煙密布的舞台側邊。火光從禮堂後方的布幕竄起,濃煙在挑高的空間裡翻滾,嗆得人睜不開眼。少年不是在逃,他是在找東西。他的手在散落的譜架間翻找,焦急地喊著譜,譜還沒發下去,明天要首演的譜。他的聲音被煙嗆得沙啞,手裡緊緊護著一疊被火舌舔去一角的《致歸人》分譜,紙張已經發黃捲曲,卻被他用身體擋住,不讓火星濺到。有人在濃煙那頭大喊快走,門被鎖住了,跳窗,少年抬起頭,想回應,卻吸進一口濃煙,劇烈咳嗽,豎笛從懷中掉落,木身敲在龜裂的舞台上,發出清脆的斷裂聲。最後一個畫面,是少年倒在譜架旁,手還伸向那把豎笛,嘴裡含著簧片,卻再也吹不出氣,只有胸口微弱地起伏,最後的呼吸卡在木管裡,變成一個永遠吹不完的、委屈的長音。

陳顥恩猛地收回手,整個人跌坐在舞台前的水泥地上,額頭撞到譜架,發出低沉的聲響。他的呼吸急促,左耳的耳鳴變得更尖銳,眼前的世界出現短暫的重影,暈眩感像海浪一樣一波波湧上來。他抱著頭,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緩過來。再看那把豎笛,它靜靜躺在那裡,木身的裂紋裡滲出細細的水氣,像眼淚。那個少年最後的呼吸,就卡在這裡,四十年,每一次合奏,這個聲部都是缺角的,所以昨夜的大合奏雖然完整,卻始終少了一塊最柔軟的和聲。

他明白了。柳文淵的殘響是隊長的自責,是主旋律的缺口,而這把豎笛,是另一個更孤單的遺憾。

他把豎笛用自己的迷彩外套包起來,外套立刻沾上霉味與灰塵。走出舊禮堂時,霧氣已經稍微散去一些,營史館方向傳來衛哨換哨的口令聲。他把外套抱在胸前,假裝是送洗的衣物,低著頭快步穿過連集合場。經過安官桌時,許承翰正好拿著評鑑表格走出來,細框眼鏡後的眼神落在他懷中的外套上,停留了一秒。陳顥恩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許承翰只是禮貌地笑了一下,說了一句早點名辛苦了,便轉身離開。那個笑容讓他背後發涼,昨夜的把風雖然沒被發現,但體制從來不會真的沒看見,它只是在等一個更合適的時機,把關心包裝成標籤。

他沒有回寢室,直接走向大門哨口,用昨天同一張公務外出單,填上送樂器至山下保養的理由,衛哨核對後放行。野狼機車停在車棚角落,他把豎笛小心地固定在背包裡,發動引擎,順著山路往小鎮滑去。山路的霧氣比營區更濃,兩旁的檳榔樹在霧裡像一排沉默的哨兵,海風帶著鹹味灌進領口,他的耳鳴在風聲裡變得更明顯,連機車引擎的低頻都聽得有些走調。他必須不斷搖頭,才能讓音準暫時歸位。這就是代價,張簡明德說過,樂器記住氣息,人也記住聲音,聽得越多,自己的聲音就越容易被拉走。

小鎮的樂器行在市場旁邊,鐵捲門半開,門口掛著一串已經褪色的木管束圈當風鈴。張簡明德正在工作台前磨著一支長號的調音管,戴著老花眼鏡,手指粗糙卻穩定,銅油的味道與木頭香氣混在一起,溫暖而乾燥。看見陳顥恩抱著外套衝進來,老人沒有抬頭,只是聽見那急促的腳步聲,便放下手中的銼刀,淡淡地說了一句,又來了。

陳顥恩把外套打開,那把斷裂的豎笛露出來,木身的龜裂在工作台的燈光下更顯得觸目驚心。張簡明德的眼神在碰到那把樂器的瞬間,整個凝住了。他沉默了很久,才伸出那雙粗糙的手,用指腹輕輕撫過豎笛的裂紋,動作輕得像在摸一個睡著的孩子的臉。他的手指停在斷裂的按鍵上,停在發霉的簧片上,最後停在吹嘴那道深深的裂痕上。

是阿哲的。老人的聲音很輕,卻像砂紙磨過木頭,帶著四十年的灰。

陳顥恩愣了一下,阿哲?

張簡明德沒有立刻回答,他把豎笛拿起來,放到耳邊輕輕搖晃,裡面傳來細細的沙沙聲,是木屑與霉粉摩擦的聲音。他嘆了一口長長的氣,那口氣裡有銅油味,也有某種壓了很久的愧疚。他轉身從工作台後方的櫃子裡,拿出一本用塑膠套包好的舊相本,相本的封面已經泛黃,裡面夾著一張黑白合照。照片裡是一整隊穿著舊式制服的年輕樂隊隊員,站在這棟舊禮堂的舞台前,每個人都抱著自己的樂器,笑得燦爛。站在第二排最邊上的,就是一個抱著豎笛、笑起來有虎牙的少年,制服對他而言明顯太大。

林哲宇,台東來的孩子,家裡是種釋迦的。他本來可以不用來的,他是家裡最小的兒子,母親不讓他簽志願役,是他自己瞞著家人簽下去的,說想用音樂養家。老人用指尖點著照片上的少年,指尖微微顫抖。那年他才十九歲,剛下部隊三個月,什麼都不懂,只知道譜很重要,隊長說譜就是命令。他就是那個在火場裡還想著要把分譜抱出去的傻孩子,最後被煙嗆倒在譜櫃前面,手裡還抓著譜。那個譜,就是現在你看到的《致歸人》缺角的那幾頁。

陳顥恩看著照片,又看著工作台上那把龜裂的豎笛,鼻頭忽然酸得厲害。他想起殘響裡那個慌亂的身影,想起少年在濃煙中護著譜的樣子,那不是什麼偉大的犧牲,只是一個十九歲的孩子,用他以為最重要的方式,想對得起自己的選擇。那份執念,比柳文淵的自責更安靜,卻也更讓人心疼。

那為什麼他的聲音會一直缺席?陳顥恩問,聲音有些沙啞,昨夜的暈眩又湧上來,讓他必須扶住工作台。為什麼昨晚的合奏,只有他的聲部在哭?

張簡明德把豎笛放回工作台,拿起一個放大鏡,仔細檢查木身的裂紋與吹嘴的損壞,神情黯然。因為木管跟銅管不一樣。銅管是靠氣去撞,裂了還能補,音準還能調回來。木管是靠呼吸去養,木頭會記住主人最後那口氣。阿哲最後那口氣是嗆住的、是委屈的、是不甘心的,他沒有把氣吐完,就被煙堵回去了。所以這把樂器的殘響最難修,你補好了管身,補不好那口沒吐完的氣。你要幫他,就得把那口氣,替他吹出來。老人抬起頭,看著陳顥恩蒼白的臉與微帶青暈的眼下,語氣變得嚴肅。你昨晚幫了柳家小子,你的耳朵已經開始付代價了,對不對?你的絕對音感,是不是開始飄了?

陳顥恩點頭,他把今早起床後的耳鳴與暈眩告訴老人,還有剛才在山路上聽見引擎聲走調的細節。張簡明德聽完,沒有安慰,只是默默地從抽屜裡拿出一小罐深色的木頭保養油與一組極細的砂紙,推到他面前。這是檜木油,日本時代留下來的方子,能讓木頭重新呼吸。但你要記住,修木管不能急,木頭裂了,你硬用膠去黏,它只會從別的地方再裂開。你要先用氣去養它,讓它記住新的、溫暖的呼吸,它才會慢慢合起來。這段時間,你的耳朵會更不舒服,頭也會更暈,因為你要用自己的氣去換他那口嗆住的氣。這是很痛的。

老人說著,從工作台底下拿出一個更小的木盒,打開後裡面是一枚已經發黑、斷成兩截的簧片,還有一截斷掉的指揮棒。指揮棒的斷口處還留有燒焦的痕跡。這是當年柳隊長的指揮棒,斷在火場裡。阿哲的簧片,我一直留著,因為沒有人敢再用。現在,你要把它們接起來嗎?

陳顥恩看著那枚發黑的簧片,又看著自己懷中那把龜裂的豎笛,左耳的耳鳴尖銳地叫了一聲,讓他下意識地皺眉。但他沒有退縮。昨夜柳文淵散去前的微笑還在他腦中,還有那個抱著譜倒下的少年的背影。他想起自己在大賽失常後逃避的那些日子,想起自己也是把那口氣堵在胸口,四年不敢好好吹一次完整的曲子。或許,幫阿哲把那口氣吹出來,也是幫自己把那口氣吐出來。

他伸手拿起那罐檜木油,冰涼的玻璃瓶身讓指尖的顫抖稍微平靜。張老師,我想試試。他說,聲音很輕,卻很堅定。就算會暈,會聽不準,我也想讓他的聲音回到合奏裡。大家一起演完的曲子,才算是演完。

張簡明德看著他,眼神裡有心疼,也有欣慰。他沒有再勸,只是點點頭,把砂紙與檜木油往他手裡又推近一些,並把那枚斷掉的簧片用小夾子夾起來,放到豎笛的吹嘴旁。好,那你就先學著養木頭。今晚不要急著吹,先讓木頭喝油,讓它記住你的手溫。等木頭不哭了,你再試著用最慢的氣,去吹那個被嗆住的音。記住,木管的和解之音不是吹出來的,是呼出來的,像嘆息一樣。

就在這時,樂器行外的市場傳來一陣機車的引擎聲,一輛營區的吉普車緩緩停在對街的檳榔攤前,車窗搖下一半,露出一張戴著墨鏡的臉,是趙振國的傳令。傳令沒有下車,只是拿著手機,假裝在講電話,鏡頭卻對著樂器行的門口。張簡明德皺起眉頭,低聲說,他們又來了。你快從後門走,豎笛用布包好,不要讓他們看到。你的身體已經開始有代價了,不要讓他們再用什麼心理輔導來壓你。

陳顥恩把豎笛重新用外套包好,檜木油與砂紙則塞進背包最底層。他對老人深深鞠了一躬,轉身從樂器行後方的狹窄巷弄離開。巷弄裡堆滿了保麗龍箱與空酒瓶,潮濕的青苔讓腳步有些打滑,他的暈眩感在起身時又襲來一次,必須扶著牆壁站了幾秒才穩住。背包裡的豎笛隔著布料,傳來極細的震動,像一個還在委屈啜泣的孩子,輕輕靠在他的背上。

他騎上野狼機車,發動引擎,山路的霧氣在午後變得更濃,營區的方向傳來午間操課的答數聲,整齊卻空洞。他的左耳仍在嗡鳴,但這一次,他不再覺得那是噪音。那是阿哲留在木頭裡的、最後的呼吸,在等一個願意傾聽、願意替他把那口氣呼出來的人。

而就在他騎車離開小鎮,轉上回營區的產業道路時,舊禮堂的方向,即使在白天,即使隔著濃霧與山壁,隱隱約約地,又傳來了一聲極輕、極孤單的豎笛試音,像有人在無人的舞台上,反覆吹著同一個吹不準的音,固執地等待合奏。

那個聲音,比昨夜的合奏更清晰,也更悲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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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輔導長的標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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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山的霧在清晨五點半是最濃的時候,像一層沒有擰乾的紗布,死死裹住整座營區。

陳顥恩沒有睡好,或者說,他根本沒有真正睡著。左耳深處那根細針一整夜都卡在那裡,隨著心跳嗡嗡作響,每一次翻身,暈眩就跟著晃一下,天花板的日光燈管在視線裡會輕輕偏移半格。他在起床號響起前十分鐘就坐了起來,動作放得很輕,怕吵醒同寢的游智偉。游智偉睡得很沉,棉被踢到腰間,嘴角還掛著口水,呼聲粗重。陳顥恩把腳伸進拖鞋,踩在冰涼的水泥地上,感覺地面的濕氣順著腳底竄上來。他的喉嚨乾得發疼,舌根還殘留著昨天下午在張簡明德工作台前聞到的檜木油氣味,那味道溫潤,卻壓不住更深處的焦味。

他從內務櫃最底層把黑色琴袋拉出來,確認那把修復過的小號還在。管身已經不再發燙,光澤穩定,喇叭口支柱那道淡淡的燻痕像是癒合後的疤,按鍵不再卡澀。但當他把指尖貼上冰涼的銅管,另一股更細微的震動卻從背包最內層傳來。那是他用迷彩外套層層包住的豎笛,林哲宇的豎笛。木頭即便包了三層布,依舊透出一種委屈的涼意,裂紋裡滲出的水氣把迷彩布染出深色的斑點,像哭過的痕跡。張簡明德說過,木管會記住主人最後那口沒吐完的氣,養木頭要先讓它喝油,讓它記住新的呼吸。陳顥恩昨晚回營後,趁著寢室熄燈,用指腹沾著檜木油,一點一點抹進木身的裂縫,油脂滲進去時,木頭發出極輕的嘶聲,不知是舒緩還是嘆息。他的耳鳴在那個過程中變得更尖,有幾個瞬間,連自己的呼吸聲都聽得忽高忽低,像收音機轉台時的飄頻。

早點名結束後,安官桌前的公布欄貼出一張新的通知。白紙黑字,印著輔導室的字樣。

「二兵陳顥恩,於今日九點整至政戰輔導長室接受個別談話。請著整齊服裝,攜帶晤談紀錄表。」

字是電腦打的,旁邊蓋著許承翰的職章。公布欄前圍了幾個學長,有人用手肘推了推旁邊的人,低聲說又來了,輔導長最近盯軍樂隊盯得很緊。陳顥恩站在隊伍最後,汗水從鬢角滑下來,流進領口。海風把霧氣吹進集合場,紅磚營舍的牆面在霧裡顯得更深,舊禮堂方向的黃色封條在風裡啪啪作響,那聲音聽在耳鳴加重的陳顥恩耳裡,像是有人用指甲反覆刮著黑板。

八點五十八分,他站在輔導長室門口。門是新漆的乳白色,門牌寫著少校輔導長許承翰,門把擦得發亮。裡面傳來冷氣運轉的低頻,還有紙張翻動的聲音。陳顥恩抬手敲門,關節碰到門板時,左耳又是一陣尖鳴,讓他眼前晃了一下。

「請進。」

許承翰的聲音隔著門板,禮貌而平穩。

輔導長室比想像中更整齊。靠牆是一整排鐵櫃,每個抽屜都貼著標籤,年度考績、心理衛生、危機個案,字跡一絲不苟。辦公桌上放著一盞檯燈、一個筆筒,還有一疊已經填好一半的表格。許承翰穿著燙得筆挺的政戰制服,細框眼鏡後的眼神溫和,甚至帶著笑意,頭髮梳得整齊,沒有一根亂翹。他看見陳顥恩,立刻站起來,繞過桌子,親切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指尖的觸感乾爽而有分寸。

「顥恩來了,坐,別緊張。」許承翰把一張椅子拉開,椅腳在磁磚上發出輕響。「喝水嗎?輔導室的水比較溫,喝起來不傷胃。」

陳顥恩搖頭,在椅子上坐下,椅面冰涼。他把雙手放在膝蓋上,指尖因為緊張而泛白。冷氣的風口正對著他的後頸,吹得他起雞皮疙瘩,但更冷的是那種被仔細打量、被歸檔的感覺。許承翰回到座位,拿起鋼筆,在表格最上方寫下日期,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這幾天辛苦了。」許承翰的語氣像學長關心學弟,緩慢而體貼。「我有注意到,你最近比較少跟同梯一起活動,晚上也常一個人在練習室待到很晚。安官有回報,說你前天夜裡十一點多還在舊禮堂附近徘徊,對嗎?那邊已經封鎖了,霧大路滑,長官會擔心你的安全。」

陳顥恩的心跳漏了一拍。安官的回報,果然還是被記錄了。他想解釋那把豎笛,想說自己只是去拿東西,但話到嘴邊,卻被耳鳴壓了回去。許承翰沒有催促,只是推過來一張表格,表格抬頭印著國軍官兵心理衛生三級預防晤談紀錄表,底下分門別類列著睡眠狀況、人際適應、壓力源、幻聽幻覺等欄位,每一欄後面都有勾選框。

「我們不是要給你壓力。」許承翰把鋼筆輕輕放在表格旁,十指交叉,笑容依舊禮貌。「只是全募兵轉型期間,長官對官兵的身心狀況比較重視。尤其是你們軍樂隊,編制特殊,外界又常有誤解說是涼缺,壓力其實比作戰單位更大。有些役男剛入伍,會因為適應不良,出現短暫的知覺敏感,像是聽見音樂聲、或是覺得有人在叫自己,這都是很常見的。我們及早發現,及早協助,對你、對團隊都好。」

他說知覺敏感四個字時,語調特別輕,像是怕驚擾什麼,卻又精準地把陳顥恩這幾週的經歷推進一個醫學名詞的格子裡。陳顥恩看著那张表格,幻聽幻覺那一欄後面的方格空著,等待一個勾選。檯燈的光線從許承翰身後照過來,讓他的鏡片反光,看不清眼神。

「長官,我沒有幻聽。」陳顥恩的聲音很小,帶著熬夜後的沙啞。「我只是聽見禮堂有聲音,那不是幻覺。」

許承翰點點頭,像是完全理解,拿起筆,在壓力源那一欄寫下大賽失利、自我期許高、逃避傾向幾個字,字跡工整。「我明白,你是音樂系的高材生,耳朵比一般人靈敏,對聲音的感受本來就比較細。這不是你的錯,是天賦有時候也會變成負擔。輔導室這邊的建議是,先幫你安排每週一次的個別諮商,紀錄在案,定期追蹤。這是保護你,也是保護單位。考績跟安全,是一體的兩面。」

保護兩個字被他說得特別溫柔,卻像一條細線,輕輕繞住陳顥恩的手腕。陳顥恩盯著那張表格,忽然明白張簡明德那句話,體制從來不會大聲罵人,它只會用關心把你放進檔案櫃,然後慢慢上鎖。每週諮商,紀錄在案,意味著他的名字會被貼上不穩定的標籤,未來任何關於舊禮堂的言行,都會被解釋成症復發。下一次,就不是談話,而是調離。

就在許承翰把表格往前再推一點,示意陳顥恩簽名時,門被敲了兩下,力道不輕不重,卻很堅決。

「報告,輔導長。」黃以晴的聲音在門外響起,清亮而穩定。「打擾一下,軍樂隊九點半要合奏調音,人員到齊才能調平衡。陳顥恩是小號聲部,不能缺席。」

許承翰眉頭極輕地動了一下,隨即恢復笑容。「黃班長,請進。」

黃以晴推門進來,今天她穿著合身的志願役軍便服,皮鞋擦得發亮,短髮俐落地別在耳後,臉上沒有化妝,氣色卻因為操練而顯得健康。她對陳顥恩點了一下頭,眼神掃過桌上那張晤談紀錄表,停在幻聽幻覺那一欄,嘴角抿成一條直線。她沒有立刻替陳顥恩說話,而是先立正,面向許承翰,語氣不卑不亢。

「輔導長,關於陳顥恩的個別談話,我想提供一點基層觀察。」她的聲音不大,卻像豎笛的定音,每個字都清晰。「他這幾週確實比較沉默,但練習時從來沒有缺席,合奏的準度也在水準上。前天夜裡他去舊禮堂,是因為我在場,我請他幫忙搬譜架回去練習室。舊禮堂封鎖前,本來就有器材放在裡面,這是業務需求,不是夜不歸營。」

許承翰把鋼筆轉了一圈,笑容淡了一點。「黃班長關心同袍,很好。但輔導室的判斷是基於整體觀察,陳員有自述聽見無人演奏的合奏,還有多次單獨進出管制區域的紀錄。這已經超出業務需求的範圍。我們是為了他的身心健康著想。」

「那為什麼只針對他?」黃以晴往前半步,雙手自然垂在兩側,卻挺得筆直。「軍樂隊被說是涼缺已經很久了,大家心裡都有數。外界覺得我們不是正規作戰單位,營區裡也覺得我們只是典禮放音樂的,隊員的榮譽感本來就薄弱。陳顥恩剛進來時確實迷惘,但他願意半夜練號,願意去修那把大家都不想碰的舊樂器,這不是抗壓性差,這是想找到自己在隊上的位置。如果我們只用一張表格就把他標記成不穩定,那才是把隊員往外推。」

她的話像一記準確的切分音,打在房間過於安靜的空氣裡。許承翰的笑容終於收了起來,他把手中的表格闔上,發出輕微的紙張摩擦聲,語氣依舊平和,卻多了重量。

「黃班長,我理解你想保護部屬的心情。但輔導長的職責是維持單位的穩定跟名譽。舊禮堂的火災已經結案四十年,現在又傳出靈異合奏的說法,如果外流到媒體,對營區的考績跟形象會造成什麼影響,你有想過嗎?我把事情留在輔導室處理,已經是最溫和的方式。否則按照程序,是要直接呈報營部,進行行政調查的。」

兩人的視線在冷氣的出風口下方交會,一個堅定,一個審視。陳顥恩坐在中間,感覺椅子的冰涼從大腿滲進骨頭,耳鳴讓兩人的聲音都帶著一點飄移。他看著黃以晴的側臉,她為了他,敢在少校面前挺直腰桿說話,這份重量讓他鼻頭發酸。他想起初報到時,黃以晴嚴厲糾正他儀態的樣子,那時的距離感,如今變成最可靠的支柱。

「我會簽。」陳顥恩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讓兩個人都轉向他。他伸手拿過那張表格,指尖還帶著昨夜抹檜木油的淡淡油光。「但我希望輔導長也能聽一次我們的合奏。不是在這裡聽報告,是在練習室,聽我們為什麼想把那首曲子吹完。」

許承翰看著他,鏡片後的眼神閃了一下,隨即又恢復精明的平靜。他把鋼筆遞過去,筆身還帶著體溫。「很好,有意願配合就是進步。先簽名,下週同一時間再來。至於合奏,我會安排時間去聽,軍樂隊的專業,我一向尊重。」

陳顥恩簽下名字,筆跡因為手抖而有些歪斜。黃以晴看著那個簽名,眉頭皺了一下,沒有再多說,只是對許承翰敬禮,帶著陳顥恩一起退出辦公室。門關上的瞬間,冷氣的嗡鳴被隔在裡面,走廊的霧氣與悶熱立刻裹上來,反而讓人鬆了一口氣。

走廊盡頭的飲水機旁,游智偉正假裝在裝水,手裡拿著一個保溫瓶,眼睛卻一直往輔導長室的方向瞟。看見兩人出來,他立刻快步靠過來,黝黑的臉上寫滿焦躁,寸頭在日光燈下發亮。

「怎樣?他有沒有叫你簽什麼奇怪的東西?」游智偉壓低聲音,拉著陳顥恩走到樓梯間轉角,那裡堆著掃具,比較隱蔽。黃以晴跟在後面,順手把樓梯間的門帶上,隔絕走廊的視線。

陳顥恩把剛簽的影本遞過去,游智偉接過一看,嘴裡罵了一句髒話,又立刻摀住嘴。「三級預防,靠,這就是要把你列管的意思啦。我就知道,上禮拜輔導長找我聊天,一直問你半夜是不是會夢遊,還問你有沒有自言自語,我就覺得怪。」

黃以晴靠在牆邊,雙手抱胸,眼神冷靜。「他想把靈異的說法病理化,這樣不管你再說什麼,都可以被解釋成壓力幻覺。營區的名譽跟他的考績就不會受影響。這是體制最擅長的處理方式,不是否定你,是讓你自己懷疑自己。」

游智偉左右看了看,從迷彩褲口袋裡掏出一支舊型手機,螢幕貼著保護貼,邊角已經磨白。「我有東西給你們聽。」他點開錄音檔,把音量調到最小,湊到兩人中間。「昨天輔導長找我去,說是關心同梯,我偷偷按了錄音。你們聽聽看他怎麼講的。」

手機喇叭傳出細微的雜音,接著是許承翰的聲音,比在辦公室裡更平緩,卻更清楚。「智偉啊,你跟顥恩同梯,感情好,長官很放心。但我也要提醒你,交朋友要慎選。有些人因為過去的失敗,把現實跟想像混在一起,會說一些舊禮堂有音樂、有學長在叫他的話。這種話在營區傳開,對大家都不好。你如果聽到什麼,應該先來告訴我,我來幫他,而不是跟著他一起去舊禮堂,那會變成集體違紀,到時候全部都要處分,連你升一兵都會受影響。」

錄音裡的許承翰,語氣溫柔得像在勸導,句句都是為你好,卻把每一條後路都用處分兩個字封死。接著又是一句,「營部已經在研議,如果陳員的狀況沒有改善,下一步就是以適應不良為由,調離軍樂隊,轉到支援單位。那邊雖然辛苦,但對他也許比較單純。」

錄音結束,樓梯間安靜得只剩下三個人的呼吸聲。飲水機的馬達在走廊外嗡嗡作響,霧氣從窗縫滲進來,帶著海潮的鹹味。陳顥恩感覺背包裡那把豎笛的涼意,隔著布料,一點一點滲進背心。調離軍樂隊,轉到支援單位,意味著他再也沒有理由進出練習室跟舊禮堂,那把還在哭的豎笛,就會永遠被留在櫃子底層,像四十年前那份沒寄出的家書一樣,被檔案櫃吃掉。

黃以晴先打破沉默,她的聲音比剛才在輔導長室裡更低,卻更硬。「所以下一步就是把你調走,讓你連吹號的機會都沒有。這樣就沒有人會去碰那個櫃子,也沒有人會去問為什麼牆上的燻痕到現在還不敢洗掉。」

游智偉把手機收回口袋,酒窩因為咬牙而消失。「我原本以為輔導長只是比較龜毛,沒想到是這種。我剛進來還覺得軍樂隊是涼缺,現在才知道,涼的是別人看我們的眼光,熱的是我們自己在裡面悶燒的感覺。顥恩,你不要簽了就認了,我們一起想辦法。」

陳顥恩靠在冰涼的磁磚牆上,耳鳴在安靜的樓梯間裡變得格外清晰。他想起柳文淵消散前那個微笑,想起林哲宇在濃煙裡護著譜的稚嫩臉龐,想起張簡明德說的,修木管要用自己的氣去換那口嗆住的氣。體制想用一張表格就把這些聲音關進病歷裡,但聲音一旦被聽見,就無法假裝沒聽過。

「我不會停。」他抬起頭,看著黃以晴跟游智偉,眼下雖然還帶著青暈,眼神卻不再飄移。「那把豎笛還在等,合奏還缺一個聲部。就算被調走,我也要在被調走之前,把那個音補上。」

黃以晴看著他,短暫的沉默後,點了頭。她從口袋裡拿出一張折好的五線譜紙,紙張已經被手汗浸得有點軟。「這是《致歸人》缺的那幾頁豎笛分譜,我昨晚去營史館影印的,原稿缺角的地方我用鉛筆補上了。氣口我標好了,你照這個養木頭,比較不會走音。」

游智偉愣了一下,隨即笑出來,露出一口白牙,用力拍了拍陳顥恩的背。「靠,學姊你什麼時候去印的?這麼挺?我負責把風啦,輔導長再來找碴,我就說我們在加練國慶曲目,考績要加分的事,他敢擋?」

樓梯間的門外,傳來集合的哨音,尖銳而短促。霧氣依舊沒有散,但三個人站在一起,呼吸的熱氣在冷空氣裡凝成白霧,又很快散去。陳顥恩把那張補好的分譜接過來,紙面溫熱,鉛筆的石墨味混著檜木油的香氣,讓他那根卡在耳膜深處的針,稍微鬆了一點。

遠處輔導長室的門再次打開,許承翰拿著那份剛簽好的晤談紀錄表,走向營部大樓,皮鞋在走廊上敲出穩定的節奏,每一步都像在檔案上蓋章。而在他身後的樓梯間裡,那把被層層包裹的豎笛,隔著迷彩布,極輕地顫了一下,像是回應了那個不願被標籤的承諾,固執地等待下一次被吹響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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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消失的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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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山的午後霧氣沒有散,反而被海風往營區裡壓,變得更黏。水泥地整天都沒有乾過,軍靴踩上去會留下半個濕印子,沒多久又被水氣填滿。午休的哨音剛結束,營舍走廊的擴音器還殘留著電流的嗡鳴,陳顥恩把那張對折的《致歸人》豎笛分譜收進胸前口袋,紙張被體溫焐得有點潮。左耳的鳴聲從早上簽完晤談紀錄後就沒有停過,時而尖細時而低沉,像收訊不良的調頻,連自己的腳步聲聽起來都忽遠忽近。

他沒有回寢室。游智偉被黃以晴支去器材室清點簧片,黃以晴自己則留在練習室把門半掩,假裝在調音,替他爭取空檔。陳顥恩趁著衛哨換班的空隙,拿著張簡明德上次塞給他的那張名片,名片背面用原子筆寫了一串手機號碼與四個字,蘇曉琪可信。他在營區側門的會客登記簿上寫下外出事由,公務洽公修繕樂器,字跡刻意壓得平穩,衛兵看了一眼他的三級輔導列管臂章,遲疑了一下還是放行。鐵門在身後喀嚓關上時,山下的風立刻灌進來,帶著小鎮機車行與早餐店的油煙味,反而讓人胸口松了一些。

張簡明德的樂器行在鎮上最舊的那條街,招牌的壓克力已經泛黃,玻璃門上貼著薩克斯風與小號的剪影。門被推開時風鈴輕響,檜木油與銅油混合的氣味迎面而來,工作台上的檯燈還亮著,一把拆到一半的長號躺在絨布上,活塞管裡塞著棉紗。張簡明德戴著老花眼鏡,正用細銼刀修著一個磨損的按鍵,聽見腳步聲抬頭,視線先落在陳顥恩蒼白的臉與眼下的青痕上。

「來了。」老人把銼刀放下,語氣沒有太多起伏,卻把旁邊那張小板凳往前推了推。「耳鳴還在?」

陳顥恩點頭,指尖按了按左耳後方。「一整天都像有針在裡面。豎笛的油我照你說的養了,木頭有比較潤,可是裂紋裡還是會滲水。」

張簡明德沒有立刻接話,而是轉頭朝裡間喊了一聲。「蘇小姐,人來了。」

裡間的布簾被掀開,一個背著帆布袋的女生走出來,馬尾紮得整齊,黑框眼鏡後的眼睛明亮,襯衫袖子捲到手肘,手腕上綁著一條褪色的編織手環。她看起來二十七八歲,帆布袋鼓鼓的,拉鍊縫隙露出影印紙的邊角與一截錄音筆的銀色機身。看見陳顥恩,她先是點頭致意,笑容溫和,卻帶著一種研究者特有的審視與克制。

「陳顥恩你好,我是蘇曉琪。」她的聲音不高,語速清晰,帶著台南腔的柔軟。「張伯伯跟我提過你的事。我在成功大學做軍中不當管訓與白色恐怖的口述歷史,最近一年都在追凌山這邊的資料。本來以為只是零星的家屬陳情,沒想到會在這裡遇到能聽見聲音的人。」

陳顥恩有些拘謹地伸手,指尖還殘留著銅油的觸感。「蘇學姊好。張伯伯說你手上有當年的報紙?」

蘇曉琪把帆布袋放在工作台上,拉開拉鍊,動作熟練。她先拿出一個透明資料夾,裡面夾著幾張泛黃的影印紙,紙張邊緣有燒焦的褐色痕跡,顯然是從微縮膠卷翻拍後再列印的。最上面一張是民國七十二年九月十四日的聯合報地方版,標題用粗黑體印著凌山營區電線走火釀災,三員輕重傷,內文卻只有短短六行,寫著九月十二日深夜因老舊電線走火引發火警,營區舊禮堂受損,幸無重大傷亡,已由軍方妥善處理。旁邊另一張是台灣日報的剪報,標題更小,內文甚至把地點寫錯成凌雲營區。

「你看日期跟寫法。」蘇曉琪用指尖點著報紙的角落,指甲剪得很短。「同一件事,兩家報紙寫的傷亡人數不一樣,一家說三員,一家說兩員,而且都沒有名字。更奇怪的是,我去國家檔案局調當年九月到十月的軍方撫卹公報,凌山營區那一季的撫卹名單是空白的,家屬求償紀錄也整段消失。一般火災就算人沒事,器材損失也會有報帳,凌山卻連一張器材報廢單都沒有,像有人用橡皮擦把那十天從紙上擦掉了。」

她又抽出另一份文件,是手寫的訪談紀錄影本,字跡工整,立書人是一位姓林的婦人,自稱是當年軍樂隊隊員林哲宇的母親。紀錄上寫著林母在七十二年九月下旬接到營區電話,只說林哲宇因意外殉職,遺體已處理,骨灰與一紙電線走火結案證明一起送回,連最後一面都沒見到。她在紀錄末尾用顫抖的字寫道,我的孩子是去當兵吹豎笛的,不是去被燒掉的,為什麼連名字都不能寫上去。紙張被影印多次,字跡有些暈開,但那句話卻像刀痕一樣清晰。

陳顥恩盯著那幾張紙,胸口那股被輔導室表格壓住的悶感又浮上來。電線走火四個字與許承翰口中知覺敏感的語氣重疊在一起,都是用一個輕巧的名詞把複雜的痛苦蓋起來。他想起舊禮堂牆上那片怎麼洗都洗不掉的燻黑,想起柳文淵在火場裡自責的眼神,想起那把裂開的豎笛在布包裡滲出的水漬。那些都不是幻覺,是被刻意抹去的名字在發出聲音。

「家屬找了四十年。」蘇曉琪把資料夾闔上,語氣放輕,卻更顯重量。「檔案局的原始卷宗,案號是凌山七二零九一二,目錄上有,但調閱時管理員說原件已依規定銷毀。我後來透過一位退休的檔案管理員私下打聽,才知道不是銷毀,是被整本抽走,連同值星日誌一起鎖進營史館的機敏櫃。那個櫃子只有營部主官有鑰匙。」

張簡明德一直沉默,此時才把手邊那把長號的活塞管擦乾淨,低聲開口。「營史館在行政大樓二樓最裡面,鐵窗那間。以前是日治時期的士官圖書室,牆很厚,窗戶小,濕氣重,裡面放的全是不能見光的東西。你要進去,得趁下午三點到四點,那時候文書官會去連集合場點名,檔案室只剩一個老士官長看守,他耳朵不好,午睡很沉。」

陳顥恩抬頭看向老人,老人眼神慈祥卻疲憊,手指上的油漬陷進紋路裡。「張伯伯,你之前說不要再碰,會有代價。」

「代價已經在付了。」張簡明德把那把長號輕輕放回架上,銅管碰撞出低沉的回音。「我當年因為盲腸炎躲過,後來用一輩子修樂器來還。有些聲音不去聽,它就永遠卡在那裡。你耳朵會壞,是因為你在幫他們呼吸。蘇小姐找的是紙上的名字,你找的是聲音裡的名字,兩條路是同一條。」

蘇曉琪看著陳顥恩,眼神裡沒有同情,只有同行的堅定。「我可以陪你去營史館看看,但我沒有軍人身分,不能擅自調閱機敏檔案,需要你以現役隊員的名義申請。我們只看,不拿,不拍照,有問題立刻出來。就算什麼都找不到,至少能證明那一格是空的,空本身就是證據。」

陳顥恩把那張豎笛分譜從口袋裡掏出來,紙面已經被汗水浸得發軟。「我答應過要把那個聲部補上。如果檔案是空的,那禮堂裡的合奏就不是空的。」

三點二十分,兩人從小鎮搭計程車回到營區後門。天空壓得更低,雲層像一床沒有曬乾的棉被。陳顥恩用外出單換了會客證給蘇曉琪,登記事由寫著訪談軍樂隊史料,接待人填張簡明德介紹。衛兵狐疑地看了蘇曉琪的學生證與身分證影本,打電話向行政大樓確認,電話那頭不知道是誰應的,只說營史館下午開放參觀,准予進入二十分鐘。

營史館的鐵門比想像中更重,綠漆剝落,門把是老式的喇叭鎖。推開時門軸發出悠長的吱嘎聲,裡面的冷氣開得很強,混著除濕機的運轉聲與紙張受潮的霉味。日光燈管有一支接觸不良,持續閃爍,在檔案架上投下跳動的影子。靠窗的桌子後,一位頭髮花白的士官長果然趴在桌上打盹,收音機開得很小聲,播著台語老歌。整排鐵櫃貼著標籤,民國六十年至七十年,七十一年至八十年,卷宗側面用毛筆寫著案名,字跡因受潮而暈染。

蘇曉琪的腳步很輕,卻很穩。她迅速掃過標籤,找到七十二年的那一櫃,指尖劃過鐵櫃的灰塵,停在凌山七二零九一二的位置。那一格的標籤還在,卻是空的,前後兩本卷宗擠在一起,中間留下一道明顯的縫隙,縫隙裡有新近摩擦的刮痕,灰塵被抹掉一塊,像是被人用手硬生生抽走。她蹲下身,壓低聲音。「你看,目錄卡還在。」

她抽出目錄卡,卡片是泛黃的牛皮紙,用打字機打的,案由欄寫著舊禮堂火警意外調查報告,附件欄寫著現場照片四張、值星官日誌一冊、醫務所診療紀錄三份。卡片右下角蓋著藍色的調閱章,最後一次調閱日期是民國九十八年,調閱人職章模糊,只能辨認出一個趙字。卡片背面用原子筆寫了一行小字,已專卷保管,勿再陳列。

陳顥恩的心跳在耳鳴的底噪上加了一層鼓點。他轉向隔壁標示值星日誌的櫃子,照月份翻找,七十二年九月的藍皮日誌應該有三本,上中下旬各一本,如今上旬與中旬都在,下旬那本卻不見了,鐵櫃底層留下一圈淡淡的 прямоугольник形狀的灰塵印,大小正好是一本日誌。日誌抽走後留下的空隙裡,還卡著半張被撕掉的簽到表,邊緣參差,像是匆忙中撕下的。

「是整本抽。」蘇曉琪的聲音壓得更低,卻藏不住顫抖。「不是銷毀,是藏起來。只要這兩本不見,火災就永遠是電線走火,沒有人為,沒有責任。」

她快速從帆布袋裡拿出手機,想對著空櫃與目錄卡拍下,手機快門聲在安靜的檔案室裡顯得刺耳。就在快門即將按下的瞬間,門口那台收音機的音量忽然被轉大,台語老歌被刺啦一聲切掉,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熟悉而威嚴的聲音。

「誰准你們動機敏櫃的?」

陳顥恩猛然回頭,檔案室的鐵門不知何時已被完全推開,趙振國站在門口,軍服筆挺,肩章在閃爍的日光燈下反光,手裡拿著一串鑰匙,另一隻手背在身後。他的臉色比平常更沉,國字臉的線條繃緊,眼神銳利地掃過蹲在櫃前的蘇曉琪與站在一旁的陳顥恩,最後落在蘇曉琪手中的目錄卡與手機上。跟在他身後的是行政大樓的值星官,一臉為難,顯然是被臨時叫來的。

士官長被驚醒,慌張地站起來,椅子向後滑,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趙振國沒有提高音量,卻讓整個房間的空氣往下沉。「陳顥恩,你現在是列管人員,三級輔導個案,未經許可帶外部人士進入營史館,還意圖翻拍機敏檔案,你知道這是什麼行為嗎?」他的視線轉向蘇曉琪,語氣更冷。「這位小姐,請出示證件。營區檔案屬於軍事機敏,非經申請核可不得調閱、抄錄、攝影。你以訪談名義進入,卻擅自接觸已抽存的專卷,已經違反要塞堡壘地帶法與國家機密保護法的規定。」

蘇曉琪站起身,把目錄卡輕輕放回原處,雙手垂在身側,姿態不卑不亢,但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長官您好,我是成功大學台灣文史研究所的蘇曉琪,持有學生證與身分證,進門時已在衛哨登記。我調閱的是民國七十二年的公開報紙與已逾三十年的歷史檔案,依檔案法應已解密。我沒有拍攝,也沒有帶走任何原件,只是想確認目錄與實物是否相符。如果這屬於機敏,應該在目錄上註記,而不是讓家屬四十年找不到名字。」

她的話語清晰,條理分明,像在研討會上報告,卻讓趙振國的眉頭皺得更深。趙振國往前兩步,皮鞋踏在檔案室的塑膠地板上,發出沉重的扣擊聲,每一步都讓那支閃爍的日光燈跟著晃動。他伸出手,掌心向上。

「證件先扣留,手機暫時交由衛哨保管,裡面的照片如果已經拍攝,依規定必須刪除並作成紀錄。」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感。「陳顥恩,你是軍人,應該清楚洩密罪的刑責,不是一張輔導紀錄就能帶過的。這件事我會呈報營部,後續由政戰與保防官接手調查。在調查結束前,你不得再與外部人士接觸,也不得再進入營史館與舊禮堂。」

陳顥恩感覺背包裡那把豎笛的涼意透過布料滲進背部,讓他不自覺挺直。趙振國的威嚴讓他想起舊禮堂那道被鎖住的鐵門,想起柳文淵抱著小號衝回火場的背影。那種被體制用紀律壓住的窒息感,此刻與檔案櫃裡那道空隙重疊在一起。他往前半步,擋在蘇曉琪與趙振國之間,聲音因為緊張而沙啞,卻沒有退縮。

「副指揮官,那份報告跟日誌如果真的沒問題,為什麼要抽走?」他看著趙振國的眼睛,左耳的鳴聲尖到讓視線有些晃動。「我們只想知道那天晚上到底發生什麼事,為什麼牆上的燻痕到現在還在,為什麼樂器櫃裡會有一把吹不出聲音的豎笛。如果只是電線走火,為什麼連名字都不能留下來?」

趙振國的眼角抽動了一下,像被什麼刺到,隨即又恢復那副堅硬的面具。他收回手,改為背在身後,鑰匙串在掌心裡收緊,發出輕微的金屬碰撞聲。他的目光越過陳顥恩,落在那個空蕩的櫃格上,停留了一秒,那一秒裡,他的眼神深處閃過一種極其複雜的情緒,恐懼、愧疚與疲憊交織,隨即被更厚的威嚴蓋住。

「有些事,記得比忘記更危險。」他低聲說,像是對陳顥恩說,又像是對那個空櫃說。「你以為你在幫他們,其實你是在把活人推進去。陳顥恩,我給過你機會去輔導室,給過你機會留在樂隊。你不要把涼缺兩個字,變成你一輩子的罪名。」

他轉身對值星官示意。「帶這位小姐到會客室等候,通知保防官來處理。陳顥恩,立刻歸建,今晚禁足,寫一份三千字的悔過書,說明你如何被外部言論誤導。」

值星官上前,禮貌卻堅決地請蘇曉琪往外走。蘇曉琪沒有抗拒,只是回頭看了陳顥恩一眼,眼神裡有擔憂,也有歉意與更深的決心。她把那張林母訪談紀錄的影本悄悄塞進陳顥恩的口袋,指尖碰到他顫抖的手,輕輕按了一下。「空櫃就是答案,不要怕。」她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音量說。

檔案室的門在身後被重新鎖上,喀嚓兩聲,鑰匙轉動的聲音在走廊裡迴盪。趙振國走在最前,背影挺直,卻在轉角的陰影處停頓了一下,手扶住牆面,像是需要支撐才能站穩。陳顥恩站在原地,手握著口袋裡那張溫熱的紙,耳鳴裡那根針似乎又往深處鑽了一點,眼前的日光燈管在視線中偏移得更厲害。他明白,從這一刻起,體制已經不再只是用表格關心他,而是要用洩密兩個字把他與真相一起鎖進那個空蕩的鐵櫃裡。而那個空櫃背後,藏著的不只是報告與日誌,是四十年前那場被鎖住的火,是至今仍在十一點四十七分等待被聽見的合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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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致歸人的來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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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足的命令貼在寢室門口的公布欄上,白紙黑字,蓋著營部政戰的紅色職章。

陳顥恩的名字被寫在最上面,後面跟著一串制式的文字,未經許可攜外部人士進入機敏處所,意圖攝錄軍事檔案,記申誡一次,禁足一週,每日完成三千字悔過書,並接受每週一次心理諮商。那張紙被海風吹得掀起一角,膠帶黏不牢,整天都在啪啪地拍打著鐵櫃。

他沒有去撕,也沒有去看第二遍。整天下午,他都被要求坐在中山室裡寫悔過書,面前是一疊印著莒光園地字樣的稿紙,隔壁是政戰文書在敲鍵盤,每敲一下,他的左耳就跟著尖鳴一聲。稿紙上只寫了兩行,開頭是報告長官,我已深切檢討,此後便再也寫不下去。筆尖停在紙面上,墨水暈開一個小點,像舊禮堂牆上那塊怎麼也擦不掉的燻痕。

黃以晴是傍晚時分出現在中山室門口的。她沒有穿外套,只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迷彩上衣,袖子捲到手肘,手裡拿著兩瓶從福利社買來的鋁箔包奶茶。她把其中一瓶放在陳顥恩桌上,什麼也沒說,只是用指節輕輕敲了敲桌面。陳顥恩抬起頭,看見她清亮的眼神裡沒有責備,只有一種壓抑的擔憂。

「輔導長那邊,我幫你把諮商時間改到下週了。」她壓低聲音,靠在桌邊說,「許承翰今天下午把你的晤談紀錄送到營部,說你有拓展性妄想傾向,建議轉介到國軍醫院做鑑定。我在旁邊聽見,直接跟他說評估表上沒有具體行為描述,不能這樣下結論。我們吵了一架。」

陳顥恩握著筆,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對不起,學姊,把你也拖進來了。」

「少說這種話。」黃以晴皺起眉頭,語氣依舊嚴厲,卻把奶茶的吸管幫他插好,「軍樂隊本來就是一個聲部少一個人就垮掉的地方。你吹小號,我吹豎笛,我們本來就該聽見彼此的聲音。如果連隊長說的話都不信,那我們還算什麼同隊。」

她把聲音放得更輕,眼睛往中山室門外掃了一眼,確定沒有文書在附近,才從口袋裡掏出一支摺疊得很小的手機。「蘇曉琪剛剛打到樂器行,張伯伯轉給我的。她說她的證件跟手機被衛哨扣著,但她早上趁保防官不在,請家屬幫她帶了一捲東西出來。她約我們今晚十一點半,在舊禮堂後面的器材小門見。她說,那是當年活下來的人留下的聲音。」

陳顥恩的心跳漏了一拍。舊禮堂後面的器材小門,因為火災後變形而永遠關不緊,是張簡明德告訴他的縫隙。那個時間,剛好是十一點四十七分合奏開始前的十七分鐘。

「可是禁足……」

「禁足是禁你出營區,不是禁你去器材室拿松香。」黃以晴把那張寫了一半的悔過書往旁邊推開,「游智偉今晚九點就去站大門哨,他會幫我們把夜間查鋪的簽到本先簽好。趙副座今晚不在營區,他去高雄開會,明天中午才回來。這是唯一的空檔。」

夜色一點一點把凌山營區吞沒。海風從西邊的山口灌進來,帶著濃重的濕氣,霧氣比前幾天更濃,能見度不到五十公尺,連營舍二樓的燈光看起來都像泡在水裡。晚點名結束後,整棟紅磚營舍陷入一種刻意的安靜,只有除濕機的運轉聲跟牆壁裡水管的滴水聲。陳顥恩躺在自己的床位上,沒有脫下軍便服,只是把那把已經修復的小號用布包好,藏在背包的最底層,上面蓋著那把依舊龜裂的豎笛。豎笛的木紋在黑暗中摸起來是涼的,裂縫裡似乎還殘留著前幾天滲出的薄薄水氣。

十一點二十分,查鋪的幹部皮鞋聲在走廊來回一次後遠去。黃以晴從上鋪輕輕翻身下來,拍了拍陳顥恩的肩。兩人沒有開手電筒,只靠著逃生指示燈那點微弱的綠光,推開寢室的後窗,從一樓洗衣房的窗台翻出去。雨後的草地很軟,軍靴踩上去沒有聲音,只有褲管很快就被露水浸濕。

舊禮堂在濃霧裡像一座長滿青苔的孤島。白天看起來只是破舊,夜裡卻顯得格外龐大,兩層樓高的紅磚牆被煙燻得發黑,二樓的木窗有一半已經腐爛,風吹過時會發出細微的嗚咽。禮堂正門依舊被趙振國加上的新鎖頭鎖著,但側面那扇通往舞台後方的器材小門,果然如張簡明德所說,因為門框變形而留下一道可以塞進手指的縫隙。

蘇曉琪已經等在那裡。她的帆布袋不見了,換成一個黑色的防水袋,馬尾因為霧氣而有些濕,黑框眼鏡上也凝著細小的水珠。她看見兩人,立刻比了一個噤聲的手勢,把門縫再推開一點。

「衛哨剛換班,這十五分鐘不會有人巡到這裡。」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熬夜後的沙啞,「我等了一整天,保防官把我的證件扣在行政室,說要等營長回來才能還我。我拜託張伯伯幫我聯絡林哲宇的媽媽,林媽媽今年已經七十多歲了,她聽見我提到豎笛兩個字,在電話那頭哭了很久。她說她有一個東西,放在衣櫃深處四十年,不敢聽,也不敢丟。」

她從防水袋裡拿出一個用塑膠袋層層包好的物件,打開後,裡面是一捲泛黃的卡式錄音帶,外殼已經發脆,標籤紙用原子筆寫著七十二年八月二十七日,凌山軍樂隊 國慶預演檢討 林哲宇。錄音帶的磁條有些鬆散,顯然是被反覆倒帶過。

黃以晴接過錄音帶,指尖輕輕摩挲著標籤,「這是……隊內檢討?」

「是林哲宇自己錄的。」蘇曉琪把聲音壓得更低,眼中閃過一種研究者特有的痛楚,「林媽媽說,哲宇從小就怕被誤會,所以習慣把長官交代的話都錄下來。七十二年的國慶,上面要求各營區軍樂隊都要推出新曲,凌山營區為了爭取莒光連隊的榮譽,選了一首新寫的曲子,叫做《致歸人》。那是政戰主任找外面作曲老師寫的,獻給當時所謂歸來報效國家的青年,曲子很大,編制很滿,要小號領奏,豎笛跟長號鋪底,定音鼓收尾。可是隊上的人根本不夠,樂器也不夠,舊禮堂的電線又老舊,晚上加練時燈光一直閃。」

陳顥恩把那捲錄音帶拿在手裡,塑膠外殼冰涼,耳鳴卻在這時忽然加劇,像是感應到了什麼。他想起自己觸碰豎笛時閃現的記憶碎片,那個抱著譜袋衝回火場的少年,口中喊的好像就是譜兩個字。

「我們進去聽。」他說。

三人側身擠進那道門縫。舊禮堂裡比外面更濕冷,霉味與淡淡的焦味混在一起,地板上的灰塵因為久無人踩而積得厚厚。舞台上的木板因為受潮而龜裂翹起,盡頭那座被封存的樂器櫃在黑暗中沉默著,只有陳顥恩背包裡的豎笛,似乎感應到什麼,木身發出極細微的震動,像一個人在遠處屏住呼吸。

蘇曉琪從口袋裡掏出一台老式的隨身聽,是張簡明德樂器行裡那台用來試音的舊機器,喇叭有些破音,但還能轉動。她把錄音帶放進去,按下播放鍵前,看了陳顥恩一眼。

「不管聽見什麼,不要按暫停,讓他說完。」

喀嚓一聲,磁頭接合的聲音在寂靜的禮堂裡格外清晰。隨即,一陣強烈的雜訊湧出來,伴隨著一九八三年那種特有的卡帶底噪,噗噗的轉動聲後,一個年輕男生的聲音透過破舊的喇叭傳出來,帶著那個年代義務役特有的緊張與鄉音。

「……這裡是凌山軍樂隊,八月二十七號,下午三點,國慶預演第三次檢討會,記錄,林哲宇。隊長柳文淵報告,今天《致歸人》第二樂章還是接不起來,長號聲部晚了半拍,小號的高音上不去,是因為舊禮堂的電壓不穩……政戰輔導長說,營部長官很重視這次演出,九月中一定要在營區首演成功,不然明年的經費就沒有了……」

錄音裡的聲音很年輕,甚至帶著一點變聲期剛過的沙啞,卻非常認真。背景裡可以聽見其他人的咳嗽聲與椅子挪動聲,還有柳文淵溫和卻疲憊的聲音在遠處下指令,哲宇,你把那句記清楚,明天加練要考。

黃以晴下意識地握緊了拳,指甲陷進掌心。她是豎笛首席,對這種加練的壓力再熟悉不過,為了一個演出反覆磨合到深夜,被長官用經費與榮譽施壓的感覺,橫跨四十年依然沒有改變。

錄音帶轉動,雜訊忽然變大,像是有風吹進麥克風。林哲宇的聲音開始帶著恐懼。

「……九月十二號,晚上十一點,我們還在禮堂加練,趙值星官說我們白天的練習不認真,要我們留下來把《致歸人》完整合過三次才能回去。門被鎖起來了,他說是為了讓我們專心。可是電線一直冒火花,燈光閃得很厲害,柳隊長說要先停,出去檢查,趙值星官不准,說這是命令……我好怕,我把譜都抱在懷裡,我媽說譜比樂器還重要……現在好多煙,門打不開,有人用椅子砸窗戶,柳隊長叫我們往舞台後面跑,他回去拿小號,他說小號是隊上的魂,不能燒掉……學長,學長不要回去……」

錄音到這裡,背景已經不是講話聲,而是一片混亂的尖叫、重物的倒塌聲,還有木頭被烈火吞噬的爆裂聲。林哲宇的聲音被濃煙嗆得劇烈咳嗽,卻還是對著錄音機斷斷續續地喊,媽媽,對不起,我想回家……豎笛,豎笛還在櫃子裡……

最尖銳的一聲,是鐵門被高溫卡死的金屬扭曲聲,隨後錄音帶發出刺耳的拉扯聲,像磁條被硬生生扯斷,戛然而止。隨身聽的馬達空轉著,發出無意義的嗡鳴。

禮堂裡的空氣在錄音結束的瞬間徹底改變了。

原本只是潮濕的霉味,此刻忽然變得灼熱而刺鼻,像有看不見的煙霧從地板下滲出來。二樓那些腐爛的木窗無風自動,輕輕晃動。最讓人無法呼吸的,是從舞台中央傳來的變化。陳顥恩背包裡那把豎笛毫無預警地發出低沉的嗚咽,不是透過喇叭,而是木管本身在共鳴,裂紋中滲出的不再是水,而是淡淡的黑灰。

緊接著,十一點四十七分的合奏,沒有任何預兆地提前響起。

但這一次,不是完整的合奏,而是殘缺的、被火場中斷的合奏。沒有溫暖的燈光,只有舞台上的灰塵被無形的氣流捲起,在空中形成一個個人影的輪廓。陳顥恩看見柳文淵站在最前方,他穿著那套燻黑的舊式軍便服,懷中的小號依舊生鏽,可是他的臉不再是之前的自責與求救,而是一種被錄音帶喚醒的、極度痛苦的清明。他的身後,那些原本模糊的隊員殘影此刻清晰起來,每一個人都保持著火災當晚最後的姿勢,有人抱著頭蹲在窗邊,有人倒在通往後門的走道上,而抱著譜袋的林哲宇,就倒在樂器櫃前,手還伸向那把豎笛。

柳文淵緩緩抬起頭,他的視線越過虛空,直接落在陳顥恩身上。沒有語言,卻有一股強大的、帶著灼熱與窒息感的記憶洪流,順著陳顥恩的絕對音感,直接灌進他的腦海。那不是幻聽,而是殘響聲學最直接的共鳴,以活人的聽覺去承接死者最後的聽覺。

陳顥恩眼前一黑,像是被拉進了四十年前的舊禮堂。他聞到電線走火時那種塑膠燒焦的惡臭,看見頭頂的日光燈管因為電壓不穩而瘋狂閃爍,看見穿著值星官臂章的年輕趙振國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把大鎖,為了執行所謂嚴格管教的命令,毫不猶豫地將禮堂唯一的鐵門從外面鎖上。門鎖喀嚓一聲,那聲音在封閉的空間裡比任何鼓聲都絕望。柳文淵衝向門口,用力拍打,大喊開門,卻只換來門外一句,好好反省,練完才能走。煙霧從天花板的老舊電線管湧出,很快就讓所有人睜不開眼。有人開始砸窗,卻發現二樓的窗戶早已被鐵條焊死,美其名是防範逃兵。混亂中,柳文淵把自己的防毒面具塞給年紀最小的林哲宇,自己卻因為折返去搶救那把象徵軍樂隊榮譽的小號而被倒塌的舞台燈架壓住。林哲宇抱著總譜,想從後台的小門逃生,卻發現那扇門同樣被雜物堵死。最後的畫面,是柳文淵看著自己的隊員一個個在煙霧中倒下,手中的小號掉落在地,發出悶響,他張開嘴想喊,卻只嗆進一口黑煙。

那不是意外,是人為的牢籠。是派系鬥爭下用來立威的夜間加練,是長官為了考績而對下屬生命的漠視,是用一把鎖頭把整個樂隊關進火窟的殘忍。

陳顥恩猛地跪倒在地,雙手摀住耳朵,卻摀不住那股從胸腔深處湧上的悲鳴。他的耳鳴此刻不再是尖銳的針,而是化作無數重疊的哭喊與求救,柳文淵的、林哲宇的,還有那些連名字都沒能被記下的隊員的。他終於明白,為什麼柳文淵的小號會走調半音,為什麼豎笛的木身會龜裂,為什麼《致歸人》永遠停在最後一個高音上不去,因為那個高音,本該是歸來的人唱給等待的人聽的,卻永遠沒能唱完就斷在火場裡。

一雙溫暖的手在這時扶住了他搖晃的肩膀。

黃以晴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跪在他身邊,她的臉上沒有恐懼,只有被淚水浸濕的震驚。她也聽見了,雖然她沒有絕對音感,卻透過柳文淵那把小號傳來的、超越物理的顫動,聽見了那份無聲的哭喊。那是一種不需要翻譯的悲傷,是樂手對樂手的感應,是活著的人對死者的共情。她看著舞台上那些無助的殘影,看著柳文淵即使化為殘響,依舊保持著隊長的姿勢,試圖用身體護住身後的隊員,眼淚終於不受控制地滑落。

「我聽見了……」她的聲音顫抖,卻異常清晰,「他不是在嚇我們,他是在求我們救他……他一直在等有人把那個門打開。」

蘇曉琪站在稍後的位置,手中緊緊握著那台還在空轉的隨身聽,淚水早已模糊了鏡片。她做了一整年的檔案研究,看過無數冰冷的死亡證明與塗改過的結案報告,卻沒有一次像現在這樣,如此切身地感受到那幾個被寫成電線走火四個字的生命,曾經是多麼鮮活、多麼渴望歸家。

舞台上的柳文淵,似乎感應到黃以晴的淚水與理解,身形微微晃動。他懷中的小號發出一聲低沉而漫長的嗚咽,那聲音裡不再只有自責,還有一種等待了四十年終於被聽懂的釋然。他的視線從陳顥恩身上移開,落在黃以晴懷中那把無形的豎笛上,又對著陳顥恩,緩緩點了一下頭。那是一個邀請,也是一個託付。

黃以晴吸了一下鼻子,用手背用力抹去眼淚,轉頭看向陳顥恩。她的眼神在淚光中變得無比堅定,再也沒有過去那種對幻聽的質疑與對涼缺的自卑,只剩下身為豎笛首席、身為軍樂隊一員的尊嚴與責任。

「陳顥恩。」她伸出手,握住他冰涼而顫抖的手指,指尖同樣冰涼,卻傳來穩定的力量,「上次柳文淵的鎮魂是你一個人完成的,所以你耳朵才會受傷。張伯伯說過,木管的殘響要用氣息去換,你一個人的氣不夠。林哲宇是豎笛,我也是豎笛,這個聲部本來就該由我來補。」

她把那捲錄音帶從隨身聽裡退出來,小心地放進自己的口袋,像是接過一個承諾。

「明天,不,今晚,過了十二點就是新的一天。讓我跟你一起吹,好不好?」她的聲音帶著哭腔,卻帶著笑,那是下定決心後的溫柔,「就用那把裂開的豎笛,用我的氣,替林哲宇把最後那口氣吹完。《致歸人》是寫給歸人的歌,他們等了四十年,我們不能讓他們再等下去了。」

陳顥恩看著她,看著她小麥色的皮膚在灰塵中映出的微光,看著她即使流淚也挺直的背影,胸口那股被禁足與申誡壓住的窒息感,像被她的話語鑿開一道裂縫。窗外的濃霧不知何時淡了一些,月光透過腐爛的木窗透進來,照在舞台上那些殘影身上,為他們鍍上一層淡淡的銀邊。柳文淵的身影在月光中慢慢淡去,卻不是消散,而是退回等待的姿態,像在等待一場合奏的開始。

蘇曉琪蹲下身,輕輕按住還在空轉的隨身聽的停止鍵,喀嚓一聲,禮堂重歸寂靜。她輕聲說,「林媽媽說,她等這捲帶子被聽見,等了四十年。她說如果有人願意聽,就代表哲宇沒有白白被關在那個櫃子裡。」

遠處營舍傳來十二點的整點哨音,低沉而悠長,穿過濃霧,傳進舊禮堂。陳顥恩握緊了黃以晴的手,又握緊了背包裡那把依舊冰涼的豎笛。耳鳴仍在,卻不再是混亂的噪音,而像是樂隊調音時,那個漫長而虔誠的準備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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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被封存的名字

本章登場

凌晨一點零七分,舊禮堂的器材小門重新被霧氣封住。

陳顥恩與黃以晴沿著來時的草地往營舍後窗移動,軍靴踩在濕透的草上沒有聲響,只有褲管摩擦時帶起細細的水珠。蘇曉琪跟在最後,她把那台老式隨身聽緊緊抱在防水袋裡,錄音帶已經退出來,用一條手帕包好,像包著一塊剛從火裡撿出來的炭。霧太濃了,三個人走不到十步就看不見彼此的背影,只能靠著黃以晴手腕上那只夜光錶的微光辨認方向。營舍二樓的查鋪燈光在霧裡暈成一團黃,沒有人說話,剛才在禮堂裡聽見的那些尖叫與鐵門扭曲的聲響還卡在每個人的胸口,呼出來的氣都是冷的。

回到寢室,陳顥恩把背包裡那把龜裂的豎笛拿出來,放在窗台的置物櫃上。木紋在月光下顯得更深,裂縫裡卡著一點淡淡的黑灰,怎麼擦都擦不掉。黃以晴站在他身後,輕聲說了一句,明天早上八點,我在樂器室等你,然後就爬回自己的床位。整層樓只有冷氣滴水的聲音,陳顥恩躺在床上沒有脫軍服,左耳的耳鳴已經從尖銳的蜂鳴變成一種低沉的悶壓,像有人把手摀在鼓面上,聲音出不來,卻一直在震。

他沒有睡著。天快亮的時候,霧氣從山口往下沉,把整座凌山營區泡在乳白色的水氣裡。五點半的起床號被霧氣削弱,聽起來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陳顥恩被禁足,不能參加晨操,只能留在中山室裡繼續寫那份悔過書。稿紙還是昨天的那張,開頭兩行字已經乾掉,筆尖懸在第三行的空白上,怎麼也落不下去。窗外的司令台廣場上,軍樂隊正在集合,黃以晴的聲音透過薄薄的玻璃傳進來,帶著晨操特有的清亮,立正,向右看齊,豎笛聲部把譜夾拿穩。她的聲音很穩,完全聽不出來昨夜才在禮堂裡哭過。

七點四十分,營區大門的衛哨換班。蘇曉琪的證件與手機還扣在行政室的保防官桌上,保防官值夜班剛下哨,把東西鎖進鐵櫃後就去餐廳吃早餐。蘇曉琪站在行政室外的走廊等,她的馬尾已經重新紮好,眼鏡擦得很乾淨,帆布袋換成一個更輕的側背包。她沒有吵鬧,只是把昨天家屬託張簡明德轉交的那封委託書影本遞給接班的文書,輕聲說,我是成功大學的訪員,昨天已經跟營部約好要補件,麻煩幫我轉交給政戰主任。文書看了她一眼,沒有多問,只說證件要等營長回來才能領,她點點頭就轉身離開營區大門。沒有人注意到她走出大門後沒有往公車站走,而是繞進小鎮後方的檔案館側門。

國家檔案局南部分館是一棟蓋在山坡下的灰白色建築,外牆長滿藤蔓,裡面的空調開得很強,冷得像冰庫。蘇曉琪把學生證與那張蓋著家屬印章的委託書一起遞給櫃檯,低聲說要調閱七十二年間凌山營區的管訓移送清冊。管理員戴著老花眼鏡翻閱目錄,手指在泛黃的卡片上停了很久,才說,這批是機密等級,要有家屬同意書才能看,而且原件已經封存,只能看微縮膠卷。蘇曉琪把林哲宇母親前一晚在電話裡口述、由她連夜打字列印並請里長蓋章的那份同意書推過去,紙張還有點溫熱。管理員對著光確認印章,又打了一通電話到里辦公室對口,十分鐘後才從庫房推出一台笨重的微縮膠卷閱讀機。

膠卷轉動的馬達聲在安靜的閱覽室裡顯得格外大。蘇曉琪把眼睛貼在觀景窗上,隨著膠卷一格一格往前,民國七十一年、七十二年、七十三年的移防、人事、經費報表不斷閃過。她的手指因為緊張而冰冷,呼吸在觀景窗上凝出一小片霧。七十二年九月的資料夾出現時,她停了下來。那是一本以牛皮紙裝訂的名冊,封面用毛筆寫著陸軍凌山營區國軍管訓隊學員名冊,右上角蓋著一個已經暈開的紅色橢圓章,裡面寫著機密,管制閱覽,保存年限三十年。名冊的紙張比其他文件更厚,邊緣因為受潮而微微捲曲。

她把倍率調大,一頁一頁辨認。名冊用鋼筆謄寫,字跡工整,每一行都是一個名字、出生年月、原單位、移訓事由。前面幾頁是常見的違紀事由,逾假不歸、頂撞長官、不服管教。翻到第七頁時,一個名字讓她的手指停住。林哲宇,六十二年五月生,原單位陸軍步兵二三四師軍樂隊,移訓事由寫著思想偏差,消極抗命,經輔導無效,調凌山營區加強管訓,管訓期間支援軍樂隊勤務。他的名字後面還有兩個同樣備註支援軍樂隊的人,陳誌宏、吳豐隆,事由分別是收聽敵台與私藏禁書。同一頁的下方,有一行用不同顏色的原子筆後來補上的字,受訓期間表現良好,擬於十月考核後歸建原單位,卻被一條紅線劃掉,旁邊蓋著作廢二字。

蘇曉琪的喉嚨發緊,她把膠卷往後倒,確認日期。那份名冊的建檔日期是七十二年八月十五日,火災發生的前一個月。再往後翻,她找到一張夾在名冊與經費報表之間的移訓公文,公文的受文者是凌山營區政戰處,內容寫著為強化國慶操演成效,請貴營區妥善運用管訓學員專長,協助軍樂隊完成《致歸人》首演,務必達成任務。這張公文的發文單位被塗掉,只剩一個模糊的關防殘影,但公文最後一行寫著,管訓學員之管理以嚴格管教為原則,未經核准不得擅離指定處所。

她把這幾頁用閱覽室的影印機印出來,機器老舊,印出來的字帶著橫紋,但每一個名字都清晰可辨。管理員走過來提醒,機密文件不能帶出,只能抄寫,她把影印紙摺好放進側背包,輕聲說我知道,這是家屬申請的除管證明附件,隨後把正本膠卷歸還。走出檔案館時,正午的陽光把藤蔓照得發亮,她的背後卻是一身冷汗。這不是電線走火的意外,這是一群被貼上標籤、送來偏遠營區接受再教育的年輕樂手,在長官為了爭取莒光連隊榮譽的高壓加練中,被鎖在禮堂裡活活燒死。而那份名冊被列為機密三十年,正好讓所有家屬在追訴期內找不到名字。

同一時間,山下小鎮的樂器行鐵門半開著。張簡明德坐在工作台前,檯燈的光把他花白的頭髮照得發亮,桌上擺著一把拆開的小號活塞與一罐銅油。陳顥恩與黃以晴站在門口,陳顥恩把蘇曉琪剛傳到張簡明德手機上的照片遞過去。那是名冊的翻拍,雖然模糊,但林哲宇三個字在螢幕上格外刺眼。張簡明德沒有立刻接過手機,他的視線落在工作台角落那個用布蓋著的木箱上,木箱已經很久沒有打開,布上積了一層薄薄的灰。

黃以晴先開口,她的聲音比平常更輕,像怕驚動什麼,張伯伯,這個名冊跟我們在錄音帶裡聽見的值星官鎖門,是不是同一件事。那些人不是單純的軍樂隊,他們是被送來管訓的。

張簡明德沉默了很久,久到檯燈的燈管發出細微的電流聲。他伸出粗糙的手指,把手機的照片放大,又縮小,反覆看了三次。隨後他站起來,把工作台的抽屜拉開,拿出一把已經生鏽的鑰匙,打開那個木箱。木箱裡沒有樂器,只有一套摺得整整齊齊的舊式軍便服,臂章上繡著凌山兩個字,還有一本發黃的採買簿,簿子上用原子筆記著七十二年九月十二日,赴高雄採買長號吹嘴、豎笛簧片、銅油三罐,搭十三點三十分公路局班車離營。他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很久,指節泛白。

他把軍便服拿起來,抖開,衣服很小,顯然是當年瘦小身形的尺寸。他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種壓抑了四十年的沙啞,我不是什麼老師傅的兒子。那是我騙你們的。我就是那個營區的樂器兵,二等兵張簡明德,七十二年九月,我負責管樂器的擦拭跟採買。九月十二號那天,我本來也要在禮堂加練,可是早上連長叫我去高雄採買,說國慶前吹嘴一定要換新,我搭車走了,晚上十一點多才回到營區門口,就看見山頭的火光。衛哨不讓我進去,說裡面在救火,叫我在門口等。等到火滅了,名單貼出來,沒有我的名字,也沒有那幾個管訓學員的名字。長官說他們本來就不屬於這個營區,死了也不算營區的兵,只能算意外波及。

陳顥恩看著那本採買簿,紙張脆得像一觸就會碎。張簡明德把簿子翻到最後一頁,那裡夾著一張黑白合照,照片裡的年輕人穿著同樣的軍便服,站在舊禮堂的舞台上,每個人手裡都拿著樂器,笑得很用力。中間那個抱著小號的就是柳文淵,他身旁那個拿豎笛、笑起來有虎牙的就是林哲宇,而站在最邊緣、個子最小、臉還很稚嫩的就是年輕的張簡明德。那張照片的背面用鉛筆寫著,致歸人首演預演,全體隊員留念,七十二年九月十日。

我回來後,什麼都不敢說。張簡明德把照片放回木箱,聲音裡沒有辯解,只有深深的疲憊,營部說這是電線走火,誰再提管訓兩個字就記過調職。我怕被牽連,就申請提前退伍,搬到山下開了這間店。那些燒不掉的樂器,是我在廢棄的庫房裡一支一支撿回來的,我把它們收在櫃子裡,不敢修,也不敢丟,因為我知道它們記得主人的氣。四十年來,我每天聽著它們在夜裡哭,卻不敢讓任何人聽見。直到你把那把小號拿來,我聽見它的音準偏低半音,我就知道,柳隊長還在等。

黃以晴的眼眶已經紅了,她伸手輕輕碰了一下那件舊軍服的袖口,布料粗糙,卻還留著淡淡的銅油味。陳顥恩沒有說話,他只是把那張名冊的照片存在心裡,每一個名字都像一個音符,卡在他胸口的節拍上。張簡明德把木箱蓋上,把鑰匙放回陳顥恩手心,輕聲說,這個還你,舊禮堂樂器櫃的鑰匙,我留了四十年,現在該還給軍樂隊了。你們要吹,就把他們的名字吹出來,不要再讓他們被關在機密兩個字裡面。

營區內,政戰輔導長室的冷氣開得很強。許承翰坐在辦公桌後,桌上擺著兩份文件,一份是蘇曉琪的調閱申請影本,由檔案館透過保防體系轉來,另一份是陳顥恩的每週諮商紀錄,上面寫著自述夜間聽見合奏,伴隨耳鳴與失眠。他戴著細框眼鏡,慢條斯理地在評鑑表格上寫字,筆尖劃過紙面發出細微的沙沙聲。接著他拿起內線電話,語氣禮貌而平穩,長官,我是政戰輔導長許承翰,有位外部人士蘇小姐在未經核准的情況下,調閱本營區七十年代的機密管訓名冊,並與本營列管人員陳顥恩頻繁接觸,散布不實的管教致死謠言,已經影響部隊士氣與營區名譽。我建議依規定對陳員實施禁假管制,並安排至國軍高雄總醫院進行強制心理鑑定,以釐清其精神狀況,避免外部勢力藉機炒作。

電話那頭應了一聲,許承翰掛掉電話後,又把陳顥恩的名字謄到另一張禁假名單上,蓋上自己的職章。他的笑容依舊禮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審視。隨後他站起來,整了整政戰制服的領口,拿著那張禁假與鑑定通知單,走出輔導長室,往中山室的方向走去。走廊上的公告欄前,幾名役男正在看最新的人事命令,他把通知單貼在陳顥恩的禁足公告旁,用圖釘按得很緊。

中山室裡,陳顥恩正把悔過書的稿紙一張一張疊好。午後的陽光透過鐵窗照進來,在紙上投下細細的格紋。他的左耳仍在悶壓中嗡鳴,卻比凌晨時清晰了一點,像是有一條被封住的聲部線,終於被人用指尖重新描出來。門被推開,許承翰走進來,手裡拿著那張剛蓋好章的紙。

陳顥恩,你的外部聯繫已經影響到營區安全。許承翰把通知單放在他面前,語氣溫和,像在進行一場例行的輔導,從明天起,你除了原有的禁足,再加禁假兩週,週五上午我會派車送你去高雄做鑑定。這是為你好,也是為單位好。在鑑定結果出來前,你不能再跟那位蘇小姐接觸,也不能再靠近舊禮堂。

陳顥恩抬起頭,看著那張紙上自己的名字與紅色職章,還有旁邊那行小字,疑似與外部人士勾結造謠生事。他的手指輕輕壓在紙面上,紙張很涼。他沒有辯解,也沒有簽名,只是把那張名冊上林哲宇三個字的模樣,在腦海裡又描了一次。窗外的霧氣在正午時分稍微散開一點,卻又很快聚攏,把舊禮堂的輪廓重新藏起來。許承翰站在門口等他簽收,身後的走廊傳來軍樂隊練習的聲音,黃以晴的豎笛正在吹一個長音,音很穩,卻帶著一點顫抖,像在回應什麼。

就在許承翰準備催促時,陳顥恩背包裡那把已經被張簡明德修復過的小號,毫無預警地在布袋裡發出一聲極輕的金屬震響,雖然沒有人吹奏,號口卻自行震出一股微弱的氣流,把桌上的稿紙吹起一角。那聲音很短,卻讓整個中山室的空氣都跟著晃了一下。許承翰的笑容僵在臉上,他轉頭看向窗外,舊禮堂的方向什麼也看不見,只有濃霧。

陳顥恩把手從通知單上收回來,輕輕覆在自己的左胸上。那裡的心跳很快,卻不再是恐懼的快,而是一種被無數名字推著往前的快。他知道,從蘇曉琪在檔案館找到那本名冊開始,被封存四十年的名字已經不再是機密,而是一首必須被吹出來的曲子。而切斷聯繫的命令,來得比合奏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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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不完整的和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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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假單貼在中山室布告欄最外層的那一角,被圖釘壓得捲起,紅色職章在午後的白光裡顯得特別刺眼。陳顥恩坐在最角落的木桌前,面前攤著那張紙,紙面上除了他的名字與兩週禁假、週五赴高雄總醫院強制鑑定的字樣,還有一行以原子筆加註的小字,疑似與外部人士勾結、造謠生事。風從鐵窗的縫隙灌進來,把紙角吹得掀起又落下,像是不肯安分的心跳。他的左耳仍留著昨夜在舊禮堂承接殘響後的悶壓,低頻的嗡鳴塞在耳膜深處,每一次脈搏都讓那層鼓面跟著抖一下,桌面上的稿紙疊得整整齊齊,悔過書只寫了兩行就再也寫不下去。

三點二十分,營舍走廊傳來軍靴整齊的踏步聲,軍樂隊結束午休集合,正列隊前往練習室。陳顥恩被列為禁足人員,不能離開中山室,只能聽見隔著兩道牆傳來的調音聲,黃以晴的豎笛長音穩定地劃開悶熱,像一把尺把散掉的空氣重新量齊。這時中山室的木門被輕輕推開,黃以晴閃身進來,她穿著整齊的軍便服,短髮被汗沾在額角,手裡抱著一個用迷彩毛巾包起來的長形物件,身後跟著同樣壓低身形的游智偉。游智偉把門快速帶上,反鎖,又把窗簾拉上一半,動作俐落,臉上帶著一種做壞事卻興奮的亮光。

「輔導長剛去營部開會,禁假單我已經抄一份給蘇姊姊了。」黃以晴把毛巾放在桌上,一層層打開,裡面是一把木紋深褐的豎笛,笛身的裂紋已經被細細的魚線與蜂蠟補起,接縫處還留著淡淡的銅油味,那是上午她請假外出,拿著陳顥恩從舊禮堂帶出的龜裂豎笛,專程騎車到山下請張簡明德修的。她把豎笛拿起來對著光轉了一圈,笛頭的簧片是全新的,張老闆還用小刀在內管刻了一道極淺的導氣線。「張伯伯說,木管的殘響比銅管更黏,氣要更柔,不能用力吹,要用呼氣去帶,像把最後一口氣還給人家。」她的聲音很輕,卻很穩,眼神清亮地看著陳顥恩,「你昨晚一個人跟柳文淵吹,整個肩膀都是硬的,今晚我們一起。」

陳顥恩伸手接過那把豎笛,指尖觸到溫熱的木頭,裂紋處已經不再刮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仔細撫平的粗糙感。他抬頭看黃以晴,又看向游智偉,喉嚨有點緊。這兩天被貼上標籤、被禁足、被要求去做鑑定,他早已習慣把所有事往自己身上攬,覺得只要自己去聽、自己去吹,就不會牽連別人。可是黃以晴把譜夾遞過來,裡面是她手抄的《致歸人》豎笛分譜,音符旁邊用鉛筆細細標註了呼吸記號與指法轉換,甚至在第二頁的空白處寫了一行小字,給林哲宇,不要怕,我們接住你。

游智偉把背在身後的帆布袋甩到桌上,拉鍊一開,裡面是一顆包著舊鼓皮的小鼓與兩支磨得發亮的鼓棒。「我跟學長借的,說要練國慶節奏,學長還笑我什麼時候這麼認真。」他壓低聲音,黝黑的臉上酒窩陷得很深,語氣卻難得正經,「陳顥恩,我以前笑你草莓、笑你幻聽,是我白目。可是那天晚上我站你門外,我真的聽見了。那個合奏不是錄音機,是有人在哭著吹。我鼓打得不怎麼樣,但節奏這件事,我不會讓你們掉拍子。」他把小鼓抱在胸前,輕輕敲了一下鼓邊,悶悶的鼓聲在中山室裡散開,像一顆定錨。

陳顥恩的眼眶有點熱,他把那把修復好的小號也從背包裡拿出來,號身在午後的光線下已經恢復大部分的光澤,只有喇叭口內側還留著一道淺淺的燻痕。他把兩把樂器並排放在桌上,小號的金屬冷光與豎笛的木質溫潤形成對比,兩把樂器都曾經走調半音,如今被活人的手重新繞過氣密、補過裂縫,靜靜地等待氣息。黃以晴看著他,語氣放柔了些,「張伯伯把舊禮堂樂器櫃的鑰匙給我們了,對吧?今晚十一點四十七分,我們不等柳文淵來找我們,我們去找他。這次不是你一個人要去對抗,我們三個一起把那個缺掉的角補起來。」

夜色來得很快。凌山的霧在晚點名後迅速漫上來,把營區的路燈泡成一團團暈黃。九點鐘,全營就寢熄燈,查鋪的幹部拿著手電筒一間間點名,陳顥恩、黃以晴、游智偉三人的床位都用棉被隆起偽裝,衣櫃裡塞著枕頭。十點半,查鋪結束,營舍陷入只有冷氣滴水與遠方海浪的寂靜。三人從後窗翻出,軍靴套上布套,沿著草地往舊禮堂移動,霧氣沾在睫毛上,涼涼的。舊禮堂的鐵門依舊掛著封鎖的鐵鍊,但最側邊的器材小門,張簡明德給的鑰匙正好能轉開,喀的一聲輕響,門開了,霉味與淡淡的松香味一起湧出來。

禮堂裡還是那個被火燒過的樣子,龜裂的木質舞台翹起,燻黑的牆面在手電筒光下顯得斑駁,樂器櫃的玻璃早已碎裂,裡面空了一半,只有那把豎笛的位置留著灰塵的輪廓。黃以晴把豎笛組好,含住簧片試了一個氣,聲音很小,卻很實,游智偉把小鼓架在翻倒的譜架上,調整背帶,陳顥恩則把小號抱在胸前,手指輕輕壓著活塞,感受金屬的涼度。十一點四十分,陳顥恩把蘇曉琪白天偷偷託哨兵帶進來的卡式錄音帶放進舊手提音響,裡面是林哲宇當年被要求重錄的檢討錄音,少年人的聲音帶著鼻音,我只是想請假回家看媽媽,我沒有要抗命。他們沒有人說話,只是靜靜聽著那段錄音在空曠的禮堂裡迴盪,等著那個時刻到來。

十一點四十七分,禮堂的溫度忽然降了半度,牆角的濕氣凝成細細的水珠,從燻黑的縫隙裡滲出來。手電筒的光開始晃動,最後自動熄滅,取而代之的是舞台上方一盞原本早已損壞的日光燈,滋滋地閃了兩下,亮起微弱的光。光暈裡,塵埃慢慢聚成人形。柳文淵站在指揮的位置,他穿著四十年前的舊式軍便服,衣襬的燻痕比上一次更淡一些,懷裡仍抱著那把小號,眼神溫和卻帶著疲憊。在他身後,殘響的樂隊一個個浮現,有抱著長號的原住民學長,有背著大鼓的矮個子,而最旁邊,一個身形瘦小、拿著豎笛的少年身影最為模糊,他的豎笛從中段斷開,木紋裡卡著黑灰,少年的臉看不清楚,只有那雙緊緊護著樂譜的手格外清晰。陳顥恩認得那雙手,就是名冊上那個因收聽敵台被送來管訓、卻在火災時衝回去搶樂譜的林哲宇。

殘響的合奏先起了。前奏是柳文淵的小號,音色溫暖卻帶著顫抖,《致歸人》的主旋律在潮濕的空氣裡緩緩展開,接著長號與其他聲部跟進,唯獨豎笛的聲部始終缺了一塊,每當旋律走到該由豎笛銜接的高音處,整個和聲就會往下塌陷半音,像一座橋斷在河中央,所有的音都往那個空洞墜落。黃以晴先抬起豎笛,她沒有立刻吹,而是先深深吐了一口氣,讓氣息沉到腹底,再穩穩地含住簧片。她的第一個音很輕,是一個長長的低音,氣流透過修補後的內管,沒有 leakage,也沒有雜音,準準地落在殘響塌陷的那個音高上。那個音一出來,殘響的樂隊竟齊齊頓了一下,林哲宇的殘影猛地抬頭,看向她。

陳顥恩立刻跟上,他把小號舉起,嘴唇貼上吹嘴,這一次他不再用力去追柳文淵的音準,而是學著黃以晴的呼吸,讓氣從胸口柔軟地推出去。小號的聲音與豎笛的高音在半空中交會,原本偏低半音的和聲被黃以晴精準的聲部平衡一點點往上托起。游智偉在這個時候敲下了第一個節奏,咚,咚咚,咚,穩定的四分音符,像心跳,像行軍的腳步,像有人在黑暗裡打著拍子說不要怕,我們在這裡。他的鼓點不花俏,卻極穩,每一下都落在和聲最容易鬆散的地方,把即將散掉的節拍重新釘住。汗從他的額頭滑下來,滴在鼓皮上,發出細微的嗒聲。

合奏進入中段,也就是當年火災發生時被迫中斷的那一段。柳文淵的殘響忽然變得急促,小號的旋律出現裂痕,長號的滑管卡住,整個禮堂的空氣開始震動,燻黑的牆面似乎又滲出當年的濃煙。陳顥恩的左耳劇痛,腦海閃過鐵門被鎖住、學員們拍打門板的畫面,胸口像被煙嗆住,氣息一下子亂了,小號的音抖了一下。就在這個最容易全盤崩潰的節點,黃以晴往前踏了半步,她的豎笛沒有停,反而把音量稍微放大,修長的手指在音孔間快速滑動,一個原本譜上沒有的經過句被她即興加了進去,那個經過句像一隻手,輕輕接住了陳顥恩掉下去的音。她轉頭看了陳顥恩一眼,眼神堅定而溫熱,無聲地說,呼吸,跟著我。

陳顥恩點頭,把氣重新聚回來。他想起張簡明德說的話,木管的殘響要用人最後一口氣去還。他不再把林哲宇當成需要被驅散的幻影,而是想著那個少年在火場裡最後的念頭,不是怨恨,是想把譜完整帶出去,想讓媽媽聽見自己演完的曲子。他把小號的第二個活塞半按,讓音色變得更柔,與黃以晴的豎笛完全貼合,兩個聲部像兩條終於找到彼此的線,嚴絲合縫地編在一起。游智偉的鼓點在這時加重,從穩定的行進節奏轉為帶著切分的小鼓滾奏,鼓棒在鼓皮與鼓邊之間快速彈跳,替整個合奏架起骨架,讓原本虛浮的殘響有了重量。活人的氣息、活人的心跳、活人的汗水,透過三種樂器,源源不絕地灌進那個空洞。

走調的和聲一點一點歸位。原本塌陷的半音被黃以晴的長音托起,被陳顥恩的和聲填滿,被游智偉的節奏穩住,整個禮堂的音場第一次變得完整。柳文淵的小號在最高音處吹出一個明亮的升記號,那是《致歸人》原譜裡最難的高音,四十年來從未被完整吹響過。陳顥恩與黃以晴同時把氣推到極限,小號與豎笛在那個高音上完美重疊,金屬與木頭的音色在濕冷的空氣裡撞出耀眼的共鳴,整個舊禮堂的灰塵都被那個音震得飄起。就在音準重合的瞬間,林哲宇的殘影忽然清晰起來,少年的臉不再模糊,他抱著那把斷掉的豎笛,淚水從臉頰滑下,卻是笑著的。他放開一直護在胸前的樂譜,樂譜的紙頁在光裡翻動,最後一頁寫著致歸人三個字,字跡稚嫩而用力。

林哲宇朝著舞台前的三人,舉起右手,行了一個不太標準、卻極其用力的軍禮。他的身形隨著那個軍禮慢慢變淡,手中的豎笛發出一聲輕輕的嗚咽,像是終於呼出了卡在胸口四十年的那口煙,木身的裂紋在光裡一點點癒合,斷口處長出細細的新木紋。他的光點沒有立刻消散,而是飄到柳文淵身邊,柳文淵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兩人的身影一同對著陳顥恩他們點頭,隨後化作無數細小的光屑,隨著最後一個和弦的餘韻,緩緩上升,穿過龜裂的天花板,消失在霧氣裡。殘響的合奏停了,禮堂裡只剩下三個活人的喘息,還有鼓皮仍在輕輕震動的餘響。

就在最後一個鼓點落下的同時,舞台正後方的那面燻黑牆面,發出一聲細微的剝落聲。一塊約莫半個人高的黑色煙垢,因為長時間被聲波震動,竟從牆面整片翹起,啪地掉落在舞台上,揚起一片嗆人的灰霧。灰霧散去後,牆面上露出原本被煙灰徹底蓋住的東西,那是一張被相框玻璃保護著、卻被燻得看不見的大合照。照片裡,十幾個穿著舊式軍便服的年輕人站在這個舞台上,每個人手裡都拿著樂器,笑容燦爛,背景的布幕上還掛著手寫的布條,預祝致歸人首演成功。最中間抱著小號的是柳文淵,最旁邊拿著豎笛、有著虎牙笑容的正是林哲宇,而他們身後的牆上,每個人的名字都用毛筆寫在相紙下方,一個都沒有少。黃以晴走過去,用袖口輕輕擦去相框上的灰,名字一個個清晰起來,陳誌宏、吳豐隆、林哲宇,管訓兩個字沒有出現,只有一個共同的頭銜,凌山軍樂隊隊員。

游智偉把鼓棒放下,手還在抖,卻忍不住咧嘴笑出來,眼角有點濕,「我們……我們把他送回去了,對不對?他的名字回來了。」他轉頭看陳顥恩,聲音有點啞。陳顥恩把小號慢慢放下,胸口的悶壓已經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溫熱填滿的酸楚,他看著那張重新見光的合照,看著黃以晴認真擦拭的側臉,看著游智偉還在發抖卻驕傲地挺起胸膛的樣子,忽然明白張簡明德說的代價是什麼,不是失去什麼,而是從此以後,這些名字都要由活著的人背著,繼續吹下去。柳文淵的身影已經不在,但小號與豎笛的音準卻留了下來,穩穩地停在正確的音高上,像是有人終於把走調的人生,重新調正了。霧氣從禮堂的破窗慢慢退去,遠方傳來凌晨四點的海風,舊禮堂的燈光雖然微弱,卻不再是生者與亡者交界的縫隙,而是一座被聲音重新搭起的橋。

黃以晴把相框扶正,輕聲說,「明天,我們把這個帶出去,給蘇姊姊,給張伯伯看。」陳顥恩點頭,把那把已經癒合的豎笛小心收回布套,與自己的小號並排。三個人在舞台上站了很久,沒有人急著離開,剛才熱血沸騰的合奏慢慢沉澱成一種溫暖的安靜,像演奏會結束後,觀眾已經離席,樂手們卻還捨不得放下樂器的那種餘溫。游智偉忽然把小鼓又敲了一下,這一次不是為了支撐節奏,只是輕輕的、開心的一下,鼓聲在空曠的禮堂裡彈跳,回音很長,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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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營長的自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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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點零七分,凌山營區的霧已經濃到看不見路燈的鐵桿。海風從山坳口灌進來,把舊禮堂屋頂的鐵皮吹得輕輕震動,雨棚下的水珠一顆一顆往下砸,落在龜裂的水泥地上,聲音單調而冰冷。營區實施燈火管制後,本該是一片徹底的黑,但舊禮堂側門那道木門的縫隙裡,卻漏出一線昏黃的光。那光不亮,像是有人點了一盞手提式的鎢絲燈,燈泡老舊,電壓不穩,光暈隨著風晃來晃去,把牆面上新剝落的那一塊相框照得忽明忽暗。

趙振國就站在那塊相框前面。

他穿著整齊的軍便服,外套的鈕扣扣到最上一顆,皮鞋上還沾著夜間巡查時踩到的泥,鞋尖卻被他硬是用袖口擦得發亮。他沒有開禮堂的大燈,只提著那盞從值星官寢室拿來的舊手電筒,手電筒的光圈很小,剛好罩住相框裡的那十幾張年輕臉孔。他的手很穩,是四十年軍旅生涯練出來的穩,可是今晚,那隻手卻在細微地顫抖,光圈在相片上晃,晃到柳文淵的笑容,晃到林哲宇虎牙露出的燦爛,晃到最角落那個抱著大鼓、個子矮小卻笑得最用力的孩子。趙振國的呼吸變得很重,重到在安靜的禮堂裡能聽見鼻腔裡帶著痰音的抽氣聲。

他已經在這裡站了快二十分鐘。

值星日誌上寫著一點零三分巡查舊禮堂外圍無異狀,那是他親手寫的字,筆跡剛硬,可是寫完之後,他沒有回寢室,而是繞過憲兵哨點,用自己那把只有營長級別才有的萬能鑰匙,轉開了側門生鏽的鎖。他告訴自己只是要確認那面牆剝落後有沒有影響建物結構,要確認那張相片會不會被有心人士拿去作文章,要確認陳顥恩那幾個不聽話的孩子有沒有又偷溜進來。理由找得很齊全,每一個都符合規定,每一個都能寫進報告裡。可是當他真正站到那張合照前面,當手電筒的光把那些用毛筆寫在相紙下方的名字一個一個照亮時,所有理由都碎掉了。

陳誌宏、吳豐隆、林哲宇、柳文淵、周進財。一個都沒有少。旁邊那行小小的字,凌山軍樂隊,預祝《致歸人》首演成功,民國七十二年九月。那是他自己的字跡。四十年前,他用最工整的楷書寫下那行字,因為指導老師說布條上的字要由字最漂亮的人來寫,而他是候補裡字最漂亮的那個。

趙振國忽然把手電筒往旁邊的譜架上用力一放,喀的一聲,燈泡的鎢絲因為震動而閃了一下。他的背挺得很直,是那種刻意用力的直,肩膀往後張,像是要把整個人的軟弱都撐住。他盯著柳文淵的臉,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又低又啞。

「看什麼看。你以為這樣就能回來嗎。」

沒有人回答。禮堂裡只有海風從破掉的玻璃窗灌進來的嗚咽聲,還有那張合照玻璃反射的微光。趙振國往前踏了一步,皮鞋踩在掉落的煙灰塊上,發出細碎的碎裂聲。他伸出手,指尖碰到相框的玻璃,玻璃很冰,冰得像四十年前那個九月夜裡的鐵門。他像是被燙到一樣縮回手,隨即又更用力地按上去,整隻手掌貼住玻璃,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我叫你們不要練了,我叫你們九點前回寢室就寢,那是命令。為什麼不聽。為什麼要回來拿樂器,為什麼要把門堵住。」他的聲音開始抖,不再是那個在司令台上用麥克風喊口令的副指揮官的聲音,而是一個老人被掐住喉嚨的氣音。「我只是把門鎖起來,我只是奉命把門鎖起來,營長說這批管訓的學員不操不會乖,說要給他們一點教訓,說鎖一個晚自習不會有事。電線走火,跟我有什麼關係。那是意外,那是意外結案報告上寫的,意外。」

他說到最後兩個字時,膝蓋忽然一軟,整個人往前跪了下去。軍褲的膝蓋重重撞在翹起的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痛感讓他的臉扭曲了一下,但他沒有起來,就那樣跪在合照前面,額頭抵著相框的下緣,肩膀劇烈地起伏。這個在營區裡走路永遠抬頭挺胸、連皮鞋摺痕都要用吹風機吹平的老軍人,此刻跪在發霉的舞台上,像一塊被海水泡爛的磚,所有的筆挺與威嚴都碎成粉末。眼淚從他緊閉的眼角流出來,流進他下顎緊繃的紋路裡,他沒有擦,也不敢發出哭聲,只是壓抑地、破碎地吸著氣,每吸一口氣,胸口就抽一下。

陳顥恩和張簡明德就站在禮堂最後一排的陰影裡。

他們是半小時前跟著來的。陳顥恩原本因為禁假與強制鑑定的壓力整晚睡不著,左耳的耳鳴讓他在床上翻來覆去,每一次閉眼就會聽見舊禮堂那個走調的半音。十一點多,他聽見走廊有極輕的腳步聲,不是查鋪的軍靴聲,是更謹慎、更沉的皮鞋聲,他從窗簾縫隙看見趙振國提著手電筒獨自往舊禮堂方向走,背影在霧裡顯得異常孤單。他直覺不對,想也沒想就套上外套跟了出去,在營舍轉角碰見同樣提著帆布工具袋、像是早就預料到今晚會出事的張簡明德。老人只看了他一眼,什麼也沒問,只點了點頭,兩人便一前一後,隔著十幾公尺的距離,跟著那盞晃動的光來到舊禮堂。

他們沒有立刻現身。陳顥恩站在陰影裡,看著趙振國跪倒的那一刻,只覺得胸口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住。他對趙振國的印象一直是那個在中山室把小號沒收、把悔過書砸在他桌上的威權符號,是那個用洩密罪扣住蘇曉琪證件、用禁假單把他釘在牆上的體制化身。他恨過,也怕過,卻從來沒有想過,這個人的背影會在午夜的禮堂裡垮成這個樣子。那不是演戲,那是一種被時間醃漬了四十年的恐懼與愧疚,終於在無人處潰堤的樣子。

張簡明德輕輕按了一下陳顥恩的手臂,示意他不要出聲。老人的手粗糙而溫暖,帶著淡淡的銅油味。他們就那樣安靜地聽著趙振國斷斷續續的自白,聽著那個被封存四十年的真相,從一個加害者也是倖存者的嘴裡,被哭著吐出來。

「七十二年九月十二日,晚上九點四十分,我是值星官。」趙振國抵著相框,聲音糊在玻璃上,含混不清。「營長說,最近管訓班有幾個不服管教,藉著練《致歸人》偷懶,要殺雞儆猴。那天柳文淵帶隊在禮堂加練,我接到電話,說要把禮堂後門跟側門的鐵門都鎖起來,讓他們在裡面待到十點半,再放出來罰跑操場。我去了,我真的去了,我拿著那串鑰匙,一個一個鎖起來。鐵門很重,鎖頭是新的,我還用力拉了兩下,確認鎖好了。然後我就回安官室寫日誌,寫九點四十七分,禮堂加練,狀況正常。」

他抬起頭,臉上的淚已經流到脖子,眼睛紅得像充血。「十點十一分,電線走火。舊禮堂的電線本來就老舊,延長線接了太多燈泡,過熱起火。火從舞台的布幕燒起來,很快,很快就濃煙密布。他們發現門被鎖住,從裡面推不開,推不開啊。他們拍門,喊救命,聲音我值星室都聽得到。可是我不敢開,我怕營長知道是我鎖的門,我怕被當成兇手。我想說火應該很快就會被發現,應該有人會去救。等到我跑過去的時候,火已經封住走廊,學員們擠在門口踩踏,柳文淵衝回去拿樂器,說那些樂器是軍用品,弄丟了要賠,要關禁閉。他抱著小號,林哲宇抱著譜,他們又衝進去。他們沒有再出來。」

趙振國用拳頭捶了一下地板,木板發出空洞的回音,灰塵被震起來,在手電筒的光柱裡飛舞。「第二天,營長把我叫去,他說,你什麼都沒有做,你只是執行門禁管制,火是電線走火,是意外。他幫我把值星日誌九點四十七分到十點十一分那一段抽掉,重寫了一份,寫十點十五分發現火警,立即搶救。他說這樣對大家都好,對死掉的人好,對活著的人也好,不然整營都要被調查,所有人的前途都毀了。我信了,我真的信了。我一路升上來,當排長,當連長,當副指揮官,每一次升遷,我都告訴自己,我是幸運活下來的那個,我要把營區管好,把紀律管好,就算是贖罪。可是我每一次經過舊禮堂,我都聽見他們在裡面吹那首吹不完的曲子,我每一次聽見小號的聲音,我就知道,我沒有贖,我只是把他們鎖得更緊。」

禮堂裡的濕氣變得更重了。海風把霧氣從破窗推進來,凝在冰冷的相框玻璃上,化成細細的水珠,沿著柳文淵的臉頰往下流,像是相片裡的人也在流淚。陳顥恩站在後排,手指不自覺地掐進掌心,指甲陷進肉裡,卻感覺不到痛。他的耳鳴又回來了,但這一次不是嗡鳴,而是一種低沉的、被壓抑了很久的和聲,像有無數個聲音被關在鐵門後面,一起哭,卻哭不出來。他的眼眶很熱,熱到視線模糊,他想起自己在練習室第一次聽見殘響時那種被淹沒的恐懼,想起林哲宇護著樂譜嗆昏的記憶,想起那個走調的半音,原來不是技術上的瑕疵,是那扇被鎖住的鐵門的重量,是活人把鑰匙轉動的那一喀聲,讓所有的音都往下墜了半音。

張簡明德在這個時候,慢慢從陰影裡走了出來。

老人沒有穿軍服,只穿著那件洗得發白、沾滿銅油漬的工作圍裙,帆布袋裡裝著銼刀、蜂蠟與一卷新的氣密線。他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踩在鬆動的木地板上,發出輕輕的吱呀聲,卻讓跪在地上的趙振國猛地回頭。看見張簡明德的那一瞬間,趙振國的臉色變得慘白,像見了鬼一樣往後縮了一下,背撞到相框,發出框體晃動的聲音。

「老張。」趙振國的聲音卡在喉嚨裡。「你怎麼會在這裡。你不是已經退了,你不是已經不在營區了。」

張簡明德沒有立刻回答。他把帆布袋放在地上,從裡面拿出一條乾淨的白布,走到相框前,蹲下來,用白布輕輕擦拭玻璃上凝結的水珠。他的動作很柔,像在擦拭一把珍貴的樂器。水珠被擦掉後,柳文淵與林哲宇的臉在燈光下變得更清晰,笑容乾淨,沒有一點怨恨。張簡明德擦完,才轉頭看向趙振國,眼神慈祥,卻帶著一種穿透四十年的疲憊。

「我退了,可是我沒有走。」張簡明德的聲音很輕,在空曠的禮堂裡卻很清楚。「七十二年九月十二日,我剛好急性盲腸炎,被送到山下的醫院開刀。我躲過了那場火,跟你一樣,我也是幸運的那個。可是我回來後,看到樂器櫃裡那些燒熔的小號活塞,看到林哲宇那把斷掉的豎笛卡在門縫裡,我就知道,我沒有資格幸運。我把那些樂器一支一支撿回來,帶回小鎮的店裡,一放就是四十年。我不敢修,因為我一修,就會聽見他們最後那口氣卡在管子裡的聲音。」

他把白布摺好,放回袋子裡,然後看著趙振國,語氣沒有責備,只有深深的嘆息。「振國,你我都老了。我今年六十七,你五十八,我們把大半輩子都花在害怕兩個字上。你怕真相毀了前途,我怕面對那些樂器會讓我想起我沒死。可是你看看這張相片,看看這些孩子。」他伸出粗糙的手指,點了點相框裡每一個名字。「他們不是意外,他們是陳誌宏,是吳豐隆,是林哲宇,是柳文淵。他們不是管訓編號,他們是凌山軍樂隊的隊員。他們被鎖在裡面,不是因為電線,是因為我們這些活著的人,把門鎖起來之後,就再也沒有勇氣把鑰匙轉回來。」

趙振國聽著,眼淚流得更兇,他把臉埋進手掌裡,肩膀抖得像要散開。「來不及了,來不及了。檔案都封存了,報告都寫死了,我現在說,誰會信。許承翰已經通報上級,說要拆禮堂,說要杜絕謠言。我就算想說,也沒有人會聽。」

「樂器記得氣息,人也記得罪。」張簡明德把手放在趙振國顫抖的肩上,力道不重,卻很穩。「你以為把檔案抽掉,把名字塗掉,他們就會消失嗎。不會。他們變成殘響,每晚十一點四十七分在這裡吹那首吹不完的曲子,就是在等有人聽見。你鎖的門,要用你的鑰匙去開。你欠的合奏,要用你的在場去還。」

他轉頭,看向一直站在後排陰影裡的陳顥恩,對他招了招手。陳顥恩遲疑了一下,才慢慢走出來,軍便服的衣襬還沾著剛才翻牆時的草屑。他的眼睛也是紅的,但眼神卻比任何時候都清亮。他走到趙振國面前,蹲下來,沒有說話,只是從自己的背包裡,拿出那把已經恢復光澤的小號,還有那把裂紋癒合的豎笛,輕輕放在趙振國面前的地板上。金屬與木頭在手電筒的光下,發出溫潤的光。

「副座。」陳顥恩開口,聲音有點啞,卻很溫柔。「我第一次在禮堂聽見他們合奏時,我很怕,怕到想把耳朵摀起來。可是黃以晴跟我說,怕是因為沒有聽懂。我現在聽懂了,他們不是要索命,他們只是想把那首《致歸人》吹完,想讓家屬知道,他們不是畏罪自殺的逃兵,他們是為了保護樂器、保護同伴才走不出去的孩子。張伯伯說,鎮魂不是驅魔,是合奏。活人的氣息要跟亡者的殘響對在一起,音才會準。」

他抬起頭,看著趙振國那張被淚水與皺紋擠在一起的臉,輕聲說。「我們想在禮堂被拆掉之前,完成那場遲到四十年的告別演奏。柳文淵跟林哲宇的音已經正了,可是還有好幾個聲部空著。我們需要更多活人的氣息,需要有人在台下聽,需要有人承認,他們真的在這裡,真的吹過。副座,你願意來嗎。不是以副指揮官的身分,是以當年那個寫布條、跟他們一起練到半夜的值星候補的身分,來聽完這最後一場合奏嗎。」

趙振國怔怔地看著地上的兩把樂器,看著陳顥恩清瘦卻堅定的臉,又看向張簡明德那雙慈祥卻不容逃避的眼睛。他的嘴唇抖了很久,才擠出一句破碎的話。「我……我還有資格嗎。我是鎖門的人。」

張簡明德拍了拍他的肩,站起身,把相框的玻璃又擦了一遍,讓那些名字在光裡更亮。「有沒有資格,不是我們說的,是他們說的。」他把手電筒的光轉向禮堂舞台的中央,那裡空蕩蕩的,只有灰塵與翹起的木板。「明晚,十一點四十七分,霧最濃的時候。你把鑰匙帶來,把當年的值星帶也帶來。讓他們看見,你沒有再逃。讓活著的人也看見,錯了,就要認,認了,才有機會把音調回來。」

夜風又一次灌進來,把手電筒的光吹得搖晃。舊禮堂的牆面在光影裡明滅,像一座沉在海底很久的船,終於有一線光照了進來。趙振國跪在那裡,很久很久,才慢慢地、極其緩慢地點了一下頭。那個點頭的幅度很小,卻讓他整個人像是終於從四十年的鐵門後面,往外踏出了一步。陳顥恩的眼淚在這個時候掉了下來,滴在小號冰涼的號口上,發出細微的嗒聲。張簡明德沒有說話,只是把帆布袋重新背起,轉身往側門走,背影佝僂,卻穩得像一座橋。

凌晨一點三十四分,三個人離開舊禮堂,霧氣在他們身後慢慢合攏,把那張重見天日的合照,靜靜地留在光裡,像一個等待被完整唱出的休止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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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 強制休假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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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點二十分,凌山的霧還沒有散。

海風在夜裡把山坳的濕氣全部推了上來,整座營區像是被泡在稀釋過的牛奶裡,連司令台那排褪色的精神標語都顯得模糊。起床號在五點半準時響過,喇叭裡的號音因為潮濕而顯得悶沉,帶著一點鐵鏽的雜音。陳顥恩是被耳鳴叫醒的,左耳深處那種低頻的嗡響沒有因為柳文淵的安息而消失,反而在凌晨那場跪地自白之後,變得更清晰。那不是噪音,是殘響還沒有結束的證明,是舊禮堂裡還有別的聲部在等待。

他坐在床緣穿襪子,動作很慢。禁假單就壓在他的鋼杯底下,薄薄一張黃色的影印紙,上面蓋著輔導長室的紅章,字是許承翰親手寫的,筆跡工整得近乎刻意。追加禁假兩週,強制心理鑑定,暫停軍樂隊勤務。那張紙在昨天下午就貼在公布欄上,整個中隊的人經過都會多看一眼,眼神有好奇,有同情,更多是避免惹禍上身的閃躲。游智偉半夜翻身時還低聲罵了一句髒話,說輔導長根本是把人當垃圾在分類貼標籤,黃以晴則是在晚點名後把他叫到樂器庫房,什麼也沒說,只把那把已經修復好的豎笛遞給他,指尖碰到他的指尖,冰涼卻堅定。

六點三十分,全中隊集合早點名。水泥集合場被海風吹得發白,磁磚縫裡卡著昨夜的雨水,皮鞋踩上去會發出輕微的唧聲。所有人穿著迷彩服,依身高排成四列,黃以晴站在第一排最右側,那是首席的位置,她的短髮在風裡被吹得有些亂,但背脊挺得筆直,皮鞋擦得光可鑑人。陳顥恩站在第二列中間,游智偉就在他右後方,兩個人都沒有交談,只是肩膀靠得很近,那是一種無聲的結盟。趙振國沒有出現在司令台上,副指揮官的位置空著,只剩下值星官舉著點名簿,聲音在霧裡顯得空洞。

點名結束,正當值星官準備喊解散,輔導長室那扇鐵門被人從裡面推開,發出刺耳的摩擦聲。許承翰走了出來。

他今天穿得比平常更正式,深綠色的政戰制服燙得沒有一絲摺痕,肩上的少校階級在晨光下反射出冷硬的光,細框眼鏡後的眼睛掃過集合場,最後停在陳顥恩身上。他手裡拿著一個深藍色的資料夾,夾子裡露出一疊文件的邊角,還有一張已經簽好、蓋好官印的白色命令紙。他的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踩在節奏上,像是刻意要讓所有人看清楚,他是按照程序來的。

「稍息。」許承翰的聲音透過手持麥克風傳出來,帶著政戰幹部特有的、溫和卻不容置疑的腔調。「耽誤大家三分鐘,宣布兩項人事命令。與各位的權益有關,請安靜聆聽。」

集合場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風吹過旗桿鋼索的嗡鳴。陳顥恩感覺到游智偉在身後輕輕撞了一下他的背,示意他站穩。黃以晴的眼神從正前方微微往後斜,看了陳顥恩一眼,那一眼很短,卻讓陳顥恩胸口那股昨夜殘留的緊繃感稍稍鬆開。

許承翰打開資料夾,第一張紙抽出來,語氣平穩得像在念一份天氣報告。

「經本營輔導長室與心衛中心共同評估,二兵陳顥恩近期出現明顯適應障礙,夜間遊走、幻聽、自述聽見無人演奏之樂音,影響正常作息與團隊勤務。為維護個人身心健康與單位安全,依國軍心理衛生輔導作業規定,自即日起,核予強制休假七日,返家接受專業心理鑑定。休假期間暫停一切樂隊操演與舊禮堂相關勤務,歸營後另行檢討是否適任軍樂隊現職,必要時辦理專長調離。」

他念完,抬起頭,鏡片後的視線精準地落在陳顥恩臉上,嘴角帶著那種標準的、關懷式的微笑。

「陳顥恩,這是為你好。軍樂隊的壓力比你想像中大,你是音樂系的高材生,我明白你對聲音特別敏感。但敏感在軍中,有時候會變成負擔。你先回家休息,讓專業的醫師幫你釐清,什麼是壓力,什麼是現實。休假單我已經幫你填好,家屬聯絡人也已經通知,下午一點的接駁車,你收拾好行李就可以離營。」

話語禮貌,邏輯完整,每一個字都符合規定。可是集合場上的人都聽懂了,這不是休假,是驅逐。把那個聽見不該聽見的聲音、挖出不該挖出的檔案、讓副指揮官在午夜跪在舊禮堂的人,用醫療的名義送走。只要陳顥恩上了那台接駁車,舊禮堂的封鎖線就會在明天 quietly 架起來,那張才剛見光的合照會被重新用水泥封住,《致歸人》的最後一個聲部就永遠缺角。

陳顥恩的喉結動了一下,沒有立刻回話。他的手指在褲縫邊緣輕輕收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他想起凌晨一點三十分,張簡明德拍著趙振國肩膀說的那句話,樂器記得氣息,人也記得罪。他想起自己昨夜對趙振國說,邀請他以隊員的身分來聽完最後一場合奏。那時他語氣溫柔,是因為他以為和解已經開始。卻沒想到,體制會在天亮後的第一個集合,用一張蓋好章的紙,把和解的路直接切斷。

他往前踏了半步,想說我可以不休,我沒病,卻被另一個聲音搶先。

「報告輔導長。」黃以晴的聲音切了進來,清亮,穩定,帶著竪笛首席特有的穿透力。她沒有舉手請示,而是直接從隊伍裡往前跨了一步,站在排面之外,面對許承翰。「請問陳顥恩的鑑定報告是哪一位心衛官出具的?評估過程是否有當事人與家屬在場的紀錄?如果沒有,這份強制休假的程序是否完備?」

全場的視線瞬間全部集中到黃以晴身上。她穿著合身的迷彩服,個子嬌小,卻在霧氣裡顯得格外挺拔。她的語氣沒有挑釁,是就事論事的詢問,但每一個字都在挑戰那份命令的正當性。

許承翰的眼鏡反射了一下光,笑容沒有變,但聲音沉了一點。

「黃以晴上兵,妳的問題很好。這份評估是由本營輔導長室綜合平日觀察、夜間查鋪紀錄與同袍反映所做成的初步處置,程序完全符合輔導要點。至於專業鑑定,正是要讓陳顥恩返家後由外部醫療機構來完成,這是保護,不是處分。妳是樂隊首席,應該以身作則,協助同袍接受協助,而不是在集合場上質疑輔導專業。這一點,我會列入妳的平時考核。」

他說著,從資料夾裡又抽出第二張紙,語氣轉為更公事公辦的冷淡。

「剛好,第二項命令就與妳有關。黃以晴上兵,近日多次未經核准,於夜間攜帶役男進入封閉管制區舊禮堂,且於輔導長室內以不當言詞頂撞長官,違反階級倫理與營區管制規定。依規定核予申誡乙次,並同樣核予強制休假三日,立即生效。舊禮堂自今日起全面封鎖,鑰匙繳回營部,任何人未經專案核准不得靠近。這是為了大家的安全,也是為了讓謠言止於智者。」

第二張紙被他舉起來,白紙黑字,申誡與休假並列。這一步棋很精準,打的不只是陳顥恩一個人,是把整個試圖合奏的小隊直接拆散。黃以晴是支柱,游智偉是喇叭口,只要把這兩個最堅定的人用休假的名義調開,剩下的合奏就自然瓦解。許承翰做事向來如此,不需要大聲斥責,只需要把表格填滿,把章蓋好,就能讓所有熱血的念頭在程序裡窒息。

集合場的霧變得更冷了。有人低下頭,不敢看。值星官站在司令台邊緣,假裝在看點名簿,卻不敢發出任何聲音。

黃以晴站在原地,看著那張朝她遞過來的休假單,沒有伸手去接。她的胸口起伏了一下,眼神掃過那張紙,又掃過許承翰那張禮貌而疏離的臉,最後落在遠方那棟被霧氣半掩的舊禮堂。禮堂的紅磚在濕氣裡顏色變深,屋頂的鐵皮因為清晨的溫差凝滿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掉。那裡面有柳文淵還沒有吹完的主旋律,有林哲宇斷掉的豎笛,有整面牆被水泥封住四十年的名字。

她忽然伸出手,不是去接,而是直接從許承翰手裡把那張休假單抽了過來。動作很快,沒有猶豫。下一秒,在所有人倒抽一口氣的注視下,她雙手捏住紙張的兩角,用力一撕。

嗤的一聲,紙張從中間裂開,纖維撕裂的聲音在安靜的集合場上格外清晰。她沒有停,又將兩半疊在一起,再次撕開,碎紙片在海風裡抖動,像幾片不願落地的白蝴蝶。

「報告輔導長,我拒絕接受。」黃以晴的聲音比剛才更高,也更熱。她的眼眶有點紅,但聲音沒有抖,一字一句,像把竪笛的高音吹到最準的那個點。「如果軍樂隊連為同袍正名的勇氣都沒有,連承認過去錯誤的擔當都沒有,那我們每天在司令台上吹的進行曲,都只是噪音。我們被外面說是涼缺,說是藝工隊,說我們不是真正的軍人。我不在乎別人怎麼說,但我在乎我們自己怎麼看自己。柳文淵他們不是意外,他們是我們的學長,他們為了保護樂器死在裡面,四十年沒有人幫他們把名字擦乾淨。現在我們有機會把那首曲子吹完,把名字還給他們,結果我們要用休假把人趕走,用封鎖把門再鎖一次嗎?」

她把碎掉的休假單往空中一揚,碎屑被風捲起,落在濕漉漉的水泥地上,很快就被水漬浸透。

「那張紙我不簽。這三天我哪裡也不去。如果要申誡,就請連同我這個人一起申誡。如果軍樂隊不配稱為樂隊,那我也不配當這個首席。陳顥恩不是幻聽,他是唯一敢聽見的人。我會跟他一起留下來,把那場合奏完成。誰要封禮堂,就從我身上跨過去。」

這番話像一記鈍重的鼓槌,直接敲在每個人的胸口。集合場上有一瞬間的寂靜,隨後是壓抑不住的騷動。幾個義務役的學弟互相對看,眼神裡有震驚,也有被點燃的躁動。黃以晴平時對他們最嚴格,操練時一個節拍錯了都會被她單獨留下重練,此刻卻為了陳顥恩這個被貼上標籤的人,當眾把長官的命令撕掉。那種外冷內熱的堅韌,在這一刻全部化為行動。

許承翰的臉色終於變了。那層禮貌的笑容像是被風吹掉的面具,露出底下精明而緊繃的審視。他推了一下眼鏡,聲音壓低,卻帶著更重的警告意味。

「黃以晴,妳知道妳在做什麼嗎?撕毀長官核發之文書,公然抗命,妳這是違反陸海空軍刑法。妳以為憑著一股熱情就能改變什麼?舊禮堂的結構已經被鑑定為危樓,拆除是上級的決定,妳們在裡面搞什麼鎮魂合奏,傳出去只會讓整個營區被當成笑話,讓所有人的考績都受到影響。我是在保護這個營區,保護你們。」

「保護誰?」一個更響亮、帶著南部腔的聲音從隊伍裡炸開。游智偉早就忍不住,他從第二列直接大步跨出來,寸頭下的臉因為激動而漲紅,迷彩服的袖子捲到手肘,露出結實的小臂。「報告輔導長,我也不要休假。要辦就連我一起辦啦。我高雄人講話直,我進來前也覺得軍樂隊很涼,每天吹吹喇叭就好。可是那天晚上我跟顥恩還有學姊在舊禮堂,親耳聽到那個鼓聲,親眼看到那個學長敬禮。我他媽的雞皮疙瘩掉滿地,我才知道我們吹的不是給長官聽的,是給那些回不來的人聽的。你說我們是謠言,那你敢不敢晚上十一點四十七分去舊禮堂站十分鐘?你敢聽完那首《致歸人》再來說我們幻聽嗎?」

游智偉越說越大聲,講到最後幾乎是用吼的,胸口劇烈起伏。他平時最愛面子,最怕被說是草莓兵,此刻卻把自己最糗、最害怕的那一夜全部攤開來講。那份莽撞的熱血,讓原本低頭的幾個同梯也慢慢抬起頭來。

許承翰被這連續的頂撞逼得後退了半步,手中的資料夾被他捏得發出塑膠變形的輕響。他的視線快速掃過全場,試圖用階級的壓力把場面壓回去。「游智偉,你也想跟著被記過嗎?你們以為趙副座會幫你們嗎?副座已經同意舊禮堂封鎖案,這是營務會議的決議。你們再鬧下去,只會讓自己提早退伍變成勒令退伍。」

就在這時,陳顥恩動了。

他從隊伍裡走出來,步伐很慢,卻沒有任何遲疑。他先是走到黃以晴身邊,彎腰把地上被風吹散、已經濕透的碎紙片一片一片撿起來,動作仔細,像在撿拾散落的樂譜。撿完後,他把碎紙握在手心,站起身,面向許承翰,也面向全中隊。他的臉色依然蒼白,眼下有淡淡的青暈,但眼神不再是入伍初期那種迷惘憂鬱的漂浮,而是一種沉靜的、持樂器時的專注。

「輔導長,對不起。」陳顥恩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都安靜下來聽。「昨天以前,我一直想,如果我接受休假,一個人把責任扛下來,是不是就不會連累學姊跟智偉。因為是我先聽見的,是我把大家捲進來的。我甚至想過,只要我走了,舊禮堂被拆掉,一切就會安靜,我的耳鳴也會好。」

他頓了一下,看向黃以晴,又看向游智偉,嘴角牽起一個很淡、卻很真實的笑。

「可是學姊剛剛把紙撕掉的時候,我才明白,逃避不會讓聲音消失,只會讓和聲永遠缺角。柳文淵的殘響等了四十年,不是等一個人獨奏,是等一個樂隊。張伯伯說,活人的氣息要合在一起,音才會準。如果我一個人走了,那我們前幾天在舊禮堂補起來的那個半音,就又會掉下去。」

他轉向許承翰,深深鞠了一個躬,腰彎得很低,那是音樂系學生對師長的禮節,也是軍人對長官最後的尊重。

「這份休假令,我一樣拒絕接受。我會留在營區,接受輔導,但我不會離開軍樂隊,也不會離開舊禮堂。該做的心理鑑定,我願意在營內配合,紀錄攤開給所有人看。如果要調離,請依程序召開人事評議會,我會在會上把我聽見的、看見的、還有蘇曉琪找到的檔案,一起說清楚。輔導長,你說要保護營區的名譽,我明白。可是名譽不是把名字塗掉就能乾淨的,是把名字擦亮才會乾淨。」

這段話沒有黃以晴的銳利,也沒有游智偉的衝撞,卻比兩者都更堅定。那是從逃避中長出來的承擔,是溫柔的人終於學會不把愧疚往自己身上攬,而是把責任分給同伴一起扛。黃以晴看著他,眼眶的紅暈更深,卻沒有再說話,只是往他身邊靠緊了一步,用肩膀輕輕碰了他的肩膀。游智偉則是直接伸手,用力拍了一下陳顥恩的背,力道大得讓陳顥恩往前晃了一下,隨即三個人站成一個小小的、緊密的三角。

許承翰站在原地,手中的資料夾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他的計畫被當眾撕碎,程序的權威被熱血的抗命直接挑戰。他看著眼前這三個年輕人,又看著集合場上那些開始交頭接耳、眼神動搖的役男,一股被架空的焦躁竄了上來。他深吸一口氣,正要再用更高的法條壓制,集合場後方的哨口卻傳來一陣腳踏車的鈴聲。

蘇曉琪騎著一台 borrowed 的舊腳踏車,背著那個裝滿影印檔案的帆布袋,氣喘吁吁地衝了進來。她沒有穿軍服,黑框眼鏡上沾著霧水,馬尾有些散亂,顯然是一路從山下小鎮趕上來。她沒有理會集合場上的緊繃,直接衝到陳顥恩面前,從帆布袋裡掏出一疊用透明資料夾護好的影本。

「來不及等國慶了。」蘇曉琪的聲音因為奔跑而有些喘,但眼神極亮。「我剛從家屬那邊拿到最後一份東西,是當年管訓隊員家屬聯名寫的陳情書正本影本,上面有十幾個家屬的指印,還有當年被退回的郵戳。張伯伯說,如果我們要公開,就必須在拆除命令生效前,讓這份東西跟那張合照一起被看見,否則一旦禮堂拆了,就什麼都沒了。許輔導長,你要的程序,我給你程序。這份陳情書我會在今天下午三點,透過立委辦公室正式送進國防部檔案局,同時副本會送給媒體。與其讓你們用危樓的名義偷偷拆掉,不如讓所有人在拆除前,聽完那一場合奏。」

她把資料夾塞進陳顥恩手裡,指尖因為用力而冰涼。陳顥恩接住,感覺到紙張的重量,那不是普通的紙,是四十年來家屬們用指印按出來的、被退件無數次的等待。

許承翰看著那疊陳情書,臉色終於徹底沉了下去。他知道,一旦外部的立委與媒體介入,他手上那些以考績與程序為名的封鎖,就再也蓋不住。那個他一直想與過去切割、讓軍隊現代化的藍圖,被這幾個不聽話的年輕人,用最笨拙也最真誠的方式,硬生生撕開了一道口子。

集合場的霧在這個時候,被山下的風吹開了一線,陽光細細地切進來,照在舊禮堂的屋頂上,也照在陳顥恩、黃以晴、游智偉三個人緊靠的肩膀上。遠處傳來營部廣播的雜音,通知所有軍樂隊成員於今日下午一點至中山室集合,說明舊禮堂封鎖管制事宜。那是許承翰最後的程序防線,也是陳顥恩他們最後的機會。

陳顥恩握緊了手中的陳情書與碎紙片,對蘇曉琪點了點頭,聲音輕卻清晰,像在定下一個合奏的起拍。

「那就約好,國慶前夕,不,拆除前一夜,十一點四十七分。我們在舊禮堂,把那首《致歸人》吹完。這一次,活著的人一個都不能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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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 火窟重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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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還沒真正壓下來,凌山的霧已經先一步把營區吃掉了。

下午的集合場事件像一塊投入深潭的石頭,漣漪在整座營區裡無聲地擴散。許承翰沒有再把陳顥恩叫去輔導長室,也沒有立刻執行那張被撕碎的休假令,他只是讓傳令把中山室的門鎖上,貼出一張新的公告,舊禮堂自即刻起列為危樓管制區,嚴禁任何人員靠近,違者依營區安全規定議處。字句很乾淨,印章很紅,卻讓人感覺整棟紅磚建築在午後就被一層看不見的保鮮膜封了起來。那張合照明明才從燻黑的水泥底下露出來幾個小時,又要被重新蓋住。

陳顥恩整天待在軍樂隊的練習室裡,沒有去碰那把已經恢復光澤的小號。他坐在靠窗的鐵皮桌前,反覆摩挲著蘇曉琪早上塞給他的那疊陳情書影本。紙張因為反覆影印而有些發黑,邊緣帶著毛躁,指印的地方油墨特別濃,十幾個名字旁邊按著歪斜的指紋,有的指紋已經暈開,像是當年按下去時手在顫抖。每一張紙的右下角都有一個被紅筆圈起來的退件章,退件事由那一欄只寫著四個字,查無此案。最上面一張是死亡證明書的抄本,死因欄位用打字機敲出電線走火意外死亡,底下有一行手寫的更正,字跡潦草,卻被立可白塗掉了一半,只剩下一個淡淡的管字還留在紙纖維裡。陳顥恩看著那個字,左耳的嗡鳴就跟著低低地響,像是有人在另一頭用指甲輕輕刮著銅管的內壁。

黃以晴在下午操課結束後來過一次,沒有多說話,只是把豎笛盒放在他桌上,盒子裡的豎笛木紋已經不再龜裂,接口處用新的軟木重新纏過,聞起來有淡淡的蜂蠟味道。她說智偉去營部幫他們盯著衛哨換班的時間,今晚十一點到十一點半是空檔,封鎖線的鐵鍊鑰匙在值星官寢室的抽屜裡,她已經想辦法借到了備用鑰匙的拓印。她說完就走了,留下那句話在空氣裡,像一個準確的節拍,陳顥恩知道自己必須在那個時間之前做出決定。

傍晚六點多,山下的小鎮先亮起燈,營區卻因為燈火管制而更暗。海風把福利社鐵捲門前的塑膠布吹得啪啪作響,廚房的排風扇排出油膩的熱氣,混著消毒水的味道飄進來。陳顥恩沒有去吃晚餐,他傳了一封簡訊給蘇曉琪,只有三個字,今晚聽。蘇曉琪回得很快,我已經在路上了。她的證件和手機在早上被趙振國扣下後,下午才在張簡明德的陪同下,透過營部人事官的簽收拿回來。許承翰當時站在走廊上看著,沒有阻攔,只是提醒她,攜帶未解密的管訓資料進入營區,若被認定為洩漏軍機,是可以移送法辦的。蘇曉琪當時的回答很平靜,她說這些資料在檔案局的調閱紀錄裡本來就是公開的機密,機密到家屬等了四十年都等不到一個名字。她說完就把那疊影本抱得更緊,像是抱著一疊剛出爐的、還燙手的麵包。

晚上十點,營區進入夜間管制。走廊的燈一盞一盞熄滅,只剩下安全士官桌上的那盞綠色夜燈還亮著。陳顥恩、蘇曉琪、黃以晴三個人在樂器庫房會合,游智偉沒有來,他守在舊禮堂側門的水溝旁,用手機幫他們看風。蘇曉琪穿著一件深藍色的防風外套,帆布袋的背帶被她纏在手腕上好幾圈,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她的馬尾有些散,黑框眼鏡的鏡腳用一小段膠帶黏著,那是早上騎腳踏車摔了一下留下的痕跡。黃以晴穿著便服,外面套著一件軍用的保暖夾克,手裡提著那把豎笛盒,表情比白天更沉穩,像是要去參加一場不能遲到的考試。

舊禮堂的封鎖線果然已經拉起來了。黃色的塑膠封鎖條在風裡飄動,上面印著紅色的危險勿入,兩條交叉貼在禮堂正門的木門上。側門的鐵鍊多加了一把新的銀色掛鎖,看起來是今天下午才換的。黃以晴從口袋裡掏出一把用黏土拓印後私下打的鑰匙,手有些抖,插進去轉了兩下,鎖頭發出喀的一聲,聲音在潮濕的夜裡顯得特別清脆。蘇曉琪立刻上前幫忙把鐵鍊輕輕放下來,避免碰撞出聲響,三個人側身擠進門縫,隨後又把鐵鍊虛掛回去。

禮堂裡的空氣比外面更冷。木質地板因為多年沒有人踩而發出微弱的霉味,舞台上的布幕整塊發黃垂落,燻黑的牆面在手電筒的光下呈現出一種深褐色的紋理,那是當年大火留下的煙痕。牆面中央那塊才剝落不久的地方,露出來的合照在黑暗中隱約可見,照片裡的年輕面孔穿著舊式的軍樂隊制服,肩並肩站著,隊長站在最中間,手裡舉著那把小號,每個人的笑容都很用力,像是為了拍照而拼命把嘴角撐開。照片下方有一行用白漆手寫的名字,字跡已經被煙燻得模糊,只有柳文淵三個字還算清晰。陳顥恩的手電筒光在那排名字上停留了很久,左耳的嗡鳴在此刻慢慢變大,變成一種穩定的、低沉的頻率,像是樂隊在調音時的長音。

蘇曉琪把帆布袋放在舞台邊緣,從裡面拿出那疊死亡證明與陳情書的影本,還有一台老式的卡式錄音機。那台錄音機是張簡明德借給她的,外殼是米黃色的塑膠,按鍵已經磨得發亮,裡面裝著一捲家屬提供的錄音帶,是當年林哲宇在火災前一週,因為受不了連續加練而偷偷錄下的檢討會錄音。她把錄音機放在舞台的中央,影本則一張一張攤在錄音機旁邊,用幾顆從樂器櫃裡撿來的、失去光澤的銅鈕扣壓住,避免被風吹散。她對陳顥恩輕聲說,她在檔案局的那份管訓名冊裡,看到柳文淵那一隊的人,入營原因那一欄全部寫著思想再教育,管訓期限六個月,意思是他們不是一般的役男,是被送進來管束的。名冊的備註欄裡,有人用鉛筆寫了一行小字,音樂專長,編入藝工隊觀察。那行字讓蘇曉琪在檔案館的燈光下哭了很久,她說那等於是把一群會吹樂器的小孩,用一個標籤就關進了這座山裡。

陳顥恩蹲在錄音機旁,沒有立刻去碰小號。他把那疊陳情書最上面一張翻過來,指著那個被立可白蓋住的管字,聲音很輕,卻在空曠的禮堂裡產生了回音。

「曉琪,妳不怕嗎?」他問。「許輔導長說這是洩密,趙副座早上才扣過妳的證件。妳現在又帶進來,萬一明天他們真的送辦,妳的研究所怎麼辦?」

蘇曉琪推了一下眼鏡,鏡片在手電筒的光下反射出影本上密密麻麻的字。她的聲音有點沙啞,卻沒有猶豫。

「我怕啊,我怕到在山下等公車的時候,手一直在抖。」她說,「可是我更怕我現在不拿進來,這些紙就永遠只是紙。我訪談過柳文淵的妹妹,她今年已經六十幾歲了,她跟我說她哥哥當年入伍前一天,還在家裡的院子吹小號給她聽,吹的是《致歸人》的前奏,她記到現在。她說她去營區要過三次遺物,營區都說沒有,連骨灰都沒有。她拿給我看她哥哥寫給她的最後一封信,信封上寫著等我首演完就回去,信紙被她折得很小,放在皮夾裡四十年,字都已經暈開了。如果我因為怕被告就把這些東西收回抽屜,那我就跟當年那個蓋章說查無此案的人一樣了。」

她說到這裡,停了一下,從外套口袋裡掏出一張更小的影本,是一張手寫的死亡證明存根,死亡地點那一欄寫著凌山營區舊禮堂二樓樂器室,死亡時間民國七十二年九月二十七日二時三十分。她把那張紙輕輕放在柳文淵合照的正下方,像是給照片裡的人遞回一張遲到的身分證。

黃以晴一直站在舞台邊,沒有插話。她看著蘇曉琪把紙一張一張放好,又看著陳顥恩蒼白的側臉,忽然伸手把豎笛盒打開,拿出那把修復好的豎笛,輕輕靠在自己的膝蓋上。她低聲說,時間快到了。

舊禮堂裡沒有時鐘,但每個人都感覺得到那個時刻正在靠近。潮濕的海風從破裂的窗框灌進來,帶著鹽分的味道,舞台上的布幕被風吹得微微鼓起,像有人在後面呼吸。陳顥恩把小號從背袋裡拿出來,號身的光澤在手電筒下溫潤地反射,活塞按鍵被他用指腹反覆擦拭。那把小號在柳文淵安息後就不再走調,音準很穩,但今晚拿在手裡,卻比任何一次都重。

十一點四十七分,禮堂裡的溫度忽然降了一度。

不是錯覺,是氣壓真的變了。手電筒的光開始不穩定地閃爍,錄音機的磁頭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即使沒有按下播放鍵,喇叭裡也傳出低低的雜音,像是舊磁帶被風吹動的聲音。接著,那個聲音出現了。

先是一聲小號的長音,從舞台的深處傳來,音色帶著明顯的顫抖與煙燻感,像是從很遠的、充滿濃煙的地方吹過來的。陳顥恩抬起頭,看見舞台的另一端,柳文淵站在那裡。

他穿著那套四十年前的舊式軍樂隊制服,衣襬的燻黑痕跡比上次更深,袖口甚至有燒焦的破洞。他懷裡抱著那把生鏽的小號,但這一次,他的身後不再是空的。在他身後,一個一個身影慢慢從煙霧般的濕氣裡浮現出來。有人抱著長號,有人抱著豎笛,有人抱著小鼓,每個人的制服上都有不同程度的燒痕,臉上沾著黑灰,眼神卻不是兇狠的,而是一種被困在原地太久、已經忘記怎麼離開的茫然。黃以晴看見其中一個抱著豎笛的少年,個子小小的,臉頰還帶著稚氣,制服的口袋裡露出一角折疊的信紙,那應該就是林哲宇。蘇曉琪則看見站在最後一排的一個高瘦身影,他的竪笛斷成了兩截,卻還是緊緊握在手裡。

殘響的合奏沒有立刻開始。柳文淵抬起頭,視線越過陳顥恩,看見了舞台中央那疊被銅鈕扣壓住的陳情書與死亡證明。他的眼神動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刺了一下,隨後他緩緩舉起小號,把號口對準了那疊紙。

陳顥恩明白了,他不是要蘇曉琪播放錄音,是要她把這些被塗掉的名字,親口念出來。

蘇曉琪的手抖得厲害,但她還是蹲下來,拿起最上面那張死亡證明,用盡全身的力氣,用一種帶著哭腔卻清晰無比的聲音念了出來。

「柳文淵,二十一歲,嘉義縣人,管訓學員,編號七三零四,於民國七十二年九月二十七日凌晨二時三十分,因火災死亡於凌山營區舊禮堂。」她念完一張,又拿起下一張,「林哲宇,十九歲,台南市人,管訓學員,編號七三零九,同一時間,同一地點,火災死亡。」

她每念一個名字,舞台上的殘影就亮一分,像是有微弱的燈光從他們身體內部點起來。她念到第三張時,聲音已經完全哽咽,卻還是堅持把每一個字念完,因為她知道,這些名字四十年來沒有在這個營區被正式念出來過一次。陳顥恩在她身邊,聽著那些名字,左耳的嗡鳴轉化為一種尖銳的耳鳴,隨後大量的畫面直接灌進他的腦海,那不是透過耳朵聽見的,是透過小號這個載體,透過殘響的共鳴,直接讓他看見了。

火來得很快。

不是電線走火,是舞台後方那排為了加練而私接的延長線過熱,先燒起來的是布幕,布幕的火焰順著木質舞台往下竄,濃煙在幾分鐘內就充滿了整個禮堂。那天晚上是颱風前夕,全營區為了隔天的校閱加練到半夜,舊禮堂的鐵門為了防止有人偷溜出去買宵夜,被值星官用一把新的掛鎖從外面鎖住了。柳文淵是第一個發現火的人,他大喊讓所有人往側門跑,側門卻也被另一把鎖鎖著,鑰匙在值星官身上,而值星官已經在發現火勢失控後,第一個從窗戶跳了出去。

殘響重現的畫面裡,濃煙是灰黃色的,嗆得人眼睛完全睜不開。柳文淵把學弟一個一個往窗邊推,自己卻折返回去,因為那套全新的銅管樂器就放在舞台最裡面的樂器櫃裡,那是他們為了《致歸人》首演,向總部申請了半年才申請到的新樂器,如果燒掉了,整個隊會被記大過,管訓期會被延長。林哲宇跟著他衝回去,兩個人抱著最重的低音號與小鼓往外拖,卻在門口被倒塌的樑柱擋住。陳顥恩感覺到自己的肺裡也充滿了煙,喉嚨像被砂紙磨過一樣痛,那種絕望不是對死亡的恐懼,是發現自己被自己信任的體制拋下時的錯愕。門外傳來值星官的吼叫,不是叫人來救火,是叫所有人不要靠近,說裡面是危險管制區,誰進去就以違反軍令處分。

畫面最清晰的一秒,是柳文淵倒下前,把小號緊緊護在胸口,用身體擋住火焰的那個動作。他的嘴裡沒有喊救命,他喊的是,不要丟下樂器,那是我們唯一能證明我們在這裡的東西。

殘響的合奏在這個時候轟然響起,但吹出來的不是《致歸人》的旋律,是刺耳的、混亂的、充滿煙味的噪音。小號的尖叫,長號的嘶吼,豎笛因為木頭燒裂而發出的破音,小鼓被火舌舔過後鼓皮繃裂的悶響,全部混在一起,像一場沒有指揮的、垂死的掙扎。黃以晴抱著豎笛,本能地想用自己的聲音去穩住那個破音,卻發現自己的手指完全不聽使喚,因為那不是音樂,那是記憶本身在尖叫。蘇曉琪捂住耳朵,眼淚不受控制地流下來,她終於聽見了,那不是幻聽,是四十年前那群少年在濃煙裡最後的合奏,是用樂器代替喉嚨的求救。

就在噪音最刺耳、幾乎要把人的耳膜撕裂的時候,禮堂的側門被猛地推開,鐵鍊撞在牆上發出巨大的聲響。

趙振國站在門口,整個人被夜風吹得有些站不穩。

他沒有穿整齊的軍服,只穿了一件洗舊的迷彩上衣,肩章沒有戴,頭髮被風吹亂,手裡拿著一個老舊的手電筒,光線胡亂地晃動。他的臉在殘響的微光裡顯得異常蒼老,皺紋在煙霧的映照下像刀刻一樣深。他是跟著蘇曉琪與陳顥恩的光亮找過來的,他本來想在遠處看著,確認他們不會真的把那疊文件念出來,卻在聽見那聲混亂的合奏時,再也無法待在原地。那個聲音他聽過,四十年前,他躲在禮堂外的水溝裡聽過一模一樣的聲音。

當年他十九歲,是候補隊員,因為高燒被送到醫務所,才躲過了那一劫。他親眼看見值星官把門鎖上,親眼看見火燒起來後,值星官對著想衝進去救人的他吼,說管訓的學員死了就死了,報告寫成意外就好,活著的人不要多事。他因為恐懼而點了頭,之後的四十年,他用考績、用封鎖、用燙得筆挺的軍服,把那個點頭的自己一層一層包起來,包到連他自己都快相信那真的只是一場意外。

而現在,那些被他說成意外的人,就站在他面前,用燒焦的樂器,對著他吹出那晚的真相。

趙振國手裡的手電筒掉在地上,滾了兩圈,光線熄滅。他往前走了兩步,腳步踉蹌,隨後膝蓋一軟,直接跪在了燻黑的木質地板上。地板的灰塵因為他的跪倒而揚起,在殘響的光裡像雪一樣飄動。

「對不起……」他的聲音先是很小,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氣音,隨後變成壓抑不住的、撕心裂肺的哭喊。「對不起!是我鎖的門!是我!值星官叫我鎖的!我不敢開!我看著火燒起來,我不敢開門啊!」

他跪在地上,雙手撐著地板,頭深深地低下去,肩膀劇烈地顫抖。一個五十八歲的副指揮官,一個在營區裡永遠把軍服燙得沒有摺痕、把階級看得比生命還重的男人,在午夜的舊禮堂裡,像個孩子一樣崩潰痛哭。他的哭聲混在殘響的噪音裡,卻奇異地讓那刺耳的合奏慢慢低了下去。柳文淵的殘影轉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趙振國,眼神裡沒有恨,只有深深的疲憊與一種等待被說出來的、長久的委屈。

陳顥恩站在舞台中央,胸口劇烈起伏,剛才共鳴帶來的煙嗆感還留在喉嚨裡,讓他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鐵鏽味。他看著跪地的趙振國,又看著舞台上那些慢慢安靜下來的亡魂,忽然明白了什麼。

他緩緩舉起手中的小號,不是對準亡魂,而是對準了趙振國,也對準了蘇曉琪手中的那疊紙。他對柳文淵輕聲說,聲音很溫柔,像在對一個等了很久的兄長說話。

「學長,你們不是要他償命,對不對?你們只是想把那首曲子吹完,想讓活著的人,記得你們真的在這裡吹過。」

柳文淵看著他,慢慢點了點頭。那個點頭很輕,卻讓整個禮堂的煙霧都跟著晃動了一下。殘響的噪音徹底停止,變回最初那個顫抖的長音,像是一個問句,在等待活人的回答。

陳顥恩把小號放到嘴邊,這一次,他沒有試圖去吹出準確的音,他吹出的是和解的氣息,是傾聽本身。氣流通過活塞,帶著他胸口的溫度與愧疚,穿過銅管,化作一個穩定而溫暖的音。黃以晴在他的身邊,立刻懂了他的意思,她也舉起豎笛,用最柔軟的氣息,托住了那個音。蘇曉琪則把那張印著指印的陳情書,輕輕貼在自己的胸口,像是把家屬們四十年的等待,透過自己的心跳,傳遞給舞台上的每一個身影。

趙振國的哭聲在這個合奏裡,慢慢變成了哽咽的、斷斷續續的懺悔。他抬起頭,滿臉都是淚水和灰塵,對著柳文淵的方向伸出手,像是要抓住什麼,卻又不敢真的碰到。

「我會說……我明天就去營部說……我把報告重寫,把你們的名字寫回去……你們不要再吹了,不要再困在這裡了……」

他的話還沒說完,柳文淵的小號殘響忽然變了調。不是走調,是回到了最純淨、最準確的音高。那個音與陳顥恩的小號完美地疊在一起,隨後,長號、豎笛、小鼓的殘響一個一個加入,這一次,他們吹的終於是《致歸人》那個遲到了四十年的、溫暖而完整的最後樂句。活人的氣息與亡者的殘響在午夜的舊禮堂裡第一次真正地合在一起,燻黑的牆面像是被聲音震動,細細的粉塵簌簌落下,而那張合照上的名字,在光線下變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陳顥恩的眼淚在這個和聲裡無聲地滑落,他終於聽懂,亡魂們的執念從來不是復仇,他們只是想在被遺忘之前,再被聽見一次。

而門外,封鎖線的塑膠條被夜風吹得獵獵作響,一道原本應該熄滅的手電筒光,正從遠處的營部屋頂上,緩緩掃向舊禮堂的窗戶,許承翰的身影在光後面若隱若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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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 封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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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五點四十分,凌山的霧比往常更濃,像一層浸了海水的紗被整座營區蓋住,連集合場那排白色的標線都被霧氣吃得只剩淡淡的輪廓。安全士官的哨音還沒吹響,營舍走廊的燈就已經一盞盞亮起來,掃地用的竹掃把刷過水泥地的聲音乾而鈍,混著廚房遠遠傳來的鍋鏟碰撞聲,把夜裡舊禮堂那場無聲合奏的餘溫一點一點壓回現實。

許承翰站在營部屋頂的水塔旁已經站了快一個小時,手裡那支強光手電筒早就沒電了,鏡頭還殘留著夜裡的寒氣。他不是剛巡到這裡,他是從舊禮堂窗外那道光開始,就沒有離開過。十一點五十七分,他看見趙振國衝進那條被他下午才親手貼上封鎖條的危樓裡,沒有打報告,沒有帶無線電,甚至沒有穿外套。十二點零四分,他聽見禮堂裡傳來很輕卻異常清晰的哭聲,那不是風聲,是男人的、壓抑到像要把胸口撕開的哭聲。十二點十九分,禮堂裡傳來一小段合奏的尾音,極準,極穩,像是有人把延遲了四十年的終止式終於補了上去,隨後一切又沉回濃霧裡,連那兩條黃色封鎖條都沒有晃動一下。

許承翰沒有立刻衝進去。他站在屋頂的女兒牆後面,扶著生鏽的扶手,指節用力到發白。他在腦海裡快速把所有規定對了一遍。夜間未經許可進入管制建物,攜帶未經核准的外部文件,私自接觸列管家屬資料,任何一條都足以讓陳顥恩直接送禁閉,讓蘇曉琪被請出營區,讓趙振國這位即將在兩個月後屆齡退伍的副指揮官提前留下汙點。而他自己,作為營區的政戰輔導長,如果在場卻沒有處置,明年的考績、旅部的人評會、那個已經談到一半的調職機會,全部都會被那捲老舊的錄音帶一起拖進燻黑的牆壁裡。

他沒有回寢室,轉身下樓時,皮鞋踏在水泥階梯上的聲音比平常更重。清晨六點三十分的早點名,他準時站在集合場的司令台側邊,手裡夾著一本記事本,記事本裡夾著一張摺好的簽呈。值星官口令響起,全連集合,黃以晴站在軍樂隊的第一排,頭髮還是濕的,顯然才剛用冷水洗過臉,眼神卻異常清亮,沒有躲閃。陳顥恩站在第二排的最邊緣,瘦長的身形在寬大的迷彩服裡顯得更單薄,袖口露出半截蒼白的手腕,手腕上還沾著一點舊禮堂地板的灰。游智偉站在他後面半步,低著頭,寸頭上還沾著夜露,嘴裡咬著一根沒有點燃的牙籤,這是他緊張時才會有的小動作。趙振國沒有出現在早點名隊伍裡,他的寢室門緊閉著,窗簾沒有拉開。

早點名結束後,許承翰沒有像往常那樣讓各連帶開,而是請各連長留下,隨後當著所有幹部的面,把那張簽呈遞給了營長。簽呈上用打字機整齊地列著三件事,第一,建請旅部派遣憲兵支援,加強凌山營區演習期間營舍安全管制。第二,舊禮堂經工務部門鑑定為海砂屋結構受損且有立即坍塌危險,建請提前至本週五上午九時執行拆除作業,以杜絕謠言與危安事件。第三,相關人員心理輔導與調離作業持續辦理。許承翰的聲音很平穩,語調是那種經過輔導長訓練後特別溫和卻不容置疑的口吻,他說這幾晚營區謠言四起,有役男夜間在危樓附近逗留,已經影響整體士氣與演習安全,提前拆除是最乾淨、最符合程序的處置方式。營長看著簽呈,抬頭看了一眼那棟在霧裡只剩屋頂的紅磚建築,沒有多問,只點了點頭說照規定來,請輔導長全權處理。

公告在七點十分貼出來,貼在中山室門口、福利社布告欄與軍樂隊練習室的外牆,一式三份,紅色的營部大印蓋在最下方,印泥還沒乾。圍觀的人不多,但消息傳得很快。游智偉是第一個衝到布告欄前的,他把那張公告來回看了三次,嘴裡的牙籤被他直接咬斷,吐在地上。他轉身就往練習室跑,練習室裡陳顥恩正和黃以晴對著那把豎笛發呆,豎笛的木紋在晨光下顯得溫潤,接口的蜂蠟還帶著淡香,與公告上刺眼的紅印形成強烈對比。

「提前拆除,星期五早上九點,幹,他媽的這是星期四,今天星期四!」游智偉把門撞開,聲音壓得很低卻抖得厲害,「許承翰根本是要連夜把禮堂剷掉,明天早上我們連合照都會被怪手壓進土裡。他剛剛已經打電話給旅部了,我在總機那邊聽到,他說有憲兵一個小時後到,要全面封鎖,連側門的水溝都不准靠近。」

黃以晴沒有立刻說話,她把豎笛輕輕放回盒子裡,指尖在盒蓋上停留了兩秒,才抬起頭看向陳顥恩。陳顥恩的臉色比清晨更白,眼下那圈淡淡的青暈在日光燈下更明顯,昨夜共鳴帶來的耳鳴還沒有完全消退,左耳裡像是還塞著一小團潮濕的棉花,聽什麼都帶著一點悶悶的回音。但他的眼神不再迷惘,昨夜蘇曉琪念出那些名字時,舞台上那些身影亮起來的樣子,還有趙振國跪在地上喊出我鎖的門時,那種把四十年愧疚一次吐出來的顫抖,都還清晰地留在他腦海裡。他知道許承翰不是要拆一棟危樓,他是要把那個還沒說完的故事,連同牆裡的名字一起拆掉。

「不能等到拆除前夜了。」陳顥恩的聲音很輕,卻讓房間裡的兩個人都靜下來,「就是今晚。昨晚是忌日前一夜,今晚十一點四十七分,才是整整四十年的那個時間。柳學長他們等的是那個整點,林哲宇的信上寫的就是九月二十七日凌晨兩點半,他們如果今晚不能把曲子吹完,以後就再也沒有牆可以讓他們靠了。」

黃以晴點頭,從抽屜裡拿出一份手寫的名單,那是現役軍樂隊全部十二個人的名字與寢室床位。她說她凌晨四點就沒有睡了,一直在想怎麼讓大家願意來。她說軍樂隊在營區裡一直被當成涼缺,被說是拿樂器混日子的單位,每個人心裡其實都憋著一股氣,想要證明自己不是混的。如果只是說有鬼,大部分人會笑,但如果說要完成一場遲到四十年的首演,要讓那群學長的名字被正名,很多人的想法會不一樣。她已經先找了兩個最資深的志願役學長,一個吹上低音號,一個打定音鼓,他們聽完合照的事後沉默了很久,最後只說了一句,那我們就把自己的名字也寫上去。

游智偉聽到這裡,忽然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從口袋裡掏出一把用黑色電工膠帶纏起來的鑰匙,又掏出一張摺得皺巴巴的營區管線圖。圖是他去年支援營舍修繕時從工務士那裡影印來的,上面用紅筆標著舊禮堂的總電源開關、側門鐵鍊的備用鑰匙存放位置,還有一條平常根本沒人注意的排水溝路線,那條水溝從廁所後方繞過禮堂外牆,洞口剛好可以讓一個人彎腰鑽進去,直通舞台底下的樂器儲藏間。他說這把鑰匙是總機室抽屜裡的備份,早上他趁安全士官去開早餐會時摸出來的,用膠帶纏起來是怕碰撞出聲音。總電源在禮堂後方的變電箱裡,箱子上了鎖,但鎖頭已經鏽到用力一扳就能開,明晚他可以先去把電送上,至少讓舞台那盞已經四十年沒亮過的頂燈有機會亮一次。

「我去聯絡人。」游智偉把管線圖攤在桌上,指尖因為興奮而發熱,「你們兩個負責把譜弄好。那首《致歸人》我聽過一次,黃學姊妳那邊有總譜嗎?我們不能只有小號跟豎笛,要整隊的聲部都齊,讓那群學長聽見我們是真的要跟他們一起吹,不是可憐他們。」

黃以晴從譜櫃最底層抽出一個用牛皮紙袋裝著的泛黃資料夾,裡面是蘇曉琪昨天透過家屬找到的影印手稿,曲名用鋼筆寫著致歸人三個字,右下角簽著作曲者柳文淵,頁角被蟲蛀掉一小塊,但聲部還算完整。她把總譜攤開,指著最後一頁那個沒有寫完的終止式,鉛筆的痕跡停在屬和弦上,後面是一大片空白,像是作曲者當時被什麼事突然打斷,來不及寫下最後的解決。她說她昨晚已經把缺的那幾個小節補起來了,補的方式是讓現役的每個聲部都加進去,用活人的和聲去回應殘響的懸置,讓那個停了四十年的問句,終於有一個溫暖的答句。

就在三個人把譜和鑰匙都準備好時,練習室的門被輕輕敲了兩下,沒有等回應就被推開。趙振國站在門口,手裡提著一個舊帆布袋,身上穿的不是那套永遠燙得筆挺的軍服,而是一件洗到發白的舊式軍便服,領口的階級章已經拆掉,臂章是四十年前的那種圓形繡章。他看起來一夜老了十歲,但背桿比平常更挺,眼裡的紅絲還在,卻不再躲閃。他把帆布袋放在桌上,拉鍊拉開,裡面是一套摺得整齊的舊軍樂隊制服,制服胸口繡著當年的隊徽,還有一頂已經褪色的船形帽,帽簷的銅釦被擦得發亮。

「憲兵八點到,會在禮堂四周拉封鎖線,帶頭的是旅部的一個中尉,我認識,他會聽我的。」趙振國的聲音沙啞,卻比在禮堂裡跪著哭時穩定得多,「我剛剛已經去營長那裡簽了切結書,說舊禮堂的拆除作業由我全權負責,今晚到明天清晨的警衛勤務也由我排。許承翰越級通報的事,營長其實不高興,但他不想得罪旅部,所以默許他調憲兵來。我跟營長說,既然是我當年沒把門打開,那就讓我來把最後一班崗站完。」

他看向陳顥恩,伸手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摺好的紙,紙上是他用鋼筆手寫的自白書草稿,字跡很用力,紙面都被筆尖劃破了幾個小洞。草稿的第一行寫著,民國七十二年九月二十七日凌晨,本人趙振國擔任凌山營區舊禮堂加練場地值星官,奉命鎖上禮堂前後門,致火災發生時隊員無法逃生。他說他寫了一整晚,寫到天亮,手抖到字都歪了,但每一個字都是真的。他把草稿遞給陳顥恩,說原件他已經請張簡明德先送去給蘇曉琪,請她明天一早連同那些死亡證明一起送到高雄的家屬那裡,就算禮堂拆了,紙還在,名字還在。

陳顥恩接過那張紙,指尖碰到紙面時,能感覺到墨水還沒全乾的濕度。他抬頭看著趙振國,忽然發現這位平常讓他畏懼的長官,此刻看起來最像一個樂隊的學長,而不是一個副指揮官。

「副座,你這樣會被處分。」黃以晴低聲說。

趙振國笑了笑,笑容很淡,卻是這幾天來第一次沒有帶著威嚴的笑。他把那套舊制服拿出來,輕輕撫過袖口的燻痕,說他十九歲那年,本來也有一套一模一樣的制服,放在醫務所的床尾,準備首演那天穿。他因為發燒沒能穿上,就再也沒有機會穿了。今晚,他想把這套制服穿上,站在禮堂的台下,不是當長官,是當那個當年沒能跟大家一起被關在門裡的候補隊員,站在台下對著台上敬一個遲到四十年的禮。他說這樣許承翰和憲兵就算要攔,也得先跨過他這個還掛著副指揮官頭銜的人,而他會故意把憲兵支開去檢查營區後山的變電箱,那邊的線路老舊,變電箱的門一開就會跳電,憲兵至少要花一個小時才能查完,那一個小時,就留給他們。

游智偉聽到這裡,眼睛有點紅,卻硬是用開玩笑的口氣說,副座你這是幫我們把風,還是要跟我們一起吹?趙振國看著他,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力道很重,像是把四十年的重量都透過這一拍傳過去。他說他不會吹了,氣不夠,嘴型也早就跑掉了,但他會站在舞台邊,把那把當年被他鎖在門外的鑰匙,親手交還給柳文淵。

時間在這種壓抑而緊張的準備裡走得特別慢。白天的操課照常進行,但每個人的心思都不在隊形上。中午,許承翰果然帶著兩個憲兵在營區裡巡了一圈,憲兵穿著整齊的勤務服,腰間掛著反光的指揮棒,在舊禮堂四周拉起更厚的封鎖線,還在側門多加了一道鐵絲網。黃以晴帶著兩個學妹去領便當時,刻意繞過禮堂,看見那條水溝的洞口已經被一塊木板釘住,木板上還用紅漆寫著危險勿近。她回來後對陳顥恩比了一個手勢,示意計畫不變,游智偉已經在午休時偷偷把那塊木板撬鬆了,只要晚上用點力就能推開。蘇曉琪在下午三點時傳來一張照片,照片裡張簡明德坐在小鎮的樂器行裡,手裡拿著那支斷掉的指揮棒,指揮棒的斷口用新的木料接了起來,接口處纏著細細的銅絲,像一道癒合的疤。

傍晚六點,天色還沒暗,霧卻已經先把路燈的光暈染成一片橘黃。許承翰站在營部屋頂,手裡拿著無線電,頻道裡傳來憲兵回報各點位已佈署完成,今晚實施夜間燈火管制加強巡查,任何人員靠近舊禮堂五十公尺內,立即盤查帶離。他滿意地點頭,卻沒有發現,在他腳下那條平常沒人走的排水溝裡,游智偉正彎著腰,用肩膀頂開那塊鬆動的木板,手裡緊緊攥著那把纏著膠帶的鑰匙與一支小手電筒,朝禮堂的底部一點一點挪去。練習室裡,陳顥恩把那把已經恢復光澤的小號再次擦拭乾淨,活塞上了一點新的油,黃以晴則把十二份手抄的《致歸人》分譜一份一份裝進資料夾,資料夾的封面上,她用鉛筆寫了一行小字,給學長們,請讓我們一起把最後一個音吹完。

夜風開始把封鎖條吹得啪啪作響,趙振國換好那套舊制服,站在自己的寢室鏡子前,對著鏡子裡那個不再筆挺、卻終於敢直視自己的身影,緩緩舉起手,試著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他的手有些抖,但最終還是穩住了。而在營區的另一端,陳顥恩、黃以晴與即將集結的十二個現役隊員,已經把樂器盒一個一個輕輕打開,檢查簧片、調整氣密,像是要去赴一場不能遲到、也無法重來的約會。距離十一點四十七分,還有五個小時,舊禮堂那扇被鐵絲網纏住的側門後,黑暗正慢慢變得溫暖,像一個等待被合奏填滿的休止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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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 遲到四十年的告別演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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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點三十三分,凌山的霧已經不是霧,是整片海被風壓上山頭之後凝成的重量。

舊禮堂四周拉起的封鎖線在霧裡被浸得發黃,紅色油漆寫的危險勿近四個字往下糊開,像是被雨水哭花。憲兵架設的探照燈從營部屋頂掃過來,光柱切開霧氣又立刻被吞回去,鐵絲網在風裡輕輕晃動,發出細碎的金屬摩擦聲。禮堂側面那條被木板釘住的排水溝裡,傳來極輕的敲擊,那是游智偉用指節敲在水泥上的暗號,兩短一長,代表裡面已經通了。

陳顥恩蹲在練習室的窗台下,膝蓋壓著那把重新校正過的小號。號身的銅油味還很新,張簡明德替他重繞的氣密在燈光下沒有一絲漏光,活塞按下去的回彈乾淨俐落,音準卻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沉。黃以晴站在他身旁,手裡抱著十二份手抄分譜,譜紙是用影印店最厚的模造紙印的,為了怕霧氣沾濕,她每一份都用透明資料夾套好,封面上用鉛筆寫著學長,請讓我們一起把最後一個音吹完。那行字是她凌晨四點坐在中山室的日光燈下,一個字一個字描出來的,筆畫因為手抖而有些歪,卻異常有力。

「人都到齊了嗎?」陳顥恩壓低聲音問,耳膜裡還殘留著前幾夜共鳴後的悶脹,像是隔著一層潮濕的薄膜聽世界。

黃以晴點頭,聲音同樣壓得很低,眼神卻亮得像刀鋒。「十二個全到了。上低音號的學長本來要站夜哨,我去跟排長換了假。打擊的阿哲把定音鼓的鼓皮重新繃緊,說是不能讓學長聽見鬆掉的聲音。大家都在廁所後面的工具間等,游智偉已經把水溝的木板推開了,張簡伯跟蘇曉琪從後山的小路進來,他們不敢走大門。」

同一時間,趙振國站在營區正門的衛哨亭前,身上那套洗到發白的舊式軍便服讓衛兵愣了一下。這套制服沒有階級,沒有姓名條,只有胸口那枚四十年前圓形的隊徽,銅釦擦得發亮,袖口還留著淡淡的燻痕。他對著衛兵亭裡的憲兵中尉遞上一張手寫的巡查單,語氣是副指揮官慣有的平穩,卻多了一絲不容置疑的急切。「後山變電箱從下午就跳電,監視器全黑。旅部剛剛來電話,要我們立刻派人去查,不然明早演習的照明全開不了。你帶兩個人跟我走,這裡留一個人顧封鎖線就好,舊禮堂我親自盯。」那名中尉猶豫了一下,看著趙振國肩上雖然沒有階級卻依然挺直的肩線,點頭帶著兩名憲兵朝後山走去,強光手電筒的光柱在霧裡晃動,逐漸遠離禮堂。

許承翰此刻正站在營部屋頂的另一側,手裡的無線電傳來雜訊。他皺著眉頭聽著憲兵回報後山變電箱異常,心裡閃過一絲不對勁。正要追問,樓下傳來安全士官的呼叫,說是軍樂隊的練習室燈還亮著,有幾個人影朝廁所方向移動。他立刻轉身下樓,皮鞋踩在濕滑的水泥階梯上,發出急促的回音。

工具間裡,十二個穿著現役軍便服的年輕人擠在一起,樂器盒堆在腳邊,每個人的呼吸都帶著緊張的白霧。游智偉全身沾滿水溝的黑泥,寸頭濕透,臉上卻笑得發亮,手裡那把纏著電工膠帶的鑰匙被體溫焐得溫熱。「快,變電箱的電我已經送上了,趙副座把人支開了,大概只有四十分鐘。蘇學姊跟張簡伯已經在禮堂底下了,我們從水溝進去,動作輕一點,別碰到鐵絲網。」他說著,第一個彎腰鑽進那個僅容一人通過的洞口,手電筒的光在狹窄的水泥壁間晃動。

陳顥恩跟在黃以晴身後爬進去,水溝裡殘留著雨後的積水,冰冷刺骨,浸濕了褲管。越往裡走,空氣越是潮濕,帶著濃厚的霉味與銅鏽味。前方傳來微弱的光,那是舞台底下樂器儲藏間的燈,張簡明德早已等在那裡。老人穿著沾滿銅油的工作圍裙,手裡握著那支重新接合的指揮棒,斷口處纏繞的細銅絲在燈光下像是一道癒合的疤。他看見陳顥恩,什麼也沒說,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指尖粗糙而溫暖。蘇曉琪蹲在一旁,帆布袋敞開,裡面露出那疊死亡證明與家屬手寫的陳情書,還有一台正在錄影的攝影機,紅色指示燈在黑暗中穩定地亮著。她對陳顥恩輕輕點頭,低聲說:「家屬的名字我都帶來了,一個都沒有少,今晚讓他們聽見。」

十二個人陸續從儲藏間的地板暗門爬上舞台。舞台的木板因為長年受潮而龜裂翹起,每踩一步都會發出細微的呻吟,塵封的樂器櫃被打開,裡面散落的生鏽小號與斷弦豎笛已經被黃以晴與張簡明德連夜清理過,重新擺在譜架上。當最後一個人站定,舞台頂上那盞已經四十年沒亮過的大燈,忽然嗡地一聲亮了起來。燈泡因為電壓不穩而閃爍兩下,隨後穩定地灑下昏黃的光,把整座燻黑的禮堂照得通明。牆面上大片的黑色燻痕在燈光下顯得更深,像是凝固的傷口。

十一點四十五分,風停了,霧像是被什麼力量按住,不再流動。

陳顥恩站在舞台中央最前方,那是隊長的位置。他手中的小號冰冷,嘴唇貼上號嘴的瞬間,整座禮堂的濕度與氣壓像是對上了某個精準的刻度。一陣極輕的顫動從木質舞台底下傳來,不是地震,是聲音。先是一聲長號的低鳴,溫柔而悠長,接著是豎笛破碎的氣音,小號的泛音在空氣中碰撞,像是無數片被遺忘的記憶同時甦醒。每晚十一點四十七分的合奏,準時到來。

柳文淵的身影第一個在舞台另一側亮起。他穿著四十年前舊式軍樂隊制服,衣襬的燻黑痕跡在燈光下清晰可見,身形挺拔清瘦,面容俊秀溫和,眼神帶著未褪的少年意氣,懷中緊抱那把生鏽的小號。在他身後,一個個身影陸續浮現,有的抱著長號,有的手握豎笛,有的扶著定音鼓,每個人的制服上都沾著淡淡的煙灰,眼神卻不再是前幾夜那種空洞的循環,而是帶著等待被聽見的專注。他們沒有看向活人的樂隊,而是看向陳顥恩,看向那把終於音準正確的小號。

黃以晴站在陳顥恩身側半步,豎笛已經就口。她側頭看了陳顥恩一眼,眼神清亮堅定,沒有多餘的話,只有一個極輕的點頭。游智偉在後排握緊鼓棒,手背因為用力而浮現青筋,對著陳顥恩咧嘴一笑,酒窩在緊張中依然深刻。張簡明德在台下舉起了那支接好的指揮棒,沒有揮動,只是穩穩地指向前方,像是一個引路的記號。蘇曉琪按下攝影機的錄影鍵,鏡頭對準舞台,也對準台下那個穿著舊制服、獨自站在觀眾席第一排的趙振國。

十一點四十七分整,秒針與鼓點重合。

陳顥恩吸氣,氣息不再是逃避時的紊亂,而是溫柔而飽滿地穿過號身。第一個音從小號中升起,清亮,穩定,不再走調。那是《致歸人》開頭的主旋律,當年柳文淵未能吹完的獨奏。在活人氣息的牽引下,柳文淵緩緩舉起手中的小號,生鏽的號身竟也隨著共鳴而微微發亮,殘響的音色與活人的音色在空中相遇,沒有衝突,像是兩條等待多年的聲部終於找到彼此的和聲。黃以晴的豎笛隨即加入,她的聲部準確地補上那個缺了四十年的半音,木管溫潤的質地撫平了殘響中尖銳的哀鳴。游智偉的小鼓穩穩地敲下節奏,鼓點不再是軍隊操練的僵硬,而是帶著心跳的溫度,支撐起整個樂隊的呼吸。

現役的十二個人,一個接著一個加入。上低音號渾厚的低音托住和聲,長號溫柔地滑向解決,定音鼓在關鍵的轉折處給出深沉的回應。活人的氣息與亡者的殘響在舊禮堂濕冷的空氣中完美疊合,每一個曾經龜裂、走調的音,都在合奏中被校正。燻黑的牆面開始發出細微的剝落聲,黑色的煙灰一塊塊落下,露出底下原本的紅磚,以及那張被封存四十年的全隊合照。合照裡的每一個名字,在燈光下逐漸清晰。

音樂進入最後的終止式,那是黃以晴連夜補上的段落。她讓現役的每一個聲部都加入,用活人的和聲去回應殘響的懸置。陳顥恩吹出最後一個長音時,眼前的舞台忽然閃現出強烈的記憶。不是恐懼的火窟,而是一九八三年首演前夜的禮堂,大家笑鬧著試裝,柳文淵把那雙擦得發亮卻再也無人能穿的皮鞋整齊擺在床尾,林哲宇把未寄出的家書塞進譜夾,說是演完就要拿去寄。指揮棒在空中劃出最後一個圓弧,皮鞋、家書、合照、譜紙,所有被遺忘的物件在樂音中逐一亮起,像是遲來的點名。

趙振國在台下早已淚流滿面。這個為了名譽強硬了四十年的副指揮官,穿著那套不屬於他的舊制服,對著台上那群永遠十九歲的身影,舉起手,敬了一個最標準、最用力的軍禮。他的手不再抖,淚水沿著國字臉的皺紋流進領口,口中無聲地喊著對不起,我把門打開了。蘇曉琪在台下無聲地哭泣,鏡頭卻始終穩定,記錄下每一個名字被正名的瞬間。張簡明德握著指揮棒的手微微顫抖,眼中映著舞台的光,像是看見自己那位再也回不來的隊友終於回頭對他笑了。

《致歸人》的最後一個和弦,由活人與亡者共同奏出,完整,溫暖,沒有遺憾。音符結束的瞬間,整座禮堂的燻黑牆面轟然剝落,煙塵在燈光中飛舞,卻沒有嗆鼻的味道,只有淡淡的松香味。柳文淵對著陳顥恩,對著黃以晴,對著台下敬禮的趙振國,緩緩點頭,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他身後的隊員們一一向他敬禮,隨後化作細碎的光點,像是被海風吹散的樂譜碎屑,溫柔地消散在空氣中。那把生鏽的小號,輕輕落在舞台上,號身的裂紋已經癒合,音準完美。

禮堂的側門外,許承翰站在封鎖線前,手已經搭在鐵絲網上,正要下令憲兵衝入。完美的合奏透過門縫傳出來,穿透濃霧,穿透他手中那本寫滿規定的記事本。他聽見的不再是謠言,不是幻聽,是一場十二個活人與一整隊亡魂共同完成的、無可挑剔的首演。那個他試圖用考績與調職壓下去的聲音,此刻比任何軍令都更洪亮,更正直。他震驚地站在原地,手慢慢從鐵絲網上滑落,無線電裡憲兵的呼叫聲被合奏的餘韻淹沒,他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再也無法下令阻止。

燈光漸暗,餘音在紅磚牆間迴盪,凌山營區的濃霧,第一次在午夜被樂音切開了一道縫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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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 霧散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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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五點二十七分,凌山的霧第一次退了。

不是被風吹散,而是像一塊浸飽了四十年潮氣的紗,終於被太陽從海面上輕輕掀開。光先落在營區最外圍的崗哨鐵皮屋頂,接著沿著依山而建的柏油路往上爬,爬過操場邊那排永遠曬不乾的迷彩服,爬過餐廳後頭的水塔,爬過二級廠生鏽的鐵門,最後推開舊禮堂那兩扇歪斜的木門,照在滿地剝落的燻黑碎屑上。

陳顥恩是被光叫醒的。他整夜沒回寢室,就靠在舊禮堂舞台側邊的樂器櫃旁睡著,身上蓋著黃以晴從中山室抱來的那件軍用毛毯,毛毯還帶著影印機的熱度。小號就放在胸口,號身已經不再冰冷,銅管在晨光裡溫溫的,像是剛被人用手焐過。他動了動肩膀,頸椎傳來久壓之後的痠麻,耳膜裡那層潮濕的薄膜感已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久違的安靜。不是無聲,是乾淨的安靜,連遠處海浪拍上消波塊的聲音都能聽得清楚。

舞台中央,昨夜合奏時亮起的那盞大燈已經熄了。陽光從禮堂二樓破掉的氣窗斜切進來,在空氣中切出一道金色的柱子,柱子裡有細細的粉塵在漂。那不是煙灰,是牆面剝落後殘留的石灰與木屑,在光裡慢慢落下。燻黑的牆面已經整片崩解,露出底下原本的紅磚,紅磚被海風與時間磨得圓潤,磚縫間還嵌著細小的貝殼碎片。那張被封存四十年的合照就嵌在紅磚牆的正中央,相框的玻璃裂了一道紋,卻沒有碎,裡面十二個穿著舊式軍樂隊制服的年輕人對著鏡頭笑,有人比著勝利手勢,有人把手搭在前面同學的肩上,最中間的柳文淵抱著小號,笑得有點靦腆,嘴角還露出一顆小虎牙。相片下方有一排手寫的名牌,用立可白與原子筆寫上每一個人的姓名與兵籍號碼,字跡被煙燻得發黃,卻一個都沒有少。

「醒了?」黃以晴的聲音從舞台另一側傳來。她也沒睡好,眼下有淡淡的疲憊,但眼睛很亮。她正蹲在地上收那十二份手抄分譜,透明資料夾上還沾著昨夜水溝的泥點。她把譜紙一張張攤在陽光下晾,動作很輕,像是怕吵醒什麼。「太陽出來了,你看,牆真的乾了。」

陳顥恩撐著地板站起來,毛毯從肩上滑落。他走到合照前,伸手想碰,又停在半空。那張合照在昨夜之前是不存在的,是被黑色的煙灰像傷口的結痂一樣蓋住的。現在光照上去,每一個名字都像剛用鑰匙刻出來一樣清晰。林哲宇、柳文淵、陳建志、巴奈.魯瑪克……那些在管訓名冊上被塗掉的名字,在這裡用最笨拙也最真誠的方式被記住了。

游智偉從禮堂後門衝進來,手裡提著兩袋還冒著熱氣的早餐,袋子上印著山下那間美而美早餐店的紅字。他頭髮還是濕的,顯然剛衝回寢室洗掉了全身的泥,換了件乾淨的軍便服,袖子照舊捲到手肘。「學長學姊,快吃,阿姨多送了兩顆荷包蛋,說是給樂隊加菜。」他把袋子往舞台上一放,看到那張合照,聲音忽然小了下去。他放輕腳步走過去,盯著照片裡那個抱著小鼓、笑起來有酒窩的學長,半晌才小聲說:「原來打鼓的學長跟我一樣,也有酒窩。」

黃以晴把手裡的譜紙遞給他一張,上面是他昨晚負責的小鼓聲部,鼓點用紅筆圈起來,旁邊寫著穩住,別急。「你昨晚敲得很好,」她說,語氣難得放柔,「最後那個滾奏,你沒有搶拍。」

游智偉抓抓頭,有點不好意思,卻又立刻挺起胸膛。「那當然,我可是答應學長的。欸,陳顥恩,你那個最後的長音真的有夠穩,我在後面都起雞皮疙瘩了。」

陳顥恩笑了笑,沒有立刻接話。他轉頭看向觀眾席。趙振國還坐在第一排。老人整夜都沒有離開,身上那套舊式軍便服的袖口沾滿剝落的牆灰,肩線卻挺得筆直。他面前攤著一疊手寫的紙,最上面一張抬頭印著陸軍凌山營區副指揮官自白書幾個字,字跡用力到把紙都劃破了。紙頁旁邊,放著一支已經被海風吹鏽的鑰匙,那是舊禮堂側門的鑰匙,四十年前他親手把門鎖上的那一把。

禮堂的木門被推開,海風灌進來,帶進來張簡明德與蘇曉琪。張簡明德手裡提著一個舊的帆布工具袋,裡面裝著銅油、絨布與一套重新磨好的活塞。蘇曉琪背著她的帆布袋,袋子裡的攝影機已經關機,昨晚全程錄下的影像此刻正透過她的筆記型電腦,傳向山下的訊號。她的黑框眼鏡後頭,眼眶是紅的,但精神很好。昨晚她在台下哭著把鏡頭穩住,今早五點,她已經把影片備份寄給了三位家屬、自己的指導教授,以及國軍檔案局的承辦窗口。

「張簡伯,」陳顥恩走過去,接過老人手裡的工具袋,「您怎麼這麼早就上山?」

張簡明德看著舞台中央那把被陽光照著的小號,沒有立刻回答。那把小號是柳文淵的,生鏽的號身在昨晚合奏結束後裂紋已經癒合,今早在陽光下,銅管的色澤溫潤飽滿,活塞按下去的回彈清脆,音準完美得讓人不敢相信它曾經生鏽過。老人伸手摸了摸號身,粗糙的指尖在光滑的銅面上停留了很久。「樂器會記得主人的氣息,」他低聲說,聲音有點啞,「昨晚你們把氣還給它了,它就記住了。柳隊長那孩子,以前練號最勤,每次收操都要把號擦到能照見人影才肯去吃飯。這把號跟了他三年,比他的家人還熟。」

蘇曉琪把筆電放在觀眾席的椅子上,螢幕上正停在一封被掃描的死亡證明書。證明書上受文者那一欄,過去只寫著意外,電線走火,現在旁邊貼著她連夜影印的管訓名冊與家屬手寫的陳情書,上面用紅筆標出時間與人名的矛盾處。「趙副座的自白書我已經收到了,」她對著趙振國輕輕點頭,語氣溫和卻堅定,「我剛剛也接到檔案局的回覆,他們說高層已經看到影片,政戰主任早上七點召開臨時會報,凌山這邊的調查會重啟。不是意外,是管訓期間因不當封閉與延誤救援導致的意外,他們會用這個名義幫學長們追贈名譽,家屬的除役證明也會更正。」

趙振國聽見自己的名字,慢慢抬起頭。這個在營區裡用紀律與階級壓了半輩子的副指揮官,眼裡布滿血絲,卻沒有躲閃。他站起來,把那疊自白書雙手捧著,走到蘇曉琪面前,深深彎下腰。「對不起,」他的聲音在空曠的禮堂裡很清晰,「四十年前是我把側門鎖上的,長官說要處罰不服管教的人,我就去鎖了。火起來的時候,我聽見他們在裡面敲門,我不敢開,我怕我也跟著被關禁閉。我躲在二哨的後面,看著濃煙把窗戶都染黑了。後來他們要我簽報告,我就簽了電線走火,這四個字我寫了四十年,寫到手都會抖。」他說完,又轉向舞台,對著那張合照,對著那把小號,再次敬了一個軍禮。這一次,他的腰挺得比任何一次都直,手舉得比任何一次都高,眼淚沿著皺紋流下來,卻沒有再去擦。

沒有人說話。游智偉原本愛起鬨的嘴也閉上了,只是用力地回了一個禮。黃以晴站在陳顥恩身旁,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肘,像是給他力量。

就在這時,禮堂門口傳來皮鞋踩在碎石上的聲音。許承翰站在門口,手裡沒有拿那本永遠不離身的記事本,也沒有帶無線電。他穿著整齊的政戰輔導長制服,肩上的少校階級在陽光下很亮,臉色卻有點蒼白。昨晚他站在封鎖線外聽完整場合奏,沒有衝進去,也沒有下令憲兵驅離。今早旅部的電話直接打進他的寢室,告知他對陳顥恩、黃以晴與游智偉的強制休假與調離處分全部撤銷,調查將由上級接手,他原本要負責的考績報告作廢。

他走進來,視線先落在牆上的合照,接著落在趙振國手中的自白書,最後落在舞台中央那把音準完美的小號上。他停在陳顥恩面前,兩個人身高差不多,一個眼神疲憊卻平靜,一個眼神複雜卻不再銳利。

「陳顥恩,」許承翰開口,聲音比平時低,沒有用官階壓人,「旅部說,你們昨晚的演奏,有家屬在線上看完了。他們說……聽見了。」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找一個不會太軟弱的詞,「我昨晚在門外,聽見最後那個和弦,你們的聲部是對的,比我們平常演奏的任何一次都整齊。我以為你們會走調,會出錯,這樣我就有理由把你們帶走,但你們沒有。」

陳顥恩看著他,沒有退後。他想起一個多月前在輔導長室,許承翰要他簽下三級輔導紀錄,說他的午夜合奏是壓力幻聽,要他去看醫師。那時他覺得自己被整個體制推進一個貼上標籤的抽屜裡。現在,這個抽屜被光打開了。

許承翰站直了,抬起右手。他的動作有一點僵硬,像是很久沒有敬過這麼不帶目的的禮,但很標準,很用力。「這不是長官對部屬,是學長對學弟,」他輕聲說,「對不起,我把你們當成麻煩,差點把他們又埋回去。謝謝你們把演奏完成。」

陳顥恩回禮。他的手也很穩。兩個軍禮在晨光裡對上,沒有階級的差距,只有活人對活人的理解。黃以晴在旁邊看著,眼眶有點熱,卻笑了一下。游智偉忍不住小聲吹了個口哨,又立刻被黃以晴瞪了一眼,趕緊把嘴摀住。

蘇曉琪趁著氣氛,輕輕按下筆電的播放鍵。螢幕上是昨晚攝影機的畫面,沒有剪接,沒有配樂,只有現場收進去的合奏。畫面裡,柳文淵的身影在十一點四十七分準時亮起,抱著小號站在舞台另一側,與陳顥恩隔空相望。當活人的氣息與殘響疊合,燻黑的牆面開始剝落,合照露出的那一瞬間,柳文淵對著鏡頭,對著所有人,露出一個如釋重負的笑。那個笑容在晨光的螢幕裡再次亮起,雖然只是殘響的紀錄,卻讓在場的每一個人都又一次鼻酸。張簡明德看著螢幕裡柳文淵的臉,伸手扶了一下眼鏡,低聲說:「隊長,你總算把最後那個音吹完了。」

柳文淵沒有再出現。他的殘響已經在昨夜的終止式後安息,化作光點散去。留下的只有那把小號,安靜地躺在譜架上,等待下一個願意用氣息去理解它的人。陳顥恩走過去,輕輕拿起它,號身溫暖,活塞乾淨。他把號放回櫃子裡,沒有上鎖。

陽光已經完全照進禮堂,把每一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營區的廣播忽然響起,不是起床號,是旅部政戰主任的聲音,透過喇叭傳遍整個凌山。「……本部接獲陳情,針對民國七十二年凌山營區舊禮堂火災事件,將重啟調查,相關人員暫停調動,家屬名譽將予以追贈,預定於下月舉行追思演奏會……」聲音在山谷間迴盪,驚起一群白鷺鷥,往海的方向飛去。

黃以晴開始收拾譜架,把那十二份手抄譜一疊疊收好。陳顥恩蹲下來幫她,兩人的手在同一疊譜紙上碰到,指尖都沾著淡淡的油墨味。她抬頭看他,眼神清亮堅定,卻帶著一點只有他看得懂的溫柔。

「退伍之後,你真的要回去把學業念完?」她問,聲音不大,只有兩個人聽得見。

陳顥恩點頭。他在入伍前是音樂系因為比賽失常而休學的學生,躲進凌山是想逃開那個吹不準的高音。現在,他覺得那個高音已經不在譜上,而在人心裡。「張簡伯說,樂器記得氣息,人也是。我想回去把沒吹完的曲子吹完,」他看著她,又看向牆上的合照,「以後每年的今天,我都會回來,幫學長們把《致歸人》再吹一次。你要幫我補豎笛的聲部嗎?」

黃以晴把譜紙抱在胸前,笑了一下,那個笑容讓她平時嚴厲的輪廓柔和下來。「志願役的假不好請,但忌日的假,我一定會排到。」

「喂喂,你們兩個講悄悄話也太大聲了吧,」游智偉在一旁把早餐袋子收起來,故意大聲說,「陳顥恩你不要以為吹完一次就變成英雄了,等等還要幫我把小鼓的鼓皮再繃緊一點,昨天那個滾奏我覺得還可以更快一點。」他說著,把鼓棒在空中轉了一圈,卻轉掉了,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惹得大家都笑起來。連趙振國也低低地笑了一聲,笑完又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張簡明德把工具袋背好,拍拍陳顥恩的肩。「以後樂器鈍了,就拿下來給我磨。不要自己硬調,音準偏了,人心也會跟著偏。」

蘇曉琪把筆電闔上,對著所有人鞠了一個躬。「謝謝你們讓我把名字帶回來,家屬說,他們等這一天等了四十年,昨晚有人在電話那頭聽見合奏,哭到不能說話。」

陳顥恩站在陽光裡,看著這座曾經被濃霧與海風封住的舊禮堂。紅磚牆在光裡發亮,地板的龜裂還在,但不再讓人覺得陰冷。山下的小鎮隱約傳來機車與人聲,營區的哨音不再只是管制的信號,也混進了日常的節奏。凌山營區終於不再是時間停滯的孤島,過去與現在之間那道用遺忘築起的斷層,被一場遲到四十年的合奏搭起了一座橋。

他把小號的號口對著氣窗外的海,輕輕吹了一個泛音。沒有曲子,沒有指揮,只有一個乾淨的音,像是對著山與海打招呼。那個音在晨光中散開,很輕,卻傳得很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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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顥恩
陳顥恩 主角

敏感內向,因比賽失利而自我放逐,習慣逃避卻心懷善意與愧疚,溫柔共感,能安靜傾聽他人痛苦,透過合奏逐漸學會面對與承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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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振國
趙振國 威權反派

極度重視紀律、階級與營區名譽,專斷保守,習慣以軍令壓制質疑,內心卻被長達四十年的愧疚與恐懼啃蝕,愈是恐懼愈顯得強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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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承翰
許承翰 體制反派

奉行體制與考績至上,謹慎圓滑,害怕任何意外影響升遷,擅長用關心與輔導包裝監控,對靈異之說嗤之以鼻卻又極度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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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文淵
柳文淵 亡魂樂隊長

責任感極強,溫暖可靠如兄長,習慣把團員安危扛在肩上,執念深重卻非怨恨,始終自責當年未能帶大家走出火場,渴望完成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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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以晴
黃以晴 女主

外冷內熱,務實堅韌不畏階級,嘴上嚴厲實則極富同理心,重視團隊尊嚴,敢於為對的事直言,是軍樂隊中情緒最穩定可靠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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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簡明德
張簡明德 導師

沉默寡言,手藝至上,相信樂器會記住主人的氣息,不輕易說教卻總能一針見血,慈祥而固執,對過去既愧疚又深深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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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曉琪
蘇曉琪 文史調查員

好奇執著,正義感強烈,溫柔細膩擅長傾聽,面對家屬時極富同理心,做事嚴謹不畏權威,堅信記憶本身就是一種抵抗遺忘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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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智偉
游智偉 夥伴

講義氣、愛面子,初期勢利愛比較,習慣用嘲諷掩飾不安,內心其實極度渴望被認可,一旦認定朋友便掏心掏肺、衝第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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