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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舌女王的翻紅實錄》

紫光麗 都會娛樂圈輕喜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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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舌女王的翻紅實錄》 封面
曾是偶像劇收視女王的黎心恬,因一句毒舌得罪高層慘遭冷凍三年,淪為全網嘲笑的過氣女星。為償還天價違約金,她硬著頭皮接下主打溫馨療癒的實境秀《我們的理想生活》。原想扮演溫柔小白花洗白,結果不到半天就人設崩塌,對王子病鮮肉翻白眼、幫公主病網紅手撕酸民,金句吐槽連發。沒想到這種零假掰的直率反而引爆彈幕,觀眾狂刷「姐姐罵醒我」,讓她從黑紅逆襲成最強綜藝感女王,順便把當年分手的影帝前男友也給毒舌回來了。

第 1 章 — 第一章:過氣女王與違約金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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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口的雨已經連下了三天,把這棟屋齡二十三年的舊公寓泡成了一塊發霉的海綿。

黎心恬坐在客廳那張從東區豪宅搬來時就沒換過的布沙發上,看著牆角的壁癌像地圖一樣慢慢擴張,冷氣排水管在陽台鐵窗上滴滴答答,節奏穩定得像在幫她的破產倒數。她身上那件香檳色的絲質襯衫還是三年前出席金鐘紅毯時品牌借給她的,當時公關還追著她喊姐姐這件全台只有一件,現在領口已經洗到鬆掉,袖口還沾到上週自己煮泡麵噴出來的油點。她沒開燈,整個屋子只有手機螢幕的光映在她那張鵝蛋臉上,冷豔的鳳眼底下有淡淡的黑眼圈,俐落的短鮑伯頭因為沒吹乾而有點翹起,看起來厭世又倔強。

手機銀行App的數字比冷氣還冷。活期餘額:137,852元。下面還有一筆信用卡待繳:48,900元。再下面,是剛剛跳出來的電子郵件推播,寄件人寫著「信義誠品聯合律師事務所」,標題是黑體加粗的「存證信函最後通知:請於七日內給付違約金新台幣捌佰萬元整,逾期將依法追訴」。

八百萬。

黎心恬盯著那個數字,忍不住笑了一下,笑聲在空蕩蕩的客廳裡有點乾。她把手機倒扣在茶几上,茶几上還散著三年前《夏日心跳》慶功宴的照片,二十六歲的她穿著劇組訂製的白紗裙,收視率破四,媒體封她為收視女王,信義區經紀集團的老闆還親自幫她倒香檳。也就是在那場慶功宴上,她喝了兩杯氣泡酒,拿著麥克風被主持人拱著講感言,她看著台下那位老闆剛把自家新人硬塞進女二的得意嘴臉,毒舌雷達直接當機,脫口而出:「謝謝公司讓我體驗什麼叫做戲裡演小三,戲外還要幫小三抬轎,這抬轎費可以報帳嗎?」

全場安靜了三秒,然後掌聲很尷尬地響起來。她當時還以為自己很帥,一句金句拯救收視率,結果隔天經紀人陳映彤就接到電話,公司說她態度不佳,需要休息。休息就是冷凍,冷凍就是三年。這三年裡,她從一線小花變成PTT八卦版的固定考古題,Dcard追星版的反面教材,Threads上只要有人問過氣女星現在在幹嘛,底下就會有人貼她的表情包,寫著「那個很嗆的姐姐現在在林口發霉吧」。她試過自己開直播帶貨,賣了兩次水晶手鍊就被酸民洗版說割韭菜,廠商連夜下架。她也試過去試鏡,導演看到她就禮貌地說心恬姐妳的氣場太強了,我們這個角色比較適合新人。氣場太強,翻譯就是妳很難搞又沒有流量。

她把臉埋進抱枕裡,聞到一股淡淡的霉味和泡麵調味粉的味道。三十一歲,過氣,負債,存摺比臉還乾淨,這就是聲量金字塔最底層的風景。聲量海洋裡的每一個按讚和留言都能決定一個人的生死,而她就是被集體情緒淹死的那一個。

就在這時,門鈴被按到快要燒起來,接著是鑰匙轉動的聲音,砰的一聲,門被踹開。

「黎心恬!妳又給我躲起來不接電話!妳知不知道我從台北車站轉機捷再轉公車再淋雨走上來,鞋子都進水了!」

陳映彤衝進來,圓潤的娃娃臉上全是雨水,馬尾因為奔跑有點散開,寬鬆的深藍色西裝外套整件濕透,帆布鞋真的在啪嘰作響,手裡還死死抱著一個防水資料夾,像抱著什麼救命符。她看起來嬌小,但氣勢卻像要來討債的。她把資料夾往茶几上一砸,濺起一點水花,剛好蓋住那封存證信函的列印紙。

「妳怎麼有我家鑰匙?」黎心恬從抱枕裡抬起頭,聲音悶悶的。

「三年前妳說怕被黑粉跟蹤,非要我留一把,說什麼萬一妳被酸民包圍我可以來救駕,忘了?」陳映彤一邊脫下濕透的外套,一邊把瀏海往後撥,露出那雙溫暖卻堅定的眼睛,「還好我有留,不然妳現在是不是打算跟這八百萬一起殉情?」

「殉情也要有對象,我現在的對象只剩下壁癌。」黎心恬坐直身體,順手把那張存證信函推過去,「喏,資本與演算法之神的催繳單。信義區那群穿西裝的吸血鬼終於想起我了,要我七天內把當年那部沒拍的什麼《愛在信義區》違約金吐出來,不然就要假扣押。假扣押欸,聽起來很像要把我的靈魂也拿去當鋪。」

陳映彤看都沒看那張紙,直接從防水資料夾裡抽出另一份更厚的文件,啪地攤開在她面前。文件的封面印著很大的字:《我們的理想生活》第二季 來賓邀約合約書,下方還有一行小字:林口影視園區與南投山林聯合製作,零腳本、二十四小時多機位無濾鏡直播,AI聲量排行榜即時連動。

「這就是解藥。」陳映彤的語氣瞬間從保母切換成談判模式,眼神銳利起來,「紀明哲導演的新節目,我求了三個禮拜,半夜去他家樓下等他遛狗才堵到人。標榜療癒系實境秀,但實際上是聲量金字塔的修羅場,觀眾二十四小時看直播,彈幕直接洗版,抖內投票決定去留。信義區那幾家經紀公司全部都把自家藝人塞進去了,就是要搶那個聲量榜首。」

黎心恬瞄了一眼合約,立刻往後倒回沙發上,雙手交叉在胸前,擺出經典的防衛姿態,「綜藝?我黎心恬是演員欸,正劇演員,拿過收視第一的欸。妳要我去山上跟一群網紅一起煮野菜、睡組合屋,然後對著鏡頭裝溫柔說今天的天氣好療癒喔?那我還不如直接去便利商店打工,至少還有冷氣吹。」

「妳以為我想讓妳去嗎?」陳映彤直接在她對面坐下,帆布鞋的水在地板上暈開一小灘,「妳知不知道妳現在在PTT的評價是什麼?過氣女王、毒舌過頭、得罪高層活該。這三年我幫妳推掉多少綜藝邀約,因為妳說妳不想消費自己。結果呢?妳的聲量現在連十八線小網紅都比不上,廠商搜尋妳的名字,後面自動帶出來的關鍵字是過氣、封殺、違約金。妳再不出現,演算法就真的把妳刪掉了。」

她頓了一下,把合約翻到最後一頁,指著其中一條用螢光筆標起來的部分。

「但是這份合約,酬勞是稅後六百萬,加上分潤和直播抖內抽成,最高可以到八百五十萬。條款寫得很清楚,簽約金可全額、立刻、直接抵銷妳跟前公司的違約金債務。也就是說,妳只要簽字,信義區那封存證信函就變成廢紙。」

客廳裡的滴水聲好像突然變大聲了。

黎心恬的眼睛慢慢從那條螢光筆標記移向陳映彤的臉。陳映彤的娃娃臉上還有雨水,但眼神沒有閃躲,這三年來不管她怎麼被罵、怎麼耍嘴皮子說自己沒事,這個人就是這樣,每次都淋得一身濕衝過來,幫她把爛攤子收好。有一次她在Dcard被酸民罵到半夜睡不著,陳映彤凌晨兩點帶著鹽酥雞和啤酒來她家,陪她把那些惡評一條一條毒舌回去,罵到兩個人笑到肚子痛。

「所以代價是什麼?」黎心恬的聲音放輕了,但毒舌的本能還在,「要我去跟一群濾鏡開到美肌模式百分之百的小弟弟小妹妹一起演和樂融融的大家庭?我先說,我裝溫柔大概只能撐三分鐘,三分鐘後就會開始翻白眼。」

「不用裝。」陳映彤笑了,那個笑容很療癒,卻帶著一點狡黠,「紀明哲要的就是妳裝不了的樣子。這節目零腳本,無濾鏡,妳越真實,彈幕就越瘋。而且這一季的同組來賓我已經打聽過了,一個是千萬粉絲的王子病鮮肉陸星宇,選秀出來的,團隊有三個人設寫手幫他寫王子語錄,一個是甜美系公主網紅孟可妍,美妝直播轉綜藝,哭起來可以連哭三小時不暈妝的那種。他們兩個背後都是東區的資本在推,聲量高到可以買下整個林口。妳去了,就是要當那個戳破他們泡泡的人。」

黎心恬挑起眉,冷豔的鳳眼裡終於有了一點光,「聽起來是叫我去當壞人?」

「是叫妳去當活人。」陳映彤把筆塞進她手裡,筆還帶著她的體溫,「在一個全部人都戴著溫柔、吃貨、傻白甜面具的世界裡,妳的毒舌就是唯一的異能。觀眾早就看膩假掰的療癒了,他們要的是有人幫他們把心裡的白眼翻出來。妳不是一直說妳討厭虛偽嗎?現在有一個節目,二十四小時直播,讓妳可以光明正大嗆爆那些假掰,這不是為妳量身打造的嗎?」

黎心恬握著筆,看著合約上那個簽名欄。欄位旁邊還印著一行小字:本節目所有內容將同步於Threads、Instagram、YouTube直播,並即時顯示AI聲量排行榜。她彷彿已經看到那個畫面,組合屋漏風的屋頂,泥濘的山路,還有滿螢幕飛過去的彈幕,有人會刷姐姐好嗆,也有人會刷過氣滾回去。那是聲量海洋最黑暗也最喧鬧的地方,所有人都等著看她出糗,等著截圖她的白眼做成迷因。

黑暗,壓抑,卻又莫名讓人想笑。

她深深吐出一口氣,把筆蓋拔開。算了,都已經在谷底了,再往下也只是地心而已。她想起二十六歲那個拿著麥克風的自己,其實只是想說一句真話而已,結果被罰了三年。那這一次,她就把真話說個夠本。

「先說好,」她一邊簽字,一邊用那種又嗆又嬌的語氣說,「如果那個王子病要我幫他提行李,我就直接把他行李箱丟到山谷裡。還有那個公主如果在我面前哭,我不會遞衛生紙,我只會問她這個眼淚有沒有業配。」

陳映彤看著她龍飛鳳舞地簽下黎心恬三個字,眼眶有點熱,卻還是用輕鬆的語氣回嘴:「妳敢丟,我就敢幫妳報警說妳遺失貴重物品,然後叫全網幫妳找行李箱,順便衝一波聲量。還有,溫柔小白花的人設妳就別想了,妳的人設就是毒舌女王,越毒越紅,紅到讓信義區那群人後悔當初封殺妳。」

筆劃最後一橫,合約生效。窗外的雨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林口的雲層裂開一條縫,夕陽的光透進來,照在那張八百萬的存證信函上,像是給它蓋了一個作廢的印章。

黎心恬把合約推回去,整個人癱回沙發,卻覺得胸口那塊壓了三年的大石頭,好像被搬開了一點點。她拿起手機,點開Threads,熱搜第一名正是《我們的理想生活》第二季即將開播,下面已經有上千則留言在猜測卡司,有人刷期待陸星宇王子,有人刷孟可妍好甜,還有人發了一張她的舊照,配文寫著「聽說過氣那位也要去?好期待看她怎麼被電」。

她看著那條留言,嘴角慢慢勾起一個帶點厭世卻又發亮的笑。

「等著吧,酸民們。」她低聲說,聲音裡有種久違的亢奮,「姐姐這次不裝了,姐姐要來當你們的照妖鏡。」

而在台北信義區某棟玻璃帷幕大樓的頂層,幾台巨大的數據螢幕正同步亮起,AI聲量排行榜的曲線開始緩慢爬升,無數個帳號已經打開直播預告,等著看這場無濾鏡地獄如何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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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第二章:歡迎來到無濾鏡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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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投的山路比台北東區的忠孝東路還難走,陳映彤那台二手小March在連續髮夾彎裡喘得像跑完半馬的上班族,冷氣還很識相地在半山腰直接罷工。

黎心恬坐在副駕,手裡抱著一個印著《我們的理想生活》字樣的帆布袋,裡面裝著她硬塞進去的絲質襯衫、西裝外套,還有一罐她堅持要帶的乾洗手。上山前陳映彤千交代萬交代,山上沒有什麼精緻咖啡廳,也沒有什麼除濕機,妳那些會皺的衣服帶了也是白帶。她偏不聽,她覺得就算要去荒野求生,也要維持過氣女王最後的體面。

「導航說還有三百公尺抵達目的地。」陳映彤一手握方向盤,一手把快滑落的馬尾往後撥,帆布鞋踩在油門上顯得特別吃力,「心恬,我先跟妳打預防針,等下看到的那個什麼理想小屋,妳千萬不要尖叫,也不要立刻毒舌,鏡頭已經開了。」

黎心恬把遮陽板放下來,照了一下自己俐落的短鮑伯頭,鳳眼底下的遮瑕還算完整,「我像是那種會因為房子漏風就尖叫的人嗎?我在林口那間壁癌屋都住了三年,早就練就金剛不壞之身。再說,我簽的是療癒系實境秀,又不是豪華度假村,我早就做好要睡通鋪的心理準備。」

話才說完,車子轉過最後一個彎,眼前的景象讓她那句金剛不壞直接破功。

所謂的療癒小屋,根本是三間鐵皮組合屋用螺絲勉強拼起來的正方形,屋頂鋪著已經褪色的綠色浪板,牆面是薄薄的木紋貼皮,風一吹還會輕微晃動。門口掛著一個手寫木牌,上面用毛筆寫著理想生活四個字,字的邊緣還被雨水暈開。屋前是一片泥濘的空地,放著兩張塑膠椅和一個生鏽的烤肉架,旁邊的竹林裡架滿了黑色的攝影機,鏡頭密密麻麻像蚊子一樣對準空地,每個鏡頭上方都亮著紅燈。空地中央立著一塊巨大的LED螢幕,螢幕上正跑著一行字:AI聲量排行榜即時連動測試中。

黎心恬抱著帆布袋的手默默收緊。

「這就是……信義區資本聯盟口中的療癒?」她喃喃自語,毒舌雷達已經開始低聲嗡鳴,「這療癒的對象是誰?蚊子嗎?我們是要在這裡療癒蚊子,讓牠們吃得飽一點?」

陳映彤把車停好,立刻從後車廂搬出兩大箱物資,一邊搬一邊用氣音提醒,「拜託,收斂一點,現在是直播測試,彈幕已經在跑了。」

果然,LED螢幕旁的另一塊小螢幕上,彈幕正以每秒十則的速度飛過。有人刷期待療癒小屋,也有人已經開始酸,怎麼看起來像工寮。還有一則特別顯眼,被系統置頂加粗:聽說今天有那位很嗆的姐姐要來報到,坐等翻車。

黎心恬看著那則彈幕,冷豔的臉上反而露出一點興奮的笑。她就是這種人,越被看衰,戰鬥力越強。

這時,一個穿著多口袋背心與工裝褲的男人從組合屋裡走出來,手裡拿著一個大聲公,脖子上掛著三個耳機,黑框眼鏡後的眼神銳利得像在掃描條碼。他走路不快,卻自帶一種讓全場安靜的氣場。

紀明哲來了。

「各位,早安,歡迎來到無濾鏡地獄。」他舉起大聲公,聲音溫和卻每個字都像釘子,「我是總導演紀明哲。廢話不多說,先跟大家對一下節目規則,免得之後有人哭著說我沒講清楚。」

他按了一下手上的遙控器,LED大螢幕瞬間切換畫面,出現斗大的六個字:零腳本、零濾鏡、零重來。

「第一,零腳本。」紀明哲推了一下眼鏡,語氣像是大學教授在講期末考重點,「這裡沒有劇本,沒有人設寫手幫你們寫台詞,你們說的每一句話、翻的每一個白眼,都會被二十四小時多機位如實記錄。我們在竹林、廚房、廁所門口,總共裝了三十八個鏡頭,連你們半夜磨牙都會被收音。」

黎心恬聽到廁所門口也有鏡頭,忍不住舉手,「導演,廁所裡面應該沒有吧?我們還是需要一點人權的。」

紀明哲看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個很淡的笑,「廁所裡面沒有鏡頭,但門口有。妳待多久、出來時表情多臭,觀眾都看得到。這就是無濾鏡的意思,黎小姐,妳不是最討厭假掰嗎?我這是幫妳實現理想。」

彈幕瞬間被這句對話點燃,滿滿的哈哈哈與姐姐被將一軍飛過,黎心恬挑眉,沒有回嘴,卻把這筆帳默默記在心裡。

「第二,多機位全天候直播。」紀明哲繼續說,按下第二頁簡報,「你們在台北信義區習慣的那套,先拍再剪再修再上字幕的流程,在這裡不存在。所有畫面同步到YouTube、Instagram與Threads直播間,觀眾想看哪個機位就看哪個機位。彈幕即時連動,你們現在講一句話,五秒後就會出現在螢幕上。」

他話音剛落,工作人員立刻把彈幕投影放大,果然有人刷導演好兇我好愛,還有人刷黎心恬今天妝很濃是不是怕被拍醜。黎心恬看到那則,立刻對著最近的鏡頭翻了一個標準的教科書白眼,彈幕馬上暴增,白眼女王營業了幾個字直接刷成一片。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AI聲量排行榜與抖內投票。」紀明哲的聲音稍微壓低,像在宣布遊戲規則的最後王牌,「螢幕上這個排行榜,每十分鐘更新一次,根據你們的彈幕數量、留言情緒、分享次數與抖內金額,算出即時聲量。排名越高的人,能獲得的物資越多,單人房、熱水、食材,都要用聲量來換。排名墊底的人,每週會有一次被觀眾投票決定去留的機會。」

他頓了一下,讓這句話的重量沉下去,「也就是說,在這裡,資本與演算法之神不是在台北的辦公室裡,是直接坐在你們頭上看直播。觀眾的每一個按讚,就是在幫你們投票續命。」

現場一片安靜,只有竹林的風聲和LED螢幕嗡嗡的電流聲。黎心恬終於明白陳映彤說的修羅場是什麼意思。這哪裡是什麼療癒系節目,這根本是把聲量金字塔直接搬到山上,逼所有人現場廝殺。

就在這時,一陣誇張的引擎聲從山路另一頭傳來,一台貼滿粉絲應援貼紙的保母車硬是擠進泥濘空地,車門打開,先下來的是兩個穿著黑色西裝、抱著平板的年輕人,胸前掛著工作證,上面寫著人設寫手。接著,一個染著奶茶金髮、穿著韓系寬鬆衛衣與精品項鍊的瘦高男生才緩緩走下來,手裡還拿著一杯外帶的手搖飲,吸管上還插著小雨傘。

陸星宇到了。

他一下車,就對著最近的鏡頭露出練習過無數次的王子微笑,牙齒白到像剛貼過瓷,聲音還刻意壓低,「大家好,我是星宇,很開心來到理想生活,希望跟大家一起創造美好的回憶。」說完還對鏡頭比了一個愛心,旁邊的人設寫手立刻在平板上打字,彈幕馬上同步出現星宇好溫柔、王子來了快接駕。

黎心恬站在組合屋的陰影裡,看著這場精心設計的進場,毒舌雷達直接飆到最高點。她用只有陳映彤聽得到的音量說:「他是來體驗生活還是來拍寫真?這手搖飲是從東區外送上來的嗎?山泉水是有多委屈他?」

陳映彤趕緊用手肘輕碰她,低聲說:「忍住,妳現在忍住,等下才有爆發的空間。」

陸星宇的團隊顯然很滿意這個開場,人設寫手還轉頭對紀明哲說:「導演,我們星宇比較怕蟲,等下可以幫他安排一下比較乾淨的房間嗎?他對灰塵過敏。」

紀明哲連眼皮都沒抬,「這裡只有組合屋,沒有乾淨與不乾淨的分別。怕蟲的話,建議跟蟲好好溝通,牠們也是直播的一份子。」

彈幕又是一陣瘋狂的哈哈哈,陸星宇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王子姿態,轉頭看到黎心恬,眼神閃過一絲不屑,卻還是禮貌地點頭,「這位就是心恬姐吧?久仰大名,聽說姐姐以前是收視女王,之後一定多多指教。」

那句久仰大名咬字特別重,黎心恬聽得出來,那是流量對過氣的禮貌性憐憫。她也不客氣,露出一個帶點厭世的笑,「指教不敢當,我比較擅長指正。等下如果看到什麼濾鏡碎滿地的場面,我會忍不住幫你掃一下。」

兩人的對話透過麥克風清晰傳到直播間,彈幕瞬間分裂成兩派,一派刷姐姐好嗆,一派刷星宇被欺負了好心疼。AI聲量排行榜上的曲線開始劇烈抖動,黎心恬的名字與陸星宇的名字交替閃爍。

還沒等這場無聲的較量結束,另一台粉色保母車也抵達了。車門打開,一股甜膩的香水味先飄出來,接著是一雙穿著白色小皮鞋的腳,孟可妍穿著粉色洋裝與珍珠髮飾,及腰的浪漫捲髮隨著走路輕輕晃動,臉上是無害的甜美笑容,眼睛水汪汪得像剛哭過又剛補完妝。

「大家好,我是可妍,不好意思讓大家久等了,山路有點暈車。」她聲音細細軟軟,還帶著一點氣音,說話時還輕輕按著胸口,像是真的很不舒服。她的身後同樣跟著一個抱著平板的女生,工作證上也寫著人設寫手,女生立刻對鏡頭補充,「可妍為了上山,早上只吃了兩口燕麥,現在有點低血糖。」

黎心恬看著這個出場,內心的小劇場已經開始演完整齣戲。她心想,低血糖還能走路帶風,妝還能這麼完整,這是什麼醫療奇蹟?但她只是抱著帆布袋,沒有說話,她在等。

孟可妍走到紀明哲面前,甜甜地鞠躬,「導演好,我會努力的,雖然我什麼都不會,但我會很認真學。」說完還對黎心恬與陸星宇各鞠了一個躬,「心恬姐、星宇哥哥,請多多關照,如果我做不好,你們一定要直接跟我說喔。」

那句做不好請直接說,配上那個楚楚可憐的表情,簡直是挖好坑等人跳。陸星宇立刻展現王子風度,「不會的不會,可妍這麼可愛,大家都會幫妳的。」

黎心恬沒有接話,她只是看著孟可妍那雙沒有半點暈車跡象的眼睛,還有她洋裝口袋裡露出一角的粉色唇膏。那唇膏的色號她認得,是某個精品品牌最新一季的限量色,一支要價快四千。一個早上只吃兩口燕麥的人,還記得補這個色號,倒是挺有生活品質。

紀明哲把所有人的表情都收進眼裡,他拍拍手,「很好,人都到齊了。現在帶你們去看一下你們未來要住的地方。」他推開其中一間組合屋的門,門發出一聲尖銳的吱呀聲。

屋內比屋外更讓人清醒。兩張上下舖的鐵架床,床墊薄到能看見彈簧的形狀,角落放著一個小電磁爐與一個掉漆的櫃子,牆壁的接縫處還能看到外面的竹林光線透進來,風從縫隙灌進來,吹得牆上的節目流程表一直晃動。最醒目的是牆上貼著一張A4紙,上面寫著本週物資兌換表,熱水十分鐘需要聲量前三名,雞蛋一盒需要抖內滿五千元。

陸星宇的表情終於出現裂痕,他拉著人設寫手的袖子,小聲說:「這要怎麼住?沒有獨立衛浴嗎?我的保養品要放哪裡?」人設寫手立刻低頭在平板上打字,像是在幫他想等下要怎麼發文才不會掉粉。

孟可妍則是立刻紅了眼眶,聲音開始帶哭腔,「導演,這個風會直接吹進來,我晚上會怕……我從小就怕黑……」她一邊說一邊看向鏡頭,眼淚已經在眼眶裡打轉,卻遲遲不掉下來,那個角度剛好是她直播時最上鏡的角度。

黎心恬站在門口,看著這兩個人的反應,又看向屋外那塊巨大的數據監控牆。牆後其實還搭著一個黑色帳篷,帳篷裡坐著幾個穿著襯衫的男人,面前是六台筆電,螢幕上跑著密密麻麻的數據曲線與品牌Logo,那是信義區經紀集團與串流平台派來的監控團隊,他們不說話,只是盯著AI聲量排行榜,偶爾低頭傳訊息。

那個畫面讓她背後有點發涼。這根本不是什麼療癒小屋,這是把演藝圈最殘酷的聲量戰爭,直接攤在陽光下,還要所有人笑著演完。沒有劇本,卻比任何劇本都殘忍,因為演算法不會同情誰的王子病,也不會心疼誰的公主眼淚,它只看誰能讓觀眾停下手指,多看三秒。

陳映彤走到她身邊,把一瓶水塞進她手裡,輕聲說:「看到了吧?這就是我說的,妳的戰場。濾鏡在這裡沒有用,風會把粉吹掉,泥巴會把鞋弄髒,觀眾要看的就是誰先露出真面目。」

黎心恬握緊那瓶水,冰涼的觸感讓她稍微冷靜。她看著LED螢幕上自己的名字正因為剛剛那個白眼而慢慢往上爬,又看著陸星宇與孟可妍那兩組還在努力維持人設的團隊,突然覺得有點好笑。

她深深吐出一口氣,對著最近的鏡頭,露出一抹帶點痞氣的笑,用不大不小、剛好能讓所有麥克風都收到的音量說:「歡迎來到無濾鏡地獄啊,各位公主王子們。這裡的風,比酸民的留言還真實。」

話音落下,彈幕像是被投下一顆炸彈,瞬間炸出滿屏的問號與驚嘆號,AI聲量排行榜上,黎心恬的名字猛然往上竄了一大截,直接衝進前三。紀明哲站在監控牆前,看著那條陡峭的曲線,第一次露出了滿意的笑容。他拿起對講機,低聲對工作人員說:「很好,把一號機位鎖定她,今晚的精華,就從這句開始剪。」

而在黑色帳篷裡,其中一個穿襯衫的男人皺起眉,拿起手機快速打字:黎心恬聲量異常飆升,是否需要壓制?訊息發送的對象,備註寫著信義專案辦公室。

山間的風又吹了起來,把那張物資兌換表吹得啪啪作響,黎心恬抱著帆布袋,站在漏風的組合屋前,知道自己已經沒有退路。演算法之神已經睜開眼睛,而她,必須在這場直播地獄裡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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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第三章:溫柔人設三小時就破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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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想小屋的第一個早晨,是被風聲叫醒的。

不是什麼療癒系的鳥鳴,也不是節目組在企劃書上寫的蟲鳴鳥叫自然鬧鐘,而是南投山谷的風直接從組合屋牆板的縫隙灌進來,掀起黎心恬那條薄到像紙一樣的被子,順便把貼在牆上的物資兌換表吹得啪啦作響。

黎心恬睜開眼睛,看著頭頂浪板上結成的露珠,聽著隔壁床孟可妍已經開始用氣音在直播鏡頭前說早安的聲音,整個人還有一種宿醉般的茫然。她昨晚幾乎沒睡,鐵架床的彈簧直接抵著背,竹林裡三十八個鏡頭的紅燈在黑暗裡像一整排不睡覺的眼睛,讓她連翻身都要先思考這個角度會不會被截圖做成表情包。

她坐起身,俐落的短鮑伯頭被壓得一邊翹起,鳳眼底下是遮瑕也蓋不住的暗沉。她摸到枕頭邊的帆布袋,從裡面掏出那件原本要維持體面的絲質襯衫,皺得像梅乾菜。陳映彤昨晚就警告過她,山上濕氣重,帶這種衣服只是自找麻煩,她偏不信,現在好了,女王的戰袍直接變成鹹菜。

陳映彤已經在屋外的臨時廚房忙進忙出,圓潤的娃娃臉上掛著淡妝,馬尾俐落,帆布鞋踩在泥地上卻一點都不顯髒。她一邊把昨晚領到的配給白米倒進小電鍋,一邊用眼神示意黎心恬,鏡頭已經開了,直播間人數正以每秒三百人的速度往上爬。

黎心恬秒懂。她昨天在報到會上那句歡迎來到無濾鏡地獄雖然衝上了聲量前三,但陳映彤半夜在組合屋的角落一邊幫她用吹風機吹襯衫一邊耳提面命,現在網友對妳是又愛又怕,愛的是妳敢嗆,怕的是妳太嗆。這節目要的是療癒,不是妳的單口相聲大會,妳今天給我試試看走溫柔路線,幫大家盛個湯,說話小聲一點,讓那些原本討厭妳太銳利的路人粉也能留下來。

黎心恬當下拍胸脯保證,溫柔嘛,我會啊,我演過八點檔裡面那種幫婆婆盛雞湯的媳婦,台詞我都還記得,來,親愛的,多喝一點,補身子。她學得惟妙惟肖,陳映彤差點把手上的吹風機笑到掉進水桶裡。

於是今天早上,黎心恬決定要當一朵小白花。

她把皺掉的絲質襯衫硬是套上,外面再罩一件西裝外套,試圖營造一種雖然在山上但我依然精緻的氛圍。她對著洗手台那面霧掉的小鏡子練習微笑,把平常習慣性上揚的嘲諷嘴角往下壓,硬是擠出一個甜度過高的弧線,又清了清喉嚨,把聲音壓到氣音的程度。

「早安呀,大家昨晚睡得好嗎?」她推開組合屋的門,用一種自己聽了都起雞皮疙瘩的輕柔語氣說,還刻意把尾音拉長,「山上的空氣好好喔,人家覺得好療癒喔。」

正在幫忙架設收音設備的工作人員手一抖,差點把麥克風摔了。陳映彤端著熱水壺的手也跟著抖了一下,熱水差點灑出來。彈幕區瞬間被問號淹沒,滿屏的???與姐姐妳還好嗎?姐姐被盜帳號了嗎?像雪花一樣飛過。

黎心恬假裝沒看見,繼續她的溫柔小白花計畫。她看到小電鍋的白粥滾了,主動拿起大湯杓,學著偶像劇女主角的姿勢,微微彎腰,雙手捧著碗,一碗一碗盛好,還不忘對每個人都配一句關心。

「可妍,妳昨晚說怕黑,有沒有做惡夢呀?來,這碗比較不燙,妳慢慢喝。」她把第一碗遞給正對著鏡頭整理珍珠髮飾的孟可妍,聲音柔到像在配音。

孟可妍有點受寵若驚,立刻接過碗,對著鏡頭露出感動的表情,「謝謝心恬姐,姐姐人好好喔,我還以為姐姐會不理我。」她說話時還不忘把碗往鏡頭前挪,讓觀眾看清楚她今天粉色洋裝的蕾絲袖口,彈幕立刻刷起可妍好有禮貌。

黎心恬維持著笑容,轉身又盛了第二碗,遞給剛從組合屋裡走出來、一身韓系寬鬆衛衣、臉上還貼著痘痘貼卻硬要裝作剛睡醒也很有型的陸星宇。

「星宇,早安,這是山泉水煮的粥喔,很清甜的,你試試看。」她的氣音已經快要缺氧。

陸星宇接過碗,卻沒有馬上喝。他先是皺著眉頭,盯著碗裡那碗看起來有點稀、米粒還浮著幾粒沒煮開的白粥,又低頭看了一下自己那杯還沒喝完、從山下帶上來的手搖飲,臉上的王子微笑肉眼可見地垮掉。

「這個水,是直接用山泉水煮的嗎?」他抬頭問陳映彤,語氣裡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挑剔,「我經紀人說山泉水沒有過濾,會有蟲跟細菌,我從小腸胃就比較敏感,喝這個會拉肚子。」

陳映彤正蹲在地上幫大家分免洗筷,聽到這句話,額角的青筋跳了一下,但還是保持專業笑容,「星宇,這個水是節目組裝的過濾器濾過的,昨天導演有說,大家都喝一樣的。」

「可是看起來還是有點混濁耶。」陸星宇把碗往前推了一點,完全沒打算掩飾嫌棄,「而且沒有味道,我平常早上都要喝燕麥奶加蜂蜜的。映彤姐,妳可以幫我叫一下外送嗎?我剛剛查了一下,這裡好像還在Foodpanda的範圍邊緣,加一點外送費應該可以送上來,我想喝東區那家手搖飲,就是有小芋圓的那家。」

這句話一出來,臨時廚房的空氣安靜了三秒。連正在遠處黑色帳篷裡盯著數據的信義區資本團隊都抬起頭,旁邊的彈幕直接分裂,一派是星宇好可憐要照顧好他,一派是這裡是山上不是東區百貨公司耶。

黎心恬端著湯杓的手,停在半空中。

她原本還在努力維持小白花的笑容,但聽到Foodpanda跟小芋圓這幾個字,腦內那個毒舌雷達直接從待機模式跳成警報大作,嗶嗶嗶的聲音大到她自己都快聽見。她這輩子最受不了的就是這種活在濾鏡泡泡裡、把別人的體貼當成應該的發言。她想起自己三年前被冷凍時,連一杯正常的熱咖啡都喝不起,只能在林口的壁癌屋裡用即溶包配自來水,而眼前這個二十二歲的頂流鮮肉,居然在海拔六百公尺的組合屋前要求外送手搖飲。

她深深吸了一口山間的冷空氣,試圖把那句已經衝到喉嚨的吐槽壓下去。她告訴自己,黎心恬,妳現在是溫柔小白花,妳要忍住,忍住就能保住聲量,就能還掉那八百萬。

可是陸星宇還沒結束。他看陳映彤沒有立刻拿手機,居然直接把身上的衛衣往上撈,露出練得還算有線條的腹肌,對著最近的攝影機開始擺拍,一邊擺還一邊對鏡頭眨眼,「既然水不能喝,那我來做個晨間運動好了,讓粉絲們看看我的努力。這個光線很適合拍腹肌照對不對?導演,等下可以幫我把這個片段剪成短影片嗎?我粉絲最愛看這個。」

他的兩個人設寫手立刻拿出平板開始打字,彈幕上瞬間被星宇好帥、腹肌好頂洗版。孟可妍也在一旁配合地拍手,「哇,星宇哥哥身材好好喔。」

黎心恬看著眼前這個在泥濘地上、背後是漏風組合屋與生鏽烤肉架,卻硬要營造韓系畫報感的畫面,終於忍不住了。

溫柔人設在她腦中像氣球一樣啪的一聲破掉,破得乾脆俐落,連一點殘渣都不剩。

她把湯杓砰的一聲放回鍋裡,發出一聲清脆的金屬撞擊聲,所有鏡頭與所有人的視線瞬間集中到她身上。她臉上的甜美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那個觀眾最熟悉、酸民又愛又恨的冷豔厭世臉,鳳眼一挑,嘴角勾起那個帶點痞氣的笑。

「陸星宇。」她開口,聲音不再是氣音,而是回到她原本清亮又帶點嗆辣的本音,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像丟進平靜水面的石頭,「我問一下,你是來體驗生活,還是來體驗濾鏡的?」

現場又安靜了,這次的安靜比剛剛更徹底,連竹林的風聲都好像停了。陸星宇撈著衣服的手僵在半空中,孟可妍的笑容也凝固了。

黎心恬沒有停,她端起那碗被嫌棄的白粥,輕輕晃了一下,「這碗粥是映彤姐四點就起來顧火煮的,米是節目組用聲量換來的配給,火是她蹲在地上用打火機一根一根點起來的。你一句腸胃敏感就要人家幫你叫外送,那妳的腸胃是住在信義區嗎?只認得百貨公司的水?」

她頓了一下,看著陸星宇那張寫滿錯愕的臉,又補上一句帶著諧音梗的金句,「山泉水有蟲很正常,你的濾鏡裡才沒蟲,因為你的濾鏡連人都快看不清楚了。你再這樣擺拍下去,等下鏡頭都要幫你自動美肌到山都不見了。」

這句話像是一根針,精準戳破了王子泡泡。

一直站在竹林陰影下、穿著多口袋背心、手裡拿著對講機的紀明哲,眼睛瞬間亮了起來。他等這個瞬間等了整整一個早上,從黎心恬開始裝溫柔他就覺得不對勁,太假的溫柔在無濾鏡直播裡比髒話還難看。他立刻按住對講機,聲音冷靜卻帶著興奮,「一號、三號、五號機位,全部切到黎心恬特寫,收音推到最大,彈幕組準備放大關鍵字。」

導播間的螢幕瞬間切換,原本還在拍陸星宇腹肌的畫面直接被黎心恬那張帶著嘲諷卻又無比真實的臉取代。大螢幕上的即時彈幕像是被點燃的鞭炮,本來還在刷王子好帥的留言直接被另一波更兇猛的留言覆蓋。

滿屏的姐姐罵醒我、這才是活人、終於有人說真話了、體驗濾鏡笑死、濾鏡王子破防現場以每秒五十則的速度狂刷。AI聲量排行榜的曲線開始瘋狂抖動,黎心恬的名字原本因為裝溫柔而掉到第五名,此刻像坐火箭一樣往上竄,直接越過孟可妍與陸星宇,衝向第一名的位置,後面的數字還在不斷跳動。

陳映彤站在一旁,手裡還拿著那把免洗筷,看著黎心恬的爆發,先是嚇了一跳,隨後卻露出一個又好氣又好笑的表情。她就知道,這個人根本裝不了三小時,溫柔小白花對她而言比穿高跟鞋爬山還難。但她也清楚,這就是黎心恬最強的武器,那個毒舌不是為了傷人,是為了把被濾鏡蓋住的真實挖出來。

陸星宇的臉一陣紅一陣白,他把衣服放下來,奶茶金髮下的耳朵都紅了。他想反駁,卻發現自己找不到任何可以反駁的點,因為黎心恬說的每一句都是事實,而事實在直播裡是最難反擊的。他的其中一個人設寫手趕緊低頭打字,試圖在彈幕裡帶風向,星宇只是腸胃不好不要罵他啦,但那則留言立刻被更多的姐姐說得對給淹沒。

孟可妍端著那碗粥,默默往後退了一小步,眼神複雜地看著黎心恬。她原本以為這個過氣姐姐會為了洗白而一直裝乖,沒想到對方根本不按牌理出牌,而且觀眾居然還買單。

黎心恬罵完,心口起伏有點快,她自己也愣了一下。她以為自己這樣嗆完,會被全網罵翻,聲量會直接墊底,然後被投票投出去。可是當她抬頭看向那塊巨大的LED螢幕,看到自己的名字穩穩站在第一名,後面還跟著一個小小的皇冠圖示,代表即時聲量冠軍,她有點反應不過來。

紀明哲走過來,沒有評論誰對誰錯,只是遞給她一瓶水,語氣依舊溫和卻帶著一點讚許,「黎心恬,妳的溫柔人設,三小時就到期了。」他看了一眼手上的平板,上面顯示直播間同時在線人數已經突破十萬,「不過看起來,觀眾比較喜歡過期的人設。」

黎心恬接過水,冰涼的瓶身讓她發燙的指尖稍微冷靜。她看著彈幕上那些瘋狂刷著姐姐好帥、就愛這種嗆辣感的留言,又看著陳映彤對她偷偷比了一個讚,突然覺得鼻子有點酸。她這三年來,第一次因為說真話而被這麼多人喜歡,而不是被封殺。

她轉頭看向還站在原地、有點不知所措的陸星宇。對方的王子姿態已經碎了一地,眼神裡第一次出現了除了自戀以外的情緒,有點委屈,有點慌張,像是一個被戳破氣球的小孩。黎心恬心裡那個刀子嘴豆腐心的部分又動了一下,她嘆了口氣,把那碗原本要給陸星宇的粥重新端起來,塞回他手裡,語氣還是嗆,卻多了一點溫度。

「拿著,喝兩口,真的不會拉肚子。拉肚子了我負責幫你叫救護車,不幫你叫手搖飲。」她挑眉,補上一句,「還有,腹肌下次等吃飽再秀,空腹秀腹肌,看起來比較像餓到肋骨跑出來。」

陸星宇愣愣地接過碗,看著碗裡的粥,又看著黎心恬那張明明在罵他卻又好像在關心他的臉,半天擠不出一句話。彈幕卻因為這句餓到肋骨再次笑到翻掉,滿屏的哈哈哈與姐姐刀子嘴豆腐心實錘了刷得比剛剛還快。

陳映彤趕緊趁熱打鐵,拿出手機對著直播鏡頭說,「大家喜歡真實的心恬姐,就幫她多多分享,聲量第一可以換到今晚的熱水喔。」

紀明哲站在監控牆前,看著AI聲量排行榜上黎心恬那條一騎絕塵的曲線,推了一下黑框眼鏡,對著對講機低聲說,「很好,這段完整保留,今晚的熱搜標題就叫體驗濾鏡。通知台北的剪輯組,不用修,不用加濾鏡,原片直出。」

而在黑色帳篷裡,那個昨天還在問是否需要壓制黎心恬聲量的男人,此刻盯著螢幕上不斷飆升的數字,臉色越來越難看。他拿起手機,再次快速打字,傳訊息給信義專案辦公室,這次的內容變了:黎心恬聲量已衝第一,溫柔人設失敗反而更受歡迎,是否改變策略?

山間的風又吹了起來,把那碗還冒著熱氣的白粥吹出一圈圈漣漪。黎心恬站在泥濘的廚房前,手裡還拿著那個湯杓,看著自己從墊底衝上第一的名字,知道自己這場無濾鏡地獄的求生,終於找到了第一個支點。毒舌不是業障,是她在聲量金字塔裡,唯一能鑿開牆面的那把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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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第四章:公主的眼淚與出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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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投的夜色才剛把組合屋的鐵皮屋頂染成一片深藍,直播鏡頭的紅點卻比天上的星星還要密集。白天那句體驗濾鏡的餘波還沒散,理想小屋外那面巨大的LED聲量榜上,黎心恬的名字還頂著小小的皇冠掛在第一名,後面的數字每跳一下,彈幕就跟著刷一排姐姐罵得好爽與終於有人說人話了。工作人員收工時還在笑,說這是開播以來第一次有來賓靠一句吐槽就把同時在線人數拉破十二萬,連台北信義區那頂黑色帳篷裡的數據監控組都安靜了好久。

黎心恬卻沒有什麼實感。她坐在廚房那張搖晃的折疊桌前,手裡捧著陳映彤剛用卡式爐熱好的味噌湯,熱氣糊了她的瀏海,短鮑伯頭被山風吹得有點亂,鳳眼底下是遮不住的疲憊。她剛剛才把那碗被陸星宇嫌棄的白粥塞回給他,現在整個人還處在一種罵完人後的亢奮與心虛混合的狀態。陳映彤在她對面一邊收碗一邊低聲提醒,今晚先好好休息,明天還有一整天的聯動直播,不要再去看留言。她嘴上說好,眼睛卻還是忍不住往那台擺在牆角、用來讓來賓看即時彈幕的平板瞄過去。

孟可妍就是在這個時候,選了一個最精準的角度坐下的。

她換了一件更柔軟的粉色針織洋裝,腰間繫著珍珠鍊條,及腰的浪漫捲髮刻意放下來,遮住半張巴掌小臉。妝容比早上更淡,眼線卻特別在眼尾加重了一點,讓眼睛看起來隨時都會含水。她沒有坐在平常大家一起吃飯的長桌,而是選了離主鏡頭最近、光線最柔和的那張小圓凳,手裡捧著那碗黎心恬早上盛給她的粥,卻一口都沒動。直播還開著,雖然是夜間的自由時間,線上仍有四萬多人掛著,彈幕慢慢刷著晚安與明天見。

紀明哲在導播間本來已經準備要切成夜景空鏡,卻注意到這個構圖,立刻示意攝影師保持一號機位不動。穿著多口袋背心的他推了一下黑框眼鏡,沒有說話,只是讓鏡頭安靜地對著孟可妍。

孟可妍吸了一下鼻子,聲音很小,卻剛好能被領口那顆麥克風收進去。

「其實我今天有點難過。」她對著鏡頭,睫毛顫了一下,眼眶迅速紅起來,語氣帶著哭腔,卻又努力壓著,像是不想打擾別人,「早上心恬姐罵星宇的時候,我就在旁邊,我覺得好可怕。姐姐的眼神好兇,我只是想幫星宇說話,可是姐姐連看都沒看我一眼,還白了我一眼。我是不是做錯什麼了?我只是想讓大家開心一點。」

她說到白了我一眼的時候,還特地停頓了一下,讓攝影機有時間捕捉她泛紅的眼角。她沒有直接說霸凌兩個字,卻把每一個字都說得像是被霸凌。彈幕的風向在十秒內就變了,原本的晚安被一排問號取代,接著冒出心疼可妍與黎心恬好兇的留言。孟可妍的人設寫手就坐在鏡頭外,手指在平板上飛快地剪出一段只有八秒的短影片,標題直接下成被白眼霸凌的瞬間,畫面裡只有孟可妍含淚低頭,與黎心恬早上那個挑眉放下湯杓的特寫被剪在一起,中間完全剪掉了陸星宇要求外送手搖飲的那段對話。

這段八秒影片在三分鐘內就被丟上Threads與Instagram。孟可妍的粉絲群組本來就隨時待命,加上平時就潛伏在留言區的職業酸民,一看到受害者三個字就像聞到血味,立刻出征。洗版的留言以每分鐘上千則的速度湧進《我們的理想生活》官方帳號,退賽、道歉、過氣女星欺負新人、難怪會被冷凍三年等標籤被反覆刷上去。有人把黎心恬三年前在慶功宴得罪高層的舊新聞重新挖出來,有人直接到她的個人Instagram最新貼文底下留言,說她靠罵人博聲量好難看。AI聲量榜的曲線像是被重重捶了一拳,原本穩在第一名的黎心恬名字後面的數字開始往下掉,孟可妍的名字則帶著哭臉表情符號往上竄,兩條線在半小時內交叉,留言區的風向從哈哈哈變成一片黑壓壓的討伐。

陳映彤是在廁所旁邊的訊號死角接到台北剪輯組電話的。圓潤的娃娃臉上原本還掛著白天逆襲的笑意,聽到電話那頭說Threads已經洗到熱門第一名,官方帳號被私訊塞爆,要求節目組給交代,她的笑容瞬間收起來,抓著手機就往廚房衝。帆布鞋踩過泥濘的地板,濺起一點泥點,她連外套都沒穿。

廚房裡,黎心恬正背對著鏡頭,手扶著流理台,肩膀有點抖。那碗味噌湯已經涼了,她手裡的筷子還夾著一塊豆腐,卻遲遲沒有送進嘴裡。白天的亢奮全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全網追著跑的寒意。她不是沒被罵過,三年前被冷凍時,網路上的酸民說得更難聽,可是那時候沒有二十四小時的鏡頭,沒有即時跳動的聲量數字把每一句罵人的話都量化成紅色的往下箭頭。她看著平板上不斷跳出的退賽留言,覺得那些字像是直接貼在她額頭上。

「心恬。」陳映彤走過去,先把平板翻面蓋住,不讓她再看,然後伸手把廚房那盞太亮的燈關掉一盞,讓鏡頭拍不到她們的表情,「先呼吸,這裡收音比較弱,他們聽不到。」

黎心恬抬頭,鳳眼有點紅,卻硬是扯出一個自嘲的笑,「我就說我的毒舌是業障吧,白天才剛當完英雄,晚上就變霸凌姐。我是不是真的很不會做人?人家公主掉兩滴眼淚,我就要被釘在牆上。」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顫,刀子嘴在這個時候只剩下刀子,豆腐心被紮得有點痛。

陳映彤看著她這個樣子,心裡又氣又心疼。她太了解黎心恬,每次被酸到極點就會先自我攻擊,用更兇的話罵自己。她拉過一張塑膠椅,讓黎心恬坐下,自己則蹲下來,視線與她平齊,語氣務實而溫柔,卻帶著經紀人特有的強悍。

「聽好,黎心恬,妳的毒舌是武器,不是業障。」陳映彤一字一句地說,聲音不大,卻像把小槌子敲在她心上,「武器用對地方就能開路,用錯地方才會傷到自己。妳白天那句體驗濾鏡是幫在場所有工作人員說話,是幫那碗四點起來煮的粥說話,不是為了霸凌誰。她今天的眼淚是演給演算法看的,妳的眼淚如果現在掉下來,才是真的掉進她的劇本裡。」

她一邊說,一邊已經打開手機,手指飛快地在群組裡打字。那是她從東區老牌經紀公司帶出來的後援網,裡面有當年幫黎心恬拍《夏日心跳》的剪輯師、在台北做社群數據的朋友,還有兩個剛下班的品牌公關。她沒有哭,也沒有跟酸民對罵,而是直接把需求丟出去,給我今天早餐時段從六點四十分到七點十分的全部原始母帶,一刀都不要剪,我要完整版。還有,幫我盯Threads的關鍵字,只要出現霸凌、退賽、白眼這三個詞,就把完整版的連結頂上去。

黎心恬愣愣地看著她。陳映彤的馬尾有點散,淡雅的妝因為奔跑而有點花,寬鬆西裝的袖口沾到一點味噌湯漬,看起來一點都不像電視劇裡那種光鮮亮麗的王牌經紀人,卻比任何時候都可靠。她忽然覺得鼻子更酸了,卻不是因為被罵,而是因為有人在全網都喊著要她退賽的時候,還蹲在泥濘的廚房裡幫她把武器擦亮。

「可是那個短影片已經傳開了,現在誰會看完整版?」黎心恬低聲問,指尖無意識地摳著筷子,「大家只想看公主哭,誰要看我為什麼罵人?」

陳映彤抬頭,對她露出一個很淡卻很堅定的笑容,「觀眾不是笨蛋,他們只是先看到比較好哭的那個版本。我們給他們一個更好笑、更真實的版本。」她站起身,把手機螢幕轉向黎心恬,上面是她剛剛用數據後台拉出來的曲線,雖然黎心恬的聲量在掉,但討論度卻是開播以來最高,代表所有人都在看,「你記得你白天那句諧音梗嗎?山泉水有蟲很正常,你的濾鏡裡才沒蟲。那句話現在還在迷因版被瘋傳。酸民的邏輯跟山泉水一樣,混濁一點才正常,我們只要把濾鏡關掉,混濁就會自己沉澱。」

她說完,沒有再安慰,而是直接把平板重新翻開,點開那段被惡意剪輯的八秒影片,聲音轉成工作的節奏,「來,妳自己看,這段剪掉了什麼?剪掉了陸星宇說要叫外送、剪掉了他秀腹肌、剪掉了妳把粥塞回給他的那句拉肚子我負責叫救護車。沒有這些,妳的白眼看起來就像無差別攻擊,有了這些,妳的白眼就是正義執行。而且妳最後那句餓到肋骨跑出來,彈幕明明笑到翻,怎麼到了她的版本就變成霸凌?」

黎心恬看著那段影片,越看越覺得荒謬,荒謬到原本的委屈慢慢轉成一種想翻白眼的衝動。孟可妍在影片裡哭得梨花帶雨,配樂還特地加了鋼琴,營造出一種被全世界拋棄的氛圍,而她自己的那個挑眉特寫則被放慢了一倍速,看起來確實有點兇。但只要把時間軸拉長一點,就會發現那個白眼前面,是陸星宇把所有人的辛苦當成理所當然的王子病現場。

廚房外,孟可妍還坐在那個光線最美的位置,偶爾啜泣一下,對著鏡頭說沒關係,姐姐可能只是心情不好。她的直播間人數已經衝上六萬,禮物與抖內的特效不斷跳出來,公主的粉絲們刷著可妍不要哭我們保護妳,職業酸民則刷著過氣女星滾出節目。紀明哲站在導播間,看著兩邊聲量曲線的劇烈震盪,沒有立刻介入。他對身旁的助理低聲說,別關直播,讓她哭,讓數據跑,這才是無濾鏡最黑暗也最真實的時候。他的眼神銳利,像是在觀察一場實驗,誰的眼淚能換到抖內,誰的沉默會被當成默認。

陳映彤沒有等。她的手機震動了一下,台北的剪輯師已經把完整版母帶上傳到雲端,標題就叫《早餐事件完整版:從手搖飲到肋骨的三分鐘》。她立刻把連結貼到官方留言區最上方,並用自己的經紀人帳號發了一篇文,沒有情緒勒索,沒有賣慘,只有一句話與一段影片。這是今天早上六點四十二分到六點四十五分,廚房裡發生的所有事,沒有濾鏡,沒有剪輯,請大家自己判斷,誰在體驗生活,誰在體驗濾鏡。文末還附上一個小小的諧音梗,公主的眼淚很珍貴,但觀眾的眼睛更雪亮,別讓眼淚變成演算法的眼藥水。

這篇文發出去的瞬間,後台的數據開始出現第二條曲線。原本一面倒的討伐留言中,開始出現問號,有人點進完整版後回來留言,原來前面還有這段,那白眼我給滿分。有人把黎心恬那句腸胃是住在信義區嗎截成迷因圖,配上陸星宇的腹肌照,瞬間在Dcard與Instagram被轉發。聲量榜的震盪沒有立刻停止,卻不再是單向的往下掉,而是開始劇烈地來回拉扯,像兩股潮水在對撞。

黎心恬靠在流理台邊,看著陳映彤為了她在泥地上來回踱步講電話,一下是拜託剪輯師把字幕做大一點,一下是請品牌公關幫忙轉發,聲音從溫柔變得強悍,卻始終沒有離開她身邊。她手裡那碗已經涼掉的味噌湯,被陳映彤重新熱了一下,塞回她手裡。

「喝一點,」陳映彤掛掉電話,聲音有點啞,卻還是笑著,「等下還有得吵,沒體力怎麼嗆回去?記住,等下不管彈幕怎麼罵,妳都不要自己先哭。妳的毒舌是幫別人擋子彈的,不是拿來捅自己的。」

黎心恬捧著湯,熱氣重新糊上她的臉,這一次,她沒有再把平板翻過去。她看著鏡頭外那個還在啜泣的粉色身影,又看著自己名字在聲量榜上忽上忽下的數字,忽然覺得這個被注意力統治的世界,黑暗得有點好笑。公主的眼淚可以發動一場出征,而她的真話卻需要一部完整版才能自清。但至少,她還有一個會幫她把母帶找回來的人。

夜風從組合屋的縫隙灌進來,吹動牆上那張物資兌換表,也吹動平板上不斷刷新、黑與白交雜的留言海。而在台北信義區那頂黑色帳篷裡,資本聯盟的監控螢幕上,完整版影片的點閱數正以一種不尋常的速度往上爬,負責監控的人拿起手機,猶豫著是否要通知樓上的高層,這場原本要讓黎心恬退賽的眼淚攻勢,好像正要被另一個更真實的故事逆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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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第五章:刀子嘴豆腐心的公開處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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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投山區的清晨六點,薄霧還沒散開,理想小屋那片鐵皮屋頂就已經開始滴水。露水順著屋簷往下掉,滴在昨晚為了擋風臨時拉起的帆布上,啪嗒啪嗒的聲音比鬧鐘還準時。廚房那台老舊的卡式爐又被點了起來,鍋子裡的白粥咕嚕咕嚕滾著,米香混著山間冷冷的空氣,倒是有幾分真的像在過生活的感覺。只是屋子裡每個人的表情,都還停在昨晚那場聲量對撞的餘震裡。

LED聲量榜還掛在小屋外頭,經過一整夜的來回拉扯,黎心恬與孟可妍的名字已經黏在一起,數字後面還跟著一堆紅色與綠色的箭頭,像兩條打結的耳機線,誰也甩不開誰。陳映彤一早就蹲在訊號比較好的窗邊,捧著平板刷數據,圓潤的娃娃臉上掛著淡淡的黑眼圈,馬尾隨意紮著,寬鬆西裝外套裡還穿著昨天的T恤。她一邊看一邊碎念,完整版影片的點閱已經衝破八萬,留言風向從一面倒的罵戰慢慢變成兩邊互嗆,至少不再是單方面的出征,算是把血止住了。

黎心恬倒是難得起得早。她那頭俐落的短鮑伯頭還有點翹,鳳眼底下有點倦意,卻還是把絲質襯衫的扣子扣到最上面,外面套了件米色的西裝外套,整個人看起來又嗆又正經。她端著剛盛好的味噌湯,站在廚房門口,看著院子裡那群還在架設直播器材的工作人員,嘴裡忍不住嘟囔,昨天晚上整整吵到兩點,演算法之神都不用睡覺的嗎,難怪信義區的咖啡廳要賣那麼貴,大家都是靠咖啡因在續命。

陳映彤聽見她的聲音,立刻抬頭,把平板轉過去給她看,語氣務實得像在報告天氣,妳現在的聲量回到第二名,孟可妍還在第一,但差距只剩三千。酸民那邊還有餘火,不過路人票回來不少,今天只要不自己踩雷,就能穩住。她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倒是孟可妍那邊,今天早上被安排了一場直播帶貨,本來是要趁著眼淚的熱度把粉色保養組賣一波,現在留言區有點失控,妳等一下看了不要衝動。

話才說完,院子裡就傳來甜膩的開場音樂。孟可妍已經換好一套全新的粉色洋裝,珍珠髮飾亮晶晶的,及腰的捲髮捲得更蓬鬆,臉上的妝容甜到發光,完全看不出昨晚哭過的痕跡。她坐在導演組特地為帶貨準備的小木桌前,桌上擺滿瓶瓶罐罐,背後還掛著手寫的今日限定優惠立牌,笑容滿分地對著鏡頭揮手,聲音又甜又嗲,各位寶貝早安呀,昨天讓大家擔心了,可妍今天要用滿滿的元氣把快樂分享給大家喔。

直播一開,原本應該是粉絲狂刷可愛與下單的溫馨場面,卻在開播不到三分鐘就變調。因為昨晚的眼淚出征事件鬧得太大,加上陳映彤那支完整版影片把剪輯手法攤在陽光下,許多原本潛水的路人與職業酸民全都湧進了孟可妍的直播間。彈幕不再是粉紅色的愛心,而是密密麻麻的嘲諷,假哭公主又要賣東西了啦、八秒影后今天要哭幾秒才有折扣、演算法的眼淚比保養品還保濕、快哭一個給我們看不然不買。更有惡毒的留言直接刷起來,滾回去演戲不要騙錢、過氣的才需要靠哭來賣貨。

孟可妍一開始還能維持笑容,拿起一瓶精華液用甜美的語氣介紹,這瓶是可妍每天熬夜追劇還能維持水嫩的秘密喔。她的人設寫手就站在鏡頭外,拼命用小卡片提示她不要看彈幕,照稿念就好。但即時彈幕的數量實在太龐大,quest 抖內特效也被酸民用一塊錢的惡意抖內洗版,每一條嘲諷都會伴隨音效跳出來,想不看都不行。她的聲音開始有點抖,手裡的瓶子拿得越來越緊,指節都泛白了。

紀明哲站在導播間,原本還想讓這場帶貨自然發酵,看看聲量會怎麼走。他推著黑框眼鏡,看著後台數據,酸民的活躍度瞬間飆高,互動率比昨晚還要高,但全部都是負面聲量。他沒有立刻喊卡,因為無濾鏡的規則就是不介入,只是低聲對助理說,先讓子彈飛一下,看看她能撐多久。這種冷靜的觀察,在當下卻顯得有點殘忍。

黎心恬本來是抱著看熱鬧的心情靠在廚房門框上的,畢竟昨天才被對方剪輯影片出征,心裡多少還有氣。她捧著熱湯,心想這就是聲量金字塔的現世報,昨天妳用眼淚換抖內,今天就得用眼淚還債,資本與演算法之神可不是吃素的,祂老人家最愛看的就是自相殘殺。但看著看著,她的眉頭卻越皺越緊。彈幕的用詞越來越難聽,從嘲笑人設變成人身攻擊,甚至有人開始攻擊孟可妍的外貌與身材,還有人把她過去美妝直播時講錯成分的片段截出來反覆嘲笑。

陳映彤也注意到了,她小聲在黎心恬耳邊說,這已經不是聲量操作,是純粹的網路霸凌了。酸民那一群人根本不在乎真相,誰弱就踩誰,昨天踩妳,今天踩她,明天換陸星宇也一樣。她一邊說一邊已經打開手機,準備聯絡平台管理員看看能不能限流,但平台那邊的回覆是無濾鏡直播不干預彈幕,一切交給觀眾自治。

院子裡,孟可妍終於撐不住了。她原本想繼續甜美地介紹化妝水,卻在念到富含玻尿酸的時候,看到一條彈幕刷著妳的臉才需要玻尿酸吧,笑死。她的眼眶瞬間紅了,這次不是演的,是真的被罵到鼻頭發酸。她努力想把眼淚憋回去,卻越憋越洶湧,最後乾脆放下手中的瓶子,對著鏡頭哽咽,我真的沒有假哭,我只是很難過,為什麼大家都要這樣罵我。她這一哭,彈幕反而更兇,更多人刷著又哭了又哭了、眼淚提款機上線了。

現場陷入一種尷尬的沉默。陸星宇那組人本來在屋內做自己的直播,聽到外面的騷動也探頭出來看,卻沒有人敢上前。大家都怕被彈幕掃到,怕自己的聲量也被捲進去,畢竟在這個注意力階級化的世界裡,沉默才是最安全的生存策略。工作人員面面相覷,導播間的紀明哲也只是皺著眉頭,沒有要喊停的意思。

只有黎心恬把手中的味噌湯往流理台一放,發出輕輕的喀一聲。她把西裝外套的袖子往上捲了一截,露出纖細的手腕,鳳眼一挑,整個人像是瞬間開機。那個被網友戲稱為毒舌雷達的開關,在聞到霸凌的味道時,比任何時候都靈敏。她沒有看孟可妍,而是直接走到那張小木桌旁,一把把孟可妍面前那塊寫著彈幕留言的平板轉向鏡頭。

喂,鍵盤戰士們,早安啊,黎心恬對著鏡頭,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帶著她特有的厭世又帶點笑意的嗆辣感,你們這麼早起床上班上課不累嗎,特地來這裡當山上的蚊子,嗡嗡嗡很吵欸。她這句話一出,原本狂刷的惡意彈幕竟然停頓了半秒,像是沒料到會有人直接對著酸民開砲。

她才不管,繼續往下說,語速越來越快,諧音梗像是子彈一樣連發,我知道大家很愛看戲,但戲跟霸凌是兩回事好嗎。妳們說她是假哭公主,那你們就是真酸勇士嗎,酸民的酸是心酸的酸,還是沒事找事做的閒得發酸。她一邊說一邊拿起桌上那瓶被孟可妍放下的精華液,對著鏡頭晃了晃,這瓶精華液說可以保濕,但你們的留言比它還保濕,濕到都淹水了,拜託先把嘴巴擦乾再來留言,不然鍵盤會壞掉。

彈幕的風向開始被她帶著跑。有人先是愣住,接著刷出哈哈哈哈哈、姐姐又來了、毒舌女王上線。黎心恬看準時機,直接把酸民最常刷的那句假哭公主拿來玩梗,她把公主兩個字拆開,公主的公是公平的公,主是自主的主,妳們如果真的公平,就該自己作主去看完整版影片,而不是在這裡當複製貼上的鸚鵡。她又指著那條罵人家臉需要玻尿酸的留言,笑著吐槽,這位同學,你的留言才需要玻尿酸吧,打得這麼皺,幫你撫平一下啦,不然皺到阿嬤都認不出來。

她的毒舌不是為了罵而罵,每一句都精準地把惡意的攻擊轉化成好笑的梗。原本黑暗的輿論戰場,被她幾句話就變成了搞笑現場。觀眾發現,與其跟著酸民一起罵,不如看黎心恬怎麼把酸民罵到啞口無言,互動的樂趣瞬間翻轉。後台的聲量曲線也跟著翻轉,原本集中在惡意嘲諷的負面聲量,開始被哈哈哈與姐姐罵得好療癒的正面彈幕稀釋。

孟可妍整個人愣在原地。她原本以為黎心恬是來看笑話的,畢竟昨天她才用眼淚把對方推上風口浪尖,照理說對方應該要落井下石才對。但此刻站在她旁邊,用身體擋住一半鏡頭、幫她把最惡毒的留言擋掉的人,竟然就是那個被她設計的過氣女王。孟可妍的睫毛上還掛著淚珠,巴掌大的小臉上滿是錯愕,眼淚還在眼眶裡打轉,卻已經不是因為被罵,而是因為搞不懂眼前這個女人的邏輯。

黎心恬感覺到她的視線,轉過頭,鳳眼瞥了她一眼,語氣依舊嗆,卻帶著一點刀子嘴豆腐心的溫度,哭什麼哭,妝花了很難補欸。她伸手抽了一張桌上的面紙,動作有點粗魯地塞進孟可妍手裡,妳的保養品不是說擦了會發光嗎,那妳現在發光給他們看啊,哭成這樣是要怎麼帶貨,觀眾還以為妳的精華液是洋蔥做的。話很毒,但手卻輕輕拍了一下孟可妍的背,像是在說別怕,有我在。

陳映彤在廚房門口看著這一幕,原本緊繃的肩膀慢慢放鬆,圓潤的娃娃臉上露出一個溫暖又欣慰的笑。她立刻拿起手機,在群組裡發訊息,幫我把剛剛那段毒舌護航剪成精華,標題就叫當毒舌不再是武器而是盾牌。她知道,這比任何公關稿都有用,因為觀眾最愛看的,就是真實的反差萌。紀明哲在導播間也忍不住笑了,他對著麥克風低聲說,一號機位推近一點,給我黎心恬那個翻白眼的特寫,二號機位帶孟可妍的表情,這段比任何腳本都好看。

孟可妍握著那張面紙,指尖有點抖。她看著黎心恬還在對著鏡頭繼續手撕酸民,什麼你說我過氣,過氣總比過度口氣差好吧,至少我不會在網路上隨地大小便。她忽然覺得有點想笑,又有點想哭,這個女人明明可以趁機讓她聲量崩盤,卻選擇在所有人都沉默的時候站出來。她吸了一下鼻子,用只有兩個人聽得見的聲音,小聲說了一句,謝謝心恬姐。

黎心恬沒回頭,只是用手肘輕輕撞了她一下,算是回應,然後對著鏡頭拋出最後一個諧音梗,好了各位酸民,今天的毒舌教學到此為止,再罵下去我的業績就要超過山上的香菇了,香菇跟相罵你分不清楚嗎。她這句話一出,彈幕徹底歪樓,滿滿的香菇與相罵梗圖瞬間洗版,原本的惡意留言被大量的哈哈哈與梗圖淹沒,直播間的氣氛從霸凌現場變成大型綜藝現場。

陽光終於穿透薄霧,灑在小院裡,照在那張擺滿保養品的小木桌上,也照在兩個女生的身上。一個還掛著淚痕,一個還維持著嗆辣的表情,但兩人之間的距離,卻比昨天近了許多。直播間的彈幕不再是單一的嘲諷,而是開始出現不同的聲音,嗑到了嗑到了、原來毒舌女王這麼暖、公主跟女王的和解也太好哭。這場原本以為是帶貨翻車的直播,意外變成了一場公開處刑酸民、順便讓對手破冰的溫馨喜劇。

陳映彤走上前,遞給兩人各一杯剛煮好的熱紅茶,語氣輕鬆地打圓場,好了好了,兩位美女先補個妝,等一下還要一起去後山採香菇,今天的業績就靠妳們的和解香菇了。孟可妍接過杯子,終於破涕為笑,小小聲地對黎心恬說,心恬姐的諧音梗真的很冷欸。黎心恬挑眉回嘴,冷一點才保鮮,妳的甜美人設也該加點冰塊,不然會膩。兩人相視一秒,竟然同時笑了出來,連導播間的紀明哲都捕捉到了這個瞬間,後台的聲量榜上,兩人的名字後面同時亮起了小小的愛心符號,像是某種和解的勳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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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第六章:空降的影帝前男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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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投山區的午後一點半,陽光終於把早晨的薄霧曬乾了,卻把理想小屋的鐵皮屋頂曬得發燙。蟬聲從後山的竹林裡一陣一陣炸開,熱氣混著卡式爐殘留的味噌湯味道,還有院子裡那排剛採回來的香菇散發的淡淡泥土味,全部悶在這個被攝影機包圍的小院子裡。外頭那塊巨大的LED聲量排行榜還亮著,黎心恬與孟可妍的名字依舊黏在一起,只是經過早上那場毒舌護航的迷因洗版,兩人名字後面的愛心符號還沒消失,彈幕的語氣也從劍拔弩張變成了看熱鬧的嗑糖模式。

黎心恬難得沒有躲在廚房,她把那件米色西裝外套脫下來搭在椅背上,只剩下一件絲質襯衫,袖子捲到手肘,露出纖細的手腕。她手裡拿著一支有點掉漆的鍋鏟,正站在那個用磚頭疊起來的臨時灶台前,試圖把陳映彤剛剛從山下雜貨店買回來的午餐肉煎得好看一點。她的短鮑伯頭被熱氣蒸得有點翹,鳳眼因為專注而微微瞇起,嘴裡還碎念著,紀明哲是把我們當成荒野求生在拍嗎,連個像樣的平底鍋都不給,下次是不是要我們鑽木取火,順便幫演算法之神點香。

陳映彤就蹲在她旁邊,圓潤的娃娃臉被熱氣薰得紅通通,馬尾有點鬆散,寬鬆西裝外套早就脫掉,只穿著一件素色T恤,卻還是捧著那台從不離身的平板,手指在數據曲線上滑來滑去。她一邊幫黎心恬看火,一邊用那種經紀人特有的務實語氣報告,心恬,妳早上那段護航的精華剪輯已經衝上Threads熱門第二了,標題我下的是當毒舌不再是武器而是盾牌,路人好感度回升很多,品牌那邊也有人在問。妳現在穩坐第二,孟可妍第一但只贏妳兩千票,陸星宇掉到第四,他剛剛還在裡面抱怨防曬掉妝。

院子裡,孟可妍已經從早上的崩潰裡復原,換了一套比較素雅的鵝黃色洋裝,珍珠髮飾也拿掉了,長捲髮隨意紮成低馬尾,看起來比粉色公主時期順眼得多。她正跟著工作人員一起把早上帶貨的那堆保養品收進紙箱,動作還有點笨拙,但臉上的甜美笑容少了幾分假掰,多了幾分不好意思。她偶爾抬頭看向廚房的方向,眼神飄到黎心恬身上時,還會快速地低下頭,像是還沒想好要怎麼面對那個早上幫她擋子彈的對手。那種彆扭的破冰感,讓一旁的彈幕又開始刷起嗑到了的迷因。

就在這個看似要轉為午後發呆的療癒空檔,紀明哲的聲音突然從導播間的喇叭裡傳了出來。他的聲音一如往常的平穩,帶著黑框眼鏡後的銳利感,卻藏著一種刻意壓抑的興奮,各組注意,各組注意,聲量有點平了,我們來加點料。為了衝擊國際版面,也為了測試無濾鏡的極限,我們臨時增加一位神秘飛行嘉賓,車子已經到林口園區轉播站,現在正往南投上來,預計十分鐘後進場。所有機位準備,直播不中斷,AI排行榜即時連動。

陳映彤的雷達立刻響了,她眉頭一皺,低聲說,這個時間點加人,紀明哲又要搞事。她還沒來得及打開通訊軟體問台北的窗口,山路那頭就已經傳來一陣低沉的引擎聲。一輛黑色的保母車在泥濘的產業道路上平穩地駛來,車身乾淨到跟這個沾滿泥巴的小院格格不入,車窗貼著深色的隔熱紙,完全看不見裡面的人。彈幕瞬間被問號洗版,什麼神秘嘉賓、該不會是首爾那組偶像先來了、拜託不要又是王子病二號。

車門滑開的瞬間,整個院子的空氣好像被按了靜音鍵。

先是一雙擦得發亮的黑色皮鞋踏在泥地上,隨後是一身剪裁俐落的深灰色精品西裝,褲管筆挺,襯衫領口繫得一絲不苟,外面還披著一件黑色大衣,在這種三十度的山區午後顯得既不合理又帥得犯規。來人把墨鏡摘下,露出那張觀眾在電影海報上看了三年的臉,深邃的輪廓,高挺的鼻樑,眼神憂鬱卻帶著電影感的沈穩,正是金鐘影帝沈聿禮。

彈幕像是被投入深水炸彈,瞬間炸開。影帝沈聿禮、天啊真的是他、我的都會愛情片男神、怎麼會來這種荒野實境秀、信義區資本聯盟的太子爺來了。AI聲量排行榜的數字像是心電圖一樣瘋狂跳動,沈聿禮的名字以黑馬之姿直接空降進前五,而且還在往上狂飆。

黎心恬的鍋鏟,在看見那張臉的零點五秒後,差點直接滑進滾燙的油鍋裡。

她的鳳眼先是瞪大,隨後用力瞇起,整個人像是被定格了,拿著鍋鏟的手指節泛白,另一隻手下意識抓住灶台的邊緣,指甲幾乎要掐進磚頭裡。那股從早晨就一直在體內亢奮運轉的毒舌雷達,第一次出現了短路的雜音,腦袋裡閃過的不是諧音梗,而是一連串被冷凍三年期間刻意封存的畫面。大學排練室裡一起對台詞的午後、金鐘慶功宴後台他低聲說對不起我不能陪妳一起被封殺的側臉、以及那封由信義區經紀集團寄來的存證信函上,他經紀公司冷漠的切割聲明。

陳映彤的反應比她更快,圓潤的娃娃臉瞬間繃緊,馬尾一甩就站了起來,一隻手已經護在黎心恬身前一半,另一隻手飛快地在平板上打字,低聲罵了一句,紀明哲這個瘋子。她太清楚這段關係的來龍去脈,當年黎心恬二十六歲憑《夏日心跳》爆紅,卻在慶功宴上說了一句真話得罪高層,沈聿禮為了保住剛談好的國際串流平台合約,在資本的壓力下選擇沉默切割,兩人從班對與螢幕情侶變成形同陌路,三年來連按讚都沒有過。現在紀明哲居然把這段舊情直接搬上無濾鏡直播,這根本不是加料,是直接把瓦斯爐開到最大。

沈聿禮卻像是沒看見廚房這邊的僵硬,他溫文儒雅地對著主鏡頭微笑,那個笑容是他在無數紅毯與專訪裡練到完美無缺的紳士人設,語氣低沉而有磁性,大家好,我是沈聿禮。聽說這裡是理想生活,我來體驗一下山間的生活,也來看看許久不見的朋友。他說到朋友兩個字時,眼神很輕、很準地飄向了灶台前的黎心恬,停留了不到一秒,卻足夠讓所有多機位的鏡頭捕捉到。導播間裡,紀明哲的聲音透過耳機興奮地傳給所有攝影師,把鏡頭全部對準他們,我要最真實的分手後重逢,一號機給黎心恬的特寫,二號機跟沈聿禮的反應,三號機帶陳映彤的表情,不要切開,讓他們同框。

紀明哲本人就站在導播間的玻璃後面,斯文方臉上難得露出孩子氣的亢奮,黑框眼鏡後的眼睛發亮,多口袋背心口袋裡還插著一支對講機。他對身旁的助理低聲說,這才是注意力經濟的極限,什麼劇本都比不上真實的舊情復燃。資本與演算法之神最愛的就是這種帶著懸疑與浪漫的修羅場,觀眾會自己把過去三年腦補成一部連續劇,我們只要負責不喊卡。他的語氣冷靜,卻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實驗精神,信奉真實高於劇本,卻也樂於把真實推向懸崖。

院子裡的懸疑感已經滿到快要溢出來。蟬聲、油鍋的滋滋聲、彈幕瘋狂刷動的提示音,全部混在一起,卻又詭異地安靜,因為所有現場的人都在等黎心恬的反應。孟可妍抱著紙箱愣在原地,陸星宇從屋內探出頭,看到是沈聿禮時下巴差點掉下來,隨即又擺出前輩要矜持的表情,卻掩不住眼神裡的焦慮,影帝一來,他的王子濾鏡又要被比下去了。

沈聿禮往前走了兩步,皮鞋踩過泥濘卻沒有沾上太多泥點,他每一步都像是走在信義區的紅毯上,而不是南投的農舍小院。他經過那塊LED聲量榜時,排行榜上的數字又跳了一下,他的名次已經衝到第三,把陸星宇擠了下去。他走到離廚房約三步的地方停下,對著黎心恬,語氣放得更柔,像是刻意要營造一種深情守候的氛圍,心恬,好久不見。妳還是和以前一樣,站在廚房也很有氣場。

這句話一出,彈幕又是一次集體高潮。好久不見的語氣也太溫柔、影帝的深情人設太犯規、前女友同框是什麼修羅場、紀明哲你這個魔鬼導演我愛了。AI的即時情緒分析顯示,浪漫與懸疑兩個關鍵詞的聲量同時飆升,混合成一種又甜又詭譎的氛圍。

黎心恬終於動了。她沒有丟掉鍋鏟,反而把鍋鏟握得更緊,然後用力把那塊已經有點焦的午餐肉翻了個面,動作俐落到有點粗魯,油點濺起來,她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她抬起頭,鳳眼裡的震驚已經被一層薄薄的厭世感覆蓋,嘴角勾起那個觀眾最熟悉的、嗆辣又帶點自嘲的笑。她看著沈聿禮那身在山區顯得格格不入的精品西裝,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透過領口的麥克風清晰地傳到直播間的每一個角落。

哇,影帝來體驗生活啊,黎心恬的語氣是標準的毒舌模式,卻比平常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抖,穿這樣來我們這裡,是走錯棚到米蘭時裝週,還是怕山上的蚊子認不出精品,所以特地穿給牠們看。她這句話一出,原本被浪漫氛圍籠罩的彈幕瞬間被哈哈哈切開,觀眾最愛的諧音梗與反差萌又回來了。

沈聿禮沒有被嗆退,他的紳士人設讓他維持著完美的微笑,只是眼神深處閃過一絲被戳中的波動。他輕聲說,我只是想來看看妳,聽說妳在這裡過得很真實,我很替妳開心。他的語氣越溫柔,就越像一把鈍刀,把過去的切割與現在的重逢包裝成深情。

黎心恬把鍋鏟往鍋邊一敲,發出清脆的聲響,她把那塊煎好的午餐肉夾到盤子裡,然後把盤子往旁邊一放,像是完成了一件任務。她往前走了一小步,拉近了與沈聿禮的距離,兩人之間只隔著那個還冒著熱氣的灶台,近到可以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木質調香水味,與自己身上沾染的油煙味形成強烈的對比。她的聲音壓低了一點,卻依然嗆辣,真實是蠻真實的,真到沒有濾鏡,也沒有合約可以幫忙美化。她頓了一下,眼神直直看進沈聿禮那雙總是被稱讚深情的眼睛裡,三年不見,你的演技還是很好,好到我差點以為你真的是來關心我的,而不是來幫你的新片宣傳順便衝一下國際版面。

這句話像是一根細針,精準地戳破了溫文儒雅的泡泡。沈聿禮的笑容僵了零點幾秒,隨即又恢復完美,卻被一號機位的特寫完整捕捉。紀明哲在導播間忍不住低聲說,漂亮,裂縫出來了。他立刻指示,給我慢動作回放他的表情,彈幕要的就是這個。

陳映彤在旁邊看得心都提到喉嚨口,她知道黎心恬的毒舌一旦開機就不會輕易關掉,但這一次的對象不是陸星宇那種好對付的王子病,而是城府極深、背靠資本聯盟的影帝。她輕輕拉了一下黎心恬的衣角,想提醒她直播還在繼續,聲量榜上的數字已經因為這場重逢而衝到開播以來的最高點,信義區的那些高層一定也在看。

然而黎心恬卻像是打開了某個開關,越嗆越清醒。她忽然話鋒一轉,語氣帶上一點自嘲的甜,故意對著鏡頭眨了一下眼,各位觀眾,歡迎收看大型實境秀《前任空降指南》,教你如何在泥巴地裡跟精品西裝相遇,還能保持不滑倒。她這句自嘲立刻讓彈幕從懸疑轉為爆笑,許多路人刷著姐姐太強了、毒舌女王連影帝都敢嗆、這才是無濾鏡。

沈聿禮看著這樣的黎心恬,眼神裡的複雜終於藏不住了。三年前那個會在他面前示弱哭泣的女孩,現在已經學會用毒舌當盔甲,而且比任何時候都耀眼。他沉默了兩秒,然後用只有現場幾個人能聽見的音量,低聲說,心恬,對不起。當年我沒有選擇。他這句話沒有對著鏡頭,卻被黎心恬領口的麥克風收得一清二楚,直播間的彈幕瞬間從哈哈哈變成了滿滿的問號與驚嘆號。

午後的蟬聲忽然變得很大,陽光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泥濘的地上,像是某種還沒說完的故事。紀明哲的聲音再次從耳機裡傳來,帶著滿意的笑意,很好,保持這個距離,不要動,二號機繼續特寫。無濾鏡的壓力鍋已經加壓完成,接下來,就看他們誰會先掀開鍋蓋。

黎心恬握著鍋鏟的手,微微收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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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第七章:深情人設攻防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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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投山區的午後熱氣還沒散,傍晚的暮色就已經沿著竹林的縫隙漫下來,把那間漏風的理想小屋染成橘紅色。蟬鳴從白天的炸裂轉為零星的嘶嘶聲,取而代之的是山谷裡逐漸升起的涼意,還有廚房那口磚頭灶台上咕嚕作響的竹筍排骨湯。湯面浮著一層薄薄的油光,熱氣裹著筍子的清甜與排骨的油脂香,混著木柴燃燒後淡淡的煙燻味,飄滿整個被攝影機環繞的小院。院子中央那張由棧板拼起來的長桌被工作人員鋪上格子桌布,勉強營造出一點療癒系晚餐的儀式感,桌上擺著黎心恬下午煎到微焦的午餐肉、孟可妍笨拙切塊卻大小不一的番茄炒蛋,還有一大鍋賣相普通但香氣濃郁的湯。LED聲量排行榜在暮色裡更顯刺眼,沈聿禮的名字在午後空降之後已經穩定卡在第二名,黎心恬被擠到第三,孟可妍暫居第一,陸星宇則在第四名的位置載浮載沉,後面那串即時彈幕的數字跳動得比心跳還快。

紀明哲的聲音在晚餐開播前準時從喇叭裡滑出來,依舊是那種沉穩中帶著實驗家興奮感的語調,今晚是無濾鏡晚餐直播,全程不剪輯,AI會根據對話互動即時結算同框聲量,觀眾的抖內與留言會直接決定今晚的熱搜關鍵字。記住,這裡沒有劇本,只有真實,自由發揮。陳映彤站在灶台邊,聽見這句話立刻抬頭跟導播間的玻璃窗對視一眼,馬尾甩了一下,低聲對黎心恬說,自由發揮四個字從紀明哲嘴裡說出來,就跟老闆說共體時艱一樣,聽聽就好,等一下沈聿禮要是開始演深情戲,妳千萬別接他的球,直接打回去。

黎心恬把那件皺巴巴的絲質襯衫袖子又往上推了一截,露出手腕上一條為了遮住燙傷貼上的卡通OK繃,鳳眼在熱氣裡顯得有點水亮。她盯著那鍋湯,用鍋杓輕輕攪動,嘴裡卻已經開始暖機,知道了啦,我的白眼又不是裝飾品,他演他的深情,我送我的真心,剛好禮尚往來。她這句話透過領口的麥克風傳出去,彈幕立刻刷起一排禮尚往來要來了嗎,顯然觀眾已經準備好把晚餐當成相聲場。

沈聿禮換掉那件在山區顯得過於隆重的黑色大衣,只剩下一件深灰色襯衫,袖口整齊地反摺到手肘,領口鬆開一顆釦子,整個人看起來少了一點精品櫥窗的距離感,多了一點居家的鬆弛。他主動走到長桌旁,很自然地替孟可妍拉開那張吱吱作響的塑膠椅,又順手把陸星宇隨手丟在椅背上的韓系寬鬆衛衣外套掛好,動作流暢得像是在演一場無聲的紳士教學影片。孟可妍受寵若驚地道謝,陸星宇則是看得有點卡頓,精緻的花美男臉蛋上寫滿困惑,顯然沒料到搶版面還可以從拉椅子開始。

所有人入座後,鏡頭的紅燈同步亮起,晚餐直播正式開始。沈聿禮坐在黎心恬對面,中間隔著那鍋還在冒泡的湯,熱氣讓他的輪廓顯得柔和許多。他拿起公筷,很克制地先替黎心恬夾了一塊排骨,語氣溫和得像是把每個字都先在舌尖上潤過,心恬還是和以前一樣善良,記得大學時期只要有組員沒吃飯,妳一定會多買一份便當放在排練室。現在看到妳在這裡照顧大家,替大家煎午餐肉、顧著湯不讓它燒焦,就知道妳一點都沒變。

這句話像是一顆包裝精美的糖衣,精準地落在人設標籤系統最甜的那個位置。導播間裡的AI關鍵字立刻捕捉到善良兩個字,彈幕瞬間被深情守候洗版,好溫柔的發言、影帝果然長情、這就是成年人的體面嗎。陳映彤在桌子底下輕輕踢了黎心恬的鞋尖,眼神示意這就是標準的資本話術,先把妳架上善良的道德高台,之後無論他做什麼都能被解釋為守護。孟可妍則是睜大眼睛看著黎心恬,似乎在好奇這個被誇獎的善良前輩會怎麼接招。

陸星宇嗅到了流量的味道。他的王子病雷達在沈聿禮那句話後立刻響起,判斷這是一種可以複製的紳士語錄。他清了清喉嚨,把漂染的奶茶金髮往後撥,刻意壓低聲音,用一種自認為深情卻有點飄浮的聲線說,可妍也還是跟以前一樣可愛,今天切番茄的時候,雖然切得有點像被颱風吹過,但那種笨拙感真的很善良,很讓人想守護。他的話一出口,桌上的空氣凝滯了半秒,孟可妍手裡的筷子差點掉進湯裡,表情介於想笑又不敢笑之間。彈幕的反應比現場更誠實,滿滿的問號與尷尬癌發作飄過,有人直接打字王子你還是別學影帝了,你的深情比較像背課文。

黎心恬沒有立刻回應沈聿禮,她先慢動作把碗裡那塊排骨吹涼,放進嘴裡咀嚼,鳳眼微微瞇起,像是在認真品鑑排骨的鹹淡。這個停頓讓所有機位都忍不住推近,她才放下筷子,抬眸看向對面的沈聿禮,嘴角揚起那個觀眾最熟悉的嗆辣笑容,語氣輕快得像是在講一則冷笑話。影帝的深情是演給觀眾看,我的白眼是真心送給你的,這兩種都是真誠,只是我的比較省濾鏡。她頓了一下,看熱氣把沈聿禮的臉稍微模糊,繼續補刀,你說我善良,我就當你是在誇我沒有在湯裡加洋蔥,因為加了你也會說感動。善良這種標籤很貴的,貼上去就撕不下來,我比較喜歡貼特價標籤,至少誠實。

現場的工作人員差點笑出聲,彈幕則是直接炸成煙火。白眼是真心送給你的立刻被截圖做成梗圖,特價標籤四個字更是被路人粉拿去當成新的自嘲流行語。AI聲量排行榜的同框指數在這句話後瘋狂拉升,黎心恬與沈聿禮的雙人組合聲量曲線像火箭一樣往上衝,短短三十秒就超過早上的重逢高點。陳映彤在平板上看到數據,忍不住用氣音說,漂亮,裂縫出來了。

沈聿禮維持著完美的微笑,但那個微笑的弧度已經比空降時多了一絲僵硬。他的城府讓他明白黎心恬的毒舌不是情緒化的吵架,而是一種精準的拆解,她用自嘲把善良這個高帽子輕輕放下,反手把深情人設的演字點出來。他輕輕點頭,聲音依舊溫文儒雅,卻多了一點試探,妳還是一樣伶牙俐齒,一句話就能把氣氛炒熱,這點我一直很佩服。他試圖把話題拉回欣賞與懷念,營造一種即使分開也依然欣賞的紳士形象。

黎心恬像是早就等著這句佩服,她立刻接梗,語速加快,諧音梗的子彈連發。佩服不敢當,我只是比較佩服演算法,畢竟演算法說誰深情誰就深情,演算法說誰過氣誰就過氣,我們都是演算分母,沒有人在演算上面。她故意把算字咬得很重,觀眾瞬間聽懂這個算與酸的雙關,彈幕被演算分母笑死刷屏。陸星宇在旁邊聽得一愣一愣,試圖跟上卻又慢半拍地補了一句,對啊,我也是分母,我粉絲很多,分母很大。他的補充讓場面更尷尬,孟可妍終於忍不住噗哧笑出來,隨即又捂住嘴,眼神歉意地看向陸星宇。

沈聿禮的眼神在熱氣後面閃動了一下,三年前的黎心恬會因為他的誇獎而臉紅,現在的黎心恬卻能把誇獎當成梗來拆。他忽然把筷子放下,雙手交疊放在桌上,語氣放得更低,帶上一點只有老同學才懂的語境,心恬,妳還記得我們在北藝大排《海鷗》那時候嗎,妳總說最討厭台詞裡的假話。這句話是鈍刀,也是鉤子,他想用共同記憶把黎心恬拉回私人領域,讓毒舌失去觀眾這個保護層。

黎心恬的心口像是被輕輕敲了一下,北藝大排練室的霉味與木地板的觸感一閃而過,但她很快就把那點柔軟壓了回去。她拿起桌上的塑膠杯,喝了一口微溫的山泉水,聲音透過麥克風清晰而俏皮,記得啊,那時候你演特里果林,我演妮娜,你背台詞背到在後台睡著,口水流到我的劇本上,我還幫你擦。她用最日常的瑣碎去解構那段被浪漫化的回憶,接著話鋒一轉,但現在我們不在排練室,我們在無濾鏡直播,假話會被彈幕當場抓包,真話才有抖內。你要懷舊,我可以陪你懷舊,但懷舊不能當濾鏡用,濾鏡用太多,連自己長什麼樣子都會忘記。

這段話讓紀明哲在導播間忍不住低聲讚嘆,紀明哲對著對講機說,二號機推近沈聿禮的眼睛,他動搖了。果然,鏡頭裡的沈聿禮垂下視線,看著自己交疊的手指,那雙被粉絲稱為電影感的眼睛裡掠過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他的紳士人設太完美,完美到連懷舊都像是一種公關稿,而黎心恬的每一句吐槽都在提醒觀眾,完美本身就是一種表演。

陸星宇不甘心被晾在一旁,他決定放大絕。他站起來,刻意把衛衣的袖子拉到手肘,露出最近為了上鏡才去曬的淡色肌膚,模仿沈聿禮剛才的語氣對著全桌說,其實我也很善良,我今天幫可妍洗了番茄,雖然洗完番茄跟我的臉一樣濕,但我覺得善良就是要濕濕的才會感動。他自以為幽默地眨眼,卻因為用詞不當讓全場陷入更深的沉默。孟可妍的表情已經從尷尬轉為同情,黎心恬則是直接把頭轉向陳映彤,用眼神發出求救訊號,這種油膩要怎麼接。

黎心恬深知不能讓冷場變成直播事故,她立刻啟動危機接梗能力,把陸星宇的失誤變成新的迷因。她舉起筷子,像舉起指揮棒一樣點了點陸星宇,語氣是老師在糾正學生的溫柔加毒舌混合體,星宇,你的善良不需要濕,你的善良需要乾,乾淨的乾。濕掉的善良叫 sweaty,乾淨的善良叫 sweet,你現在是 sweaty,我們都替你捏一把汗。她把英文單字的諧音玩得輕巧,現場的年輕工作人員終於忍不住笑出聲,彈幕也從尷尬癌轉為哈哈哈姐姐救場了,英文小教室開課。陸星宇愣了一下,隨即也跟著笑,雖然笑得有點不明所以,但至少不再試圖模仿深情語錄。

湯的熱氣在暮色裡漸漸變淡,暮光把每個人的臉都照得柔和。沈聿禮看著黎心恬在兩種極端之間游刃有餘,一邊把陸星宇從油膩邊緣拉回來,一邊又把自己的深情人設戳出細微的裂縫,心裡那種被動自私的權衡開始動搖。他忽然開口,聲音比先前更輕,卻不再是演給鏡頭聽的完美腔調,心恬,妳說得對,濾鏡用太多,連自己長什麼樣子都會忘記,這句話我記住了。他的語氣裡少了包裝,多了一點大學時期的直率,這個轉變被麥克風忠實地收進去,彈幕的情緒分析從看戲轉為有點動容。

黎心恬聽見這句話,鳳眼快速眨了一下,毒舌雷達的警報聲降低了一格。她沒有再補刀,只是把碗裡最後一口湯喝完,用自嘲收尾,那你記得就好,記得下次別穿精品襯衫來喝筍子湯,油漬很難洗,送乾洗店老闆會以為你去體驗人生失敗。她這句話讓沈聿禮終於露出一個不屬於人設的、帶點無奈的真實笑容,那個笑容在暮色裡顯得格外清晰。

晚餐直播的最後五分鐘,AI同框聲量結算的提示音響起,導播間的數據曲線同時飆升。紀明哲的聲音帶著難以抑制的興奮從喇叭裡傳來,恭喜,本日同框聲量衝破節目開播以來最高點,黎心恬與沈聿禮組合斷層領先,熱搜關鍵字已經預定,白眼是真心與演算分母正在往台北信義區的趨勢榜上衝。陳映彤看著平板上的數字,圓潤的娃娃臉上露出久違的鬆弛笑意,低聲對黎心恬說,信義區資本聯盟今晚應該睡不著了,妳把他們最愛的深情人設當成洋蔥在剝,每剝一層都讓觀眾更愛真實。

山風把桌布吹得微微鼓起,遠處的竹林傳來夜行昆蟲的鳴叫,直播的紅燈依舊亮著,卻不再讓人感到窒息。陸星宇默默把自己那碗幾乎沒動的番茄炒蛋往孟可妍那邊推,小聲說這個給妳吃,我切的比較大塊,比較有存在感。孟可妍接過碗,對他點頭,兩人之間那種王子與公主的較勁,似乎也在這場有點荒謬卻又真實的晚餐裡淡了一些。黎心恬靠在吱吱作響的椅背上,看著對面不再完美微笑的沈聿禮,心裡那股從空降以來緊繃的震盪,終於找到一個可以呼吸的縫隙,而這個縫隙正被全台灣的彈幕溫柔地注視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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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第八章:首爾特輯與濾鏡碎滿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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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投山區的那頓晚餐熱度還沒有完全退去,竹筍排骨湯的香氣像是還黏在理想小屋的木頭牆壁上,第二天一早,紀明哲就用他那把導演專用的小蜜蜂廣播把所有人從睡夢裡挖起來。各位,收拾行李,我們要出國了。他的聲音透過薄薄的組合屋牆板傳進來,帶著一種要把實驗室搬到另一個國家的興奮感。《我們的理想生活》首爾聯名特輯,二十四小時無濾鏡直播不中斷,AI聲量排行榜直接連動台韓兩地的即時榜單,這次我們跟首爾的偶像合作,挑戰最真實的跨國文化衝擊。

黎心恬是被陳映彤的拖鞋聲吵醒的。陳映彤頂著一顆因為熬夜看數據而有點毛躁的馬尾,手裡抱著兩台筆電跟一疊印出來的合約,另一隻手還拎著黎心恬那件皺掉的絲質襯衫,整個人像是一座移動的行動辦公室。快起來,信義區那邊的品牌窗口已經在催了,這次首爾特輯是台韓美妝的聯合置入,妝容不能花,直播不能斷,妳的臉就是我們的看板。黎心恬把臉埋進枕頭裡,只露出一雙鳳眼,聲音悶悶的透過枕頭傳出來,我的臉現在比較像剛被颱風掃過的看板,還需要護唇膏跟咖啡因才能重新營業。陳映彤二話不說把美式咖啡遞過去,低聲補了一句,咖啡因管夠,但等一下搭飛機妳別再毒舌空服員,上次妳說機艙乾燥到可以醃肉乾,空服員差點笑到把柳橙汁灑出來。

小屋的院子裡,陸星宇已經把行李箱攤在地上,正在為了要帶哪一件韓系寬鬆衛衣去首爾而陷入選擇障礙。他的奶茶金髮在晨光下顯得特別耀眼,身上那條新買的精品項鍊還反射著光,整個人像是一顆準備出國巡演的發光體。姊,這次去首爾拍短影片,我的濾鏡參數要先跟韓國那邊對好喔,我的人設寫手說首爾街頭的自然光太殘酷,沒有柔焦我們王子的臉會很吃虧。他一邊對著手機前鏡頭試角度,一邊很認真地對著陳映彤宣布。陳映彤聽到濾鏡兩個字,太陽穴就開始隱隱作痛,卻還是維持著經紀人標準的溫暖笑容,好,你先把護照帶著,濾鏡的事我們到現場再跟韓國導播對。黎心恬在一旁把鮑伯短髮撥整齊,涼涼地插了一句,柔焦是給照片用的,人生不用柔焦,首爾的風會幫你自動磨皮,磨到你找不到捷運出口為止。陸星宇沒聽懂這個預言,只覺得這是前輩的祝福,還很開心地比了個愛心手勢。

飛機降落在仁川的時候,首爾的空氣比南投山區冷上許多,帶著一種都市特有的乾燥與香水味。從機場捷運一路進到弘大商圈,整座城市像是一台永不關機的巨大螢幕,街頭的LED看板不斷輪播著偶像團體的笑容,咖啡廳裡傳來濃郁的烘焙味跟甜膩的奶油香,混合著街邊辣炒年糕鍋裡竄出的紅通通蒸氣,讓人一踏出捷運站就被五感同時攻擊。節目組合作的韓國偶像團體已經在合作攝影棚等候,幾個二十出頭的韓國弟弟妹妹們妝容精緻,舞蹈動作整齊到像是用尺量過,見到台灣團隊立刻九十度鞠躬,禮貌得讓陸星宇瞬間壓力倍增。紀明哲扛著他的多口袋背心,眼睛發亮地對著鏡頭說,這裡沒有南投的竹筍湯,只有最真實的跨國對決,今天的任務很簡單,用一支十五秒的舞蹈挑戰短影片換取AI聲量的跨國投票,沒有腳本,沒有重拍,一次到位。

任務一公布,陸星宇的王子病雷達立刻全功率啟動。他把陳映彤拉到角落,很嚴肅地要求,彤姊,我這支舞蹈挑戰一定要有腳本,我的寫手已經幫我寫好了三句韓文自我介紹,還有那個濾鏡一定要開到最強,不然我的下顎線在韓國鏡頭下會消失。陳映彤一邊用平板回覆台北品牌窗口的訊息,一邊還要安撫這位流量小鮮肉,聲音已經有點沙啞,星宇,紀導說了無濾鏡就是無濾鏡,你先把舞步記熟,韓文我請翻譯幫你。黎心恬剛好路過,聽見這段對話,直接把手中的熱包子遞給陸星宇,順口吐槽,你的下顎線不會消失,只會跟你的方向感一起休假。首爾的捷運路線比我們的演藝圈人脈還複雜,等一下別把地鐵圖看成藏寶圖。陸星宇接過包子,咬了一口,含糊地說我方向感很好,我可是用導航都能導到粉絲見面會的人。

真正的災難發生在自由拍攝環節。為了拍出首爾街頭感,紀明哲把大家放生到弘大街區,要求各自用手機拍攝一段街頭舞蹈片段,限時一小時內回到集合點,逾期就扣聲量分數。韓國偶像們三兩下就散開,像魚回到水裡一樣熟練地找到街頭表演的空地。陸星宇則堅持要找一面乾淨的白牆當背景,這樣濾鏡才會漂亮,他一邊開著美顏相機,一邊跟著導航走,結果導航的韓文語音跟他的韓文聽力完全不在同一個次元。半小時後,陳映彤的手機開始瘋狂震動,螢幕上跳出陸星宇的求救訊息,彤姊我迷路了,這裡每一條巷子看起來都一樣,我剛剛問路,店員跟我說了一串我聽不懂的話,我現在在一個全是炸雞店招牌的地方。陳映彤看著訊息,圓潤的娃娃臉瞬間失去血色,手忙腳亂地切換地圖軟體,卻發現節目組為了真實感把所有人的網路都限速,定位點在地圖上一直轉圈。她的聲音開始抖,星宇你把定位傳我,你站在原地不要動,姊馬上過去。可是直播已經開著,AI聲量排行榜上陸星宇的名字因為長時間沒有畫面,排名正往下滑,彈幕開始刷起王子迷路記的問號。

黎心恬本來正在一間美妝店門口跟韓國翻譯閒聊,聽見陳映彤急得快要中風的語氣,立刻把手裡的試用唇膏放下。彤,妳把他的定位轉給我,我去抓人。陳映彤愣了一下,妳去?妳的韓文不是只會那幾句嗎?黎心恬把西裝外套的袖子捲起來,露出手腕上的OK繃,挑眉笑了一下,我的韓文是破爛沒錯,但我的毒舌是國際通用,翻譯這種事,重點不是文法正確,是氣勢正確。說完她就對著直播鏡頭揮揮手,觀眾朋友,現在播出王子走失協尋,附帶一位過氣女王的即興口譯服務,保證無濾鏡。彈幕瞬間從擔心轉為期待,滿滿的姊姊要去救王子了刷了起來。

黎心恬循著定位小跑步穿過弘大的巷弄,首爾的風真的很冷,吹得她的短鮑伯頭有點亂,街道兩旁的店家放著震耳的K-POP,炸雞的油香跟化妝品的粉味混在一起,霓虹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她在一個轉角的炸雞店前找到了陸星宇,他正抱著手機,一臉快哭出來的表情,奶茶金髮被風吹得有點塌,精品項鍊歪到一邊,哪還有半點王子的樣子。看到黎心恬,他像是看到救生艇,姊,我真的看不懂那個捷運路線圖,它長得像毛線球,我照著走結果越走越遠。黎心恬先把自己的圍巾分一半塞給他,然後轉頭看向炸雞店裡一臉困惑的韓國店員。那個店員用韓文快速問了一串,語速快到連翻譯軟體都追不上。

黎心恬深吸一口氣,啟動她那套破爛韓文加毒舌翻譯的組合技。她先用韓文單字混雜英文跟中文,對著店員說,啊,저기요,我們迷路,迷路,弘大入口,where?她的發音帶著濃濃的台灣腔,卻配上無比真誠的眼神跟手勢。店員聽得一臉問號,黎心恬立刻轉頭對著陸星宇跟直播鏡頭即時口譯,來,我來翻譯一下,這位歐巴的意思是說,兩位看起來像是在拍實境秀,但長得太像觀光客,建議先買個年糕再問路比較有禮貌。陸星宇一聽,緊張感少了一半,還認真地問真的嗎?那我們要買嗎?黎心恬面不改色繼續編,這位阿姨剛剛又說了,她看過很多像你這樣染金髮的王子,通常都是因為濾鏡開太強,所以認不得真實世界的路,建議把濾鏡關掉,眼睛就會自動對焦。她一邊說,一邊用誇張的表情把店員的微笑解讀成各種毒舌金句,韓文、英文、中文在她嘴裡變成一場流暢的單口喜劇。

直播間的彈幕徹底瘋掉。台灣觀眾笑到打出中韓雙語字幕組快出來支援,韓國觀眾透過即時翻譯聽懂了黎心恬的胡說八道,卻覺得這種不完美的真實比標準的觀光介紹可愛一百倍,紛紛刷起진짜 웃기다跟姐姐好可愛。甚至有韓國路人認出這是在直播,主動跑過來用簡單的英文幫忙指路,整個迷路現場從王子病發作的尷尬,變成一場台韓觀眾共同參與的即興綜藝。陳映彤在後台看著AI聲量的曲線,原本下滑的陸星宇因為這段救援,聲量不降反升,而黎心恬的名字更是因為那串中韓雙語迷因,直接衝上了台韓同步排行榜的第一名,熱搜關鍵字自動生成了破爛韓文拯救王子。

把陸星宇安全帶回集合點後,陳映彤一把抱住他們兩個,嬌小的身軀因為激動而有點發抖。妳們兩個嚇死我了,星宇你下次再亂跑我就把你的導航改成只能導到行天宮收驚。黎心恬拍拍她的背,笑著說別氣了,妳看,我們因禍得福,濾鏡碎滿地,收穫的是真實。陸星宇雖然還在喘,卻難得沒有抱怨濾鏡的事,反而有點不好意思地說,姊,謝謝妳,妳剛剛那個翻譯雖然我聽不懂韓文,但我聽得懂妳在幫我解圍。黎心恬挑眉,故意用韓文腔調回他,不客氣,王子,下次記得把人設寫手的腳本留在飯店,把腦子帶出來。陸星宇這次沒有玻璃心碎掉,反而跟著笑了出來,那個笑容少了刻意的王子姿態,多了一點二十二歲男生該有的笨拙。

韓國的工作人員跟紀明哲在監視器後面把這段全部看在眼裡。紀明哲摸著下巴,對著對講機低聲說,看到了嗎,這就是無濾鏡的威力,迷路比完美舞蹈更有記憶點。陳映彤趁著熱度還在,立刻拉著韓國美妝品牌的窗口走到一旁的咖啡廳。她的平板上已經準備好了黎心恬的數據曲線,從南投的毒舌逆襲到首爾的即興救援,每一個峰值都對應著真實互動。她用流利的英文跟對方溝通,語氣外柔內剛,這次的聯名,我們希望讓黎心恬成為台韓共同代言人,她的真實感在兩地觀眾心中都是稀缺品,比起完美的濾鏡,她的瑕疵更能讓消費者信任。品牌窗口看著後台不斷湧入的韓國彈幕,又看著黎心恬在街頭被路人要求合照時毫不扭捏的樣子,終於點頭,成交,我們要的就是這種能把危機變成迷因的藝人。

傍晚的首爾染成橘粉色,弘大的街頭點起了燈,一行人在咖啡廳的落地窗前短暫休息。熱拿鐵的蒸氣模糊了玻璃,窗外還有韓國學生抱著書本走過,整座城市的節奏很快,卻在這個瞬間顯得溫柔。黎心恬捧著咖啡,看著對面還在研究捷運圖的陸星宇,忍不住又吐槽,怎麼,還在跟毛線球培養感情?需要我幫你把弘大入口翻譯成王子出口嗎?陸星宇抬頭,很認真地說,姊,我決定回去要學韓文,至少學會問路。陳映彤坐在中間,聽著他們鬥嘴,圓潤的臉上終於露出今天第一個放鬆的笑容。她把剛簽好的電子合約截圖傳給黎心恬,輕聲說,搞定了,台韓美妝聯名,妳的商業報價第一次超過星宇,下次信義區的會議,妳可以坐主位了。黎心恬看著手機螢幕,鳳眼微微睜大,隨即用毒舌掩飾那點感動,原來我的身價是靠迷路抬起來的,早知道我在南投就該多迷幾次路。

夜風把咖啡廳的門鈴吹得叮噹作響,紀明哲推門進來,手裡拿著明天的行程表,明天要跟韓國偶像正式合跳挑戰曲,記得,還是無濾鏡。黎心恬跟陸星宇對視一眼,同時發出一聲哀號,卻又同時笑了出來。窗外的首爾霓虹依舊閃爍,AI排行榜上的數字還在跳動,但經過這個下午,所有人都明白,在這個被演算法統治的城市裡,有時候碎掉的濾鏡,反而能讓人被看得更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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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第九章:抖內投票的背叛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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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爾弘大的橘粉色燈光還在視網膜上殘留,隔天清晨的仁川機場卻已經是截然不同的冷冽空氣。黎心恬把那件捲了一路的西裝外套重新披上,短鮑伯頭被機場的冷氣吹得有點翹,鳳眼下還掛著淡淡的黑眼圈。陳映彤拖著兩個行李箱,手裡還抱著那台從首爾一路沒有關機的筆電,螢幕上台韓同步的聲量曲線還停在昨晚的高點,像是一條剛衝上雲霄又準備俯衝的軌跡。

「妳昨晚的破爛韓文翻譯現在在韓國論壇有三萬則轉貼,品牌窗口剛剛傳訊說美妝聯名的預購連結已經被擠爆了。」陳映彤一邊把登機證塞進包包,一邊壓低聲音說,語氣裡有熬夜後的沙啞卻藏不住興奮,「信義區那邊本來只想簽一季,現在韓國總部主動問能不能延長到明年。」

黎心恬把圍巾裹緊,涼涼地回了一句,「所以我的身價現在是靠把炸雞店阿姨的話翻譯成王子需要關掉濾鏡才換來的?我以為我賣的是臉,結果賣的是即時口譯的勇氣。」她嘴上毒舌,心裡卻有點暖,這是被冷凍三年後第一次,數字不是用來審判她的,而是來替她鼓掌的。

飛機落地桃園,再轉車回到南投山區的理想小屋時,天氣已經徹底變臉。南投的山頭被厚重的雲層壓得低低的,空氣裡混著泥土被雨水浸透後的腥味,還有遠處竹林被風吹動時的颯颯聲。小屋門口那塊原本寫著療癒系生活的手寫木牌,被雨打得顏色都暈開了,理想兩個字糊成一團,看起來比較像理想很濕。

小屋裡的氣氛也跟天氣一樣悶。客廳中央那台原本顯示AI聲量排行榜的直立螢幕,今天多了一排血紅色的字,抖內投票淘汰週,本週聲量最低者離開小屋。旁邊的彈幕投影幕上,數字跳動的速度比平常快了三倍,每一次抖內特效都伴隨著硬幣落下的音效,像是一場用新台幣投票的審判。

紀明哲穿著那件多口袋背心站在螢幕前,黑框眼鏡反射著數據的光,眼神比雨天的山還冷。他拍了拍手,把所有人聚集到客廳,語氣平穩得像在播報氣象。「各位,從首爾回來辛苦了。這週我們進入第一輪淘汰賽,規則很簡單,過去是按讚留言決定排名,這週改成觀眾用抖內投票決定去留。每一筆抖內都會即時換算成聲量分數,截止時間是後天午夜十二點,最後一名直接打包離開,無濾鏡,無劇本,也無情。」

他的話音剛落,孟可妍就發出一聲輕輕的驚呼,摀著嘴,眼睛睜得圓圓的,粉色洋裝的蕾絲袖口還隨著動作晃了一下。「天啊,好殘酷喔,那大家會不會壓力很大?」她的聲音甜得像剛加了糖的奶茶,卻在尾音時不著痕跡地往黎心恬的方向瞟了一眼。陸星宇則是立刻把手機舉起來,對著鏡頭整理了一下奶茶金髮,語氣有點緊繃,「我粉絲一定會挺我的啦,我的王子軍團戰鬥力很強的。」他的精品項鍊在室內燈光下有點黯淡,不像在首爾時那麼耀眼。

黎心恬站在廚房的流理台邊,手裡捧著一杯剛煮好的熱薑茶,蒸氣模糊了她的鳳眼。她看著螢幕上自己的名字因為首爾的餘溫還暫時掛在第二名,但心裡卻有種不太對勁的預感。陳映彤悄悄走到她身後,把手機螢幕遞給她看,上面是東區經紀群組的截圖,一句話被標紅,資本方認為黎心恬不受控,建議本週處理掉。陳映彤的娃娃臉繃得緊緊的,聲音壓到只有兩個人聽得見,「信義區那邊出手了,他們覺得妳的真實太危險,想用這次淘汰把妳洗掉。孟可妍跟陸星宇的人設寫手今天早上就開始在群組串聯了。」

黎心恬把熱薑茶的溫度透過掌心傳進身體,舌尖卻嚐到一點苦味。她低聲說,「所以這週不是理想生活,是理想的鬥獸場?」陳映彤點點頭,眼神堅定,「別怕,我已經在聯絡剪輯師把首爾的花絮備份好,妳只要做妳自己就好。」

午後的雨越下越大,打在組合屋的鐵皮屋頂上發出密集的鼓點聲,整個小屋的網路訊號也因為山區天氣變得不穩定,直播畫面偶爾會卡頓一下,才又恢復。多機位的紅點在屋內各個角落閃爍,像是無數隻沒有感情的眼睛。孟可妍趁著紀明哲去後台看數據時,把陸星宇拉到儲藏室門口,兩個人頭碰著頭,手機螢幕亮著同一個群組,群組名稱叫做王子與公主守護聯盟。

「星宇哥哥,我們這次一定要合作,不然被淘汰的就是我們。」孟可妍把聲音放得又軟又無辜,眼眶還微微泛紅,「心恬姊姊現在聲量那麼高,粉絲又那麼兇,我們如果分散抖內,一定會被她比下去。人設老師說,我們只要讓粉絲把抖內集中投給對方,再製造一點姊姊被孤立的畫面,路人就會覺得她人緣不好,自然不會投給她。」

陸星宇皺著眉,奶茶金髮有點塌,語氣裡滿是被寫手洗腦後的理直氣壯,「對啊,我經紀人也說這是策略,叫什麼集中火力。而且心恬姊那種毒舌,本來就很容易得罪人,我們只是讓觀眾看到真實情況而已。」他說完還心虛地往廚房看了一眼,正好對上黎心恬的視線,立刻把頭轉開。孟可妍立刻換上一副受傷的表情,對著剛好經過的攝影機嘆了口氣,「唉,有時候真實就是會有點孤單呢。」那個鏡頭被紀明哲在後台精準捕捉,立刻切成了子母畫面,一邊是孟可妍的嘆息,一邊是獨自站在廚房的黎心恬。

晚餐時間的操弄來得更直接。按照節目組的安排,今天晚餐要自己生火煮火鍋,柴火就堆在屋外的棚子下。雨已經把泥地泡得軟爛,每一步都會陷下去,棚子離小屋有十幾公尺,來回一趟鞋子就會沾滿泥。孟可妍穿著她的粉色洋裝,站在門口對著直播鏡頭眨眨眼,「哎呀,我今天身體有點不舒服,可以請男生幫忙搬柴嗎?星宇哥哥,你最紳士了對不對?」陸星宇立刻挺起胸膛,很配合地說,「那當然,公主就好好休息,我來。」兩個人很有默契地把外套遞給對方,完全沒有要叫黎心恬的意思。

黎心恬本來坐在餐桌旁幫陳映彤整理碗筷,看到這一幕,鳳眼微微挑起。她明白這是一場被寫好的孤立戲碼,鏡頭正等著拍她尷尬或是主動討好的樣子。她沒有等別人開口,自己站起來把西裝外套的袖子捲到手肘,露出那截纖細的手腕。「沒關係,我去搬。」她聲音不大,卻清楚地傳到每一個麥克風裡,「剛好體驗一下什麼叫理想生活的重訓行程。」

陳映彤想伸手拉她,卻被她用眼神制止。黎心恬推開木門,山間的冷雨立刻撲在臉上,帶著濕透的竹葉味和泥土的腥氣,瞬間浸濕了她的絲質襯衫。雨點打在鐵皮棚上噼啪作響,她彎腰抱起一捆濕重的柴火,木頭表面滑濘,樹皮還刺得掌心發疼,雨水順著她的短髮流進領口,冰冷得讓她打了個顫。棚子下的燈光昏黃,她的影子被拉得細長又孤單,而小屋的窗戶裡透出暖黃的燈光,孟可妍和陸星宇正坐在桌邊有說有笑,那個對比被紀明哲的鏡頭完整地保留下來,沒有任何剪輯,也沒有任何提示要喊停。

紀明哲坐在導播帳篷裡,盯著十幾個分割畫面,黑框眼鏡後的眼睛一眨不眨。副導演有點不安地問,「導演,要不要提醒一下大家一起去幫忙?這樣播出去對黎心恬很傷。」紀明哲只是淡淡地說,「不,讓它播。這就是無濾鏡要的真實,有人選擇結盟,有人選擇孤立,觀眾會自己判斷。把雨聲收大一點,讓觀眾聽清楚。」他的冷靜近乎殘酷,卻也讓這場操弄無所遁形。

黎心恬抱著柴火走回小屋,每一步都在泥濘裡發出啾啾的聲響。她把柴火重重地放在門口的防水墊上,濺起的泥點沾在她的小腿上。屋內的暖氣和屋外的冷雨在門口交會,形成一層薄薄的霧。她抬起頭,看著屋內三台對準她的攝影機,還有螢幕上因為孤立畫面而開始下滑的自己的排名,抖內數字停滯不前,而孟可妍和陸星宇的名字後面,粉絲的大額抖內特效正不斷炸開。

她忽然笑了,那個笑容帶著被雨淋濕後的狼狽,卻又帶著一種徹底放開的明亮。她對著正對面的主鏡頭,鳳眼裡映著屋內的燈光和屋外的雨幕,聲音帶著剛搬完重物的喘氣,卻字字清晰,還順手把黏在臉頰的濕髮撥到耳後。「原來我的理想生活是荒野求生啊?」她自嘲地聳聳肩,語氣裡的毒舌沒有消失,只是多了一層坦率的柔軟,「那我可就不演了。溫柔人設我演三小時就破功,合群人設我看今天也演不下去了。既然要我一個人淋雨搬柴,那我就搬得漂亮一點,至少讓觀眾知道,三十一歲的過氣女王,淋雨還是比在棚內哭好看一點。」

這句話沒有諧音梗,卻比任何金句都更直接。彈幕在短暫的停滯後,像是被什麼東西點燃,開始瘋狂捲動。原本還在刷王子公主加油的粉絲留言,被大片的心疼字眼蓋過,有人打出姊姊不要搬了我來幫妳,有人直接刷起小額抖內的特效,五十塊、一百塊的硬幣音效開始密集地響起,不同於粉絲團的大額集中,那是一波又一波來自路人的、零散卻持續的聲量。有人寫,第一次看到有人把被孤立說得這麼好笑又心酸,有人寫受不了那兩個結盟的嘴臉,姐姐我挺妳。

孟可妍坐在桌邊,看著彈幕風向的轉變,甜美的笑容有點僵住,她沒想到孤立的畫面反而讓黎心恬得到了同情分。陸星宇則盯著自己排名後面雖然還在上升但增速變慢的數字,奶茶金髮下的臉色有點發白,他開始意識到,這場由寫手策動的結盟,好像把自己也推到了一個不太光彩的位置。

陳映彤站在廚房的陰影裡,看著黎心恬濕透的襯衫和她眼裡那點沒有掉下來的淚光,心裡又酸又驕傲。她悄悄把手機裡那段剛剛錄下的孤立完整影片備份好,快速傳給了剪輯師,手指在螢幕上飛快地敲著,準備把路人小額集資的標籤推上去。

雨還在下,柴火在門口滴著水,小屋內的火鍋還沒有生起來,但AI聲量排行榜上的曲線已經開始出現詭異的分岔。黎心恬那條原本下滑的線,在那句不演了之後,開始頑強地、一點一點地往上爬,靠的不是大戶的抖內,而是無數個五十、一百堆起來的、帶著溫度的數字。紀明哲看著後台的數據,嘴角終於勾起一點極淡的弧度,對著對講機說,「把主鏡頭留在她身上,今晚的投票,好看了。」

夜色把山區完全籠罩,小屋的燈光在雨幕中顯得格外孤單又溫暖。黎心恬把濕掉的外套脫下來,隨手披在椅背上,轉身對著還在發愣的孟可妍和陸星宇說,「發什麼呆,火生不起來,今晚大家就一起喝雨水配理想啊?還不來幫忙生火,難道要等我的毒舌幫你們把柴火烘乾嗎?」她的聲音恢復了平時的嗆辣,卻讓緊繃的空氣鬆了一點。只是沒有人發現,她藏在身後的手,正因為長時間抱著濕柴而微微發抖,而那個抖內投票的截止時間,正像雨點一樣,一秒一秒地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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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第十章:經紀人的數據逆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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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沒有停,只是從傾盆換成了細細密密的針尖,落在南投山區組合屋的鐵皮屋頂上,敲出一整夜沒有間斷的白噪音。凌晨兩點十七分,理想小屋的客廳只剩下一盞嵌在流理台上方的鵝黃小燈還亮著,暖光被雨氣暈得有點模糊。AI聲量排行榜的螢幕沒有關,血紅色的抖內投票倒數還在跳,後天午夜十二點截止,現在每一秒都像在倒數心跳。黎心恬的名字還卡在第四名,數字停在七萬三千多,而孟可妍跟陸星宇靠著粉絲團下午那一波大額集中抖內,已經雙雙衝過九萬。那條代表黎心恬的藍色曲線,在雨夜那句不演了之後確實往上翹了一截,卻又在午夜過後被資本方動員的鐵粉硬生生壓了回去,像一條剛探出水面的魚又被按回水裡。

廚房的角落,陳映彤把自己縮在那張吱嘎作響的折疊椅上,膝蓋上放著那台從首爾一路沒有關機的筆電,螢幕的光映得她圓潤的娃娃臉有點發白。她的馬尾有點鬆了,寬鬆西裝外套的袖口捲到手肘,露出被冷氣吹得有點乾的手腕,帆布鞋的鞋帶還沾著下午搬行李時的泥點。她沒有睡,也沒有打算睡,手指在觸控板上快速滑動,一邊開著三個視窗,一邊把手機調成靜音震動,震動的頻率像急診室的心電圖。熱水壺剛滾過一次又冷掉,她泡的那杯即溶咖啡已經沒有熱氣,只剩下咖啡粉沉在杯底的苦味。

黎心恬其實也沒有睡。她把房間的門留了一條縫,抱著那件還半濕的絲質襯衫外套,短鮑伯頭壓得有點亂,鳳眼在黑暗裡睜得很大。她聽見廚房傳來極輕的鍵盤聲,嗒嗒嗒,像有人在雨聲裡偷偷打鼓。她本來想走出去說妳幹嘛不睡,明天還要直播,話到嘴邊又吞回去。三年被冷凍的日子裡,每一次被全網嘲笑過氣、被品牌已讀不回,都是陳映彤一個人坐在像這樣的深夜裡幫她把數據一筆一筆救回來。她記得有一次自己在東區的試鏡被當場洗臉,陳映彤也是這樣熬到凌晨三點,把一支只有三千觀看的試鏡側拍剪成三十秒的毒舌金句,硬是洗回一點點討論度。她輕輕嘆了一口氣,空氣裡混著屋外竹林的潮味和屋內泡麵的鹹香,胸口有點悶又有點暖。

陳映彤沒有發現那道門縫,她把耳機塞進一邊耳朵,壓低聲音開始打第一通電話。「阿凱嗎?我是映彤,對,理想生活那個燈光阿凱,不好意思這麼晚吵你,你上次說心恬幫你們搬那盞快要倒的LED燈的畫面還在不在?對,就是她一邊罵你們線材亂收會絆倒人,一邊自己蹲下去把整捆線抱起來的那段。拜託幫我找出原始檔,什麼調色都不用,越原始越好。」電話那頭的燈光師顯然剛被吵醒,聲音還帶著睡意,卻在聽見黎心恬的名字後立刻清醒,「有有有,我本來想說那段很糗不敢放,黎姊那天罵完還幫我們買了兩杯熱奶茶,說什麼罵人不請飲料不算禮貌。我現在就傳雲端給妳。」

掛掉電話,陳映彤立刻撥第二通。「小芬,剪輯小芬,妳還沒睡對不對?太好了,我知道妳還在趕首爾的花絮,幫我一個忙,把上次在首爾弘大街頭,心恬用破爛韓文幫陸星宇問路的那段原音找出來,還有她在休息室看到孟可妍合約那段,她不是嘴上說什麼公主合約比珍奶吸管還容易斷,叫人家小心那個自動續約三年條款那段嗎?對對對,那段我們本來以為會得罪人沒播,現在全部要。幫我剪成一支九十秒的影片,標題就叫她罵人的時候都在救人。」她的聲音很輕卻很快,像在指揮一場沒有硝煙的作戰,娃娃臉上的溫吞完全不見,只剩下一種把所有人脈都攥在手心的專注。筆電的風扇因為連續運轉而發燙,吹出來的風帶著一點塑膠味,混著雨後的泥土腥氣,竟然有點像戰場的味道。

第三通電話是打給韓國美妝品牌的台灣公關窗口。「Emily姐,我是映彤,對,就是昨天剛談下聯名的那個映彤。想跟妳商量一件事,我們這邊有一支未播花絮,想先給妳們看看,如果妳們覺得符合品牌說的真實比完美稀有,我們想一起推。不是要妳們幫忙抖內,是想讓妳們看到,心恬的毒舌不是為了罵人,是為了讓現場的人少踩坑。這跟妳們這次主打的成份透明概念很像,對不對?」對方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笑起來,「映彤妳很會喔,拿我們的品牌理念來綁架我們。但我喜歡,我先看影片,如果真的像妳說的,我們官方帳號可以幫轉,我們韓國總部最吃這種反差萌。」

一通又一通,陳映彤像一個在雨夜裡到處敲門的旅人,把這一年多來所有被黎心恬毒舌幫過、卻沒有被播出來的人一個一個找回來。場務小弟、梳化姊姊、甚至那個在南投小屋幫忙煮午餐的阿姨,阿姨還在電話裡用台語說,「那個短 tóc 的小姐喔,她嘴巴很壞啦,但她看我搬高麗菜搬到腰快斷掉,直接把我的菜籃搶走,還罵我說阿姨妳以為妳是舉重選手喔,我來啦。那段有拍到嗎?拍到就播啦,怕什麼。」每一句回應都讓陳映彤的眼眶有點熱,她把這些零碎的語音全部轉成文字,一邊聽一邊把關鍵字圈起來,刀子嘴豆腐心、罵醒我、真實比完美稀有,這些詞在她的筆記本上被反覆劃線,像在提煉一種新的流量咒語。

凌晨三點半,影片剪好了。小芬把檔案丟到雲端,標題就叫《她罵人的時候都在救人|黎心恬未播花絮合集》。九十秒裡沒有濾鏡,沒有背景音樂的過度渲染,只有最原始的現場收音。第一段是南投小屋的棚下,黎心恬捲起西裝袖子,對著散落一地的燈具線材翻白眼,「你們是想讓下一個走過來的人直接表演後空翻嗎?線收好很難嗎很難嗎?」罵完下一秒,她自己蹲下去,一條一條把線捲好,還順手把最重的那盞燈搬到定點,額頭都冒汗了還回頭補一句,「還看,快去喝水,別中暑了,倒了我還要幫你們叫救護車很麻煩。」第二段是首爾休息室,孟可妍拿著一份新的直播帶貨合約在鏡頭外有點茫然,黎心恬瞥了一眼,直接用指甲點在其中一行小字上,「欸,公主,這條自動續約三年妳是沒看到還是以為是保固期?妳現在簽下去,明年這個時候妳還要幫他們賣三年衛生棉妳知道嗎?要當公主也要當會看合約的公主好不好。」孟可妍當時愣住,嘴上還很倔,聲音卻小了下去,「我、我以為經紀人看過了。」黎心恬嘖了一聲,把合約推回去,「經紀人看過也會漏看,妳自己的名字妳自己負責啦,拿去重談。」第三段是弘大街頭,陸星宇對著捷運路線圖一臉茫然,黎心恬一邊用破爛韓文跟站務員比手畫腳,一邊回頭對陸星宇開砲,「王子殿下,你的導航是只會導到濾鏡裡嗎?來,跟著姐姐走,迷路也迷得有綜藝感一點。」

陳映彤把影片預覽了一遍又一遍,確認每一句毒舌後面都跟著一個具體的幫忙。她沒有馬上發,而是先把兩個標籤建好,#姐姐罵醒我 和 #真實比完美稀有。她聯絡了三個平常合作的社群數據操作小編,請他們在凌晨四點這個最容易被演算法撿到的時間點,用不同帳號在Threads上同步發文,一個帳號負責貼燈光師視角,一個負責貼梳化師視角,一個負責貼阿姨視角,全部指向同一支影片,文案都只有一句話,「原來她罵完人都會回頭救人。」她還特別交代,不要買大水軍,只要找真實的小帳和那批在雨夜搬柴後開始心疼黎心恬的路人帳號,讓他們自己轉。她把那杯已經冷掉的咖啡一口喝乾,苦味在舌根炸開,精神反而更清楚。她在筆電的備忘錄上寫下最後一行字,沉默的多數不是不說話,是沒有人遞麥克風給他們。

凌晨四點零九分,影片上線。

一開始的彈幕很安靜,只有零星幾個夜貓子在刷問號。然後第一個被標記的燈光師阿凱自己先轉發,寫了一句話,「那天我真的以為會被罵到臭頭,結果黎姊罵完還幫我把燈搬完,奶茶還是熱的。」接著梳化姊姊也轉了,「她說我的刷具髒到可以養魚,下一秒就幫我洗了三支,她真的有毒。」韓國品牌的官方帳號在四點二十三分準時轉發,配文只有一句韓文加中文,「真實比完美稀有,真實才會發光。」這句話像一根火柴,丟進了凌晨的Threads海洋。#姐姐罵醒我 這個標籤開始被演算法捕捉,從原本的幾十則,半小時內暴衝到兩千則。有人貼出自己在職場被前輩毒舌卻被救的經驗,有人說原來我喜歡的不是她的嗆,是她嗆完會負責的樣子。路人粉的留言和小額抖內開始像雨點一樣落下,不再是集中式的五千、一萬,而是一百、五十、三百這樣零碎卻持續的數字,噹噹噹的硬幣音效在安靜的小屋裡顯得特別清脆。

紀明哲在導播帳篷裡沒有睡。他穿著那件多口袋背心,黑框眼鏡有點滑到鼻尖,面前是六台監控螢幕和一台專門跑AI聲量曲線的筆電。他的帳篷裡沒有開暖氣,山區凌晨的冷空氣從縫隙鑽進來,帶著濃濃的松針味和濕帳篷的霉味。他本來只是例行性地看著抖內投票的即時數據,準備記錄資本方那一波大額操作的收尾,卻在四點半的時候,發現那條藍色的曲線開始不正常地抖動。不是大額的跳動,而是一種細碎的、持續的往上爬,像有無數隻小手在底下托著。他把曲線放大,切到來源分析,發現新增的抖內中有超過七成來自標記為路人、過去從未抖內過的新帳號,而這些新帳號的共同行為,都是在轉發同一支影片後才第一次抖內。他把那支影片點開,九十秒看完,帳篷裡只有雨聲和筆電風扇的聲音。副導演在旁邊小聲說,「導演,這是陳映彤那邊放的嗎?要不要壓一下?品牌方那邊剛剛還在問我們會不會讓黎心恬被淘汰。」紀明哲沒有馬上回答,他把影片又看了一次,這次他注意到黎心恬在幫忙搬燈後,那個有點彆扭地把視線移開的表情,還有她教孟可妍看合約時,鳳眼裡一閃而過的擔心。那不是人設,是本能。

五點零七分,#真實比完美稀有 也衝上了Threads熱門第三名,Dcard的綜藝板出現了一篇標題為〈我本來是酸民,現在被姐姐罵醒了〉的長文,發文者自稱是當初跟風罵黎心恬過氣的帳號,這次看完花絮後決定小額抖內一百塊道歉,文章底下迅速累積了四百多則留言,很多人貼出自己的抖內截圖,清一色都是小額,卻匯成了一條河。AI聲量排行榜上的數字開始出現逆轉,黎心恬的排名從第四爬回第三,又在五點半的時候,和第二名的陸星宇只差不到一千分。那個差距,在過去十二小時裡看起來像天塹,現在卻近得只要再一波路人的五十塊就能跨過。彈幕的風向也變了,原本刷王子公主加油的洗版,被更多的姐姐加油、罵得好、這種毒舌我可以給覆蓋,有人還把黎心恬那句線收好很難嗎做成了迷因梗圖,配上她蹲在地上捲線的截圖,意外地好笑又暖。

陳映彤一直盯著筆電,眼睛因為太久沒有眨而乾澀發痛,娃娃臉被螢幕光照得有點浮腫。她看著那條藍色曲線終於越過陸星宇的黃色曲線,來到第二名,手指下意識摀住嘴巴,怕自己叫出聲會吵醒整屋的人。她的手機震動個不停,是之前聯絡的那些素人一個一個回傳訊息,阿姨說看到影片了啦很多人按讚,燈光阿凱說導演剛剛還來問我是不是真的,品牌公關Emily傳來一個貼圖,是一顆發光的星星,寫著我們一起讓真實被看見。陳映彤的眼淚在這個時候才掉下來,靜靜地滑過臉頰,滴在已經冷掉的咖啡杯緣上,她沒有擦,只是讓它流著,好像這三年所有委屈和熬夜,都在這個凌晨被這些零碎的、真實的回應給接住了。

黎心恬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在廚房門口。她披著那件外套,赤腳踩在有點冰的木地板上,鳳眼有點紅,卻還是用那種慣常的嗆辣語氣開口,「陳映彤,妳是把整座山的人都叫起來幫我按讚了嗎?我的手機從剛剛就一直震,震到我以為是地震警報。」她的聲音有點啞,像是剛哭過又硬要裝沒事。陳映彤被嚇了一跳,手忙腳亂地想關掉螢幕,卻被黎心恬走過來按住手腕。黎心恬看著螢幕上那支影片,看著自己那張有點兇又有點笨拙的臉,看著底下那些陌生的帳號留下的姐姐謝謝妳罵醒我,鼻子一酸,毒舌差點失靈。「妳很煩欸,幫我洗白也不先跟我說一聲,害我剛剛看到自己搬燈的蠢樣差點笑出來,很破壞我冷豔人設妳知道嗎?」她說著說著,聲音還是抖了一下,「而且那個合約的事情,妳怎麼會有畫面?那天又沒有開直播。」

陳映彤把眼淚抹掉,笑起來,娃娃臉上還有淚痕,卻是這幾天最輕鬆的一個笑。「那天我在門外幫妳拿外套,剛好聽到,就請小芬把監視器的側錄留下來了。我本來想說這種幫對手的畫面播了會被說妳在裝好心,但現在看起來,大家分得清楚什麼是演的,什麼是真的。妳的毒舌本來就不是武器,是雷達,專門掃描哪裡有人快跌倒了。」她把筆電轉向黎心恬,讓她看那兩條已經快要重疊的曲線,「妳看,沉默的多數被叫醒了,他們不是不愛看真實,是之前沒有人敢播真實給他們看。」黎心恬看著那條藍色曲線,心裡那塊被雨淋得發冷的地方,慢慢被這些小額的、帶著溫度的數字給烘暖。她伸手揉了揉陳映彤那個鬆掉的馬尾,語氣還是嗆的,卻放得很輕,「下次熬夜先跟我說,我可以幫妳罵走瞌睡蟲,免費的,不收妳加班費。」

導播帳篷的門簾在這個時候被掀開,紀明哲走了進來。他手裡拿著兩杯剛煮好的熱薑茶,蒸氣在冷空氣裡白白地散開,帶來一股辛辣的暖香。他把其中一杯放在陳映彤面前,另一杯遞給黎心恬,黑框眼鏡後的眼神不再是前幾天那種冷眼旁觀的銳利,而是一種帶著一點疲憊卻真誠的讚許。「陳映彤,」他開口,聲音在雨聲裡顯得特別穩,「我做實境秀十年,看過很多經紀人用買熱搜、用剪輯、用眼淚去救藝人,妳是第一個用一堆沒有被播出來的幫忙,去救一個人的。這比任何危機公關都難,因為妳要先相信真實真的有人要看。」他頓了一下,看向黎心恬,「也謝謝妳,讓我相信我當初堅持的無濾鏡沒有錯。數據會說話,但真實會讓數據說人話。」

陳映彤有點受寵若驚,雙手捧著那杯薑茶,熱度從掌心一直傳到胸口,她有點不好意思地笑,「導演你這樣誇我,我會以為你要幫我加薪。」紀明哲難得笑了一下,雖然很淡,卻讓他那張總是緊繃的臉柔和了不少。「如果這次投票能翻盤,我會在檢討會議上把妳的操作當教材,讓信義區那群只會看大數據的人看看,什麼叫路人的力量。」他看著螢幕上已經衝上熱門第一的雙標籤,又補了一句,「後天午夜才截止,現在還不能算贏,但妳已經把原本一面倒的局,掰回來了。」

雨在這個時候小了一點,從針尖變成了薄薄的霧,山間的竹林在微光中顯出一點點青色。AI排行榜上的數字還在跳,黎心恬的藍色曲線已經穩穩站在第二名,和第一名的孟可妍差距縮小到五千分以內,而投票截止還有整整四十個小時。小屋的客廳裡,三個人站在那盞鵝黃小燈下,手裡捧著熱薑茶,螢幕的光映在他們臉上,像一場剛打完上半場、終於看到逆轉希望的比賽。黎心恬看著陳映彤那張熬夜後有點蒼白卻發光的臉,忽然覺得,這個比任何精品代言都還要珍貴的戰友,才是她這幾年最大的聲量。她沒有再說毒舌的話,只是輕輕碰了一下陳映彤的杯子,發出清脆的一聲,像一個無聲的約定。只是沒有人發現,導播帳篷的另一台備用手機上,來自信義區資本方的訊息正不斷跳出來,標題寫著緊急會議,要求立即下架該支花絮影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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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第十一章:深夜廚房的真相

本章登場

南投的雨在午後終於停了,卻沒有把山谷的濕氣一起帶走。理想小屋的鐵皮屋頂不再敲得噹噹響,取而代之的是竹林裡水珠一顆一顆滴落在芋葉上的聲音,滴答、滴答,像有人把時鐘調成了慢速。淘汰夜的前夕,整座組合屋被一種刻意的安靜包起來,每個人都把動作放輕,連走進廚房拿礦泉水都要踮腳,彷彿大聲一點就會把AI聲量排行榜上那條好不容易爬回第二名的藍色曲線給震掉下來。

凌晨那一支《她罵人的時候都在救人》的九十秒花絮,已經在Threads跟Dcard上滾了一整天,#姐姐罵醒我還掛在熱門第一名,後面跟著一個小小的火焰符號。路人的小額抖內像山間的霧一樣,一百、兩百這樣慢慢滲進來,把黎心恬跟第一名孟可妍的差距硬是壓到只剩三千多分。資本方的大額集中火力在中午過後就停了,據說是信義區頂樓那間玻璃帷幕會議室裡吵了一架,品牌方的公關在電話裡直接對經紀集團的副總說,你們再用灌票的方式壓真實,觀眾會直接棄追。這句話被陳映彤轉述的時候,她正抱著筆電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娃娃臉上還掛著熬夜的淡青色眼圈,語氣卻亮得像剛充飽電的手電筒。

可是熱鬧是白天的,夜裡的小屋又變回那個漏風的組合屋。晚餐後的直播收工,導播組把主燈關掉,只留廚房流理台上方那盞鵝黃色的燈條,當作給夜貓子觀眾的背景光。孟可妍跟陸星宇早早就被各自的經紀人叫回房間,說是要為明天的淘汰感言做準備,實則是被交代不要再跟黎心恬同框,免得又被她一句毒舌掃到。紀明哲在導播帳篷裡盯著六個螢幕,低聲交代副導把夜間直播切成靜音模式,讓來賓有一個小時真正不受打擾的休息時間,這是他做實境節目十年來第一次主動把鏡頭關小聲,他在對講機裡只說了一句,讓他們喘口氣。

黎心恬就是在這個時候溜進廚房的。她換掉了白天那套俐落的西裝外套,只穿一件寬大的米白色針織衫,袖口長到蓋住半個手掌,短鮑伯頭因為剛洗過澡還帶著一點濕氣,毛巾隨意搭在肩上。鳳眼底下的妝已經卸掉,露出原本偏淡的唇色,整個人看起來比鏡頭前小了兩號,沒有那麼嗆辣,倒有點像被雨淋過的貓。她沒有開大燈,就著那條鵝黃燈條,把中午阿姨留在電鍋裡的蛤蜊薑絲湯舀了一碗,湯還溫著,薑絲切得細細的,浮在清透的湯面上,蛤蜊殼微微張開,冒著一點點白色的熱氣。她把碗捧在手心,熱度透過陶瓷傳到指尖,讓她整天緊繃的肩膀稍微鬆了一點。她喜歡這個時間的廚房,沒有人會要她扮演溫柔,沒有彈幕會刷她是不是又在演,湯的鹹味很純粹,薑的辣很直接,不用加濾鏡就很好喝。

她正把第二顆蛤蜊的肉挑出來,廚房的木質推門就被輕輕推開了。沈聿禮站在門口,手裡也捧著一個馬克杯,身上那件低調的黑色大衣已經脫掉,換成節目組發的深灰色刷毛外套,拉鍊拉到胸口,顯得整個人少了平常那種精品櫥窗裡的距離感。他的頭髮還有一點沒吹乾,額前的髮絲垂下來,遮住了一點平常總是精準打理的眉型,眼神沒有在鏡頭前那種沈穩的笑,反而有點疲憊,像是剛從一場長途飛行裡走出來。他看到黎心恬,先是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一個有點尷尬的笑,像是不知道該不該往前走。

「還以為這個時間廚房會沒人。」他開口,聲音壓得很低,怕吵醒樓上的人,也怕吵醒直播間裡還沒睡的夜貓子。「阿姨的湯還在?」

黎心恬把湯匙放下,抬頭瞥他一眼,毒舌的開關幾乎是本能就想打開,可是看到他手裡那個印著理想小屋字樣的馬克杯,裡面裝的也是同樣的薑絲湯,她又把那句準備好的「影帝大人也會自己來裝湯喔,我以為你都喝氣泡水」吞回去一半,變成一句比較短的,「嗯,還熱的,自己舀。」

沈聿禮點點頭,自己走到電鍋前,掀開鍋蓋,熱氣一下子撲上他的臉,讓他的眼鏡瞬間起霧。他有點笨拙地拿起湯勺,舀湯的動作很小心,像是怕把蛤蜊殼弄碎。黎心恬在旁邊看著,忍不住碎念,「你這樣舀,薑絲都沉在底下,喝起來只有鹹味。湯匙要貼著鍋底繞一圈再撈起來,懂不懂啊,金鐘影帝。」話一出口,她自己先頓住,這是她今天對他說的第一句沒有帶刺卻帶著管教意味的話,像回到大學排練場的時候,她總是這樣念他,說他演戲太用力,生活卻太不用力。

沈聿禮聽見,動作停了一下,然後真的把湯匙往鍋底繞了一圈,撈起一勺帶著滿滿薑絲的湯。他端著碗走到流理台的另一側,沒有坐在她對面,而是隔著一個人的距離站著,肩膀靠著冰箱,兩個人都看著窗外黑漆漆的竹林發呆。廚房很小,兩個人的呼吸聲在安靜裡顯得特別清楚,外面偶爾傳來山羌的叫聲,細細的,像一聲嘆息。

這種沉默沒有持續太久,沈聿禮先開口了,他的語氣不像在直播時那樣字字斟酌,反而有點散,像是把一件穿了很久的西裝外套脫下來,露出裡面皺掉的襯衫。

「今天白天那支影片,我看了。」他看著碗裡的湯,沒有看她,「看到妳幫燈光組搬線、提醒可妍合約那段,我才發現,這三年,我好像從來沒有認真看過妳在做什麼。我一直以為妳的毒舌只是綜藝效果,是一種妳用來保護自己的方式,卻沒發現妳每次罵完,都會回頭把人扶起來。」

黎心恬把碗放下,瓷碗碰到木頭桌面,發出輕輕的叩一聲。她低頭盯著自己的指尖,針織衫的袖口被她無意識地捲起來又放下。「現在才發現,會不會太晚了一點?沈影帝,你當年在慶功宴那天,聽見我得罪那個副總的時候,你也是這樣站在旁邊,安靜地看著。你什麼都沒說,隔天就簽了東區那間新的經紀公司,還換了經紀人。我那時候還想,至少你會傳個訊息跟我說,妳還好嗎?結果我等了三個月,等到的是你在首爾拿影帝的新聞稿,標題還寫著最會演深情的男人。」

她的聲音很輕,沒有直播時的穿透力,甚至有一點啞。可是每一句都像把這三年她一個人吞下去的委屈,慢慢從喉嚨裡倒出來。二十六歲那年,她憑《夏日心跳》變成收視女王,以為自己可以永遠站在那個被燈光照亮的地方,結果一句真話就讓她從雲端掉進谷底。違約金八百萬,存款十三萬,被所有品牌已讀不回,被節目組從名單上劃掉,那段時間她每天都在想,是不是自己真的錯了,錯在不該說真話。而最讓她難受的,不是被封殺,是她在最狼狽的時候,發現那個曾經跟她一起在台藝大地下室吃泡麵、說要一起演到八十歲的人,已經站到了對岸,而且過得很好。

「我不是不想說。」沈聿禮的聲音有點緊,他把馬克杯握得很用力,指節泛白。「那時候我剛拿到那部都會愛情電影的男主角試鏡,合約就在桌上,東區那邊的人跟我說得很明白,黎心恬得罪的是信義區最不能得罪的人,妳被冷凍是註定的,誰幫妳說話,誰就一起被冷凍。我那時候才二十八歲,我怕,我怕我一開口,試鏡就沒了,我怕我陪妳一起沉下去,最後我們兩個人都沒有舞台可以演戲。我告訴自己,這是現實,這是演藝圈的規則,我選擇自保,不是不愛,是沒有能力愛。」他抬起頭,看向她,眼睛裡沒有影帝的深情濾鏡,只有一種很赤裸的懊悔。「我用紳士人設把自己包起來,因為那個人設最安全,不會得罪人,不會說錯話,觀眾喜歡,品牌也喜歡。我把那個殼越穿越緊,緊到我自己都忘了,我以前也是會在排練場跟妳吵到翻臉,吵完一起去吃鹹酥雞的人。這次來這個節目,我本來以為我還是可以繼續演,可是妳一句體驗濾鏡還是體驗生活,直接把我的殼敲裂了。」

黎心恬沒有馬上回話,她把臉埋進碗口,熱氣熏得她眼眶有點濕。她想起雨夜搬柴那晚,她一個人在泥濘裡搬著濕掉的木柴,陸星宇跟孟可妍在屋簷下結盟對她笑,那時候她告訴自己,不演了,反正真實也沒人要看。可是陳映彤在凌晨四點把那支影片推上去,路人用一百塊、一百塊把她托起來,原來真實不是沒人要看,是以前沒有人敢播。她恨沈聿禮嗎?她恨過,尤其在夜深人靜接到銀行催繳通知的時候,她恨到把兩個人的合照都刪掉。可是恨的背面,其實是想念,想念那個會在她忘詞的時候偷偷在台下比口型的人,想念那個會在她得獎時比她還激動的人。她恨的不是分手,是在她被全世界否定的時候,連最愛的人都不在身邊。

「我恨的不是你選擇自保。」她終於開口,聲音帶著一點鼻音,卻還是努力讓語氣聽起來像平常的毒舌,只是這次的毒舌軟軟的,像加了糖的薑湯。「我恨的是,你自保之後,就真的把我當成陌生人了。你可以不幫我,但你連一句妳還好嗎都沒有。你知道我那三年怎麼過的嗎?我去上那種只有三個人的表演課,老師還問我,妳不是那個黎心恬嗎,怎麼還來上課?我去試鏡,導演當著我的面說,妳的臉很好看,但是太有個性了,不符合我們要的溫柔。陳映彤陪我熬夜剪影片,我還要笑著跟她說沒事啦,反正我毒舌,越被罵越亢奮。其實我根本就快被罵死了,我只是不知道除了嗆回去,我還能怎麼辦。」她吸了一下鼻子,把那碗已經有點涼的湯喝了一大口,鹹味跟薑的辣味一起衝上鼻尖,讓她終於忍不住,眼淚掉進湯裡,暈開一個小小的圓。「我以為我已經把自己練成刀槍不入了,結果你一進來,我就發現我還是那個會因為一句話就哭的笨蛋。」

沈聿禮往前走了一步,卻又停住,像是怕自己的靠近會讓她更難受。他把馬克杯放在流理台上,雙手有點無措地垂在身側,這個在鏡頭前永遠知道該把手放在哪裡的影帝,此刻卻不知道該怎麼安慰前女友。「對不起。」他說,這三個字很輕,卻比他在任何一部電影裡的台詞都還要重。「我那時候以為沈默是最好的保護,結果沈默變成一把刀,我以為我是在保護我的前途,其實我是在把妳一個人留在原地。我這幾年,每次在頒獎典禮上被誇很紳士、很完美,我都會想起妳在慶功宴上說的那句真話,我就會覺得,這個完美是借來的,隨時會垮。今天看到妳在首爾用破韓文幫陸星宇問路,看到妳罵完人還回頭教可妍看合約,我才懂,妳的毒舌從來不是武器,是妳在替這個虛假的世界打預防針,而我卻躲在那個虛假裡面躲了三年。」

黎心恬抬頭看他,鳳眼裡還含著淚,卻已經沒有那麼厭世,反而有一種被戳破之後的清澈。她伸手拿起桌上的廚房紙巾,粗魯地擦了一下鼻子,然後把另一張遞給他,語氣又變回那個嗆辣的她,只是這次的嗆裡面混著明顯的哽咽。「給你啦,影帝的眼淚很貴的,掉在這個組合屋的地板上,導演會叫你賠錢。而且你不要以為說幾句好聽話,我就會原諒你,我記仇很久的,你那個紳士人設的違約金,我還沒跟你算。」她頓了一下,把聲音放得更小,像是只說給兩個人聽的悄悄話,「不過,如果你真的覺得那個殼很緊,下次就不要再穿那麼緊的大衣了,看起來很像要去參加喪禮,一點都不適合吃薑絲湯。」

沈聿禮接過紙巾,卻沒有擦,而是笑了一下,那個笑終於不是營業用的微笑,而是大學時期那種有點傻氣的笑。「好,下次我穿妳那件針織衫,這樣夠不緊了吧。」

兩個人站在鵝黃色的燈光下,手裡捧著已經涼掉一半的湯,身上都穿著不屬於自己人設的家居服,窗外的竹林在夜風裡輕輕搖晃,發出沙沙的聲音。這間廚房本來是整個節目裡最沒有看點的地方,沒有華麗的擺盤,沒有精心的對話腳本,卻在這個淘汰夜的前夕,變成唯一沒有濾鏡的地方。黎心恬發現,當她把真心話說出來,原來不需要金句,也不需要諧音梗,光是把那句我很痛、我很想你說出來,就已經足夠讓對方聽懂。而沈聿禮也發現,當他把那個完美的殼脫掉,原來道歉不需要華麗的包裝,只要把那句我很後悔、我很想回到妳身邊說出來,就已經足夠讓人想哭。

導播帳篷裡,副導本來已經把夜間直播的音量關到最小,可是負責監看彈幕的工讀生忽然推了一下紀明哲的手肘。螢幕上,原本只有零星幾條晚安的彈幕,忽然開始快速滾動起來。雖然廚房的收音麥克風被調得很小聲,可是那種卸下盔甲後的真實對話,還是透過微弱的電流傳了出去。有觀眾認出了沈聿禮那句不是不愛,是沒有能力愛,直接截圖配上文字說,原來影帝也會怕。有更多人被黎心恬那句我恨的不是分手,是被全世界否定的時候你不在給戳中,彈幕從一開始的問號、驚訝,慢慢變成滿屏的淚目跟加油。有人刷,姐姐不要哭,有人刷,影帝這次終於像個人了,還有人刷,這才是無濾鏡直播該有的樣子,比任何腳本都好看。AI聲量排行榜的曲線在深夜十一點這個本該沉睡的時間,竟然又微微往上跳了一下,不是因為抖內,而是因為留言跟分享的數量暴增,系統自動判定為高互動內容,把這段深夜廚房的片段推到了首頁的推薦欄位。

紀明哲看著那條重新活躍的曲線,沒有叫人把聲音調大,也沒有叫人把鏡頭切近。他只是把導播帳篷的門簾拉開一點,讓山間的冷空氣透進來,對副導說,「不要動,讓他們自己說完。真實這種東西,有時候要小聲一點才聽得見。」陳映彤在房間裡也沒有睡,她抱著手機看著那個悄悄被轉錄的直播片段,聽見黎心恬那句帶著哭腔的毒舌,忍不住把臉埋進棉被裡,小聲地笑著哭出來。她知道,這個晚上過後,黎心恬跟沈聿禮之間那道橫了三年的牆,終於被一碗薑絲湯給泡軟了。

廚房裡,兩個人都沒有再說話,只是安靜地把剩下的湯喝完。黎心恬把碗放進水槽,轉開水龍頭,水聲嘩嘩地響起,她一邊洗碗一邊用平常那種使喚人的語氣說,「洗碗會不會?不會就站在旁邊學,以後別想再讓我一個人搬柴、一個人洗碗。」沈聿禮立刻挽起袖子,走到她旁邊,拿起另一個碗,「會,我學很快的,這次不會再讓妳一個人了。」水龍頭的水很熱,蒸氣在鵝黃燈光裡升起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靠得很近,像是終於回到了同一個屋簷下。而門外的走廊上,一個本該已經睡著的身影,正拿著手機,把這段沒有被寫進任何腳本的對話,靜靜地錄了下來,螢幕的反光映出孟可妍那張若有所思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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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第十二章:信義之巔的資本審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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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投的雨停之後第二個清晨,山谷裡的霧濃得像打翻的牛奶,整片竹林都泡在乳白色的空氣裡。理想小屋的鐵皮屋頂結了一層薄薄的露水,太陽還沒完全爬上稜線,露水就順著屋簷往下滴,在組合屋外的塑膠水桶裡敲出細碎的聲響。黎心恬是被手機震動吵醒的,她昨晚在廚房喝完那碗薑絲湯之後,回到房間倒頭就睡,連針織衫都沒換,短鮑伯頭壓得翹起一角,臉上還留著一點枕頭的壓痕。手機螢幕亮起來,顯示陳映彤的名字,時間是清晨五點四十七分,訊息只有一行字,語氣卻急得像在跑百米,恬恬快起床,七點的車去台北,信義區那邊要審人。

黎心恬盯著那行字看了三秒,立刻把棉被踢開。她太熟悉這種語氣,陳映彤平常傳訊息都會加個可愛的貼圖,說話尾巴會拖一個語助詞,只有在真正要出事的時候,才會把話講得這麼短、這麼硬。三年前她收到存證信函的那天,陳映彤也是這樣傳了一句,妳先別出門,我過去找妳。黎心恬把臉埋進掌心搓了兩下,讓自己清醒一點,然後對著鏡子把翹起來的頭髮壓平,換上昨天那件俐落的西裝外套,裡面搭的是絲質襯衫。她的妝化得很快,眼線拉得俐落,口紅選了最正的紅色,像是給自己穿上一層盔甲。她心裡有數,所謂審人,從來不是審節目,是審她這個不肯乖乖照人設劇本演的人。

七點整,一輛白色的保母車準時停在小屋前的泥濘小路上,司機是陳映彤自己,副駕駛座上放著兩杯超商的熱美式,還有一份用紙袋裝著的飯糰。陳映彤的娃娃臉看起來比昨天更疲憊,眼下淡淡的青色更深了,可是眼神卻異常清亮,馬尾綁得高高的,身上那套寬鬆西裝有點皺,顯然是整晚沒睡。她看見黎心恬走出來,立刻把熱美式塞過去,低聲說,紀明哲跟沈聿禮已經先出發了,我們在路上講。車子一發動,導播帳篷裡的幾台攝影機就跟著轉向,直播間的觀眾還在刷早安,卻已經有人發現今天的氣氛不對,彈幕零零星星飄過,怎麼這麼早就要移動,難道要淘汰了。

車子離開南投,往國道三號切入,窗外的風景從竹林慢慢變成檳榔樹,再變成整片的工業區鐵皮屋。陳映彤一邊開車一邊把整件事快速說完,語速快得像在報新聞。昨天深夜廚房那段對話,雖然被切成靜音模式,還是被孟可妍用手機錄了下來,半夜就被她的經紀團隊當成武器,剪成一個看起來像是黎心恬情緒勒索影帝的版本,連夜寄給了信義區的經紀集團高層。高層原本就對黎心恬的聲量逆襲很不滿意,他們要的是一個可以被控制的療癒系療傷故事,不是真的把演藝圈的潛規則攤在陽光下。現在加上這支被惡意剪輯的影片,資本方直接下了指令,要求紀明哲在今天中午的定調會議上,把黎心恬剪成自私、愛炒舊情、破壞團隊和諧的反派,然後順理成章在今晚的抖內投票截止前,讓她被淘汰,這樣人設標籤系統才不會被她的真實給搞到當機。

黎心恬聽完,把熱美式的外帶杯捏得有點變形,杯蓋的熱氣噴在她的手指上,有點燙。她冷笑了一聲,那個笑帶著她招牌的厭世感,卻比平常更利,信義區的高層還是一樣幽默,我在山裡搬柴搬到手破皮,他們在冷氣房裡吹著冷氣幫我寫人設。我還以為我已經從聲量海洋的最底層游回來了,結果人家在金字塔頂端直接按一個按鈕,就能把我重新丟回海裡餵魚。她嘴上這樣嗆,可是心裡卻有點發麻,她知道這不是彈幕吵架,這是合約跟資源的絞殺,一旦被貼上反派標籤,之前陳映彤用小額抖內跟花絮好不容易堆起來的路人好感,會在一夜之間被洗成黑粉的狂歡。陳映彤從後照鏡看了她一眼,語氣放軟了一點,別怕,我昨晚已經請了律師,也把台韓聯名的合約正本帶上,妳不是一個人。

九點二十分,保母車駛進台北信義區,整條街的氣味都變了。南投的空氣裡是泥土跟竹葉的味道,這裡卻是精品櫃位的香水味、剛出爐的可頌味跟地下停車場的廢氣味混在一起。高聳的玻璃帷幕大樓把陽光切成一格一格,映在車窗上晃得人眼睛發疼。經紀集團的總部在三十七樓,整層樓都是落地窗,可以直接俯瞰整個台北盆地,遠方的林口台地跟更遠的海都看得見。這裡的冷氣開得很強,強到一走進去就會起雞皮疙瘩,每個經過的人都穿著剪裁俐落的套裝,說話很輕,腳步很快,像是一群在雲端上操控數據的神。黎心恬跟著陳映彤走進會議室的時候,已經有七八個人坐在長桌兩側,正中央是一個看起來五十歲左右的男人,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手腕上戴著價格可以買下一間小套房的錶,他是集團的副總,也是當年一句話就把黎心恬冷凍三年的那個人。

長桌的另一端,紀明哲已經坐在那裡了,他還是那身多口袋背心跟工裝褲,在這間全是精品套裝的會議室裡顯得有點格格不入,可是他的背挺得很直,黑框眼鏡後的眼神銳利得像鏡頭。沈聿禮坐在他旁邊,換回了那件低調的黑色大衣,只是今天沒有戴墨鏡,頭髮也梳得整齊,整個人又變回那個沈穩的影帝,只是他的手指一直輕輕敲著桌面,像是在壓抑什麼情緒。看到黎心恬進來,沈聿禮抬頭看了她一眼,眼神裡有擔心,也有歉意,紀明哲則是對她點了一下頭,示意她坐在自己旁邊。會議室的空氣很緊繃,連投影機嗡嗡運轉的聲音都顯得特別大聲。

副總沒有寒暄,直接把遙控器一按,牆上的大螢幕就亮起來,播的是那支被惡意剪輯過的深夜廚房影片。影片裡只剩下黎心恬哽咽著說我恨的不是分手那段,後面沈聿禮道歉的脈絡全被剪掉,配上的標題是過氣女星深夜情緒勒索影帝,療癒人設徹底崩壞。彈幕的截圖也被印出來,幾條最難聽的酸民留言被放大,說她賣慘、說她想靠前男友翻紅。副總的聲音很平穩,平穩到有點冷,他說,明哲,我知道你想做真實,可是真實不能當飯吃。觀眾要的是可以被複製的人設,是溫柔、是療癒、是王子跟公主,不是把三年前的醜事全部攤開來吵。黎心恬的聲量是很猛,可是她的聲量是帶刺的,不穩定,品牌方會怕。我們花了三年建立的人設標籤系統,不能因為一個人的毒舌就被戳破。我的建議很簡單,接下來兩集的剪輯,把她塑造成破壞團隊和諧的反派,讓抖內投票自然把她淘汰,對大家都好。

話一說完,會議室裡有幾個人輕輕點頭,像是早就套好招。黎心恬感覺自己的耳根在發燙,不是害羞,是氣。她把手放在膝蓋上,指甲掐進掌心,才沒有立刻站起來嗆回去。她在心裡快速打草稿,想著要怎麼用一句諧音梗把這個荒唐的邏輯戳破,比如說你們的穩定是把觀眾當提款機的穩定嗎,還是說人設賣完了就要把真人當作瑕疵品丟掉。可是她還沒開口,紀明哲已經先一步把手裡的平板重重放在桌上,發出碰的一聲,在安靜的會議室裡特別響。

紀明哲推了一下眼鏡,聲音不大,卻像一把剪刀直接把那種虛假的平穩剪開。他說,副總,你說的品牌方會怕,我這裡的數據剛好相反。他把平板轉向眾人,螢幕上是這十天來的AI聲量排行榜曲線圖,還有更細的互動數據。黎心恬那條藍色的線,從雨夜搬柴的谷底,一路因為不演了三個字爬回來,再因為那支九十秒花絮衝上第二名,最後在深夜廚房之後,分享數跟留言數暴增了四倍,甚至超過第一名。紀明哲的語氣帶著紀錄片導演特有的冷靜跟執拗,他說,觀眾早就看膩濾鏡了,他們要的就是這種會罵人也會哭的真人。黎心恬的迷因創造力,是這個節目唯一破圈的關鍵,她的每一句毒舌,都在幫我們把原本只看帥哥美女的年輕觀眾,拉進來討論什麼叫真實。你現在要我把她剪成反派,等於是把我們唯一能賣到首爾跟東京的東西,親手剪掉。真實不是風險,真實才是最高收視率,你們在頂樓看數據,我在現場看人,我比數據更相信觀眾的眼睛。

副總的臉色沉了一下,顯然沒料到平常溫和的紀明哲會這樣直接頂撞。就在氣氛要僵住的時候,會議室的門被敲了兩下,陳映彤帶著一個穿著律師袍的年輕女子走進來,手裡還抱著一個厚厚的牛皮紙袋。陳映彤今天的氣場跟平常完全不一樣,平常她是那個溫暖的安定力量,今天卻像一個要上戰場的將軍,娃娃臉繃得很緊,馬尾隨著步伐晃動。她先對著副總跟所有人點頭致意,然後把牛皮紙袋打開,把裡面的文件一份一份攤在長桌上。最上面是一份國際精品品牌的年度代言合約,品牌Logo是所有女生都認識的那個雙C,合約的數字後面跟著好幾個零。

陳映彤的聲音很穩,一字一句說得清晰,她說,副總,這是昨天剛簽下來的法國精品台灣區年度代言,指定要黎心恬擔任療癒系真實代言人,合約已經完成用印,違約金比當年那份存證信函的八百萬高三倍。旁邊這份是台韓美妝聯名的分潤協議,下個月就要在首爾跟台北同步上線,韓方的窗口昨天還在問,什麼時候可以讓心恬再用破韓文開一次直播。還有這份,是律師針對那支惡意剪輯影片的存證信函,我們已經取得理想小屋廚房的完整母帶,可以證明那段對話是被斷章取義,如果集團堅持用剪輯把藝人塑造成反派,我們會直接提告妨害名譽,並且把完整版公開。她把最後一份文件推到副總面前,是這十天的抖內來源分析,圖表上密密麻麻的小額抖內,全部來自路人帳號,證明黎心恬的聲量不是買來的,是觀眾一票一票投出來的真實支持。陳映彤說完,深吸了一口氣,眼眶有點紅,卻還是笑著看向黎心恬,像在說,妳看,我把妳的後路都鋪好了,妳只要負責做自己就好。

黎心恬看著那堆文件,心裡有種被熱水燙到的感覺,眼眶有點酸。她一直以為陳映彤只是陪她熬夜,沒想到這個看起來嬌小的經紀人,已經在她看不見的地方,把品牌、人脈、法律全部串起來,變成一張網,把她從要被淘汰的懸崖邊拉回來。她正想說話,坐在旁邊的沈聿禮忽然站了起來。這個動作讓所有人都轉頭看他,連副總都挑了一下眉。沈聿禮把黑色大衣的領口拉正,聲音恢復成在鏡頭前那種沈穩,卻比任何時候都更堅定,他說,副總,我也有一件事要報告。東區串流平台明年那部都會愛情電影的續集,原本已經口頭約定由我擔任男主角,合約這週就要簽。我剛剛已經請經紀人回覆對方,如果集團決定把黎心恬剪成反派淘汰,我就不再續約。

這句話像一顆石頭丟進平靜的水面,會議室裡瞬間響起細小的抽氣聲。誰都知道,沈聿禮是集團這兩年最穩定的搖錢樹,他的紳士人設跟國際平台的合作,是資本方最在乎的資產。副總的臉色終於變了,他看著沈聿禮,又看看紀明哲跟陳映彤,最後才把目光落在一直沒說話的黎心恬身上。他的眼神不再只是審視,多了一點重新估算的意味。黎心恬在這個時候才慢慢站起來,她把西裝外套的扣子扣好,鳳眼抬起來,直直看向副總,那個被冷凍三年的過氣標籤,此刻在她身上完全看不見,只剩下一種久違的女王氣場。

黎心恬的聲音不大,卻讓整個會議室都安靜下來,她說,副總,你說我的真實很危險,我覺得你說對了一半。我的真實對假的人設來說,的確很危險,因為只要我多說一句真話,你們那些用濾鏡跟腳本堆起來的王子跟公主,就會像氣球一樣被戳破。可是對觀眾來說,我的真實一點都不危險,他們要的就是這個。他們每天在Threads跟Dcard上被演算法餵養假的完美,看久了會累,他們需要一個會說體驗濾鏡還是體驗生活的人,來幫他們把那口悶氣吐出來。她頓了一下,露出一點諧音梗的笑,卻比任何時候都認真,你們在金字塔頂端,當然可以決定誰被看見,可是決定誰被記住的,從來都是金字塔底端那些願意掏出一百塊抖內給我的人。你可以把我剪成反派,可是你剪不掉觀眾已經記住的那個會幫工作人員搬線、會提醒後輩看合約的黎心恬。你要淘汰我很容易,可是你要再找到一個敢在直播裡說真話的人,可能要再等三年。

她的話說完,會議室裡沒有人立刻接話,只有冷氣出風口呼呼的聲音。副總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著那份精品合約,過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開口,語氣已經沒有剛開始那麼強硬,他說,心恬,妳還是跟三年前一樣,說話很不留情面。可是我必須承認,妳這次的數據,確實讓我們很驚訝。紀明哲說得對,品牌方現在反而在問,能不能多一點真實。他把那支惡意剪輯的影片關掉,把螢幕切回AI聲量排行榜,黎心恬的藍色曲線在最上方微微發光。他說,這樣吧,淘汰賽制照常,但是剪輯照紀明哲的意思走,不刻意醜化任何人,讓觀眾自己決定。抖內投票今晚十二點截止,如果黎心恬能靠真實留下來,集團就承認,真實也可以是一種人設,而且是最貴的那一種。

這句話一出來,陳映彤緊繃的肩膀才微微垮下來,紀明哲也把平板蓋起來,沈聿禮則是輕輕鬆了一口氣。黎心恬站在落地窗前,台北的陽光透過玻璃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一路延伸到會議室的門口。她知道,這場在信義之巔的審判,她暫時贏了,不是因為她嗆得夠大聲,是因為她身後終於不再只有自己,還有願意為真實背書的夥伴。可是她也清楚,真正的考驗還沒結束,今晚十二點的抖內截止,才是決定她能不能從反派標籤裡徹底翻身的最後一戰。而就在此時,她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孟可妍傳來的訊息,訊息裡只有一張截圖,是她昨晚偷錄的完整版廚房對話,下面跟著一句話,姐姐,對不起,我想把完整的影片還給妳。黎心恬看著那行字,鳳眼微微瞇起,心裡明白,這場聲量戰爭的最後一塊拼圖,終於要回到她手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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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第十三章:墾丁最終戰與颱風直播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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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義區頂樓那場審判結束後的第三天清晨,黎心恬是被陳映彤的奪命連環電話吵醒的。手機在枕頭底下震到發燙,螢幕上跳出來的訊息只有一行字,卻帶著經紀人獨有的驚嘆號攻擊,恬恬快起床我們要去墾丁了颱風要來了可是導演說不准停播。

黎心恬頂著那顆標誌性的短鮑伯頭坐起來,頭髮睡到一邊翹起,一邊還壓得扁扁的,活像被颱風提前演練過。她把臉埋進掌心用力搓了兩把,對著鏡子裡那個眼下有點暗沉、口紅還殘留昨晚卸妝沒卸乾淨痕跡的自己冷笑,行啊,信義區的大樓吹完冷氣,現在換墾丁的海風來吹,這節目組是打算讓我從八百萬違約金地獄一路被風吹到聲量金字塔頂端是不是。她嘴上嗆歸嗆,手上動作卻很快,俐落的西裝外套換成防風的卡其連帽外套,裡面還是那件絲質襯衫,她說這叫戰袍,不管在哪個戰場,氣場不能先倒。

保母車在中午過後駛進墾丁,理想小屋這次不再是南投那間漏風的組合屋,而是一棟面海的白色平房,前面搭了木棧道跟觀景帳,後面是整片被太陽曬到發亮的沙灘。海的味道很重,鹹鹹的風混著防曬乳跟烤魷魚的香氣,浪一波一波打在礁岩上,碎成白色的泡沫。節目組在沙灘上架了五台攝影機跟一排補光燈,沙灘帳上掛著贊助商的帆布,印著大大的療癒系理想生活字樣,風一吹就啪啪作響。陳映彤一下車就抱著平板衝去跟現場執行對接,圓潤的娃娃臉被太陽曬到發紅,馬尾綁得高高的,帆布鞋裡全是沙子,卻還是笑著對黎心恬比了一個加油的手勢。

紀明哲站在木棧道正中央,依舊是那身多口袋背心跟工裝褲,黑框眼鏡被海風吹得有點歪,他手裡拿著對講機,正在聽氣象組的回報。原本的最終回腳本是日落營火晚會,讓來賓在海邊分享這一個月的心境轉變,搭配空拍機拍夕陽,營造一個完美的療癒收尾。但中央氣象署的圖卡在十分鐘前突然更新,原本在菲律賓海面打轉的輕度颱風,在短短六小時內增強為中度颱風,路徑直接朝恆春半島撞過來。工作人員的臉色都很難看,有人已經開始收線,有人提議乾脆宣布停播一天,等風雨過後再補拍。紀明哲卻把對講機放下,轉頭看向已經全部開啟的直播鏡頭,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海水很藍,他說不中斷,我們標榜的就是無濾鏡二十四小時,颱風也是真實的一部分,觀眾想看的就是沒有劇本會發生什麼事,全部機位照開,AI聲量榜繼續跑,安全屋準備好。

這句話透過直播直接炸進彈幕裡,原本還在刷墾丁好美想去玩的觀眾瞬間切換成震驚模式,彈幕以每秒上百條的速度洗版,真的要播颱風嗎不要鬧了吧工作人員快撤啊。黎心恬站在風口,第一個感覺到風向變了。原本溫溫熱熱的海風忽然帶著涼意,強度也從輕拂變成拉扯,她的外套下襬被吹得翻起來,沙子打在小腿上有一點刺痛。遠方的海面從湛藍變成深灰,一道道白色的浪牆越推越高,天空的雲以一種不自然的速度往岸上壓過來,空氣裡有種低沉的轟鳴,像是整片海在深呼吸。

沈聿禮是最先發現不對勁的人,他穿著那件低調的黑色防風外套,頭髮被風吹得有些亂,卻還是維持著影帝那種沈穩的步伐走到黎心恬身邊,低聲說風切變強了,等一下帳篷可能撐不住。黎心恬抬頭看他,鳳眼瞇起來,毒舌雷達在這種緊張時刻反而轉得更快,她挑眉回了一句,你的紳士人設這時候倒是很實用,至少可以幫忙當人體沙包。他被她嗆得愣了一下,隨即笑出來,那個笑不再是鏡頭前完美的弧度,而是帶點無奈的真實。

下午三點二十分,風正式變臉。第一陣強風掃過來的時候,沙灘上的觀景帳發出一聲尖銳的撕裂聲,帆布的一角被瞬間掀開,鋼架發出不堪負荷的嘎吱聲。原本立在沙灘上給來賓拍照的打卡牆直接被連根拔起,在空中翻了兩圈後砸進海裡。攝影組的燈架倒了一排,補光板像風箏一樣飛走。直播間的畫面劇烈晃動,收音麥克風裡全是呼呼的風聲跟工作人員的驚呼。彈幕從看熱鬧變成真的擔心,滿滿的問號跟小心被刷到看不見人臉。

陸星宇的崩潰就是在這個瞬間發生的。這位靠著奶茶金髮跟韓系衛衣堆出來的王子,平常在鏡頭前連流一滴汗都要確認角度,現在卻被一陣捲著沙子的風糊了滿臉,精心打理的瀏海像海草一樣貼在額頭上,臉上的粉底被汗跟海水混在一起,一塊白一塊黑。他看著自己那把為了維持貴公子形象而帶來的白色蕾絲洋傘被風捲到空中,傘面翻開後直接斷成兩截,他整個人僵在原地,然後對著離他最近的那台攝影機,聲音帶著哭腔大喊,我不要錄了我不要錄了這根本不是療癒這是受難我的頭髮我的衣服全毀了我要退賽我要回台北。他一邊喊一邊用手去擋風,眼淚混著沙子往下流,那個被團隊包裝得完美無缺的千萬流量王子,在無濾鏡的颱風直播下碎得一點都不剩。他的經紀人在鏡頭外急得跳腳,卻不敢衝進風裡把他拉走。

孟可妍的狀況也沒好到哪裡去。她穿著那件最喜歡的粉色洋裝跟珍珠髮飾,為了這場最終回還特地化了加長版的眼線,想在夕陽下拍出公主感。結果一陣強風帶著細雨掃過來,雨水直接打在臉上,眼線跟睫毛膏瞬間暈開,在眼下化成兩道黑色的痕跡。她手裡原本拿來帶貨的那把透明雨傘,傘骨被風吹到反折,傘面破了一個大洞,她想拉回來卻被風拉著往前踉蹌了兩步,差點摔進水窪裡。她對著鏡頭想擠出甜美的笑,卻發現嘴角怎麼樣都上不去,最後只能蹲在沙地上抱著膝蓋,把臉埋起來,聲音細細的帶著顫抖,我的妝花了我這樣好醜觀眾會不會覺得我很假。她這句話不是演的,是真的慌了,那個靠眼淚跟甜美人設換流量的網紅,在風雨裡第一次沒有台詞可以念。

紀明哲在這個時候對著對講機下令,語氣依舊冷靜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力道,全部來賓跟工作人員往安全屋移動,現在立刻放棄沙灘布景,器材能收就收不能收就不要了,人先進去。所謂的安全屋是當地用來避颱風的混凝土平房,牆壁厚實,窗戶有防颱鋼板,平常是給救生員休息用的。工作人員開始拉著來賓往屋內跑,陳映彤一手抓著平板一手抓著被風吹到快站不穩的孟可妍,帆布鞋陷在濕沙裡每一步都走得很吃力。

唯有黎心恬沒有立刻跑。她站在木棧道跟沙灘的交界處,外套被風吹得鼓起來,短髮被吹得往後飛,整個人卻站得很穩。她看著攝影機紅燈還亮著,看著彈幕從一開始的驚呼轉為對陸星宇跟孟可妍的嘲諷與擔心混雜的混亂,她知道如果這時候全員躲起來,直播就會變成一場災難秀,聲量會掉,所有的努力都會被一句節目組不顧安全給罵到谷底。她忽然對著鏡頭拔高聲音,聲音穿透風雨,帶著她招牌的諧音梗跟嗆辣,這颱風是怎樣,比酸民還會帶風向,說來就來說翻臉就翻臉,連預告都不給的突襲式上線,是不是也想來蹭我們理想生活的版面。她這句吐槽一出來,原本緊繃的彈幕愣了半秒,隨即爆出一片哈哈哈跟姐姐這時候還能吐槽太強了。

她一邊嗆,一邊已經開始動作。她轉頭對著還僵在原地的沈聿禮喊,影帝別再當人體看板了,快來幫忙把那兩塊快飛走的鋼板壓住,你不是說你健身很勤,現在是驗收成果的時候。沈聿禮被她一點名,立刻回過神,快步衝過去跟兩個工作人員一起把被風掀起的防颱鋼板用力往窗框上推。黎心恬又對著蹲在地上哭的陸星宇喊,陸星宇你給我起來,王子病現在不能發作,你的粉絲都在看你怎麼從王子變成落湯雞的反差萌,現在退賽你的熱搜會變成林口逃兵,沒有人會幫你打燈光。她說話很兇,語氣卻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道,陸星宇抬起那張花掉的臉,愣愣地看著她,竟然真的在她的罵聲中站了起來,跌跌撞撞地跑去幫沈聿禮扶住門。

接著她蹲下身,拉住孟可妍的手。孟可妍的粉色洋裝已經濕透貼在身上,眼妝暈得一塌糊塗,手冰得像海水。黎心恬沒有笑她,也沒有說什麼大道理,她只是把自己的防風外套脫下來披在孟可妍肩上,然後用一種很輕卻很穩的聲音說,妝花了就花了,颱風面前誰不是花臉貓,妳現在這樣比妳平常那個完美公主可愛一百倍,觀眾要看的不是妳的眼線多長,是妳有沒有種在風裡站起來。她幫孟可妍把黏在臉上的頭髮撥開,動作有點粗魯卻很暖,孟可妍看著她,眼淚又掉下來,這次卻不是因為人設崩塌,而是因為被理解。陳映彤在旁邊看到這一幕,眼睛有點紅,舉起手機對著這一幕拍了一小段,立刻傳給後台的小編。

風雨在接下來的半小時內達到頂峰,安全屋的鐵門被風吹得砰砰作響,窗外的海已經看不見沙灘,浪直接打上木棧道。屋內的燈因為電力不穩閃了幾次,直播靠著備用電源跟行動網路還在硬撐,畫面雖然晃動卻沒有斷。黎心恬站在門邊,一手抵著門,一手拿著不知道從哪裡撿來的手電筒,時不時對著鏡頭吐槽,說什麼這風的強度跟當年我被冷凍時酸民的留言強度有得拚,說什麼如果抖內可以換成沙包我們現在早就築起長城了。她的每一句話都讓原本焦慮的彈幕笑出來,然後又轉為心疼與敬佩。AI聲量排行榜在這個時候出現了史詩級的逆轉,原本因為混亂而下滑的曲線,因為她的臨場反應跟領導力直線飆升,彈幕從哈哈哈變成大面積的姐姐好帥拜託全員安全姐姐才是真正的女王。

紀明哲站在安全屋的角落,沒有去搶鏡頭,只是靜靜地讓攝影機對準黎心恬。他推了一下被雨水弄濕的眼鏡,眼神裡有種終於等到實驗結果的興奮,他對著對講機低聲說,不要切畫面,就讓她帶著走,這就是我要的真實,比任何腳本都值錢。陳映彤則在彈幕後台看著數據瘋狂跳動,握緊拳頭對著螢幕低聲喊,恬恬撐住,我們快贏了。沈聿禮在幫忙固定完門窗後,站在黎心恬身後半步的位置,看著她被風雨吹得有些狼狽卻發著光的背影,眼神裡的驕傲跟心疼混在一起,他知道這個曾經被他放開的女生,已經不需要任何人來定義她是誰。

風勢在傍晚六點左右稍微減弱,但氣象預報的聲音從收音機裡傳來,帶著雜訊,播報員說颱風中心即將在入夜後登陸恆春,未來六小時風雨會更強,請民眾非必要不要外出。安全屋的燈又閃了一下,這次閃得更久,備用電源發出低沉的嗡鳴。紀明哲皺眉看向窗外,原本以為可以趁風弱把大家轉移到更內陸的收容所,現在看來已經來不及。就在此時,屋頂傳來一聲巨大的撞擊聲,像是有什麼重物被風捲起來砸在屋頂上,整間屋子震了一下,直播畫面瞬間全黑,只剩下風雨聲跟來賓的驚呼,彈幕在黑暗中瘋狂刷起怎麼了斷訊了嗎拜託不要出事。

黎心恬在黑暗中下意識抓住身旁沈聿禮的手臂,手電筒的光重新亮起,照出每個人臉上驚魂未定的表情,陸星宇緊緊抓著門把,孟可妍躲在陳映彤懷裡發抖,紀明哲則拿著對講機試圖聯絡外界卻只有雜訊。她聽著屋頂上那個不明物體被風拖動的刺耳聲響,鳳眼在手電筒的光下顯得異常清亮,她對著那台還在靠著最後電力運作的攝影機,聲音沒有顫抖,反而帶著一種熱血的安定感,別怕,我們人都在這裡,風想把我們的人設吹走沒那麼容易,今晚我們就跟颱風比比看,到底是它的風大還是我們的聲量大。黑暗中,她的聲音透過直播傳出去,彈幕在短暫的斷訊後重新湧入,滿滿的都是等妳們平安跟女王加油,而AI聲量榜的那條藍色曲線,在風雨最強的夜裡,第一次衝破了所有人的預期,穩穩站上了第一名的位置,卻沒有人知道,屋頂上的那個撞擊,到底是什麼東西砸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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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 第十四章:聲量女王加冕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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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頂那聲巨響之後,黑暗只維持了不到十秒。

備用電源的嗡鳴聲像是被掐住喉嚨的野獸,低低地喘了一口氣,手電筒的光圈在劇烈搖晃中重新亮起,照出一屋子驚魂未定的臉。陸星宇雙手死死扣著安全屋的鐵門把手,指節都發白了,奶茶金髮被汗水跟雨水糊成一綹一綹貼在額頭上,平常那個連瀏海角度都要請髮型師用吹風機定型的王子,此刻看起來像隻剛被海浪沖上岸的流浪貓。孟可妍整個人縮在陳映彤懷裡,粉色洋裝濕透之後皺成一團,珍珠髮飾歪到一邊,眼線暈開的痕跡還掛在臉頰上,卻沒有人覺得好笑。

風把什麼東西拖過鐵皮屋頂,發出刺耳的刮擦聲,聽得人頭皮發麻。紀明哲把對講機貼在耳邊,雜訊裡什麼指令都聽不清楚,他索性把對講機丟到桌上,推了推被雨水噴濕的黑框眼鏡,聲音依舊冷靜,卻多了一絲沙啞,別慌,是外頭那塊被吹飛的贊助帆布,鋼架砸在屋頂上而已,結構沒問題,全部待在原地,不要開門。

黎心恬站在門邊,一手抵著還在震動的鐵門,一手握著那支從工具箱裡撿出來的黃色手電筒。她的短鮑伯頭被風從門縫灌進來的氣流吹得往後飛,卡其防風外套早就披在孟可妍身上,自己只剩裡頭那件絲質襯衫,袖口捲到手肘,露出被風吹得起雞皮疙瘩的手臂。她的鳳眼在手電筒冷白的光下顯得特別亮,聲音穿透屋內混亂的呼吸聲,穩得像一根釘子直接釘進每個人心裡。

她先是嗆了一句,帶著只有她才講得出來的諧音地獄,這颱風的脾氣比酸民還差,說翻臉就翻臉,連個預告跟業配都不給,直接空降熱搜第一,是不是也想報名我們《理想生活》下一季當固定來賓。原本繃到快要斷掉的空氣,被她這句沒營養卻精準的吐槽硬生生戳出一個洞。陸星宇噗嗤一聲,沒忍住笑了出來,笑完才發現自己還在發抖。彈幕在斷訊後靠著僅存的行動網路重新湧進來,滿滿的都是哈哈哈哈姐姐這時候還能講諧音梗我真的會謝跟拜託全員平安。

她沒有停,轉頭就對著縮在角落的陸星宇喊,陸星宇你抓門抓得那麼緊,是打算跟鐵門共結連理嗎,王子病現在發作會被風直接收編成風箏,放手過來幫忙抵住這個窗框,等一下風把你的濾鏡吹掉,觀眾才會發現你素顏也蠻帥的。陸星宇被她罵得一愣,竟然真的鬆開門把,手忙腳亂地跑到窗邊,用肩膀抵住那塊被風吹得不斷晃動的防颱鋼板。他一邊抵一邊還不忘對著鏡頭小聲抱怨,我真的沒有王子病,我只是怕我的髮根塌掉。黎心恬立刻接梗,髮根塌掉總比人設塌掉好救,髮根用吹風機,人設要用真心。

孟可妍抬起頭,聲音還帶著哭腔,黎姐姐我是不是很丟臉,我的妝全部花掉了,直播間的人一定都在截圖笑我。黎心恬蹲下來,把孟可妍臉頰上那道暈開的眼線用指腹抹掉,動作有點粗魯卻很溫暖,丟什麼臉,颱風天誰不花,妳現在這樣比棚拍那個零毛孔公主真實一百倍,觀眾要看的是妳有沒有在風裡站起來,不是妳的眼線有沒有飛起來。孟可妍看著她,眼淚又掉下來,這次卻不是因為害怕,而是一種被接住的委屈。陳映彤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圓潤的娃娃臉上全是雨水跟汗水,馬尾早就散了,卻還是舉起手機把這一秒拍下來,傳給在台北棚內待命的小編,配文只有四個字,真實時刻。

沈聿禮一直站在黎心恬身後半步的位置,黑色防風外套的肩膀已經濕透,頭髮被風吹得亂翹,完全沒有平常那個低調精品影帝的樣子。他看著黎心恬用那把破手電筒當成指揮棒,一下叫這個去扶門,一下叫那個去安撫彈幕,嘴上毒舌不停,手上卻把最後一瓶溫熱的薑茶塞進孟可妍手裡。他的眼神在手電筒晃動的光影裡顯得特別深,像是終於看明白,自己過去三年用紳士人設包裝起來的體面,在這種連妝都保不住的風雨裡根本一文不值。他低聲說了一句,心恬,妳先把外套穿回去,妳會感冒。黎心恬頭也不回地回他,影帝先管好你的形象,你現在頭髮亂得像剛從海裡撈起來的海帶,粉絲看到會以為你接了人魚新戲。

那一夜很長。風在午夜過後才慢慢轉小,雨點從用力敲打鐵皮變成細細的敲擊,收音麥克風裡的呼呼聲終於降下來,直播畫面雖然還是一片昏黃,卻沒有再全黑。紀明哲讓所有人裹著毛毯擠在安全屋的地板上,攝影機就架在角落,忠實地記錄下每個人抱著膝蓋打瞌睡的樣子。沒有濾鏡,沒有打光,連收音都是濃濃的鼻音跟偶爾的噴嚏聲,彈幕卻刷得比任何一個精心設計的夕陽營火晚會還要溫柔,滿滿的都是辛苦了好好睡一覺跟這才是理想生活。

颱風過境的隔天清晨,墾丁的海面像被重新洗過一樣,天空藍得不像話,沙灘上全是被吹斷的木棧道跟翻倒的燈架。節目組的車隊在中午前把所有人拉回台北,沒有慶功宴,沒有劇本,直接拉進林口大型影視園區那座為了最終結算直播而搭起來的棚內。

林口園區的A棚從來沒有這麼亮過。挑高的攝影棚裡搭起一整面LED螢幕牆,上面即時跳動著《我們的理想生活》最終AI聲量排行榜的曲線圖,藍色的黎心恬線條在颱風夜之後像坐了火箭一樣直直衝上頂端,把其他人的線遠遠甩在後面。棚內擠滿了工作人員、品牌公關、還有靠著網路抽選進場的一百名觀眾,每個人手裡都舉著手機,Threads跟Instagram的直播間同時在線人數已經衝破開播以來的最高紀錄,彈幕像瀑布一樣根本看不清字,只能看見一片片光點在飛。空氣裡有濃濃的咖啡香、髮膠的味道,還有那種大型直播前獨有的緊張感,連冷氣都壓不住每個人的心跳。

陳映彤是最早到後台的人。她穿著那套已經穿了三天的寬鬆西裝,帆布鞋換成了一雙稍微正式的樂福鞋,馬尾重新綁得高高的,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卻笑得比任何時候都燦爛。她的平板跟手機同時開著,一個螢幕是聲量數據,一個螢幕是合約,她把三份剛用電子簽章完成的國際品牌代言合約跟一封印著東京影展官方字樣的邀請函,整整齊齊地夾在一個透明資料夾裡,抱在胸前像是抱著什麼寶物。她一看到從化妝間走出來的黎心恬,眼睛立刻就紅了。

黎心恬今天穿回了她的戰袍,俐落的黑色西裝外套搭配絲質襯衫,短鮑伯頭被造型師吹得蓬鬆順直,妝容精緻卻不再是那種厭世的濃妝,而是帶著一點柔和的光澤。她看起來還是那個嗆辣的女王,卻多了一種被風雨洗過之後的鬆弛感。她一見到陳映彤那副快要哭出來的樣子,立刻挑眉毒舌,陳映彤妳這是什麼表情,感動到要現場轉職成淚牛滿面系經紀人嗎,我告訴妳妳現在哭花妝我可不借妳卸妝水。陳映彤被她一嗆,眼淚反而掉得更兇,卻是笑著掉,她把資料夾往黎心恬手裡塞,聲音有點抖,恬恬,三個,都是國際線,一個是保養品全球代言,一個是精品手錶亞太區,還有一個是妳最愛的那個咖啡品牌,他們說就喜歡妳那句體驗濾鏡的梗,還有東京影展,他們要妳去當開幕夜的主持人,不是當花瓶,是當主持人。黎心恬接過資料夾,指尖有點麻,她翻開第一頁,看見自己的名字被印在品牌LOGO旁邊,忽然覺得那個八百萬違約金的存證信函,好像已經是上輩子的事了。她把資料夾闔起來,用力抱了一下陳映彤,低聲說,彤彤,這次不是我一個人嗆回來的,是我們一起。陳映彤把臉埋在她肩頭,用力點頭。

舞台上的燈光暗下來,紀明哲拿著麥克風走上台。他還是那身多口袋背心跟工裝褲,黑框眼鏡換了一副新的,氣質沉穩得像一塊壓艙石。他沒有說什麼華麗的開場白,直接把背後的LED螢幕切到最終數據頁,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實驗終於得到結果的熱度。這一季《我們的理想生活》標榜零腳本、二十四小時無濾鏡,很多人問我,這樣做是不是在賭,賭觀眾到底想看完美的人設,還是想看真實的人。我今天可以回答,數據已經告訴我們答案。

螢幕上的曲線開始回放,從南投的漏風小屋,到首爾弘大的迷路,到雨夜的孤立,到墾丁的颱風,每一個高點都對應著黎心恬那句又嗆又暖的金句。紀明哲把雷射筆點在最高的那個峰值上,那個峰值正好是黎心恬在安全屋裡拿著手電筒說今晚我們跟颱風比比看是誰的聲量大的那一秒。他抬起頭,看向站在側台的黎心恬,眼神裡有欣賞,也有敬意,本季AI聲量排行榜第一名,總抖內數與路人票數雙冠軍,彈幕提及率最高、迷因二創數量最多的人,是黎心恬。她是我們這一季最強的綜藝感女王,因為她證明了一件事,真實不是人設的反面,真實本身就是最貴的人設。

全場的燈光啪地一下全部打在黎心恬身上。彈幕在那一瞬間像海嘯一樣炸開,直播間的留言以每秒上千條的速度洗版,清一色的毒舌女王翻紅實錄跟姐姐值得跟從南投嗆到墾丁終於嗆上王座。現場的一百名觀眾先是愣住,然後爆出熱烈的掌聲,有人舉起手幅,上面寫著從冷凍庫嗆回信義區。那些曾經在Threads上跟風罵過她過氣、愛白眼的帳號,此刻全部轉成小額抖內的粉絲,留言裡全是對不起我來補票了。

陸星宇跟孟可妍站在舞台的另一側,兩個人都換上了乾淨的衣服,陸星宇的奶茶金髮重新染整過,卻沒有再抹厚厚的髮蠟,孟可妍穿著簡單的白色洋裝,沒有戴那個珍珠髮飾。陸星宇看著螢幕上那條把自己遠遠拋開的藍線,先是撇嘴,然後竟然自己先笑了,他對著麥克風小聲說,我服了,黎姐姐的毒舌真的比我的腹肌有用,我以後不敢再要求外送手搖飲了,我會自己去買。孟可妍也拿起麥克風,聲音還有一點緊張,卻很真誠,黎姐姐,謝謝妳在颱風夜沒有笑我的花臉,我以前一直以為要當公主才會被喜歡,現在我覺得當一個會自己撐傘的人好像更輕鬆。兩個人說完,對著黎心恬的方向用力鼓掌,這一次沒有寫手教的台詞,沒有甜美的營業笑容,是真的服氣。黎心恬看著他們,鳳眼彎起來,回了一句,那下次颱風來,記得先把傘收好,人比傘重要。現場又是一陣大笑,彈幕刷滿了破冰成功。

黎心恬走上台,接過紀明哲遞過來的那座透明獎座,獎座裡面嵌著一枚小小的麥克風,象徵聲量。她站在聚光燈下,看著台下那片為她亮起的手機燈海,看著側台抱著資料夾哭成一團的陳映彤,看著在角落對她比大拇指的紀明哲,心裡有一種很滿的熱度在往上湧。她把麥克風舉起來,沒有講什麼感謝資本感謝演算法的場面話,而是用她最擅長的毒舌當開場。

她說,三年前我因為一句真話被送進冷凍庫,存款只剩十三萬,違約金八百萬,那時候我以為我的演藝生涯已經走到結局,連發票都快中不了獎。進來這個節目的時候,我本來想裝溫柔,結果溫柔人設三小時就破功,被大家說白眼女王。後來我想算了,不裝了,反正濾鏡會碎,人設會塌,但真話不會。她頓了一下,看向台下,聲音忽然變得有點軟,卻更用力,我的毒舌不是天賦,是防衛,以前是拿來保護自己不被看扁,現在我發現,它也可以用來保護別人,讓在風裡發抖的人知道,有人會幫你把門抵住。謝謝你們,謝謝那些從一開始就沒有關掉直播的路人,謝謝你們用小額抖內一塊一塊把我從聲量海洋的最底端投回來,這個女王不是我一個人的,是我們一起嗆回來的。

她說完,全場安靜了一秒,然後掌聲像浪一樣整個掀起來。陳映彤在側台哭到不能自已,卻還是舉起手機對著舞台錄影,一邊錄一邊對著旁邊的品牌公關說,看到了嗎,這就是我們家藝人,她的商業價值不是靠濾鏡,是靠真心。紀明哲站在導演監看區,看著監視器裡那個在光裡發光的女生,嘴角難得露出一個很深的笑,他對著身邊的副導低聲說,記下來,下一季的招商簡報,第一頁就放這一段。

只有沈聿禮沒有鼓掌。他站在觀眾席的最後一排,沒有穿那件低調的精品大衣,只穿了一件簡單的灰色毛衣,頭髮沒有特別打理,眼神卻比任何時候都專注。他看著台上那個被光包圍的黎心恬,看著她從那個在慶功宴上因為一句真話被他放開手的女孩,變成現在這個可以獨自抵住風雨、還能讓對手都心服口服的女王。他的胸口有一種驕傲的熱度在燙,同時也有一種清晰的忐忑在收緊。他知道,過去那個只要用深情人設跟紳士禮儀就能把她留在身邊的時代已經結束了,現在站在她面前的人,必須是一個會自己洗碗、會在她感冒時遞薑茶、會在她毒舌時接得住梗的真實的人。他把手插進口袋,握緊了那張被他私下爭取來的洛杉磯獨立製片試鏡邀請,那是他原本可以自己用的資源,現在他想把它交給她,卻又怕她覺得這是一種利弊權衡的施捨。他看著她笑起來的側臉,在心裡對自己說,這一次,要用更真誠的方式,才能追回她。

燈光慢慢暗下來,直播間的彈幕還在瘋狂刷著,AI排行榜的數字最終定格,黎心恬的名字穩穩地停在最頂端。棚內的冷氣吹過來,帶著一點慶功香檳的泡沫味,她抱著獎座走下台,陳映彤立刻衝上來抱住她,兩個人又哭又笑,陸星宇跟孟可妍也圍過來,四個人擠在一起,像是在颱風夜的安全屋裡那樣,只是這一次沒有風雨,只有光。紀明哲遠遠看著,沈聿禮在人群外看著,每個人的故事都在這個夜裡翻到了新的一頁。

而黎心恬把頭靠在陳映彤肩上,看著遠處那扇通往台北夜景的落地窗,心裡想的卻不是獎座有多重,而是明天起床後,她終於可以不用再為了還債而接任何一個假惺惺的劇本,她可以自己選,想要說什麼樣的真話,想要嗆什麼樣的人,想要保護什麼樣的人。聲量金字塔的頂端,風很大,但她已經不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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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 第十五章:毒舌回來的愛與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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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口影視園區A棚的燈光暗下來之後,熱度卻沒有跟著散掉。

LED螢幕牆上的AI聲量排行榜還停在最後定格的畫面,黎心恬那條藍色的線穩穩壓在最頂端,像一條剛剛游上岸的魚,終於可以喘氣。現場一百名觀眾的手機燈海還亮著,有人還在舉著手寫的紙板,上頭用螢光筆寫著從冷凍庫嗆回信義區,字跡因為手汗有點暈開。工作人員推著攝影機往後撤,收音組的年輕妹妹蹲在地上收線,嘴裡還在小聲哼著剛剛黎心恬在台上那句真實本身就是最貴的人設,哼得走音卻很開心。空氣裡有咖啡機剛煮過的焦香,混著髮膠跟舞台煙霧的味道,冷氣開得很強,卻壓不住每個人臉上那種剛跑完一場馬拉松的紅暈。

黎心恬把那座嵌著麥克風的透明獎座抱在胸前,指尖被獎座冰得有點麻。她站在側台的陰影裡,看著台下陳映彤抱著資料夾哭到眼線都用面紙印花了,還不忘對著每一個來恭喜的品牌公關點頭致謝,嘴裡念著我們家恬恬檔期真的滿了要先看腳本。陸星宇跟孟可妍被一群學生觀眾圍住,陸星宇正很認真地解釋自己真的會自己去買手搖飲,孟可妍則是把珍珠髮飾拿下來,塞進一個小女生的手裡說這個送妳,以後當不當公主都沒關係。彈幕還在線上狂刷,速度快到連關鍵字都看不清楚,只剩下滿滿的粉紅色愛心跟毒舌女王幾個字在洗版。

喧鬧太滿的時候,黎心恬有點想躲起來。這是她從二十六歲那年就養成的習慣,得獎的時候想躲,被罵的時候也想躲。她跟陳映彤比了一個手勢,指了指安全門的方向,陳映彤立刻懂了,眼神溫柔地點點頭,用口型說去吧,我幫妳擋一下。

林口園區的天台風很大。這裡是攝影棚最高的地方,平常只有燈光師會上來調整大燈,水泥地上還留著颱風前搬器材時拖動的痕跡,一條延長線像蛇一樣盤在角落。天台的鐵門被風吹得輕輕晃動,台北盆地的夜景從這裡看過去,像一片打翻的星光,信義區的辦公大樓還亮著,一格一格的燈光像試算表的欄位,遠一點的捷運軌道有列車安靜地滑過去,無聲無息。風帶著一點園區外田野的草味,還有鐵鏽跟灰塵的味道,吹在臉上涼涼的,把剛剛在棚內被強光烤得發燙的臉頰慢慢降溫。黎心恬把西裝外套脫下來搭在手臂上,裡頭的絲質襯衫被風掀起一角,她把獎座放在地上,自己靠著女兒牆坐下來,短鮑伯頭被吹得往後飛,她索性把髮尾撥到耳後,讓風隨便吹。

她其實沒有在想什麼偉大的感言,腦子裡轉的是很實際的事情,明天要不要先去把那張八百萬的存證信函影本碎掉,陳映彤說的那個精品手錶代言要不要要求加一條不能修圖過度的條款,還有東京影展的主持稿會不會全是日文敬語,她那破爛韓文都救過場了,日文大概只能靠微笑蒙混。她忍不住笑了一下,覺得自己這個剛加冕的女王,想的事情也太像要繳帳單的小資女。

身後的鐵門發出一聲輕輕的喀聲。

沈聿禮推開門走出來,手裡拿著兩罐從自動販賣機買來的無糖烏龍茶,罐身還凝著水珠。他沒有穿那件標誌性的黑色精品大衣,只穿了一件很普通的灰色針織衫,袖口有點鬆鬆地捲起來,頭髮也沒有用髮蠟抓過,被風吹得有點亂,看起來不像金鐘影帝,比較像加班到很晚的普通上班族。他看到黎心恬坐在地上,有點意外,腳步頓了一下,才慢慢走過去,把其中一罐烏龍茶遞給她。

妳怎麼跑來這裡吹風,上面很冷。他的聲音被風切得有點碎。

黎心恬沒有立刻接,抬起鳳眼看他,嘴角先勾起那個熟悉的嘲諷角度,語氣卻沒有在棚內那麼嗆,反而有點懶懶的。影帝不去後台讓資本聯盟幫你量身訂做下一季的深情人設,跑來天台跟我這個剛加冕的毒舌女王搶風景,是想要拍什麼破鏡重圓的幕後花絮嗎,我先說我今天沒有要哭,妝很貴。

沈聿禮被她嗆得有點無奈,卻沒有退,也沒有搬出那套溫文儒雅的紳士台詞。他直接在她旁邊的水泥地上坐下來,兩個人中間隔著那座透明獎座,風從兩個人中間穿過去。他的烏龍茶沒有打開,只是用手掌焐著,好像在藉著罐子的涼意讓自己清醒一點。

他沉默了幾秒,才開口,聲音比平常低很多,沒有對著鏡頭時的字正腔圓。心恬,對不起。這三個字說得有點乾,像是很久沒有練習過。慶功宴那天,我沒有站出來。妳說了真話,得罪了樓上那些人,我那時候滿腦子想的是我的下一部電影能不能上串流,經紀人跟我說不要回應,先保持距離對大家都好,我就真的照做了。我用紳士跟體面把自己包起來,好像這樣就可以假裝沒有看到妳被冷凍,被貼過氣標籤,被八百萬的合約壓得喘不過氣。我那時候不是不難過,是太會算了,算完之後,選了對我最安全的路。

黎心恬握著烏龍茶罐,指腹感受到冰涼的水珠滑下來,滴在手腕上。她沒有打斷他,只是看著遠方信義區那些亮著的格子,每一格都像一個正在開會的資本審判現場。她想起那三年,她跟陳映彤兩個人擠在小小的租屋處,陳映彤騎著機車載她去試鏡,對方一看到她的名字就說這個檔期比較適合新人,她回家把履歷表揉掉,陳映彤又撿起來燙平。那時候沈聿禮的電影海報貼滿了捷運站,每一次她經過,都要把頭轉開,假裝沒看到。

沈聿禮繼續說,語速很慢,像是怕說錯一個字又會變成另一句場面話。上《理想生活》之前,我跟公司說我想來,他們以為我是要來宣傳新片,其實我是想來看看妳,看看那個會在南投漏風小屋裡為了盛粥跟小鮮肉吵架的妳,還是不是我認識的那個會為了半夜吃鹽酥雞跟我搶最後一塊甜不辣的妳。結果我看到妳在颱風夜拿著手電筒罵人還幫別人披外套,在台上說真話比濾鏡貴,我才發現這三年我演了太多完美的角色,卻把最真實的那個自己弄丟了。

他從針織衫的口袋裡拿出一個折得很整齊的信封,信封上印著洛杉磯一家獨立製片公司的字樣,還有一個試鏡邀請的章。風把信封的一角吹得捲起來,他用手壓住,遞到黎心恬面前。這是我上個月自己去投的,一部小成本的獨立電影,女主角是一個在洛杉磯開深夜食堂的台灣女生,劇本我看了,很適合妳,不是那種要妳演傻白甜的角色,是要妳用妳的毒舌去吵架,去跟客人鬥嘴,然後在凌晨四點給加班的人一碗熱湯。導演原本是想找我去推薦男主角,但我跟他說,如果只能推薦一個人,我想推薦妳。妳不需要靠我,不需要靠任何資本,這個機會本來就該是妳的。

黎心恬看著那個信封,沒有馬上伸手。她的第一個反應是想毒舌,想說沈影帝什麼時候轉行當經紀人了,想追回前女友就拿洛杉磯當伴手禮,會不會太像用資源在談戀愛,跟信義區那套利弊權衡有什麼不一樣。可是她看著沈聿禮的眼睛,那雙平常在鏡頭前總是帶著電影感憂鬱的眼睛,此刻有點紅,裡頭沒有算計,只有很笨拙的真誠。她忽然覺得,這個人好像第一次沒有在演。

她把烏龍茶罐打開,喝了一大口,冰涼的茶滑過喉嚨,讓她清醒一點。然後她把信封接過來,卻沒有放進包包,而是輕輕拍在沈聿禮的膝蓋上,力道有點像在打一個不乖的學生。

沈聿禮,你以為拿一個洛杉磯試鏡來,我就會感動到立刻跟你復合,然後我們一起在好萊塢日落大道上演深情擁抱嗎,你的如意算盤打得我在信義區都聽得到。她挑眉,毒舌雷達全開,語速又快又準,想追回我,先學會自己洗碗。我說的不是那種把碗泡在水槽裡等經紀人來收的洗,是真的用菜瓜布把油膩刷掉的那種。你以前連鹽酥雞的紙袋都要我整理,現在要談愛情,先去把你家那個從來沒有用過的洗碗機學會怎麼按。還有,洛杉磯很遠,我的英文只有在首爾迷路時練過的破爛韓文加一點點,你要我去試鏡,至少要先幫我把自我介紹的台詞翻譯成不會丟臉的版本,不然我在導演面前把supermarket講成super market,導演會以為我在賣場打工。

沈聿禮被她這一串連珠炮嗆得愣住,隨後竟然很輕地笑了出來,笑聲被風吹散,有點沙啞。他沒有生氣,反而把那個被拍歪的信封撿起來,重新折好。這次很認真地點頭,好,我學。我明天就去學洗碗,學到陳映彤檢查會點頭為止。英文自我介紹我幫妳寫,妳負責用妳的毒舌把它講成妳的版本。這個試鏡不是條件,是道歉。我以前用利弊權衡來衡量我們的關係,現在我想用真心來重算一次,不算誰比較紅,誰比較有資源,只算我想不想在妳需要的時候,幫妳把門抵住,像妳在墾丁那樣。

風忽然變大,把天台角落那條延長線吹得滾動了一下。黎心恬把被吹亂的頭髮壓住,看著沈聿禮那張有點緊張又有點期待的臉,心裡那塊被冷凍了三年的地方,好像被烏龍茶的冰涼跟風的熱度同時碰到,有點酸,也有點軟。她不是那種會立刻說我原諒你的女主角,她的刀子嘴還在,可是豆腐心已經在動了。

她把獎座往旁邊挪了一點,讓兩個人中間的距離近了一點,語氣放軟,卻還是帶著刺。那就從朋友開始吧,沈聿禮。不是螢幕情侶,不是前任,是朋友。你要追,就好好追,不要用資本那套速成班,想上熱搜就買版面。我現在是聲量女王,但我不想再被演算法定義我要跟誰在一起。我要自己選,選一個會在颱風夜幫我撿手電筒,而不是幫我買熱搜的人。你做得到,我們就慢慢來。你做不到,我的毒舌還是會照樣罵你,罵到你自己退賽。

沈聿禮看著她,眼眶有點熱,卻沒有掉淚,只是用力點頭,像一個終於拿到劇本的新人,怕忘記台詞一樣重複,好,從朋友開始。我不趕時間,妳慢慢嗆,我慢慢學。

兩個人坐在天台的水泥地上,一人一罐烏龍茶,沒有再說什麼很煽情的話,只是安靜地看著台北的夜景。遠方的信義區燈光一格一格暗下來,像是一場漫長的會議終於散場,捷運的末班車亮著燈滑過軌道,城市的聲音被風稀釋得很淡,只剩下彼此的呼吸跟易開罐輕輕碰撞的聲音。黎心恬把頭往後仰,讓風吹過她的臉,她覺得自己好像第一次不是在為聲量而活,而是在為自己活。

天台鐵門的另一側,陳映彤跟紀明哲站在陰影裡,沒有走出來。陳映彤手裡還抱著那個裝著三份代言合約的透明資料夾,圓潤的娃娃臉上妝已經補過了,馬尾被風吹得有點散,她看著天台上那兩個並肩坐著的人,眼睛又紅了,卻是笑著紅的。紀明哲推了推黑框眼鏡,多口袋背心被風吹得鼓起來,他手裡拿著一台小小的監看平板,螢幕上是已經結束直播的數據曲線,那條藍色的線還停在頂端,沒有掉下來。他看著黎心恬跟沈聿禮的背影,語氣很輕,像是在對陳映彤說,也像是在對自己說。

讓他們自己來吧。真實的東西,不需要我們再去剪。

陳映彤用力點頭,把資料夾抱得更緊,小聲說,嗯,我們的女王,自己會選。

夜風把兩人的對話吹散在天台上,沒有被任何麥克風收進去,也沒有變成彈幕。黎心恬把那封洛杉磯的試鏡邀請折好,放進西裝外套的內袋,拍了拍,像是把一個新的開始放進心裡。她望向台北的夜景,信義區的燈光已經暗了一大半,只剩下幾棟大樓還亮著,像聲量金字塔的頂端,風很大,卻不再讓人害怕。她想起自己從存款十三萬、被全網說過氣的那個谷底,一路被酸民罵,被資本審判,被颱風吹,到現在坐在這裡,手裡有獎座,口袋裡有新的試鏡,身邊有一個願意學洗碗的笨拙前男友,遠處有一個永遠幫她擋子彈的經紀人,還有一群願意為真實小額抖內的路人。

她忽然覺得,毒舌不是她的武器,是她的路標。每一次嗆聲,都是在把那些虛假的濾鏡嗆掉,讓真實露出來。而真實,才是她從聲量海洋的最底端,一路嗆回金字塔頂端,唯一沒有抄襲過的捷徑。

她把烏龍茶罐舉起來,對著夜景,也對著身邊的沈聿禮,輕輕碰了一下,發出清脆的聲響。

喂,沈聿禮,明天開始,先從幫我對東京影展的主持稿開始。她笑著說,鳳眼在夜色裡亮亮的,別想用洛杉磯就混過去,我的下一章,才正要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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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心恬
黎心恬 主角

外冷內熱的刀子嘴豆腐心,討厭虛偽假掰,直率毒舌卻不失幽默。自嘲功力一流,越被酸越亢奮,用犀利金句掩飾柔軟內心,重情重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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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映彤
陳映彤 夥伴

務實樂觀的高情商經紀人,外柔內剛,擅長傾聽與安撫。看似溫吞卻在關鍵時刻強悍護航,對黎心恬刀子嘴下的脆弱瞭若指掌,忠誠度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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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聿禮
沈聿禮 反派

外表溫文儒雅、城府極深,習慣用完美紳士人設包裝野心。情感上被動自私,信奉利弊權衡,對舊情既眷戀又恐懼被拖累,驕傲而彆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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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星宇
陸星宇 反派

王子病末期患者,極度自戀且玻璃心,習慣被團隊與粉絲捧在手心。缺乏常識卻愛擺前輩架子,受挫就情緒化發言,活在腳本與濾鏡的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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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可妍
孟可妍 反派

典型的公主病人設女王,表面甜美無辜,實則心機敏銳善於情緒勒索。熱衷扮演受害者引導粉絲出征,嫉妒心強,無法忍受他人比自己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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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明哲
紀明哲 導師

冷靜理性的觀察者,信奉真實高於劇本,不偏袒任何一方。外表溫和卻對造假零容忍,說話一針見血,享受讓來賓在無濾鏡直播中露出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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