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第一章:過氣女王與違約金地獄
林口的雨已經連下了三天,把這棟屋齡二十三年的舊公寓泡成了一塊發霉的海綿。
黎心恬坐在客廳那張從東區豪宅搬來時就沒換過的布沙發上,看著牆角的壁癌像地圖一樣慢慢擴張,冷氣排水管在陽台鐵窗上滴滴答答,節奏穩定得像在幫她的破產倒數。她身上那件香檳色的絲質襯衫還是三年前出席金鐘紅毯時品牌借給她的,當時公關還追著她喊姐姐這件全台只有一件,現在領口已經洗到鬆掉,袖口還沾到上週自己煮泡麵噴出來的油點。她沒開燈,整個屋子只有手機螢幕的光映在她那張鵝蛋臉上,冷豔的鳳眼底下有淡淡的黑眼圈,俐落的短鮑伯頭因為沒吹乾而有點翹起,看起來厭世又倔強。
手機銀行App的數字比冷氣還冷。活期餘額:137,852元。下面還有一筆信用卡待繳:48,900元。再下面,是剛剛跳出來的電子郵件推播,寄件人寫著「信義誠品聯合律師事務所」,標題是黑體加粗的「存證信函最後通知:請於七日內給付違約金新台幣捌佰萬元整,逾期將依法追訴」。
八百萬。
黎心恬盯著那個數字,忍不住笑了一下,笑聲在空蕩蕩的客廳裡有點乾。她把手機倒扣在茶几上,茶几上還散著三年前《夏日心跳》慶功宴的照片,二十六歲的她穿著劇組訂製的白紗裙,收視率破四,媒體封她為收視女王,信義區經紀集團的老闆還親自幫她倒香檳。也就是在那場慶功宴上,她喝了兩杯氣泡酒,拿著麥克風被主持人拱著講感言,她看著台下那位老闆剛把自家新人硬塞進女二的得意嘴臉,毒舌雷達直接當機,脫口而出:「謝謝公司讓我體驗什麼叫做戲裡演小三,戲外還要幫小三抬轎,這抬轎費可以報帳嗎?」
全場安靜了三秒,然後掌聲很尷尬地響起來。她當時還以為自己很帥,一句金句拯救收視率,結果隔天經紀人陳映彤就接到電話,公司說她態度不佳,需要休息。休息就是冷凍,冷凍就是三年。這三年裡,她從一線小花變成PTT八卦版的固定考古題,Dcard追星版的反面教材,Threads上只要有人問過氣女星現在在幹嘛,底下就會有人貼她的表情包,寫著「那個很嗆的姐姐現在在林口發霉吧」。她試過自己開直播帶貨,賣了兩次水晶手鍊就被酸民洗版說割韭菜,廠商連夜下架。她也試過去試鏡,導演看到她就禮貌地說心恬姐妳的氣場太強了,我們這個角色比較適合新人。氣場太強,翻譯就是妳很難搞又沒有流量。
她把臉埋進抱枕裡,聞到一股淡淡的霉味和泡麵調味粉的味道。三十一歲,過氣,負債,存摺比臉還乾淨,這就是聲量金字塔最底層的風景。聲量海洋裡的每一個按讚和留言都能決定一個人的生死,而她就是被集體情緒淹死的那一個。
就在這時,門鈴被按到快要燒起來,接著是鑰匙轉動的聲音,砰的一聲,門被踹開。
「黎心恬!妳又給我躲起來不接電話!妳知不知道我從台北車站轉機捷再轉公車再淋雨走上來,鞋子都進水了!」
陳映彤衝進來,圓潤的娃娃臉上全是雨水,馬尾因為奔跑有點散開,寬鬆的深藍色西裝外套整件濕透,帆布鞋真的在啪嘰作響,手裡還死死抱著一個防水資料夾,像抱著什麼救命符。她看起來嬌小,但氣勢卻像要來討債的。她把資料夾往茶几上一砸,濺起一點水花,剛好蓋住那封存證信函的列印紙。
「妳怎麼有我家鑰匙?」黎心恬從抱枕裡抬起頭,聲音悶悶的。
「三年前妳說怕被黑粉跟蹤,非要我留一把,說什麼萬一妳被酸民包圍我可以來救駕,忘了?」陳映彤一邊脫下濕透的外套,一邊把瀏海往後撥,露出那雙溫暖卻堅定的眼睛,「還好我有留,不然妳現在是不是打算跟這八百萬一起殉情?」
「殉情也要有對象,我現在的對象只剩下壁癌。」黎心恬坐直身體,順手把那張存證信函推過去,「喏,資本與演算法之神的催繳單。信義區那群穿西裝的吸血鬼終於想起我了,要我七天內把當年那部沒拍的什麼《愛在信義區》違約金吐出來,不然就要假扣押。假扣押欸,聽起來很像要把我的靈魂也拿去當鋪。」
陳映彤看都沒看那張紙,直接從防水資料夾裡抽出另一份更厚的文件,啪地攤開在她面前。文件的封面印著很大的字:《我們的理想生活》第二季 來賓邀約合約書,下方還有一行小字:林口影視園區與南投山林聯合製作,零腳本、二十四小時多機位無濾鏡直播,AI聲量排行榜即時連動。
「這就是解藥。」陳映彤的語氣瞬間從保母切換成談判模式,眼神銳利起來,「紀明哲導演的新節目,我求了三個禮拜,半夜去他家樓下等他遛狗才堵到人。標榜療癒系實境秀,但實際上是聲量金字塔的修羅場,觀眾二十四小時看直播,彈幕直接洗版,抖內投票決定去留。信義區那幾家經紀公司全部都把自家藝人塞進去了,就是要搶那個聲量榜首。」
黎心恬瞄了一眼合約,立刻往後倒回沙發上,雙手交叉在胸前,擺出經典的防衛姿態,「綜藝?我黎心恬是演員欸,正劇演員,拿過收視第一的欸。妳要我去山上跟一群網紅一起煮野菜、睡組合屋,然後對著鏡頭裝溫柔說今天的天氣好療癒喔?那我還不如直接去便利商店打工,至少還有冷氣吹。」
「妳以為我想讓妳去嗎?」陳映彤直接在她對面坐下,帆布鞋的水在地板上暈開一小灘,「妳知不知道妳現在在PTT的評價是什麼?過氣女王、毒舌過頭、得罪高層活該。這三年我幫妳推掉多少綜藝邀約,因為妳說妳不想消費自己。結果呢?妳的聲量現在連十八線小網紅都比不上,廠商搜尋妳的名字,後面自動帶出來的關鍵字是過氣、封殺、違約金。妳再不出現,演算法就真的把妳刪掉了。」
她頓了一下,把合約翻到最後一頁,指著其中一條用螢光筆標起來的部分。
「但是這份合約,酬勞是稅後六百萬,加上分潤和直播抖內抽成,最高可以到八百五十萬。條款寫得很清楚,簽約金可全額、立刻、直接抵銷妳跟前公司的違約金債務。也就是說,妳只要簽字,信義區那封存證信函就變成廢紙。」
客廳裡的滴水聲好像突然變大聲了。
黎心恬的眼睛慢慢從那條螢光筆標記移向陳映彤的臉。陳映彤的娃娃臉上還有雨水,但眼神沒有閃躲,這三年來不管她怎麼被罵、怎麼耍嘴皮子說自己沒事,這個人就是這樣,每次都淋得一身濕衝過來,幫她把爛攤子收好。有一次她在Dcard被酸民罵到半夜睡不著,陳映彤凌晨兩點帶著鹽酥雞和啤酒來她家,陪她把那些惡評一條一條毒舌回去,罵到兩個人笑到肚子痛。
「所以代價是什麼?」黎心恬的聲音放輕了,但毒舌的本能還在,「要我去跟一群濾鏡開到美肌模式百分之百的小弟弟小妹妹一起演和樂融融的大家庭?我先說,我裝溫柔大概只能撐三分鐘,三分鐘後就會開始翻白眼。」
「不用裝。」陳映彤笑了,那個笑容很療癒,卻帶著一點狡黠,「紀明哲要的就是妳裝不了的樣子。這節目零腳本,無濾鏡,妳越真實,彈幕就越瘋。而且這一季的同組來賓我已經打聽過了,一個是千萬粉絲的王子病鮮肉陸星宇,選秀出來的,團隊有三個人設寫手幫他寫王子語錄,一個是甜美系公主網紅孟可妍,美妝直播轉綜藝,哭起來可以連哭三小時不暈妝的那種。他們兩個背後都是東區的資本在推,聲量高到可以買下整個林口。妳去了,就是要當那個戳破他們泡泡的人。」
黎心恬挑起眉,冷豔的鳳眼裡終於有了一點光,「聽起來是叫我去當壞人?」
「是叫妳去當活人。」陳映彤把筆塞進她手裡,筆還帶著她的體溫,「在一個全部人都戴著溫柔、吃貨、傻白甜面具的世界裡,妳的毒舌就是唯一的異能。觀眾早就看膩假掰的療癒了,他們要的是有人幫他們把心裡的白眼翻出來。妳不是一直說妳討厭虛偽嗎?現在有一個節目,二十四小時直播,讓妳可以光明正大嗆爆那些假掰,這不是為妳量身打造的嗎?」
黎心恬握著筆,看著合約上那個簽名欄。欄位旁邊還印著一行小字:本節目所有內容將同步於Threads、Instagram、YouTube直播,並即時顯示AI聲量排行榜。她彷彿已經看到那個畫面,組合屋漏風的屋頂,泥濘的山路,還有滿螢幕飛過去的彈幕,有人會刷姐姐好嗆,也有人會刷過氣滾回去。那是聲量海洋最黑暗也最喧鬧的地方,所有人都等著看她出糗,等著截圖她的白眼做成迷因。
黑暗,壓抑,卻又莫名讓人想笑。
她深深吐出一口氣,把筆蓋拔開。算了,都已經在谷底了,再往下也只是地心而已。她想起二十六歲那個拿著麥克風的自己,其實只是想說一句真話而已,結果被罰了三年。那這一次,她就把真話說個夠本。
「先說好,」她一邊簽字,一邊用那種又嗆又嬌的語氣說,「如果那個王子病要我幫他提行李,我就直接把他行李箱丟到山谷裡。還有那個公主如果在我面前哭,我不會遞衛生紙,我只會問她這個眼淚有沒有業配。」
陳映彤看著她龍飛鳳舞地簽下黎心恬三個字,眼眶有點熱,卻還是用輕鬆的語氣回嘴:「妳敢丟,我就敢幫妳報警說妳遺失貴重物品,然後叫全網幫妳找行李箱,順便衝一波聲量。還有,溫柔小白花的人設妳就別想了,妳的人設就是毒舌女王,越毒越紅,紅到讓信義區那群人後悔當初封殺妳。」
筆劃最後一橫,合約生效。窗外的雨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林口的雲層裂開一條縫,夕陽的光透進來,照在那張八百萬的存證信函上,像是給它蓋了一個作廢的印章。
黎心恬把合約推回去,整個人癱回沙發,卻覺得胸口那塊壓了三年的大石頭,好像被搬開了一點點。她拿起手機,點開Threads,熱搜第一名正是《我們的理想生活》第二季即將開播,下面已經有上千則留言在猜測卡司,有人刷期待陸星宇王子,有人刷孟可妍好甜,還有人發了一張她的舊照,配文寫著「聽說過氣那位也要去?好期待看她怎麼被電」。
她看著那條留言,嘴角慢慢勾起一個帶點厭世卻又發亮的笑。
「等著吧,酸民們。」她低聲說,聲音裡有種久違的亢奮,「姐姐這次不裝了,姐姐要來當你們的照妖鏡。」
而在台北信義區某棟玻璃帷幕大樓的頂層,幾台巨大的數據螢幕正同步亮起,AI聲量排行榜的曲線開始緩慢爬升,無數個帳號已經打開直播預告,等著看這場無濾鏡地獄如何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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