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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廢營夜纏:遺孀的餘溫》

貓舍管理員 都市靈異・成人奇幻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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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廢營夜纏:遺孀的餘溫》 封面
屆退在即的陸軍士官長林承勳,接下清理花東山區一座封存三十年廢棄營舍的最後任務。深夜,他在潮濕的庫房撞見軍中傳說裡因情變含怨而死的年輕遺孀沈曼青——她化為地縛靈,受困營舍不得離去。從最初的驚懼對峙,到被迫展開的半同居生活,兩人在封閉的營舍中相互依偎,孤寂與體溫交織出跨越生死的禁忌依戀。然而她的執念背後,牽繫著當年被軍方掩蓋的背叛與悲劇,兩人的親密將決定她是就此消散,還是得以安息。

第 1 章 — 第一章:廢營報到

本章登場

距離退伍還有三十天,林承勳把那張薄薄的點交命令摺好,放進左胸口袋,迷彩服的布料被汗水浸得發黑。營部參謀只說了一句,大武山麓那個封了三十年的舊連隊營區要還地給縣政府,找個快退的老士官長去收尾最省事,沒有人想接。他點頭,沒有多問,這二十七年來他就是這樣,把所有沒人要的勤務扛在肩上,從清槍械到扛水泥,從海防哨到山地演訓,安靜把事情做完。長官讚他可靠,同梯笑他憨直,只有他自己知道,部隊解散後的家要往哪裡擺,他還沒有答案。那天清晨的吉普車把他丟在產業道路盡頭,駕駛連招呼都沒打就掉頭離開,只剩下引擎的餘溫與排氣味散在山嵐裡。

大武山麓廢棄營區就在山坳間,像一塊被山風嚼爛後吐掉的鐵皮。圍牆的水泥已經剝落,露出裡頭生鏽的鋼筋,哨亭的窗玻璃全碎,只剩鐵窗框被藤蔓纏住。營舍是兩排對稱的平房,屋頂的浪板被太平洋季風掀得翹起,雨水順著裂縫滲進牆面,留下一條條深褐色的水痕。林承勳推開銹住的鐵門,鉸鏈發出刺耳的尖叫,霉味與樟腦味混著潮濕的土味撲面而來,嗆得他喉頭發緊。中庭的集合場早已被野草吞沒,芒草長到腰際,風吹過時像浪一樣起伏。庫房的鐵捲門半掩著,裡頭堆滿覆蓋帆布的軍用棉被、發黃的公文紙箱、還有拆散的五七式步槍零件,油污與鐵鏽味沉在最底層,像是時間發酵後的臭味。他放下背包,拿出手電筒,開始逐間清點。

最深處的庫房光線最差,天花板日光燈管早已鬆脫,電線像枯藤一樣垂吊。林承勳踩著積水的地板,每一步都激起細碎的回音,牆角的霉斑已經連成一片,像地圖一樣蔓延。帆布下的棉被堆得比人還高,布面印著早已模糊的軍徽,掀開一角,裡頭的棉絮結塊發黃,散出潮濕的體味與淡淡的脂粉香,突兀得讓他皺眉。這裡不該有女人的味道。角落有張傾倒的木桌,上面擺著一台蒙塵的卡帶錄音機,橘色的塑膠外殼裂開,按鍵卡死,旁邊散落幾卷泛黃的卡帶,標籤用鋼筆寫著月光小夜曲與英文情歌的字樣。他蹲下身,試著按下播放鍵,機器只發出卡卡的空轉聲,沒有反應。窗外午後的光線被山嵐切碎,斜斜照進來,灰塵在光柱中翻滾,像無數細小的蟲。林承勳伸手抹去木桌上的灰塵,指腹立刻沾上一層潮濕的黑泥,霉味更濃,像是腐爛的木頭與舊紙張混合的氣味,久久不散。

傍晚山裡的氣候說變就變。太平洋吹來的季風撞上山壁,整片營區瞬間被濃霧吞沒,能見度不到十公尺,遠方的海潮聲被風聲蓋過,只剩下營舍鐵皮被吹動的震顫。林承勳原本打算天黑前回到鎮上,但產業道路在霧中像消失了一樣,吉普車聯絡不上,手機訊號只剩一格,隨即斷訊。後勤官在電話斷線前只丟下一句,明早再派車接你,今晚自己在營舍將就一夜。他沒有抱怨,把背包裡的乾糧與礦泉水拿出來,找了相對乾燥的庫房隔間,鋪開自帶的帆布,點起手提式露營燈。燈光昏黃,將他的影子拉長投在滲水的牆面上,牆紙因潮濕鼓起,像呼吸一樣起伏。山區入夜後溫度驟降,白天悶熱的汗水迅速變涼,貼在背上發寒。他抬頭望向天花板,水珠正沿著裂縫滴落,滴在帆布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像秒針在倒數。他脫下上衣,露出精壯結實的肩背,古銅色的皮膚上還有舊訓留下的疤痕,拿毛巾擦乾汗水,準備換上乾爽的內衣。

就在他套上衣服的瞬間,庫房最深處傳來細微的聲響。先是磁帶轉動的嘶嘶聲,接著是一段斷續的旋律,女聲輕柔帶著雜訊,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林承勳動作停住,二十七年軍旅培養的警覺讓他瞬間繃緊,右手本能地握向腰間的工具刀。他慢慢轉身,手電筒的光束掃向聲音來源,那台本該故障的卡帶錄音機竟然自己亮起了紅燈,卡帶緩緩轉動。是一首七零年代的老歌,月光小夜曲,旋律溫柔卻帶著說不出的哀愁,女歌手的氣音在潮濕的空氣中顫抖。伴隨歌聲的,還有極輕的啜泣,一下一下,像指甲刮在心口。林承勳沉聲喝道,誰在那裡,聲音在空曠庫房中迴盪,沒有回應,只有啜泣變得更清晰,從棉被堆後方的陰影裡滲出來。他一步步靠近,帆布被風吹得掀起一角,霉味與一股更濃的脂粉香混合在一起。

手電筒的光束切開濃厚的濕氣,照見了一雙赤足。腳趾白皙,指甲塗著淡粉色,卻染著潮濕的泥痕,輕輕點在積水的地面上,沒有激起漣漪。往上是纖細的小腿,水藍色的改良旗袍下襬被水氣浸得顏色更深,繡著褪色的牡丹,布料緊貼著柔美的身形,腰身纖細得彷彿一握就能折斷。沈曼青就站在庫房的角落,烏黑微捲的長髮披在肩頭,髮尾還滴著水,瓜子臉蒼白如玉,眼眶微紅,含著一汪將落未落的淚,水光在燈光下顫動。她怯生生地望著他,唇瓣輕抿,像是受驚的小動物,又像是在等待被認出來。林承勳的呼吸一窒,厚重的陽氣讓他沒有立刻後退,但心口卻像被什麼無形的手攥住。他清楚看見,光束竟然直接穿過她的肩頭,投在後方的牆面上,牆上的霉斑與她的身影重疊,她是半透明的。

妳是誰,林承勳低聲問,聲音比平時更啞,帶著士官長特有的壓迫感,卻不自覺放輕。沈曼青沒有馬上回答,只是往後縮了一下,旗袍的開衩隨著動作滑開,露出一截白皙的大腿,寒氣隨之溢出,讓庫房的溫度又降了幾分。她的聲音細細的,像潮濕的紙張摩擦,我叫曼青,沈曼青,這裡是我的房間嗎,你們為什麼要來吵我。語氣哀怨中帶著嫵媚,尾音顫抖,卻有一種被長時間遺忘後的執著。林承勳注意到她的指尖,修長冰涼,正無意識地絞著旗袍的盤扣,關節處透出淡淡的青白。他往前半步,想看清她的臉,卻發現她的輪廓隨著他的靠近而變得更清晰,原本透明的肩頸竟漸漸凝實,鎖骨的陰影、頸側細小的絨毛都變得可見。陰陽共感的瞬間,他的胸口傳來一陣悶熱,心跳不受控地加快,而她的髮絲像是感應到什麼,輕輕飄起,拂過他的手背,涼得像山泉,卻又帶著奇異的滑膩。

不要過來,沈曼青忽然輕喊,聲音帶著哭腔,卻沒有真正的恐懼,反而像是一種試探。她抬起手想推開他,指尖卻直接穿過了他的胸口迷彩服,寒氣瞬間滲入他的皮膚,讓他整條手臂起了一層雞皮疙瘩。林承勳悶哼一聲,沒有退開,反而伸手握住那隻虛幻的手,掌心的熱度與她的冰涼撞在一起,發出細微的嘶嘶聲,像冷水滴在熱鐵上。那一瞬間,兩人的心跳竟詭異地同步了,他的沉穩有力,她的輕盈急促,透過相觸的地方傳遞。沈曼青睜大眼睛,蒼白的臉頰竟浮起淡淡的血色,唇瓣微微張開,呵出的氣息帶著潮濕的香氣,拂在他下顎,讓他喉結滾動。她的身形因為這股陽氣而更加凝實,旗袍貼著身體的曲線起伏,胸口的起伏也變得明顯,潮濕的布料勾勒出柔軟的弧度,若隱若現。他能聞到她髮間的樟腦味混著舊脂粉的甜,像是封存三十年的記憶被打開。

林承勳畢竟是見過生死的士官長,強行鎮定,將手收回,沉聲說,妳已經不在了,這裡是軍方的營區,妳不該留在這裡。話一出口,他就後悔,語氣太硬。沈曼青聽見不在了三個字,眼眸瞬間盈滿淚水,霧氣以她為中心炸開,庫房的露營燈劇烈閃爍,牆面滲水成流,發出滋滋的聲響。她的長髮無風自動,旗袍的下襬翻飛,赤足離地半寸,原本嫵媚哀怨的氣質轉為陰沉,唇色發紫。我沒有離開,是你們把我關在這裡,她的聲音疊上了另一層空洞的回音,卡帶錄音機的歌聲也扭曲成哭號。寒氣如潮水湧來,林承勳感到胸口發悶,陽氣被快速消耗,額角滲出冷汗。他咬牙站穩,意志如鋼釘一樣釘在原地,低吼道,看著我,沈曼青,看著我。這一聲帶著命令與溫柔的矛盾,讓暴走的霧氣微微一頓。她怯生生地回望他,眼中的怨氣與依賴交織,像迷路的孩子抓住唯一的浮木。

露營燈的光重新穩定,霧氣慢慢沉回地面,卡帶的歌聲也恢復成原本溫柔的旋律。沈曼青重新落回地面,赤足輕點積水,這次有了淡淡的漣漪,顯示她凝實了許多。她低下頭,不敢再看他,細白的手指緊抓著旗袍的布料,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聲音細得像蚊鳴,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太久沒有感覺到溫暖了,你的味道很暖,很像以前。林承勳看著她抖動的肩頭,心中那股孤寂竟被觸動,二十七年獨自扛下的重量,在這一刻有了裂縫。他沉默地脫下身上的乾爽毛毯,輕輕披在她肩上,毛毯穿過她的身體又滑落在地,但她卻像是真的感覺到了重量,輕輕攏住,臉頰貼著那份不存在的溫暖,發出滿足的嘆息。兩人就這樣在潮濕陰冷的庫房中對峙,一個陽氣厚重的活人,一個依附舊物的地縛靈,旗袍、卡帶、棉被堆成了他們之間唯一的橋梁。山外的濃霧更深了,今晚誰也離不開這座廢營,而林承勳知道,明天的點交報告,已經不可能如實寫下了。遠處山坳的宮廟傳來隱約的鐘聲,與卡帶的歌聲交織,像是為這場跨越生死的初見敲下註腳。手電筒的光最後一次掃過她的臉,沈曼青抬起頭,對他露出一個帶淚的微笑,那笑容艷麗卻哀愁,讓林承勳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明白,這三十天的屆退假,恐怕要與一個不該存在的女人一起度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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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第二章:潮濕的餘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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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是被濕氣壓著透進來的,灰白色的光從浪板破口斜切進庫房,落在那堆覆蓋帆布的軍用棉被上。林承勳醒來的時候,背脊貼著潮濕的帆布,露營燈早已因為電量耗盡而熄滅,手提燈的光暈殘留在視網膜上,鼻腔裡全是霉味、鐵鏽與昨夜卡帶殘留的脂粉香。他坐起身,迷彩外套皺成一團蓋在胸口,昨夜那個穿水藍旗袍的女人已經不在原地,只剩下木桌上的卡帶錄音機還亮著微弱的紅燈,磁帶停在中途,發出細細的轉動聲。牆面的水珠仍在往下滴,滴在水泥地上匯成一條細線,山外的濃霧比夜裡更厚,連集合場的芒草都看不見,只剩風聲在鐵皮屋頂來回滾動,像有人在遠處拖行重物。

他沒有立刻起身,而是伸手去摸那張木桌。桌腳因為長期泡水已經膨脹,指腹按下去會陷出一個淺印,桌面上那幾卷泛黃卡帶散開,標籤的字跡被水氣暈開,隱約能辨認出沈曼青三個字。林承勳把其中一卷拿起來,塑膠殼內側貼著一張裁剪過的照片,邊角捲曲,照片裡的女人穿著同樣的水藍旗袍,站在眷村的紅磚牆前笑,笑容溫婉,眼尾卻藏著一點怯。照片背面用藍色原子筆寫著七十二年秋,字跡柔細。他盯著那行字,忽然明白昨夜那股脂粉香並非錯覺,而是被封在物件裡的時間,隨著他的氣息被喚醒。就在此時,庫房角落的旗袍無端晃了一下,明明沒有風,布料卻輕輕擺動,繡在領口的牡丹像是被指尖撫過,陷下去又彈起來。

妳還在嗎。林承勳的聲音放得很低,帶著晨起的沙啞。他站起來,走到那排覆蓋棉被的鐵架前,掀開最外層的帆布。帆布底下是一整排摺疊整齊的軍用棉被,外層的棉布已經褪色,印著早年的軍徽與編號,其中一床卻明顯不同,暗紅色的繡花旗袍被整齊摺好,壓在棉被最上層,布料雖然受潮,卻沒有霉斑,旗袍領口的盤扣是手工縫的珍珠扣,指尖碰到時還殘留一點滑涼的觸感。林承勳把旗袍提起,重量很輕,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沉,像是握著一個人的體溫。他才把旗袍展開,身後的濕氣就驟然加重,原本半透明的霧氣從牆角湧出,慢慢聚成人形。

沈曼青就站在他身後半步的地方,赤足點在積水上,這次沒有直接穿透地面,而是激起一圈極淡的漣漪。她的長髮微捲,髮尾仍滴著水,瓜子臉比昨夜更蒼白,眼下的淡青色像是沒有睡好,唇色卻因為他的靠近而多了一點血色。水藍旗袍穿在她身上比掛在架上更合身,腰身被布料勒出柔軟的弧度,開衩處隨著她的呼吸輕輕開合,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腳踝纖細得能看見青色的血管。她垂著眼,不敢直視他,手指緊緊絞著衣袖,聲音細得像潮濕的紙張在摩擦,對不起,我吵到你了,我只是不敢一個人待在暗的地方,太久了,這裡太久沒有人聲。

林承勳沒有退開,他把旗袍遞過去,語氣是士官長對新兵的那種平穩,卻不自覺放軟了尾音,這是妳的東西。沈曼青抬起手想接,指尖卻在碰到布料的瞬間顫了一下,旗袍像是被什麼無形的線牽住,從他手中滑向她的懷抱,布料貼上她身體的剎那,她的輪廓明顯凝實了幾分,原本半透明的肩頸浮現出細膩的皮膚紋理,鎖骨的陰影與頸側細軟的絨毛都在晨光下變得清晰。她把旗袍抱在胸前,臉頰貼著布面,輕輕蹭了一下,呵出的氣息帶著潮濕的甜香,拂在林承勳的手腕上,涼得讓他手背起了一層細小的疙瘩。那股涼意並不刺骨,反而像融化的冰水,順著血管滲進來,讓他的心跳不自覺跟著她的呼吸起伏。

妳不能離開這裡,對吧。林承勳看著她腳下的水漬,開口問道。昨夜她暴走時霧氣衝到門口就被無形擋住,像撞上一面透明的牆,今晨他特意留意,她的足尖始終在庫房鐵捲門內側徘徊,從未踏出中庭的範圍。沈曼青點點頭,聲音更小,我試過,最遠只能到那棵榕樹下的水塔,大概五十步,再過去就像被繩子拉住,胸口會痛,然後就淡掉,我怕淡掉之後就沒有人記得我了。她說到後來,語氣帶著哭腔,卻又硬生生忍住,眼眸含著水光,長睫毛顫得厲害。她抬頭偷看他,眼神裡有依賴也有試探,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浮木,又怕浮木嫌她太重。

林承勳沉默地聽完,從背包裡翻出一小捆拜拜用的線香,那是昨天在山下雜貨店買來準備祭一下營區地基的。台灣東部的宮廟習慣用香火穩住地氣,他本來只是想求個心安,現在卻派上用場。他點燃三炷香,插在庫房門口的破瓷杯裡,煙氣細細上升,遇上潮濕的冷霧竟然沒有散開,而是繞著沈曼青打轉,鑽進她的髮絲與旗袍摺皺裡。沈曼青輕輕吸了一口氣,蒼白的臉頰泛起淡淡的粉色,原本虛浮的指尖也變得柔軟帶有彈性,連指甲的淡粉色都鮮明起來。她驚訝地看著自己的手,又看向他,那是什麼,很暖,像有人把手放在我頭上。林承勳看著香煙在她周身凝而不散,低聲解釋,香火,還有活人的氣息,妳靠這個才能站穩吧。他說話時,胸口的熱度不自覺往外擴散,沈曼青離他越近,形體就越穩,這種連結讓他感到一種沉甸甸的責任,也有一點難以言說的悸動。

午後山區的天氣變得更悶,太平洋的季風被山壁擋住,在山坳裡打轉,營舍內外像蒸籠一樣,牆面滲出的水珠變成密密的汗珠,霉味混著樟腦味更濃。氣象廣播斷斷續續傳來颱風外圍環流接近的警報,花東縱谷邊緣的產業道路預計入夜後封閉,台電為了預防山區電線走火,已經對廢棄營區這一帶預防性斷電。林承勳試著用手機聯絡營部,訊號只剩一格,後勤官的聲音夾著雜訊說明天之前不會派車,叫他自己想辦法在庫房過夜,注意安全。他把電話掛斷,看著庫房裡唯一一盞還能靠電池運作的手提燈,心裡明白今晚又走不了。沈曼青站在棉被堆旁,聽見斷電兩個字時肩頭縮了一下,旗袍的下襬跟著顫,水藍色的布料貼著她的大腿,勾勒出柔美的線條,因為緊張而繃緊的腰線顯得格外纖細。她小聲說,又要暗了嗎,我最怕暗,暗的時候我會一直想起那個晚上,繩子,潮濕的牆。

林承勳沒有多問那個晚上是什麼,他只是把庫房隔間裡那張行軍床搬出來,又把兩床相對乾爽的軍用棉被鋪在地上,鋪成一個勉強能睡的鋪位。棉被因為長年封存,內裡結塊,卻意外地還保有重量,掀開時有一股曬過太陽後殘留的暖意,混著淡淡的肥皂香,與外層的霉味形成對比。他把自己的迷彩外套摺好當枕頭,示意沈曼青可以坐在棉被上,妳坐這裡,香還夠,今晚我們就將就一下,明天路通了再說。沈曼青怯怯地走過去,赤足踩在棉被上,布面陷下去一個淺淺的腳印,顯示她此刻的凝實程度已經接近活人。她盤腿坐下,旗袍的開衩滑到膝頭,露出的肌膚在昏黃燈光下泛著玉色的光,膝蓋併攏時大腿內側的軟肉被布料壓出淡淡的痕跡,讓一向自律的士官長不自覺移開視線,喉結輕輕滾動。

入夜後,山區的溫度驟降,斷電後的庫房只剩手提燈一盞,光線昏黃搖晃,卡帶錄音機因為電壓不穩,自動又轉了起來,月光小夜曲的旋律斷續流出,女歌手的氣音混著磁帶的嘶嘶聲,在潮濕密閉的空間裡顯得格外曖昧。林承勳背靠著鐵架坐在鋪位邊緣,雙臂抱胸,試圖用體溫抵禦寒氣,沈曼青則抱膝坐在棉被另一頭,兩人之間隔著半個人的距離,霧氣在他們中間緩慢流動,像一條看不見的河。林承勳能感覺到她的視線一直在他身上游移,帶著渴望又帶著愧疚,終於,她像是鼓足勇氣,伸出冰涼的指尖,輕輕碰了一下他的手背。那一下很輕,卻像細小的電流炸開,寒氣瞬間滲進他的掌心,沿著手背的血管往上竄,讓他整條小臂都麻了一下,而他的體溫與心跳也同時透過接觸點傳過去,沈曼青的指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紅潤,指腹的柔軟與涼意交織,旗袍領口處的肌膚也跟著泛起薄薄的粉色。

陰陽共感在那一刻清晰得可怕。林承勳聽見自己的心跳變得沉重有力,一下一下敲在胸口,而沈曼青的心跳則是輕盈急促的,像受驚的鳥,兩種節奏在相觸的地方逐漸同步,最後合為一個頻率。她的氣息拂在他手背上,帶著潮濕的香氣,溫涼交雜,讓他背脊竄起一股顫慄。沈曼青睜大眼睛,唇瓣微張,呵出的氣息染上熱度,身形比先前更加凝實,髮絲因為靜電而微微飄起,掃過他的指節,柔滑得不像霧氣。她輕聲呢喃,好暖,你的心跳好燙,我感覺到自己好像又有了溫度。她的聲音帶著顫抖的甜,像是壓抑許久後終於被允許靠近,那種嫵媚與哀愁混在一起,讓林承勳無法將手抽回。

林承勳反手握住她纖細的手腕,掌心的厚繭貼著她冰涼的皮膚,粗糙與柔滑的對比讓兩人都頓了一下。他的手很大,能完全圈住她的腕骨,溫熱的陽氣源源不絕地渡過去,沈曼青的輪廓因此更加清晰,連手腕內側淡青色的血管都看得見。她沒有掙脫,反而順著他的力道往前傾了一點,水藍旗袍的領口敞開少許,露出精緻的鎖骨與一截白皙的胸口,隨著呼吸輕輕起伏,布料磨過肌膚發出細微的窸窣聲。林承勳的視線落在那片晃動的白上,立刻沉下眼,轉而拿起一旁摺好的乾爽毛毯,輕輕披在她肩頭。毛毯本該穿過靈體,卻因為此刻的凝實而短暫停留在她肩上,毛絨貼著她的頸側,讓她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臉頰染上淡淡的緋色,整個人像是被溫暖包裹的貓,往毛毯裡縮了縮。

謝謝你。沈曼青把毛毯攏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毛毯邊緣,聲音裡的依賴已經藏不住,可是我會不會害到你,你的臉色好像變差了,我吸了你的暖,會讓你冷吧。她說著又想把手抽回來,卻被林承勳握得更緊了一點。士官長的掌心滾燙,眼神沉穩,他看著她在溫暖與自責間掙扎的模樣,忽然覺得這三十年軍旅裡從未有過的孤寂,被這個不該存在的女人填補了一塊。他低聲說,我陽氣重,不怕耗一點,妳怕冷就靠近一點,不要一個人縮在暗處。話說出口,他自己也愣了一下,這種近乎承諾的溫柔,已經很久沒有對任何人說過。沈曼青聽見靠近兩個字,眼淚一下子湧出來,卻沒有落下,而是在眼眶裡打轉,讓她的眼眸看起來水光瀲灩,嫵媚中帶著讓人想擁入懷中的脆弱。

她最終沒有推開他,而是側過身,將額頭輕輕靠在他的肩頭,隔著迷彩服的布料,冰涼的額溫與他肩膀的熱度相互滲透,兩人的體溫在接觸點交換,霧氣在他們周身緩緩凝成一個溫暖的繭。林承勳僵了一下,隨後放鬆肩膀,讓她靠得更穩,伸手將毛毯往上拉,蓋住她露在外面的小腿,布料摩擦過她細膩的肌膚,帶起一陣輕顫。卡帶的歌聲在此時轉到副歌,旋律變得纏綿,女歌手的嗓音像是貼著耳朵在唱,庫房外的風雨開始敲打浪板,颱風前夕的濕氣讓一切都變得黏稠而曖昧。沈曼青在他肩頭小聲說,我不想再一個人等了,三十年了,都沒有人叫我的名字,你是第一個記住我的人。林承勳聽著她的呢喃,胸口那股被體制與屆退茫然壓住的沉悶,竟在這一刻鬆動,他伸手輕輕覆在她冰涼的髮頂,動作笨拙卻溫柔,讓她的長髮在他指間滑動,帶著涼意與淡淡的香。

夜深了,手提燈的光開始閃爍,預示著電池即將耗盡,庫房內只剩下彼此的呼吸與心跳。沈曼青靠在他肩頭,形體因為持續的接觸而穩定,不再忽明忽暗,旗袍的布料也染上了他的溫度,變得柔軟貼身。她時而安心地往他懷裡鑽,時而又因為愧疚而想拉開距離,指尖在他的袖口來回游移,掙扎得像潮汐一樣反覆。林承勳沒有催促,也沒有追問她的過去,只是用沉默的陪伴回應,讓潮濕的餘溫在兩人之間悄然交織。山外的濃霧把整座廢營封得更緊,斷電的黑暗反而讓這方寸之地成了唯一的亮處,而那床帶有餘溫的軍用棉被,正承載著一個活人與一個地縛靈,尷尬卻甜蜜的半同居,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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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第三章:旗袍與卡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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屆退前二十八日清晨五點整,大武山麓的山坳還浸在濃稠的夜色裡。林承勳是被營區鐵皮屋頂的滴水聲叫醒的,斷續而沉重,每一滴都砸在水泥地上,敲出一圈淺淺的水紋。前一夜與沈曼青同蓋一條軍用棉被過夜的餘溫還留在肩頭,棉被外層的霉味與她髮尾殘留的脂粉香混在一起,分不清是夢是真。他睜開眼,手提燈已經徹底沒電,只剩庫房破浪板縫隙透進來的灰白晨光,牆面的水珠正沿著斑駁的油漆往下爬,樟腦與鐵鏽的氣味比昨日更重。行軍床邊的鋪位空了,沈曼青不在,木桌上的線香早已燒盡,只剩一截香腳立在破瓷杯裡,煙灰細細堆成小尖堆。

林承勳坐起身,迷彩上衣因為潮濕而貼在背上。他沒有立刻去找她的蹤跡,反而將視線放回這間封存三十年的庫房。既然要釐清她的執念是從哪裡長出來的,就得從這些被帆布蓋住的舊物開始。後勤官只交代要清點造冊,卻沒有說要如何處理那些屬於私人的遺留物。林承勳把帆布一角掀起,揚起的灰塵在晨光裡翻飛,底下是一疊用牛皮紙繩綑紮的公文、幾只生鏽的彈藥箱,以及一口半開的木製衣箱。衣箱沒有上鎖,蓋子被山間的濕氣泡得膨脹變形,指腹按下去會留下淡色的指印。他用軍靴抵住箱角,雙手將蓋子往上抬,鉸鏈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箱子裡的東西收得極整齊,最上層是一襲摺疊完好的紅色繡花旗袍,與沈曼青平時穿的那件水藍旗袍款式相近,卻更為艷麗。紅底緞面繡著纏枝牡丹與金線鳳凰,領口的盤扣是手工縫製的珍珠扣,因為受潮,布面浮著一層淡淡的白霉,指尖抹過便沾上一點粉末,底下卻仍透出飽滿的光澤。旗袍底下壓著一疊信紙,信封已經泛黃,收件人欄寫著同樣的名字,卻沒有貼郵票,更沒有寄出的郵戳,顯然從未離開過這座山坳。最底層是一台日製卡帶錄音機,外殼是米黃色的塑膠,卡槽裡還卡著一卷標籤手寫的卡帶,字跡娟秀,寫著月光小夜曲,七十二年錄。錄音機旁放著一本翻開的筆記本,紙張因濕氣而捲曲,上頭用原子筆抄著歌詞,字與字之間夾雜著細小的等待二字。

林承勳伸手拿起那件紅旗袍,布料意外的輕,卻有一種沉澱的涼意順著掌心往手腕鑽。他將旗袍提起抖開,霉斑在晨光下顯得格外刺眼,領口與腋下處尤其明顯,像是長年未被觸碰而生的苔。就在布料完全展開的瞬間,庫房角落的霧氣無聲地湧動起來,原本稀薄的濕氣迅速變濃,貼著地面匯聚,慢慢凝成人形。沈曼青出現時仍穿著那身水藍旗袍,長髮微濕,赤足點在積水上,這次她的腳尖沒有激起漣漪,而是被一層薄薄的霧托著,離地半寸。她看見林承勳手中的紅旗袍,整個人頓住,眼眶迅速蓄滿水氣,唇瓣顫抖,卻發不出聲音。

那是我的。許久,她才細細地開口,聲音像被水泡過的紙,帶著顫。那是我結果前,先生托人在高雄訂做的,說要帶我去參加營區的中秋晚會,可是我一次也沒有穿過。他說紅色太招搖,要我收起來,等調回西部再穿。她往前走了一步,卻又停住,像是怕靠近那件衣服會被燙傷,又像是怕自己一碰就會散掉。林承勳看著她蒼白的臉頰因為情緒波動而泛起薄紅,旗袍下襬無風自舞,髮絲也跟著輕輕飄起,整個人介於凝實與虛化之間,極不穩定。

別怕,我只想幫妳擦乾淨。林承勳放低聲音,從背包翻出一條乾淨的棉布,又去打來一盆山泉水。營區的水塔接的是山澗水,冰涼清澈,映著他的倒影。他擰乾棉布,隔著紅旗袍的布面,輕輕擦拭領口的霉斑。他的動作很慢,像在保養一把珍藏的老槍,布面每被擦過一寸,就透出一寸原本的艷紅。沈曼青站在他身側,視線落在他專注的側臉與結實的小臂上,士官長的手掌寬大,指節粗礪,握著柔軟的旗袍形成強烈的對比。當他的指尖不經意滑過旗袍的肩線,那裡正是她生前旗袍會貼著肌膚的位置,一股涼意與熱度同時炸開。

林承勳的指腹隔著緞面,碰到了她。不是霧,也不是幻影,是微涼卻漸漸有了彈性的肌膚。沈曼青輕輕倒抽一口氣,肩頭往內縮了一下,卻沒有躲開。她的肩頸線條纖細,鎖骨凹陷處積著一點濕氣,在晨光下泛著細膩的光。林承勳的體溫透過布料滲進她的皮膚,沿著肩頸往鎖骨蔓延,原本冰涼的觸感迅速被染暖,細小的雞皮疙瘩在他指尖下浮起,又很快被熱度撫平。兩人的心跳在接觸點同步起來,林承勳沉穩有力的鼓動,與沈曼青輕盈急促的顫動,逐漸合為同一個節奏,氣息也在狹窄的距離裡交融,他的呼吸帶著男子陽氣的灼熱,她的氣息則是潮濕的甜香,涼與熱在方寸之間反覆交換。

你的手好燙。沈曼青垂下眼,長睫毛顫得厲害,聲音細得像呢喃,卻帶著一種壓抑許久的依賴。我已經很久沒有被這樣碰過了,三十年了,這裡只有霉味跟鐵味,沒有人會這樣幫我擦衣服。她說話時,身形因為陽氣的注入而越發凝實,水藍旗袍的布料貼著腰身,勾勒出柔軟的弧度,開衩處隨著她的輕顫而微微晃動,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腳踝處淡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見。林承勳沒有收回手,反而用棉布包著指尖,順著她的肩線往頸側擦去,布料摩擦過她細嫩的皮膚,帶起一陣輕微的戰慄。她的頸側肌膚薄而敏感,被溫熱的布面一碰,立刻泛起淡淡的粉色,連耳根都染上熱度。

林承勳喉結滾動了一下,視線落在她因靠近而微微敞開的領口,雪白的肌膚與水藍緞面相互映襯,隨著呼吸起伏,布料與肌膚摩擦出細微的聲響。他強迫自己將目光移回紅旗袍的霉斑上,低聲問,妳還記得這些信是寫給誰的嗎。他指了指衣箱裡那疊未寄出的情書,信封上的字跡與筆記本上的歌詞出自同一隻手,柔細卻用力,每一封的開頭都是同一個稱呼。沈曼青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眼神先是迷茫,隨後像被什麼刺了一下,霧氣猛地翻湧。

我寫給他的。她的聲音忽然哽住,指尖絞緊旗袍的袖口,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是我先生,可是後來不是他了。她抱住頭,長髮散落遮住臉頰,整個庫房的濕氣隨著她的情緒急遽變冷,牆面的水珠瞬間凝結成細密的水流,卡帶錄音機無人觸碰卻自動轉動起來,磁帶嘶嘶作響,前奏的弦樂斷續流出,正是那卷月光小夜曲。歌聲一出,霧氣竟在庫房中央凝成幻影,那不是現在斑駁的營舍,而是三十年前的眷村一角,紅磚牆,曬著衣服的竹竿,傍晚的暮色裡,一個穿著紅旗袍的年輕女子站在門口,手裡提著菜籃,不停往產業道路的方向張望,等待本該歸來的身影。那個身影遲遲沒有出現,只有遠方的軍號與海潮聲。

幻影中的女子與眼前的沈曼青重疊,她的眼淚終於落下,卻在半空中化為細小的水珠,蒸發在溫熱的空氣裡。我想起來了,我等了他很久,從天亮等到天黑,他說會娶我,會帶我離開這裡,可是他最後娶了別的人。長官說我是軍官遺孀,要安分一點,不要鬧,不要讓部隊難看。我去庫房找他想問清楚,他只說年輕女人想不開,叫我不要聲張。她斷斷續續地說著,記憶像被潮水泡爛的紙,一片片浮起,卻拼不完整。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在這裡,繩子是庫房的麻繩,牆很濕,我踩在彈藥箱上,覺得好冷,好重,後來就什麼都沒有了,只剩下這件旗袍跟這卷卡帶。

林承勳聽著她的哽咽,胸口像是被濕重的棉被壓住,沉悶得發疼。他放下手中的紅旗袍,伸手握住她冰涼的手腕,掌心的厚繭貼著她柔滑的皮膚,陽氣源源不絕地渡過去,替她穩住即將崩散的形體。霧氣在兩人交握的地方翻騰,最後化為溫暖的繭,將他們包覆。沈曼青抬起淚眼看他,眼眸含愁帶水,卻又帶著被記得的微弱光亮,像是三十年來第一次有人願意聽她把話說完。卡帶的歌聲轉入副歌,女歌手的嗓音纏綿而哀愁,在潮濕悶熱與寒氣交錯的庫房裡迴盪,旗袍的霉斑已被擦去大半,露出原本的艷紅,卻也映得她的臉色更加蒼白透明。

林承勳將那疊情書輕輕收回衣箱,卻沒有蓋上蓋子,而是把紅旗袍披在沈曼青的肩頭,布料貼著她水藍旗袍的外層,紅與藍交疊,竟有種奇異的完整感。他的手隔著兩層布料,扶住她纖細的肩,感受到她身體的輕顫與逐漸回升的溫度。他沉聲說,妳不是想不開的女人,妳是被人留在這裡的。這件事,我會幫妳弄清楚。沈曼青靠在他肩頭,冰涼的額頭貼著他灼熱的頸側,淚水浸濕他的衣領,涼意滲進皮膚,卻讓他的心跳更加清晰。她在他懷裡輕輕點頭,髮絲掃過他的下顎,帶著潮濕的香氣,兩人的氣息在極近的距離裡交纏,分不清是誰在溫暖誰。庫房外的山嵐在歌聲中越聚越濃,將整座廢營封得密不透風,而那台老舊的卡帶錄音機,仍在無人碰觸的情況下,緩緩轉動,彷彿還要唱出更多被封存的過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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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第四章:文史引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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屆退前二十七日,雨已經連續下了兩天兩夜。大武山麓的山坳像被泡進一缸冷水裡,整座廢棄營區的水泥牆面不斷滲出細密的水珠,沿著斑駁的油漆往下爬,最後在牆角匯成一條暗色的水痕。樟腦與霉味被雨氣泡得更濃,混合著庫房裡堆放的舊軍用棉被散出的悶潮味,連呼吸都帶著濕重的重量。

林承勳站在庫房的鐵門前,手裡握著已經半乾的棉布,望著屋簷不斷滴落的雨線。連日的陰雨讓營舍更加潮濕,也讓他的身體出現一種從未有過的倦怠。前幾夜與沈曼青的每一次靠近,指尖的輕觸、心跳的同步、體溫的互滲,都讓她越發凝實,卻也讓他在清晨醒來時感到後頸發涼,太陽穴隱隱抽痛,像是連續三天在烈陽下操練後又沒能好好睡上一覺。士官長的陽氣厚重,原本能抵住山間的陰寒,如今卻因為頻繁的陰陽共感而被悄悄牽引,整個人像是被那條潮濕的棉被裹得太緊,悶得有些喘不過氣。

他低頭看向庫房內,沈曼青正坐在那張鋪著軍毯的行軍床邊,赤足輕點在潮濕的水泥地上,水藍改良旗袍的下襬因為濕氣而微微貼著小腿,露出一截蒼白纖細的腳踝。她似乎也察覺了他的疲憊,眼眸含愁帶水,手指輕輕絞著旗袍的袖口,欲言又止。旗袍的布料隨著她的呼吸貼合著腰身,領口處雪白的肌膚因為室內寒涼而微微泛起細小的顆粒,她卻不敢再主動靠近,怕自己的涼意又纏上他。

「妳在這裡等我,我去鎮上問個人。」林承勳將那疊泛黃的情書影本與那卷月光小夜曲卡帶用防水袋包好,放進背包,聲音放得低而穩,「我不能只靠自己猜,妳的名字在官方紀錄裡像是被抹掉了,得找懂文史的人幫忙。」

沈曼青抬起頭,長髮微捲披在肩頭,髮尾還帶著雨後的濕意。「不要太久,雨這麼大,山路不好走。」她的聲音細得像被水氣濡濕的紙,帶著一種依賴與不安,「我怕我又會變淡,你不在的時候,這裡好冷。」

林承勳走過去,隔著旗袍的袖口輕輕握了一下她的手腕。她的指尖冰涼,卻在接觸的瞬間因為他的體溫而微微回暖,兩人的脈搏在相貼處又一次對上,急促與沉穩交織在一起。「不會太久,營區的香我幫妳點好了,撐得住。」他鬆開手,替她將滑落肩頭的髮絲撥到耳後,指腹擦過她細嫩的頸側,帶起一陣輕顫,隨後轉身披上雨衣,推開沉重的鐵門走進雨霧裡。

鎮上的舊書店位在已然沒落的軍眷村改建國宅旁,夾在宮廟與便利商店之間,招牌的霓虹在雨天顯得模糊。門口堆著幾箱等待上架的二手書,霉味與紙張的氣息從半開的木門裡飄出來。林承勳抖掉雨衣上的水珠走進去,一眼便看見坐在櫃檯後的許靜雯。她穿著淺藍色襯衫與卡其長褲,長髮紮成低馬尾,黑框眼鏡後的眼神溫和而專注,正低頭對照著一本手寫的眷村訪談筆記與一張泛黃的老地圖。

「許小姐。」林承勳將背包放在櫃檯上,取出那袋影本,「我是大武山麓那個廢棄營區的留守士官長,林承勳。前幾天在營舍庫房整理到一些七零年代的東西,想請妳幫忙看看。」

許靜雯抬頭,看見他黝黑剛毅的臉龐與肩頭還在滴水的雨衣,立刻起身替他倒了一杯熱茶。「我聽後勤的朋友提過,那個營區已經封了三十年,很少有人願意進去。」她接過影本,指尖翻開那些泛黃的信紙與公文,眉頭漸漸蹙起,隨後又拿起那卷卡帶,輕輕轉動,「月光小夜曲,七十二年錄,這是當時眷村很流行的歌。林士官長,你這些東西是從哪個庫房找到的?」

「最裡面的那間庫房,衣箱裡有一件紅色繡花旗袍,一台卡帶錄音機,還有這些沒寄出去的信。」林承勳的語氣依舊寡言,卻將細節說得清楚,「信裡的收件人都寫著同一個名字,沈曼青。」

聽見這個名字,許靜雯的手頓了一下。她推了推眼鏡,從櫃檯底下抽出一本厚厚的口述歷史資料夾,翻到其中一頁,上面貼著幾張手抄的訪談紀錄。「沈曼青,這個名字我有印象。」她的聲音帶著學者特有的謹慎與興奮,「兩年前我做花東縱谷眷村改建的口述訪談時,有幾位住在國宅的老媽媽在閒聊時提過。她們說,七零年代末,山坳裡那個獨立連的駐地曾住過一個很漂亮的年輕太太,先生是外省籍的軍官,後來先生殉職,她成了遺孀,一個人住在眷村尾巴的那間磚房裡,很少出門,總是穿著水藍色的旗袍。」

林承勳的心口緊了一下,「官方紀錄呢?」

「這就是奇怪的地方。」許靜雯將地圖攤開,指著大武山麓的位置,「那裡在民國七十年到七十五年間確實是一個獨立連的駐地,編制上屬於後勤支援,但所有關於眷屬名冊與營舍使用紀錄,在七十四年後就全部被列為機密,之後的公文只剩下一句,情變輕生,封存營舍。我當時想調閱更細的憲兵調查報告,縣府檔案室的人說資料已經移交國防部,地方根本調不到。」她看向林承勳,眼神溫暖而堅定,「我對宮廟祭儀與民間信仰一直抱持尊重的態度,不會把這些事當成迷信。如果妳說的那位沈小姐還在那裡,我想親自去看看,或許能幫她把被抹掉的那一段補回來。」

傍晚時分,雨勢稍歇,山間的霧卻更濃了。林承勳帶著許靜雯沿著產業道路往營區走,兩人的雨靴踩在泥濘裡發出細微的聲響。許靜雯背著帆布袋,裡面裝著她慣用的田野工具,一小包純白的香灰、一瓶透明的米酒、幾張空白的符紙與一本筆記本。林承勳一邊走一邊低聲說明這幾日的異狀,關於沈曼青如何依附旗袍、如何依靠香火與陽氣凝實、以及每一次觸碰時那種心跳同步的共感。許靜雯安靜地聽著,沒有打斷,偶爾點頭,眼裡沒有恐懼,只有好奇與同理。

推開庫房鐵門時,潮濕的霉味與檀香的餘燼味撲面而來。手提燈的光束在霧氣中顯得昏黃,沈曼青站在庫房最深處的衣箱旁,顯然已經等了許久。她看見林承勳身後跟著一個陌生的女子,立刻往後退了一步,身形在霧氣中晃了一下,顯得有些虛化。水藍旗袍的領口因為她的緊張而微微敞開,鎖骨處的肌膚在燈光下透出一種近乎透明的白,長髮無風自舞,整個人像是隨時會被雨氣沖散。

「別怕。」林承勳先開口,聲音沉穩,「這位是許靜雯小姐,研究眷村歷史的老師,她是來幫我們的。」

許靜雯將帆布袋輕輕放在木桌上,對著沈曼青露出一個溫和的笑,沒有立刻靠近。她從袋中取出那包香灰與米酒,倒了些許米酒在掌心,又沾上一點香灰,輕聲說,「沈小姐,我叫許靜雯,住在山下的鎮上。小時候我外婆也常帶我去宮廟拜拜,我知道有些人不是離開,只是被留在原地。我沒有要趕妳走,只是想讓妳舒服一點。」

沈曼青怯怯地看著她,眼眸裡蓄著水氣,卻沒有立刻回應。她的身形因為陌生人的到來而更加不穩,指尖已經開始透出淡淡的光,像是要融進霧裡。許靜雯沒有強求,她將沾著香灰與米酒的手掌輕輕伸向沈曼青的方向,保持著半尺的距離,口中低低念了一段她從宮廟耆老那裡學來的安魂短咒,語調溫柔,像是在哄一個受驚的孩子。

「來,試試看,這是老一輩收驚會用的,米酒能引氣,香灰能定形,不會傷到妳。」許靜雯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

沈曼青遲疑了許久,終於慢慢伸出冰涼的手,輕輕碰向許靜雯的掌心。就在兩人的指尖即將相觸時,庫房內的濕氣忽然翻湧起來,林承勳下意識地往前一步,寬大的手掌扶住沈曼青纖細的後腰。他的陽氣透過掌心渡過去,與許靜雯手中的香灰氣息交融在一起,形成一股溫暖而穩定的流。沈曼青的指尖在碰到香灰的瞬間輕輕一顫,原本虛化的輪廓竟迅速凝實起來,水藍旗袍的布料重新貼合著她的腰身,肌膚也透出淡淡的血色,連原本蒼白的唇瓣都染上了一點溫潤的粉。

「好暖。」沈曼青低低地嘆了一聲,聲音不再像先前那樣飄忽,她看向許靜雯,眼裡的膽怯退去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理解的脆弱,「已經好久沒有人這樣對我了,他們都說我是厲鬼,要把我趕走。」

許靜雯輕輕握住她漸漸回溫的手,指腹感受著那種涼與熱交錯的奇異觸感,卻沒有鬆開。「妳不是厲鬼,妳是被留下來的人。」她溫暖地說,另一隻手將筆記本翻開,「可以告訴我,那件紅旗袍妳還記得嗎?妳先生是什麼時候離開眷村的?」

沈曼青靠在林承勳的懷裡,他的胸口隔著迷彩服傳來沉穩的心跳,讓她的形體更加安定。她閉上眼,回憶像被香灰與米酒的氣味牽引,慢慢浮現。「那件紅旗袍,是他說要帶我去西部才穿的,可是他沒有回來。後來,長官說我不要再鬧,說會影響部隊的名譽。」她的聲音帶著顫,肩頭在林承勳的掌心下輕輕抖動,「我只記得庫房很黑,很濕,繩子很粗。」

林承勳收緊手臂,將她更往懷裡帶了一些,潮濕的旗袍貼著他的迷彩服,涼意與他的體溫互相滲透,兩人的氣息在極近的距離裡交融。許靜雯看著眼前這一幕,沒有迴避,也沒有過度的驚訝,只是在筆記本上快速記下關鍵字,隨後抬頭,眼神認真地看向林承勳,「林士官長,看來我們得去一趟國宅,找當年還記得她的耆老聊聊。官方的紀錄被抹掉了,但人的記憶還在。」

雨又開始輕輕拍打在鐵皮屋頂上,庫房內卻因為多了一個人而顯得不再那麼陰冷。手提燈的光暈裡,三個身影靠在一起,沈曼青的髮絲掃過林承勳的下顎,帶著潮濕的脂粉香,而許靜雯手中的香灰仍在淡淡發燙。追查真相的缺口,終於在這個雨夜被溫柔地打開,而沈曼青的名字,也第一次在三十年後,被另一個活生生的人鄭重地寫進筆記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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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第五章:被掩蓋的情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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屆退前二十六日,雨停了。

大武山麓的山坳在連續兩日的雨水浸潤後,像一塊吸飽水的海綿,整座廢棄營區的水泥牆面仍在緩緩滲出細珠,沿著斑駁的油漆痕往下蜿蜒,在牆角匯成深色的水線。清晨的陽光勉強穿透薄薄的山嵐,照在生鏽的鐵皮屋頂上,蒸起一層淡淡的白霧,樟腦丸與霉味被熱氣一逼,反而更顯得黏膩。林承勳一早就把庫房的鐵門敞開,讓山風對流,牆面滲水的滴答聲與遠方太平洋潮汐的低鳴混在一起,整座營舍依舊潮濕悶熱。

他站在庫房中央的木桌前,手裡握著那卷已經聽過數十遍的月光小夜曲卡帶,卡帶外殼因為久放而泛黃,轉軸處卡著細細的霉粉。沈曼青坐在行軍床的邊緣,水藍改良旗袍的裙襬服貼地垂在膝頭,領口的盤扣鬆開一顆,露出一小片雪白細膩的頸側肌膚,烏黑微捲的長髮披在肩後,髮尾還帶著昨夜香灰米酒殘留的淡淡酒氣。她看起來比昨晚穩定許多,形體不再飄晃,指尖也有了淡淡的血色,只是眼眸深處仍藏著一層化不開的愁霧,偶爾看向林承勳時,會輕輕絞緊旗袍的袖口,像是怕自己又突然淡去。

鐵門外傳來機車引擎的聲響,許靜雯背著帆布袋踩著泥濘走進來,黑框眼鏡上沾著薄霧,手裡多了一台銀色的錄音筆與一本厚重的筆記本。她將帆布袋放在木桌上,對兩人點頭示意,語氣帶著田野工作者特有的節制與溫暖。

「林士官長,沈小姐,早。」許靜雯將錄音筆輕放在桌面的舊公文上,聲音放輕,「昨晚回去後我連夜去國宅找了兩位還住在改建住宅裡的阿嬤,她們年輕時就住在眷村尾巴的那排磚房,跟沈小姐是鄰居。我徵得同意錄了音,妳們要不要一起聽聽看?」

林承勳拉過一張矮凳讓許靜雯坐下,自己則站在沈曼青身側,寬大的手掌輕輕扶在她纖瘦的肩頭。他的掌心帶著士官長特有的厚實熱度,透過旗袍薄薄的布料滲進她冰涼的肩頸,沈曼青的肩膀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隨後慢慢放鬆,整個人往他的方向靠了半寸,兩人的體溫在接觸處悄悄交融。

許靜雯按下播放鍵,錄音筆裡傳出細微的雜訊,接著是兩位老人家帶著濃重花東腔調的對話,背景還能聽見宮廟遠處傳來的誦經與麻將碰撞聲。

「曼青哦,那個查某囡仔真正水,講話輕聲細語,穿旗袍足好看。伊先生是外省仔,移防來花蓮,沒多久在演習落海走去,剩下她一個人住磚房。」年長的女聲咳嗽兩聲,繼續說,「七十四年彼陣,有一個少年軍官定定來找她,懸懸瘦瘦,戴金框目鏡,講話真好聽,騎野狼機車,講欲娶她,眷村的人攏知影。」

另一道聲音接著說,「著啦,就是周振國啦,彼當時猶是中尉,少年得志,逐家攏講伊以後會升官。伊對曼青真好,成日替她提菜、修厝頂,曼青笑起來目睭攏有光。後來聽講周振國欲調去西部,接著就傳出伊欲娶師長的查某囝,曼青就無閣出門,旗袍嘛無閣穿出來洗,阿嬤問她,她攏講沒事,目睭煞紅紅。」

錄音裡的歎息與風聲交雜在一起,沈曼青原本安定的形體在聽見那個名字的瞬間劇烈晃動起來。水藍旗袍的衣料像是被無形的手拉扯,領口處的肌膚寸寸泛白,長髮無風自動,指尖的溫度急速下降,原本剛回溫的指節再度變得透明。她的呼吸變得急促細碎,胸口起伏,旗袍貼合的腰線因為顫抖而顯出柔軟的弧度,一層薄薄的霧氣從她腳踝處漫開,整個庫房的濕氣像是回應她的情緒,牆面滲水加快,空氣瞬間轉涼。

「曼青!」林承勳立刻收緊手臂,將她往懷裡帶。他的胸膛隔著舊迷彩服傳來沉穩有力的心跳,陽氣厚重的體溫透過布料源源不絕地渡過去。沈曼青冰涼的背脊貼上他的胸口,旗袍薄薄的布料被兩人擠壓得完全貼合,她雪白的後頸與他黝黑的下顎只隔著幾絲髮梢的距離,彼此的氣息在極近處交纏,她呼出的涼意拂過他的頸側,他呼出的熱氣則暖著她冰冷的耳廓。

許靜雯迅速從帆布袋中取出那包剩餘的香灰,卻沒有貿然上前,只是將聲音放得更溫柔,「沈小姐,那個人是不是周振國?妳記得他嗎?沒關係,慢慢想,我們在這裡。」

沈曼青閉上眼,長睫輕顫,淚水像是被霧氣凝結,沿著蒼白的臉頰滑落,卻在半途化為淡淡的水痕。她的記憶被錄音裡熟悉的地名與人名狠狠撕開,三十年前被刻意掩埋的片段如潮水般湧回。她想起那間眷村尾巴的磚房,想起周振國穿著筆挺軍便服站在門口的模樣,想起他如何伸手替她拂去旗袍上的雨珠,如何在她丈夫殉職後的夜裡擁著她說會照顧她一輩子。

「我記得了……」她的聲音破碎得像被雨水泡爛的信紙,指尖緊緊抓住林承勳的手腕,指甲幾乎陷進他結實的肌理,「他說等他升少校就娶我,要我把紅旗袍留到那一天穿。可是那晚,他來庫房找我,不是來娶我的。」

夜色很快降下來。為了讓沈曼青徹底面對,許靜雯提議帶她回到眷村國宅的舊址。那排磚房早已在改建後荒廢,只剩下半圮的圍牆與雜草叢生的空地,宮廟的紅燈籠在遠處搖晃,便利商店的霓虹與荒廢街道的黑暗形成對比,濃霧從山坳間漫下來,將整條舊街道裹得朦朧而陰鬱。

林承勳牽著沈曼青的手走在前頭。她的手冰得像一塊浸過夜露的玉,卻在他的掌心裡慢慢有了溫度。霧氣沾濕她的旗袍下襬,布料貼著她纖細的小腿與膝彎,每走一步,旗袍開衩處便若隱若現地露出一截雪白的大腿肌膚,涼與熱在兩人交握的指縫間反覆滲透。沈曼青每靠近一間荒廢的磚房,腳步就更沉重一分,霧氣也更濃一分,直到她停在最尾端那間牆面爬滿藤蔓的屋前,整個人像是被釘在原地,身形劇烈地虛化又凝實。

「就是這裡……」她輕聲說,聲音裡帶著哭腔,「那天晚上,他就是在這裡叫我去庫房的。」

記憶的潮水徹底潰堤。潮濕的庫房、昏黃的燈泡、牆角堆疊的軍用棉被與帆布,全部回到眼前。那是民國七十四年的梅雨夜,周振國已經換上較為挺括的軍便服,金框眼鏡後的笑容溫和卻疏離。沈曼青穿著那件水藍旗袍,滿心以為他要來談婚事,髮梢還特意抹了淡淡的髮油。

「曼青,妳聽我說。」回憶裡的周振國站在庫房門口,沒有踏進來半步,語氣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公文,「師長已經替我安排好婚事,下個月就訂婚。妳的事情,我已經幫妳壓下來了,妳是殉職遺孀,再糾纏對妳名聲不好,也會影響部隊。」

「你說過要娶我的,你說紅旗袍留到那天……」沈曼青的聲音在霧氣中顫抖,眼淚終於大顆落下,「我什麼都沒有了,你不能這樣對我。」

周振國推了推眼鏡,眼神冷漠,「年輕女人的想不開,不要鬧到大家難看。妳如果安靜搬離眷村,我會請後勤多撥一點補助給妳。妳要是到處去講,軍紀處分的不只我,妳也別想留在這裡。想清楚,曼青,這是為妳好。」他說完轉身就走,皮鞋踩在積水的水泥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連頭也沒有回。庫房的鐵門被夜風吹得緩緩關上,發出沉重的撞擊聲,沈曼青一個人站在潮濕霉味中,旗袍的領口被自己的淚水濡濕,指尖冰涼得失去知覺。

「不要……不要走……」沈曼青在現實的霧夜中發出與當年同樣的哭喊,整個靈體的怨氣瞬間暴漲,霧氣翻湧成旋,牆面滲水如流,溫度驟降,旗袍的顏色像是被墨染般轉深,她的眼眸泛起淡淡的赤色,指尖的寒意刺得林承勳掌心發麻,形體邊緣開始出現如裂紋般的光痕,那是即將轉為厲鬼的徵兆。

「曼青,看著我!」林承勳猛地將她整個人轉過來,雙手捧住她冰冷的臉頰,用額頭抵住她的額頭。他的陽氣毫無保留地渡過去,厚重的體溫與她陰冷的氣息在唇齒間近距離碰撞,兩人的呼吸、心跳在這一刻強行同步。他的胸口緊貼著她旗袍下柔軟起伏的胸線,旗袍的布料被霧氣與淚水浸得半透,貼合出她纖細卻凹凸有致的曲線,冰涼的肌膚因為他的熱度而泛起一層薄薄的粉色,顫慄從指尖一路傳到肩胛。

「他不在這裡,我在這裡。」林承勳的聲音低沉而穩重,帶著士官長特有的安定力量,一字一句敲在她混亂的神識上,「三十年了,妳不是沒有人記得,我記得,許小姐也記得。那個名字不會再把妳關起來,妳不需要變成厲鬼來讓人聽見。」

沈曼青在他懷裡劇烈地顫抖,冰涼的淚水濡濕他的迷彩衣領,她纖細的手臂終於不再推拒,而是死死抓住他背後的衣料,指尖的涼意與他背肌的熱度交融,兩種溫度互相滲透,像是陰與陽在彼此的體內尋找平衡。霧氣在兩人相擁處慢慢平息,赤色從她眼中褪去,旗袍重新恢復水藍的色澤,只是前襟已被淚水與霧氣浸得貼在身上,勾勒出柔軟的胸口與纖細的腰線,隨著她的啜泣輕輕起伏。

「我好痛……承勳,我好痛……」她第一次在他懷中放聲痛哭,聲音不再是幽魅的嘆息,而是三十年來被壓抑的、屬於活生生女人的委屈與悲憤,哭得肩頭聳動,髮絲凌亂地貼在濡濕的臉頰上,「為什麼要這樣對我,我只是想要有人陪我,為什麼要說我是想不開……」

林承勳收緊手臂,將她完全納入懷中,讓她的臉埋進自己頸窩,任由她的淚水與涼意浸透肌膚。他的大手輕輕撫過她單薄的背脊,隔著旗袍感受她蝴蝶骨的顫抖,用自己的心跳去回應她的啜泣,一下一下,沉穩而有力。許靜雯站在一旁,眼眶微紅,沒有出聲打擾,只是在筆記本上鄭重地寫下周振國三個字,並在旁邊加上註記,年輕軍官、承諾娶遺孀、為仕途迎娶高層千金、庫房告知分手並以軍紀威脅。

就在霧氣稍稍散去,沈曼青的哭聲漸歇時,林承勳口袋裡的舊式軍用手機突然震動起來。螢幕上顯示一串來自營區留守室轉接的號碼,來電顯示的姓名讓許靜雯的筆尖頓住。林承勳一手仍護著懷中顫抖的沈曼青,一手接起電話,話筒那頭傳來一道保養得宜、溫和卻帶著壓迫感的男聲。

「林士官長嗎?我是周振國。」對方的語氣帶著長官特有的和善笑意,卻字字清晰,「聽說你最近在整理大武山麓那個舊營區,還帶著地方文史的人在查七十四年的舊公文?那個地方早年有些年輕女人的情變輕生,檔案已經封存,是為了保護當事人名譽。你快退伍了,別讓一些捕風捉影的傳聞,影響你三十年的考績與榮譽。有空來營部喝杯茶,我讓後勤幫你把退伍手續辦得漂亮一點。」

電話的聲音在寂靜的霧夜中格外清晰,沈曼青在林承勳懷中猛地抬起頭,淚痕未乾的眼眸中再次翻湧起霧氣,她聽見那個聲音,即使過了三十年,即使隔著電波,那種冷漠與官腔依舊讓她指尖發涼。林承勳的眼神沉了下來,他看著懷中再次繃緊的沈曼青,又看向一臉凝重的許靜雯,沒有立刻回話,只是將手機握得更緊,指節泛白。

夜霧更濃了,荒廢的眷村國宅在電話那頭溫和的施壓聲中,顯得更加陰冷而詭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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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第六章:棉被中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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屆退前二十五日,梅雨暫歇。大武山麓的山坳在連日浸潤後迎來難得的放晴,午後陽光斜斜切過營區斑駁的水泥牆,鐵皮屋頂被曬得發燙,熱氣從牆角的水漬裡蒸出來,裹著樟腦丸與舊棉被的霉味,黏膩地貼在皮膚上,連山風都帶著潮濕的重量,整個廢棄營區像被放進蒸籠裡悶著,每一次呼吸都顯得沉重。

林承勳天沒亮就把庫房角落的工具箱拖了出來,帆布袋裡裝著鎚子、瀝青膠帶、防水漆與幾片備用的浪板。他仰頭看著屋頂那道被連日大雨泡爛的縫隙,水痕從天花板一路蜿蜒到牆角,庫房裡那床軍用棉被無論怎麼曬都帶著潮氣。周振國昨夜那通電話的餘音還壓在心頭,他沒有多說,只是把迷彩上衣脫到只剩一件汗濕的軍綠色背心,露出黝黑結實的肩臂與緊繃的背肌,扛起鋁梯就往屋頂爬,動作俐落得像過去二十七年每一次演訓那樣沉默而確實。

沈曼青坐在庫房門口的矮凳上,雙手捧著一杯剛從雜貨店買回來的冰開水,杯壁沁出的水珠滑過她蒼白的指尖。她已經能夠在白日穩定凝實,水藍改良旗袍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裙襬服貼著纖細的大腿,領口的盤扣繫得整齊,卻因為悶熱而微微敞開,露出一截細膩的鎖骨與雪白的頸側,烏黑微捲的長髮被山風吹得輕輕拂過頰邊。她看著林承勳在屋頂上忙碌的身影,眼底藏著一點不安,又藏著一點依賴,昨夜被周振國名字撕開的傷口仍隱隱作痛,卻因為身邊這個男人的熱度而暫時得到安撫。

屋頂的太陽毒辣,鐵皮被曬得燙手,林承勳的汗水從平頭鬢角一路滑下,沿著國字臉的輪廓滴進背心的領口,在黝黑的胸膛上留下亮晶晶的痕跡。他每敲一下鎚子,塵土就揚起一片,混著瀝青的刺鼻氣味。沒過多久,一陣帶著涼意的薄霧卻悄悄漫過屋簷,將他周身的熱浪輕輕壓下去。沈曼青站在梯子下方,微微抬起手,指尖輕輕牽動,庫房四周滯留的濕氣被她引來,化作細細的霧絲纏繞在林承勳的肩頸與手臂上,像是一雙看不見的手為他拂去汗水,又像是一層薄薄的涼紗貼著他的皮膚游走,讓原本灼熱的體感瞬間降了幾度。

林承勳愣了一下,低頭就看見沈曼青仰著臉,手裡舉著那杯冰開水,髮絲被霧氣沾得微濕,貼在頰邊顯得格外柔軟。她的聲音輕輕的,帶著一點小心翼翼的關切,卻又比前幾日多了幾分自然。

「承勳,喝一點水,你流好多汗。」她踮起腳尖,將杯子遞高,旗袍開衩處隨著動作露出一小截雪白的小腿,膝彎處因為踮腳而繃出柔美的線條,胸口也隨著呼吸輕輕起伏,旗袍布料貼著她纖細的腰身,在陽光下透出一層淡淡的粉色。

林承勳接過杯子,指腹不經意碰到她冰涼的指尖,涼與熱在接觸的瞬間交融,他感覺到她的指尖輕輕顫了一下,隨即又貪戀地停留在他的指側不願離開。他仰頭灌下一大口冰水,喉結滾動,汗水與涼意在體內衝撞,忍不住笑了一下,聲音低沉而溫和。

「有妳這樣幫忙,比什麼電風扇都好用。」他說,伸手替她撥開貼在頰邊的濕髮,指腹帶著粗糙的熱度滑過她細膩的肌膚,沈曼青的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起一層淡淡的血色,雖然仍帶著靈體特有的蒼白,卻多了一絲生人的暖意。她沒有躲開,反而將臉頰往他的掌心靠了靠,嗅到他身上混著汗水與瀝青的陽剛氣息,胸口那顆已經三十年沒有跳動的心,像是被他的心跳牽引著,也跟著輕輕震了一下。

整個午後就在這樣的默契裡過去。林承勳在屋頂敲補浪板,沈曼青就在底下替他遞鎚子、扶梯子,偶爾用霧氣替他擦去額頭的汗,有時又只是坐在矮凳上,雙手托腮看著他結實的背影發呆。當他需要防水漆時,她會先用指尖將漆桶周圍的濕氣驅散,讓漆面能更服貼,當他汗流得太兇時,她就會鼓起勇氣,用自己微涼的手帕替他按在頸後,兩人的對話不多,卻每一句都像是老夫老妻般自然。林承勳會說小心燙,沈曼青會回你小心摔,簡單的叮嚀在悶熱的空氣裡卻顯得格外溫柔。

夕陽西斜時,屋頂的縫隙終於被瀝青與浪板牢牢封住,林承勳順著梯子滑下來,背心已經完全濕透,緊緊貼在精壯的胸膛與腹肌上,汗水沿著肌理滑落,在黝黑的皮膚上發亮。他接過沈曼青遞來的毛巾,隨意抹了一把臉,卻看見她正拿著那條舊毛巾,踮腳想替他擦去肩頭的汗珠。他的身形高大,她必須整個人貼近才能夠到,旗袍的前襟隨著她的動作輕輕貼上他的胸口,柔軟的胸線隔著薄薄的布料與他汗濕的肌膚相觸,涼與熱同時滲透,兩人都僵了一下,隨即又都不願退開。

「妳今天用了很多力氣幫我,累不累?」林承勳低聲問,握住她還貼在他肩頭的手,掌心的厚實熱度將她的冰涼一點一點暖過來。

沈曼青搖搖頭,烏黑的眼眸含著水光,長睫輕顫,聲音細細的。「不會累,和你一起做事,好像回到以前眷村的時候。以前我也會在門口看他修屋頂,可是他從來不會讓我幫忙,也不會像你這樣看著我。」她說到這裡,語氣染上一點淡淡的甜,又有一點哀愁,指尖無意識地在他的掌心裡輕輕劃圈,像是在確認他的溫度是否真實。

晚餐是簡單的泡麵與從便利商店買回來的滷蛋,兩人坐在庫房門口的矮桌前分著吃,山風終於轉涼,宮廟方向傳來隱約的誦經與晚禱的鐘聲,遠方太平洋的潮聲隨著夜色慢慢變得清晰。許靜雯傳來訊息,提醒林承勳周振國已經開始透過後勤關說,想把營區提前封閉,文字裡透著擔憂。林承勳看完訊息沒有多說,只是將手機收進口袋,替沈曼青夾了一塊滷蛋,沈曼青看著他沉穩的側臉,心裡明白這個男人為了她,正一步步走向體制的對立面。

入夜後,山區的氣溫像是被什麼人抽走了熱度,驟然下降。濃霧從山坳深處湧來,凝在營舍四周,水泥牆重新開始滲水,空氣裡的霉味與樟腦味又變得濃重。沈曼青原本還坐在床邊替林承勳整理工具,白日過度凝實與操控濕氣的消耗讓她的形體開始不穩,指尖首先變得透明,隨後是小腿與旗袍的下襬,像是被霧氣一點一點稀釋。她的臉色迅速轉白,呼吸變得細碎,連聲音都帶著顫抖。

「承勳……我好像……有點冷……」她輕聲說,雙手抱著膝蓋,旗袍的布料貼著她纖細的身體,卻無法阻擋寒意從骨縫裡滲出來。她的長髮無風自動,髮尾飄起淡淡的霧絲,眼眸裡的水光變得渙散,整個人像是快要被夜霧吞沒。

林承勳立刻放下手邊的工具,單膝跪在行軍床前,伸手探向她的額頭,指腹只觸到一片冰涼。「又虛化了,妳白天幫我太久。」他的語氣帶著自責與心疼,沒有猶豫,直接掀開那床雖然仍帶點潮氣卻是庫房裡最厚實的軍用棉被,拍了拍床鋪。「過來,到裡面來。」

沈曼青遲疑了一下,蒼白的臉頰浮起一絲羞怯。過去幾夜她雖然與林承勳同處一室,卻從未如此親密地共覆一條棉被。她看著他敞開的棉被與他結實溫暖的胸膛,旗袍下的身體輕輕顫抖,既渴望那份熱度,又害怕自己的陰氣會再次拖累他。林承勳卻已經伸手,溫柔而堅定地握住她冰涼的手腕,將她整個人帶進被窩裡。

棉被一蓋上,外頭的濃霧與寒氣像是被隔絕在另一個世界,狹小的被窩裡只剩下兩人的氣息。林承勳側身將她擁入懷中,讓她的背脊完全貼上他的胸口,寬大的手掌覆在她纖細的腰腹上,厚重的陽氣透過背心與旗袍薄薄的布料源源不絕地渡過去。沈曼青的身體一開始冰得像一塊玉,旗袍的布料被兩人擠壓得完全貼合,勾勒出她柔軟的腰線與胸口飽滿的起伏,隨著他的體溫滲入,她的肌膚一點一點回暖,原本透明的指尖重新染回淡淡的粉色,長髮散在他的臂彎裡,帶著淡淡的香灰與雨後的潮濕氣味。

陰陽共感在這一刻達到高峰。林承勳的心跳沉穩有力,一下一下敲在她的背上,沈曼青冰涼的心臟像是被那鼓聲喚醒,也開始跟著他的節奏輕輕跳動,從紊亂到同步,從微弱到清晰。她的呼吸拂過他的頸側,涼涼的,卻因為距離太近而與他的熱氣交融在一起,每一次吐息都讓被窩裡的溫度升高一分。林承勳能感覺到她旗袍下柔軟的身體正因為回暖而微微顫慄,指尖無意識地抓住他背心的衣襬,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又因為熱度而慢慢鬆開。

「承勳……你的心跳好燙……」沈曼青輕輕呢喃,聲音悶在棉被裡,帶著一點鼻音與羞怯,卻又藏不住依戀。她將臉埋進他的頸窩,冰涼的唇瓣若有似無地碰到他黝黑的肌膚,激起一陣細微的顫慄,隨即又被他的體溫燙得縮了一下,卻又貪戀地貼得更緊。她的手指沿著他的胸口慢慢上移,隔著背心描摹他結實的肌理,每一次觸碰都讓兩人的心跳更同步一分,被窩裡的空氣變得潮濕悶熱,卻又帶著一種甜膩的暖。

林承勳收緊手臂,讓她更深地陷進自己的懷抱,下顎輕輕抵著她的髮頂,嗅著她髮間淡淡的潮氣與屬於她的獨特幽香。他的另一隻手輕輕撫過她旗袍下裸露的小腿,掌心的熱度讓她敏感地蜷起腳趾,旗袍開衩處露出的肌膚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象牙般的光澤,涼與熱在每一寸接觸的地方反覆滲透,像是潮汐來回拍打,曖昧而克制,卻又讓人無法忽視那份不斷升溫的渴望。

「曼青,妳會怕嗎?」他在她耳邊低聲問,聲音因為壓抑而顯得沙啞,手掌仍輕輕覆在她的腰間,沒有更進一步,卻用體溫將她完全包圍。

沈曼青的身子輕輕顫了一下,隨後將臉抬起,蒼白卻已泛紅的眼眸直直望進他的眼底,淚光在昏黃的燈光下閃爍。「我怕……我怕你退伍之後,就忘了我。我怕沒有人記得我,我又會變回那個被關在庫房裡,誰也看不見的影子。那時候,你走了,這條旗袍也會再變成沒人要的舊衣服,我會慢慢淡掉,什麼都留不住……」她的聲音細細碎碎,像是怕太大聲就會把這個好不容易得來的溫暖嚇走,指尖緊緊揪著他的衣料,彷彿一鬆手就會被霧氣捲走。

林承勳聽著她帶著哭腔的呢喃,心口像是被什麼用力揪住。他想起自己二十七年軍旅生涯的終點,想起屆退後那片沒有營舍、沒有操場的空白未來,想起周振國口中漂亮的手續與體制的沉默。他低頭,用額頭抵住她的額頭,兩人的氣息徹底交融,熱與涼在唇齒間只隔著一線距離,卻都克制地沒有逾越,只是讓心跳與顫抖替他們說話。

「我不會忘。」他的聲音沉穩而篤定,像是士官長在操場上對著新兵下達的最鄭重的命令,卻又溫柔得像是在對著最珍惜的人起誓。「我快退伍了,本來也不知道離開部隊之後要去哪裡。可是現在我想帶妳離開這裡,我想把妳的故事帶下山,讓更多人記得沈曼青不是什麼情變輕生的禁忌,是被愛過、也被傷害過的女人。就算妳是地縛靈,走不出這個營區,我也會一直回來,一直記得妳的樣子、妳的旗袍、妳的聲音。妳不是沒人要的舊衣服,妳是我在這座山裡遇見的、最想好好珍惜的人。」

明知地縛靈無法離開死亡地,明知那份承諾在體制與陰陽的規則前顯得天真,沈曼青卻因為這句話,整個人像是被注入了久違的陽光。被記得、被渴望的念力讓她的形體在被窩裡驟然凝實,原本還帶著透明感的肌膚寸寸變得溫潤,指尖不再冰涼,甚至帶上了一點屬於生人的熱度。她的臉頰燙得發紅,眼淚卻不受控制地滑落,滴在林承勳的手臂上,涼涼的,隨即又被他的體溫蒸發。

「承勳……」她輕輕喚他的名字,聲音甜得發顫,整個人主動往他懷裡鑽得更深,旗袍的領口因為擁抱而微微敞開,露出一小片雪白細膩的肌膚,隨著她的啜泣輕輕起伏。她將冰涼的唇瓣貼上他的下顎,像是蜻蜓點水般輕輕一碰,隨即羞怯地退開,卻又被他掌心的熱度燙得再次靠近,兩人的呼吸徹底亂了節奏,心跳卻在混亂中同步得更加緊密,被窩裡的潮氣與熱氣交織成一層薄薄的霧,裹著兩人的身影,像是為這個禁忌的擁抱蓋上一層溫柔的紗。

那一夜,山區的濃霧沒有散去,遠方的海潮聲與宮廟的鐘聲隔著山坳隱隱傳來,廢棄營區的燈光在霧氣裡搖晃,卻再也無法侵入那條溫暖的棉被。林承勳與沈曼青就這樣相擁而眠,體溫互滲,氣息交融,指尖的每一次輕顫都被對方清晰地捕捉。沈曼青在久違的溫暖裡終於獲得短暫的實感,不再是飄晃的幽魂,而是一個被好好抱在懷裡、被記得的女人。林承勳則在她的依偎裡,第一次對屆退後的茫然感到不再孤寂。棉被外是陰冷的山夜,棉被內卻是甜蜜而治癒的餘溫,禁忌的親密在克制中更顯香豔,而那份克制本身,就是最深的渴望與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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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第七章:紅頭小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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屆退前二十四日,清晨五點半,大武山麓的霧還沒散。

林承勳睜開眼時,先感覺到的是懷裡的重量。

那床潮濕了半個月的軍用棉被終於被屋頂的補漏給救回來,底下不再滲水,被太陽曬過的棉絮混著樟腦與舊木頭的味道,在悶了一夜之後反而烘出一點乾爽的暖。沈曼青整個人蜷在他胸口,烏黑微捲的長髮散在他臂彎裡,水藍改良旗袍的盤扣鬆開了一顆,領口貼著他汗濕的軍綠色背心,柔軟的胸口隨著呼吸輕輕壓著他結實的胸肌,每一次起伏都讓布料摩擦出細微的聲響,涼涼的髮絲拂過他頸側,帶著夜裡殘留的香灰氣味與她獨有的幽涼。

她還在睡,或者說,靈體在被陽氣持續灌注後的短暫沉眠。臉頰不再是前幾日那種透明的蒼白,透出一點淡淡的粉,唇瓣微張,吐出的氣息涼而濕,拂在他鎖骨上激起一陣細微的顫。林承勳沒有立刻起身,只是讓寬大的手掌覆在她纖細的腰側,隔著旗袍感受她回溫的體溫。昨夜她說害怕被遺忘時抓住他衣襬的力道還留在指尖,現在那隻手鬆鬆地搭在他胸口,指尖無意識地蜷著,像是怕一鬆手就會從夢裡跌回那座潮濕的庫房梁柱下。

山裡的雞啼從眷村改建的國宅方向傳來,混著遠方台九線早起砂石車的低鳴。林承勳輕輕把棉被往上拉,蓋住她露在外頭的雪白小腿,旗袍開衩處那截細膩的肌膚在晨光裡泛著象牙色的光,膝彎因為蜷縮而繃出柔和的線條。他看著她,心裡那份屆退前的茫然竟被一種具體的重量填滿,二十七年的軍旅生涯第一次讓他覺得,這座被公文封存的廢營不是等著他清理完就離開的任務,而是一個必須被好好收尾的地方。

手機在床頭的彈藥箱上震動起來,螢幕亮起,周振國三個字讓林承勳的眉眼沉了下去。

他小心地抽出手,怕驚動懷裡的人,赤腳踩在冰涼的水泥地上走到庫房門口才接起。聽筒那頭的聲音保養得宜,溫和中帶著高階軍官慣有的不容置疑,背景還有冷氣房的嗡鳴,與山坳裡的濕冷完全是兩個世界。

「承勳啊,我是振國。」周振國笑著,語調像是長官關心部屬,「聽說你還在山上那個舊營區?那地方封存三十年了,潮濕,電線老舊,長官們都很擔心你的身體。屆退前別讓自己太操勞,公文我已經幫你處理好了,再過兩天就派人去封門,你早點下來,退伍流程才不會耽誤。」

林承勳握著手機,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卻依舊維持士官長的沉穩回應。「報告長官,營舍修繕還沒完成,庫房裡還有未清點的舊物與檔案,依規定必須造冊後才能封存。」

「舊物?」周振國的笑意淡了一點,鏡片後的眼神在電話這頭也能感覺到那份冷漠,「那些泛黃的紙張、發霉的棉被,能有什麼價值?承勳,你是聰明人,部隊需要的是向前看。有些事情,當年就已經結案了,再翻出來對誰都不好,對妳,對我,對那個地方的安寧都不公平。你明白我的意思。」

電話掛斷前,周振國補上一句,聲音放得更輕,卻更重。「我請縱谷的陳老師傅過去幫你看看,聽說那間庫房不太乾淨,請他做個簡單的祈福,你也安心。別拒絕,這是為你好。」

林承勳站在門口,手裡的手機還殘留著冷氣房的冰涼,山霧卻已經從山坳深處漫上來,纏住他的腳踝。他回頭看向床鋪,沈曼青像是感應到什麼,長睫顫了一下,緩緩睜開眼,烏黑的眼眸還帶著剛被暖醒的惺忪,卻在對上他凝重的神色時,蒼白的臉顫了一下。

「是他嗎?」她的聲音很輕,帶著剛睡醒的沙啞,手下意識地揪緊了棉被邊緣,旗袍因為翻身而貼得更緊,腰線與臀線的柔美曲度在薄被下清晰可見,卻因為恐懼而微微發抖。「我聽見他的聲音了,和三十年前在眷村門口說要我簽切結書的時候一樣,一樣溫和,一樣說是為我好。」

林承勳走回床邊,單膝跪下,握住她冰涼的手,用自己厚實的掌溫去包覆她。「是周振國,他要派人來。妳別怕,我在。」

他的話音剛落,營區那扇生鏽的鐵門就被人不客氣地敲響了,力道又急又重,混著機車引擎空轉的噪音。濃霧裡,一個瘦削黝黑的身影推著一輛載滿香燭金紙的老舊野狼機車,車後座綁著一個暗紅色的木箱,箱角還掛著銅鈴。來人穿著暗紅法袍,下身卻是夾腳拖,山羊鬍,手指戴滿銅戒,指甲薰黃,笑起來露出一顆金牙,眼神在霧氣裡顯得貪婪而陰沉,正是縱谷一帶宮廟間名聲不佳卻香火鼎盛的紅頭小法陳金火。

陳金火不等林承勳開門,就自顧自地將鐵門推開,高聲吆喝,語氣裡全是慈悲為懷的假意。「林士官長對不對?周長官委託我來的啦,聽說這裡有位小姐走不開,三十年了可憐喔,長官慈悲,特別請我來做一場超渡,讓她好走。哎呀,這霧氣這麼重,陰氣很重喔,不趕快處理,會影響士官長你的陽氣,也會影響整個花蓮的平安啦。」

他說著就往庫房裡闖,手裡已經抓起一把線香點燃,濃烈的檀香與劣質金紙燃燒的嗆味瞬間壓過山霧的濕氣。木箱打開,裡頭是整疊黃符、紅線、裝著暗色液體的玻璃罐,還有一尊面目模糊、被紅布纏繞的小鬼像,罐底沉著像是頭髮與指甲的東西。陳金火一邊念念有詞,一邊將香灰往庫房四角撒,紅線拉開就往梁柱上纏,銅鈴搖得急促,符紙無風自動。

原本依偎在林承勳懷裡的沈曼青,在香灰落地的瞬間像是被燙到一般,整個人劇烈地顫抖起來。她發出一聲細碎的嗚咽,旗袍下裸露的肌膚寸寸泛白,原本好不容易積攢的溫度迅速流失,指尖率先變得透明,隨後是小腿與裙襬,像是被什麼無形的力量往外抽離。她想躲回林承勳身後,卻發現自己的腳像是被黏在原地,霧氣不受控地從她體內溢散,庫房牆面原本已經止住的滲水忽然又成流滑下,霉味與香灰的嗆味混在一起,讓人呼吸發悶。

「不要……不要碰我的旗袍……」沈曼青的聲音破碎,眼眸含淚,帶著三十年來最深的恐懼。她看著陳金火手裡那張畫著束縛咒的黃符正對準她依附的衣箱,那件水藍旗袍與那條紅繡旗袍被紅線纏繞,布料無風而動,像是被無數細針拉扯。「那是我的……我走不開……你走開……」

陳金火卻笑得更開,金牙在香火煙霧裡發亮。「小姐不要怕,師傅是幫妳啦,妳這樣留在陽間多苦,跟我回去,我給妳一個金身,每天有香火,以後還能幫人辦事,比妳困在這裡當個沒人記得的孤魂好多了啦。這束縛咒一貼,妳就乖乖跟我走,周長官那邊也好交代,大家都歡喜啦。」他說著,手指沾著香灰與不明液體,就要往沈曼青的額頭點去,嘴裡念的是煉化小鬼的咒語,眼底全是將艷鬼煉成靈奴後可販售牟利的算計。

林承勳一步跨到兩人之間,結實的身形像一面牆擋在沈曼青面前。他身上還穿著昨夜那件汗濕後又被體溫烘乾的軍綠色背心,黝黑的肩臂與緊繃的胸膛在香火煙霧裡顯得格外厚重,陽氣隨著他的怒意而翻騰,竟讓靠近他的黃符邊角微微捲曲。

「陳老師,請你離開。」林承勳的聲音不大,卻是士官長在操場上喝止新兵的力道,每一個字都帶著二十七年軍旅的威嚴。「這裡是國防部列管營舍,沒有公文,任何人都不能擅自作法。你口口聲聲說超渡,手裡拿的是養小鬼的法器,念的是束縛咒,你當我看不懂嗎?周振國叫你來,不是為了讓她安息,是想讓她永遠閉嘴。」

陳金火被他厚重的陽氣逼得後退半步,臉上的假笑僵了一下,隨即又堆起更油滑的神色。「士官長不要這麼兇嘛,我是領了宮廟的旨意,也是為地方好。你這樣護著一隻女鬼,傳出去對你的退伍也不好看啦。長官們會怎麼想?眷村的老人家會怎麼講?你護得了一時,護不了一世啦。」

「我護不護得了,不用你來教。」林承勳伸手抓住陳金火正要纏上旗袍的紅線,手掌的熱度與粗糙的力道讓那條浸過符水的紅線瞬間崩斷,銅鈴掉在地上發出刺耳的響。他另一隻手抄起牆角的軍用匕首,刀尖直接挑開法壇上的小鬼像,暗紅木箱被他一腳踢翻,玻璃罐滾出來,裡頭的液體灑在水泥地上冒出細微的白煙。「現在,帶著你的東西,出去。否則我現在就通報憲兵與鄉公所,說有人擅闖軍事管制區,以宗教名義行詐欺與恐嚇。」

陳金火的臉色終於變了,貪婪的眼神裡閃過一絲陰狠,卻也忌憚林承勳身上那股常年與槍械、操練為伍的陽剛煞氣與實質的權勢。他一邊收拾東西,一邊還不忘撂下話,聲音尖細。「好,好,士官長有種,你有陽氣護著她,現在我動不了她。但妳記住,小姐,妳是地縛靈,妳走不出這間庫房,周長官不會讓妳的故事被翻出來的。我們走著瞧。」

他離開時看似狼狽,卻在轉身經過衣箱的瞬間,袖口一翻,極其隱蔽地將一小撮混著細碎符紙的暗紅香灰,輕輕灑在那件水藍旗袍的領口與袖口內側。香灰細如粉塵,一沾上布料就滲入纖維,肉眼難辨,只有在霧氣裡會泛起極淡的腥紅。林承勳的注意力全在護住身後顫抖的沈曼青身上,並未察覺。

鐵門重新被關上,機車的引擎聲遠去後,庫房才恢復死一般的寂靜,只有牆面滲水的滴答聲與卡帶錄音機裡未關的雜訊沙沙作響。

沈曼青像是被抽乾了力氣,整個人軟在林承勳懷中,旗袍被冷汗與霧氣浸得貼在身上,勾勒出纖細卻起伏分明的曲線,胸口劇烈地起伏,冰涼的肌膚上全是細密的冷汗。她抓住林承勳背心的衣襬,指節泛白,聲音抖得不成調。「承勳……我好冷……他剛剛……他想把我剪開……我想躲回旗袍裡,卻躲不回去……」

林承勳立刻將她打橫抱起,放回那床還殘留著兩人體溫的棉被裡,用自己的身體去暖她。可是這一次,無論他怎麼用掌心去摩擦她的手臂與小腿,那份涼意都驅散得異常緩慢。她的形體在昏黃的燈光下忽明忽暗,時而凝實得能看見頸側細細的血管,時而又透明得能看見身後的牆面霉斑,旗袍領口處那一點暗紅香灰像是活的一般,隨著她的呼吸明滅閃爍,每一次閃爍都讓她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霧氣不受控地從她髮尾溢出,在被窩裡凝成細小的水珠,沾濕了兩人的肌膚。

「曼青,看著我,呼吸跟著我。」林承勳將額頭抵住她的額頭,厚重的陽氣不要命地往她體內渡去,心跳與她的心跳強行同步,卻發現自己的太陽穴也開始隱隱抽痛,那是陽氣被香灰反向牽引消耗的徵兆。「我在這裡,妳不會被帶走,誰都不能把妳從這裡帶走。」

沈曼青的眼淚滑落,滴在他黝黑的手臂上,涼得刺骨。「可是我感覺……旗袍在拉我……有東西在旗袍裡面燒……承勳,我是不是……要被他變成別的東西了……我不要變成小鬼……我不要忘記你……」她的手指無助地在棉被裡摸索,想要抓住他的溫暖,卻每一次都差點穿透他的手掌,那種即將消散的恐慌讓她原本嫵媚幽怨的氣質全被恐懼取代,只剩下最原始的依賴與顫慄。

山霧在此刻徹底封住了整座營區,宮廟的晚課鐘聲被霧氣悶得模糊不清,庫房那盞剛換好的日光燈開始無規律地閃爍,每一次閃爍,沈曼青的臉就會更透明一分,而旗袍領口那撮暗紅的香灰,則在閃爍的間隙裡,亮得像是剛點燃的炭火。林承勳抱緊懷裡忽明忽暗的人,第一次在這座他守了二十七年的山裡,感覺到一種體制與邪術聯手織成的網,正從看不見的地方,慢慢收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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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第八章:法陣束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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屆退前二十三日,午後四點,大武山麓的天空像一塊吸飽水的灰色絨布,沉沉壓在營區斑駁的水泥屋頂上。山風帶著太平洋吹來的鹹濕,混著縱谷稻田收割後的草屑味,卻吹不散營區裡那股滯留的霉味與樟腦味。林承勳站在庫房門口,手裡拎著剛從山下雜貨店買回來的米、罐頭與樟腦丸,迷彩外套被細雨浸得半濕,貼在結實的背肌上,勾勒出士官長精壯的輪廓。

他原本不想在中元普渡這天離開營舍。清晨沈曼青被追蹤香灰折磨到形體忽明忽暗,整夜蜷在他懷裡發抖,旗袍領口那撮暗紅香灰每一次明滅都讓她發出細碎的嗚咽,霧氣從她髮尾不受控地滲出,凝在棉被內側成一片細小的水珠。林承勳用陽氣替她壓制了大半夜,太陽穴突突跳動,後頸的汗水涼了又熱,熱了又涼,直到中午她的呼吸才稍微平穩,蒼白的臉頰透出一點血色,手指也能重新勾住他的小指。許靜雯傳來訊息,說縣府檔案室中元休假,調閱要等兩日,要他先顧好營舍與她的安全。他才趁著沈曼青沉眠,騎著老舊的野狼機車下山補給,想著普渡夜山區宮廟會放鞭炮、燒金紙,營區外那條荒廢的舊街道今晚一定吵雜,他不想讓她一個人聽見那些敲鑼打鼓的誦經聲而驚慌。

庫房內,沈曼青並沒有真正入睡。她側躺在那床好不容易曬得乾爽的軍用棉被上,水藍改良旗袍的開衩滑到大腿中段,露出細膩如玉的小腿與膝彎,布料因為潮濕而貼緊腰臀,勾出纖細卻柔軟起伏的曲線。她將臉埋在林承勳枕過的枕頭裡,嗅著上面殘留的汗味、菸草與陽剛的體溫,烏黑微捲的長髮散在枕面上,髮尾還沾著夜裡凝出的水氣。白日過度的凝實讓她虛弱,指尖呈現半透明,觸碰棉被時會泛起細微的波紋,像石子投入霧池。她想撐起身體去關那扇被風吹得吱呀作響的木窗,卻發現旗袍領口內側那撮暗紅香灰又開始發燙,細細的灼熱沿著布料纖維往皮膚裡鑽,每一次心跳,香灰就亮起一點,像有人在她鎖骨上輕輕烙下指印。

她咬著唇,發出細微的氣音,想用自己的力量壓下那股被牽引的刺痛。庫房牆面的滲水已經止住,卻在此刻又無聲地蔓延,水痕從天花板角落蜿蜒而下,霉味重新變得濃重。卡帶錄音機裡那卷七零年代的月光小夜曲無人碰觸,卻自己轉動起來,磁帶摩擦出沙沙的雜訊,女歌手含愁的嗓音在潮濕空氣裡忽遠忽近。沈曼青蜷得更緊,將旗袍的盤扣揪在胸前,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低聲喚著那個已經刻進念裡的名字,卻只有霧氣回應她的顫抖。

山坳外的舊街道,普渡祭壇已經搭起。陳金火一身暗紅法袍,腳下卻還是那雙夾腳拖,手指的銅戒在香燭火光裡反射出油亮的光。他身後跟著三、四個宮廟的信眾,抬著紙紮祭品與一箱箱金紙,嘴裡嚷著是受周長官與地方仕紳委託,要為廢棄營區做一場中元制煞,免得孤魂影響整個縱谷的平安。便利商店的霓虹與宮廟的紅燈籠交錯,鞭炮聲與法鈴聲混在一起,信眾舉著手機錄影,香火的濃煙被山風壓得低低的,往營區鐵門的方向灌去。

廢營的鐵門只是虛掩,林承勳離開時用鐵鍊扣住,卻沒上鎖。陳金火一腳踢開鐵門,銅鈴隨著步伐急促搖晃,嘴裡高聲念著制煞咒語,聲音尖細卻穿透霧氣。「各位鄉親看清楚,這間庫房封了三十年,陰氣重到連水泥都發黑,裡頭那位小姐三十年不肯走,每到普渡就出來擾人。今晚我們不把她請走,往後颱風、土石流都要算在她頭上。周長官慈悲,特地請老夫來收束,大家幫忙拉紅線,貼符,功德無量!」

信眾被他鼓動,手忙腳亂地將成捆的紅線拉開,沿著庫房四角的梁柱纏繞,黃符一張張貼上牆面、窗框與那口裝著旗袍的舊衣箱。陳金火點燃一大把檀香與劣質金紙,濃烈的嗆味瞬間蓋過山霧的濕氣,法鈴敲得又急又重,每一次鈴響,庫房內的日光燈就劇烈閃爍。紅線浸過符水,繃緊時發出細弦振動的嗡鳴,四角連線後竟在水泥地上隱隱 forming 一個暗紅的法陣,陣眼正對著棉被上蜷縮的沈曼青。

沈曼青在法陣完成的瞬間猛然弓起身體,像被無形的手掐住喉嚨。水藍旗袍無風自動,裙襬劇烈翻飛,露出大半截雪白的大腿與繃緊的腳背,領口那撮暗紅香灰驟然亮起,灼熱感順著鎖骨燒向胸口。她發出一聲尖銳卻破碎的啜泣,不是昨夜那種壓抑的嗚咽,而是被強行抽離依附物的痛楚。霧氣從她體內狂暴地噴湧而出,卻被四角的紅線硬生生壓回,牆面滲水成流,順著霉斑往下淌,整間庫房的溫度驟降,呼出的氣息都成了白霧。

「不要……不要拉我……那是我的旗袍……」沈曼青的聲音被法鈴聲絞碎,烏黑長髮在霧氣裡狂舞,瓜子臉蒼白到近乎透明,眼眸含淚卻被迫睜大。她想躲回衣箱,想躲回棉被,想躲回林承勳的懷抱,可是紅線封鎖了所有路徑,每當她試圖虛化,旗袍布料就被紅線牽扯,像無數細針縫住她的靈體。她的指尖已經完全透明,手腕與旗袍開衩處的肌膚寸寸淡去,只剩下胸口與小腹還勉強維持著形體,一起一伏間,旗袍貼緊胸線,勾出急促呼吸下柔軟卻顫慄的曲線,涼意與灼熱在她體內交戰,讓她全身細細發抖。

陳金火見法陣生效,瘦削的臉上露出貪婪的笑,金牙在火光裡發亮。他從木箱裡取出那尊纏著紅布的小鬼像與一罐暗色液體,手指沾著液體在沈曼青額前虛畫束縛咒,嘴裡念的是煉化艷鬼為靈奴的咒語。「小姐莫怪,妳在這裡三十年,無人供奉,不如跟老夫回去,老夫給妳立金身,日日有香火,還能幫老夫辦事收錢,比妳困在這個霉味庫房強。這旗袍就是妳的根,老夫只要把魂從布裡抽出來,妳就乾淨了,乖乖過來!」他說著,暗紅的符紙就要往旗袍領口的香灰處貼去,信眾們舉著香燭圍在外圈,嘴裡跟著念念有詞,香灰與金紙灰被山風捲入庫房,落在沈曼青的髮梢與肩頭,燙出細小的紅點。

就在符紙離旗袍只有寸許時,營區鐵門被一股蠻力撞開。林承勳的野狼機車在泥濘裡甩尾停下,他甚至來不及熄火,整個人翻身躍下,迷彩外套被風掀起,露出裡面被雨水浸透的軍綠色背心,緊貼在結實的胸膛與起伏的腹肌上,黝黑的手臂青筋浮現,手中還拎著剛買的米袋,米粒因為衝撞灑了一地。他一眼看見庫房內被紅線封鎖、霧氣暴走的景象,以及在法陣中央痛苦尖嘯、旗袍翻飛、形體幾近崩散的沈曼青,沉穩的眼神瞬間燃起怒火。

「陳金火!」林承勳的喝聲像在操場上震懾新兵,厚重的陽氣隨著怒意翻騰,竟讓靠近他的幾張黃符邊角捲曲燃起。「誰准你帶人闖進軍事管制區!給我住手!」

陳金火被他厚重的陽剛氣息逼得後退半步,卻仍舉起法鈴,色厲內荏地叫囂。「林士官長,你不要執迷不悟!這是周長官與地方仕紳同意的制煞普渡,你護著一隻艷鬼,就是跟整個縱谷的平安作對。她的怨氣不除,颱風來了你負責嗎?你身上陽氣再重,也擋不住天地的法陣!」

林承勳根本不理會他的威嚇,將米袋重重砸在法壇上,紙紮與金紙被砸得四散,香燭倒塌,火星濺在潮濕的水泥地上嗤嗤作響。他無視信眾驚呼與法鈴刺耳的搖晃,直接衝入暗紅的法陣,紅線繃緊割在他的小腿與手臂上,勒出淡淡的血痕,他卻像是感覺不到疼痛,結實的身軀硬生生撞開封鎖的符咒,厚重的陽氣與意志在法陣中撞出一道裂口。

沈曼青在法陣中央已經快要支撐不住,旗袍領口的暗紅香灰被符紙牽引,竟一點點從布料裡被抽離,連帶著她的魂魄也被往外拉扯。她看見林承勳衝進來的身影,含淚的眼眸亮起一瞬,伸出半透明的手想抓住他,卻穿透了他的肩頭。她發出絕望的哭喊,霧氣與淚水混在一起,沿著蒼白的臉頰滑落,滴在翻飛的旗袍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林承勳一把將她緊緊抱進懷裡,寬大的手掌托住她纖細的腰與發涼的背,旗袍貼著他滾燙的胸膛,柔軟的胸口與結實的肌肉緊密相貼,每一次顫抖都透過布料傳進他的心跳。他將額頭抵住她冰涼的額頭,用自己二十七年軍旅磨鍊出的意志與陽氣,不顧一切地往她體內渡去。「曼青,看著我,呼吸跟著我,妳不會被帶走,誰都不能把妳從我懷裡抽走!」他的聲音低沉卻帶著顫,灼熱的氣息拂過她冰涼的唇瓣與頸側,兩人的心跳在法陣的嗡鳴中強行同步,涼與熱在擁抱中交融,指尖輕顫的地方,半透明的肌膚一點點重新染上血色。

他一手護住沈曼青,一手抽出腰間的軍用匕首,刀鋒在香燭火光裡反射出冷光。林承勳用牙齒咬住刀鞘,單手劈砍那些繃緊的紅線,浸過符水的紅線堅韌如細鋼絲,卻在匕首與陽氣的雙重切割下根根崩斷,每斷一根,法陣的光芒就黯淡一分,沈曼青的尖嘯就減輕一分。當最後一根纏在衣箱上的紅線被割斷時,整座法陣發出一聲悶響,黃符無火自燃,化為灰燼被霧氣捲走。林承勳抬腳重重踢翻法壇,木箱翻倒,小鬼像摔裂成兩半,暗色液體潑灑在地上,與香灰混成一片腥臭的泥濘。

陳金火遭到法術反噬,整個人向後踉蹌,瘦削的臉瞬間漲紅,喉頭湧上一股腥甜,銅戒撞擊法鈴發出刺耳的雜音。他按住胸口,氣血翻湧,指甲薰黃的手指掐著法訣卻再也念不下去,眼中貪婪被驚懼取代。「你……你竟敢毀我法壇……林承勳,你這是跟周長官作對,跟天意作對,你會後悔的!周長官不會放過你們這對人鬼,縱谷的宮廟也不會放過她!」他撂下狠話,在信眾驚慌的攙扶下,拖著翻倒的木箱與散落的符紙,狼狽地退向鐵門,暗紅法袍被泥水浸濕,像一條受傷的蛇消失在普渡的鞭炮與霧氣裡。

庫房內終於安靜下來,只剩下卡帶錄音機沙沙的空轉與牆面水珠滴落的聲響。沈曼青癱軟在林承勳懷裡,水藍旗袍被冷汗、霧氣與林承勳的體溫浸得半透,緊貼在纖細的身體上,胸口劇烈起伏,柔軟的曲線隨著每一次呼吸貼緊他的胸膛,烏黑長髮濕漉漉地黏在蒼白的頸側與肩頭,整個人像是剛從水裡被撈起,卻又帶著被陽氣重新灌注後的淡淡暖意。她的手指緊緊揪住林承勳背心的衣襬,指尖已經恢復實感,卻仍在細細發抖,淚水沾濕了他的鎖骨,涼而鹹。

「承勳……」她的聲音破碎,帶著劫後餘生的依賴,將臉埋進他滾燙的頸窩,氣息涼而濕,卻因為緊貼而帶起一陣顫慄。「我以為……要被抽走了……旗袍裡好燙……你再晚一點,我就記不得你了……」

林承勳將她更緊地按進懷裡,下顎抵著她冰涼的髮頂,大手輕輕摩挲她發涼的背,試圖用體溫把她從崩散邊緣拉回。可是當他想站起身去關上被撞開的木窗時,眼前忽然一黑,太陽穴像被重錘敲擊,連日來以陽氣替她續命、壓制香灰的消耗在此刻徹底爆發。他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轉為蒼白,嘴唇失去血色,高大的身形晃了一下,單膝重重跪在潮濕的水泥地上,卻仍將懷裡的人護得穩穩的,沒有讓她再觸碰到一點香灰。

沈曼青感覺到他心跳的紊亂與體溫的驟降,驚慌地捧住他的臉,冰涼的手掌貼上他發燙卻蒼白的額頭,淚水再次湧出。「承勳?你怎麼了……不要嚇我……你的臉好白……是不是我……是不是我把你的陽氣都耗盡了……」她的霧氣不受控地溢出,卻不再是暴走的狂亂,而是因為恐懼而細細顫抖,纏繞在兩人交疊的身體之間,像一床薄而涼的紗。

營區外,普渡的鞭炮聲仍在山坳間迴盪,香火的濃煙被雨水壓得低低的,宮廟的誦經透過濃霧傳來,混著遠方海潮的低鳴,潮濕悶熱的夜才剛剛開始。林承勳靠在衣箱邊,虛弱地睜開眼,對上沈曼青含淚含愁、近在咫尺的臉,兩人的氣息在極近的距離裡交融,心跳雖然紊亂卻仍緊緊相依。他想抬手替她擦去淚水,手臂卻重得抬不起來,只能用極輕的聲音,斷續地說出承諾。

庫房的日光燈在法陣破壞後,閃爍得更加頻繁,每一次明滅,牆面那道新滲出的水痕就更深一分,而被踢翻的法壇底下,一張未燃盡的暗紅符紙,正無聲地貼在地板縫隙間,隨著滲水慢慢暈開,像一隻還未閉上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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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第九章:泛黃的公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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屆退前二十二日,清晨五點半,大武山麓的雨還沒停。

中元普渡的鞭炮與誦經聲在後半夜被一場遲來的西北雨洗得乾淨,只剩下營區鐵皮屋頂被雨點擊打的細碎聲,滴滴答答,從斑駁的水泥牆一路滲進庫房。空氣依舊潮濕悶熱,霉味與樟腦味在密閉空間裡發酵,混合著前一夜法壇被踢翻後殘留的金紙灰燼與檀香的焦味,牆角重新漫開的水痕在日光燈管微弱的嗡鳴裡顯得更深。

林承勳躺在那張鋪著軍用棉被的鋼架床上,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骨架。迷彩外套被沈曼青整齊疊在床尾,身上只剩一件被汗水浸透的軍綠色背心,緊貼在結實的胸膛與起伏的腹部,汗水沿著黝黑的頸側往鎖骨滑落,背心領口暈開一片深色。他的臉色比昨夜更蒼白,顴骨泛著不正常的潮紅,額頭滾燙,指尖卻冰涼,呼吸沉重而急促,每一次吐息都帶著灼熱的氣,像是體內的陽氣被硬生生掏空後,身體正用發燒來填補那個洞。

沈曼青跪坐在床側,整夜沒有離開過半步。水藍改良旗袍的下襬被她拉起,露出細白的膝頭與小腿,布料因為整夜跪坐與潮濕而皺摺,貼合著腰臀柔軟的曲線。她不敢完全凝實,怕再消耗他的陽氣,便讓自己維持在半虛半實的狀態,烏黑微捲的長髮垂落在肩前,髮尾還沾著夜裡的霧氣,卻又因為靠近林承勳發燙的身體而凝結成細小的水珠,沿著蒼白的頸側滑進旗袍領口。她伸出冰涼的手,輕輕覆在林承勳的額頭上,涼意滲進他灼熱的皮膚,換來他無意識的一聲低哼。

「承勳,你燒得好燙。」她的聲音很輕,帶著哭過後的沙啞,指尖細細顫抖,順著他的眉骨滑向太陽穴,試圖用自己操縱溫度與濕氣的能力,替他降下一點熱度。可是她的指尖每一次貼合,都會讓自己的形體更透明一分,霧氣不受控地從她的肩背滲出,凝在棉被內側。她咬著唇,將那股虛化的暈眩壓回去,改以更輕的力道,用浸濕後擰乾的毛巾,一點點擦拭他頸側與胸口的汗。毛巾划過他結實的胸肌與緊繃的腹肌線條,汗水與陽剛的體溫透過布料傳回她的掌心,涼與熱在她的指腹間交融,讓她蒼白的臉頰也染上一層淡淡的、近乎活人的粉色。

林承勳在半夢半醒之間睜開眼,視線有些模糊,卻還是準確地捕捉到她含愁帶水的眼眸。他想抬手,卻發現手臂沉重如鉛,只得用微弱的聲音喚她。「曼青……妳整夜沒回旗袍裡?會耗掉的……」

「我回去了,你會更冷。」沈曼青搖頭,俯身更靠近他,旗袍領口隨著動作微微敞開,露出纖細的鎖骨與一截雪白的胸口起伏,涼涼的髮絲掃過他的臉頰,帶著潮濕棉被與淡淡香灰的氣味。她將自己的額頭輕輕貼上他的額頭,冰涼與滾燙在接觸的瞬間激起一陣細微的顫慄,兩人的呼吸在極近的距離裡交纏,她的氣息涼而濕,他的氣息灼熱而沉重,心跳在混亂中卻又慢慢找到同一個節奏。「你不要說話,你的陽氣都給我了,我……我不知道怎麼還你,你先睡,我守著你。」

庫房的木門在這個時候被輕輕敲響,隨後被推開一道縫隙。許靜雯撐著一把透明的摺疊傘,傘面還滴著雨水,帆布鞋踩在泥濘裡發出輕微的聲響。她穿著一件米色的防潑水襯衫與深色長褲,低馬尾被雨氣打得有些散亂,背著那只裝滿筆記本與檔案袋的帆布袋,手裡提著一個保溫壺與一袋從山下便利商店買來的退燒藥與運動飲料。看見床上高燒的林承勳與跪坐在側、形體淡薄的沈曼青,她的眉頭立刻蹙起,快步走進來,將傘收攏靠在牆邊。

「我就知道。」許靜雯放低聲音,卻藏不住擔憂,將保溫壺打開,裡頭是還冒著熱氣的薑絲魚片粥,香氣在霉味中硬生生撐開一條溫暖的縫隙。「昨晚普渡的直播我看到了,有人把陳金火作法的畫面錄下來傳到地方社團,我半夜接到退役文書士官的電話,他說周振國那邊已經在施壓,要把昨晚的法陣說成是軍方委託的例行制煞。你倒好,直接用陽氣去撞法陣,現在整個人燒成這樣。」她一邊說,一邊伸手探向林承勳的額頭,指尖碰到那片滾燙,臉色更沉。「三十八度九,你這不是感冒,是陽氣虧損後的虛火,得補水、退燒,再這樣下去會昏迷的。」

林承勳想撐起身體,卻被沈曼青與許靜雯同時按住。沈曼青的涼意與許靜雯的溫暖同時覆在他的肩頭,形成一種奇異的平衡。林承勳靠回枕頭,聲音沙啞卻還是堅持。「靜雯……那份檔案……周振國他……」

「你先別管。」許靜雯替他擰開運動飲料,扶著他的後頸讓他小口喝下,又從帆布袋裡掏出退燒藥,語氣理性而堅定。「你現在的任務就是活著。檔案的事情交給我,我答應過你們要把缺口打開,就不會只做半套。曼青,妳幫我看著他,每隔半小時幫他換一次毛巾,不要讓他再用陽氣替妳凝實,聽見沒有?」

沈曼青含淚點頭,烏黑的眼眸裡滿是自責與恐懼。「是我害他的……如果不是我被香灰牽住,他不會衝進法陣……他的陽氣厚重,本來可以好好退伍的,都是我……」

許靜雯看著她,伸手輕輕握住她冰涼而半透明的手腕,掌心的溫度讓沈曼青的指尖微微回暖。「妳不是負擔,妳是證人。三十年來沒有人記得妳,才讓那些人敢把妳寫成一個想不開的女人。現在有人記得妳,有人願意為妳發燒、流汗,這就是念,比香火還有用。妳要做的不是推開,是好好留住形體,等我回來。」她說完,替林承勳掖好棉被,又將那卷七零年代的卡帶錄音機音量轉小,讓沙沙的雜訊成為安定的背景音,隨後背起帆布袋,再次撐開傘,衝進雨幕中。

花蓮市區的縣立圖書館在雨中顯得格外安靜,舊館的微縮膠卷室長年只有研究眷村文史的人會來。許靜雯憑著社區大學講師的證件調閱了民國七十三年至七十五年間花東地區廢棄營舍的報紙合訂本縮影,膠卷在老舊的閱讀機上轉動,發出規律的嗒嗒聲,泛黃的報紙版面在光線下忽明忽暗。她一目十行地掃過那些關於眷村改建、軍方後勤弊案被輕描淡寫帶過的豆腐塊文章,指尖因為長時間轉動旋鈕而發麻。直到接近中午,她在一份七十四年九月的更生日報角落,找到一則僅有三行的簡訊:大武山麓營區一名隨軍眷屬疑因家庭糾紛輕生,軍方已協助家屬低調處理,營舍暫予封存。署名只有兩個字,通訊員。

這行字讓許靜雯背脊發涼。她立刻聯絡了先前受訪過的退役文書士官老劉,老劉曾在七十年代擔任花東防衛司令部的檔案文書,退休後在吉安開了一間刻印章的小店。老劉在電話裡沉默了很久,才壓低聲音說,妳要找的東西不在圖書館,在縣府檔案室的機密庫房,當年憲兵隊的調查報告正本早就被周振國那批人以機密為由抽走,但影本曾被一位看不下去的憲兵士偷偷用複印紙拓下來,夾在一批眷村改建款的核銷單據裡一起歸檔,檔號我還記得,但妳要有心理準備,那份報告很難看。

午後兩點,雨勢稍歇,許靜雯趕到縣府檔案室,憑著老劉提供的檔號與文史工作者的公文調閱單,在管理員狐疑的目光下,戴著白手套翻開那批被厚厚牛皮紙捆紮的核銷單據。霉味撲面而來,紙張泛黃發脆,邊角被蟲蛀出細小的孔洞。她一頁頁翻過那些蓋滿關防與經手人印章的請款單,終於在最底層,摸到一個用透明塑膠袋封著、被刻意壓平的複印本。塑膠袋上用紅筆寫著機密,憲兵調查報告影本,民國七十四年八月二十九日。

報告的紙張比周圍的單據更薄,字跡是當年複印機特有的暈墨感,卻字字清晰。案由欄寫著大武山麓營區眷屬沈氏曼青自縊案,調查官是憲兵中尉張啟明。報告內容與對外公布的情變輕生完全不同,裡頭詳細記載了沈曼青丈夫外遇的對象正是當時還是上尉的周振國的表妹,兩人為爭奪眷村改建工程的建材採購款項,聯手挪用了高達三十萬元的改建款,這在當年是一筆足以讓士官長一家翻身的鉅款。沈曼青發現後欲向政戰主任檢舉,周振國為保仕途與款項,先是偽造了一封以沈曼青口吻寫給丈夫的訣別情書,又聯合營區長官以軍紀為由,逼迫沈曼青簽下一份自願放棄眷舍、搬離營區的切結書,切結書上甚至蓋有她的指印。報告最後附註,沈氏於簽署切結書當夜,在庫房內以麻繩自縊,現場無掙扎跡象,但頸部勒痕與麻繩纖維不符,且庫房門鎖有外力破壞痕跡,研判有外力介入可能,建請深入偵辦。可是報告的最後一頁,蓋著一個鮮紅的結案章,上面手寫著奉上級指示,以情變含怨結案,檔案封存三十年,不得調閱,下方簽名正是當年的營區主任與少校周振國。

許靜雯的手在發抖,塑膠袋在指間發出細微的窣窣聲。她將報告影本小心地收進帆布袋,用外套裹緊,騎著機車在濕滑的山路上往大武山麓趕。雨又開始落下,打在安全帽面罩上,視線一片模糊,她卻不敢停,怕晚一分鐘,那份被封存三十年的真相又會被雨水與體制一起沖刷掉。

回到廢棄營區時已是傍晚六點,天色因為厚重的雲層而提前暗下,庫房的日光燈因為電壓不穩而微微閃爍。林承勳的燒已經退了一些,額頭仍燙,卻不再那麼灼人,他靠在床頭,後背墊著沈曼青用霧氣烘得半乾的枕頭,沈曼青依舊跪坐在他身側,用涼涼的掌心替他按揉太陽穴,兩人的氣息在潮濕空氣裡交融,棉被覆到兩人的腰間,體溫透過布料互相滲透。看見許靜雯渾身濕透地衝進來,兩人的視線同時轉向她手中的帆布袋。

「找到了。」許靜雯的聲音因為奔波而沙啞,她將帆布袋放在那口裝著旗袍的舊衣箱上,拉開拉鍊,取出那份用塑膠袋封存的泛黃公文,雙手遞到床邊。「林大哥,曼青,這是當年憲兵隊的調查報告影本,正本被封存了,這份是偷偷留下的。你們自己看,周振國他不只是背叛感情,他是為了錢,把妳逼上絕路的。」

沈曼青的視線落在那份公文上,指尖在半空中停頓了許久,才顫抖著伸出去。當她冰涼的指腹觸碰到塑膠袋的瞬間,整間庫房的濕氣忽然凝結,牆面的水痕劇烈晃動,卡帶錄音機裡的沙沙聲驟然放大,七零年代的女歌手嗓音被拉長、扭曲,隨後又清晰起來,像是從三十年前的雨夜直接傳來。泛黃的紙張透過塑膠袋傳來一種奇異的灼熱感,不是陽氣的暖,也不是香灰的燙,而是一種被壓抑了三十年的怨與痛,順著她的指尖竄進靈體深處。

記憶如潮水般倒灌。

她看見自己穿著那件水藍旗袍,坐在眷村改建國宅狹小的客廳裡,手裡緊攥著那份被逼迫按指印的切結書,丈夫低著頭不敢看她,周振國穿著筆挺的軍便服,戴著金框眼鏡,笑容溫和卻眼神冷漠,將一封偽造的情書推到她面前,告訴她,曼青,妳想想妳丈夫的前程,妳想想妳在這裡無依無靠,簽了這個,大家都好過,否則軍紀處分下來,妳丈夫會被勒令退伍,妳也會被當成瘋女人趕出去。她看見自己哭著求他們不要這樣,看見那個表妹站在門外,穿著時髦的洋裝,挽著周振國的手臂,眼中滿是輕蔑。她看見自己最後被關在潮濕的庫房裡,門從外面被反鎖,管理員被支開,她用顫抖的手將麻繩掛上梁柱,繩子的另一端卻早就被人動過手腳,纖維裡混著不屬於庫房的尼龍絲。絕望不是因為愛情沒了,而是因為她發現,整個體制、整個營區、所有她曾經以為會保護軍眷的人,都站在她對面,冷冷地看著她去死,然後用一句想不開,就把她的名字從所有名冊裡抹去。

「啊……」沈曼青發出一聲破碎的啜泣,整個人猛然弓起,霧氣從她體內狂亂地噴湧而出,卻又在瞬間被那份公文的怨念牽引,凝成細小的水珠,沿著她的臉頰滑落。她不再是那個含愁帶水的哀怨幽魂,眼眸裡第一次燃起清晰的憤怒與悲傷,淚水大顆大顆地滴在塑膠袋上,暈開公文上的字跡。「不是情變……不是我愛不到他……是他們……是周振國……他偽造情書……他逼我簽字……他說我不簽,就讓我丈夫退伍……讓我被當成瘋子……我不是想不開,我是被他們逼著去死的……三十年,他們把我寫成一個笑話,寫成一個想不開的女人……」

她的形體因為劇烈的情緒波動而忽明忽暗,水藍旗袍的開衩在霧氣中翻飛,露出因為激動而緊繃的小腿與顫抖的腳背,胸口劇烈起伏,旗袍貼緊身體,勾出柔軟卻充滿痛楚的曲線。林承勳不顧自己還在發燒,一把將她拉進懷裡,讓她冰涼而顫抖的身體緊貼自己仍帶著虛汗與熱度的胸膛,下顎緊緊抵住她冰涼的髮頂,大手按在她發抖的背上,試圖用自己的體溫與心跳穩住她瀕臨崩散的靈體。

「我知道,我都知道了。」林承勳的聲音因為高燒而沙啞,卻異常堅定,灼熱的氣息拂過她冰涼的耳廓與頸側,帶起一陣細密的顫慄。「曼青,妳不是想不開,妳是被欺負的。妳的怨不是因為妳痴,是因為他們太冷血。妳聽好,不管這份報告被蓋了幾個章,不管周振國現在是什麼上校,我林承勳用二十七年的軍旅發誓,我一定會把這份公文送到該看的人手裡,讓所有人知道妳的名字,知道妳是怎麼被逼死的。我不會讓妳再被寫成一句話,我會讓妳的委屈,被整個縱谷聽見。」

沈曼青在他懷裡痛哭失聲,雙手緊緊揪住他背心的衣襬,指尖深深掐進他結實的背肌裡,涼意與熱度在擁抱中激烈碰撞,霧氣纏繞著兩人的身體,像一層薄而顫抖的紗,將庫房內閃爍的燈光與牆面的水痕都隔絕在外。許靜雯站在床尾,眼眶也紅了,她輕輕將那份泛黃的公文從塑膠袋裡抽出,攤在衣箱上,用手機一頁頁拍下存證,閃光燈在潮濕的空氣裡每一次亮起,都讓沈曼青的哭聲更清晰一分。

雨在這個時候忽然變大,豆大的雨點重重敲在鐵皮屋頂與水泥牆上,山風捲著太平洋的鹹濕灌進半開的木窗,將那份剛被攤開的公文吹得微微掀起。而在營區鐵門外的泥濘小路上,一道刺眼的車頭燈光柱穿透濃霧,直直照向庫房的方向,引擎低沉的轟鳴由遠及近,車門被重重推開的聲音,混在雨聲裡,清晰地傳進了三個人的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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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第十章:長官的施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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屆退前二十二日,傍晚六點四十七分,大武山麓的雨在入夜前忽然轉成橫向的潑雨。

太平洋上翻過來的厚重雲層壓在縱谷邊緣的山坳上,風把雨絲扯成細線,重重砸在廢棄營區鏽蝕的鐵皮屋頂與龜裂的水泥牆面,發出密集而沉悶的鼓點。庫房半開的木窗被風掀得來回晃動,霉味、樟腦味與前夜法壇殘留的金紙焦味混著濕氣被重新攪動,牆角滲水的水痕在日光燈管不穩的嗡鳴裡暈得更深。遠方省道轉進產業道路的泥濘小路上,一道冷白的車頭燈光柱筆直切開濃霧,伴隨低沉的引擎聲由遠及近,最後停在營區生鏽的鐵門外。車門被推開的聲響很重,混在雨聲裡依然清晰。

林承勳靠在鋼架床的床頭,後背墊著沈曼青用霧氣烘得半乾的枕頭,身上那件被汗浸透的軍綠色背心領口還暈著深色的汗漬,黝黑的皮膚因為高燒退去一些而顯得蒼白,額頭的滾燙轉為悶燒般的微熱,呼吸卻依舊沉重。許靜雯剛把那份用塑膠袋封存的泛黃公文影本攤在舊衣箱上,手機的閃光燈才拍到第三頁,沈曼青還緊緊揪著林承勳背心的衣襬,整個人半虛半實地依在他胸口,烏黑微捲的長髮掃過他頸側,冰涼的氣息與他殘留的熱度在棉被底下交纏,心跳才剛從劇烈的記憶衝擊裡慢慢找回同一個節奏,鐵門外的腳步聲便已經踩進了積水的中庭。

來人撐著一把深藍色的大傘,穿著一身燙得筆挺的軍便服,外頭罩著一件防潑水的長版風衣,皮鞋在泥濘裡依舊擦得發亮,金框眼鏡後的笑容溫和,方正的臉龐保養得宜,只是略為發福的身形在風衣下顯得緊繃。周振國把傘收攏,抖掉傘面上的雨水,動作從容得像是回到自己營舍巡視,而不是踏進一間被封存三十年、傳言鬧鬼的廢棄庫房。他的視線先掃過中庭角落被踢翻的法壇殘骸與散落的紅線符紙,再落在庫房門口那盞閃爍的日光燈上,最後才落在床邊的三人身上,眼神冷漠一閃而過,隨即又被那層官僚式的和善覆蓋。

「承勳,靜雯,辛苦了。」周振國的聲音不高,帶著長官特有的、刻意放軟的關懷語調,穿透雨聲卻字字清晰。「我聽說颱風要來,山上又斷訊,擔心屆退的士官長一個人守在這裡會出狀況,特地繞過來看看。聽說你這兩天發燒,怎麼沒去衛生所?部隊不能讓老士官長這樣硬撐。」他一邊說,一邊很自然地踏上庫房前的水泥階,目光在沈曼青身上停留了一瞬,像是看見了一團比較濃的霧氣,隨即若無其事地移開,彷彿那個穿著水藍改良旗袍、臉色蒼白如玉的女子根本不存在。

許靜雯立刻站起身,下意識將舊衣箱上的公文影本往帆布袋裡收,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黑框眼鏡後的眼神瞬間繃緊。她認得這張臉,七十四年那份報告最後一頁鮮紅的結案章下方,手寫簽名正是少校周振國,如今肩上的階級已經換成了上校,笑容卻和報告裡描述的那個冷漠算計的年輕軍官重疊在一起。「周上校,這麼大的雨還勞煩您親自上山。林大哥他陽氣虧損,高燒才剛退,我們正準備聯絡鄉公所的衛生所。」她的語氣維持著文史工作者的理性與禮貌,卻藏不住防備,身體往前半步,擋在衣箱與床鋪之間。

沈曼青在周振國踏進光線範圍的瞬間,整個人便不受控地往後縮。三十年前的記憶才剛被泛黃公文喚醒,那個穿著軍便服、把偽造情書推到她面前、要她按指印的男人,此刻就站在她無法離開的庫房門口,笑容依舊溫和,語氣依舊像是為她好。恐懼與羞辱同時竄上來,讓她好不容易因被記得而凝實的形體再次變得稀薄,水藍旗袍的下襬無風自動,霧氣從她的肩背與髮尾滲出,卻又被一種強烈的怨念牽引,凝結在庫房潮濕的空氣裡。她不敢發出聲音,只是將自己化作一縷貼著牆面與天花板流動的薄霧,冰涼的指尖輕輕搭在林承勳的肩後,像是溺水的人抓住唯一的浮木,指腹的涼意透過他背心薄薄的布料滲進他發燙的皮膚,帶來一陣細密的顫慄。

林承勳感覺到背後那份熟悉的涼意與輕顫,黝黑的大手在棉被底下反手握住了那隻半透明的手。她的指尖冰得刺骨,卻抖得厲害,掌心相貼的瞬間,陰陽共感 again 讓他胸口悶燒的熱度與她的寒氣互相滲透,心跳在混亂中被迫同步,咚、咚、咚地在兩人胸腔裡撞擊。他強撐著從床頭坐直,結實的胸膛與手臂線條在濕透的背心下繃緊,站姿依舊挺拔,哪怕臉色還帶著病後的蒼白,眼神卻沉穩如舊,那是二十七年步兵士官長刻在骨子裡的站姿。「長官,您有事直接說吧。這裡風大雨大,不方便久站。」他的聲音沙啞,卻沒有退讓,目光直視周振國金框眼鏡後的眼睛。

周振國笑了笑,擺出體恤下屬的姿態,抬手拍了拍林承勳的肩膀,力道不重,卻帶著階級的重量。「承勳,你不要緊張。我今天來,就是以老長官的身分關心你。你在花東守了二十七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再二十幾天就要退伍了,退伍令、俸給、榮譽狀我都幫你盯著,保證風風光光離開。你這個時候何必為了一間要拆的廢營、一些早就過去的事情,把自己搞得這麼累?」他頓了一下,雨水沿著風衣下襬滴在水泥地上,語氣轉為語重心長,像是苦口婆心。「我聽說陳金火那個法師在這裡鬧事,我已經處置他了。至於妳們找到的那些舊公文,有些是當年政戰為了安定軍心做的處置,用詞比較重,現在看起來當然刺眼。但事情都三十年了,當事人有的退伍,有的過世,再翻出來,對誰都不好。對妳不好,對眷村那些老人家也不好,大家都要被叫去問話、被調查,妳讓那些已經改建國宅、安穩過日子的伯伯阿姨怎麼想?」

他說到這裡,視線像是無意間掃過那團貼在牆角的霧氣,嘴角的笑容不變,語氣卻輕描淡寫得近乎殘忍。「當年那個小沈,我也認識,年輕女人嘛,感情上想不開,一時鑽牛角尖,誰年輕時沒犯過傻。部隊為了保護她丈夫的名譽,也為了不讓眷村人心惶惶,才用情變輕生結案,這是保護大家。妳一個文史工作者,妳一個快退伍的士官長,何必把一個想不開的女人的事,搞成好像有什麼天大的冤屈?傳出去,外面只會說我們軍方連死人的名譽都要消費,對你的退伍也不好看。」

想不開三個字像是一根冰錐,狠狠刺進霧氣之中。

整個庫房的溫度在瞬間驟降。原本因為林承勳體溫與梅雨悶熱而維持在微溫潮濕的空氣,忽然變得陰寒,日光燈管猛地閃爍兩下,發出滋滋的電流聲,牆面滲水的水痕劇烈晃動,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牆體內側敲擊。沈曼青附在旗袍與庫房樑柱上的地縛怨念被那句輕蔑的定調徹底點燃,霧氣不再是柔軟的薄紗,而是帶著濕重與寒意的漩渦,從天花板與衣箱縫隙狂捲而出,捲起舊衣箱裡那件紅繡旗袍的衣角,也捲起卡帶錄音機裡沙沙的雜訊,讓七零年代的女歌手嗓音被拉得尖銳而破碎。她的形體在霧中被迫凝實,又因憤怒而扭曲,水藍旗袍緊貼著因急促呼吸而起伏的胸口與纖細的腰線,蒼白的瓜子臉上滿是淚痕,眼眸含愁帶水的哀怨被一種淒厲的憤怒取代,冰涼的指尖深深掐進林承勳的肩肉,指甲幾乎要陷進他結實的背肌,涼意像細針一樣扎進他發燙的血液裡。

「我沒有想不開……我沒有……」她的聲音不再是輕柔的啜泣,而是從霧氣深處擠出的、帶著顫抖與怨氣的低鳴,只有林承勳與許靜雯能聽見,卻讓兩人的耳膜發麻。「你偽造情書……你逼我按指印……你把門反鎖……你說我不簽就讓我丈夫退伍……你現在還說我想不開……周振國,你到現在還要把我寫成一個笑話嗎……」

林承勳的胸口被那股突如其來的寒氣與怨念撞得一悶,高燒初退的身體本就虛弱,陽氣在法陣之夜過度消耗後還未完全恢復,此刻又要承受沈曼青暴漲的陰氣與情緒衝擊,太陽穴突突跳動,眼前甚至有一瞬的發黑。但他咬緊牙關,反手將沈曼青冰涼而顫抖的手握得更緊,用自己厚重的陽氣與意志硬生生穩住她的形貌,不讓她在暴走中直接厲鬼化。他的掌心滾燙,指腹摩挲過她冰涼的手背,體溫互滲,心跳被迫同步的鼓點在兩人相貼的肩背間劇烈震動,汗水從他額角滑落,滴在她半透明的手腕上,瞬間化作一縷白霧。「曼青,妳看著我,呼吸跟著我,不要被他帶走。妳不是想不開,妳是被逼的,我知道,我在這裡。」他在心裡對她說,聲音透過共感直接傳進她的靈體深處,同時抬起頭,黝黑的臉龐在閃爍的燈光下顯得異常剛毅。

「長官,」林承勳開口,聲音不大,卻在驟冷的庫房裡像石頭落地,每個字都帶著士官長特有的、沉默卻不容置喙的重量,「我當了二十七年的兵,帶過的兵比您見過的公文還多。您說的榮譽、俸給,我林承勳從來不是為那個當兵的。我帶兵時跟我的兵說,軍人的榮譽不是帽子上的徽章,是敢不敢面對自己做錯的事。三十年前,您用情變兩個字把一個女人的死結案,用封存三十年把真相蓋住,讓她的名字從名冊上消失,讓她的丈夫一輩子不敢回來上香。這不是保護,這是掩蓋。」他頓了頓,汗水與霧氣在他剛毅的國字臉上交融,眼神沉穩而直率,「您今天來跟我說會影響退伍、會牽連同袍,是要我跟您一起沉默。但我如果沉默,我對不起我這身迷彩服,也對不起被您說成想不開的那個人。她在這間潮濕的庫房裡等了三十年,不是等一句想不開,是等一個公道。您要我為了一個俸給,把公道再埋三十年,我做不到。」

周振國臉上的溫和笑容終於掛不住了,金框眼鏡後的眼神徹底冷下來,嘴角抿成一條直線,官僚的和善被一種被冒犯的、居高臨下的壓迫感取代。他收回拍在林承勳肩上的手,慢條斯理地整理了一下風衣的衣領,動作優雅卻帶著警告的意味。「林承勳,你要想清楚。你快退伍了,檔案、考績、退伍令都在司令部手上。你以為把一份來路不明的影本交給媒體就能翻案?到時候第一個被調查的就是你,為什麼私自保留機密影本,為什麼與地縛靈糾纏不清,為什麼讓地方文史工作者在營區裡進進出出。你的長官、你的學長、你的學弟,每一個都會被你拖下水。你以為你在幫她,你是在害所有人。」他往後退了一步,雨水已經打濕了他的褲管,卻不減他的氣勢,轉身前最後看了那團翻騰的霧氣一眼,語氣輕得像是在談論天氣。「有些事,活人就該讓它跟著死人一起爛在土裡。你好自為之。」

他撐開傘,頭也不回地走回那輛黑頭車,重重帶上車門,引擎低吼一聲,在泥濘中迴轉,車頭燈再次刺破濃霧,很快消失在產業道路的轉彎處。但車子並沒有真的離開太遠,在營區鐵門外五十公尺的檳榔樹下停住,車窗降下一道縫,雨水順著玻璃滑落,車內亮起手機螢幕的冷光。周振國撥出一個號碼,聲音壓得很低,卻透過雨聲隱約飄回庫房方向。「陳師父,是我。今天談不攏,他不吃敬酒。那份影本已經被那個姓許的女人拍下來了,不能等了。颱風夜就是最好的時機,電線走火,廢營本來就該拆,連人帶東西一起處理乾淨。記得,旗袍是關鍵,沒有旗袍,她就什麼都不是,明白嗎?」

庫房內,隨著黑頭車的遠去,翻騰的霧氣才慢慢平息,卻沒有散去。沈曼青從半空跌回林承勳的背後,整個人虛脫般地貼在他挺拔的背上,水藍旗袍的前襟因為剛才的凝實與激動而微微敞開,柔軟的胸口隔著薄薄的背心緊貼著他結實而發燙的背肌,冰涼的臉頰貼著他頸側濕熱的皮膚,氣息凌亂而潮濕,帶著淡淡的樟腦與淚水的鹹味。她的雙手從後方環住他的腰,指尖還在細細顫抖,卻不再是憤怒的掐入,而是一種劫後餘生的依賴與後怕。「承勳……他還是這樣……三十年了,他還是把我說成想不開的女人……我剛剛差點……差點就變成厲鬼了……我怕我會害你……」她的聲音破碎,霧氣纏繞著兩人的身體,在棉被與軍靴之間流動,體溫與寒氣在擁抱中激烈地互滲,心跳同步的鼓點從背後傳來,讓林承勳能清楚感覺到她靈體深處的恐懼與委屈。

林承勳轉過身,不顧自己還在虛弱,將她整個人擁進懷裡,下顎抵著她冰涼的髮頂,大手按在她發抖的背上,讓她聽見自己沉穩卻加速的心跳。「妳沒有變,妳忍住了。妳不是厲鬼,妳是沈曼青。」他低聲說,灼熱的氣息拂過她冰涼的耳廓,帶起一陣細密的顫慄,兩人的體溫在潮濕悶熱與驟冷交替的庫房裡緊緊交融。「他說什麼都不算,妳的名字,我會讓它被好好記住。」

許靜雯站在衣箱旁,手裡緊緊抱著帆布袋,指節發白,眼眶卻紅得厲害。她看著在霧氣與體溫中相擁的兩人,又看向鐵門外那輛在雨中未曾真正離開的黑頭車尾燈,以及空氣裡不知何時多出來的一絲淡淡的、屬於陳金火符水的檀香與煤油混雜的氣味,一股寒意沿著背脊竄上來。「林大哥,曼青,我們不能等了。他剛剛那通電話,是要陳金火在颱風夜動手滅證。」她的聲音壓得極低,卻讓擁抱中的兩人同時繃緊了身體。「我們得在風雨來之前,先把影本送出去。」

雨在這個時候變得更大,豆大的雨點敲在鐵皮屋頂上,像是無數細小的鼓槌,而那件被收在衣箱裡的紅繡旗袍,不知何時染上了一點暗紅的香灰,正無聲地暈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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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第十一章:推開的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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屆退前二十一日,清晨五點二十三分,大武山麓的雨還沒停。

颱風的外圍環流已經把整個花東縱谷邊緣的山坳徹底封住,天色是一種被水氣泡得發脹的灰白,太平洋的風從縱谷口倒灌進來,撞上大武山的稜線再折回來,在廢棄營區斑駁的水泥牆之間來回撞擊。鐵皮屋頂被風掀得喀喀作響,雨水順著屋簷的破洞直接灌進中庭,積水漫過了庫房門口那道早就龜裂的水泥坎,霉味與樟腦味被整夜的潮氣逼得更濃,牆面滲水的水痕擴成一片深褐色的地圖,連覆蓋在衣箱上的帆布都摸起來濕黏沉重。

林承勳是被胸口的悶痛驚醒的。

他靠在鋼架床的床頭,身上那條軍用棉被被汗水浸得半濕,舊迷彩服的背心緊貼在結實的胸膛上,黝黑的皮膚在昏黃的小燈泡下顯得異常蒼白,額頭、頸側全是細密的冷汗,髮根都被汗水打濕,貼在剛毅的國字臉上。他的呼吸很重,每一次吸氣都像是要把潮濕的空氣整個吸進肺裡,卻又卡在胸口出不來,心跳敲得又快又亂,咚咚地撞著肋骨,太陽穴一陣一陣發脹。昨夜與沈曼青的陰陽共感暴走、強行以陽氣穩住她的厲鬼化,加上連日來整理公文、熬夜守靈的消耗,讓他厚重的陽氣像是被抽乾的水庫,只剩下底部渾濁的泥濘。

他想起身去關那扇被風吹得來回晃動的木窗,手撐在床沿,結實的手臂肌肉才剛繃緊,眼前就猛地一黑。

不是暈眩,是整個視野被潮濕的黑霧直接覆蓋,耳內的風雨聲忽然拉遠,只剩下自己過快的心跳在耳膜裡放大。林承勳挺拔的身形晃了一下,膝蓋一軟,整個人往前栽去,手肘重重撞在舊衣箱的鐵角上,發出沉悶的聲響,額角也擦過床架,沁出一道細細的血痕。疼痛讓他清醒了半秒,他撐著地面想站起來,卻發現四肢像是灌了鉛,連抬起頭的力氣都沒有,冷汗順著下顎滴在積了薄薄水氣的水泥地上。

「承勳!」

一縷原本躲在衣箱縫隙裡的淡薄霧氣猛地竄了出來。

沈曼青一直躲在那裡。從昨夜周振國拂袖離去、許靜雯示警滅證危機之後,她就沒有再凝實過。她看著林承勳為了她與周振國當面衝突,看著他臉色從潮紅轉為蒼白,看著他靠在床頭發燒盜汗、胸悶心悸卻還硬撐著要把公文影本收好,那份自責像潮水一樣漫過她三十年來早已冰涼的心。她是地縛靈,是依附在旗袍與庫房上的念,她的存在本就需要香火與生人的氣息來維持,每一次與林承勳的擁抱、每一次體溫互滲與心跳同步,都是在消耗他的陽氣。她越被記得、越被渴望,就越能凝實、越能擁有溫度,可代價卻是讓這個沉默寡言、習慣獨自扛下所有壓力的男人,一點一點被她拖得虛弱倒地。

所以她選擇推開。

她把自己虛化成最稀薄的一縷霧,躲進那件水藍改良旗袍的摺痕裡,不再回應他的呼喚,不再讓冰涼的指尖去碰他滾燙的掌心,甚至在夜裡他盜汗驚醒、低聲喊她名字時,也只是將自己縮得更深,讓旗袍的布料替她擋住那份渴望被擁抱的顫抖。可是此刻,看著林承勳倒在地上、額角帶血、胸口劇烈起伏的樣子,她所有的克制瞬間崩潰。

霧氣在半空中勉強凝出她纖細的輪廓,水藍旗袍的下襬還帶著潮濕的皺褶,烏黑微捲的長髮凌亂地貼在蒼白如玉的瓜子臉側,眼眸裡蓄滿了水氣,卻不敢靠得太近。她懸在離他半步遠的地方,冰涼的手伸出去又縮回來,指尖顫得厲害,聲音是破碎的、帶著哭腔的低喃,只有靈體才能聽見的顫音在潮濕的庫房裡迴盪。

「不要過來……林承勳你不要過來……是我害你變成這樣……你不要再把陽氣給我了……」她看著自己半透明的手,那份涼意此刻在她眼裡成了毒,「我只要待在這裡就好,待在旗袍裡就好,你退伍了就離開這裡,去過你的生活,不要再記得我……你忘了我,你就會好了……」

林承勳靠在衣箱邊,喘息稍稍平復,眼前的黑霧退去一些,抬頭就看見那個他這幾日已經熟悉到能分辨氣息的女子,正用一種近乎自我放逐的姿態把自己推開。她的哀怨中帶著嫵媚的氣質此刻全被恐懼與愧疚覆蓋,纖細的身形在霧氣裡晃動,像是風一吹就會散。他的心口像是被什麼揪住,比胸悶更難受。

「曼青……」他聲音沙啞,伸出手想去碰她,黝黑的大手在半空中卻只穿過了一片涼意,什麼也沒抓住。那種抓不住的空落感,讓這個服役二十七年、習慣用結實臂膀扛下所有重量的士官長,第一次嚐到無力的滋味。「妳躲什麼……我沒事……只是有點暈……」

可沈曼青只是把自己更用力地壓回旗袍的布料裡,水藍色的布料無風自動,像是被人緊緊抱住,霧氣死死纏住衣箱的銅扣,不肯再出來。

鐵門外在這時傳來了機車引擎的聲音,伴隨著雨衣摩擦的細響。

許靜雯撐著一把透明的傘,穿著防水的文青風襯衫與長褲,帆布鞋已經全濕,帆布袋用塑膠袋層層包住,懷裡還抱著一個保溫鍋與一束乾燥的艾草。她一推開庫房半掩的木門,就看見倒在地上的林承勳與縮在衣箱裡發抖的霧氣,黑框眼鏡後的眼神立刻沉了下來。

「林大哥!」她快步上前,把保溫鍋放在床頭,扶起林承勳讓他靠回床頭,又抽出枕頭墊高他的背,「你陽氣虧得太兇了,昨晚又硬撐。這是艾草,我請宮廟旁邊的老阿嬤綁的,不是制煞,是收驚安神的,還有熱粥,你先吃一點。」她一邊說,一邊擰開保溫鍋,熱氣混著米香與薑絲的暖意立刻驅散了庫房裡一部分的寒氣,驅散了那種潮濕霉味帶來的陰鬱。

林承勳搖搖頭,想說自己不餓,卻被胸口又一陣悶痛壓得說不出話,只能靠在床頭閉著眼,讓那份暖意慢慢滲進來。

許靜雯沒有逼他,只是轉身看向衣箱。那團纏在旗袍上的霧氣因為她的靠近而微微晃動,卻沒有散開。她放輕了聲音,知性溫暖的語調像是一條乾燥的毛巾,輕輕覆在沈曼青冰涼而顫抖的靈體上。

「曼青,我知道妳聽得見。」許靜雯蹲下來,與衣箱平視,手指輕輕碰了碰旗袍的衣角,沒有施力,只是讓指腹的溫度透過布料傳進去,「妳是不是覺得,自己只要不出現,林大哥就會好起來?覺得只要他忘了妳,就不會再被消耗?」

霧氣顫了一下,像是被說中心事,卻沒有回答。

許靜雯把那束艾草放在衣箱旁,淡淡的草藥香與熱粥的米香交織在一起,讓庫房的氣味不再只有霉味與樟腦味,多了一份屬於活人的、安定的煙火氣。「我做文史這麼多年,看過很多宮廟、很多口述歷史。妳們這種地縛靈,不是靠吸陽氣活著,是靠念活著。被記得、被渴望、被好好地放在心裡,那個念會讓妳安定,讓妳有溫度,讓妳不會在風雨來的時候就散掉。真正的消耗,不是被愛,是被遺忘、被當成想不開三個字隨便打發掉的那種冷漠。」

她頓了頓,眼眶有點紅,看向床頭那個臉色蒼白卻依舊挺著背的男人,「林大哥他不是被妳拖累,他是心甘情願想分妳一點暖。他當了二十七年的兵,身邊來來去去都是學長學弟,退伍令一下,所有人都會離開營區,只有妳留在這裡陪他說過話、遞過水、讓他知道自己除了士官長這個身分,還可以是一個會被依賴、會被等待的人。妳把自己推開,他才會真的倒下。因為他會覺得,連妳都不要他了。」

這句話像是一根細針,輕輕刺破了沈曼青用自責築起的薄膜。

纏在旗袍上的霧氣劇烈地波動起來,水藍色的布料被霧氣帶得起伏,像是有人在布料底下無聲地啜泣。冰涼的指尖從摺痕裡探出來一點,又立刻縮回去,帶著極度的渴望與膽怯。

許靜雯沒有再催她,只是站起身,把保溫鍋的蓋子蓋回去,輕聲對林承勳說,「林大哥,艾草我放在這裡,粥妳趁熱喝。我去鄉公所那邊再盯一下公文的備份,颱風夜之前我們一定要把影本送出去。這裡交給你們。」她背起帆布袋,撐開傘,走進雨中,還細心地把木門帶上,只留下一道縫,讓風雨聲變得遙遠,只剩下庫房內小燈泡的嗡鳴。

庫房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雨點擊打鐵皮的鼓點與卡帶錄音機沙沙的空白雜訊。

林承勳靠在床頭,喝了兩口熱粥,胸口的悶痛稍稍緩解,臉色卻依舊蒼白。他看著衣箱上那件無風自動的水藍旗袍,看著那束艾草在燈光下投出的細長影子,沉默了很久。這個沉默寡言的男人,不善言詞,習慣把壓力都扛在自己結實的肩背上,此刻卻拖著虛弱的身體,慢慢從床頭撐起來,赤腳踩在冰涼潮濕的水泥地上,一步一步走到衣箱前。

他沒有強行去拉那縷霧,而是蹲下來,與旗袍平視,伸手點亮了衣箱旁那盞昏黃的小燈,又按下卡帶錄音機的播放鍵。

沙沙聲後,七零年代那首月光小夜曲的前奏流淌出來,女歌手的嗓音帶著卡帶特有的、溫暖而模糊的顆粒感,在潮濕的庫房裡輕輕迴盪,與屋外的風雨聲形成一種奇異的、被世界隔絕的溫柔。

「曼青,」林承勳的聲音很低,沙啞卻溫柔,帶著士官長少有的、卸下盔甲後的茫然,「妳躲起來,我找不到妳,我比發燒還難受。」

他黝黑的大手輕輕覆在旗袍的衣襟上,掌心的熱度透過布料,滲進那縷冰涼的霧氣裡,陰陽共感讓兩人的溫度再次有了交會,指尖的輕顫透過布料傳來,讓他的心跳不自覺地放慢,去等待另一個心跳的回應。「我再二十天就要退伍了,退伍令已經在司令部了。我當了二十七年的兵,從十七歲到四十五歲,人生全部都在部隊裡。我不知道離開這座山坳之後,我還能去哪裡,還能做什麼。以前我覺得,退伍就是換個地方一個人過,沒什麼差。可是在這間發霉的庫房裡,我第一次覺得,有人等我回來,有人會因為我多喝一口熱水就笑,那種感覺……讓我不想一個人走了。」

他的指腹摩挲著旗袍領口那枚已經生鏽的銅扣,聲音更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卻又把這幾日所有的渴望都說了出來。「我知道妳怕拖累我,怕我的陽氣不夠。可是妳知不知道,妳願意讓我抱著妳、願意把手放在我肩上的時候,我覺得自己是被需要的。我這輩子帶過那麼多兵,教他們修營舍、保養槍枝,可沒有一個人像妳這樣,讓我覺得我的體溫是有用的。妳不是消耗我,妳是讓我這把年紀,還知道自己可以溫暖一個人。」

「我不想忘了妳,曼青。我想記得妳,水藍旗袍的樣子、唱歌走調的樣子、躲在我背後發抖的樣子,全部都記得。我想退伍以後,把妳的故事帶下山,讓所有人都知道沈曼青不是想不開,她是被人辜負、被人欺負,卻還是溫柔的人。如果妳要往生,我送妳走,如果妳還想留,我就在這裡陪妳。不要躲進旗袍裡不理我,好不好?」

最後一句好不好,輕得像是嘆息,卻重重砸在霧氣最深處。

衣箱裡的霧氣猛地一顫,水藍旗袍的摺痕劇烈地波動,一縷冰涼的霧像是再也承受不住那份溫柔,從布料裡溢出來,卻不再是稀薄的薄紗,而是在卡帶的歌聲與小燈的光暈裡,一點一點凝實。烏黑微捲的長髮先落下來,掃過林承勳還覆在旗袍上的手背,帶來一陣細密的、帶著潮氣的涼意,接著是蒼白如玉的瓜子臉,眼眸含愁帶水,此刻卻蓄滿了滾燙的淚,順著臉頰滑落,在半空中化成細小的光點,又被他的體溫蒸成白霧。

沈曼青潰堤般地現身,整個人從旗袍裡跌出來,直接撲進林承勳的懷裡。

她纖細的手臂緊緊環住他結實的頸項,水藍改良旗袍的前襟因為凝實而變得柔軟貼身,胸口隔著他被汗浸濕的背心緊緊貼著他起伏的胸膛,柔軟與結實、冰涼與滾燙在瞬間緊密交融。她冰涼的臉頰貼著他發燙的頸側,氣息凌亂而潮濕,帶著淚水的鹹味與淡淡的艾草香,身體因為啜泣而細細顫抖,每一次顫抖都透過相貼的肌膚傳進他的血液裡。

「承勳……對不起……我不是要推開你……我只是怕……怕你因為我死掉……」她的聲音破碎在他的頸窩裡,霧氣纏繞著兩人的身體,在小燈的光線裡流動,體溫互滲,心跳在緊緊相擁中被迫同步,咚、咚、咚地在潮濕而溫暖的庫房裡敲出同一個節奏,「我好怕被忘記……可是我更怕你為了記得我,把自己弄壞了……我不要你暈倒……不要你流血……」

林承勳被她這一撲帶得往後坐倒在潮濕的棉被上,卻立刻用結實的手臂將她整個人圈進懷裡,下顎抵著她冰涼的髮頂,大手按在她發抖的背上,讓她聽見自己雖然虛弱卻依舊沉穩的心跳。他的另一隻手輕輕撫過她烏黑的長髮,指尖滑過她冰涼的肩頸,那份涼意不再讓他胸悶,反而讓他盜汗後的燥熱得到了安撫,兩人的氣息在卡帶的歌聲裡交融,潮濕悶熱與寒氣在棉被與擁抱之間達到了奇異的平衡。

「傻瓜,」他低聲說,灼熱的氣息拂過她冰涼的耳廓,帶起一陣更劇烈的顫慄,香豔而克制的親密在淚水中反而更加滾燙,「妳在,我才不會倒。妳躲起來,我才會真的倒。答應我,以後不躲了,我們一起承擔,好不好?」

沈曼青在他懷裡用力點頭,淚水浸濕了他的領口,冰涼的指尖卻主動扣住了他黝黑的大手,十指交纏,涼意與熱度在指縫間纏綿,心跳同步的鼓點透過緊貼的胸口傳來,讓兩人都清楚地知道,推開的溫柔終於被擁抱的勇氣所取代。

小燈在風雨中輕輕搖晃,卡帶的歌聲轉到副歌,雨點敲在鐵皮屋頂上的鼓點像是為這個久違的擁抱伴奏,而衣箱旁那束艾草的影子,在牆面上與兩人相擁的影子重疊在一起,不再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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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第十二章:颱風夜纏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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屆退前二十一日,晚間八點十七分,陸上颱風警報正式覆蓋整個花東縱谷。

大武山麓的廢棄營區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整個握進雨裡,太平洋上捲來的強烈颱風外圍環流撞上花東縱谷邊緣的山坳,再被大武山的稜線反彈回來,風聲不再是單一方向的呼嘯,而是在斑駁的水泥營舍之間來回衝撞、撕扯。鐵皮屋頂的浪板被掀得啪啪作響,每一次掀起都露出底下鏽蝕的鋼架,又重重砸回去。雨不是用下的,是用砸的,豆大的雨點斜斜打在庫房那扇老舊的木窗上,玻璃震得嗡嗡作響,牆面常年滲水的水痕被新雨逼得更深,整面牆都在往外沁水,霉味、樟腦味、還有軍用棉被受潮後的沉重氣味全部混在一起,悶得讓人胸口發緊。傍晚時分,最後一絲對外聯絡的訊號也斷了,營區外的聯外產業道路在下午就已經被坍方落石截斷,鄉公所廣播的封山警報透過斷斷續續的收音機傳進來,隨即只剩下雜訊。台電的線路在六點半徹底跳掉,庫房頂那盞昏黃的小燈泡閃了兩下,最後熄滅,整個山坳沉入純粹的風雨與海潮聲裡。

林承勳把那盞軍用手電筒立在鋼架床頭的舊衣箱上,光束朝上打在水泥天花板,再漫反射下來,勉強照亮庫房中央那張鋪著厚重軍用棉被的床鋪。卡帶錄音機的電池還有一點餘電,轉動時發出細微的嘶嘶聲,算是這座被世界隔絕的營舍裡唯一還帶著溫度的聲音。

他剛把床邊那盆接漏水的臉盆端出去倒掉,回來的時候,迷彩短褲與舊背心已經被濺濕了一半,黝黑結實的手臂上掛著水珠,平頭上的汗水與雨水混在一起,順著剛毅的國字臉輪廓滑到下顎。他把門閂扣緊,又用一根備用的木條從內側頂住,才轉身看向床鋪。

沈曼青就坐在棉被上。

她沒有像往常一樣躲在旗袍的摺痕裡,也沒有虛化成一縷薄霧,而是完整地凝實著,水藍改良旗袍的布料在手電筒的漫光裡顯得顏色更深,貼著她纖細柔美的身形,烏黑微捲的長髮還有點潮,披在蒼白如玉的瓜子臉側,眼眸含愁帶水,卻不再閃躲。她赤著一雙冰涼的腳,腳尖輕輕點在棉被邊緣,指尖無意識地絞著旗袍下襬的繡線,整個人被風雨聲包圍,反而顯得異常安靜。那份哀怨嫵媚的氣質裡,多了一種傍晚和解後,決定不再推開的專注。

「訊號真的斷了。」林承勳坐到床沿,拿起毛巾擦拭頸側的水痕,聲音在呼嘯的風雨裡顯得特別低沉,「許小姐中午離開後,產業道路就封了。鄉公所說至少要封到明天午後,颱風眼通過前,誰都上不來,也下不去。」

沈曼青輕輕點頭,聲音很細,卻在狹小的庫房裡很清楚,帶著靈體特有的、潮濕的涼意。「我知道。外面的風把山路都蓋住了,連宮廟的鐘聲都聽不見了。」她抬眼看他,纖細的手指悄悄往他的方向挪了一點,又停住,「這樣……今晚就只剩下我們了。」

只剩下我們。這句話在這種被風雨封住的密閉空間裡,有一種直白的重量。

林承勳把毛巾放下,轉頭看她。這個沉默寡言的男人不善言詞,習慣把壓力都扛在結實的肩背上,可是此刻,被手電筒微光照亮的側臉卻沒有平日的嚴肅,反而帶著一種高燒初退後的倦與鬆。他伸手,先是碰了碰她放在棉被上的指尖,冰涼的觸感立刻透過皮膚傳來,卻不再讓他胸悶,反而讓他燥熱的掌心感到安穩。陰陽共感在接觸的瞬間就啟動了,細微的顫慄從指腹竄上來,兩人的心跳在安靜中慢慢對上頻率。

「會冷嗎?」他問。

沈曼青搖頭,又點頭,瓜子臉上浮起一點罕見的、帶著羞怯的笑,「靈體不會冷,可是……凝實太久,會覺得輕飄飄的,想要有個重一點的東西壓著。」她的眼眸看向那條厚重的軍用棉被,棉被的帆布味與樟腦味混在一起,雖然潮濕,卻是這個庫房裡最像家的東西,「以前颱風夜,我一個人在旗袍裡,聽著雨打鐵皮,覺得自己越來越淡。今天……不想再淡掉了。」

林承勳沒有多說,直接掀開棉被一角,拍了拍身旁的位置。這個動作做得自然,像是老夫老妻在招呼對方靠過來,沉穩內斂的眼神裡沒有一絲猶豫。

沈曼青的臉頰泛起一層薄薄的、近乎透明的紅暈,那不是活人的血色,而是被陽氣與情緒逼出來的暖意。她慢慢挪過去,先是跪坐在他身側,然後在風雨一次特別大的拍打聲中,像是給自己一個藉口,輕輕側身躺了下來,頭靠在他結實的胸膛旁,水藍旗袍的裙襬貼著他的迷彩短褲,纖細的小腿與他黝黑的小腿並在一起。冰涼與滾燙的溫差在接觸的瞬間炸開,潮濕悶熱的空氣與她身上自帶的寒氣在棉被裡衝撞、交融,很快就變成一種奇異的、溫涼適中的包裹感。

林承勳順勢將棉被拉起來,蓋住兩個人。厚重的棉被隔絕了大部分的滲水寒氣,卻也把兩人的氣息全部關在裡面。手電筒的光從棉被外透進來,變成一種朦朧的蜜色,只照亮彼此靠近的臉。卡帶錄音機在這時剛好播到那首月光小夜曲,女歌手的嗓音帶著沙沙的底噪,在風雨的鼓點裡顯得溫柔得近乎哀傷。

「曼青。」林承勳的聲音從胸腔傳出來,帶著震動,直接貼在她冰涼的耳廓上,「妳白天說,怕我記得妳會把自己拖壞。其實我想了一下午,如果我真的去把那些泛黃的公文、憲兵報告、還有妳那封沒寄出去的情書全部交出去,讓所有人都知道三十年前周振國怎麼逼妳簽切結書、怎麼把妳說成想不開,妳的怨解開了,妳……是不是就會走了?」

這是兩人之間一直沒有說破的結。沈曼青是地縛靈,靠念而生。越被記得、被渴望就越能凝實,若執念化解,被理解、被正名,她就會自然淡化,往生輪迴。揭露真相是救贖,也是離別。

沈曼青的身體在他懷裡輕輕顫了一下,烏黑的長髮掃過他的頸側,帶來一陣細密的涼。她把臉更深地埋進他的胸口,纖細的手指緊緊抓住他背心的邊緣,指尖冰涼,卻抓得很用力,像是怕一鬆手就會被風吹散。「我……我白天觸碰那份公文的時候,就感覺到了。我的記憶回來了,枷鎖反而鬆了。周振國的名字不再是釘子,是……是一個可以被說出來的故事。」她的聲音悶在他的胸膛裡,帶著水氣,「如果大家都記得沈曼青不是自願離開的,是被人辜負、被人封住嘴的,那我留在這間庫房的理由就沒有了。地縛會斷,我會變得很輕很輕,然後……就不見了。」

她的語調沒有恐懼,只有濃得化不開的不捨與悲傷。那份外柔內剛的痴情在這一刻全部展現,她痴的是那個等不到的承諾,剛的是即使知道會消散,也願意讓他去做對的事。

「所以今晚,我想自私一點。」她抬起頭,蒼白的瓜子臉在蜜色的微光裡美得驚人,眼眸裡蓄滿了水光,卻帶著嫵媚的勇敢,「林承勳,在我還能被你抱住的時候,讓我好好記住你的溫度。你的心跳、你的氣味、你手掌的繭。我怕我走了以後,就忘了被擁抱是什麼感覺。我也怕你……以後一個人退伍,一個人睡,會忘了有人這樣需要你。」

林承勳聽著,心口像是被潮濕的棉被緊緊纏住,又酸又漲。這個服役二十七年、長年駐守花東山區的士官長,人生與部隊緊密相連,屆退在即無妻無子,封閉的人生本來只剩下規律與孤寂,是這個依附在旗袍上的靈體讓他第一次知道被等待的滋味。他低下頭,用發燙的額頭輕輕抵住她冰涼的額心,灼熱的氣息拂過她微顫的唇瓣,兩人的呼吸在棉被的密閉空間裡交融,潮濕與乾燥、冷與熱的氣味全部混在一起。

「我不會忘。」他的聲音很穩,卻帶著這個年紀的男人少有的、近乎誓言的溫柔,「不管妳最後是留下還是消散,我都會把妳的名字帶下山。我會跟許小姐一起,把眷村的故事、把這間庫房、把水藍旗袍跟卡帶都寫出來。讓以後來這裡的人都知道,這裡住過一個叫沈曼青的女人,她溫柔、敏感、愛唱歌,不是禁忌,是被人虧欠的人。妳不會再是無人記得的遺孀,妳會是被記得的、被疼惜的人。」

他一邊說,一邊用黝黑的大手覆上她纖細的背,隔著旗袍感受那份涼意下的柔軟。手掌從她清瘦的肩胛慢慢滑到腰側,每一寸移動都帶起陰陽共感的顫慄,體溫互滲,心跳同步的鼓點在緊貼的胸口咚咚作響,敲得兩人的氣息都亂了。沈曼青發出一聲細細的、帶著潮氣的輕吟,不是痛苦,是被陽氣與情緒同時灌滿的戰慄。她主動抬起冰涼的手,環住他結實的頸項,指尖插入他剛毅的平頭短髮裡,輕輕摩挲,涼意讓他高燒後仍有些脹痛的太陽穴得到舒緩,而他掌心的熱度也讓她虛化的指尖重新變得凝實。

棉被下的空間變得更小,更熱。旗袍的布料因為潮氣與體溫而變得柔軟服貼,貼著她纖細的曲線,也貼著他精壯結實的胸膛。兩人的腿在棉被裡交疊,小腿的肌膚相貼,一個滾燙,一個冰涼,卻在來回的摩挲中慢慢變成同一個溫度。沈曼青的水藍旗袍領口因為側躺而微微敞開,露出蒼白細膩的鎖骨與肩頸,林承勳的氣息拂過那片冰涼的肌膚,讓她細細顫抖,霧氣從她周身溢出來,又被他的陽氣逼回去,在棉被裡形成一層薄薄的、帶著香氣的白霧。

香豔而克制的親密在這種溫差與氣息的拉扯中達到頂點,沒有露骨的動作,只有無盡的靠近與試探。林承勳低下頭,輕輕吻在她冰涼的額頭,再移到她緊閉的眼角,吻去那裡快要溢出的淚。沈曼青的呼吸徹底亂了,胸口隔著旗袍與背心緊緊貼著他,每一次起伏都與他的心跳撞在一起,她的唇瓣微微張開,呵出的氣是涼的,卻帶著一種甜膩的、被香火與思念醃了三十年的氣味。

「承勳……」她在他耳邊低喃,聲音抖得厲害,帶著哭腔卻又帶著笑,「這樣就夠了。這樣被你記得,就算明天就淡掉,我也……我也願意。我的餘溫……都給你……讓你以後不會冷……」

林承勳把她抱得更緊,讓她整個人都陷進自己懷裡,結實的手臂像營柱一樣穩固,替她擋住庫房外所有的風雨。他的下顎抵著她冰涼的髮頂,灼熱的唇貼在她的髮線上,低聲回應,「那妳也要記得我。記得有個叫林承勳的士官長,在颱風夜把妳抱得很緊,捨不得放。妳去哪裡,我的記憶就跟到哪裡。我們不是離別,是換一個方式在一起。」

沈曼青在他懷裡用力點頭,淚水終於從眼角滑落,滴在他黝黑的胸口,瞬間被他的體溫蒸成一縷輕煙。她的手與他的手在棉被下十指交扣,冰涼與滾燙在指縫間纏綿,心跳與呼吸徹底同步,卡帶的歌聲轉到副歌,風雨拍打水泥牆的聲音反而成了最溫柔的伴奏。

漫長的颱風夜才剛過一半,手電筒的光慢慢變弱,卡帶的轉速也慢了下來,可是棉被裡的溫度卻越來越穩。兩個人在潮濕悶熱與寒氣交錯的被窩裡依偎,不再說話,只是聽著彼此的心跳,珍惜每一刻還能擁抱的當下。

庫房外,風眼悄悄掠過山坳,雨勢詭異地停了一瞬,整個山谷陷入一種不自然的安靜,連遠方的海潮聲都消失了。沈曼青在半夢半醒的依偎中,忽然睜開帶水的眼眸,看向那扇被木條頂住、卻隱隱透進一絲煤油味的門縫,她的指尖猛地收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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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第十三章:縱火滅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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屆退前二十一日凌晨四點四十二分,雨停了。

不是慢慢變小,是被一把無形的剪刀直接剪斷。整整一夜砸在浪板與水泥牆上的雨點瞬間消失,風聲也跟著被抽走,大武山麓的廢棄營區掉進一種不自然的真空裡。林承勳在軍用棉被底下先醒過來,黝黑結實的手臂還環著懷裡冰涼的身體,鼻尖全是樟腦與棉被潮氣混合的味道,還有沈曼青髮絲上那股被香火醃了三十年的淡淡甜涼。手電筒的電池已經耗盡,卡帶錄音機的轉軸發出疲憊的空轉聲,月光小夜曲停在副歌尾端,磁帶卡住,滋滋作響。

懷裡的人卻沒有睡。沈曼青整個人蜷在他胸口,水藍改良旗袍的裙襬皺在一起,纖細的小腿貼著他滾燙的小腿,蒼白的瓜子臉埋在他頸窩,烏黑微捲的長髮被汗與霧氣浸得有些黏。她的指尖死死扣住他舊背心的邊緣,指節因為用力而透出更深的青白,身體細細發抖。

「承勳。」她的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怕驚動門外的東西,帶著靈體特有的濕涼顫音,「你聞到沒有。」

林承勳原本還沉在颱風夜纏綿後的倦意裡,陽氣稍稍回補後的溫熱讓他四肢鬆軟,但士官長二十七年的直覺讓他立刻繃緊。他抬頭,國字臉在微弱天光裡顯得剛毅,鼻翼動了一下。潮濕霉味與樟腦味之外,確實多了一絲不該在這個時候出現的味道。

煤油。很淡,混著一種燒過香灰的腥甜,從那扇被木條頂住的庫房木門門縫底下,一線一線滲進來。風眼通過的無風帶讓山間的氣壓低得異常,那味道沒有被風吹散,反而像蛇一樣貼著積水的混凝土地面往裡爬。

林承勳把棉被掀開一角,動作放輕,結實的肩背肌肉在背心下繃起。他赤腳踩在冰涼的地面上,平頭俐落,沉穩內斂的眼神已經完全清醒。他走到門邊,蹲下身,手指抹過門縫底下,一層薄薄的油光沾在指腹上,帶著暗紅色的粉末。

是符水混煤油。陳金火的手法。

沈曼青跟著坐起來,旗袍的布料在她起身時發出細碎的摩擦聲。她一靠近門,那股煤油味就像被點燃的引線一樣讓她周身的霧氣不穩地翻湧,原本凝實的指尖瞬間透出一點虛化。地縛靈依附於死亡地點的物件與空間,旗袍與庫房就是她的錨,符水與煤油正是要污了這個錨。

「他來過了。」沈曼青含愁帶水的眼眸睜大,聲音抖得厲害,纖細的手扶住林承勳結實的小臂,指尖冰涼得刺骨,「趁風停的時候。我剛剛聽見鐵門外有拖行的聲音,以為是風吹的帆布,結果是……是人在潑東西。承勳,我覺得旗袍在燙。」

林承勳回頭看向庫房角落那口舊衣箱,水藍旗袍平時就摺在裡面,昨晚她為了凝實,特意將那件未曾穿過的紅繡旗袍也披在棉被上當作被單。此刻那抹紅在昏暗天光裡顯得顏色更深,布料邊緣正滲出暗褐色的水漬,像血一樣往棉絮裡暈開。潮濕棉被的餘溫被一股陰寒的符咒氣息取代,整個庫房的溫度正在不自然地往下掉,牆面滲水的地方甚至凝出細小的冰珠。

他的手機在這時震動了一下,訊號在風眼的短暫空檔裡勉強回來一格,是許靜雯傳來的語音,背景全是鄉公所廣播的雜音。

「承勳!你還在營區嗎?快出來!我剛在村子口看到周振國的黑色公務車,他跟陳金火在一起!陳金火手上提著兩桶煤油,說是要趁颱風災損幫軍方處理廢棄營舍,公所的人被他擋在外面,說什麼電線走火要預防性焚毀!我覺得不對,他們是要燒掉庫房跟那些公文!」

林承勳握緊手機,指節發白。屆退前二十二日傍晚周振國親訪施壓被他當面拒絕後,那個戴金框眼鏡、笑容溫和卻眼神冷漠的男人果然沒有放棄。這不是警告,是滅證。要把封存三十年的憲兵調查報告、泛黃公文、沈曼青的未寄情書、連同她依附的旗袍與庫房,一起用一場颱風夜的電線走火合理燒掉。

「許小姐,妳現在在哪?」林承勳壓低聲音,卻穩得像下口令,「不要一個人過去擋他們。你去找消防分隊跟村長,我馬上把公文跟旗袍帶出來。」

「我已經在分隊了,可是周振國用權勢壓著,說營區是軍事管制區,沒有他的簽核不能放消防車進去!他說要等他現場會勘完……這根本是拖時間!」許靜雯的聲音又急又氣,知性溫暖的語調第一次帶上顫抖,「曼青還在裡面對不對?你不能讓她一個人——」

林承勳掛斷電話,轉身就要去收那口衣箱。沈曼青卻忽然發出一聲壓抑的痛哼。

暗紅色的符水已經滲進旗袍的纖維,陳金火不知何時在庫房四角用紅線拉起了新的法陣,比中元普渡夜那一次更陰毒,紅線上沾滿香灰與黑狗血,另一端直接釘進庫房中央的承重梁柱。沈曼青的腳踝與手腕像是被無形的線纏住,整個人被往後拖向梁柱,蒼白如玉的臉頰瞬間失去血色,烏黑長髮不受控制地往上飄起,水藍旗袍的下襬被一股力量往上掀,露出纖細冰涼的腳踝。

「唔……好燙……」她痛苦地蜷起身,霧氣從她身上被強行抽出來,在半空中凝成細細的絲線,全部往梁柱上的符咒集中。陳金火要的不是超渡,是煉化,他要在大火之前先把她的怨氣抽乾,煉成聽話的厲鬼,再讓火把空殼一起燒掉,連地縛的痕跡都不剩。她的聲音不再嫵媚,只有恐懼與痛楚,「承勳,不要碰……那線上有咒……」

林承勳哪裡會聽。他一個箭步衝過去,精壯結實的身形撞開潮濕的空氣,黝黑的大手直接抓住那根滲著符水的紅線。陰陽共感在接觸瞬間炸開,一股陰寒的刺痛從掌心直衝心口,讓他高燒初退的身體又是一陣虛晃,但意志堅定陽氣厚重的士官長硬是用肩背頂住梁柱另一側,用軍用匕首的刀背去割。刀背才碰到紅線,整條線就發出滋滋的焦味,燙得他虎口發麻。

就在這時,庫房木門被人從外一腳踹開。風眼短暫的寧靜被打破,外面的風重新捲起來,帶進來更濃的煤油味與濃煙。

陳金火站在門口,瘦削黝黑的臉上山羊鬍沾著雨水,暗紅法袍早就被雨淋透,手指上銅戒叮噹作響,指甲薰黃,露出金牙笑得又貪又陰。他的腳邊放著兩只空掉的煤油桶,身後還有一只正在燃燒的香爐,爐裡插滿新畫的符咒,火光把他貪婪陰沉的眼神照得發亮。

「林士官長,命還真硬啊,颱風夜跟鬼抱著睡還沒被吸乾。」陳金火啐了一口,聲音市儈又尖銳,「周上校交代了,這間鬼屋颱風吹壞電線,走火也是剛好。妳這隻艷鬼,三十年了還佔著旗袍不走,剛好趁今天煉一煉,煉好了還能賣個好價錢。識相的就滾開,別壞了老子延長陽壽的大事。」

林承勳把沈曼青擋在身後,站姿挺拔,眼神沉穩卻帶著壓抑的怒火,沉默寡言的男人只回了一句,「這裡是營區,不是你的壇。」

「營區?」另一個溫和卻冷漠的聲音從陳金火身後傳來。周振國撐著一把黑色大傘,穿著筆挺軍便服與擦亮皮鞋,方正臉龐保養得宜,金框眼鏡後的眼神冷得像雨。他沒有走進庫房,只是站在積水的操場邊,居高臨下看著這一切,舉止官僚,語氣像是長官在訓話,「林承勳,我給過你機會了。退伍俸、考績、你那些同袍的前程,我都幫你想好了。你偏要抱著一堆泛黃的廢紙跟一個想不開的女人當寶。現在颱風造成線路老舊起火,舊營舍燒掉是天災,誰也怪不了誰。你現在離開,我還能當你救災不力,記個小過就讓你退。」

他說得雲淡風輕,彷彿沈曼青的死真的只是想不開,彷彿三十年前那份逼她簽下的切結書、挪用眷村改建款的事都不曾存在。隱身在林承勳身後的沈曼青聽見那句想不開,剛被符咒束縛的身體猛地一顫,怨氣與羞辱讓她周身的霧氣瞬間變黑,庫房的燈泡雖然早就沒電,牆上卻映出詭異的閃爍。

「你放屁!」林承勳第一次對長官吼出來,聲音在山坳間炸開,「她叫沈曼青!不是什麼想不開的遺孀!是你們把人逼到庫房自縊,還用公文把她封了三十年!」

周振國臉色一沉,輕輕對陳金火點頭。陳金火會意,抓起一把香灰就往法陣裡撒,口中唸咒,手上銅鈴搖得急促。法陣的紅線瞬間收緊,沈曼青被硬生生吊起,雙腳離地,纖細的頸項上浮現出當年自縊的暗紫色勒痕,水藍旗袍被無形的力量撕開一角,露出蒼白的肩頭,她張口卻發不出完整的聲音,只有破碎的啜泣與嘶喊,霧氣與剛從門外捲進來的濃煙交織,整個庫房像是同時著火又結冰。

林承勳眼看沈曼青的形體就要被抽散,再也顧不得燙,他把軍用匕首反握,用刀柄狠狠砸向梁柱上的主符。那是陳金火用來聚怨的法壇,一塊用香爐與符紙堆起來的臨時壇面。匕首砸下去,香爐翻倒,燃燒的符紙四散,陳金火慘叫一聲,法術被打斷,氣血翻湧,一口暗血咳在法袍上。林承勳趁機徒手去撕那件正在滲煤油的紅繡旗袍,布料已經被符水浸得發燙,他黝黑的手掌被燙出水泡也不鬆開,用力一撕,將沈曼青從紅線的束縛中拽出來,緊緊抱進懷裡。

沈曼青虛弱地靠在他胸口,形體淡得幾乎透明,指尖冰涼得快要消失,卻還是用最後的力氣環住他結實的頸項,氣息微弱地吐在他耳邊,「承勳……好冷……」他的陽氣不要命地往她身上灌,兩人的心跳在濃煙與霧氣裡再次同步,卻一次比一次弱。

陳金火惱羞成怒,見法壇被毀,乾脆從懷裡掏出一疊早已用血寫好的束魂符,不顧反噬直接拍向林承勳後心。周振國在門外冷眼看著,同時拿起手機,語氣平穩地對那頭的人說,「消防分隊嗎?我是周振國上校。對,大武山麓這邊風雨太大,道路中斷,為了安全請你們原地待命,沒有我的通知不要貿然上山。對,這是軍方管制區,出了事誰負責?」他用體制性的沉默與權勢,牢牢把唯一的生路堵死。

符咒貼上林承勳背心的瞬間,一股陰寒的衝擊讓這個意志堅定的士官長膝蓋一軟,整個人抱著沈曼青向前倒去,額角撞在鋼架床角,鮮血混著雨水流下來。庫房角落,被踢翻的煤油桶終於被法壇的餘火點燃,火舌沿著潑灑的煤油線迅速竄向衣箱與棉被,濃煙滾滾,水泥牆上的水痕被高溫瞬間蒸乾,發出嗶剝聲響。

沈曼青被他護在身下,看著火光映在他剛毅卻蒼白的國字臉上,看著周振國在火光外的傘下無動於衷的側影,看著陳金火獰笑著又舉起第二張符。她的眼淚在高溫裡瞬間化成霧,卻怎麼也凝不實身體。

火,已經封住了唯一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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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 第十四章:直播昭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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屆退前二十一日清晨六點零七分,火舌已經舔上了庫房的橫樑。

濃煙不是從門外灌進來,是從腳底下長出來的。陳金火潑在混凝土地面的符水煤油早就滲進了水泥的毛細孔,火一點,整條暗紅色的油線就像一條被點燃的血管,沿著牆角、床腳、衣箱的底部往內竄。火光是詭異的青黃色,混著黑狗血與香灰,燒起來帶著一股腥甜的焦味,牆面原本滲水的霉斑被高溫瞬間蒸乾,發出細碎的嗶剝聲,樟腦味、煙味、還有棉被悶了三十年的潮氣全部混在一起,嗆得人喉嚨發緊。

林承勳還倒在地上。額角撞上鋼架床角的那一下讓溫熱的血沿著國字臉的輪廓滑下來,滴在焦黑的地面上,隨即被高溫蒸成淡紅色的霧。背心後面貼著的那張束魂符還在發燙,像一塊燒紅的鐵片緊緊吸在他的肩胛骨上,陰寒的咒力往身體裡鑽,讓他原本就因為連日來與沈曼青陰陽共感而虧損的陽氣更加渙散,四肢沉重得像灌了鉛。但他的手臂仍死死環在沈曼青身上,沒有鬆開。

沈曼青被他護在身下,水藍改良旗袍的裙襬已經被火舌燎出焦黑的邊,纖細的小腿與腳踝露在外面,蒼白的肌膚在火光映照下近乎透明。她不再是那個能在霧氣中輕笑著為他遞水的嫵媚幽魂,過度的煉化抽離讓她的形體薄得像一張被水暈開的宣紙,烏黑微捲的長髮虛虛浮在半空,指尖冰涼得快要感覺不到重量,只有那雙含愁帶水的眼眸還緊緊盯著林承勳流血的額頭,淚水一出來就化成白霧,又立刻被熱氣捲散。她的聲音細得像要斷掉的絲線,帶著顫抖的涼意貼在他耳邊。

「承勳,你走……不要管我了……我本來就是死在這裡的人,燒掉也好……你再不走,陽氣真的會被我拖乾的……」

「閉嘴。」林承勳咬著牙,從喉嚨深處擠出兩個字。黝黑結實的手掌撐在滾燙的地面上,指腹被餘燼燙出水泡也不覺得痛,硬是用肩背的力量把自己撐起來。平頭下那雙沉穩內斂的眼睛此刻布滿血絲,卻異常清明。他把那件被符水污染、已經燒起來一角的紅繡旗袍殘骸用力扯過來,裹在沈曼青發顫的肩頭,像是要用自己僅剩的體溫去蓋住她不斷流失的涼意。兩人的心跳在濃煙裡再次貼近,砰、砰,微弱卻同步,陽氣與陰氣在擁抱的縫隙裡互相滲透,他的汗水滴在她冰涼的鎖骨上,滋地一聲化成細霧,又被她的氣息吸了回去。

庫房門口,陳金火一擊得手,正得意地獰笑。瘦削黝黑的臉在火光下顯得更加凹陷,山羊鬍沾著黑灰,暗紅法袍的下襬已經被火星點出好幾個破洞,他手裡還捏著第二疊用血寫的束魂符,銅戒碰撞叮噹作響,金牙在煙霧中閃著貪婪的光。他根本不在乎火會不會把整個營區燒掉,對他而言,這把火是煉爐,燒掉的是證據,煉出來的是可以賣錢的靈奴。

「還抱?林士官長,你真以為你是鐵打的?這女鬼的怨氣老子煉了三年都沒煉到,今天剛好借這場颱風火一起收了。你陽氣厚,剛好給她當引子,燒乾淨一點,她才會乖乖聽話。」陳金火舉起符就要往林承勳頭頂拍去,口中還唸著含糊的紅頭小法咒語,香爐裡的灰被熱風捲起,像無數細小的蟲子往沈曼青身上鑽。

一直撐著黑傘站在操場積水裡的周振國終於皺了一下眉。方正保養得宜的臉上沒有慌張,只有被打擾的不耐。金框眼鏡後的眼神冷漠而計算精準,他甚至還維持著長官的語調,對著倒在火場裡的林承勳開口,聲音不大,卻透過濃煙清晰地傳進來。

「承勳,我最後給你一次機會。你現在抱著那件燒起來的旗袍走出來,我可以當作你救災受傷,報告我來寫。消防分隊那邊我已經交代過,道路中斷,誰也不會上來。這場火是天災,燒掉的是三十年沒人要的廢棄營舍,對你、對部隊都好。你何必為了一個三十年前想不開的女人,把自己的退伍跟名譽都賠掉?」

那句想不開像一根針,狠狠扎進沈曼青本就虛薄的魂體。她的身體猛地一縮,水藍旗袍無風自動,怨念的黑霧從她胸口湧出,庫房內剛被火光照亮的牆面又瞬間暗下來,溫度驟降,連火焰都被壓得矮了一截。她死前最後聽見的,就是類似的話,切結書上白紙黑字寫著情緒不穩、自行輕生,軍方用八個字就把她的委屈全部抹掉。

就在陳金火的符離林承勳的髮梢只剩一寸,周振國準備轉身打第二通電話徹底封鎖消息的瞬間,廢棄營區那扇早已生鏽的鐵大門外,傳來了完全不屬於這個清晨的聲音。

不是消防車的警笛,是一陣雜亂卻堅定的腳步聲、拐杖敲在積水路面的篤篤聲,還有手機直播特有的提示音。

「這裡是花蓮在地文史直播,現在時間清晨六點十二分,我們在已封存三十年的大武山麓廢棄營區現場!」許靜雯的聲音透過手機擴音,知性溫暖卻帶著罕見的憤怒與急促,從濃霧與煙霧的另一頭穿透進來,「鏡頭大家可以看到,營區庫房已經起火,裡面還有人!旁邊這位是仁安宮的主任委員,還有住在改建國宅三十年的張媽媽、李伯伯,他們都是當年眷村的住戶。今天不是什麼電線走火,我們現場直擊到有人在火場裡作法!」

許靜雯衝在最前面,黑框眼鏡後的眼睛熬得通紅,文青襯衫被雨水與煙灰弄得狼狽,帆布鞋踩進泥濘裡也不在乎。她一手高高舉著手機,鏡頭正對著庫房門口,直播間的人數在颱風天的清晨以驚人的速度往上跳,留言不斷刷過。她身後跟著七八個人,有穿著整齊西裝卻氣喘吁吁的仁安宮主委,有拄著拐杖、頭髮花白卻眼神銳利的眷村耆老,還有兩名接到她求助後立刻趕來的地方記者,攝影機的紅燈已經亮起,對準了火場中央。

周振國撐傘的手明顯僵了一下,方正的臉上第一次出現裂痕。他沒料到許靜雯會繞過軍方的封鎖,直接把地方宮廟與媒體一起帶上山,更沒料到她會用直播這種完全無法用公文壓住的方式。體制性的沉默最怕的就是被放在陽光下。

「許小姐,這裡是軍事管制區,妳這是非法入侵。」周振國立刻換上官僚的語氣,試圖用權勢把鏡頭壓下去,「颱風災損,營舍起火是意外,妳帶這麼多人上山很危險,請立刻離開。」

「軍事管制區?周上校,這塊地三年前就已經移撥給縣政府代管,公文我手上就有影本,你要看嗎?」許靜雯毫不退讓,把手機鏡頭直接轉向他那張保養得宜的臉,「意外起火會有人在裡面潑煤油、貼符咒、把一個女生的旗袍綁在梁柱上抽魂嗎?陳金火,你手上那張是什麼?要不要對著直播鏡頭解釋一下,你的延長陽壽大法?」

鏡頭猛地轉向陳金火。陳金火被強光一照,整個人像被扒光衣服的老鼠,瘦削黝黑的臉漲成豬肝色,手裡那疊血符還舉在半空,暗紅法袍、薰黃的指甲、金牙,全部被高畫質鏡頭錄得一清二楚。直播留言瞬間炸開,彈幕全是驚呼與咒罵。他慌亂地想把符塞回懷裡,卻被跟在許靜雯身後的仁安宮主委一把抓住手腕。主委是個五十多歲、身形壯碩的中年男人,常年處理宮廟祭儀,對於這種借宮廟之名行邪術的人最是痛恨。

「陳金火!你又在這裡假借超渡之名煉小鬼!仁安宮什麼時候准你用制煞的名義來軍營放火?」主委的聲音洪亮,一把奪過他手裡的符紙丟在積水裡,「各位鄉親看清楚,這不是超渡,這是邪法!」

林承勳趁著門口混亂的空檔,終於撐著鋼架床站了起來。黝黑結實的身形在濃煙中搖晃了一下,卻站得挺拔如松。他把懷裡虛化到快要看不見的沈曼青輕輕放在還算乾淨的軍用棉被上,用自己流血的額頭輕輕抵住她冰涼的前額,低聲說了一句只有她聽得見的話。

「別怕,我帶妳出去見光。」

他的氣息拂過她蒼白的臉頰,帶著血腥味的溫熱讓沈曼青的睫毛顫了一下,原本渙散的眼神重新聚起一點光。他轉身,從被踢翻的鐵櫃裡拖出那只被煙燻黑卻還完整的牛皮紙袋,那是許靜雯前幾天在縣府檔案室用微縮膠卷拚回來的東西。他不顧背後符咒帶來的灼痛,一步一步走出庫房,走進直播鏡頭與眾人的視線裡。

濃煙從他身後湧出,他的舊迷彩服沾滿黑灰與血跡,精壯的手臂抱著那件燒掉一半的紅繡旗袍殘骸,另一隻手高高舉起那疊泛黃的公文。火焰在他身後燃燒,卻像是成了他的背景。

「我叫林承勳,陸軍步兵士官長,服役二十七年。」他的聲音因為吸入濃煙而沙啞,卻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敲進在場每個人的耳朵裡,也敲進直播間數千名觀眾的心裡。沉默寡言的男人此刻不再沉默,「這裡面這位,是沈曼青,三十年前隨軍住在眷村的軍眷。她不是想不開,她是被逼死的。」

他抖開第一張影本,那是憲兵調查報告的封面,上面蓋著三十年前的機密章,字跡因為年代久遠而暈開,卻還能清楚看見。

「民國七十四年,憲兵隊調查報告寫得很清楚,眷村改建款被挪用,經手人就是當時還是中尉的周振國跟沈曼青的丈夫。東窗事發後,周振國為了保住升遷,用一封偽造的情書誣指沈曼青與外人有染,逼她簽下自願離婚的切結書,再以軍紀威脅她不准聲張。她是在庫房自縊,不是情變,是被體制跟背叛一起逼到絕路。」

他又抖開第二張,那是一封從未寄出的情書,紙張已經泛黃,字跡娟秀卻用力到劃破紙背,是沈曼青寫給丈夫的最後一封信,信裡沒有怨恨,只有卑微地問,能不能不要把她一個人留在潮濕的營舍裡。林承勳念到最後,聲音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他想起昨晚沈曼青蜷在他懷裡說的那句怕被遺忘。

許靜雯立刻把鏡頭拉近,讓那兩張紙的特寫清楚地出現在直播畫面上。眷村的張媽媽已經哭出聲來,拄著拐杖的老太太指著火場,聲音顫抖。

「是曼青……我記得她……那時候大家都說她跟人跑了,原來是被這樣害死的……周長官,你當年還來我們家拜訪,說她是自己想不開……你怎麼對得起她!」

輿論的壓力像颱風後的洪水,瞬間倒灌。周振國的臉色從僵硬轉為慘白,金框眼鏡後的冷漠再也維持不住,他下意識想去擋記者的鏡頭,卻被兩名眷村耆老擋在身前。他的權勢在宮廟主委、耆老、記者與數千名線上觀眾的集體見證下,第一次失效。

仁安宮主委見時機成熟,對身後跟來的另一位身穿乾淨黃色道袍的老法師點了點頭。那位老法師不是陳金火那種貪婪市儈的紅頭小法,而是地方真正受人敬重的正派法師。老法師沒有拿銅鈴與血符,只捧著一爐新點的檀香與一本發黃的經本,在許靜雯的請求下,繞過燃燒的油線,走到庫房門口,卻不是要制煞,而是要安魂。

「這位小姐受困三十年,怨氣是因為委屈,不是因為兇惡。今日真相已明,不該再用束縛,當以香火引路。」老法師的聲音溫和而安定,他將檀香插在庫房門口的積水地上,輕聲誦起超渡經文。許靜雯也跟著雙手合十,輕聲念出她為沈曼青抄了好幾夜的往生咒。

經文聲一起,原本被陳金火強行抽出的黑霧竟慢慢變淡。沈曼青靠在棉被上,聽見那封三十年來從未被念出來的情書,聽見林承勳用他沙啞的聲音為她正名,聽見張媽媽的哭聲與眾人的祝禱,她一直緊繃的肩頭終於鬆了下來。一直以來,她以為自己是被遺忘的、見不得光的艷鬼,此刻卻在眾人的記憶裡,重新變回那個會寫情書、會等丈夫回家的年輕妻子。被記得的念,不再是消耗她的燃料,而是穩定她的光。

她的形體在眾人的注視下不再虛化,反而一點一點發出柔和的光來。水藍旗袍焦黑的邊緣在光裡慢慢復原,蒼白如玉的臉頰泛起淡淡的血色,烏黑長髮不再飄散,而是柔順地垂在肩頭。她看著站在火場前、為她舉著公文的林承勳,眼淚終於不再化成霧,而是像常人一樣,溫熱地滑過臉頰。

那是一種悲憫的、被理解後的光。怨念轉化了。

林承勳感覺到背後那股陰寒的束縛感消失了,他回頭,看見沈曼青正扶著棉被站起來,雖然還是冰涼,卻不再透明。她對他伸出手,指尖輕顫,卻是溫暖的。

門外,刺耳的警笛聲終於劃破山坳的濃霧。不是被周振國擋住的消防分隊,是許靜雯在上山前就偷偷報警的縣警局。兩名員警衝進現場,一人直接銬住還想趁亂逃跑的陳金火,一人走到面如死灰的周振國面前,出示了公文。

「周振國上校,陳金火先生,現在有人檢舉你們涉嫌縱火、毀損文書與妨害自由,請跟我們回去說明。現場直播我們都已經錄影存證。」

陳金火被銬住的瞬間,整個人癱軟在地,法袍上的銅戒散落一地。周振國沒有掙扎,只是摘下金框眼鏡,筆挺的軍便服在火光與鏡頭前,顯得無比諷刺。

火勢在正派法師的檀香與隨後趕到的消防水線下,很快被控制住,只剩下庫房角落還冒著餘煙。林承勳把那件旗袍殘骸緊緊抱在懷裡,走到沈曼青身邊,黝黑的大手與她發光的冰涼小手緊緊相扣。許靜雯放下手機,直播間的觀看人數已經破萬,留言全是願她安息。

沈曼青抬頭看著這個為她擋住火焰、也為她擋住三十年污名的男人,輕聲開口,聲音不再是幽魅的顫音,而是帶著鼻音的、屬於人的柔軟。

「承勳,我好像……不那麼冷了。」

林承勳把額頭抵在她的額頭上,兩人的氣息在餘煙中交融,心跳再次同步,這一次,沒有恐慌,只有平靜的熱度。他知道,地縛的枷鎖鬆開了,但離別,也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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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 第十五章:餘溫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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屆退前二十一日上午九點,雨後的山坳終於透進一絲像樣的陽光。颱風剛走,太平洋的季風把夜裡的濃霧撕成薄紗,大武山麓廢棄營區的鐵門外卻比颱風夜還要熱鬧。縣警局偵查隊的廂型車、憲兵隊的吉普車、還有花蓮地檢署的公務車一輛接一輛停在泥濘的操場邊,車輪壓過積水,濺起混著煤油與香灰的黑泥。庫房前的封鎖線拉起,燒焦的紅線符紙被員警用夾鏈袋一張張收走,陳金火潑在地上的符水煤油痕跡被鑑識人員噴上試劑,在日光下泛出淡紫色的螢光。

周振國坐在吉普車後座,沒有了那把黑傘,也沒有了筆挺軍便服的餘裕。金框眼鏡被員警暫時收走保管,方正保養得宜的臉在晨光裡顯得浮腫而灰敗,額頭的汗順著鬢角滑進領口。偵查隊長當著許靜雯的直播鏡頭與兩名眷村耆老的面,宣讀那份已經解密的憲兵調查報告編號與眷村改建款的流向清單,聲音透過手機收音傳得清晰。周振國沒有爭辯,城府極深的他很清楚,當體制性的沉默被直播的流量與檀香的誦經聲同時撕開,任何官僚的辭令都只會成為新的證據。他低頭看著自己擦得發亮的皮鞋沾滿泥巴,三十年來用公文與人脈堆起來的仕途,在這一刻像被雨水泡爛的紙箱一樣塌了。

陳金火就沒那麼安靜了。瘦削黝黑的身體被上銬壓在廂型車門邊,暗紅法袍被員警扯開,露出裡頭皺巴巴的汗衫與瘦得見骨的胸口。手指上戴滿的銅戒被一枚枚拔下來裝進證物袋,薰黃的指甲縫裡還卡著香灰與煤油的黑垢。他嘴裡還在含糊地唸著什麼制煞咒語,試圖解釋自己是受周上校委託來超渡,仁安宮的主委直接把昨夜搜出的那疊血符與煉化法陣的照片摔在他面前。隨隊的正派老法師只淡淡說了一句,借陰氣煉陽壽,本就是逆行,怨氣反噬早晚而已。陳金火聽見縱火與妨害自由的罪名,整個人癱軟下去,山羊鬍抖得像風中的枯草,金牙也不再發光。

林承勳站在庫房門口,沒有過去看那兩人被帶走的背影。黝黑精壯的身形還穿著昨夜那件沾滿黑灰與血跡的舊迷彩服,額角的傷口已經讓衛生所的護理師簡單包紮過,紗布邊緣滲著淡淡的血色。他的陽氣在接連的法陣抽離與高燒後仍舊虛浮,手腳還有些發涼,卻不再像前幾日那樣每走一步就盜汗暈眩。許靜雯說那是因為沈曼青的怨氣轉化了,陰陽共感不再是單方面的消耗,而是一種回流。他轉頭,看見沈曼青就站在庫房半開的木門後,望著操場上被帶上車的周振國。

沈曼青的樣子已經和昨夜火場裡薄如宣紙的虛影完全不同。水藍改良旗袍焦黑的邊緣在清晨的光裡慢慢回溫,布料重新變得柔軟貼身,旗袍側邊的開衩隨著山風輕輕拂過她纖細的小腿,蒼白如玉的瓜子臉也透出一點淡淡的粉。烏黑微捲的長髮不再無風飄散,而是柔順地垂在肩頭,眼眸含愁帶水的光澤裡,多了一種被理解後的平靜。她本是依附在旗袍與庫房的地縛靈,三十年來靠著潮濕、香火與生人的念才勉強凝實,如今冤屈昭雪,被眾人記得、被直播見證,那份困住她的執念竟像潮濕棉被裡的霉斑被陽光曬開一樣,一絲絲鬆動了。她能感覺到腳尖不再被無形的線綁在梁柱下,身體變輕,卻也變得有些透,彷彿隨時會被山風帶走。

「他們走了。」林承勳低聲說,聲音還有些沙啞。他沒有去牽她,只是把手掌攤開,放在兩人之間半尺的距離,像是怕驚擾什麼。沈曼青看著他紗布邊緣的血跡,冰涼的指尖顫了一下,輕輕碰上他的指腹。觸碰的瞬間,久違的體溫互滲再次發生,卻不再是火場裡那種急促的心跳同步,而是一種緩慢而柔和的共振。他的溫熱滲進她的涼意,她的涼意也讓他的燥熱慢慢平復,兩人的氣息在晨光裡交融,帶著淡淡的檀香與雨後樟腦的味道。

許靜雯收起手機,黑框眼鏡後的眼睛熬得通紅,文青襯衫的袖口還沾著泥漿與香灰。她走過來,把一疊剛從縣府檔案室影印加蓋解密章的公文輕輕放在林承勳手上,又把一小束乾淨的艾草遞給沈曼青。「曼青姐,這是仁安宮老法師交代的,說妳現在的狀態像剛退燒的人,不能再受寒,也不能再被香火嗆到。報告已經全部解密,眷村改建的耆老們說要幫妳立一個小小的牌位,寫的不是什麼節婦,是受冤的鄰家女孩,讓後面的人記得,妳是被記得才有力量的人,不是被忘記才消失的鬼。」許靜雯的語氣理性溫暖,沒有把沈曼青當成需要驅逐的異物,也沒有把她當成獵奇的對象,只是像對待一個久病的朋友。沈曼青接過艾草,指尖冰涼,卻對許靜雯露出一個很淺、很真實的笑,那笑容裡有感激,也有不捨。

入夜後,山區的氣溫又降了下來,但庫房已經和昨日不同。林承勳用了一下午的時間修補屋頂的破洞,換掉被煤油污染的帆布,重新鋪上一條從連上借來的乾爽軍用棉被。霉味被檜木的清香取代,牆面滲水的地方貼上了新的防水布,唯一沒換的是那台老舊的卡帶錄音機與那捲月光小夜曲。月光從新補的透明浪板透進來,銀白色的光柱落在水泥地上,灰塵在光裡慢慢浮動,像細小的光點。沈曼青坐在鋪好的棉被上,赤著纖細的腳踝,水藍旗袍的裙襬服貼地覆在腿側,烏黑長髮在月光下泛著柔軟的光澤。她的形體在月光裡竟有了近乎常人的凝實度,肌膚不再是半透明的白,而是帶著微微的暖意,連呼吸時胸口的起伏都看得見。她伸手碰了碰自己的臉頰,低聲說了一句,語氣裡有點驚喜,也有點惶恐。

「承勳,我好像變暖了,你摸摸看。」

林承勳在她身邊坐下,國字臉的輪廓在月光下顯得剛毅而柔和。他伸出黝黑結實的手掌,覆上她纖細冰涼的手背,這一次,不再是單向的陽氣輸送。她的手心竟真的回傳來一點淡淡的溫度,雖然還是比常人涼一些,卻不再是那種會把人指尖凍住的陰寒。兩人指節相扣,體溫在觸碰的地方慢慢互滲,他厚重的掌心把她的小手完全包住,輕輕摩挲著她指腹的紋路。沈曼青的睫毛顫得厲害,含愁的眼眸蒙上一層水氣,她把額頭輕輕抵在他的肩頭,聽見他沉穩的心跳,也讓他聽見自己那顆三十年來第一次不再只為怨念而跳的心跳,砰、砰,緩慢而柔軟地同步著。庫房裡很安靜,只有卡帶轉動的細微喀嚓聲,遠方山坳傳來海潮規律的拍岸聲,混合著夜裡的蟲鳴。

林承勳按下播放鍵,七零年代的老歌從喇叭裡流出來,帶著輕微的雜音,卻溫暖得像一壺剛煮好的茶。沈曼青靠在他懷裡,隨著旋律輕輕哼唱,聲音不再是幽魅的顫音,而是帶著鼻音的、屬於那個二十八歲等待丈夫歸來的年輕妻子的聲音。她哼到一半,忽然停下來,抬頭看著林承勳,眼眶紅了。

「承勳,我記起來了。那天我寫完那封信,把旗袍燙好,想等他回來好好吃一頓飯。我不是想死,我只是太冷了,庫房一直漏水,沒人聽我說話。大家都說我想不開,我就真的以為自己是想不開的人。」她的聲音很輕,卻每一個字都像從心底擠出來,「現在有人聽了,有人記得了,我好像不那麼重了,輕得快要飄起來。這是不是就是要走的意思?」

林承勳沉默寡言的個性讓他沒有立刻回答,他只是把乾爽的軍用棉被拉起來,輕輕覆在兩人身上。棉被的重量壓下來,帶著陽光曬過的乾燥氣息與淡淡的肥皂味,兩人的身體在棉被下緊緊依偎,沒有恐懼,只有彼此體溫的交換。他黝黑的手臂環住她纖細的腰,沈曼青柔美地蜷在他胸口,旗袍的布料與他的迷彩服摩擦,發出細碎的窸窣聲。她的髮絲拂過他的下巴,帶著涼意與淡淡的髮香,他的氣息拂過她蒼白的頸側,讓她的肌膚泛起細微的顫慄。這種貼近不是為了慾望的宣洩,而是像兩個在寒夜裡互相取暖的人,把最後的溫存一點一點交給對方。她的指尖劃過他結實的小臂,他的掌心撫過她微涼的背,兩人之間香豔而克制,每一次呼吸都交融在一起,心跳在棉被的悶熱裡變得更加清晰。

「我會記得。」林承勳終於開口,聲音低而穩定,像在立下軍令狀,「不管妳在哪裡,我都會記得大武山麓有個叫沈曼青的女孩,喜歡水藍旗袍,喜歡月光小夜曲,寫的信字很好看。我退伍之後,會跟靜雯一起把眷村的故事留下來,讓以後住在改建國宅裡的孩子也知道,妳不是傳說,妳是被虧欠過的人。這樣,妳就不會再冷了。」

沈曼青聽著,眼淚終於像常人一樣溫熱地滑落,滴在他的迷彩服上,暈開一小片深色。她從旗袍暗袋裡拿出一條摺得整整齊齊的繡花手帕,手帕是水藍色的底,角落繡著一朵小小的白玉蘭,是她出嫁時母親親手繡的,三十年來一直壓在衣箱最底層,沒有被霉斑染到,也沒有被煤油玷污。她把手帕輕輕放在林承勳的掌心,冰涼的指尖在他的掌紋上停留了很久。

「這給你,當作我被記得的憑證。以後你想起我,就看看它,不要把我忘在檔案裡。」她的笑容哀怨中帶著嫵媚,卻比任何時候都溫柔,「承勳,謝謝你讓我最後還能像個人一樣被抱著暖過。」

庫房門口,許靜雯輕輕敲了敲門框,沒有開燈,只捧著一爐新點的檀香與一本手抄的經本走進來。她沒有打擾棉被裡的兩人,只是把檀香放在月光照得到的地上,低聲誦起往生咒。知性的聲音在安靜的庫房裡顯得格外安定,一字一句,像是在為一段漫長的等待鋪一條回家的路。老法師說過,怨念轉化為悲憫後,地縛的枷鎖就會淡化,被記得的念會變成光,送她往生。

沈曼青的身體在誦經聲裡開始發光,水藍旗袍的邊緣一點點變得透明,卻不是昨夜那種瀕臨消散的虛化,而是像月光本身一樣柔和的光點。她的臉頰、她的長髮、她的指尖,都化成細小的光粒,慢慢往上飄浮,卻沒有恐懼。她最後一次把頭靠在林承勳的胸口,聽著他的心跳,輕輕吻了一下他紗布邊緣的肌膚,涼意與溫熱最後一次互滲。林承勳沒有閉眼,他精壯的手臂仍穩穩環著那團光,直到光點從他的指縫間溜走,飄向月光照進來的浪板,飄向山坳外的夜空,飄向海潮聲的方向。棉被慢慢塌下去,懷裡空了,只剩下一條帶著餘溫的繡花手帕,還有卡帶錄音機裡那首還沒播完的月光小夜曲。

許靜雯的誦經聲停了,庫房裡只剩下歌聲與林承勳平穩的呼吸。他把手帕緊緊握在胸口,黝黑的臉龐在月光下沒有流淚,只有長久的沉默與一種被溫柔填滿後的平靜。他知道,屆退的日子近了,離開大武山麓的路就在腳下,而他帶走的不再只是軍旅的結束,而是一段被記得的餘溫,要把陰陽交界的故事,繼續說給活著的人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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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金火
陳金火 配角

貪婪狡詐,迷信利己,表面慈悲為懷,實則唯利是圖。擅長操弄人心恐懼,對靈體毫無敬畏,只視為可煉化利用的工具與商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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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靜雯
許靜雯 導師

理性溫暖,好奇心旺盛且富同理心。不畏禁忌、勇於追根究柢,對靈異抱持尊重而非恐懼,是連結軍中與民間信仰的橋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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