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第一章:廢營報到
距離退伍還有三十天,林承勳把那張薄薄的點交命令摺好,放進左胸口袋,迷彩服的布料被汗水浸得發黑。營部參謀只說了一句,大武山麓那個封了三十年的舊連隊營區要還地給縣政府,找個快退的老士官長去收尾最省事,沒有人想接。他點頭,沒有多問,這二十七年來他就是這樣,把所有沒人要的勤務扛在肩上,從清槍械到扛水泥,從海防哨到山地演訓,安靜把事情做完。長官讚他可靠,同梯笑他憨直,只有他自己知道,部隊解散後的家要往哪裡擺,他還沒有答案。那天清晨的吉普車把他丟在產業道路盡頭,駕駛連招呼都沒打就掉頭離開,只剩下引擎的餘溫與排氣味散在山嵐裡。
大武山麓廢棄營區就在山坳間,像一塊被山風嚼爛後吐掉的鐵皮。圍牆的水泥已經剝落,露出裡頭生鏽的鋼筋,哨亭的窗玻璃全碎,只剩鐵窗框被藤蔓纏住。營舍是兩排對稱的平房,屋頂的浪板被太平洋季風掀得翹起,雨水順著裂縫滲進牆面,留下一條條深褐色的水痕。林承勳推開銹住的鐵門,鉸鏈發出刺耳的尖叫,霉味與樟腦味混著潮濕的土味撲面而來,嗆得他喉頭發緊。中庭的集合場早已被野草吞沒,芒草長到腰際,風吹過時像浪一樣起伏。庫房的鐵捲門半掩著,裡頭堆滿覆蓋帆布的軍用棉被、發黃的公文紙箱、還有拆散的五七式步槍零件,油污與鐵鏽味沉在最底層,像是時間發酵後的臭味。他放下背包,拿出手電筒,開始逐間清點。
最深處的庫房光線最差,天花板日光燈管早已鬆脫,電線像枯藤一樣垂吊。林承勳踩著積水的地板,每一步都激起細碎的回音,牆角的霉斑已經連成一片,像地圖一樣蔓延。帆布下的棉被堆得比人還高,布面印著早已模糊的軍徽,掀開一角,裡頭的棉絮結塊發黃,散出潮濕的體味與淡淡的脂粉香,突兀得讓他皺眉。這裡不該有女人的味道。角落有張傾倒的木桌,上面擺著一台蒙塵的卡帶錄音機,橘色的塑膠外殼裂開,按鍵卡死,旁邊散落幾卷泛黃的卡帶,標籤用鋼筆寫著月光小夜曲與英文情歌的字樣。他蹲下身,試著按下播放鍵,機器只發出卡卡的空轉聲,沒有反應。窗外午後的光線被山嵐切碎,斜斜照進來,灰塵在光柱中翻滾,像無數細小的蟲。林承勳伸手抹去木桌上的灰塵,指腹立刻沾上一層潮濕的黑泥,霉味更濃,像是腐爛的木頭與舊紙張混合的氣味,久久不散。
傍晚山裡的氣候說變就變。太平洋吹來的季風撞上山壁,整片營區瞬間被濃霧吞沒,能見度不到十公尺,遠方的海潮聲被風聲蓋過,只剩下營舍鐵皮被吹動的震顫。林承勳原本打算天黑前回到鎮上,但產業道路在霧中像消失了一樣,吉普車聯絡不上,手機訊號只剩一格,隨即斷訊。後勤官在電話斷線前只丟下一句,明早再派車接你,今晚自己在營舍將就一夜。他沒有抱怨,把背包裡的乾糧與礦泉水拿出來,找了相對乾燥的庫房隔間,鋪開自帶的帆布,點起手提式露營燈。燈光昏黃,將他的影子拉長投在滲水的牆面上,牆紙因潮濕鼓起,像呼吸一樣起伏。山區入夜後溫度驟降,白天悶熱的汗水迅速變涼,貼在背上發寒。他抬頭望向天花板,水珠正沿著裂縫滴落,滴在帆布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像秒針在倒數。他脫下上衣,露出精壯結實的肩背,古銅色的皮膚上還有舊訓留下的疤痕,拿毛巾擦乾汗水,準備換上乾爽的內衣。
就在他套上衣服的瞬間,庫房最深處傳來細微的聲響。先是磁帶轉動的嘶嘶聲,接著是一段斷續的旋律,女聲輕柔帶著雜訊,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林承勳動作停住,二十七年軍旅培養的警覺讓他瞬間繃緊,右手本能地握向腰間的工具刀。他慢慢轉身,手電筒的光束掃向聲音來源,那台本該故障的卡帶錄音機竟然自己亮起了紅燈,卡帶緩緩轉動。是一首七零年代的老歌,月光小夜曲,旋律溫柔卻帶著說不出的哀愁,女歌手的氣音在潮濕的空氣中顫抖。伴隨歌聲的,還有極輕的啜泣,一下一下,像指甲刮在心口。林承勳沉聲喝道,誰在那裡,聲音在空曠庫房中迴盪,沒有回應,只有啜泣變得更清晰,從棉被堆後方的陰影裡滲出來。他一步步靠近,帆布被風吹得掀起一角,霉味與一股更濃的脂粉香混合在一起。
手電筒的光束切開濃厚的濕氣,照見了一雙赤足。腳趾白皙,指甲塗著淡粉色,卻染著潮濕的泥痕,輕輕點在積水的地面上,沒有激起漣漪。往上是纖細的小腿,水藍色的改良旗袍下襬被水氣浸得顏色更深,繡著褪色的牡丹,布料緊貼著柔美的身形,腰身纖細得彷彿一握就能折斷。沈曼青就站在庫房的角落,烏黑微捲的長髮披在肩頭,髮尾還滴著水,瓜子臉蒼白如玉,眼眶微紅,含著一汪將落未落的淚,水光在燈光下顫動。她怯生生地望著他,唇瓣輕抿,像是受驚的小動物,又像是在等待被認出來。林承勳的呼吸一窒,厚重的陽氣讓他沒有立刻後退,但心口卻像被什麼無形的手攥住。他清楚看見,光束竟然直接穿過她的肩頭,投在後方的牆面上,牆上的霉斑與她的身影重疊,她是半透明的。
妳是誰,林承勳低聲問,聲音比平時更啞,帶著士官長特有的壓迫感,卻不自覺放輕。沈曼青沒有馬上回答,只是往後縮了一下,旗袍的開衩隨著動作滑開,露出一截白皙的大腿,寒氣隨之溢出,讓庫房的溫度又降了幾分。她的聲音細細的,像潮濕的紙張摩擦,我叫曼青,沈曼青,這裡是我的房間嗎,你們為什麼要來吵我。語氣哀怨中帶著嫵媚,尾音顫抖,卻有一種被長時間遺忘後的執著。林承勳注意到她的指尖,修長冰涼,正無意識地絞著旗袍的盤扣,關節處透出淡淡的青白。他往前半步,想看清她的臉,卻發現她的輪廓隨著他的靠近而變得更清晰,原本透明的肩頸竟漸漸凝實,鎖骨的陰影、頸側細小的絨毛都變得可見。陰陽共感的瞬間,他的胸口傳來一陣悶熱,心跳不受控地加快,而她的髮絲像是感應到什麼,輕輕飄起,拂過他的手背,涼得像山泉,卻又帶著奇異的滑膩。
不要過來,沈曼青忽然輕喊,聲音帶著哭腔,卻沒有真正的恐懼,反而像是一種試探。她抬起手想推開他,指尖卻直接穿過了他的胸口迷彩服,寒氣瞬間滲入他的皮膚,讓他整條手臂起了一層雞皮疙瘩。林承勳悶哼一聲,沒有退開,反而伸手握住那隻虛幻的手,掌心的熱度與她的冰涼撞在一起,發出細微的嘶嘶聲,像冷水滴在熱鐵上。那一瞬間,兩人的心跳竟詭異地同步了,他的沉穩有力,她的輕盈急促,透過相觸的地方傳遞。沈曼青睜大眼睛,蒼白的臉頰竟浮起淡淡的血色,唇瓣微微張開,呵出的氣息帶著潮濕的香氣,拂在他下顎,讓他喉結滾動。她的身形因為這股陽氣而更加凝實,旗袍貼著身體的曲線起伏,胸口的起伏也變得明顯,潮濕的布料勾勒出柔軟的弧度,若隱若現。他能聞到她髮間的樟腦味混著舊脂粉的甜,像是封存三十年的記憶被打開。
林承勳畢竟是見過生死的士官長,強行鎮定,將手收回,沉聲說,妳已經不在了,這裡是軍方的營區,妳不該留在這裡。話一出口,他就後悔,語氣太硬。沈曼青聽見不在了三個字,眼眸瞬間盈滿淚水,霧氣以她為中心炸開,庫房的露營燈劇烈閃爍,牆面滲水成流,發出滋滋的聲響。她的長髮無風自動,旗袍的下襬翻飛,赤足離地半寸,原本嫵媚哀怨的氣質轉為陰沉,唇色發紫。我沒有離開,是你們把我關在這裡,她的聲音疊上了另一層空洞的回音,卡帶錄音機的歌聲也扭曲成哭號。寒氣如潮水湧來,林承勳感到胸口發悶,陽氣被快速消耗,額角滲出冷汗。他咬牙站穩,意志如鋼釘一樣釘在原地,低吼道,看著我,沈曼青,看著我。這一聲帶著命令與溫柔的矛盾,讓暴走的霧氣微微一頓。她怯生生地回望他,眼中的怨氣與依賴交織,像迷路的孩子抓住唯一的浮木。
露營燈的光重新穩定,霧氣慢慢沉回地面,卡帶的歌聲也恢復成原本溫柔的旋律。沈曼青重新落回地面,赤足輕點積水,這次有了淡淡的漣漪,顯示她凝實了許多。她低下頭,不敢再看他,細白的手指緊抓著旗袍的布料,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聲音細得像蚊鳴,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太久沒有感覺到溫暖了,你的味道很暖,很像以前。林承勳看著她抖動的肩頭,心中那股孤寂竟被觸動,二十七年獨自扛下的重量,在這一刻有了裂縫。他沉默地脫下身上的乾爽毛毯,輕輕披在她肩上,毛毯穿過她的身體又滑落在地,但她卻像是真的感覺到了重量,輕輕攏住,臉頰貼著那份不存在的溫暖,發出滿足的嘆息。兩人就這樣在潮濕陰冷的庫房中對峙,一個陽氣厚重的活人,一個依附舊物的地縛靈,旗袍、卡帶、棉被堆成了他們之間唯一的橋梁。山外的濃霧更深了,今晚誰也離不開這座廢營,而林承勳知道,明天的點交報告,已經不可能如實寫下了。遠處山坳的宮廟傳來隱約的鐘聲,與卡帶的歌聲交織,像是為這場跨越生死的初見敲下註腳。手電筒的光最後一次掃過她的臉,沈曼青抬起頭,對他露出一個帶淚的微笑,那笑容艷麗卻哀愁,讓林承勳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明白,這三十天的屆退假,恐怕要與一個不該存在的女人一起度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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