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驗屍王座:神級法醫的逆襲

紫光麗 架空穿越懸疑權謀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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驗屍王座:神級法醫的逆襲 封面
頂尖法醫陸霄因實驗室意外穿越至聖赫倫王國,淪為即將被處決的沒落勳爵之子。正值王都爆發駭人的貴族少女連環分屍案,光明神殿一口咬定是黑巫詛咒,攝政王藉機大肆清洗異己。覺醒隨身法醫系統的陸霄在刑場上以指紋鑑定與血跡噴濺分析當眾打臉御醫與神官,獲封王國首位驗屍官。他每破一案便爵位狂飆、狠狠打臉貴族與神權,從停屍間一路碾壓至王座之前,最終揭露所有死者皆指向王位繼承序列——這根本是一場以連環殺人為掩護的王室篡位陰謀。

第 1 章 — 刑場指紋

本章登場

聖赫里斯外城刑場的正午,熱氣像一口倒扣的銅鍋,死死蓋在夯土廣場上。三重城牆投下的陰影被擠得粉碎,數以萬計的人頭從骯髒擁擠的外城平民窟湧來,汗味、餿掉的黑麥味、牲畜糞便與劣質麥酒的酸氣混在一起,隨著每一次喧嘩翻滾。木頭搭建的斷頭台已經被反覆使用的血漬染成暗褐色,刀刃在烈陽下閃著鈍而黏膩的光,底下的木板縫隙裡還卡著上一個倒楣鬼的指甲。紫羅蘭貴族區的騎士在高處冷眼俯瞰,聖光神殿的白袍神官們圍成半圓,手中聖徽高舉,口中反覆吟誦淨化經文,把一場處決硬生生唱成祭典。

囚車的木輪碾過碎石,發出讓人牙酸的嘎吱聲。陸霄被兩名披甲衛兵像拖麻袋一樣拽下車,膝蓋重重砸在斷頭台的木板上,枷鎖勒進皮肉,鐵鏽與血的腥氣直衝鼻腔。他穿著沒落勳爵家發下來的破舊襯衫,領口早就磨得發白,卻依舊把脊背挺得筆直。面容冷峻清雋,眼眸像剛出鞘的手術刀,銳利得讓對上的人不自覺想避開。這具身體只有二十四歲,原主的記憶碎片還在腦中翻攪——父親因為在議會裡多說了一句話,就被扣上勾結黑巫的罪名絞死,家族徽章被衛兵一腳踩進泥濘,而自己這個待決罪犯之子,不過是攝政王府隨手挑出來,用來替月光新娘分屍案結案的活祭品。

「聖赫倫的子民們!」高台側面的帷幕被掀開,奧托·馮·赫倫踏著軍靴現身。深紅色的攝政王斗篷在風裡揚起,黑金鎧甲擦得一塵不染,金棕短髮與精心修剪的鬍鬚讓他看起來像一位悲天憫人的兄長。他張開雙臂,聲音透過傳令官的銅製號角傳遍全場,低沉而富有磁性,彷彿每一句都是為王國著想。「六位待嫁的貴族少女,在月圓之夜被殘忍肢解,這是對王國、對光明神的褻瀆。本王心痛至極,但為了安撫亡靈、為了讓女王陛下安心,今日必須以正典刑。」他說著,目光狀似憐憫地落在陸霄身上,嘴角卻有一絲幾不可察的冷意。那眼神像在看一枚已經寫好用途的棋子,用完即棄。

站在奧托身側半步之後的,是光明神殿大主教賽巴斯汀·格雷。六十二歲的身形乾瘦佝僂,銀白長髮披散,臉頰凹陷得像骷髏蒙了一層皮。鑲金白底的神官長袍拖在血跡斑斑的木板上,手中寶石權杖每敲一下,圍觀的平民就跟著低呼一聲。他舉起權杖,聲音尖銳而狂熱。「神已降下諭示!此案乃黑魔女復仇的詛咒,是月光下的不潔靈魂對純潔新娘的嫉妒!凡人的刀劍豈能如此精準地分離關節、排列器官?唯有巫術才能讓骨肉自行分崩!」他環視全場,煽動恐懼的本事爐火純青,「以異端之血淨化土地,以神罰之火滌盪罪孽,這正是光明神的旨意!」人群頓時騷動,有婦人抱緊女兒,有男人朝陸霄啐口水,咒罵聲此起彼落。

刑台另一側的遮陽傘下,被迫觀刑的艾莉西亞·馮·赫倫坐在鍍金的椅子上,顯得格外嬌小。十六歲的女王金髮如瀑,碧眼清澈卻布滿血絲,雪白絨毛披肩裹著白底鑲金的禮服,王冠因為年紀太小而顯得有些大,斜斜地壓在髮間。她雙手緊扣著扶手,指節發白。名義上她是聖赫倫的共主,實際上連處決誰都無法置喙。叔父要藉這顆人頭推動淨化法令,神殿要用黑巫女的說法掩蓋無能,而她只能坐在這裡,看著一個無辜者被推上斷頭台,連開口求情都會被視為違逆神意。她望向陸霄,眼中有憤怒、有不忍,更多的是長年被架空的無力。那個少年的眼神卻異常平靜,甚至帶著一種讓她心頭一震的譏誚,好像即將被鍘刀切開的不是他自己。

劊子手是個膀大腰圓的壯漢,上身赤裸,胸口烙著神殿的烙印。他朝手心啐了一口,握緊繩索,鍘刀在滑槽裡緩緩升起,日光在刀面上切出一條刺眼的白線。全場安靜了一瞬,隨即爆出興奮的吼叫。艾莉西亞別過臉去,奧托微微頷首,賽巴斯汀高舉權杖準備宣告神罰已然執行。就在刀刃即將脫手墜落的剎那,一道沙啞卻清晰的聲音劃破喧囂。

「等一下。」

陸霄開口了。聲音不大,卻像一根冰針扎進沸騰的油鍋。劊子手的手一抖,繩索差點脫手。衛兵下意識要一腳踩住他的背,卻被他抬起的頭逼得後退半步。那雙眼睛裡沒有哀求,沒有崩潰,只有近乎解剖台前的專注與輕蔑。

奧托的眉峰挑起,依舊維持著仁慈的面具。「孩子,你還有什麼遺言?光明神會寬恕懺悔的靈魂。」

陸霄沒有看他,目光直接越過攝政王,落在刑台角落那張蓋著麻布的木桌上。桌上放著本案唯一的物證——一把據稱在亂葬崗找到、沾滿暗色血跡的短柄切肉刀。神殿的說法是黑巫女以咒術操控刀刃自行飛舞,御醫的報告寫著野獸撕咬。陸霄卻在腦中聽見了熟悉的嗡鳴。

神級法醫實驗室,啟動。

視網膜深處,一道只有他能看見的淡藍色光幕展開。光學顯微鏡、光譜分析儀、魯米諾試劑架、超級電腦推演模型在一瞬間上線。冰冷的機械音在意識裡響起:檢體掃描完成。他甚至不需要觸碰,就已經透過系統完成了對兇器的遠端建模。

「遺言沒有,證據有一個。」陸霄的聲音因為枷鎖的摩擦而沙啞,卻字字清晰,足以讓前排的貴族與神官聽見。「你們說這把刀是被詛咒驅動,自己飛起來把六個貴族少女切成儀式形狀?我倒想請問,詛咒會在刀柄上留下指紋嗎?」

全場一愣。賽巴斯汀臉色一沉,權杖重重頓地。「異端休得妖言惑眾!凡人的指紋豈能與神諭相提並論?這是對光明的褻瀆!」

「褻瀆?」陸霄冷笑,毒舌的本性在生死關頭反而被徹底點燃。「大主教閣下,你口中的神罰,我只看見化學伎倆。你說的野獸撕咬,我只看見外科手術的精準。既然你們敢把一把刀當成神諭,那我就讓你們看看,什麼叫指紋。」

他掙扎著站起身,枷鎖嘩啦作響。兩名衛兵想壓住他,卻被艾莉西亞忽然抬手制止。少女女王的聲音不大,卻帶著王室血脈特有的穿透力。「讓他說完。」她盯著陸霄,眼中第一次燃起光,「以赫倫之名,本王允許他陳述。」

奧托的眼神沉了下去,但在大庭廣眾之下,他不能公然駁回女王的面子。他抬手示意衛兵退開,臉上笑容不變,眼底卻已結冰。「好,本王也想聽聽,一個待決之子的科學,能否勝過神殿的智慧。來人,把兇器呈上來。」

衛兵把那把短刀托到陸霄面前。暗紅的血塊已經乾涸,刀柄是廉價的牛角,握柄處纏著發黑的麻線。陸霄沒有直接用手碰,而是在眾目睽睽之下,從懷裡掏出一塊從系統兌換的細白粉末——那是簡易的磁性指紋粉——輕輕撒在刀柄上,再用一口氣吹開。

在場的貴族發出嫌惡的嗤笑,神官們高呼褻瀆。可下一秒,笑聲卡在了喉嚨裡。

在陽光與粉末的對比下,刀柄上清晰地浮現出半枚完整的指紋。螺紋清晰,紋線分明,汗孔點點可辨。陸霄舉起刀,讓所有人都能看見。「人的指腹終生不變,每一枚指紋都是獨一無二的證件。這枚指紋的弓形紋與鬥型紋交界,中心有明顯的斷紋,絕非野獸爪印,也不是什麼咒術能偽造的。這是人手留下的,而且是慣用右手、長期握持薄刃工具的人。」他轉向人群,聲音陡然拔高,「換句話說,兇手不是黑巫女,不是野獸,是一個活生生的、受過外科訓練的人!」

賽巴斯汀的臉頰抽動起來。「一派胡言!誰能證明這紋路不是你自己印上去的?」

「那就看第二個證據。」陸霄把刀翻面,指向刀身與麻線交界處。系統的光譜分析已經在腦中完成推演,他直接背出結論。「血跡型態不會說謊。神殿的卷宗寫著,少女們是在野外被咒術撕裂,血流成河。可這把刀上的血,只有噴濺狀與擦拭狀,沒有任何滴落與流柱。」他用指尖隔空劃出軌跡,「噴濺的細小血點集中在刀腹四十五度角,說明死者當時是被固定在平面上,動脈被利刃瞬間切斷,血液呈高壓噴射。擦拭痕則是兇手用布反覆擦刀留下的,方向單一,力度均勻。這證明分屍是在室內、安靜、受控的環境下完成的,是精準的外科肢解,不是荒野的撕咬,更不是咒術的狂舞。」

他每說一句,艾莉西亞的眼睛就亮一分。少女女王猛地站起身,披肩滑落也不自知。「室內?受控?」她轉向奧托,聲音因激動而顫抖,「叔父,如果是在室內,為何御醫與神官的報告全寫在亂葬崗與月光荒野?這份報告是誰寫的?」

奧托的笑容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但城府讓他迅速壓下情緒。他鼓掌兩下,掌聲在死寂的刑場裡格外刺耳。「精彩,真是精彩。沒落勳爵之子,竟有如此口才。只是,指紋與血點,能否當成律法證據,王國自有議會裁決。今日刑期已到……」

「律法承認什麼,由證據決定,不由你決定。」陸霄毫不客氣地打斷他,毒舌的快感讓他在刀口上反而亢奮起來。「你要把我砍了來結案,推動你的淨化法令去清洗政敵?可以,但你砍掉的不是一個替罪羊,是王國唯一能抓住真兇的機會。六個少女的屍塊現在還堆在地下停屍間發臭,你們連她們怎麼死的都不知道,就急著燒死下一個無辜者來讓民眾閉嘴。這就是你們的正義?」

這句話像鞭子抽在貴族們臉上。外城的平民們開始交頭接耳,原本一面倒的咒罵出現了動搖。賽巴斯汀氣得權杖發抖,正要喝令衛兵強行行刑,艾莉西亞卻搶先一步走下台階,站到了陸霄身前。嬌小的身影擋在鍘刀與少年之間,金髮在風裡揚起。

「以聖赫倫女王艾莉西亞·馮·赫倫之名,」她高舉起象徵王權的印戒,聲音清亮地傳遍廣場,「本王宣布,陸霄所陳之指紋與血跡,列為王國臨時證據。處決暫緩,授予王國禁忌驗屍官七日特許,准其進入地下停屍間,驗視六具月光新娘遺骸。若七日內無法以證據定案,再行論罪。若能證明真兇另有其人,本王親自為其正名!」

全場譁然。禁忌驗屍官,那是被神殿列為重罪的褻瀆職位,三十年來無人敢提。奧托的拳頭在斗篷下攥緊,指節發出輕響,但他不得不單膝跪下,行一個攝政王對女王的禮節。「女王陛下仁慈。」他低頭時,眼中的貪婪與殺意一閃而過,聲音卻依舊溫和,「既然陛下開口,本王自然遵從。七日為限,若無鐵證,淨化法令依舊執行。」

賽巴斯汀狠狠瞪著陸霄,權杖敲得木板咚咚作響。「七日之後,若你拿不出讓神明信服的東西,火刑架上必有你的位置。科學救不了褻瀆者!」

陸霄掙開已經鬆開的枷鎖,手腕上留下一圈血痕。他活動了一下手指,眼眸裡的銳利沒有絲毫減退,反而像手術刀剛磨好。「放心,大主教。」他輕聲說,只有離得近的艾莉西亞與奧托能聽見,「七天後,我會讓你們親眼看見,血是怎麼說話的。」

艾莉西亞回頭看他,碧眼裡有防備,也有孤注一擲的依賴。陸霄微微頷首,算是回應這場危險同盟的開始。鍘刀仍懸在高處,卻再也落不下來。萬人刑場的喧囂慢慢變成低低的議論,一個關於指紋與血跡的新詞,像種子一樣被埋進了這個愚昧時代的土壤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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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停屍間的褻瀆

本章登場

聖赫里斯的地下停屍間不在任何一張對外公開的地圖上。

它藏在外城排水暗渠的最深處,從聖光神殿區的淨化廣場往下,要穿過三重城牆之間層層疊疊的陰影,再沿著一條僅容一人通行的石階往地底走上將近百步。那條路沒有燈,牆面常年滲水,青苔厚得像腐爛的絨布,腳踩上去會發出黏膩的吱聲。越往下走,空氣就越冷,不是入夜後的風寒,而是一種從石頭縫裡滲出來的、帶著脂肪與血水分解後甜膩味的寒氣,黏在皮膚上,鑽進鼻腔,連油燈的火光都被壓得搖晃不定。

陸霄提著那盞劣質油燈走在最前頭。金頂王宮禁衛軍給他的所謂禮遇,就只有兩名沉默的衛兵與這盞隨時會熄滅的燈,以及一紙蓋著女王印戒的七日驗屍特許狀。特許狀被他摺好收在改良黑色驗屍官制服的內袋裡,領口還沾著刑場上未乾的血痕,手中的銀色手術刀在燈光下泛著冷冷的光。他的面容依舊冷峻,眼眸銳利如刀,只是在踏入停屍間鐵門前的那一刻,步伐明顯放慢了半拍。那不是畏懼,而是對屍體的敬重。活人會說謊,會把黑的說成白的,屍體不會。

鐵門推開的瞬間,一股積蓄了不知多少日的惡臭猛地衝了出來。

那是一種複合的、濃得化不開的臭味。最表層是屍水與排泄物失禁後發酵的酸臭,中層是皮肉在潮濕低溫中腐敗的甜膩屍臭,最底層則是骨髓與內臟裸露後,混合著石灰粉與劣質香薰試圖掩蓋卻完全失敗的刺鼻氣味。兩名禁衛軍當場彎腰乾嘔,連忙用袖口摀住口鼻往後退了兩步。陸霄卻沒有退,他只是將油燈舉高,讓光線慢慢掃過這間被王國遺忘的房間。

這裡被稱為停屍間,不如說是棄屍坑。

六張粗糙的木板隨意靠牆擺放,每一張上面都蓋著一塊發黑的麻布,麻布底下隆起的形狀極不自然,邊緣還有暗褐色的屍水滲出,在地面匯成淺淺的水漬。有一具的麻布甚至滑落了一半,露出一截已經腫脹發白的小腿,腳踝處的切口平整得近乎殘忍,皮膚外翻,像是被最鋒利的薄刃一刀劃開,骨頭斷面光滑,沒有任何野獸撕咬會留下的參差齒痕。空氣中嗡嗡作響,細小的蚊蠅在腐肉上方盤旋,牆角的木桶裡堆滿了被隨意丟棄的內臟與紗布,連遮掩都懶得做。

這就是王國對待貴族少女的方式。生前是待嫁的新娘,頭戴鮮花,被家族寄予聯姻的厚望,死後卻因為神殿一句黑魔女詛咒,就被當成不潔之物,草草丟在這種地方,連一口薄棺都沒有。陸霄的眼神沉了下去,指尖輕輕撫過手術刀的刀背,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抱歉,讓你們等太久了。」

他對著六張木板低聲說,隨後猛地掀開了第一塊麻布。

腐敗的氣味更濃了,但陸霄的呼吸反而變得平穩。神級法醫實驗室在視網膜深處悄然啟動,淡藍色的光幕展開,光學顯微鏡、光譜分析儀的圖示逐一亮起,超級電腦推演模組開始運轉。他戴上從系統兌換的薄層乳膠手套,那是在這個時代根本不存在的材質,貼合、透明,能隔絕屍毒卻不影響觸感。就在他準備檢查第一具遺體的頸部切口時,停屍間的鐵門被從外頭重重撞開。

「住手!你這個褻瀆神明的異端!」

一聲油膩而尖銳的怒喝炸開,震得牆上的水珠都在發抖。

馬庫斯·范恩圓滾滾的身形硬是從狹窄的門口擠了進來,身後還跟著四五名同樣穿著華麗御醫長袍的老者。他禿頂的腦袋在油燈下泛著油光,八字鬍因為激動而翹起,手指上戴滿的寶石戒指隨著他揮舞的動作叮噹作響,手裡還提著那套象徵他權威的放血刀與水蛭罐。這位王室御醫總管一衝進來,就用一種看見蟑螂的眼神死死盯著陸霄的手套與手術刀,彷彿那是什麼來自地獄的魔具。

「誰准你碰這些純潔少女的遺體?誰給你的膽子,敢用刀去劃開神罰的造物?」馬庫斯的口水幾乎要噴到陸霄臉上,他轉身對著門外的禁衛軍與聞聲趕來的幾名神殿低階神官高聲叫嚷,「諸位都看見了!這就是女王陛下所謂的禁忌驗屍官!他竟敢在停屍間這種不潔之地行解剖之術,這是對光明神最徹底的背叛!這些少女明明是被黑魔女的詛咒抽乾了靈魂,是野獸在月光下受魔氣驅使撕咬致死,只需以占星術觀測星象,以放血療法淨化殘餘污血便可定案,何須褻瀆屍身?」

他身後的幾名保守醫官立刻附和,有人舉起一本發黃的古籍,有人搖晃著裝滿水蛭的玻璃罐。

「馬庫斯大人所言極是!人體乃神賜之聖物,豈容凡人以刀斧加諸?」

「我等行醫三十載,從未聽聞何謂指紋、何謂血跡型態,不過是譁眾取寵的把戲!」

「快將此人逐出去!若讓他繼續褻瀆,神罰必將降臨全城!」

咒罵與恐嚇像潮水一樣湧來,兩名禁衛軍面面相覷,握著長戟的手也有些動搖。他們是女王派來保護驗屍的,卻也不敢公然與御醫總管與神殿作對。馬庫斯見狀更是得意,挺著圓滾的肚子往前一步,就要伸手去搶陸霄的麻布。

「聽見沒有?立刻滾出這裡!這六具遺體將由我親自以古典醫典驗看,我說是野獸撕咬,便是野獸撕咬,我說是詛咒,便是詛咒,輪不到你這個沒落勳爵之子來指手畫腳!」

陸霄沒有動,甚至沒有抬頭看他。

他只是用戴著手套的手指,輕輕捏起第一具少女遺體頸部切口邊緣的一片皮膚,放在油燈下細看。那切口太乾淨了,乾淨到不合常理。野獸的犬齒會留下撕裂與拉扯的痕跡,詛咒更不會讓血管斷端如此整齊。這是極其穩定的持刀手,以近乎外科手術的力度與角度,一刀切斷氣管與頸動脈留下的痕跡。施力方向由右至左,說明兇手是慣用右手,且對人體頸部結構極為熟悉。

「野獸撕咬?」陸霄終於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近乎刻薄的冷靜,毒舌的本性在被質疑時反而被徹底激發,「馬庫斯大人,你口中的野獸,是受過宮廷外科訓練的野獸嗎?牠的爪子能像手術刀一樣,在皮下兩公分的深度精準避開舌骨,只切斷血管而不傷及周邊軟組織?還是你的古籍裡記載,野獸也懂得在月圓之夜挑選擁有特定血脈的貴族少女下手,並且把器官按照特定順序擺放成儀式陣型?」

他抬起頭,眼眸如刀,直直刺向馬庫斯肥膩的臉。

「你行醫三十年,靠的不過是世襲的頭銜與放血刀。我尊重屍體,所以我用刀去尋找真相,你敬畏權力,所以你用嘴去編造謊言。到底是誰在褻瀆?」

「你、你放肆!」馬庫斯被這番話噎得臉色由紅轉紫,指著陸霄的手都在發抖,「黃口小兒竟敢質疑御醫總管?我……我現在就以王室御醫的身份,剝奪你的驗屍資格!來人,把他給我拖出去!」

幾名醫官作勢就要上前,停屍間內氣氛劍拔弩張。就在此時,一道蒼老卻帶著譏誚的聲音,從鐵門外幽暗的走道裡傳了進來。

「哎呀呀,吵什麼吵?老頭子我隔著三條走道都聽見你們在放屁,真是比屍臭還難聞。」

所有人都是一愣,齊齊回頭。

只見一個身形瘦小、駝背得幾乎要貼到地面的老人慢悠悠地踱了進來。他白鬍子亂得像鳥巢,頭髮糾結,臉上扣著好幾層厚重的水晶鏡片,鏡片後面的眼睛卻亮得驚人。身上那件鍊金長袍油漬斑斑,口袋裡插滿了試管、鑷子與幾個用軟木塞塞住的火藥瓶,走起路來叮噹作響,活像一座會移動的雜貨鋪。

「尤金·寇伯特!」馬庫斯像是見了鬼一樣驚叫出聲,聲音都變了調,「你這老瘋子怎麼會在這裡?你不是早就被神殿勒令不准踏入王都檔案館了嗎?你竟敢私藏解剖手稿,還敢出現在停屍間?」

來者正是艾瑟大陸首席鍊金術士、鍊金術士公會會長尤金·寇伯特。這個亦正亦邪、只認知識與金幣的老狐狸,理論上應該保持中立,遊走於王權與神殿之間販賣情報,此刻卻主動現身在最骯髒的地下。

尤金掏了掏耳朵,對馬庫斯的咆哮充耳不聞,徑直走到陸霄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尤其是他手上的乳膠手套與手術刀,眼中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好奇與讚賞。

「小子,就是你在刑場上用指紋把賽巴斯汀那老骷髏的臉打得啪啪響?」尤金的聲音壓低,帶著玩世不恭的笑意,卻又讓在場每一個人都能聽見,「不錯,有膽識,有腦子。比這群只會放水蛭吸血的蠢貨強多了。喏,給你。」

他從懷裡摸出一把生鏽卻異常精巧的黃銅鑰匙,以及一卷用防水油布層層包裹的手稿,塞進陸霄手裡。

「停屍間最裡頭那間禁閉室的鑰匙,三十年前老頭子我偷偷解剖第一具被神殿定為詛咒致死的屍體時留下的。那時候神殿還沒現在這麼囂張,我還能把切口與骨骼圖畫下來。這卷手稿裡有當時的解剖記錄與王都地下結構圖,或許能幫你少走點彎路。記住,等價交換,這份人情,你以後得用更有趣的知識來還。」

馬庫斯氣得渾身肥肉都在顫抖。「尤金!你這是包庇異端!你竟敢把被神殿列為禁書的解剖手稿交給他?你們兩個都要上火刑架!」

尤金這才慢悠悠地轉過頭,透過厚重的水晶鏡片斜睨著馬庫斯,嘴角勾起一絲極為刻薄的笑。

「火刑架?馬庫斯,你除了會用火刑架嚇唬人,還會什麼?你的放血療法救活過幾個人?你的占星術除了能算出今晚月亮很圓,還算出什麼了?」他毫不客氣地啐了一口,「老頭子我研究人體的時候,你還在跟著你父親背誦怎麼用水蛭治頭痛呢。滾一邊去,別耽誤真正做事的人。」

說完,他拍了拍陸霄的肩膀,意味深長地低聲補了一句。

「小子,別讓我失望。這六個女娃的死法,和三十年前的星夜政變很像。好好看看她們的骨頭,骨頭比舌頭誠實。」

留下這句話,尤金便背著手,叮叮噹噹地又走回了黑暗的走道,彷彿他只是來送個東西,順便看場戲。禁衛軍忌憚他的身份與鍊金術士公會的勢力,竟無人敢攔。馬庫斯被當眾羞辱,卻又不敢對尤金動手,只能把滿腔怒火全撒在陸霄身上。

「好!好得很!」馬庫斯咬牙切齒,「我倒要看看,你拿著一本禁書能驗出什麼花樣來!我就在這裡看著,若你今日驗不出鐵證,我必定聯名貴族議會,連同那老瘋子一起送上神殿審判席!」

他索性搬來一張椅子,大馬金刀地坐在停屍間門口,一副要現場監督的架勢。其餘醫官也跟著圍成半圈,冷眼等著看陸霄出醜。

壓力如實質般壓在這間惡臭的房間裡。

陸霄卻像是完全感覺不到那些視線。他收好黃銅鑰匙與手稿,深深看了尤金消失的方向一眼,隨後轉身,重新將注意力放回六具遺體上。內心的亢奮感正在一點點攀升,越是被質疑,越是被圍觀,他的思維就越清晰。這群人想要看他出醜,想要用神罰與權威把他壓死,那就讓他們親眼看看,什麼叫做證據。

他不再理會門口的馬庫斯,徑直走到最靠裡的那張木板前,掀開麻布。這是一具腐敗程度相對最輕的少女遺體,面容依稀可辨清秀,切口同樣平整。陸霄啟動神級法醫實驗室的全部功能,淡藍色光幕在無人可見的視野中全面展開。

「光學顯微鏡,倍率四百倍,光譜分析儀啟動,微物跡證掃描。」他在心中默念。

系統的機械音立刻回應。檢體掃描中。

陸霄用鑷子極其輕柔地從少女指甲縫、髮際以及頸部切口深處各取下一點點組織與殘留物,放在系統虛擬出的載玻片上。光學顯微鏡下,原本肉眼無法分辨的細節被無限放大。

然後,他看見了。

在頸部切口的皮下組織與凝固的血塊之間,卡著幾根極其細微的纖維。那纖維呈現出深紫色,在顯微鏡下有著獨特的光澤與捻合方式,絕非平民窟裡粗糙的麻布或亞麻,而是經過精細染整、上過蠟的訂製絲絨。更重要的是,纖維的末端有被高溫熨燙後特有的捲曲,且沾染著微量的、只有貴族禮服才會使用的定香粉末。

同時,光譜分析儀對切口邊緣殘留的金屬微屑做出了反應。微屑成分顯示為高碳鋼,含鉻量極高,這種鋼材在這個時代極為昂貴,只有王室與紫羅蘭貴族區最頂級的工匠,才會用來打造外科手術刀。尋常的切肉刀或野獸爪牙,根本不可能留下這種成分的殘留。

兇器是貴族專用的外科手術刀,兇手在行兇時穿著紫羅蘭貴族區的訂製禮服。

兩條線索,像兩道閃電,瞬間在陸霄腦中連成一線。馬庫斯口中的黑魔女詛咒與野獸撕咬,在這幾根纖維與幾粒鋼屑面前,脆弱得像一張紙。

陸霄緩緩直起身,將鑷子上的纖維舉到油燈前。深紫色的絲絨在昏黃光線下泛著詭異而華麗的光。

門口的馬庫斯還在喋喋不休地嘲諷。「怎麼?驗了半天就驗出幾根毛來?這也能算是證據?我看你是黔驢技窮了吧!」

陸霄沒有回答,只是用那雙如手術刀般銳利的眼睛,平靜地掃過馬庫斯與他身後每一張等著看笑話的臉,嘴角慢慢揚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馬庫斯大人,」他的聲音在惡臭的停屍間裡清晰地響起,每一個字都像刀尖敲在骨頭上,「你說占星術能定案,那你能告訴我,為什麼野獸的爪子上,會沾著紫羅蘭貴族區訂製禮服的絲絨纖維?」

全場的嘲笑聲,戛然而止。

而就在此時,停屍間最深處那間從未被打開過的禁閉室鐵門內,忽然傳來了一聲極其輕微的、像是金屬被指甲刮過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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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當庭打臉神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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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閉室鐵門內那一聲極細的金屬刮擦,像是指甲硬生生劃過生鏽鐵板,在惡臭沉滯的地下停屍間裡一閃而逝,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陸霄握緊掌心那枚尤金塞給他的黃銅鑰匙,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卻沒有立刻衝過去擰開那扇從未開啟過的禁閉室。兩名守在門口的金頂禁衛同時按住劍柄,臉色煞白,馬庫斯·范恩坐在椅子上肥碩的身軀抖了一下,隨即為了掩飾驚慌而用力拍了下扶手,尖聲嚷道大驚小怪,地下水道的老鼠也能把你們嚇成這樣,還敢自稱驗屍官。

沒有人理會他的叫囂。陸霄只是將鑰匙與那卷防水油布包裹的三十年前解剖手稿一併收進黑色驗屍官制服的內袋,銀色手術刀在油燈下收回刀鞘。他的眼眸依舊銳利如刀,只是在轉身望向禁閉室幽深門縫時,多了一分只有他自己明白的沉意。骨頭比舌頭誠實,尤金臨走前的那句話此刻與這聲刮擦重疊在一起,讓他確信這座停屍間藏著的不只是六具貴族少女的遺骸,還有三十年前星夜政變被刻意埋葬的真相。

然而不等他細究,走道外便傳來急促的軍靴聲,一名王宮傳令官舉著紫羅蘭議會的火漆急令衝了進來,高聲宣讀貴族議會臨時庭審即刻召開,傳禁忌驗屍官陸霄、大主教賽巴斯汀·格雷、御醫總管馬庫斯·范恩即刻前往金頂王宮側殿的圓頂議事廳對峙。馬庫斯聞言像是抓住了救命繩索,立刻從椅子上彈起,臉上的油光都亮了幾分,趾高氣揚地瞪著陸霄,譏笑道走吧,小子,空口說什麼纖維鋼屑,到了議事廳在三十六位侯爵伯爵與大主教面前,你那套褻瀆神明的把戲還能唬住誰。

圓頂議事廳是聖赫里斯權力的心臟。穹頂以彩繪玻璃拼出光明神降臨圖,陽光透過時在漢白玉地面投下斑斕卻冰冷的光斑,三重階梯之上是象徵王權的白金王座,兩側則是半圓形環繞的貴族議席,三十六張高背椅上皆坐著衣著華貴的侯爵與伯爵,低聲交談的嗡鳴像一群嗜血的蜂。空氣裡混雜著薰香、高級皮革與陳年羊皮紙的氣味,卻壓不住一種山雨欲來的緊繃感。

側門開啟時,全場的嗡鳴瞬間壓低。賽巴斯汀·格雷在四名白袍神官的簇擁下緩步而入,他身形乾瘦佝僂,銀白長髮披肩,鑲金白底的神官長袍拖過地面,手中寶石權杖每一次敲擊地面都讓燭火晃動。他臉頰凹陷如骷髏,眼神卻狂熱而陰鷙,開口時聲音悲天憫人,卻字字帶著將人釘上火刑架的寒意。諸位大人,連日月光新娘之慘劇,實乃城外黑林中潛伏的黑巫女以詛咒復仇,吾昨夜已在聖光神殿區以神諭占卜求得啟示,星象逆轉,黑煙自西北而來,兇手必為服食月光草的異端女巫,唯有以神罰之火淨化,方能平息神怒。

馬庫斯·范恩立刻肥步跟上,像是最忠誠的和聲。他紅光滿面的臉上堆滿諂媚,對著議席與王座深深鞠躬,隨後用那枚戴滿寶石戒指的手指向陸霄,聲音油膩而大聲。大主教所言即是神諭,吾以王室御醫總管之名佐證,六名少女頸間與四肢切口參差、皮肉翻卷分明是野獸利爪撕咬所致,此乃被魔氣驅使的狼獸在月圓之夜所為。若非野獸,豈有人能以刀鋒做到如此殘忍之事?那個所謂驗屍官,不過是以幾根來路不明的毛線欺瞞女王,褻瀆屍身,理應剝奪特許,交由神殿審判。

議席中頓時響起一片附和的低笑與輕蔑的搖頭,幾位年長侯爵更是直接對陸霄投來毫不掩飾的厭惡。在他們眼中,一個沒落勳爵之子,一個靠著女王年幼無知才拿到七日特許的待決囚之子,竟敢在神權與醫典面前大放厥詞,本身就是對階級的冒犯。

就在這片輕蔑的浪潮中,陸霄踏進了議事廳。

他依舊是那身改良的黑色驗屍官制服,領口還沾著停屍間未洗淨的淡淡暗痕,手中沒有權杖沒有古籍,只有一只以黑布包裹的木匣與那把銀色手術刀。身形修長挺拔,面容冷峻清雋,眼眸掃過全場時,沒有半分怯意,反而帶著一種近乎挑釁的理性壓迫感。越是被質疑,他整個人就越顯得亢奮,那是一種獵人鎖定獵物、解剖刀即將劃開謎團時的專注。他走到議事廳中央站定,對著王座方向微微頷首,動作不卑不亢。

白金王座之上,艾莉西亞·馮·赫倫端坐著。年僅十六歲的少女女王金髮如瀑,碧眼清澈,身著白底鑲金的女王禮服與雪白絨毛披肩,王冠微斜卻依舊挺直如劍。她的身形在高大的王座上顯得嬌小,卻無人敢小覷她眼底那份脆弱中透出的倔強孤傲。她看著陸霄,眼神複雜,既有將全部希望押在這個男人身上的依賴,也有身為王對臣下是否失控的防備。父王與母后皆亡於三十年前的那場政變,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叔父與神殿聯手編織的黑巫女詛咒,不過是為了讓淨化法令名正言順地屠刀落下。

肅靜。艾莉西亞輕敲扶手,聲音不大卻讓議事廳安靜下來。今日為月光新娘案之臨時庭審,特許驗屍官陸霄既已在停屍間取得初步跡證,便當庭陳述。神殿與御醫亦可質證,一切以證據為斷。

賽巴斯汀·格雷冷哼一聲,顯然對女王竟敢打斷神諭極為不滿。他高舉權杖,對著身後神官示意,兩名神官立刻抬上一只銅盆,盆中盛著半盆清水與一塊焦黑的羊肩胛骨。這便是神殿的神諭占卜與神罰之火。賽巴斯汀口中唸誦冗長的禱詞,權杖頂端的寶石忽然竄起一團幽綠火焰,火焰舔舐羊骨,發出滋滋聲響,羊骨表面應聲裂開數道紋路。神官們齊聲高呼,神示已出,裂紋指向西北黑林,黑巫女居於彼處,以鮮血為祭,詛咒貴族血脈。緊接著,賽巴斯汀將一小撮白色粉末撒入銅盆清水中,清水竟沸騰起來,冒出滾滾白煙,貴族們發出驚呼,紛紛後退,彷彿看見神罰降臨。

馬庫斯立刻抓住機會高聲吹捧,神蹟,此乃神罰之火與淨化之煙,凡人血液遇之即沸,唯有神術能為之。陸霄,你還有什麼話說?難道你的幾根纖維比得上光明神的啟示?

全場目光再次聚焦在陸霄身上,等著看他如何出醜。

陸霄笑了,那笑容刻薄而冷靜,只信證據不信權威的本性在此刻展露無遺。

大主教,你的火焰很漂亮,煙也很大,可惜化學學得不太好。他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穹頂,讓所有竊笑都僵在臉上。他將黑布包裹的木匣放在地上打開,裡面並非什麼魔法道具,而是幾塊乾淨的玻璃片、一個裝著淡黃液體的玻璃瓶與一盞小小的酒精燈。你盆中的白煙,不過是生石灰遇水放熱,銅鹽與鉀鹽在酒精中燃燒便會呈現綠色火焰,這在鍊金術士的初級手冊裡第一頁就寫著。至於羊骨裂紋,你用火烤,骨頭自然會裂,你想讓它裂向哪裡,它就裂向哪裡。這叫心理操控,不叫神諭。

賽巴斯汀臉色驟變,權杖重重一頓,住口,異端竟敢褻瀆神術。

是否褻瀆,讓屍體自己說話。陸霄不再與他爭辯口舌,而是轉向議席,啟動了視網膜深處的神級法醫實驗室。淡藍色光幕無聲展開,超級電腦推演模組高速運轉。他先取出第一組證物,那是他在停屍間以透明膠紙黏取的指紋拓片與現場比對圖。諸位請看,第一名死者莉莉安的指甲縫中殘留的皮屑,經顯微鏡比對,其紋路與指紋渦形並非野獸毛皮,而是人類皮膚。更重要的是,我在她頸部切口深處提取到的指紋,呈現完整的弓形紋與汗孔排列,經光譜分析,其油脂成分與人類皮脂一致。這枚指紋留在受害者氣管內壁,只有兇手在以極大力量扼住咽喉、同時持刀切割時才會留下。野獸沒有指紋,黑巫女也不會蠢到把自己的指紋留在氣管裡。

他將指紋圖放大投影在早已準備好的白布上,清晰的紋路讓前排貴族倒抽一口涼氣。那是他們從未見過的證據形態,比任何占卜都來得直觀。

馬庫斯臉色發白卻仍強撐著叫道,一派胡言,指紋為何物,古籍從未記載。

古籍沒記載,不代表不存在。陸霄的毒舌毫不留情,就像你的放血療法救不活人,不代表水蛭會因此變成神醫。他接著拿起那瓶淡黃液體,在眾人驚疑的目光中,走向議事廳側牆一處早已被神殿宣稱以清水淨化過的台面。那是神官們為了證明神罰之火已淨化罪惡而再三沖刷的地方。你們說此地已無血跡,被神淨化了,對吧?

不等回答,他擰開瓶蓋,將液體均勻噴灑在牆面與地面。下一瞬,在略微調暗的燭光中,大片幽藍色的螢光猛地在牆面上浮現,像是幽靈的掌印,清晰地勾勒出一個成年男子手掌按壓、拖行的痕跡,以及細密如噴霧狀的血滴分布。

全場死寂,隨後爆發出壓抑不住的驚呼。

此為魯米諾試劑,血液中的鐵離子即便被水沖刷千遍,只要還殘留億萬分之一的血紅素,遇之即發幽藍螢光。陸霄的聲音在螢光的映照下顯得格外冰冷。這片血掌印、這整面牆的噴濺血跡,證明第一現場根本不是什麼黑林,而是一間封閉的石砌室內。死者生前曾激烈掙扎,血液呈現受力噴濺與擦拭兩種形態,這只有活人持刀近距離切割頸動脈才會形成。野獸撕咬只會造成撕裂與拉扯,絕不會留下如此規則的噴濺錐體。

賽巴斯汀握著權杖的手已經發抖,卻仍色厲內荏地喝道,妖術,這一定是妖術。

妖術?陸霄放下噴瓶,最後取出那幾根在顯微鏡下被無限放大的深紫色纖維與一小撮金屬微屑。那纖維呈絲絨光澤,捻合精細,末端有高溫熨燙的捲曲,並沾染定香粉末。經比對,此纖維唯有紫羅蘭貴族區三家訂製裁縫鋪才會使用,上蠟絲絨,專供侯爵以上禮服。而這撮鋼屑,含鉻量極高,為王室工坊特供的高碳外科手術刀所獨有,尋常屠刀與野獸爪牙絕無此成分。換言之,兇手穿著紫羅蘭貴族區的訂製禮服,手持王室外科刀,以精準的外科手法,一刀切斷氣管與動脈。此人熟悉人體結構,慣用右手,身分非富即貴。請問大主教,你口中住在黑林、以樹葉蔽體的黑巫女,何時能訂製得起紫羅蘭的禮服,又從何處取得王室管控的外科刀?

三重證據,指紋、潛血、微物,像三把重錘,狠狠砸在神諭與野獸撕咬的謊言之上。先前的質疑、舉證,此刻迎來徹底的逆轉。議席上的貴族們面面相覷,臉色由輕蔑轉為震驚,再轉為難以置信的恐慌。他們第一次看見,信仰與古籍在冰冷的科學面前如此不堪一擊。當神官高呼神罰時,陸霄只是淡定地讓血液發出幽藍的光,那光芒照亮的不只是血跡,更是他們認知崩塌的裂縫。

馬庫斯肥胖的身軀徹底癱在椅子上,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他引以為傲的放血刀與水蛭罐此刻成了全場的笑柄。賽巴斯汀更是踉蹌後退一步,寶石權杖的光芒都黯淡了幾分,他想反駁,卻發現每一句神諭都被對方用肉眼可見的證據當眾撕碎,那種信仰被碾壓的羞辱感,讓他一向悲天憫人的面具徹底龜裂。

王座之上,艾莉西亞·馮·赫倫緩緩站起身,碧眼中閃爍著壓抑已久的光亮。她抓住這個全場震驚跪服的瞬間,從侍女手中接過一卷蓋著王室印璽與女王私印的羊皮卷軸,高聲宣讀。依王國律,真相當以證據為憑,禁忌驗屍官陸霄當庭以指紋、血跡、微物三證駁斥神罰之說,其證據清晰可驗,合乎律法。本王以正統女王之名,授予陸霄正式驗屍特許狀,特許其持王命巡查王都一切命案現場,任何人不得以褻瀆為由阻撓,違者以藐視王命論處。

特許狀展開,金線在穹頂光斑下熠熠生輝。那不僅是一張紙,更是女王從傀儡向實權邁出的第一步,也是陸霄從待決囚之子向護國驗屍官飆升的階梯。貴族議會在鐵證與王命的雙重壓力下,不得不低下高傲的頭顱,默認科學證據的合法性。陸霄接過特許狀,對著艾莉西亞微微躬身,兩人在眾目睽睽之下完成了一次心照不宣的政治結盟。她的手因激動而微顫,他的眼神卻依舊冷靜,彷彿在說,這只是開始。

庭審在震天的議論與神殿一方的慘白臉色中散場,貴族們魚貫而出,卻仍不斷回頭望向議事廳中央那片尚未散去的幽藍螢光,像是望著一個新時代的胎動。

人群散盡後,陸霄獨自收起證物,艾莉西亞在侍衛護送下自側門離開,經過他身邊時低聲說了一句,今晚來星圖密室,我有東西給你看。賽巴斯汀與馬庫斯則在神官攙扶下倉皇離去,背影狼狽,再無來時的聖潔威嚴。

空曠的議事廳只剩陸霄一人,他將那根深紫色絲絨纖維捻在指尖,對著光看了許久。神級實驗室的超級電腦已在視野中給出推演,纖維的染料配方指向紫羅蘭貴族區最頂級的「夜鶯裁縫鋪」,而該鋪近三個月的訂製名錄,僅有七位客人在禮服內襯使用過此種定香粉末。更讓他在意的是,方才庭審時,當他展示纖維,議席角落一位始終沉默的年輕伯爵,下意識地將手藏進了袖口,而那袖口邊緣,隱約露出一絲同樣的深紫色。

他將纖維小心收好,唇角掀起一絲只有自己明白的冷意。科學已經指出了兇手的衣櫃,下一步,便是讓那件染血的禮服自己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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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女王的特許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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圓頂議事廳的幽藍螢光散去之後,金頂王宮的黃昏來得格外漫長。

貴族們魚貫退場時的低語還卡在漢白玉柱之間,神官們倉皇收起銅盆與羊骨的聲響被厚重的橡木大門切斷,唯有側牆上那片被魯米諾試劑映照過的石面,在燭光徹底調亮前,仍殘留著肉眼難辨的淡痕。陸霄站在原地收拾證物,指尖還沾著那瓶淡黃液體的涼意,黑色驗屍官制服的袖口沾染的暗色藥漬在光線下格外清晰。他的神級法醫實驗室在視野深處自動歸檔,超級電腦將那枚氣管內壁的弓形紋指紋、噴濺錐體的角度與深紫色絲絨纖維的染料光譜層層疊合,推演出一條筆直指向紫羅蘭貴族區的線。

一名身披雪白絨毛披風的宮廷女官無聲靠近,低聲道女王陛下請禁忌驗屍官移步星圖密室,門在王座後側的星象壁畫之後。陸霄抬眸,視線越過空蕩的議席,望向那座已然空置的白金王座。王座扶手上還留著艾莉西亞指尖因用力而壓出的淺痕。

星圖密室不在金頂王宮對外開放的任何一張導覽圖上。它藏在王座廳北側的狹長迴廊盡頭,需要推開一幅描繪初代赫倫王追逐彗星的巨型壁畫,露出後方僅容一人側身通過的石縫。石縫後是圓形的穹頂小室,四壁與天頂皆以深藍色琉璃與黃銅鑲嵌出完整的艾瑟大陸星圖,十二座星座以細碎的水晶標示,中央懸著一枚緩慢自轉的黃銅星儀,星儀每轉一圈便發出極輕的齒輪咬合聲。室內沒有窗,空氣帶著羊皮紙與舊蠟油的乾燥氣味,卻因為整面星圖的微光而顯得不似王宮那般壓抑。

艾莉西亞·馮·赫倫已經在那裡等候。

她卸下了白日庭審時的正式王冠,只以一枚細細的金環束住如瀑的金髮,碧眼在星光下顯得更加清澈。白底鑲金的女王禮服外仍披著那件雪白絨毛披肩,但披肩一角因為長時間站立而略微滑落,露出纖細的肩線。她聽見石門推動的聲響便轉過身,手中緊握著一卷尚未展開的羊皮紙,指節因為用力而透出淡淡的粉白。當陸霄踏進密室時,她先是快速掃過他身後確認無人跟隨,才示意女官退至門外守候。

你來得比我想像中快。艾莉西亞開口,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少女特有的清脆卻又強行維持的威嚴,議事廳上那道螢光讓那些老侯爵連呼吸都忘了,賽巴斯汀的臉色我這輩子都不會忘。

陸霄將手中的黑木匣放在星儀下的矮桌上,動作平穩,語氣一如既往的刻薄冷靜。螢光只是讓血液現形,真正讓他們閉嘴的是指紋與纖維的互鎖。神諭可以隨口編造,但高碳鋼屑的鉻含量與上蠟絲絨的定香配方不會說謊。他抬眼直視艾莉西亞,眼眸如解剖刀般銳利,陛下在庭審上授予的正式特許狀很漂亮,但紙上的王印若沒有連續的證據支撐,過不了三天就會被議會與神殿聯手當成廢紙。

這句話像一盆涼水,卻讓艾莉西亞眼中的光亮更盛。她將手中的羊皮紙展開,竟是半幅以紅線標註的王都權力分布圖,金頂王宮、紫羅蘭貴族區、聖光神殿區被不同顏色的墨水圈起,而在每一處圈記旁,都以細小的字跡標註著駐軍數與議會席次。這是我母后留下的最後一張手稿,她死於三十年前的星夜政變,我登基時才六歲,所有人都告訴我那是一場意外,是前朝遺孤的叛亂被平定。可是陸霄,我在這座宮殿裡住了十年,從未真正指揮過一支禁衛軍,調動一枚印璽都要經過叔父的副署。

她的指尖劃過地圖上那片代表攝政王府邸的深紅區域,孤傲的外殼在此刻出現細微的裂縫。奧托叔父掌控王都軍權與貴族議會的三十六票,賽巴斯汀掌控信仰與律法的解釋權,他們用月光新娘案推動淨化法令,名義上是淨化黑巫女,實際上每抓一個人,都是在清除當年支持我母系血脈的家族。我需要一把刀,一把能切開神權謊言、讓議會啞口無言的刀。

所以你選了我。陸霄接過話,語氣沒有半分諂媚,只有絕對理性的剖解,因為全王都只有我敢把屍體當成證人,也只有屍體不會被奧托的金幣與賽巴斯汀的火焰收買。

艾莉西亞點頭,碧眼中浮現依賴與防備交織的複雜情緒。她向前半步,將那卷正式驗屍特許狀的副本推至陸霄面前,低聲道這紙特許既是護盾也是懸在你頸後的繩索。議會今天被你打得措手不及,明天他們就會用更骯髒的手段反撲。我能給你的是王命背書與禁衛軍的有限調動權,但我不能阻止叔父以王權穩定為名收回它。你只有七日,七日內你必須拿出比纖維與指紋更硬的東西,讓全城百姓相信科學比神諭更值得依賴,讓那些騎牆的侯爵明白站在我這邊才有活路。

星儀的齒輪輕響,黃銅星辰在兩人頭頂緩慢轉動,光點落在艾莉西亞的金髮與陸霄的黑衣之間,像是將兩人劃進同一個孤立的軌道。陸霄看著眼前這位年僅十六歲卻被迫早熟的女王,指尖輕敲矮桌,發出規律的叩擊聲。這是他在實驗室思考時的習慣。

成交。他終於開口,聲音比先前柔和些許,卻依舊帶著毒舌的鋒芒,不過有件事陛下必須明白,我對屍體溫柔,對活人刻薄。合作期間我不會對你的王座發誓效忠,我只對證據效忠。若證據指向王宮本身,我一樣會把那面染血的牆照給全城看。

艾莉西亞聞言竟笑了一下,那笑容沖淡了她眉宇間的緊繃,甚至帶著一絲少女的甜意。那就讓我們看看,當血跡發光時,到底是王座先塌,還是謊言先塌。她伸出手,掌心向上,停在半空。這不是女王對臣下的授意,而是一個被囚於金頂的女孩對唯一敢於直視深淵的同伴伸出的邀約。

陸霄盯著那隻手兩秒,最終伸出指尖極輕地碰了一下她的指腹。沒有握緊,沒有冗長的禮節,只有乾燥、微涼的觸感一觸即分。星圖的光在兩人之間晃了一下,密室外守候的女官似乎聽見裡頭傳來一聲極輕的笑語,卻又立刻被齒輪聲掩蓋。

這份短暫的、帶著甜意的同盟尚未沉澱,密室外便傳來沉穩的軍靴聲。

石壁畫被再次推開,攝政王奧托·馮·赫倫的身影出現在門口。他身形高大魁梧,深紅斗篷襯著黑金鎧甲,金棕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精緻的鬍鬚與威嚴的面容掛著恰到好處的讚許笑容,眼神卻如餓狼般深沉難測。兩名金頂禁衛垂手立於他身後,手按劍柄,目光不著痕跡地掃過密室內的星儀與矮桌上的木匣。

聽聞庭審大捷,我特地來向我們的禁忌驗屍官道賀。奧托的聲音洪亮而溫和,帶著長輩特有的寬厚,彷彿完全忘記白日裡議席上他對神殿一方的默許,陸卿以科學駁斥野獸撕咬之說,實在為王國挽回顏面,女王陛下授予特許狀更是英明之舉。

艾莉西亞瞬間收斂了方才的柔和,重新挺直如劍,語氣恢复女王的距離感。叔父過譽了,此乃王國律法應有之義。

奧托微笑點頭,目光轉向陸霄,那笑容卻讓星圖密室的溫度降低幾分。不過陸卿,王權穩定重於一切。奧托緩步走近矮桌,指尖看似隨意地拂過那卷特許狀副本,星夜政變的陰影仍在,若驗屍結果過於驚擾人心,或是將矛頭指向不該指向之處,議會與神殿必將以褻瀆與動搖國本為由要求收回特許。到那時,即便女王有心庇護,我也難以阻擋眾怒。為了保護你,我已調派一隊精銳禁衛在你的居所與停屍間外日夜守護,名為護衛,實為確保證據不被黑巫同黨竊取,卿該明白,這也是為了王都安寧。

話語字字仁慈,句句卻是枷鎖。所謂護衛便是監視,所謂穩定便是警告若你查到金頂頭上,特許隨時作廢。陸霄面容依舊冷峻清雋,只是眼眸深處掠過一絲只有解剖台前才會出現的亢奮。越被威脅,他體內的理性便越發銳利。

攝政王的美意我心領了。陸霄站起身,將黑木匣重新扣好,銀色手術刀在星光下反射出一道細線,七日之期我既然接下,便會讓屍體把話說完。至於證據指向何處,那不是我能決定的,是骨頭自己決定的。

奧托深深看了他一眼,笑意未減,卻已帶上審視獵物的寒意。那就期待陸卿的下一次奇蹟。他轉身離開,深紅斗篷劃過星圖的邊緣,兩名禁衛緊隨其後,石門在身後緩緩合攏,齒輪聲再度響起,卻比先前沉重許多。

密室重新歸於寂靜,艾莉西亞輕咬下唇,低聲道他已經在監視你了。

從我拿起手術刀那天起就被監視了。陸霄將特許狀副本折好收進內袋,與那枚黃銅鑰匙放在一處,語氣恢復毒舌的刻薄,只是這次是對著空氣中的權力本身,我倒要感謝攝政王的提醒,這紙特許的確是枷鎖,但枷鎖的另一頭拴著的是你們所有人的咽喉。想收回它,就得先問問那片幽藍血掌印答不答應。

艾莉西亞望著他,碧眼中映著頭頂緩慢旋轉的星辰,輕聲道今夜起,紫羅蘭貴族區的夜鶯裁縫鋪名錄會送到你手上,還有王宮內部的石材採購冊。若你需要封鎖現場,我會讓禁衛軍聽你調度一次。

陸霄頷首,視線落在星圖中代表王都的那枚主星上。那顆星被黃銅星儀的光點反覆掃過,像是一枚等待切割的標本。神級實驗室的推演已經在視野中刷新,下一具屍體的切口角度、下一處待顯影的血跡、下一縷定香粉末的來源,都在等待他以更硬的證據砸向王座。

石門再次開啟時,陸霄的身影沒入迴廊的陰影,而星圖密室的星光仍舊無聲旋轉,照亮女王獨自站在地圖前的背影,以及那張剛剛簽下、既是護盾亦是戰書的特許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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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第二名新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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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圖密室的黃銅星儀還在緩慢轉動的時候,金頂王宮外的夜色已經沉了下來。

陸霄回到位於外城與紫羅蘭貴族區交界處的臨時住所時,門口那兩名金頂禁衛已經換班。甲冑擦得發亮,長戟斜靠在石牆邊,眼神卻從未離開過他手中的黑木匣。名為護衛,實為監視,奧托那句話說得溫和,卻像一條細線勒在特許狀的邊緣。七日特許的第一夜,就在這種被盯梢的安靜中過去。

第二天的月圓來得又大又白,星墜海方向吹來的風把聖赫里斯上空的雲層吹得很薄,月光直直落在三重城牆的琉璃瓦上,整座王都像是被泡在冷水裡。就在這一夜,聖光神殿區的鐘樓敲過十一響之後,侯爵家長女莉迪亞·艾爾文的侍女發出尖叫。待嫁的新娘在沐浴更衣後失蹤,房門反鎖,窗戶完好,梳妝台上還留著未戴完的珍珠髮飾與一封寫了一半的婚宴名單,墨水未乾,人卻憑空消失。神殿的夜禱神官第一時間趕到,照例灑下聖水,宣稱這是黑魔女在月圓之夜擄走純潔新娘的徵兆,要求封鎖消息等待神諭。

消息還是漏了出去。貴族區的流言比火藥傳得更快,上一具月光新娘的幽藍血光還烙在許多人的視網膜上,第二個名字一出現,外城平民窟的婦人們便開始把孩子往屋裡趕,紫羅蘭大道的珠寶鋪提早關門,連聖光廣場上販售贖罪券的小神官都收了攤子。

三日後,屍塊出現了。

發現地點在聖光神殿區南側的聖泉噴泉。那座噴泉以白石砌成,池水引自龍脊山脈的地下泉眼,平日供信徒取用聖水洗手,池底鋪著細碎的金箔馬賽克,中央立著初代聖徒手捧光球的雕像。此刻池水被染成淡紅,六塊肢解整齊的軀幹與四肢被刻意擺放成逆十字與圓環交疊的形狀,頭顱置於圓心,雙眼被以極細的絲線縫合,嘴角卻被切開上挑,像是一個被強行固定的微笑。器官依照肝、心、肺、腎的順序放在四個方位,每一塊切面都朝向上方的月光,像是祭壇上的供品。最外圍的水面上,漂著幾根漆黑中透著藍紫光澤的羽毛。

尖叫聲引來了半個神殿區的守衛與信眾,隨後趕到的神官們立刻高舉權杖,聲稱此為褻瀆聖泉的詛咒儀式,任何人不得靠近,必須由神殿以火焰淨化。圍觀的貴族夫人們掩面哭泣,騎士們按著劍柄不敢上前,空氣中瀰漫著血腥混雜著聖水與熏香的甜膩氣味,池水在晨風中泛起細小的漣漪,卻沖不散那股從骨頭裡滲出來的寒意。

陸霄是踩著薄霧趕到的。

他依舊穿著那件改良黑色驗屍官制服,領口還留著魯米諾試劑洗不掉的淡痕,手中提著黑木匣,身後跟著兩名奉命監視他的金頂禁衛。禁衛本想攔住他,說神殿已接管現場,陸霄只抬眼看了他們一眼,語氣冷得像手術刀背。特許狀上寫的是全境屍體皆可檢驗,聖泉不是法外之地,讓開,還是你們想讓下一具屍體也在你們眼皮底下爛掉?兩名禁衛對視一眼,最終退開半步。神殿的低階神官想上前阻攔,卻被隨後趕到的馬蹄聲打斷。

艾莉西亞·馮·赫倫到了。

十六歲的女王沒有坐馬車,而是騎馬而來,雪白絨毛披肩在晨風中翻飛,金髮以金環束起,碧眼在恐慌的人群中顯得格外清亮。她身後跟著八名全副武裝的王室禁衛,馬蹄踏過濕漉漉的石板,濺起帶血的水漬。神殿區的主祭立刻迎上,高聲強調聖泉屬於神殿管轄,屍體不潔,驗屍是對光明神的褻瀆。

這裡是聖赫倫的王都,不是神殿的私人浴池。艾莉西亞勒住韁繩,聲音不大,卻讓嘈雜的廣場安靜下來。她目光掃過池中那個詭異的陣型,最後落在陸霄身上,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倔強,聖泉廣場自今日起由王室接管,禁衛軍封鎖現場,任何人未經禁忌驗屍官許可,不得移動屍塊,不得傾倒聖水。違令者以妨礙王命論處。

主祭臉色一變,卻不敢在八柄出鞘的禁衛長劍前爭辯,只能退後低聲吟誦禱詞。艾莉西亞翻身下馬,靴尖點在血水邊緣,她沒有看屍體,而是看向陸霄,低聲道交給你了。她這句話裡有依賴,也有防備,更有把自己僅剩的王權籌碼全部押上的決絕。

陸霄沒有回話,只是點了一下頭,便將黑木匣放在噴泉池沿,取出銀色手術刀與鑷子。神級法醫實驗室在視野深處悄然啟動,光學顯微鏡的虛擬鏡片與光譜分析儀的數據流同時展開。他先以鑷子夾起一根漂浮的羽毛,羽毛細長,羽枝結構緊密,根部帶著極淡的油脂光澤,在晨光下呈現藍紫偏色。不是烏鴉,也不是王都常見的信鴿,是經過刻意飼養、羽粉經過定香處理的夜鴉羽,常用於貴族信使與某些暗衛的標記。

他將羽毛裝入玻片,視線轉向池中的切口。即使隔著血水,切面的平整度依舊驚人。皮膚邊緣沒有撕裂,皮下脂肪被整齊分離,骨骼斷面光滑如鏡,鋸痕以同一角度切入,施力均勻,顯然是單一一把極利的外科刀在極短時間內完成,且持刀者對人體關節結構極為熟悉。與他在地下停屍間見過的第一名死者切口比對,角度、力度、收刀習慣完全一致。

同一人。陸霄低聲道,語氣沒有起伏,卻讓站在旁邊的艾莉西亞肩線繃緊,同一把刀,同一個人,同樣的儀式。這不是隨機的瘋狂,是有目的的連續清除。

他以魯米諾試劑的棉籤輕拭池壁,水痕下立刻泛起微弱的螢光,顯示大量血跡曾被沖刷後又重新沉積,證明分屍並非在此處完成,噴泉只是展示台。真正的第一現場,應該是一間封閉的石砌室內,通風不佳,血跡才會以噴濺與擦拭並存的形態殘留。

艾莉西亞蹲下身,披肩掃過濕石,她看著那個被擺成陣型的屍塊,輕聲問需要什麼?

封鎖三日內所有進出聖光神殿區的馬車記錄,尤其是能運送長條形木箱的。陸霄一邊以尺規測量肢體擺放的角度,一邊道,還有,這幾根羽毛的來源只有紫羅蘭貴族區的特定馴養場會出,去查夜鶯裁縫鋪之外的第二個定養點。

就在此時,噴泉對面三層高的神殿圖書館屋頂,一道陰影無聲地動了一下。

克蘿蒂雅·夜鴉坐在滴水獸的陰影裡。她今日沒有穿那身標誌性的緊身夜行衣,而是換了一件深灰色的斗篷,兜帽遮住大半張臉,只露出蒼白的下頷與那顆淚痣。修長的雙腿垂在屋簷邊緣,指尖把玩著一枚薄薄的手術刀片,刀片映著下方的血池,泛著冷光。天空階刺客的鬥氣讓她的呼吸與心跳都壓到極低,連屋頂的鴿子都未曾察覺她的存在。

她看著陸霄的每一個動作。看他如何不嫌惡地托起斷肢,如何以鑷子翻開切口查看骨髓,如何把羽毛收進那個古怪的黑木匣。以往的騎士與神官只會尖叫、嘔吐、然後胡亂猜測野獸或詛咒,從沒有人用這種近乎溫柔卻又絕對理性的方式觸碰她的作品。她的藝術品第一次被人從內部解讀,切口的施力、儀式的方位、甚至羽毛的定香都被那個男人以某種她無法理解的工具看穿。

有趣。克蘿蒂雅的唇無聲地動了一下,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終於有個人能看懂刀痕了。她眼底掠過病態的光亮,既是被看穿的不悅,更是獵手遇見同類的亢奮。她緩緩站起,斗篷在風中無聲展開,像一隻真正的夜鴉。她沒有立刻離開,而是從袖口捻出一根新的羽毛,指尖一鬆,羽毛便乘著晨風,悄然飄向噴泉的方向,像是一封無聲的邀請函。

陸霄似有所感,抬頭望向屋頂。晨光刺眼,屋簷上空無一人,只有滴水獸張大的嘴與幾隻受驚飛起的白鴿。但那根剛剛飄落的羽毛,卻精準地落在他腳邊,羽尖還帶著體溫。

他撿起羽毛,對上艾莉西亞疑惑的視線,淡淡道看來,兇手對我的檢驗很滿意。還特地送來簽名。

艾莉西亞順著他的目光望向屋頂,碧眼微微瞇起,低聲道能避開禁衛的封鎖線,她一直在這裡?

一直在。陸霄將兩根羽毛並排放在一起,語氣依舊毒舌,卻多了一絲只有在解剖台前才會出現的興奮,她以為把屍體擺成陣型就能讓所有人恐懼,卻忘了,陣型本身就是一種簽名。每一刀的角度,每一根羽毛的落點,都在告訴我她是誰,以及她還會再來。

廣場外,圍觀的人群在禁衛的驅散下慢慢散去,卻帶走了更深的恐慌。第二名月光新娘的出現,讓黑魔女詛咒的說法再次甚囂塵上,也讓王都的貴族們開始清點自家待嫁女兒的名單。陸霄站在血水邊,手中握著兩根夜鴉羽,神級實驗室的超級電腦已經將兩具屍體的切口數據完全重疊,相似度超過九成七。系統在視野中彈出一行推演提示,連續作案,手法穩定,具備儀式化與目的性,符合清除型連環犯罪特徵。建議追查被害人關聯性。

艾莉西亞站在他身側,雪白披肩的一角不慎沾到血水,卻沒有移開。她看著池中那個仍未被打亂的儀式陣型,忽然開口,聲音壓得極低,只有陸霄能聽見,如果她是在清除,那麼下一個,會是誰?

陸霄沒有立刻回答。他將手術刀收回鞘中,目光落在那個逆十字的中心,那裡的頭顱雙眼被縫合,卻像是仍在注視著金頂王宮的方向。他輕聲道去查六名月光新娘之外的待嫁貴族少女名錄,尤其是三十年前那場政變後,被除名的旁支。兇手不是在隨機挑選新娘,她是在對照一份名單,一份只有王室與神殿才有的血脈名單。

風穿過噴泉,將血腥味吹向王宮的方向。屋頂上的陰影已經消失,卻留下了一道只有陸霄能讀懂的痕跡。而全城的鐘聲,在此刻為第二名新娘敲響,卻像是為下一個名字提前奏起喪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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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血跡會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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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泉噴泉的血水還未退乾,禁衛軍的封鎖線卻已經將整個南廣場圍得如鐵桶一般。

陸霄沒有在廣場多留。兩根夜鴉羽毛被他以玻片封存,連同從池壁刮下的淡紅色水垢一併收進黑木匣。艾莉西亞站在池沿,雪白絨毛披肩下襬沾著暗紅,她看著陸霄將最後一塊以白布包裹的肢段交給王室扈從,低聲交代了一句送往外城舊驗屍所,任何神官不得靠近。陸霄點頭,兩人事先並未商量,卻在同一時間做出了同一個決定,屍體不能留在神殿區。

舊驗屍所位於金頂王宮與外城之間的夾縫,原是王立醫學院廢棄的解剖學堂,石牆厚重,沒有窗戶,只有頂部一排用於排煙的氣孔。自從光明神殿將解剖列為褻瀆重罪後,這裡已經荒廢了十餘年,牆角堆滿發霉的羊皮卷與生鏽的放血刀,只有最底層的地下室還保持乾燥。陸霄以女王特許狀強行徵用了此地,並讓扈從在門口掛上禁忌驗屍官的黑旗。旗面以銀線繡著手術刀與天平,隨風擺動時,往來巡邏的禁衛都會下意識避開視線。

地下室內,氣味並不好聞。消毒用的石炭酸與陳年霉味混在一起,牆面以石灰重新粉刷過,卻仍滲出淡淡的潮濕。中央那張以整塊青石打磨成的驗屍台是尤金·寇伯特三天前派人送來的,據說原本是用於鍊金工坊的試驗台,能耐強酸與高溫。台面上,六塊殘缺的肢體與一顆被絲線縫住雙眼的頭顱被重新按照生前位置拼合,白布下還墊著從噴泉池底取回的衣物殘片與池水沉澱物。頭頂的油燈被調到最亮,光線慘白,照在切口上,泛著蠟質的反光。

陸霄換上了那件改良黑色驗屍官制服,袖口捲起,戴上以薄羊皮鞣製的手套。他沒有立刻下刀,而是先將黑木匣完全打開。木匣內層並非木料,而是一面如鏡面般的暗色晶板,隨著他指尖輕觸,晶板無聲亮起,整個地下室的空間彷彿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置換。神級法醫實驗室在視網膜深處展開,光學顯微鏡、光譜分析儀與超級電腦的虛擬光幕同時投射在石牆上,只有他能看見。外界的油燈光在這一刻顯得黯淡而落後。

他首先處理的是血跡。噴泉只是棄屍地,這一點他在現場就已確認,但要重建第一現場,必須依賴血跡型態。這具屍體在被肢解前,血液早已大量流失,殘留於皮膚皺褶與指甲縫中的血痂,以及包裹肢體的白布上被池水稀釋後的淡紅痕跡,成為唯一的證言。

陸霄以鑷子夾起一片帶血的指甲,置於顯微鏡載台。放大四十倍後,甲縫中除了被害人自身的血細胞,還混雜著極細小的皮屑與纖維。皮屑邊緣捲曲,角質層完整,顯然是在劇烈抓握中從兇手身上硬生帶下。再以棉籤沾取白布上的血痕,滴入試劑,血痕在顯微視野中呈現不規則的噴濺狀,血滴邊緣帶有明顯的毛刺與衛星血滴,噴濺方向一致,卻在中途被外力抹過,形成長條形的擦拭痕。

他站起身,走到驗屍台側面,將從現場刮回的池壁水垢以蒸餾水化開,滴在玻片上。光譜分析儀立刻給出結果,水垢中含有高濃度的石灰與細微的石粉,石粉顆粒呈現不規則多角形,並非噴泉所用的白色大理石,而是更為粗糙、帶有暗灰色紋理的龍脊岩。

血泊的凝固時間也在訴說。陸霄以探針輕觸大腿內側那片已經發黑的血痂,血痂厚度約零點三公分,中心仍帶有微弱的彈性,邊緣則已完全乾燥脆化。根據地下室的溫度與濕度推算,這種厚度與乾燥程度,血液至少在空氣中暴露了兩個時辰以上才被水沖刷。換言之,被害人在被分屍後,屍塊曾在一個乾燥的室內停留相當長時間,才被搬運至噴泉擺放。

「封閉的石砌室內。」陸霄低聲自語,聲音在地下室中帶著回音,「牆面為龍脊岩粗砌,地面未經拋光,有細微石粉。血滴噴濺角度約為六十至七十五度,屬於揮擊形成的噴濺血跡,且有二次擦拭痕,代表兇手在行兇後曾試圖清理現場。死者生前曾激烈掙扎,指甲斷裂,皮屑殘留,右手腕有明顯的束縛索溝,索溝內有皮革纖維。」

他將所有數據輸入超級電腦,光幕上立刻重建出虛擬的第一現場。一間約四丈見方、無窗的石室,中央擺著一張木質長桌,桌腳有拖行痕跡。血跡以噴濺與流柱並存的方式分布在牆面低處與地面,拖行形成的血掌印被反覆擦拭,卻在石縫中留下殘留。模擬的被害人模型雙手被反綁於身後,在束縛中劇烈扭動,最終因失血與窒息而死亡,隨後才被以極為俐落的手法肢解。

地下室的鐵門在這時被重重推開。

馬庫斯·范恩裹著一身華麗的御醫長袍闖了進來,身後跟著兩名貴族議會的書記官。他臉上的油光在燈火下格外明顯,八字鬍隨著喘氣而抖動,手中還提著那個從不離身的水蛭罐。先前在停屍間與庭審上的兩次慘敗,讓他在議會中威信盡失,此刻好不容易抓到陸霄獨自驗屍的機會,立刻帶人前來發難。

「荒唐!簡直是對王國醫學的羞辱!」馬庫斯一進門便高聲嚷道,聲音在石室內迴盪,「血液乃是神賜予人的靈液,污穢與否皆由光明神裁定,你竟敢將此等不潔之物放在鏡片下褻玩,還敢妄言能從血滴中聽見什麼現場?我行醫四十年,研讀古典醫典無數,從未聽聞血液會說話!你這是蠱惑女王的妖術!」

兩名書記官立刻附和,一人展開羊皮卷,宣讀道:「根據神殿律法與御醫典範,屍體與血液皆為不潔,唯有神諭與放血療法方可解讀生死。你無視禁令,私自解剖貴族遺體,已經僭越,如今又以污水與血痂編造什麼室內石牆,根本是譁眾取寵!」

陸霄連頭都沒有抬。他將顯微鏡下的血滴影像直接投射在石牆上,幽暗的地下室中,那片放大的血跡如同一張猙獰的地圖,噴濺的毛刺與擦拭的長痕清晰可見。

「御醫總管,」陸霄語氣冷淡,帶著毫不掩飾的刻薄,「你口中的神罰污穢,在顯微鏡下不過是紅血球與纖維蛋白的物理痕跡。噴濺血跡的形態由力度、角度與距離決定,擦拭血跡的纖維方向則暴露了清理者的慣用手。這不是神諭,是幾何學與流體力學。你說血液不會說話,只是因為你從來沒有學會它的語言。」

他頓了一下,指尖指向虛擬重建中的石牆紋理,「至於這石粉,你若還有眼睛,就該認得龍脊岩的結晶結構。聖赫里斯全城,能用此種石料砌成無窗密室的,只有兩處。」

馬庫斯被這番毒舌嗆得臉色由紅轉紫,卻仍強撐著反駁:「胡言亂語!王都以龍脊岩建成的房屋何止千棟,你隨便抓一把石粉便想指向王宮與貴族府邸,這與神官的占卜何異?況且,你有何證據證明死者曾掙扎?指甲斷裂也可能是野獸啃咬所致!」

「野獸不會使用皮革束縛帶,也不會在石縫中留下皮革纖維。」陸霄將鑷子夾起的那根細小纖維置於燈下,纖維在光中呈現深棕色,編織細密,正是貴族騎士束縛犯人時常用的熟牛皮索,「而野獸的牙齒,會在骨骼上留下不規則的撕裂與啃痕,而非外科刀那般平整的鋸痕。馬庫斯大人,你每一次質疑,都只是在提醒在場的人,你的古典醫典連最基本的創傷鑑別都沒有記載。」

馬庫斯氣得渾身發抖,正欲再罵,地下室另一側那扇從未開啟過的側門卻發出一聲輕微的吱呀。

尤金·寇伯特從陰影中踱了出來。

他依舊穿著那件油漬斑斑的鍊金長袍,白鬍亂翹,多重水晶鏡片歪斜地架在鼻梁上,口袋裡插滿試管,懷中卻抱著一卷以防水油布層層包裹的厚重圖冊。他像是剛從某個鍊金工坊的煙囪裡鑽出來,身上還帶著淡淡的硫磺味,臉上的笑容瘋癲而狡黠。

「哎呀呀,御醫大人好大的火氣,別把我這把老骨頭的實驗室給點著了。」尤金將圖冊重重放在驗屍台邊緣,濺起一陣灰塵,「我聽聞有人在討論石材,便忍不住過來插個嘴。畢竟,這王都裡每一塊石頭的來歷,老夫都比神殿的禱詞記得清楚。」

他解開油布,圖冊封面以燙金字體寫著《聖赫里斯王都營造考·御准版》,紙頁厚實,邊角磨損,顯然是王室內部才得見的機密檔案。尤金翻開其中一頁,指尖點在一幅精細的建築剖面圖上。

「龍脊岩,產自北境龍脊山脈主峰西麓,質地粗硬,耐潮耐腐,但開採與運輸成本極高,非王命不得動用。」尤金推了推鏡片,語氣看似漫不經心,卻字字清晰,「三十年前星夜政變後,攝政王為鞏固王權,下令以龍脊岩重修金頂王宮內廷與三十六座侯爵、伯爵府邸的地下禮拜堂與禁閉室。外城平民窟的房屋用的是星墜海的砂岩,紫羅蘭貴族區的商鋪用的是白石,唯有這三十七處,內牆為龍脊岩粗砌,無窗,僅留頂部氣孔,且地面皆為未拋光的原石,以防鬥氣訓練時打滑。」

他抬起頭,看向陸霄,眼中閃過一絲讚許,「你從血跡與石粉中推斷出的封閉石室,若非此三十七處,便只能是城外的廢棄礦洞。但礦洞通風極佳,不會留下如此集中的擦拭血掌印與長達兩個時辰的血泊凝固環境。再者,」他以試管敲了敲圖冊上的標註,「侯爵府邸的禮拜堂為了隔絕神術探測,牆面皆塗有含鉛塗料,這與你光譜儀中檢出的微量鉛粉,倒是完全吻合。」

陸霄眼眸微亮,立刻會意。他將虛擬現場的牆面材質參數更正為龍脊岩加含鉛塗料,重建的血跡分布立刻變得更為合理,擦拭痕的阻力與石縫殘留的形態完全對應。那原本需要全城搜查的茫茫範圍,瞬間被收束至王國權力最核心的圓心。

馬庫斯在一旁聽得臉色煞白。他雖然迂腐,卻並非愚蠢,自然明白這意味著什麼。若第一現場真在金頂王宮或三十六侯爵府邸之中,那麼兇手便不再是流竄的野獸或虛無的黑魔女,而是能夠自由進出王國中樞的貴族本身。這指控的份量,遠比任何神罰都更為沉重。

「你、你們這是陰謀!」馬庫斯聲音發顫,卻仍不願認輸,「僅憑血滴與石粉,便想將連環命案扣在貴族頭上,若傳出去,整個議會都會震怒!女王的特許狀也保不住你!」

陸霄終於轉過身,正眼看向這位屢次跳出來自取其辱的御醫總管。他摘下羊皮手套,隨手丟在托盤中,語調依舊毒舌,卻帶著一種解剖刀般的精準壓迫感。

「議會震怒與否,與血跡無關。」他淡淡道,「血跡只負責告訴我,兇手在何處行兇;而我,只負責將它翻譯出來。至於聽不聽得懂,那是你們的問題。馬庫斯大人,與其在此爭辯血液是否污穢,不如回去翻翻你的放血刀,看看下一次貴族議會聽證時,你要用什麼來反駁石牆上的血掌印。」

尤金在一旁發出毫不掩飾的嗤笑,將圖冊推向陸霄,「小子,這份營造考借你七日,租金是一瓶高純度酒精與一組顯微鏡鏡片。記住,三十七處,少一處都別想結案。若你真能讓血跡在議會上開口,老夫倒想看看,那些自詡血統高貴的侯爵們,該如何解釋自家禮拜堂裡為何會有擦不乾淨的血。」

地下室的油燈輕輕搖晃,將三人的影子拉長投在石牆上。一邊是氣急敗壞卻無計可施的舊醫學權威,一邊是瘋癲卻掌握關鍵情報的鍊金術士,而站在驗屍台前的陸霄,手中握著的不再僅僅是一具屍體的證言,而是一條直通王座的血色路徑。超級電腦的光幕上,三十七個紅點在王都地圖上逐一亮起,如同三十七個等待被揭開的潘朵拉之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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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魯米諾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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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赫里斯的夜色總是從金頂王宮開始沉落,再一層層漫過紫羅蘭貴族區,最後才肯施捨一點微光給外城的泥濘小巷。當鐘樓敲過第十一下,陸霄將那捲《聖赫里斯王都營造考》重新以油布裹好,收進黑木匣的夾層。超級電腦的光幕依舊懸浮在地下驗屍所的石牆上,三十七個紅點在王都地圖上明滅不定,像三十七塊凝固的血痂。血跡型態與龍脊岩粉末已經將範圍收束到權力核心,但收束不是定罪,推論需要現場去驗證,而驗證需要讓看不見的東西重新被看見。

他從神級法醫實驗室的試劑架上取出一組以棕色玻璃瓶封存的粉末。瓶身以鍊金術士慣用的蝕刻文字標記着魯米諾的結構式,旁邊的試劑瓶內是過氧化氫與氫氧化鈉的調配液。尤金在白日離開前曾半開玩笑地說,這東西見血便會發出幽藍的光,比神殿的祈禱更誠實,也更刺眼。陸霄將粉末依比例溶解,裝進以細銅管改裝的噴壺,外層再以黑布包裹,避免月光提前激發反應。整套動作安靜而熟練,指尖沒有一絲顫抖,唯有眼眸在油燈下顯得愈發銳利。

女王的特許狀此刻就壓在驗屍台一角,羊皮卷的火漆印章在燈火下泛著暗金。特許狀允許他進入任何與命案相關的封閉場域,卻也明載不得擅闖未經報備的貴族私產。陸霄很清楚,今晚要去的地方不在特許狀的保護範圍內。若被當場抓住,罪名便是褻瀆聖地與擅闖侯爵府邸,足夠讓攝政王奧托立刻收回特許並將他重新送上絞刑台。但比起等待七日特許到期後被政治程序慢慢絞死,他更願意在暗夜裡先讓屍體開口。

他選定的是瑟蘭侯爵府邸西翼那座已荒廢五年的禮拜堂。王都營造考中明確記載,該禮拜堂為星夜政變後以龍脊岩重砌的三十七處之一,內牆為粗鑿原石,外層塗有含鉛的隔絕塗料,無窗,僅靠頂部氣孔通風。這種結構與血跡重建中的封閉石室完全吻合。更關鍵的是,聖泉噴泉棄屍案發生後,神殿以淨化不潔為由,第一時間便接管了包括瑟蘭府在內的數座侯爵禮拜堂,聲稱要以神罰之火與聖水徹底洗淨邪祟。這種過於積極的清洗,本身就是一種心虛的擦拭。

午夜的紫羅蘭貴族區寂靜得不像王都。高大的梧桐與雕花鐵欄將每一座府邸隔成獨立的王國,鵝卵石路面上只有巡夜禁衛的靴聲規律地敲擊。陸霄換上一身無徽記的深灰外袍,將黑木匣與噴壺藏於內袋,沿著尤金標註的僕役暗渠潛行。暗渠因年久失修而堆滿落葉,霉味與夜來香的甜膩混在一起。他在瑟蘭府邸的後牆外停下,牆頭的薔薇因無人修剪而瘋長,攀附著龍脊岩的牆體。這面牆的石縫間滲出淡淡的潮氣,與白日從水垢中驗出的石灰氣味如出一轍。

禮拜堂的尖頂在月光下投出細長的影子,黑色的木門緊閉,門縫間卻透出微弱的燭光與誦經聲。陸霄貼近牆根,透過一處因石材剝落而形成的窄縫向內窺視。堂內景象比他預想的更為刻意。原本應當陳列聖像與長椅的空間被清空大半,地面以清水反覆沖刷,積水順著中央排水溝緩緩流向外側的雨水渠。十餘名身著灰白長袍的低階神官手持水桶與硬刷,正跪在地上用力刷洗石板的縫隙,口中反覆吟誦淨化禱詞。空氣中殘留著濃烈的聖水氣味,那是一種以石灰與香草煮沸後的刺鼻甜味,意圖掩蓋更深層的腥氣。

禮拜堂正中央,賽巴斯汀·格雷站在以白布覆蓋的祭壇前。他的銀白長髮在燭火下顯得格外慘白,乾瘦的身軀裹在鑲金白底的神官長袍中,手中的寶石權杖輕輕點在地面,每一次敲擊都讓跪地的神官們更用力地刷洗。他的聲音悲天憫人,卻帶著一種居高臨下審判的冰冷。

「污穢已經被火焰舔舐,罪業已經被聖水滌淨。」賽巴斯汀緩緩開口,語調在空曠的石室內迴盪,「黑魔女以巧手肢解新娘,欲將詛咒滲入王都的基石。光明神以慈悲降下神罰之火,凡火焰所及之處,血液將化為輕煙,冤魂將歸於平靜。爾等需以最虔誠的刷洗,配合神火的餘溫,讓此地重新成為光明照拂之所。任何執迷於以刀尖褻瀆屍骸者,皆是對神意的背叛,終將在火刑架上得到淨化。」

一名年輕神官抬起頭,臉上滿是被聖水燻出的紅痕,恭敬問道:「大主教,是否需要再以聖油塗抹牆面?此處在白日曾有貴族少女的衣物殘片被發現,恐有殘留的詛咒纖維。」

賽巴斯汀以權杖底端輕點牆面,發出沉悶的聲響,「愚昧之人總以為纖維與粉末能說明什麼。神的國度不以顯微鏡丈量,而以信仰分辨。將剩餘的聖水全數潑灑,再以神罰之火的餘燼燻烤一遍。明日議會聽證之前,我要讓這座禮拜堂比處子之心更為潔淨,讓那些妄圖以驗屍官之名行褻瀆之實的人,無處落腳。」

陸霄在牆外靜靜聽著,面容在陰影中沒有任何波動。所謂神罰之火,他在庭審上便已拆穿過一次,不過是銅鹽與硝石調配後燃燒產生的綠色火焰,配合石灰遇水發熱冒出的白煙,便能偽裝成淨化不潔的神蹟。反覆以水沖刷的行為,在鑑識眼中更像是最拙劣的滅證。清水能沖走肉眼可見的血泊,卻會將血紅素更均勻地壓進粗糙的龍脊岩孔隙,含鉛塗料的縫隙更是會牢牢吸附血鐵質。這種清洗不是淨化,是替魯米諾準備的培養基。

賽巴斯汀又停留了約一刻鐘,確認地面再無明顯污痕後,才在兩名聖騎士的護衛下離開。神官們熄滅大部分燭火,僅留祭壇上一盞長明燈,隨後也提著水桶魚貫退出,厚重的木門從外側以銅鎖扣緊。月光透過頂部氣孔斜斜切進室內,在濕漉漉的石板上投出斑駁的光斑。整座禮拜堂重新陷入死寂,只有排水溝內殘餘的水滴聲規律地迴盪,帶著一種被刻意營造出的潔淨假象。

陸霄並未立刻行動。他在暗渠中又等待了半個時辰,直到巡夜禁衛的靴聲遠去,確定堂內再無人聲,才以一枚細長的鍊金開鎖器撥開那把陳舊的銅鎖。門軸因許久未上油而發出極輕的呻吟,他側身滑入,隨手將門掩回。室內的寒氣比外頭更重,龍脊岩牆面在夜間散發出陰冷的潮意,腳下石板雖被沖刷得發亮,卻在縫隙間殘留著淡淡的鐵鏽味。那不是聖水的味道,是血被稀釋後依舊不肯散去的執念。

他在門邊站定,先以指尖抹過牆面,指腹立刻沾上一層極薄的石灰與鉛粉混合的白灰,白灰之下隱隱透出暗褐色的底色。隨後他從內袋取出黑木匣,輕觸晶板,神級法醫實驗室在視網膜深處無聲展開。超級電腦自動比對了白日建立的血跡重建模型與眼前空間的尺寸,誤差不超過半尺。這裡就是他要找的石室。

陸霄取出噴壺,退至禮拜堂中央,將噴口對準地面與牆面,緩緩按壓。細密的霧狀試劑在黑暗中無聲散開,過氧化氫與氫氧化鈉包裹著魯米諾分子,附著於每一寸粗糙的石面。起初只有濕潤的反光,緊接著,第一點幽藍色的微光在牆角亮起。

那光芒極淡,像夜霧中螢火蟲的磷火,卻在瞬間蔓延。牆面低處約半人高的位置,一片片不規則的噴濺狀螢光接連浮現,邊緣帶著毛刺,中心較亮,正是揮擊形成的噴濺血跡。緊接著,地面上大片的擦拭痕跡以更為刺目的藍光勾勒出來,長條形的拖痕從祭壇方向一直延伸至排水溝,拖痕中甚至能分辨出重疊的血掌印,指節分明,掌紋清晰。那些曾被硬刷反覆抹去的血跡,在魯米諾的催化下重新發光,將兇手清理現場的每一個動作都誠實地映照出來。

整座禮拜堂在幽藍螢光的籠罩下,像一座以血為墨繪製的星圖。牆面的噴濺角度與流柱痕跡,與超級電腦推演的第一現場完全重合。血泊曾在此凝固至少兩個時辰,隨後被人以粗麻布反覆擦拭,擦拭者的慣用手為右手,施力由祭壇向門口。這不是神罰的餘燼,這是分屍現場最直白的自白。

黑暗的高處,一道極細的氣流波動掠過橫梁。

克蘿蒂雅·夜鴉早已潛伏在禮拜堂頂部的木桁架上。她的緊身黑色皮質夜行衣與陰影融為一體,深紫長髮以黑紗束起,蒼白的肌膚在幽藍螢光的映照下更顯妖異。她從聖泉噴泉那晚便開始注視這個男人。起初只是因為他能讀懂她刻意留下的羽毛與刀法,而今夜,她親眼看見自己以聖水與硬刷反覆抹去的痕跡,在那個男人手中的平凡噴壺下,如星辰般重新亮起。

她的指尖輕輕摩挲著橫梁,感受著木紋的粗糙。作為天空階刺客,她對肢解抱有近乎藝術的執念,每一刀的角度、每一次擦拭的力度,都經過精準計算,自認不留任何常規跡證。貴族的外科刀在她手中比繡花針更聽話,龍脊岩的孔隙與含鉛塗料是她挑選此地作為分屍場的完美理由。神官的沖刷則是她向攝政王承諾的最後保險。她曾以為完美犯罪是讓屍體消失,讓現場空白,卻未料到有一種技術能讓空白本身發光。

幽藍的光芒在她瞳孔中跳動,首次讓這名冷血的暗刃感到一種被看穿的不適。不是恐懼,是某種病態的興奮被更冰冷的理性所壓制。她的唇角在陰影中微微抿起,眼下淚痣隨著呼吸輕顫。

陸霄並未察覺橫梁上的視線。他正蹲下身,以鑷子夾起地面螢光最亮處的一小片石粉,置於隨身的玻片上。就在此時,黑木匣的晶板在視野邊緣閃過一道極短的紅色警示,超級電腦的微環境感測模組捕捉到了一絲不屬於室內潮氣的金屬破風聲。

幾乎在警示亮起的同時,一枚細如髮絲的黑針自橫梁無聲射下,直指陸霄後頸。針尖在幽藍螢光中泛著暗紫,顯然淬有見血封喉的鍊金毒素。克蘿蒂雅出手從不落空,她享受獵物在劇痛中瞳孔放大的瞬間,這枚警告的飛針本該精準地擦過他的頸側,留下一道足以讓他高燒三日的血痕,作為對窺探者的懲戒。

陸霄的身體在千鈞一髮之際向側方翻滾。黑針貼著他的衣領掠過,篤的一聲釘入他原先蹲伏處的龍脊岩縫隙,針尾仍在微微顫動,幽藍的螢光恰好映亮了針身上以極細字體刻著的夜鴉徽記。若再慢半息,毒素便會順著皮膚滲入血液。

他單膝跪地,噴壺依舊穩穩握在手中,沒有灑出半滴。冷峻的面容上沒有驚慌,只有被打擾後的極度不悅與一絲被激起的亢奮。他的目光順著飛針射來的軌跡抬起,直直望向橫梁的黑暗處,聲音在滿室幽藍螢光中顯得格外清晰,帶著法醫特有的刻薄與冷靜。

「夜鴉小姐,」陸霄淡淡開口,語調沒有提高,卻足以讓桁架上的每一次呼吸都無所遁形,「你的刀法確實精準,擦拭現場的手法也足夠細緻,可惜你忘了一件事。血液中的鐵會與魯米諾反應,而毒針上的鍍層會在光譜儀下留下指紋。下一次想給警告,記得換一種不會在石頭上發光的材料。」

橫梁上的陰影沒有回應,只有一縷極輕的衣料摩擦聲遠去。幽藍色的血掌印依舊在牆面與地面無聲燃燒,像無數隻從地底伸出的手,終於在科學的微光中抓住了那個自以為完美的夜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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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御醫的賭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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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赫里斯的晨鐘敲過第三響時,紫羅蘭貴族區的霧氣還未散盡,侯爵府廢棄禮拜堂那片幽藍色的血掌印已經在陸霄的黑木匣裡化作一捲完整的光譜圖譜。他沒有睡,甚至沒有換下那件沾著魯米諾試劑與龍脊岩粉末的外袍,只在地下驗屍所的石桌前將昨夜自石縫中起出的毒針以玻片封存,連同那枚夜鴉徽記一併掃進神級法醫實驗室的物證匣。超級電腦在視野深處自動推演出新一輪的交叉比對,將噴濺血跡、拖行掌印與毒針鍍層的金屬成分標記為同一事件鏈。當王宮侍從捧著燙金封蠟的傳喚令推開地下驗屍所的鐵門時,陸霄正用鑷子夾起一小撮從掌印邊緣刮下的暗褐色結痂,淡淡回了一句知道了。

貴族議會的聽證廳位於金頂王宮與紫羅蘭議政廳之間的白石迴廊,三十六張高背椅以半圓形環繞著中央的審判席,穹頂的彩繪玻璃將晨光切成斑斕的光柱,落在厚重的紅絨地毯上。今日的聽證名義上為月光新娘案第二次專案質詢,實則是御醫總管馬庫斯·范恩向攝政王奧托·馮·赫倫哭訴整整一夜後換來的翻盤機會。自從在停屍間被陸霄以微物纖維打臉,又在血跡重建與魯米諾的幽光中連續顏面掃地,這位把持王室醫療三十年的肥胖老人已經成了外城酒館的笑柄,連替他提水蛭罐的學徒都開始在背後模仿他那句血液無用論。

陸霄踏進聽證廳時,廳內已經坐滿。艾莉西亞女王並未出席,僅派了一名銀甲女官持特許狀列席,以示王命仍在。馬庫斯·范恩穿著那件繡滿金線的御醫長袍,十根手指依舊戴滿寶石戒指,禿頂在彩繪光斑下油亮反光,手邊的水蛭罐與放血刀被擦得鋥亮,像是刻意要與陸霄那把纖細的銀色手術刀形成對比。他一見陸霄那身改良黑色驗屍官制服領口還沾著淡淡的藥劑痕跡,立刻像是被踩到尾巴的孔雀般站了起來。

「諸位侯爵、伯爵,」馬庫斯清了清嗓子,聲音洪亮得讓迴廊都產生回音,「連日來,某位自稱驗屍官的年輕人以所謂顯微鏡與螢光試劑屢次褻瀆神殿與醫學正統,將侯爵千金之死歸咎於外科刀與化學粉末,簡直荒謬!老夫行醫四十年,侍奉三代王室,豈容一個毛頭小子以妖術動搖國本?今日老夫便在此立約,若他真能以所謂毒理學證明第三名新娘並非神罰致死,而是毒殺,老夫即刻辭去御醫總管之職,摘下這枚王室徽章,永不再踏入王宮一步。若他不能,便請議會收回那張僭越神權的特許狀,將其以褻瀆罪投入地牢!」

此話一出,原本竊竊私語的貴族們頓時精神一振,目光齊刷刷投向剛在證人席站定的陸霄。這賭局押上了爵位與職位,在聖赫里斯的聽證史上也算罕見,擺明是要把科學與古典醫學架在火上對決。坐在最高處攝政王座上的奧托·馮·赫倫輕輕抬了一下手,深紅斗篷下的黑金鎧甲發出低沉的金屬摩擦聲。他金棕色的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精緻的鬍鬚修剪得極為講究,威嚴的面容上掛著一貫的仁慈微笑,眼神卻如餓狼般在陸霄與馬庫斯之間緩緩掃過,彷彿在欣賞兩隻鬥獸。

「御醫總管勇氣可嘉,」奧托的聲音不高,卻讓全場安靜下來,「王國正需這種以名譽擔保真理的氣度。陸霄卿,女王既授予你驗屍之權,本王亦不偏袒。你既指稱科學能審判生死,便拿出讓三十六位侯爵都能看懂的證據吧。本王樂見真相,無論真相指向神罰,抑或是毒藥。」他語調溫和,尾音卻刻意加重了毒藥二字,像是隨手拋出一枚棋子,等著看哪一方先被砸死。

陸霄沒有立刻回應。他將黑木匣平放在中央驗屍台上,匣蓋掀開,裡面並非十字架與聖水,而是整齊排列的玻璃試管、載玻片與一台以黃銅與水晶鏡片組裝的便攜式光譜分析儀。這台儀器是尤金·寇伯特連夜以鍊金工坊的火藥研磨機改裝而成,外觀看似鍊金術士的玩具,內核卻連著神級實驗室的超級電腦。他抬眸掃過馬庫斯那張因興奮而漲紅的肥臉,眼神銳利如手術刀,語氣依舊帶著那種讓人又氣又笑的刻薄。

「馬庫斯大人,」陸霄淡淡開口,「你連續三次把野獸撕咬、血液無用、神罰淨化掛在嘴邊,每一次都被屍體當場打臉,還能如此生龍活虎地加碼賭上爵位,這份臉皮的厚度,倒是比龍脊岩還值得切片研究。既然你誠心邀戰,我便讓第三名新娘親自教你,什麼叫毒理學。」

廳內一陣低笑,幾位年輕的伯爵忍不住以摺扇掩口。馬庫斯的臉色瞬間由紅轉紫,八字鬍氣得顫抖,卻礙於奧托在場不好發作,只能重重哼了一聲。

第三具遺體早已被白布覆蓋,推至聽證廳中央的石台上。與前兩名被分屍的新娘不同,這名來自蘭德爾伯爵家的少女遺體完整,卻呈現極為詭異的死狀。她的瞳孔放大到幾乎佔滿整個虹膜,口角殘留白沫,十指痙攣彎曲如鉤,頸部與胸口的皮膚布滿不正常的潮紅。神殿在初驗時宣稱此乃黑魔女詛咒導致的神罰痙攣,賽巴斯汀更曾當眾以淨化儀式讓其傷口冒出白煙,斷言為神火灼魂。

陸霄戴上以細羊皮縫製的手套,手持銀色手術刀,沒有吟誦禱詞,也沒有以放血刀試探。他先以指尖輕壓少女的眼瞼,觀察瞳孔對光的僵直反應,隨後在眾目睽睽之下,沿著腹正中線劃開。刀鋒過處,組織分離得乾淨俐落,沒有多餘的出血,手法穩定得讓幾位久經戰場的侯爵都下意識屏住呼吸。與馬庫斯那套動輒放血半盆、以水蛭吸吮的野蠻療法相比,這種精準的外科解剖本身就是一種無聲的嘲諷。

「胃內容物滯留約四個時辰,」陸霄一邊以長鑷夾起胃囊,一邊對著光譜儀的鏡頭解說,「黏膜充血、水腫,伴隨大量未消化的葡萄酒殘渣與黑色顆粒。肝臟呈現明顯的腫大與黃染,腎小管有汞沉積的灰白線。這不是詛咒,是典型的顛茄鹼合併無機汞中毒。顛茄會讓副交感神經癱瘓,瞳孔放大如惡魔之眼,肌肉痙攣如神罰抽搐,水銀則會讓內臟在數日內緩慢壞死,外表看似暴斃,實則是被精心計算的慢性處決。」

馬庫斯終於找到插話的機會,猛地拍了一下扶手,戒指碰撞發出刺耳聲響。「一派胡言!顛茄乃常見草藥,水銀更是鍊金術士用來提煉銀器的常物,隨處可得,豈能憑此斷言為人下毒?少女痙攣明明是神罰之兆,你這是牽強附會!」他轉向貴族們,語氣痛心疾首,「諸位請想,若真是毒殺,為何前兩名新娘皆被分屍,唯獨此女完整?這正說明死法不同,乃神明依罪施罰,豈是凡人毒藥可解釋?」

陸霄沒有爭辯,只是將取出的胃液與肝臟切片分別置入兩組試管,滴入試劑後推入光譜分析儀的暗箱。神級實驗室的超級電腦在瞬間完成掃描,晶板上投射出兩道清晰的光譜峰值,一道對應阿托品類生物鹼的特徵吸收,另一道則是汞離子的標誌性發射線。他將光譜圖以鍊金投影水晶放大,投在聽證廳的白牆上,讓每一位貴族都能看見那兩道如指紋般獨一無二的尖峰。

「問得好,」陸霄挑眉,毒舌的快感讓他的聲音都帶上了笑意,「前兩名新娘是需要被展示的儀式,分屍與擺放是兇手的簽名。第三名新娘不需要被展示,因為她的死本身就是訊號。一種會讓人看起來像被詛咒嚇死的毒,最適合在神殿區的懺悔室內發作,讓所有人親眼見證神罰的可怕。至於你說顛茄與水銀隨處可得,」他頓了一下,目光轉向高位上的奧托,語氣忽然轉冷,「那我便請馬庫斯大人解釋,為何這份胃液中的汞,並非鍊金工坊常用的辰砂提煉汞,而是以王室鍊金工坊獨有的三重昇華法提純的鏡面水銀,其純度高達九成九,雜質光譜中還帶有龍脊山北麓硃砂礦特有的硒元素指紋。」

此言一出,原本還在點頭附和馬庫斯的幾位侯爵臉色驟變。龍脊山北麓的硃砂礦自三十年前便被王室列為禁礦,僅供金頂王宮內的皇家鍊金工坊使用,用以調配王室成員的延壽藥劑與封存聖油,外界根本無從取得。馬庫斯張口欲辯,卻發現自己對硒元素、光譜指紋這些詞彙完全陌生,肥胖的臉上滲出細密的汗珠,手指無意識地摳著寶石戒指。

奧托·馮·赫倫原本悠然靠在王座扶手上的身體,微微坐直了些。深紅斗篷下的手指輕輕敲擊著黑金鎧甲的護腕,臉上的仁慈微笑沒有消失,眼底的深沉卻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寒意。他樂見御醫與驗屍官互鬥消耗,卻沒料到陸霄的刀會直接劃向王宮內部。這一指控若成立,便等於將月光新娘案從神殿詛咒與外來刺客的敘事中硬生生拽回王權核心,等同在說兇手就藏在金頂王宮的高牆之內。

「陸霄卿,」奧托緩緩開口,聲音依舊溫和,卻帶著傳奇階騎士無形的壓迫感,「指控王室工坊非同小可,你可有更直接的證據,證明此鏡面水銀非是外人竊取,而是工坊內部調配?空憑一道光譜,恐難服眾。」他看似公正,實則將難題拋回,暗示若無實證便是污衊王室。

陸霄像是早已等著這一句。他從黑木匣底層取出一隻以火漆封口的小玻璃瓶,瓶內是從第三名新娘指甲縫中刮下的微量粉末。他將粉末置於顯微鏡下,投影出的影像讓前排的貴族發出驚呼。那粉末並非單純的汞珠,而是汞與顛茄粉末以特定比例混合後,再以蜂蠟包裹成的細小顆粒,顆粒外層還沾著一絲淡金色的纖維。

「蜂蠟包裹是王室鍊金工坊為防止水銀揮發而發明的封裝工藝,外間鍊金術士皆以魚膠封存,唯有王宮內部的藥劑師會以蜂蠟混合紫羅蘭精油,再以金頂王宮織造局特供的金線禮服纖維擦拭瓶口。這根金線纖維,與我在第一名死者切口中找到的訂製禮服纖維同源,與禮拜堂血掌印旁掉落的纖維同源,」陸霄的聲音在寂靜的聽證廳內清晰迴盪,每一個字都像手術刀般精準,「換言之,調配此毒的人,身著紫羅蘭貴族區訂製的金線禮服,能自由進出王室鍊金工坊,且熟悉顛茄與鏡面水銀的配比,會讓死者呈現如神罰般的瞳孔放大與痙攣。這份毒藥的履歷,比任何神諭都誠實。」

馬庫斯徹底僵住了。他原本準備的一整套關於星象與體液失衡的古典醫典說辭,在光譜、顯微鏡與蜂蠟工藝的鐵證前,顯得像小丑的戲服。他的嘴唇哆嗦著,想說這不過是鍊金把戲,卻發現自己連蜂蠟與魚膠的區別都說不清。廳內的竊竊私語已從對陸霄的質疑轉為對御醫的嗤笑,幾位先前還力挺他的侯爵此刻紛紛移開視線,彷彿不認識這個屢次被當眾打臉的肥胖老人。

「馬庫斯大人,」陸霄摘下手套,隨手將那張賭約的羊皮卷推到他面前,語氣帶著搞笑的憐憫,「你的放血刀與水蛭罐或許能治頭痛,但治不了瞳孔放大的汞中毒。按照約定,你的御醫總管徽章與爵位,是自行摘下,還是需要我以顯微鏡幫你撬下來?對了,記得回去把那罐水蛭餵飽一點,牠們跟了你三十年,總算可以退休了。」

全場爆出一陣壓抑不住的笑聲,連持特許狀的銀甲女官都忍不住別過臉去。馬庫斯臉色由紫轉白,肥胖的身軀晃了晃,竟踉蹌後退一步,撞翻了身後的水蛭罐,罐中數十條水蛭在紅絨地毯上蠕動,更添狼狽。奧托·馮·赫倫望著這一幕,緩緩站起身,深紅斗篷在晨光中劃出一道暗影。他沒有去扶馬庫斯,也沒有立刻表態,只是深深看了一眼陸霄與那道仍投在白牆上的汞光譜,眼底的貪婪與殺意一閃而過,隨後又恢復那副掌握一切的仁慈面具。

「精彩,」奧托輕拍兩下手掌,掌聲在石柱間迴盪,「不愧是女王親封的禁忌驗屍官。今日聽證,便以毒理學勝出作結。御醫總管馬庫斯·范恩既立賭約,便依約請辭,爵位暫時保留,待議會另議。至於王室鍊金工坊涉案一事,本王會親自清查,給議會與神殿一個交代。」他說得滴水不漏,既保住了馬庫斯的性命以免牽連過廣,又將工坊的調查權牢牢抓回自己手中,讓陸霄的指控無法立刻化為對王座的利刃。

陸霄收回黑木匣,對著奧托微微躬身,冷峻的面容上沒有勝利的喜悅,只有更深的思索。賭局已勝,御醫已倒,但毒藥的源頭指向王宮內部,卻意味著連環分屍案的指令鏈比想像中更接近那張金頂王座。當馬庫斯被人攙扶著、在全場的嘲笑中狼狽退場時,陸霄的指尖輕輕摩挲著那根金線纖維,心中已經浮現出下一個需要解開的謎題。若毒藥出自王宮,那麼負責將毒藥送入懺悔室聖餐葡萄酒中的手,又屬於誰?

聽證廳的彩繪光斑緩緩西移,將那道汞的光譜峰值拉長,如同一把指向金頂王宮的無形利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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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夜鴉的刀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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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證廳的彩繪光柱才剛從白牆上淡去,馬庫斯撞翻水蛭罐後在紅絨地毯上蠕動的狼狽模樣還殘留在貴族們的視網膜裡,陸霄已經提著那隻黑木匣,沿著金頂王宮側翼的螺旋石梯一路向下,重新回到地底的驗屍所。石梯間的寒氣比清晨更重,牆縫滲出的水珠在火把照映下像一顆顆渾濁的眼珠。地下驗屍所的鐵門被侍從重新落鎖,門閂發出沉悶的撞擊聲,像是將外頭那些虛偽的掌聲與竊笑徹底隔絕。空氣裡依舊殘留著福馬林與龍脊岩粉塵混合的澀味,還有那股只有長期與屍體為伍的人才能忍受的淡淡腐甜。

陸霄沒有脫下那件領口沾著藥劑痕跡的改良黑色驗屍官制服,他將黑木匣平放在中央那張以整塊青石鑿成的解剖台上,匣蓋掀開,裡頭那台由尤金改裝的便攜式光譜分析儀還殘留著方才在聽證廳投射汞峰值的餘溫。他的視線卻沒有停留在試管與載玻片上,而是落在驗屍所最深處那排以厚重白布覆蓋的長台。那裡並排躺著六具經過初步縫合的遺骸,前三具是月光新娘案中被以儀式手法肢解的貴族少女,後三具則是為了比對而從外城亂葬崗調來的同期無名女屍。所有屍體的共同點,只有一個,那就是骨頭。

「只看血,只看毒,你們就以為兇手會心甘情願留下指紋。」陸霄的聲音在空曠的石室內顯得格外清晰,帶著一種近乎溫柔的冷峻。他戴上細羊皮手套,手指輕輕抚過第一具遺骸的脛骨斷面。那切口外表看似平整,在肉眼下與尋常利刃所為無異,甚至連最初接手的外城仵作也只在驗屍單上草草寫下野獸撕咬四個字。但陸霄的眼眸如解剖刀般銳利,他俯身時,眼底深處的神級法醫實驗室已經悄然啟動,視野邊緣浮現出淡藍色的數據流。

他以骨鋸小心取下六具屍體恥骨、肋骨與股骨中段的三處關鍵切片,每一片都只有指甲大小,卻完整保留了切割時的原始痕跡。載玻片被依次送入光學顯微鏡的載物台,當第一片脛骨切片在四百倍放大下顯影時,整個石室的空氣彷彿都凝滯了一瞬。鏡頭下,骨皮質的切割面並非馬庫斯所謂的野獸犬齒那般參差撕裂,而是一道道極為規整、間距幾乎完全一致的平行鋸痕。更詭異的是,每一道鋸痕的底部,都殘留著一種細微到幾乎無法被肉眼捕捉的波浪狀震顫紋,像是刀鋒在高速運轉時因無法完全控制力量而產生的顫抖。

陸霄將六片切片全部調至同一倍率,並讓超級電腦進行疊加比對。投影水晶將顯微影像放大至整面石牆,六道切痕的重疊圖在幽暗中發出慘白的光。所有鋸痕的角度都精準地維持在七十二度,誤差不超過零點五度,施力方向皆為由外向內、由上至下,符合右利手執刀者在身後控制受害者的習慣。最關鍵的是那道震顫紋,六具屍體,無一例外,全部帶有同一頻率的細微抖動,抖動的間隔均勻得像是以節拍器校準過,卻又帶著人體肌肉在極限發力時才會出現的、無法複製的生理顫抖。

「外科刀法,見習騎士學三年都未必能切得這麼穩。」陸霄低聲自語,語氣裡沒有讚嘆,只有更深的寒意。這不是普通兇手能做到的精準,這是將人體當成解剖教材,將肢解當成藝術的人,才會留下的指紋。野獸不會計算角度,普通刺客不會在乎骨頭切面是否美觀,只有受過正統外科訓練,又擁有超越常人力量的存在,才能在瞬間完成這種兼具暴力與美感的切割。

沉重的鐵門在此时被叩響,節奏是尤金·寇伯特獨有的三長兩短,像是某種鍊金術暗號。門被推開時,一股混雜著硫磺、酒精與陳舊羊皮紙的氣味湧了進來。尤金那瘦小駝背的身影擠了進來,白鬍子沾著昨夜研磨火藥的黑灰,油漬斑斑的鍊金長袍口袋裡插滿試管,鏡片後的那雙眼睛卻在看見牆上那六道重疊的切痕投影時,瞬間收斂了瘋癲的笑意。

「七十二度,右手,由上而下,還有……」尤金踮起腳尖,湊近投影,渾濁的鏡片反射著慘白的光,「這道小波浪,你也看見了?」

「鬥氣震顫紋。」陸霄言簡意賅,將顯微鏡的焦距再調高一檔,讓那道波浪更加清晰,「天空階以上的鬥氣在灌注刀鋒時,會因為鬥氣本身的脈動而產生高頻震盪。見習與正式階的鬥氣太散,留不下痕跡,大地階的鬥氣太沉,會直接震碎骨小梁。只有天空階,鬥氣既能凝於刀尖保持鋒利,又會在骨頭這種硬組織上留下這種類似音叉震動的細紋。這是力量體系本身的物理痕跡,騙不了顯微鏡。」

尤金沉默了片刻,隨後從長袍內側掏出一捲以防水油布層層包裹的檔案,封口處蓋著三十六侯爵議會與王室暗衛雙重封蠟,顯然是他透過地下情報網以高價換來的禁檔。他將油布攤在解剖台上,泛黃的羊皮紙上以暗紅墨水繪製著數十種刀法圖譜,每一種都標註著鬥氣等級與持刀習慣。當他翻到倒數第三頁時,手指停住了。

那一頁沒有繪製常見的軍用斬擊或決鬥刺擊,只有一具以細線勾勒的人體,身體被以精準的七十二度角分解成數段,每一段的切口都標註著同樣的角度與施力箭頭,旁邊以小字註記:夜鴉,女,天空階,慣用王室外科刀改製之薄刃,嗜以完整肢解與儀式擺放為樂,切口帶高頻震顫,視人體為藝術。檔案末尾還有一行以不同墨水後加上去的評語,字跡潦草卻透著恐懼,三十年前星夜政變後,暗衛曾試圖追捕,未果,此女只聽命於奧托。

「克蘿蒂雅·夜鴉。」尤金念出這個名字時,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怕驚動牆壁後的什麼東西,「攝政王麾下最乾淨的一把刀。沒有人見過她的臉,只知道她是孤兒出身,從小被奧托當成外科醫師與刺客一起培養。她不為錢,不為名,只為了那種將活人拆解成完美作品的快感。議會裡有人私下叫她血色裁縫,因為她裁的不是布,是人。」

陸霄盯著檔案上那道與牆上投影完全吻合的七十二度切線,冷峻的面容上沒有意外,只有那種獵人終於看見獵物腳印時的亢奮。他的毒舌在此刻化作最冷的刀鋒,「原來如此。把外科手術刀交給一個有著藝術執念的天空階刺客,再給她一個必須清除血脈的任務,難怪現場乾淨得讓馬庫斯那種蠢貨只能喊出神罰兩個字。她的刀很穩,可惜,穩過頭了。」

話音未落,驗屍所深處那排原本覆蓋屍體的白布,忽然無風自動。陸霄與尤金同時回頭,只見最靠近石牆的那具無名女屍的胸口,不知何時多了一張以黑色羽毛壓著的卡片。羽毛是夜鴉的羽毛,卡片是以某種暗紅色顏料寫就,在火把的光線下,那顏料還帶著未乾的黏稠光澤,像是剛從人體內抽出的血。

卡片上只有一行以優雅到近乎病態的花體字寫成的短句:

致我親愛的解剖者——你的眼睛很美,能看見我刀尖的顫抖。下一件作品,會為你而留。——C

卡片背面,還以更小的字跡畫了一個簡易的五芒星,星芒的其中一角,被特意以指甲劃破,指向聖光神殿區的方向。那股淡淡的血腥味與紫羅蘭香水味混雜在一起,正是陸霄在瑟蘭侯爵府廢棄禮拜堂聞過的、屬於同一個人的氣味。

幾乎在同一時間,驗屍所天花板的通風口傳來一絲極輕的氣流波動。一道纖細如黑豹的身影無聲無息地貼在橫樑陰影處,深紫色的長髮垂落,蒼白的肌膚在黑暗中幾乎與石牆融為一體,只有眼下那顆淚痣與血紅的指甲在火光下閃爍。克蘿蒂雅·夜鴉沒有蒙面,她就那樣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下方的兩個男人,眼神不像被發現的刺客那般驚慌,反而帶著一種近乎欣賞的、病態的愉悅。她看著陸霄,就像看著一個終於能聽懂自己音樂的知音。

四目相對的瞬間,尤金的手已經按在了口袋裡的火藥瓶上,渾身肌肉繃緊。陸霄卻只是緩緩抬起頭,手中還夾著那片帶有震顫紋的骨切片,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課堂上點評學生的作業。

「克蘿蒂雅·夜鴉,天空階,右利手,七十二度切角,鬥氣震顫頻率每毫米十七次。」他的聲音不大,卻在封閉的石室內清晰迴盪,「你的刀法很美,可惜,你忘了骨頭會記住一切。你以為把屍體洗乾淨、把現場用聖水沖刷就能抹掉痕跡,卻不知道骨骼從不會說謊。每一道鋸痕,都是你簽下的名字。」

橫樑上的黑影輕輕笑了一聲,聲音像指甲劃過絲綢,妖豔而冷血。她沒有回答,只是抬起那隻戴著薄刃指套的手,指尖輕輕劃過自己的頸側,像是在預演下一刀的落點。隨後,她的身影如墨水滴入清水般向後淡去,通風口的鐵柵欄連一絲晃動都沒有,只留下那根緩緩飄落的黑色羽毛與空氣中殘留的、淡淡的顛茄苦味。

尤金這才鬆開按著火藥瓶的手,額頭滲出冷汗,「她是故意讓你看見的。這是挑釁,也是邀請。她盯上你了,小子,這比被奧托盯上還麻煩。被她盯上的人,最後都會成為她的下一件作品。」

陸霄沒有去撿那根羽毛,他只是將那張血字卡片以鑷子夾起,送入神級實驗室的物證匣。超級電腦立刻對卡片上的血跡進行光譜比對,顯示那並非人血,而是以豬血混合紫羅蘭精油調製的顏料,顯然對方連挑釁都保持著儀式感。他將六片骨切片重新封存,收回黑木匣,轉身時,眼眸中的銳利比先前更甚。

「求之不得。」陸霄的唇角勾起一絲冷笑,那笑容裡沒有恐懼,只有法醫面對完美犯罪時被徹底點燃的鬥志,「既然她想邀請我欣賞下一件作品,那我便讓她知道,法醫的顯微鏡,比她的手術刀更能決定一件作品的價值。尤金,幫我準備全套的骨骼測量工具與齒列比對板,我要把這六具屍體的家族,全部從骨頭裡挖出來。」

地底的火把噼啪作響,將兩人的影子拉長投在那面映著七十二度切痕的石牆上。牆外,王都的鐘聲正敲向黃昏,而聖光神殿區的方向,隱約傳來了為下一場月圓祈福而奏響的聖歌,歌聲聖潔,卻讓整個驗屍所的寒意更深了一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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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毒理與神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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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霧還未從聖赫里斯的尖頂上散去,聖光神殿區的懺悔室便傳出一聲撕裂寧靜的尖叫。值守的聖堂武士撞開那扇常年緊閉的橡木門時,濃重的乳香與燭蠟味裡混進了一股刺鼻的腥甜。第四名待嫁少女倒在懺悔用的跪凳前,雙手死死掐住喉嚨,臉孔朝上,七竅皆有暗紅色的血線蜿蜒而下,染黑了她身上那件為了婚禮準備的純白禮服。她的瞳孔已經散大,唇瓣烏紫,指尖卻還殘留著抓撓石板留下的血痕。最先趕到的見習神官跪地祈禱,卻在觸碰到屍體的瞬間被燙得縮回手,屍體胸口的皮膚竟在無火自燃般冒出細細的白煙,整個懺悔室瞬間被驚呼與祈禱聲淹沒。

消息以比鐘聲更快的速度衝向金頂王宮。當陸霄提著黑木匣在禁衛引領下穿過紫羅蘭貴族區的長廊時,聖光神殿區的廣場已經被民眾圍得水洩不通。賽巴斯汀·格雷站在懺悔室門前的石階上,鑲金白底的神官長袍在風中翻動,手中寶石權杖高舉,銀白長髮披散,乾瘦的臉龐在晨光裡顯得既聖潔又陰森。他身後兩名高階神官正將一盆所謂的聖水潑向屍體,每一次潑灑,屍體創口處便滋滋作響,竄起一縷嗆人的白煙,引得圍觀的貴婦與平民紛紛跪倒,口中高喊神罰。

「諸位虔誠的子民,請親眼見證神的憤怒。」賽巴斯汀的聲音悲憫而宏亮,刻意放緩的語調透過廣場的迴音傳遍每一個角落,「此女心懷不潔,褻瀆了星墜海的月光誓言,神以七竅流血奪其性命,又以淨化之火灼燒其罪孽之軀。若非神殿日夜祈禱,這污穢之血早已污染整座王都。我已施展淨化術,以聖鹽與聖水令其罪痕化為白煙,唯有徹底焚毀,方能平息神怒。」他一面說,一面又示意神官將更多白色粉末撒向屍體,血肉接觸粉末的瞬間,白煙更盛,甚至發出輕微的噼啪聲,民眾的恐慌被推至頂點,不少人已經開始哭喊著請求神殿庇護。

「讓開。」一道冷峻的聲音從人群後方切了進來,不大,卻像手術刀劃開幕布般讓喧囂出現了一道裂口。陸霄身穿改良黑色驗屍官制服,領口還沾著昨夜處理骨骼切片留下的細微骨粉,修長的身形在神官們潔白的隊列裡顯得格外突兀。他沒有行禮,沒有等待通傳,直接將黑木匣放在懺悔室門檻上,抬眸直視賽巴斯汀,眼眸銳利得讓對方權杖上的寶石都黯淡了一瞬,「大主教口中的淨化之火,倒是讓我想起鍊金工坊裡最便宜的把戲。白煙不是神蹟,是化學反應。你每多撒一把粉,只會讓你的騙術多一個證人。」

賽巴斯汀臉頰凹陷的陰影裡掠過一絲慍怒,隨即被更濃重的悲天憫人覆蓋,「陸霄爵士,女王賜予你驗屍之權,是讓你查明真相,而非在神聖之地口出狂言。屍體已由神殿接管,任何褻瀆的刀刃都不該玷污神罰的證據。你若執意妄為,便是與光明為敵。」兩側的聖堂武士聞言上前半步,鎧甲碰撞聲讓廣場的空氣驟然緊繃。然而未等陸霄回應,一道清冷而堅定的女聲已從階梯上方傳來。

艾莉西亞·馮·赫倫出現在王室禁衛的簇擁中,今日她未著繁複的女王禮服,只披了一件雪白絨毛披肩,金髮如瀑,碧眼在晨霧裡顯得異常清醒。王冠依舊微斜,卻無人敢再將她視為擺設。她徑直走下石階,站在陸霄身側,目光掃過賽巴斯汀與癱倒在地的屍體,聲音不大卻讓每一位貴族都聽得清晰,「王國律典載明,凡涉及貴族之死的命案,皆需由持特許狀的驗屍官完成檢驗,神殿無權單獨處置屍體。今日懺悔室之案既發生於王都之內,便由陸霄主驗,神殿從旁觀禮。若有所謂神罰,本王願與全城子民一同見證,究竟是神在說話,還是人在演戲。」

艾莉西亞的現身讓聖堂武士不得不退後,賽巴斯汀握著權杖的指節微微收緊,卻只能擠出一抹僵硬的笑,側身讓開半步。陸霄不再多言,戴上細羊皮手套,俯身於那具仍在冒著白煙的屍體旁。近距離觀察下,屍體口鼻處的血液呈現不正常的暗櫻桃紅,眼瞼結膜有細密出血點,指甲床烏紫卻無外傷掙扎痕跡,顯然並非突發暴斃。最關鍵的是那縷白煙的源頭,他以鑷子輕輕撥開覆蓋在胸口傷口上的白色粉末,粉末顆粒細膩,遇血即熱,甚至讓周圍的血液沸騰般冒泡。陸霄以銀匙刮取少許粉末與血液混合物,送入黑木匣中暗藏的比色皿,隨即啟動神級法醫實驗室的速測模組。

「生石灰,氧化鈣。」陸霄的聲音在寂靜的懺悔室裡清晰迴盪,他將比色皿舉向圍觀的貴族與民眾,皿中殘留的粉末遇水後迅速放熱,試紙呈現強鹼性的深藍,「神殿所謂的聖鹽,根本不是鹽,是窯爐裡燒製的生石灰。生石灰遇見血液裡的水分,會生成氫氧化鈣並釋放大量熱量,血液被煮沸自然冒出白煙與滋滋聲。這不是淨化術,是初中化學。你們在屍體上撒生石灰,再潑聖水,製造神火灼燒罪孽的假象,實際上只是在掩蓋真正的死因,並順便銷毀屍體表面的微量跡證。」他一面說,一面以棉籤沾取死者口角殘留的血塊,滴入另一支加入了顯色劑的試管,試管內的液體在數息之內由無色轉為淡黃,隨後在光譜儀的投影水晶上打出兩道尖銳的吸收峰。

全場的呼吸都停住了。連原本跪地祈禱的神官都抬起頭,盯著那兩道發光的峰線。陸霄將投影轉向艾莉西亞與賽巴斯汀,語氣毒而冷靜,「死者不是神罰暴斃,是砷中毒。試管裡的黃色是砷化氫與硝酸銀反應生成的砷化銀沉澱,光譜峰值二百八十與三百一十奈米,是三價砷的指紋。她的血液、胃內容物與舌下腺皆檢出高濃度亞砷酸鹽,劑量足以讓一個成年人在數日內慢性衰竭,七竅流血只是砷破壞微血管後的終末表現。若是神罰,為何毒素只出現在她的胃裡與血液裡,而皮膚與肺部卻乾淨如常?神難道還會挑選下毒的路徑不成?」

賽巴斯汀的臉色在慘白與漲紅間反覆,眼中狂熱的聖光出現了裂痕,卻仍強撐著舉起權杖,「一派胡言!你以妖術試管變色,便想否定神的意志?砷乃劇毒,尋常人豈能——」他的辯解被陸霄毫不留情地截斷。陸霄從死者身側那個被踢翻的聖餐銀杯裡,以滴管吸取杯底殘留的暗紅液體,滴入新試管,試管同樣在瞬間泛黃,光譜再次打出相同的砷峰。

「聖餐葡萄酒。」陸霄將銀杯倒扣,杯底殘留的酒漬在顯微鏡下露出細小的白色結晶,「酒裡的砷不是外來的污染,是被人以細粉狀態直接溶入。葡萄酒的酸度與單寧能完美掩蓋亞砷酸鹽的微弱金屬味,少女每日懺悔皆需飲用聖餐,連續數日少量攝入,便會出現乏力、腹痛、口舌發麻,最終在今日的懺悔中因心臟麻痺而暴斃。你們的神罰,挑了一個最虔誠、最不會被懷疑的載體。只是你們算漏了一點,砷在人體內不會憑空消失,血液會記住它,胃壁會記住它,連這杯被你們急於收走的聖酒,也會記住它。」

艾莉西亞在聽見聖餐二字的瞬間,碧眼中閃過震怒與寒意。她不再看賽巴斯汀,而是轉向身後的禁衛統領,聲音果決得不容置疑,「即刻封存神殿酒窖,查封近三個月所有聖餐葡萄酒的進出紀錄、採買單據與經手名冊。未經王命,任何人不得轉移、銷毀一桶一瓶。若此毒確由聖餐而入,神殿財務與庫房必須接受王室稽核,本王要知道每一克砷是從哪間工坊、經誰之手、流入哪個銀杯。」禁衛得令,鎧甲齊動,迅速衝向神殿側翼的地下酒窖,沉重的橡木桶被貼上王室封條,帳房神官的臉色比死者更白,踉蹌著試圖阻攔,卻被艾莉西亞一個眼神釘在原地。

廣場上的民眾此刻已徹底譁然。先前跪地高喊神罰的人們面面相覷,看著懺悔室內那支仍在泛黃的試管與滋滋冒煙的生石灰堆,眼中的敬畏被疑惑與憤怒取代。有貴族低聲議論聖餐是否早已被動手腳,有平民抱著孩子後退,彷彿那白煙本身就是毒霧。賽巴斯汀握著權杖的手開始顫抖,寶石權杖的尖端在石板上劃出刺耳的聲響,他試圖再次高呼光明,卻發現自己的聲音被陸霄那一連串精準的數據與艾莉西亞的封存令徹底壓過。所謂淨化術的白煙仍在緩緩升起,卻再無人將其視為神蹟,只剩下化學粉末遇血後難堪的鹼味。

陸霄脫下手套,將所有試管與載玻片封存入黑木匣,轉身時目光如刀鋒般掃過賽巴斯汀,「大主教,你的白煙救不了你的謊言。砷不會自己長進葡萄酒裡,生石灰也不會自己撒在屍體上。既然酒窖已被封存,帳冊很快就會告訴我們,這批摻了砷的聖餐,究竟是誰簽字入庫,又是誰在每一次懺悔前,親手斟進了這位少女的杯中。」他頓了頓,唇角勾起一絲冷嘲,「順便提醒,下次想用化學騙術假扮神蹟,記得別用遇水放熱的氧化鈣,至少換成遇水不冒煙的,不然連放血療法都懂的馬庫斯,都能看出你在演戲。」

艾莉西亞站在懺悔室門前,雪白披肩在風中輕揚,她看著陸霄將證據收妥,又看向酒窖方向被禁衛抬出的數箱帳冊,輕聲對陸霄道,「酒已封,帳將至。若帳冊真有缺口,神殿便不再只是嫌疑。」她的話音未落,禁衛統領已匆匆返回,手中捧著一本被火漆封口的厚重帳簿,封口處的蠟印並非神殿的光明徽記,而是金頂王宮內務府的雙獅紋章。帳簿翻開的扉頁上,最後一筆聖餐葡萄酒的入庫簽名,墨跡尚新,簽名者的姓氏讓艾莉西亞瞳孔微縮,那是三十六侯爵中與攝政王奧托走得最近的內務大臣之名。懺悔室內的白煙終於散盡,只剩下那行嶄新的墨跡,在晨光裡顯得比血更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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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骨骼的族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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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赫里斯的地下驗屍所終年不見光,七日特許的第六日黃昏,這裡比往常更加陰冷。厚重的石牆滲出細密水珠,煤油燈的光在低矮的拱頂下搖晃,把六張蒙著白布的解剖台影子拉得細長。空氣裡還殘留著前幾日福馬林與生石灰混合的刺鼻氣味,牆角的排水溝裡積著暗紅色的沖刷殘液,偶爾有老鼠竄過,帶起鐵鏽與腐敗甜膩的腥氣。陸霄站在中央的那座石台前,黑色驗屍官制服的袖口挽至手肘,露出線條乾淨的小臂,細羊皮手套上沾著薄薄的骨粉,他面前一字排開的不是完整的屍體,而是六具經過仔細清理的頭顱。

為了能在特許期限內完成最關鍵的鑑定,他向艾莉西亞申請將金頂王宮地下冰窖的淨水與神級法醫實驗室的低溫保存結合,暫時阻斷了屍體的進一步腐化。白布掀開的瞬間,六張年輕的面孔即使在死亡與清洗後依然能看出彼此的差異,髮色從亞麻金到深栗,臉型或圓或尖,身份文書上她們分屬六個不同的支系貴族,封地天南地北,姓氏毫無關聯。按照王國戶籍官的說法,她們只是恰好同在婚齡、同被選為月光新娘的倒楣少女。陸霄卻從第一眼就覺得不對勁,那種不對勁藏在骨骼最深處,需要用尺規與顯微鏡才能聽見。

石門被輕輕推開,寒氣捲入一陣細微的腳步聲。艾莉西亞裹著一件深灰色的斗篷獨自走進來,兜帽掀開後露出那張在燭光下顯得過於蒼白的臉,金髮有些凌亂,碧眼裡還殘留著查封神殿酒窖時的怒意與疲憊。她身後沒有跟著禁衛,顯然是透過王宮與驗屍所之間那條僅有王室知曉的密道而來。她看見六具頭顱的瞬間,腳步頓了一下,指尖下意識收緊斗篷的邊緣。

「妳來得正好。」陸霄沒有抬頭,手中的游標卡尺正卡在第一具頭顱的顴弓外緣,冷靜的聲音在空曠的石室裡顯得格外清晰,「我讓人通知妳封存酒窖的帳冊先不要公開審閱,因為帳冊會說謊,但骨頭不會。這六個人,文書上沒有任何血緣關係,可是她們的骨頭卻寫著同一個姓氏。」

艾莉西亞走到他身側,強迫自己俯視那些頭顱,「我看過內務府的族譜,她們的家族在三十年前分屬不同行省,甚至有兩個家族在星夜政變時是站在我叔父那一邊的。怎麼可能是同一個家族?」

「族譜是人寫的,骨骼是基因寫的。」陸霄將卡尺的數值報給懸浮在身側、只有他能看見的實驗室投影,投影上六組顱骨的三維模型正緩緩旋轉,「顱骨人類學上,親緣群體會共享一套非常穩定的形態特徵。我量了六具顱骨的額骨弧度、鼻根凹陷深度、顴骨前突角度與下顎支高度。妳看這個。」他用鑷子指向第一具與第四具頭顱的眼眶內側,「眶間距極窄,鼻樑高而直,額縫處有一道非常細微的額中縫殘留,這是赫倫王室古支系裡特有的顱面特徵,文獻上稱為赫倫額縫,在一般平民與外來貴族身上出現率不到百分之二。這六個人,六個全有。」

艾莉西亞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她不懂那些數據,卻能聽懂那句六個全有的重量。就在此時,驗屍所的另一扇側門被粗魯地撞開,一股更濃的藥水與火藥味湧了進來。尤金·寇伯特拎著一盞歪斜的鍊金提燈,手裡抱著一個用油布裹了數層的木匣,瘦小的身子裹在油漬斑斑的長袍裡,白鬍子上還沾著黑色的煤灰。他一進門就先把木匣重重放在空的解剖台上,鏡片後的眼睛在六具頭顱上掃了一圈,嘖嘖作聲。

「小子,你把老夫的安眠時間都榨乾了。」尤金把提燈掛在牆鉤上,聲音沙啞卻帶著興奮,「我翻遍了鍊金公會壓箱底的暗格,才把這東西挖出來。你說要比對齒列,我就知道你已經摸到那條線了。這群丫頭的牙齒,恐怕比她們的姓氏更誠實。」

陸霄點頭,將六具頭顱的口腔以撐開器固定,露出整齊或略有磨損的齒列。他啟動神級實驗室的光學掃描,淡藍色的光束逐一掃過上顎與下顎,「齒列比對是法醫人類學裡最精準的身份識別之一。牙齒的形態、萌出順序、磨耗程度與治療痕跡具有家族遺傳性。妳們看這裡。」他將投影放大,第二與第五具頭顱的上顎第一臼齒咬合面同時出現一個極不常見的額外牙尖,「卡拉貝利氏牙尖,通常是常染色體顯性遺傳,王都平民的出現率不到百分之五。這六個人裡有五個具備,而且位置與大小幾乎一致。再看下顎犬齒的舌側隆突,六具全部呈現鏟形,這是典型的北赫倫王室血統標記。」

尤金在一旁補了一句,語氣難得沒有戲謔,「我在鍊金公會的舊檔案裡見過,這種鏟形門齒與額外牙尖的組合,只在星夜政變前王室親族的牙模記錄裡出現過。當年光明神殿為了證明正統血脈的神聖性,曾要求御醫為所有王室成員製作石膏牙模,政變後那批模具被下令銷毀,我以為早就沒了,沒想到陸霄這小子能從骨頭裡把它們叫回來。」

艾莉西亞聽著兩人的對話,臉色一點點褪去血色。她伸出手,指尖懸在其中一具少女的額骨上方,卻遲遲不敢落下,「如果她們真的同源,那她們的母親……」

「問到重點了。」陸霄終於抬起頭,眼眸在燈光下銳利如刀,卻又帶著對死者特有的溫和,「顱骨與齒列只能證明她們有共同的父系或母系祖先,要鎖定具體是哪一支,需要線粒體遺傳標記。線粒體只透過母親傳遞,幾乎不變,是追蹤母系血脈最穩定的指紋。我從六具遺骸的磨牙牙髓腔與顳骨岩部提取了微量的線粒體去氧核糖核酸,經過實驗室的光譜定序比對,結果已經出來了。」

投影切換,六條看似複雜的鹼基序列圖並排而立,其中一段重複序列被標記為高亮的紅色。陸霄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卻讓整個石室的溫度都降了下去,「六個人的線粒體高變區序列完全一致,單倍群為H13a1a,這是三十年前被滅門的長公主艾爾莎·馮·赫倫的母系單倍群。艾爾莎是妳祖父的妹妹,正統王位第二順位繼承人,星夜政變中被指控叛國,與其夫婿及三名子女一同在金頂王宮的星辰塔內被處決,對外宣稱無人生還。」

名字被念出的瞬間,艾莉西亞整個人晃了一下,扶住解剖台才站穩。艾爾莎這個名字在王宮裡是禁忌,乳母曾在她年幼時偷偷提過,那是一位以仁慈著稱的公主,卻在一夜之間從王室族譜上被徹底抹去,連畫像都被刮除。她一直以為那只是叔父為了鞏固權力編造的清洗藉口,卻從未想過,那一脈竟然有人活了下來,並且以這樣隱密的方式繁衍至今。

尤金沉默地打開他帶來的木匣,裡面並非試管與火藥,而是一卷卷以蜂蠟封口、邊緣已經發黃脆化的羊皮卷。他戴上一副乾淨的手套,小心翼翼地展開其中最厚的一卷,羊皮上以古赫倫文密密匝匝寫滿人名與紋章,頂端是一個已經黯淡的銀色星辰紋章,下方分出數條細線,每一條線都連向一個曾經顯赫如今卻改姓埋名的家族。「星夜政變密檔,正本。」尤金的聲音壓得很低,「這是當年負責抄家的禁衛統領私自留下的抄本,他怕自己有朝一日也被滅口,就用鍊金術的密寫藥水謄了一份,藏在公會的鉛櫃裡。我對照了陸霄給我的六個姓氏,她們的祖母或外祖母,全在這份名單的逃亡者名錄裡。當年的處決名單上寫的是全部處決,實際上長公主的侍女長用死嬰調換了其中兩個剛出生的女嬰,又有三個旁支庶女在政變前夜被提前送出王都,分散寄養在忠於長公主的封臣家中。她們被迫改姓、隱匿紋章,三十年後,她們的孫女長成了待嫁的貴族少女,卻在同一個月圓之夜被同一把刀切碎。」

羊皮卷在燈光下展開,六個被紅線圈起的名字與六具頭顱一一對應,墨跡雖舊,卻與骨骼的證言完全吻合。艾莉西亞的眼淚終於不受控制地滑落,她不是為政治而哭,而是為那些從未謀面的血親。十六歲的女王一直以為自己是王室唯一的孤雛,在叔父的陰影下孤軍奮戰,卻在今日才知道,自己曾有六位堂姊妹活在王都的某個角落,與她流著相同的血,卻在她毫無察覺時被一一摘除。她們或許也曾在宮廷舞會上與她擦肩而過,或許也曾對她投以羨慕的目光,卻最終成了權力棋盤上被提前清除的棋子。

「她們的繼承順位……」艾莉西亞的聲音帶著顫抖,卻強行讓自己保持清晰,「如果按照舊繼承法,長公主一脈在正統順位上僅次於我的母親,那她們……」

「比妳想的更近。」陸霄將實驗室推演出的王位繼承序列投影在牆面上,一條金色的線從初代國王一路向下,在艾莉西亞的名字之後,分出六條細細的支線,每一條支線的末端都標記著一具頭顱的編號,「星夜政變後,奧托與神殿聯手篡改了繼承法令,將長公主一脈定義為叛逆,剝奪繼承權。但按照政變前的舊法,她們六人的繼承順位分別是第七至第十二位,在場所有三十六位侯爵之前。兇手不是隨機挑選月光新娘,他是在按照繼承序列,從順位最末端開始往上清除。每殺一個人,就離妳更近一步。當第七順位到第十二順位全部被剷除,下一個符合資格的人,就是妳。」

最後一句話像冰錐般刺入石室的空氣。尤金吹熄了提燈裡多餘的火苗,讓投影的金線更加刺眼,「所以連環分屍的儀式感、器官擺放的順序、甚至刻意選在月圓之夜,都只是障眼法。真正的儀式是血統清洗,用外科手術的精準,偽裝成黑魔女的詛咒,讓全城人都去恐懼月光,卻沒人去翻那本被篡改的繼承法典。這是一場持續了三十年的謀殺,六具屍體只是最近的收割。」

艾莉西亞猛地抬頭,淚痕還掛在腮邊,碧眼裡的脆弱已經被一種近乎燃燒的憤怒取代。那個在星圖密室裡與陸霄結盟時還帶著防備與試探的少女,此刻挺直了背脊,雪白的斗篷在她身後無風自動。她不再是那個等待特許狀庇護的傀儡,而是一個剛剛得知自己家族被屠戮的君主。

「尤金大師,這份密檔能否作為王室正本封存?」她的聲音恢復了女王的威嚴,卻比任何時候都更加堅定,「陸霄,我需要的不只是證明她們是誰,我需要完整的王室血脈圖,每一個還活著的遺孤,每一個可能被下一個選中的名字。我要讓議會與神殿在證據面前,無處可藏。」

陸霄收起游標卡尺,將六具頭顱重新以白布覆蓋,動作輕柔得像是在為她們蓋上最後的被褥。他的毒舌與冷峻在面對死者時總會收斂,只剩下絕對的敬重,「給我一夜時間。實驗室會以這六個單倍群為錨點,回溯整個王都近三十年的出生與婚配記錄,配合妳王室檔案館的密卷,重建活體血脈圖。兇手以為把屍體切碎就能切斷血脈,他忘了,骨頭記得比刀更久。」

尤金將羊皮卷小心捲起,重新以蜂蠟封口,遞向艾莉西亞,「小女王,拿好。這東西當年在星辰塔裡沾過血,現在又要沾一次了。不過這一次,沾的會是那個坐在攝政王座上的人的血。」

艾莉西亞接過密檔,指尖因用力而發白。她最後看了一眼那六張被白布覆蓋的解剖台,低聲說了一句只有她自己能聽見的話,「對不起,我來晚了。」那聲音輕得像嘆息,卻在陰冷的石室裡久久迴盪。陸霄沒有安慰,他知道此刻任何言語都是多餘,唯有證據能回應死者的等待。牆上的金色繼承線仍在緩緩流動,六個名字之後,第七個光點正指向王宮最深處的那座星辰塔,而塔尖的陰影裡,彷彿有一道目光正透過三十年的塵埃,與驗屍所的燈光對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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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偽神之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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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赫里斯的聖光廣場在正午時分被擠得水洩不通。

三重城牆內最潔白的石板在烈日下反射出刺眼的光,廣場中央那座以純白大理石砌成的審判台高達三公尺,四周立著十二根雕刻天使的石柱,柱頂的金色聖徽在陽光下炙熱滾燙。空氣裡混雜著汗水、廉價香粉與剛從神殿廚房抬出來的聖油味,數千名市民將廣場圍得密不透風,有人舉著光明神的木牌,有人抱著孩子踮腳張望,低語聲如潮水般反覆拍打著石柱。所有人的視線都聚焦在審判台正中心那根新立起的焦黑木樁上,木樁下堆滿乾柴,柴堆間隱約可見暗紅色的粉末與酒液的光澤。

賽巴斯汀·格雷站在台階最高處,銀白長髮在風中整齊飄動,鑲金白袍的下襬繡滿繁複的聖紋,手中寶石權杖輕敲地面便讓全場安靜下來。他的聲音經過神殿鍊金擴音器的放大,顯得悲憫而宏大。

「聖赫倫的子民們,月光新娘的詛咒已讓六位純潔少女蒙召,深淵的黑巫仍在暗處冷笑。光明神垂憐,賜予我們辨識邪惡的火焰。」他抬手指向被兩名神殿騎士押上來的少女,那女孩不過十五歲,衣衫襤褸,頭髮枯黃,雙手被粗麻繩反綁,眼神渙散卻仍殘留著恐懼,「此女艾瑪,連續七夜夢遊至聖泉邊自語,神官以聖水試之,其影子在月光下扭曲,此乃黑巫附身之鐵證。今日以神罰之火審判,若火焰呈現聖潔的金白,則神赦其無辜,若火焰化為妖異的幽藍與翠綠,則為深淵之色,當場淨化!」

台下爆出壓抑的驚呼,許多婦人掩住孩子的眼睛。少女艾瑪掙扎著想說話,嘴裡卻被塞入浸過聖水的布條,只能發出嗚咽。

審判台側面的貴賓席上,馬庫斯·范恩一身簇新的御醫華袍格外顯眼,禿頂在陽光下發亮,八字鬍修剪得一絲不苟,手指上的寶石戒指隨著他撫摸水蛭罐的動作閃爍。他昨日雖在賭局中請辭,今日卻以神殿特邀醫學見證的身份重返高台,顯然是賽巴斯汀為挽回威信用來填補醫學權威空缺的棋子。他清了清喉嚨,以那種御醫特有的緩慢腔調附和。

「大主教所言極是。古典醫典有載,人體內邪氣淤積則引外火變色,神罰之火的顏色變化正是體內黑巫毒素與聖油反應的結果,老夫行醫四十年,親眼見過三次,絕無虛假。」馬庫斯掃視全場,刻意提高音量,「至於某些人鼓吹的什麼粉末與金屬,不過是對神明的褻瀆。血與火,豈是幾個瓶瓶罐罐能解釋的。」

他的話引來一部分年長市民的點頭,卻也有年輕人皺眉。七日特許的第六日黃昏,陸霄以骨骼與齒列揭開王室血脈真相的消息已在外城悄然流傳,不少人開始對神殿的說法產生動搖,賽巴斯汀正是要藉這場公開審判,用最直觀的神蹟將動搖的信仰重新釘死。

就在神官舉起火把、準備點燃柴堆的瞬間,一道冷峻的聲音從廣場東側的拱門下傳來。

「等一下。」

人群如被刀切開般讓出一條通道。陸霄身穿那件領口仍留有藥劑痕跡的黑色驗屍官制服,肩上斜挎一隻以黑色皮革包裹的長方形儀器箱,箱角以銅扣固定,內襯隱約露出玻璃與黃銅的光澤。他步伐不快,卻每一步都讓擋在前方的禁衛下意識後退。身後沒有跟隨女王的旗幟,也沒有禁衛護送,只有尤金鍊金工坊一名學徒遠遠提著另一只裝滿試管的藤箱,不敢靠近。

賽巴斯汀居高臨下,眼神陰鷙卻擠出悲憫的笑,「禁忌驗屍官陸霄,今日是神的審判,非屍體的停屍間。你那套解剖刀與顯微鏡,難道也能審判活人的靈魂嗎?」

「靈魂我不管,我只管火焰的顏色是怎麼來的。」陸霄走上審判台的階梯,將儀器箱平放在柴堆旁的石桌上,動作從容得像在自己的驗屍台前,「大主教說火焰能辨善惡,御醫說這是邪氣反應。剛好,我帶了一件能讓火焰說實話的東西。」

他打開箱蓋,全場倒吸一口氣。箱內是一台以黃銅與水晶打造的光譜分析儀,稜鏡組在陽光下折射出彩虹,目鏡筒旁還固定著一支細長的採樣探針。這是尤金連夜以王室光學鏡片與陸霄實驗室圖紙趕製的攜帶型分光儀,雖不及實驗室的光譜儀精準,卻足以在廣場上當場拆穿騙局。

馬庫斯見狀冷笑,肥胖的臉頰抖動,「可笑,拿一塊玻璃就想否定神罰?火焰乃神意,豈是你這凡人以光線能度量的。」

陸霄沒有理會他,轉向台下的民眾,聲音冷靜卻帶著解剖刀般的穿透力,「各位,在化學裡,火焰的顏色從來不是神的情緒,而是金屬鹽的簽名。把不同的金屬鹽丟進酒精裡燒,火焰就會呈現不同的顏色。這不是神諭,是元素受熱時電子躍遷釋放的光。」

他一邊說,一邊戴上細羊皮手套,從藤箱中取出三隻小玻璃瓶。第一瓶裝著藍綠色粉末,第二瓶是淡紫色結晶,第三瓶則是白色粉末。

「這瓶藍綠色的是銅鹽,通常是硫酸銅或氯化銅,燃燒時火焰會呈現幽藍與翠綠。」陸霄將少許粉末撒向尚未點燃的柴堆邊緣,以鑷子夾起沾有酒精的棉絮點燃,棉絮瞬間竄起一道鮮豔的翠綠色火焰,台下同時驚呼,「這就是大主教口中深淵的顏色。」

接著他拿起第二瓶,「這瓶淡紫色的是鉀鹽,燃燒時會呈現淡紫與玫瑰色。而這瓶白色的鈉鹽,燒起來是刺眼的金黃,也就是你們以為聖潔的金白。」他依序示範,每一次火焰顏色都精準對應,三色火焰在白日下格外清晰,與神殿過往展示的神罰之火如出一轍。

廣場陷入詭異的寂靜,許多市民張大嘴巴,看著那個黑衣青年像變戲法般操控火焰。賽巴斯汀臉色微變,權杖握得更緊,卻仍強作鎮定,「一派胡言!你不過是事先準備了染料,模仿神蹟。神罰之火乃聖油與祈禱共同引動,豈是凡間粉末可比擬。」

「聖油?」陸霄挑眉,從柴堆縫隙中以探針刮下少許暗紅色粉末與油液混合物,送入光譜儀的進樣口,轉動稜鏡讓光束透過,「剛好讓我的稜鏡看看,你的聖油裡有什麼。」

他讓學徒將一束陽光引向稜鏡,火焰的光透過狹縫被分解成細細的彩色條紋。陸霄將目鏡轉向貴賓席,示意馬庫斯上前觀看。馬庫斯不情不願地湊近,只看了一眼便僵住,條紋中幾條極為明亮的綠線與紫線,與剛才銅鹽與鉀鹽燃燒時的光譜完全重合。

「看見那條波長五百一十奈米附近的綠線了嗎?那是銅離子的特徵譜線。那條七百六十六奈米的紫線,屬於鉀。」陸霄的語調沒有任何起伏,像在驗屍所裡宣讀報告,「你柴堆裡的聖油,不過是摻了銅鹽與鉀鹽的酒精,比例不同,火焰顏色就不同。你想讓誰是黑巫,就多撒一點銅鹽,想讓誰無辜,就多撒一點鈉鹽。審判的不是神,是你的手。」

台下開始騷動,有膽大的青年喊道,那日看見神殿僕役搬運藍色粉末進入廣場倉庫。婦人們則抱緊孩子,眼中信仰的光開始搖晃。

馬庫斯臉色漲紅,急忙試圖挽回,「胡說!就算火焰顏色可用粉末解釋,也不能證明大主教操縱審判。或許是聖油本身就含有神賜的礦物!」

「那就看看神的手上有什麼。」陸霄收起光譜儀,轉而從箱底取出一只便攜顯微鏡,以黃銅支架固定在石桌上。他抬頭直視賽巴斯汀,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誚,「大主教,你剛才親手調配聖油,指甲縫裡應該還留著一點神的恩賜吧?」

賽巴斯汀下意識將雙手收回袖中,這個細微動作被全場捕捉。兩名禁衛在陸霄的示意下上前,賽巴斯汀想拒絕,卻在數千雙眼睛的注視下無法公然抗拒,只能伸出手。陸霄以鑷子輕輕刮取其右手食指與中指指甲縫中殘留的淡藍綠色粉末,置於載玻片上,推入顯微鏡下,並將鏡筒的投影透過水晶透鏡放大在審判台後的白布上。

白布上,原本肉眼難辨的粉末在放大數十倍後呈現出清晰的結晶形態,藍綠色的細小顆粒棱角分明,與陸霄瓶中銅鹽的顯微形態一模一樣,甚至有幾顆結晶上還沾著未完全溶解的油脂。

「銅鹽結晶,菱形,與柴堆粉末同源。」陸霄將顯微鏡轉向馬庫斯,「御醫要不要也來看看?還是你想說,這也是神罰在指甲縫裡顯靈?」

馬庫斯湊近白布,肥胖的身體晃了一下,嘴唇顫抖卻說不出話。他行醫一輩子信奉放血與星象,從未想過指甲縫裡的粉末也能成為證據,此刻被放大在全城人面前,等於將神殿的化學伎倆剝得一絲不掛。

廣場的喧嘩終於壓不住,市民們交頭接耳,聲音從疑惑轉為憤怒。有人高喊那少女根本不是黑巫,有人跪地痛哭自己曾親眼看著親人被同樣的火焰定罪。少女艾瑪被解開口中布條,虛弱地哭喊自己只是患有夢遊症,常年在外城藥草鋪幫工,根本不識黑巫咒語。

賽巴斯汀的悲憫面具徹底碎裂,乾瘦的臉頰凹陷,眼中狂熱轉為陰狠。他猛地舉起權杖,重重砸向石桌上的光譜儀,卻被陸霄以手套隔開,黃銅儀器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夠了!」賽巴斯汀的聲音不再透過擴音器,卻因憤怒而尖銳,「你這褻瀆者,以妖術模仿神蹟,煽動愚民!來人,將此異端拿下,連同黑巫一併淨化!」

數名神殿騎士拔劍上前,卻被從廣場外圍湧入的一隊王室禁衛攔住。禁衛統領手持艾莉西亞的臨時手令,高聲宣讀女王諭令,審判暫停,少女交由王室司法覆核,任何人不得擅動。雙方在審判台前形成對峙,劍尖相向,廣場的空氣緊繃到極點,方才因科學而動搖的信仰,此刻化為對神殿的質疑與對王權的期待,兩股力量在烈日下無聲碰撞。

陸霄站在儀器與火焰之間,黑色制服在白袍與金徽的包圍中格外醒目。他收回顯微鏡載玻片,小心裝入證物袋,像對待每一具屍體的證據般慎重。他的視線越過憤怒的賽巴斯汀與尷尬的馬庫斯,落在台下那群原本跪拜、如今站起的市民身上,內心沒有勝利的喜悅,只有對下一場更兇險對決的預判。神殿壟斷知識的根基已出現裂縫,但裂縫之下,是攝政王奧托早已舉起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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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星夜政變的幽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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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赫里斯的夜色比廣場上的烈日更讓人窒息。

七日特許的最後一日剛過正午,王室禁衛以女王手令強行中止神罰審判,數千市民在幽藍與翠綠的火焰真相前譁然散場。賽巴斯汀權杖上的寶石在混亂中滾落石縫,馬庫斯的華袍被推擠的民眾踩出泥印,聖光廣場那座潔白的審判台第一次染上了懷疑的陰影。入夜後,整座王都像是被一塊濕透的黑布覆住,蟬鳴消失,風從龍脊山脈吹下來,捲著星墜海的鹹味,卻吹不散金頂王宮深處那股經年不散的霉味。

陸霄沒有回外城的驗屍所。

他將光譜儀與顯微鏡的證物箱交給禁衛學徒封存,自己則坐在聖赫里斯鍊金工坊的地下工作間裡,對著攤開的六名新娘骨骼測量圖發呆。燈油在水晶罩裡跳動,圖紙上六個名字以母系線粒體單倍群連成一線,最末端指向一個被墨水塗掉的徽記。先前在廣場上揭開銅鹽與鉀鹽的把戲只是撕開神殿的第一層皮,真正的血脈圖仍缺最後一塊拼圖,那塊拼圖不在屍體上,在王宮地下那座被封存三十年的禁書庫裡。

「小子,你再盯著骨頭看,骨頭也不會自己長出嘴告訴你誰下的詔令。」嘶啞的聲音從堆滿試管的陰影裡冒出來。尤金·寇伯特裹著那件油漬斑斑的鍊金長袍,鬍子裡還卡著白日試驗殘留的銅綠,手指間轉著一把細長的黃銅鑰匙,鏡片後面的眼睛在燈火下顯得異常清醒,「王宮地下三層的禁書庫,三十年沒人正經打開過。奧托上任第一年就以檔案蟲蛀為由封庫,派了整整一隊禁衛日夜守著,說是保護王國機密。依我看,是保護他自己的脖子。」

陸霄抬起頭,眼神仍帶著解剖台前的冷意,「你有鑰匙?」

「有鑰匙也進不去正門。」尤金將鑰匙丟在桌上,鑰匙撞在玻璃器皿上發出輕響,「正門的鎖是矮人熔鑄的四重簧,鑰匙只是幌子。我帶你走的,是當年長公主讓鍊金公會替王室修的通風暗渠。窄得像棺材,爬過去全身都是灰,巡邏的禁衛聽不見,但老鼠會。」他咧嘴露出被藥劑染黃的牙齒,語氣玩世不恭卻透著試探,「等價交換,老規矩。我帶你進去,找到的東西歸你判斷,但裡頭若有鍊金配方殘頁,得先讓我抄一份。成交,禁忌驗屍官?」

「成交。」陸霄將圖紙捲起塞進黑色制服內袋,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手術刀的柄,「今晚就走。」

子夜的金頂王宮像一座沉睡的巨獸。三重城牆的外牆燈火通明,內牆的巡邏隊每刻鐘交替一次,腳步聲在石板路上整齊如鼓點。尤金領著陸霄繞過紫羅蘭貴族區的排水口,從一處廢棄的鍊金廢料池掀開生鏽的鐵柵,露出僅容一人匍匐的暗渠。渠壁以龍脊山脈特有的灰岩砌成,表面凝著滑膩的青苔,空氣混著鐵鏽與陳年羊皮腐爛的酸味,呼吸時能嚐到淡淡的苦。

兩人關掉手提油燈,僅靠尤金胸口一枚以螢石粉末塗層的微弱光源辨路。暗渠每隔十步便有一個換氣孔,孔外便是禁衛的靴聲。第一次巡邏隊經過時,兩人同時貼緊渠壁,尤金甚至伸手按住陸霄的手腕,示意不要呼吸。靴底碾過石板的震動透過岩壁傳來,沉悶而規律,伴隨長矛尾端輕敲地面的金屬聲。陸霄在黑暗中計算著步伐間隔,憑血跡型態訓練出的節奏感,讓他在腦中重建出地面巡邏的路線圖。

「三隊,交叉巡邏,東南角有半刻鐘空窗。」陸霄以氣音說道,聲音輕得只有兩人能聽見。

尤金挑眉,眼中閃過讚許,「跟屍體待久了,連活人的步子都能驗。」

暗渠盡頭是一面看似完整的石牆,尤金摸索著牆縫,以指甲摳出一塊鬆動的岩磚,露出後方以蜂蠟封死的木門。木門後便是禁書庫的背牆。蜂蠟早已發黑,散發出蜂蜜腐敗後的甜膩臭味,尤金以小刀挑開蜂蠟,腐臭味更濃,卻也讓陸霄聞到一絲熟悉的化學氣息,那是為了防蟲而塗抹的砷化物粉末,與第十章在聖餐葡萄酒中驗出的慢性砷同源。這些細節像無聲的證人,在黑暗中低語。

撬開木門,禁書庫的景象讓兩人同時屏住呼吸。

這是一座半埋於地下的拱頂長廳,足有兩個驗屍所大小,兩側立滿直達天頂的橡木書架,架上塞滿羊皮卷與厚重的皮革法典。沒有窗,沒有風,只有數排以鯨油點燃的長明燈在遠處微弱燃燒,光線照不到的地方,灰塵厚得像一層灰白的絨毯,腳踩上去便揚起嗆人的粉塵。書架間的地面上散落著被隨意丟棄的卷軸,有些被老鼠啃去半角,有些被水漬暈開字跡,最深處的石台上立著一座被黑布覆蓋的王座徽記,徽記下的銅牌早已被人以刀刮去名字。

「星夜政變後,擁護長公主的十二家文書官全被處決,這裡就成了垃圾場。」尤金壓低聲音,鏡片反射著微光,「你要找的東西,應該在最裡面的御詔櫃。奧托篡改繼承法令的原卷,一定還在。」

陸霄沒有立刻走向御詔櫃,而是蹲下身,以指尖沾起地面灰塵,捻開後放在鼻尖輕嗅。灰塵中混雜著細微的纖維與乾燥的血痂氣味,年代久遠,卻與六名新娘切口中發現的紫羅蘭訂製禮服纖維不同,更像是三十年前宮廷禮服的羊毛。這座禁書庫本身就是一具巨大的屍體,保留著政變那一夜的微物跡證。

兩人分頭翻找。尤金負責以鍊金術士對密檔編號的熟悉,快速辨識卷軸側面的火漆印,陸霄則以法醫對文件鑑識的習慣,觀察羊皮卷的摺痕與墨水層次。很快,尤金在一排倒塌的書架後低呼一聲,拖出一只以鐵箍加固的橡木箱,箱面烙著已褪色的雙劍王徽,火漆印卻是攝政王奧托的私章覆蓋在先王印璽之上,私章的蠟油甚至流進了先王印的縫隙,顯得急迫而粗暴。

箱內是三卷羊皮詔書與一本以血指印封口的名錄。

第一卷是三十年前的《王位繼承順位詔》,羊皮已泛黃,邊角有火燒痕跡,原文以古赫倫文寫就,明確記載長公主艾莉諾為第一順位,其血脈子女享有優先繼承權,次位才是當時年僅十五歲的奧托。第二卷則是政變後三個月頒布的《新繼承法令》,字跡嶄新卻刻意模仿先王筆跡,將長公主一脈以通敵罪名除名,改立年僅兩歲的旁系女嬰艾莉西亞為象徵性繼承人,並增設攝政王在女王成年前的全權裁決條款。兩卷對照,篡改的痕跡像一道新鮮的刀口,割在歷史的皮膚上。

第三本名錄以厚牛皮裝訂,封面無字,翻開第一頁便是十二個名字,每個名字後皆以紅墨批註已處理,字跡與奧托私章同出一人。名錄中詳細記載長公主一脈十二名遺孤的母系分支、婚配去向與當時匿居地,其中六個名字被以更深的紅筆圈起,旁註月光二字,筆跡新鮮,顯然是近年追加。陸霄將名錄攤在石台上,與自己內袋的骨骼圖並列對照,指尖沿著名錄的順序逐一點下。

第一名死者瑟蘭侯爵之女,對應名錄第三位,第二名聖泉噴泉的少女,對應第五位,第三名禮拜堂的新娘對應第七位,第四名懺悔室的少女對應第八位,第五與第六名亦完全吻合。死亡順序與名錄中以繼承權遠近排序的序列完全一致,誤差為零。兇手不是隨機挑選待嫁貴族,而是在按照王位繼承順位,從最具威脅的血脈開始系統性清除,每一次月圓的儀式擺放,不過是掩蓋政治清洗的化妝術。

「原來如此。」陸霄的聲音在空曠的禁書庫裡顯得異常冷靜,卻帶著解剖刀劃開真相時的輕顫,「六起分屍不是詛咒,是清單。奧托與神殿在三十年前沒殺乾淨,現在用克蘿蒂雅的刀把漏網的名單補完。艾莉西亞不是被推上王座的幸運兒,是被留下當傀儡的最後一個血脈,等到名單清空,她的意外暴斃就能讓繼承法徹底回到攝政王手裡。」

尤金湊近名錄,鏡片後的眼睛瞇起,聲音難得收起戲謔,「小子,這比我想的還髒。當年我替王室修這暗渠時,長公主還活著,她讓我在禁書庫牆內埋了一枚緊急傳訊用的鍊金哨,說若有一日王座無人敢說真話,就吹響它。可惜哨子還沒吹,人就沒了。」他從懷中摸出一枚以黑鐵打造的哨子,表面已鏽蝕,卻仍能看出精細的共鳴腔,「現在看來,你就是那個敢說話的人。」

就在此時,禁書庫頂部的換氣孔傳來一陣異常的腳步聲。不是先前規律的巡邏,而是一隊刻意放輕卻更急促的靴聲,伴隨金屬甲葉摩擦的細響。緊接著,遠處正門方向傳來沉重的鐵門開啟聲,有人以低沉的聲音下令,火把的光從書架縫隙間透進來,搖晃著將兩人的影子拉長。

尤金臉色一變,迅速吹熄胸口的螢石光源,「被發現了。奧托在書庫門上動了手腳,弦絲連著他的寢宮鈴鐺。我們翻動箱子的震動,夠他警覺。」

陸霄迅速將三卷詔書與名錄捲起,塞進制服內袋最貼身的夾層,並以隨身攜帶的魯米諾試劑小瓶在石台上快速抹過,確認沒有留下指紋油脂。禁書庫的火光越來越近,已能聽見甲冑碰撞與刀鞘輕響,領頭者的聲音透過書架傳來,冷酷而熟悉。

「搜乾淨。女王的禁忌驗屍官最近對歷史很感興趣,別讓老鼠把不該看的東西叼走。」那是奧托的近衛統領,聲音裡帶著傳奇騎士鬥氣特有的壓迫感。火光將書架的影子切割成無數碎片,腳步聲已逼近兩人藏身的倒塌書架。

奧托本人並未親至,卻如幽靈般站在更高處俯瞰。金頂王宮的攝政王寢宮內,奧托·馮·赫倫披著深紅斗篷站在觀星台上,手中端著一杯未動的葡萄酒,目光落在禁書庫方向若隱若現的火光上。他的面容在夜色中依舊威嚴整潔,鬍鬚修剪得一絲不苟,眼神卻像餓狼盯著陷阱。近衛統領透過鍊金傳聲筒回報禁書庫異動時,他只是輕輕晃動酒杯,語氣溫和得像在談論天氣。

「尤金那隻老鼠,終究還是把外人帶進了糧倉。」奧托的聲音透過傳聲筒,清晰地傳入禁書庫巡邏隊的耳中,也透過石壁的共鳴,隱約傳到暗渠內兩人的耳膜,「驗屍官想從死人嘴裡問出三十年前的事,那就讓他永遠留在死人堆裡。記住,要活的驗屍官沒有用,死的才不會在議會上出示詔書。至於鍊金術士,留一口氣,我還需要他替我打造下一批聖油。」

命令簡短,卻讓禁書庫內的搜捕驟然加速。火把的光柱開始掃過每一排書架,長矛的尖端挑開散落的羊皮卷,灰塵被揚起,在光柱中如雪般飛舞。陸霄與尤金背靠背貼在最深處的王座徽記後,徽記後的牆壁正是他們進來的暗渠入口,但此刻入口被蜂蠟封住的木門若再次撬動,必會發出聲響。

尤金從袍內摸出兩枚以黑火藥與螢光粉混合的鍊金煙丸,塞給陸霄一枚,低聲道,「等我數到三,砸向火光最密的地方,煙起就往暗渠爬,別回頭。」他的手因年老而微顫,卻穩穩扣住煙丸的引線,鏡片後的眼神在黑暗中亮得像兩簇鬼火。

陸霄握緊煙丸,另一隻手按住內袋中那卷能顛覆王國的繼承詔書,心跳在胸腔裡擂鼓,卻異常清晰。他想起廣場上賽巴斯汀指甲縫裡的銅鹽,想起停屍間裡六具少女被擺成儀式的軀體,想起艾莉西亞在星圖密室裡那句我不想當傀儡。所有線索終於在這座積塵的禁書庫裡連成一線,而線的另一端,正繞在奧托的脖子上,也繞在他們自己的脖子上。

火光已照到王座徽記的邊緣,近衛統領的靴尖踢開一卷羊皮,聲音近在咫尺。

尤金的手指開始收緊。

陸霄的視線落在徽記銅牌被刮去名字的刀痕上,痕跡新舊交疊,最新的那道刮痕下,隱約露出半個被刻意抹去的姓氏,那姓氏的起筆,與艾莉西亞的披肩繡紋完全一致。就在兩人即將引爆煙丸的瞬間,禁書庫另一側的書架後,傳來一聲極輕的、像是羊皮卷被風翻動的嘩啦聲,而那個方向,根本沒有巡邏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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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 淨化法令的血色名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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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赫里斯的夜色從未如此濃稠。

禁書庫深處的火光已經舔到王座徽記的邊緣,長矛的尖端挑起散落的羊皮卷,灰塵在光柱中翻滾。領頭的禁衛統領靴尖踢開一卷法典,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傳奇階鬥氣震盪喉嚨的嗡鳴。

「搜乾淨,連老鼠的骨頭都別放過。」

尤金·寇伯特的手指已經扣緊鍊金煙丸的引線,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陸霄貼在冰冷的石壁上,後背能感覺到暗渠木門上蜂蠟的黏膩與砷化物的苦味,內袋裡那卷以血指印封口的名錄與兩份詔書正貼著胸口發燙。那股燙意不是溫度,是證據的重量。

就在尤金即將拉開引線的瞬間,另一側書架後傳來一聲極輕的翻動聲。不是巡邏隊的腳步,也不是老鼠啃咬紙張的碎響,而是羊皮卷被指尖快速捻過的嘩啦聲,刻意放輕,卻在死寂的拱頂長廳裡清晰得像一記耳光。

禁衛統領猛然轉頭,火把的光柱立刻掃向聲音來源。「誰?」

書架的陰影裡,一道瘦小的身影舉起雙手緩緩站起。那是一個穿著灰袍的抄寫學徒,臉上滿是灰塵,年紀不過十五六歲,手中緊緊抱著一疊散落的卷軸,眼神驚恐地看著長矛。「大人……大人饒命,我只是……我只是被罰來整理蟲蛀的卷宗,睡著了……」

統領皺眉,鬥氣的壓迫感稍稍收斂。這種被罰來禁書庫守夜的低階學徒在王宮裡多如螻蟻,沒人會在意。統領一把奪過他手中的卷軸,翻了兩下,見只是些早已作廢的稅收清單,便不耐地推開他。「滾到門口去,別在這裡礙事。」

學徒跌跌撞撞地朝正門跑去,經過陸霄藏身的王座徽記時,腳步踉蹌了一下,一枚以黑鐵打造的細小哨子無聲地滑落在地,滾進徽記底座的縫隙。那是尤金口中長公主埋下的鍊金哨。陸霄的視線與學徒驚慌的眼睛對上半秒,學徒幾乎不可察地點了一下頭,隨即頭也不回地跑開。

尤金立刻明白,這是鍊金公會布在王宮裡的眼線。他不再猶豫,猛地將煙丸砸向火光最密集的書架。

砰!

黑火藥與螢光粉混合的煙霧瞬間爆開,刺鼻的硫磺味與濃白的煙幕吞沒了半座長廳。禁衛們被嗆得咳嗽,鬥氣的光芒在煙中亂晃,長矛胡亂劈砍書架,羊皮卷嘩啦落下。

「走!」尤金低吼,一腳踹開早已鬆動的木門,蜂蠟碎裂的脆響被煙霧的爆裂聲掩蓋。

陸霄俯身撿起那枚黑鐵哨子,塞進袖口,隨後匍匐鑽入窄如棺材的暗渠。身後的禁書庫傳來統領憤怒的咆哮與火把倒地的悶響,煙霧中有人大喊走水了,整個地下三層的警鐘被胡亂敲響。兩人在滑膩的青苔與鐵鏽味中手腳並用地向前爬,身後的靴聲與叫喊被厚重的岩壁逐漸隔絕,只有彼此粗重的喘息在暗渠中迴盪。

直到爬出紫羅蘭貴族區廢棄的排水口,夜風捲著星墜海的鹹味灌進肺裡,兩人才敢大口呼吸。尤金的鍊金長袍已經沾滿灰泥與血痂,鏡片碎了一角,卻咧嘴笑了起來,牙齒上還沾著煙灰。「小子,你這條命,今天是那個抄寫學徒用膽子換來的。記住,鍊金公會從不做虧本買賣。」

陸霄沒有笑。他靠在冰冷的溝牆上,將內袋的詔書與名錄取出,藉著月光快速檢查。羊皮完好,血指印清晰,名錄上被紅筆圈起的六個名字在月色下像六道新鮮的傷口。「等價交換,」他聲音沙啞,卻依舊冷靜,「這份名單,足夠買下整座王宮。」

拂曉前,兩人分頭消失在外城平民窟錯綜的巷弄裡。陸霄沒有回驗屍所,而是直接走向聖光神殿區與王宮交界處的那座星圖密室。那是艾莉西亞·馮·赫倫唯一能擺脫監視與他私會的地方,牆上繪滿了星夜政變前的星象圖,曾經象徵王室的永恆,如今卻像一張巨大的裹屍布。

艾莉西亞已經等在那裡。

十六歲的女王披著雪白的絨毛披肩,金髮在燭光下如瀑布般散開,王冠依舊微斜,卻不再顯得稚嫩。她的眼前攤開一張陸霄先前以骨骼測量繪製的母系血脈圖,圖上的線條以紅線連向那枚被塗掉的徽記。燭火在她碧綠的眼眸中跳動,映出疲憊與壓抑的怒火。

「你遲到了。」她開口,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一夜未眠的沙啞,「禁衛半個時辰前封鎖了禁書庫,奧托對外宣稱是老鼠打翻了長明燈引發煙霧。我知道是你。」

陸霄將懷中的詔書與名錄輕輕放在星圖桌上,羊皮展開的窸窣聲在密室中格外刺耳。「不是老鼠,是證據。」他將兩份詔書並列,指尖點在篡改處,「這是先王親筆的繼承順位,這是政變後三個月奧托偽造的新法令。長公主一脈被以通敵罪除名,而你,被推上王座當作活的印章。」

艾莉西亞的手指顫抖著撫過羊皮上被火燒的邊角,指尖觸到那枚覆蓋在王印上的攝政王私章時,整個人像是被燙到般縮回。「所以……六名新娘……」

「都在這裡。」陸霄翻開名錄,十二個名字,六個被紅筆圈起,旁註月光二字。「死亡順序與王位繼承順位完全一致。兇手不是在殺少女,是在按清單銷戶。你是清單上最後一個還活著的名字。」

密室的燭火猛地晃動了一下。艾莉西亞抬起頭,碧眼中先是恐懼,隨後被一種更為鋒利的憤怒取代。那是從得知堂姊妹皆為血親被清洗後便埋下的種子,此刻終於破土。她不再是那個在議會上被叔父以年幼無知為由輕輕撥開的傀儡,她的背脊挺得筆直,像一柄出鞘的細劍。

「他要的不只是清洗,是合法性。」她的聲音變得冷冽,「只要最後的血脈都以黑巫詛咒的名義死去,我的意外暴斃就不會有人質疑。到時候,他手握新法令,就能名正言順地加冕。」

陸霄看著她,毒舌的慣性讓他想嘲諷一句終於學會用腦子思考,卻在看見她眼底的血絲時將話收回。他只是將那枚黑鐵哨子放在她手心,哨子冰涼,帶著暗渠的霉味。

「這是長公主留下的。現在,它是你的。」

艾莉西亞握緊哨子,金屬的冷意讓她的手指不再顫抖。「明日正午,奧托會在貴族議會頒布淨化法令。我收到風聲,他要以月光新娘案的恐慌為由,逮捕所有同情前朝的議員。」

「那就讓他在議會上親口讀出他的血色名單。」陸霄的語氣恢復了驗屍官特有的、近乎殘忍的理性,「我會讓每一具屍體都替那些活人作證。」

翌日正午,金頂王宮的議事廳從未如此擁擠。

三十六位侯爵與伯爵分列兩側,光明神殿的白袍神官站在高階之上,禁衛軍以維持秩序為名,手持長戟封鎖了所有出口。穹頂的彩繪玻璃將陽光切成血紅與金黃的光斑,落在中央那張空置的王座上。王座之上,艾莉西亞端坐,雪白披肩下的禮服繃得筆直,小小的身軀在巨大的王座中顯得孤立無援。

王座側前方,攝政王奧托·馮·赫倫身披深紅斗篷,黑金鎧甲在陽光下泛著冷光。他面容威嚴,金棕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鬍鬚修剪精緻,眼神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重量。他手中捧著一卷以金線裝訂的法令,語氣悲天憫人,像一位憂國憂民的長者。

「諸位,月光新娘的悲劇已經讓王都流了太多血。」奧托的聲音透過鬥氣傳遍大廳,每一個字都像重鎚落在人心上,「神殿已確認,這是黑巫餘孽對王國的詛咒。若不以雷霆手段淨化,王都的每一位待嫁少女都將成為下一個祭品。為王國的安寧,本王與議會、神殿共同擬定淨化法令,即刻起,逮捕名單上所有與黑巫往來、散播恐慌的叛逆,交由神殿審判,還聖赫里斯以光明。」

他身後的書記官展開名單,長長的羊皮卷垂落,上面羅列著十七個名字,全是貴族議會中素來同情正統王室、反對擴張攝政權力的議員家族。其中甚至包括兩位曾在先王時期擔任文書官的老伯爵。

議事廳內響起壓抑的抽氣聲。被點名的家族代表臉色慘白,卻無人敢出聲,禁衛的長戟已經向前半步。

艾莉西亞站起身,披肩隨著她的動作滑落,露出纖細卻挺直的肩線。她手中同樣握著一卷羊皮,卻不是法令,而是陸霄連夜以超級電腦推演並手抄的血脈與地緣關係圖。

「叔父,」她的聲音清澈,在死寂的大廳中顯得格外稚嫩,卻帶著王室血脈特有的穿透力,「我以女王之名,否決此法令。所謂黑巫同黨,不過是莫須有的罪名。你這份名單,根本不是淨化,是清洗。」

奧托轉頭看向她,眼神依舊溫和,甚至帶著寵溺的無奈,彷彿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艾莉西亞,你年幼,還不懂得何為穩定。王國需要的是秩序,不是質疑。你手中的圖紙,能比神殿的占卜更能安撫民心嗎?」他輕輕揮手,兩名禁衛上前半步,作勢要請女王回座,「此事由攝政王與議會裁決,你只需蓋印即可。」

這是赤裸裸的駁回。以女王年幼無知為由,將她的否決權當作兒戲。幾位老侯爵低下頭,不敢與奧托對視,神官們則低聲念起祈禱文,彷彿已經預見淨化之火的燃起。

就在此時,議事廳側門被推開。

陸霄身著改良的黑色驗屍官制服,領口還沾著暗渠的灰痕與藥劑的淡黃印記,手中抱著一個以蜂蠟封裝的證物箱。他沒有行跪禮,只是微微頷首,目光如手術刀般掃過全場,最後落在奧托手中的淨化名單上。

「攝政王殿下,」他的聲音不大,卻讓每一位貴族都聽得清楚,毒舌與冷靜交織成一種令人不適的壓迫感,「你說這份名單是黑巫同黨,可我驗過的六具屍體,卻說這份名單是姻親族譜。」

奧托的笑容不變,眼神卻沉了下去。「驗屍官,這裡是議會,不是停屍間。你的顯微鏡,管不到王國的律法。」

「我的顯微鏡,恰好管得到謊言。」陸霄將證物箱放在議事廳中央的長桌上,箱蓋打開,裡面是六份骨骼拓印、纖維比對圖與那本血指印名錄的抄本。「六名新娘,皆為長公主血脈,這一點女王已經知曉。而你這份淨化名單上的十七個家族,」他抽出一張以紅線連接的地緣關係圖,圖上六個紅點代表棄屍地點,十七個黑點代表被捕家族的府邸,紅線與黑線以姻親、分封土地與聯姻契約交織在一起,「其中有十二家,在過去十年內與這六位死者家族有直接聯姻。瑟蘭侯爵之女的表親,正是你名單上的萊頓伯爵;聖泉噴泉那位少女的未婚夫家族,就是名單第三位的卡爾侯爵。」

他以指尖劃過圖紙,每點一個名字,便有一個被捕家族的代表臉色更白一分。「你不是在抓黑巫同黨,你是在把沒殺乾淨的血脈姻親,一併從貴族議會裡抹掉。連環分屍是刀,淨化法令是火,刀火相加,三十年前的名單就能徹底燒成灰燼。」

全場譁然。先前低頭的老侯爵們猛然抬頭,看向那張圖的眼神充滿震驚。原先被視為隨機詛咒的連環案,此刻被陸霄以微物與族譜的雙重鐵證,硬生生扭轉成一場持續三十年的政治屠殺。而淨化法令,不過是這場屠殺的第二階段。

艾莉西亞抓住這短暫的震驚,快步走到長桌前,將自己的血脈圖與陸霄的地緣圖並列,高聲道:「諸位請看!這不是神罰,是篡位!我的堂姊妹們不是死於詛咒,是死於有人想讓王座空無一人!」她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顫,卻異常堅定,「我以赫倫正統之名,要求即刻廢止淨化法令,並徹查所有血脈清洗的證據!」

奧托臉上的仁慈面具終於出現一絲裂痕。他盯著那兩張圖,鬥氣在鎧甲下隱隱震盪,讓深紅斗篷無風自動。他的權力慾極強,絕不容許任何失控,尤其是來自一個被他視為傀儡的姪女與一個待決囚之子的挑戰。

「一派胡言。」他緩緩開口,聲音依舊溫和,卻讓議事廳的溫度驟降,「驗屍官以屍體編造族譜,女王年幼被其蠱惑。淨化法令是為王國安寧,豈容爾等以褻瀆之言阻撓?」他抬手,禁衛軍的長戟整齊地向前一步,戟尖對準了陸霄與艾莉西亞,「來人,將這擾亂議會、散播妖言的驗屍官拿下,押入地牢待審。女王疲憊,送回寢宮休息。」

禁衛統領應聲上前,手已按在劍柄上。貴族們驚呼後退,神官們舉起權杖,議事廳瞬間從唇槍舌劍的戰場,變成刀劍相向的牢籠。

艾莉西亞沒有退。她握緊袖中那枚黑鐵哨子,擋在陸霄身前,碧眼直視奧托,金髮在鬥氣帶起的風中飛揚。「誰敢動他,就是動王命!」

陸霄站在她身後半步,手中不知何時已握住那柄銀色手術刀,刀鋒映著穹頂的光,冷得像月光下的解剖台。他的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只有在被質疑到極點時才會出現的亢奮弧度。

「攝政王殿下,」他輕聲說,聲音卻清晰地傳到每一位貴族耳中,「你可以用鬥氣封住議事廳的門,卻封不住屍體的嘴。六具屍體已經說了話,十七個家族的姻親契約也已經說了話。接下來,你打算讓整個王都的屍體,都來議會門口排隊作證嗎?」

奧托的鬥氣猛然爆發,黑金鎧甲發出低沉的嗡鳴,深紅斗篷如血浪翻卷。禁衛的長戟已經舉起,寒光對準了那柄小小的手術刀與那頂微斜的王冠。議會的鐘聲在王宮上空敲響,卻無人敢動,政局如一根繃緊到極限的弦,一觸即發。

而在議事廳穹頂的陰影裡,一道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的纖細身影,正無聲地注視著這一切,指尖輕輕摩挲著一柄薄如蟬翼的外科刀,嘴角彎起病態而興奮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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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 王座血脈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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議事廳的鐘聲還在穹頂之下反覆震盪,餘音撞上彩繪玻璃,將血紅與金黃的光斑切得更加支離。禁衛的長戟已經壓到艾莉西亞胸前三寸,戟尖映著她雪白披肩的絨毛,微微顫動。奧托鎧甲下的鬥氣嗡鳴不止,深紅斗篷無風自鼓,那張慣常掛著仁慈的臉此刻繃得像一面鐵甲,溫和的語氣裡已經摻進毫不掩飾的殺意。

「驗屍官擾亂議會,妖言惑眾,依律當押。」禁衛統領的劍已抽出半寸,劍身摩擦劍鞘的聲音刺得在場三十六位侯爵同時屏住呼吸,連神官手中的權杖都忘了繼續敲擊地面。

艾莉西亞沒有後退。她站在陸霄身前半步,嬌小的身軀在巨大的王座前顯得單薄,卻將那枚自暗渠帶回的黑鐵哨子抵在唇邊。哨子冰涼,帶著霉味與鐵鏽味,下一瞬,一道尖銳到幾乎超出人耳可聽範圍的哨音衝向穹頂。這不是召集禁衛的號令,是長公主一脈埋在王宮石縫裡的鍊金頻率。

幾乎同時,議事廳兩側的側廊傳來沉悶的撞擊聲。那名在禁書庫中為他們打掩護的灰袍抄寫學徒,不知何時已混入侍從之中,手中高舉一卷染血的羊皮,大聲喊道:「星夜政變前的稅務清冊找到了!上面有長公主封地的印記!」人群瞬間騷動,幾名原本低頭的老伯爵猛然抬頭,奧托的視線被迫偏移半秒。

就是這半秒,陸霄扣住了證物箱的銅扣,將地緣關係圖與血脈圖同時推向議事廳中央的長桌,聲音冷得像手術刀劃開皮膚。「攝政王殿下,你可以讓禁衛封住門,卻封不住羊皮上的墨跡。這十七個名字與六名死者的聯姻契約,全部在內務府的婚配登記冊上有存檔,王都有三處副本,你燒得完王宮,燒不完外城教會的抄本。」

尤金·寇伯特不知何時已經靠在議事廳的陰影立柱旁,油漬斑斑的鍊金長袍在光斑中顯得格外刺眼。他推了推碎裂一角的水晶鏡片,笑聲沙啞而瘋癲,口袋裡的試管碰撞出清脆的響聲。「哎呀呀,傳奇階的鬥氣用來嚇唬一個拿手術刀的小子跟一個十六歲的丫頭,奧托,你這買賣可不划算。老夫剛從星墜海碼頭聽說,外城的民眾已經圍在廣場上等著看神罰之火的後續呢,你現在把女王跟驗屍官一起押了,明天全王都的流言會比魯米諾的藍光還亮。」

這句話像一根針,刺破了奧托以穩定之名構築的氣球。他緩緩收回鬥氣,鎧甲的嗡鳴漸低,重新掛上那副悲天憫人的面具。「既然女王堅持,淨化法令暫緩三日,交由神殿與御醫複核。散會。」他揮手,禁衛的長戟整齊收回,卻在收回時故意重重頓地,震得長桌上的圖紙抖動。艾莉西亞緊握的指節已經發白,卻沒有讓任何人看出她的腿在斗篷下輕顫。

散會後的星圖密室,燭火被重新點亮,牆上三十年前的星象圖在搖晃的光中顯得詭譎。艾莉西亞將披肩隨手丟在星圖桌上,金髮散開,露出頸後被冷汗浸濕的細小絨毛。「三天,只有三天。」她聲音壓得極低,碧眼裡的怒火尚未熄滅,「奧托不會等複核,他會在三日內讓證據消失,或者讓我們消失。」

陸霄沒有回應她的焦躁,他將星圖桌上的羊皮全部捲起,塞進改良制服的內袋,轉頭看向倚在門框上的尤金。「導師,你那個能吞下整座王都地圖的寶貝,該派上用場了。」

尤金挑眉,乾瘦的臉上皺紋擠成笑意,手中拋起一枚以銅與水晶混合打造的鑰匙。「等價交換,小子。老夫幫你開實驗室,你得讓老夫親眼看看,那個逆五芒星是不是真的指向那張最貴的床。」

神級法醫實驗室的入口在驗屍所地下,以魯米諾試劑的螢光作為掩護開啟。銀白色的無影燈瞬間亮起,照亮了整座超越時代的空間。光學顯微鏡、光譜分析儀、超級電腦的機櫃在嗡鳴中甦醒,消毒水的氣味與淡淡的臭氧味混在一起,讓艾莉西亞下意識掩住口鼻,卻又立刻放下手,強迫自己直視那六具遺骸的等比例骨骼重建模型。

陸霄將六起棄屍地點的座標、龍脊岩石的岩層切片、以及王都營造局的街區圖全部輸入超級電腦。螢幕上,王都的三重城牆、金頂王宮、紫羅蘭貴族區、聖光神殿區與外城平民窟被精準建模,六個紅點在地圖上跳動,分別是聖泉噴泉、瑟蘭侯爵府廢棄禮拜堂、神殿懺悔室、外城亂葬崗的枯井、星墜海堤的燈塔基座,以及王宮馬廄的草料庫。

「導師,把你那份星夜政變前的王室封地圖疊加上去。」陸霄戴上薄薄的乳膠手套,指尖在鍵盤上翻飛,「還有鍊金公會的地下水道圖。」

尤金從懷中掏出一卷以特殊藥水處理過的透明羊皮,鋪在掃描台上。藥水遇熱顯影,古老的封地邊界與暗渠路線如同活過來般浮現,與電子地圖重疊。艾莉西亞站在兩人身後,手指無意識地絞著披肩的流蘇,十六歲的女王第一次踏入這種沒有祈禱與權杖,只有數據與光譜的世界,眼中既有不安,也有被理性之光吸引的顫動。

「開始推演。」陸霄按下確認鍵。

超級電腦的風扇轉速陡然提升,螢幕上的紅點被細細的白線連接。第一種連線是時間順序,第二種是血脈繼承順位,第三種是地緣距離。當第三種推演完成時,三人同時屏住呼吸。六條白線在王都地圖上交錯,最終形成一個極為規整、卻倒置的五芒星。五芒星的五個尖角分別指向五處棄屍地,而星體的中心,正好壓在金頂王宮的王座廳之上,倒置的頂點,則不偏不倚地刺向王宮深處那座以白石與金頂構築的建築。

尤金的眼神瞬間收斂了瘋癲,鏡片後的瞳孔映著螢幕的冷光。「女王寢宮。」他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逆五芒星在鍊金術中是獻祭與逆轉的符號,正位是召喚,逆位是抹除。兇手不是隨機丟棄屍體,她在用屍體作為樁腳,把整個王都當成祭壇,而祭壇的最後一根樁,必須釘在王座的血脈源頭上。」

陸霄將地圖放大,星芒的終點以高精度標示,正是艾莉西亞每夜就寢的寢宮露台。那處露台以星象石鋪成,據說能讓女王在月圓之夜接受星光祝福,如今看來,那祝福的方位早已被人精心計算。

「所以,月光新娘不是詛咒,是測量。」陸霄的語氣依舊毒舌,卻帶著驗屍官面對屍體時才有的溫柔與敬重,「每一具屍體都被以七十二度精準切割,器官按特定順序擺放,不是為了藝術,是為了讓血跡在岩石上形成規整的標記,方便她在地圖上校準。克蘿蒂雅不是在殺人,她在替奧托繪製一張用血畫成的王座血脈圖,而這張圖的最後一筆,就是你。」

艾莉西亞的臉色在無影燈下白得近乎透明。她一直以為自己是被架空的傀儡,是叔父手中的印章,卻從未想過,自己從登基那一刻起,就已經被標在這張血色地圖的終點上。六位堂姊妹的死,不是警告,是鋪路,她們的血脈被逐一抹除,就是為了讓她的死看起來像是詛咒的自然終結。

「我才是第七名新娘。」她低聲說,聲音輕得像一絲蠟燭的煙,卻讓整個實驗室的嗡鳴都安靜下來。她的手扶住冰冷的掃描台,指節因為用力而泛青,碧眼中恐懼與憤怒交織,最終凝成一種近乎殘酷的清醒,「他要讓我在成人禮上死,這樣最符合占星的說法,也最能讓貴族議會接受新王的加冕。」

尤金嘆了一口氣,從口袋裡掏出一瓶以黑曜石封口的藥劑,輕輕放在星圖桌上。「小丫頭,你猜對了一半。」他難得收起玩世不恭,語氣裡帶著導師特有的狡黠與殘忍,「根據老夫埋在內務府的眼線回報,長公主當年確實還留下一個遺孤,沒有死在星夜政變的火焰裡,被一位忠誠的侍女偷偷送往外城,以平民身份撫養。內務府的密檔裡,這個孩子被登記為星夜遺孤七號,原定在你十六歲成人禮上,以遠房表親的身份被接回宮,作為王位繼承順位的備位。奧托與賽巴斯汀一直找不到她,就是因為她的身份被徹底洗掉了。」

他頓了頓,看向陸霄與艾莉西亞,鏡片反射出地圖上那個刺眼的逆五芒星。「問題是,消息已經走漏。奧托放出風聲,說要在成人禮上公開冊封這位遠親,以彰顯王室仁慈。實際上,他是要把這個最後的血脈誘出來,讓克蘿蒂雅在萬眾矚目之下完成最後一刀。一旦這個孩子在成人禮上以黑巫詛咒的名義被肢解,你這個正統女王再於當夜意外暴斃,整個赫倫血脈就徹底斷絕,他的加冕將毫無瑕疵。」

實驗室的無影燈嗡鳴著,螢幕上的逆五芒星如同一個巨大的血色牢籠,倒扣在王都之上。陸霄摘下乳膠手套,手指在螢幕上劃過,將寢宮的座標與成人禮的日期重疊,七個紅點在推演中緩緩連成完整的星形,最後一個點在寢宮露台上閃爍不定。

「成人禮在三日後,月圓之夜。」陸霄轉身,目光如解剖刀般掃過艾莉西亞顫抖的肩膀與尤金緊皺的眉頭,「也就是說,克蘿蒂雅的下一刀,已經不是指向某個待嫁少女,而是直接指向王座本身。我們有三天時間,把這把刀攔下來,或者,讓這把刀成為指認持刀人的最後證據。」

艾莉西亞抬起頭,金髮在無影燈下如瀑布般晃動,王冠不知何時已經被她取下,放在掃描台上,露出光潔的額頭。那張十六歲的臉上,傀儡的脆弱已經褪去,只剩下被血脈真相逼出來的孤傲與決絕。「那就讓她來。」她伸手,按在螢幕上那個代表寢宮的紅點上,指尖冰涼卻穩定,「我的寢宮,就是最後的驗屍台。我倒要看看,當科學的光照在王座上時,神殿的詛咒還能不能站得住腳。」

尤金看著這一大一小兩個瘋子,一個相信屍體會說話,一個願意以自身為餌,忍不住笑出聲,笑聲在密閉的實驗室裡帶著回音。「好,好得很。老夫活了七十一年,第一次見到有人把王宮當成陷阱來布置。小子,你那些螢光粉末與纖維網,夠不夠鋪滿整座寢宮的地板?」

陸霄將證物箱重新扣緊,銀色手術刀在燈光下反射出細微的藍光。「不夠。」他淡淡答道,嘴角卻彎起只有在獵物即將落網時才會出現的、近乎亢奮的弧度,「所以我還要加一點料,讓天空階的刺客,也會在顯微鏡下留下指紋。」

螢幕上的逆五芒星仍在閃爍,而在此刻,誰也沒有注意到,實驗室通風管道的格柵後,一縷極淡的、帶著夜鴉羽毛特有定香的微風,正悄然掠過,帶走了一絲蜂蠟與魯米諾混合的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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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 誘餌與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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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級法醫實驗室的無影燈嗡鳴未歇,銀白光線將逆五芒星的投影牢牢釘在合金牆面上。陸霄站在掃描台前,視線卻沒有落在閃爍的紅點上,而是轉向頭頂的通風格柵。格柵之後,極淡的夜鴉定香混雜著蜂蠟氣味,正隨著氣流緩慢散去。

他沒有聲張,只是抬手將光譜分析儀的進氣口調大一格,讓氣味分子被完整採樣,指尖在鍵盤上敲出一行新的參數。艾莉西亞還按在螢幕上,尤金則盯著星圖喃喃計算,兩人都未察覺那縷風的去向。陸霄將採樣結果投進內部封存區,低聲開口,語調依舊帶著手術刀般的刻薄。

「看來我們的地圖,有人比我們更想先看完。」

艾莉西亞抬頭,碧眼中殘留的決絕被疑惑取代。尤金推了推水晶鏡片,油漬長袍口袋裡的試管輕輕碰撞。「被聽見了?」他問。

「不是聽見,是聞見。」陸霄將格柵的影像放大,纖維濾網上勾著一根幾乎透明的深紫色絨羽,長度不到半寸,若非顯微鏡根本無法分辨。「天空階的匿息術能瞞過禁衛的耳朵,瞞不過實驗室的氣流監測。她來過,而且帶走了魯米諾與蜂蠟的配方氣味。下一次,她會以為自己已經看穿陷阱。」

艾莉西亞握緊披肩流蘇,聲音壓得很輕。「那我們還要在寢宮佈置嗎?」

「不。」陸霄關掉投影,讓逆五芒星沉入黑暗。「既然她以為終點在寢宮露台,我們就把終點搬到她不得不去的地方。金頂王宮的寢宮她進不去,但紫羅蘭宮可以。對外放出消息,就說第七名遺孤已經找到,三日後月圓之夜,於紫羅蘭宮舉行王室庇護儀式,由女王親自賜予姓氏與封地。全城見證,神殿祝禱,議會列席。」

尤金吹了一聲口哨,笑意裡帶著瘋癲的讚賞。「好一個陽謀。把誘餌放在最華麗的籠子裡,奧托就算知道是陷阱,也必須讓人來咬鉤。否則那個活著的遺孤一旦被你藏起來,他的血脈圖就永遠缺一角。」

「他會來。」艾莉西亞接話,王冠被重新戴回金髮之上,歪斜的角度被她親手扶正。「而且他會讓最鋒利的那把刀來。」

三日後的黃昏,紫羅蘭宮的鐘樓敲響第七聲。

這座以貴族區命名的宮殿本是三十六侯爵舉行婚典與冊封的禮儀廳,穹頂鋪滿紫水晶與白金箔片,地面以星墜海運來的淡紫色大理石拼成繁複藤蔓紋路。為了庇護儀式,艾莉西亞下令點亮全部燭台,宮殿正廳兩側擺滿百合與月桂,神殿的唱詩班被刻意安排在外廊,禁衛軍則以禮儀護衛之名,實則三步一崗,將每一道側門與高窗都納入交叉視線。

人群尚未入場,宮殿看似空曠而聖潔,只有陸霄知道,這座宮殿的每一寸地面都已被重新處理過。

淡紫大理石的縫隙間,灑上了以螢石研磨、再經鍊金藥水調和的無色螢光粉末。粉末顆粒細至五微米,肉眼無色無味,僅在特定波長的紫外光下才會顯現淡藍足跡。更關鍵的是,粉末中混入了帶有靜電吸附性的細纖維,任何鞋底、衣襬、甚至鬥氣帶起的氣流捲動,都會讓纖維牢牢附著於接觸物的織物與皮膚表面。尤金親手在宮殿四角佈下四盞隱藏式紫外燈,開關連接至陸霄改良制服內袋的銅製按鈕。

此外,宮殿地毯下方縱橫交織著以蛛絲與鍊金麻線混紡的纖維捕捉網,網眼僅容微塵通過,卻能勾住任何高速移動時脫落的皮屑、髮絲與衣料纖維。整座紫羅蘭宮,從神聖的祭壇到侍女進出的後廚通道,都已被改造成一座巨大的顯微鏡載玻片。

「記住,你今晚不是女王。」陸霄站在偏廳的陰影裡,替身旁的女孩整理頭紗。女孩約莫十五歲,亞麻髮色,臉頰有雀斑,是外城孤兒院中被艾莉西亞秘密挑選的替身,經由尤金的藥劑微調膚色與瞳色,遠看與星夜遺孤的特徵描述有七分相似。「你只要坐在庇護椅上,接受賜福,無論看到什麼都不准起身。」

替身指尖冰涼,卻用力點頭。艾莉西亞站在二樓的隱蔽觀禮廊,雪白絨毛披肩下的手緊扣欄杆,王座廳的權杖被她暫時交給禁衛統領,今晚她只是一個見證者。

同一時刻,金頂王宮最深處的攝政王書房,窗簾緊閉。

奧托·馮·赫倫端坐於黑曜石長桌之後,深紅斗篷搭在椅背,黑金鎧甲卸下半副,露出內襯的暗紅絲絨。他手中翻閱著內務府剛送來的庇護儀式流程抄本,指腹緩慢摩挲羊皮紙的邊緣,眼神沉得像深潭。桌對面,一道幾乎與陰影融為一體的身影單膝跪地。

克蘿蒂雅·夜鴉依舊是緊身黑色皮質夜行衣,外面卻披了一件紫羅蘭宮低階侍女的灰藍色粗布圍裙,深紫長髮被粗糙地盤起,露出蒼白後頸,眼下淚痣在燭光下顯得妖異。她沒有抬頭,聲音輕而冷,像刀鋒劃過冰面。

「已經確認,替身。」

奧托將抄本合攏,發出沉悶的聲響,臉上浮現那副慣有的仁慈笑容,語氣溫和得像在談論天氣。「我知道。艾莉西亞那孩子,終於學會用她母親的伎倆了。把一個平民丫頭推上祭壇,換取指認我的機會。陸霄那個驗屍官,以為撒些發光粉就能抓住妳?」

克蘿蒂雅沒有回應,她對讚美與貶低都無動於衷,只有在談及刀法與屍體時才會產生波動。

奧托站起身,高大身形在燭光下拉出長長影子,走到她面前,俯視這把他親手磨了二十年的刀。「但是,夜鴉,陷阱之所以是陷阱,是因為獵人以為自己是獵人。他們以為誘餌是那個假遺孤,實際上,誘餌是整個紫羅蘭宮。只要妳在眾目睽睽之下,讓那個假遺孤以最符合詛咒的方式死去,順便讓那位多管閒事的驗屍官與那位不聽話的女王,因保護不力而血濺當場,貴族議會與神殿明天就能宣布,月光新娘的詛咒連王座都無法倖免。淨化法令將不再需要暫緩。」

他伸出手,指尖輕點克蘿蒂雅的肩頭,傳奇階鬥氣一閃而逝,像是賜福,又像是烙印。「去吧。用妳最完美的七十二度切割,讓他們看看,科學在天空階的刀面前,有多麼可笑。記住,別讓血沾到紫羅蘭的地毯太早,儀式需要一點懸念。」

克蘿蒂雅終於抬頭,血紅指甲在圍裙下微微收緊,瞳孔深處燃起病態的光。她享受獵物臨死前的瞳孔變化,更享受解讀她刀法的對手臉上出現錯愕。她站起身,無聲退入書房側門的陰影,如同從未出現過。奧托重新坐回椅中,端起葡萄酒,輕輕搖晃,酒液映著燭火,像一杯尚未凝固的血。

夜色漸深,紫羅蘭宮的儀式正式開始。

唱詩班的聖歌自外廊飄入,三十六位侯爵與伯爵已陸續就座,神殿的低階神官手持銀壺,作勢灑下聖水。艾莉西亞站在二樓廊柱後,透過帷幔注視全場。陸霄則隱於祭壇側面的告解室隔間,隔間木板被鑽出細小孔洞,對準庇護椅與整片大廳,紫外燈的開關在他掌心發燙。

一隊端著果盤與聖餐酒的侍女自後廚魚貫而入,步伐整齊,圍裙漿洗得發白。其中一名侍女步幅比他人短半寸,端盤的手腕過於穩定,盤中的酒液竟沒有一絲晃動。她低垂著頭,髮絲遮住大半臉頰,唯有眼下淚痣在燭光中一閃。

陸霄的視線鎖定她。神級法醫實驗室的微距視覺模組在他視網膜上疊加數據,步態分析顯示其重心偏移與天空階刺客的肌肉記憶完全吻合,衣料纖維在光譜下呈現與前六案現場殘留的黑色皮質纖維同源的吸收峰。

克蘿蒂雅·夜鴉已經入局。

她沒有急於動手,而是以侍女身分繞場一週,將果盤分予外圍貴族,藉機觀察禁衛部署與艾莉西亞的位置。她的鬥氣收斂至極致,連見習騎士都無法感知,卻在每一次轉身時,讓圍裙下襬帶起極輕的氣流,捲起地面肉眼不可見的粉末。沒有人看見,那些無色螢光顆粒已悄然附著在她粗布鞋底的紋路深處,靜電纖維則像藤蔓般纏上她的褲腳與指尖。

當唱詩班唱至最高音,神官舉起權杖邀請遺孤起身接受賜福時,克蘿蒂雅端著最後一杯聖餐酒,走向庇護椅。替身女孩緊張地站起,頭紗輕晃。克蘿蒂雅遞出酒杯,指甲染血紅,酒杯內壁在燭光下反射出細微的銀光,那是一枚藏於指縫、薄如蟬翼的外科刀片。

她的動作優雅得像在完成一場獻祭,切割角度已在腦中預演無數次,七十二度,右利手,高頻震顫,自頸動脈至胸骨,一氣呵成,血跡將呈現最完美的噴濺扇面,與祭壇的藤蔓紋路融為一體。

就在刀片距離女孩頸側僅剩三寸,連陸霄都能看見刀鋒上細小鋸齒的瞬間——

陸霄按下了按鈕。

四盞隱藏紫外燈同時亮起,無聲無息。紫羅蘭宮淡紫大理石地面在剎那間化作星河,無數淡藍足跡自後廚通道蜿蜒至大廳中央,其中一串最為清晰,鞋印纖細,步距穩定,每一步都精準踏在禁衛視線的死角,最終停在庇護椅前。那雙鞋印的邊緣,還拖出細細的、由靜電纖維拉出的藍色絲線,如同蛛網般纏繞在那名侍女的腳踝之上。

與此同時,祭壇後方的纖維捕捉網被輕微觸動,細網震顫,將剛剛從她衣料上刮落的數根深紫絨羽與黑色皮屑牢牢黏住。

滿廳賓客仍沉浸在聖歌中,無人察覺地面的異變,唯有二樓的艾莉西亞與告解室中的陸霄,看見了那條通往兇手的發光小徑。

克蘿蒂雅遞酒的手在紫外光亮起的剎那,出現了千分之一秒的停頓。她俯視地面,看見自己一路走來的藍色足跡,像一封用光寫成的自白書。病態的藝術執念讓她在瞬間理解,這不是神罰,也不是巧合,這是有人用她最不屑的微物,為她量身打造的牢籠。

她緩緩抬頭,目光穿透燭光與帷幔,準確捕捉到告解室孔洞後那雙如解剖刀般銳利的眼眸。兩人隔著喧鬧的人群與神聖的儀式,無聲對視。

她沒有驚慌,反而將指間的刀片更深地壓入指縫,血紅指甲在紫外光下泛著詭異螢光,嘴唇無聲開合,像在對陸霄說——你抓住我的腳印,卻抓不住我的刀。

下一瞬,她手腕翻轉,刀片不再刺向替身女孩,而是劃向身側那名毫無防備的低階神官,鮮血噴濺的軌跡,將瞬間污染整片螢光地面,讓所有足跡證據混亂不堪。而她的另一隻手,已扣住替身女孩的肩頭,藉由人質的掩護,朝著距離最近的彩繪高窗暴衝而去,天空階鬥氣終於不再掩飾,如黑豹般炸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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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 夜鴉落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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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羅蘭宮的聖歌還在穹頂迴盪,四盞隱藏在廊柱雕花後的紫外燈同時點亮的瞬間,整座禮廳彷彿被掀開了第二層皮膚。淡紫色大理石不再是貴族們腳下光潔昂貴的裝飾,而是一片浮現淡藍光點的星圖,每一粒光點都是一枚以螢石研磨、再經鍊金藥水調和的無色螢光粉末,每一道拖曳的細絲都是混入粉末中的靜電纖維被鞋底與衣料牽扯出的痕跡。滿座的侯爵、伯爵與神殿低階神官仍舉著酒杯沉浸在祝禱的莊嚴氛圍裡,毫無所覺,只有二樓觀禮廊欄杆後的艾莉西亞·馮·赫倫與告解室木板孔洞後的陸霄,將那條從後廚通道蜿蜒至庇護椅前的發光小徑看得一清二楚。

克蘿蒂雅·夜鴉遞出酒杯的手在紫外光亮起的剎那,出現了千分之一秒的凝滯。她俯視地面,看見自己一路走來的藍色足跡像是一封用光寫成的自白書,鞋印纖細而穩定,每一步都精準踏在禁衛視線的死角,卻也因此在螢光地圖上顯得格外清晰。靜電纖維如同細小的藤蔓,正纏繞在她粗布侍女圍裙的褲腳與指尖。這種被看穿的感覺對於一個將肢解視為藝術、將無痕視為驕傲的天空階刺客而言,比任何刀劍都更刺痛。病態的執念讓她沒有驚慌,反而在瞬間理解了對手的刻薄意圖。

她抬頭,目光穿透燭光與帷幔,精準捕捉到告解室孔洞後那雙如解剖刀般銳利的眼眸。陸霄站在陰影裡,身形修長挺拔,黑色改良驗屍官制服的領口還沾著淡淡的藥劑痕跡,手中已握住一枚銅製按鈕,眼神冷峻而亢奮。那是一種獵人終於等到獵物踏入陷阱時的壓迫感。克蘿蒂雅的唇無聲開合,血紅指甲在紫外光下泛著詭異的螢光,像在說,你抓住我的腳印,卻抓不住我的刀。

下一瞬,她變招了。

指縫間薄如蟬翼的外科刀片不再刺向瑟瑟發抖的替身少女,而是以七十二度的精準角度劃向身側那名毫無防備、手持銀壺正準備灑下聖水的低階神官。天空階鬥氣在刀鋒上炸開細微的高頻震顫,切口平整得近乎優雅,神官的頸側瞬間噴出一道扇形的血霧,溫熱的血珠灑落在淡紫大理石上,迅速污染了那片淡藍螢光。驚叫聲被聖歌硬生生撕裂,鮮血的鐵鏽味與百合香氣混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作嘔的甜腥。她的另一隻手已扣住替身少女的肩頭,五指如鉤,藉由人質的掩護,朝著距離最近的那扇彩繪高窗暴衝而去,黑色皮質夜行衣下的鬥氣再也不加掩飾,如同黑豹般轟然炸開。

「封鎖!」

二樓傳來一聲清脆卻威嚴的喝令。艾莉西亞·馮·赫倫一把扯開帷幔,雪白絨毛披肩在氣流中揚起,金髮如瀑,碧眼裡燃燒的不是十六歲少女的恐懼,而是被當成傀儡多年後終於握住權杖的決絕。她手中高舉的不是象徵性的權杖,而是一枚以王室秘法鑄造的黑鐵哨子。那是只有正統血脈才能吹響的禁衛召集令。尖銳的哨音刺破禮廳的混亂,宮殿四周原本以禮儀護衛之名三步一崗的禁衛軍同時動作,重盾落地,長戟交叉,兩扇厚重的紫檀宮門轟然關閉,高窗外的捲簾鐵閘也應聲落下。整座紫羅蘭宮在轉眼間從華麗的禮儀廳化為封閉的牢籠。

「克蘿蒂雅·夜鴉,妳以為血能洗掉光嗎?」陸霄的聲音從告解室後傳出,不大,卻透過預先佈置在廊柱間的銅質傳聲管清晰送入每個人耳中,毒舌而冷靜,帶著法醫獨有的刻薄。「妳用神官的血污染螢光足跡,想讓粉末失效,這一招確實符合妳對儀式感的執念。可惜,妳弄錯了載玻片。今晚真正的陷阱,不在地上。」

他在眾目睽睽之下推開告解室的門,走到大廳中央。那灘新鮮的血泊正在淡藍螢光上蔓延,卻也正好成了他下一步的培養皿。他從制服內袋取出一只褐色玻璃噴瓶,瓶身以鍊金術士公會的蠟封封口,裡面是他以魯米諾試劑改良、加入過氧化鈉與螢光增效劑的即時顯影藥水。沒有任何祈禱與咒語,他直接對著血泊與克蘿蒂雅暴衝的路徑輕輕一噴。

幽藍色的光,沿著血跡噴濺的扇面逆向生長。

原本被神殿宣稱以聖水淨化、實則被反覆沖刷掩蓋的舊有血跡分子,在魯米諾的作用下發出冷冽的螢光。牆面、祭壇邊緣、甚至替身少女肩頭被克蘿蒂雅指甲刮出的細小血痕,都在黑暗中浮現出噴射狀的軌跡。陸霄半蹲下身,以戴著薄皮手套的指尖沾起一點新血,另一隻手已打開隨身神級法醫實驗室的投射介面,一道只有他能看見的光學顯微鏡虛影在他眼前展開。

「諸位請看,血跡會說話。」他站起身,聲音壓過騷動。「噴濺血跡的形態、方向與落點,能重建揮刀時的姿勢與位置。神官頸側的切口呈七十二度,右利手,由後向前,刀鋒帶有每秒三百次以上的高頻震顫,這不是普通匕首能留下的切面,而是長期以鬥氣驅動外科刀、反覆練習肢解才能形成的震顫紋。與前六名月光新娘遺骸骨骼上、以顯微鏡檢出的切痕完全一致。」

滿廳的貴族議論頓時炸開。馬庫斯·范恩那種迂腐的放血論調早已被陸霄在聽證會上碾碎,如今沒有人再敢輕易跳出來質疑血液無用論。陸霄沒有給質疑留時間,他從另一側禁衛手中接過一只以蜂蠟封存的證物盒,盒中是從前六具遺骸指甲縫中,以細針與真空吸頭提取的微量表皮與皮屑。那是死者臨死前激烈掙扎時,從兇手手腕與指縫間抓下的最後證言。

他走到被兩名禁衛以長戟逼住、暫時停在高窗前的克蘿蒂雅面前。克蘿蒂雅的灰藍圍裙已被鬥氣撕裂,露出底下緊身黑色皮衣,蒼白肌膚在幽藍血光映照下更顯詭異,眼下淚痣妖豔如血。她沒有求饒,也沒有辯解,只是沉默地盯著陸霄手中的刀,那把從她指縫間被禁衛以磁石吸走、如今正被陸霄以鑷子夾起的外科刀片。刀鋒極薄,刃口在紫外燈下仍泛著淡淡的生物螢光。

陸霄以鑷子將刀片置於攜帶型顯微鏡的載物台上,鏡頭投射的放大影像直接映在紫羅蘭宮穹頂的白金箔片上,讓全場都能看見。刀鋒根部,肉眼難辨的縫隙裡,卡著半枚幾乎透明的皮屑與一根黑色皮質纖維。

「這枚皮屑,經光譜分析,角質層含水量與油脂比例與前六名死者指甲縫殘留的兇手表皮完全一致。纖維成分與前六案現場、瑟蘭侯爵府廢棄禮拜堂牆面擦拭血掌印旁提取的黑色皮質纖維同源。這把刀,就是那把在封閉龍脊岩石室內,將六名擁有長公主血脈的待嫁少女以特定順序肢解、並擺成逆五芒星的刀。」陸霄的語氣依舊平淡,卻字字如釘。「妳的藝術,需要觀眾。而科學,就是最殘忍的觀眾。」

克蘿蒂雅瞳孔微微收縮,指尖的血紅蔻丹因用力而發白。她終於開口,聲音輕而冷,像刀鋒劃過冰面。「你以為這樣就能抓住夜鴉?」

話音未落,她周身鬥氣再一次暴漲,天空階的威壓讓靠近的兩名正式階騎士禁衛悶哼後退。她不再挾持替身,而是將少女猛地推向陸霄,自身則如離弦之箭撞向那扇已被鐵閘封死的彩繪高窗,試圖以蠻力撞開生路。她的速度快到在原地留下殘影,指甲與空氣摩擦出細微的嘯音。

然而,她吸入的第一口氣,就帶進了甜膩的苦杏仁味。

陸霄在她暴衝的必經之路上,早已讓尤金·寇伯特佈置了四個看似燭台底座的鍊金噴霧器。噴霧器中裝的是他以顛茄提取物、王室鏡面水銀改良、再加入高濃度乙醚的強效麻醉氣霧,無色無味,僅溶於鬥氣高速帶起的氣流中。克蘿蒂雅為追求突圍速度而全力催動鬥氣,反而讓氣流將藥霧完整捲入口鼻與肺泡。

她的腳步在距離高窗僅剩三步時踉蹌了一下。天空階鬥氣的光芒如被水澆熄的火焰般明滅不定,視線中的幽藍血光開始疊影,指尖傳來針刺般的麻木。那不是神罰,也不是詛咒,而是最純粹的化學壓制。

艾莉西亞抓住這一瞬的遲滯,厲聲下令。「拿下!」

四名手持以蛛絲鍊金麻線混紡捕捉網的禁衛從穹頂繩索滑落,大網當頭罩下。網眼細密,不為困住鬥氣,而是為了最大限度刮取她衣料與皮膚上殘留的微物。克蘿蒂雅揮刀欲斬,卻發現手腕已不聽使喚,外科刀片噹啷落地。她試圖以牙咬破藏在臼齒中的氰化物膠囊,卻被陸霄預先投擲的一枚鈍頭鍊金針精準擊中下顎,膠囊連同鮮血一起被她吐出。

她重重摔在淡紫大理石上,淡藍螢光足跡與幽藍血跡在她身下交織,像是一張為她量身繪製的星圖牢籠。禁衛以特製的鐐銬扣住她的手腕與腳踝,鐐銬內襯沾滿吸附纖維的蠟層,任何掙扎都會留下更多證據。

禮廳內鴉雀無聲,隨後爆發出壓抑不住的驚呼與倒抽氣。三十六位侯爵與伯爵看著穹頂上仍未散去的顯微鏡投影,看著地上發光的血跡與足跡,再看著被生擒、那個傳說中無影無蹤、被攝政王奧托·馮·赫倫引以為傲的完美藝術殺手,信仰與權威的敘事在這一夜被徹底改寫。沒有神諭,沒有占卜,只有一枚皮屑、一根纖維與一道血跡,就將天空階刺客釘死在科學的載玻片上。

陸霄俯身,以鑷子將那枚皮屑與纖維封入新的證物盒,動作溫柔得像在對待逝者的遺言。他抬頭看向二樓的艾莉西亞,後者扶著欄杆,指節因用力而發白,碧眼裡映著幽藍與淡藍交織的光,恐懼已完全轉為復仇的火焰。她輕輕點頭,無聲地以口型說出兩個字,做得好。

克蘿蒂雅被兩名禁衛架起,蒼白的臉在藥霧作用下泛起不自然的紅暈,卻仍死死盯著陸霄,眼神裡第一次出現了除病態執念之外的東西,那是對自身藝術被解構的動搖與不甘。她用僅存的力氣,從喉嚨裡擠出一句模糊的話。

「……刀是我的,指令……不在我……神殿的酒……還在……」

陸霄將證物盒收回制服內袋,轉身面向全場震驚的貴族與神官,聲音清晰地傳遍紫羅蘭宮的每一個角落。「連環分屍的刀,今晚已被科學握住。明日,請諸位帶著這份證據鏈,隨我與女王陛下,一同叩開光明神殿的大門。該讓所謂的神罰,嚐嚐顯微鏡的審判了。」

宮門之外,夜色正濃,金頂王宮的方向,一盞原本徹夜長明的攝政王書房燭火,悄然熄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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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 神殿的審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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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赫里斯的晨鐘敲過第七響時,中央審判廳的穹頂首次沒有為神殿而鳴。

這座以白曜石與龍脊岩構築的圓形議事場,原本是光明神殿宣讀神諭、貴族議會裁決異端的聖地,三層看台可容納千人,中央以黑鐵欄杆隔出神聖與世俗的界線。今日,欄杆被禁衛軍以絞鏈拉開,取而代之的是以松木與帆布臨時搭成的證物長桌,桌上陳列的不是聖典與權杖,而是六只以蜂蠟與火漆封口的骨骼匣、十二份毒理光譜圖、以及一座被黑布覆蓋的精密儀器。陽光從穹頂的彩繪玻璃斜射而下,在淡金色的粉塵中切出數道光柱,照亮了看台上每一張繃緊的臉。

看台左側擠滿了身披亞麻長袍的信徒,他們手中緊握木製聖徽,低聲吟誦淨化禱詞,眼神在恐懼與狂熱間搖擺。右側則是三十六位侯爵與伯爵,華服下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扶手,紫羅蘭貴族區的香水味與外城平民窟帶進來的汗酸味在封閉的廳內混雜,形成一種悶熱的壓迫感。廳門外,更多的民眾被禁衛的長戟擋在廣場上,卻仍能聽見裡頭傳出的每一句對峙。

艾莉西亞·馮·赫倫坐在原本屬於攝政王的高背椅上,今日她未披雪白絨毛披肩,只著一身簡潔的白底鑲金王室常服,金髮束成利落的馬尾,王冠端正地戴在額前。十六歲的身形在寬大的王座上仍顯嬌小,但她握住扶手的指節穩定,碧眼掃過全場時,竟讓幾名年長的伯爵下意識地低下頭。她身後的陰影裡,尤金·寇伯特抱著一疊以鍊金密語編碼的帳冊,鏡片後的眼神在瘋癲與精明間切換,像一個等待看戲的賭徒。

鐵門被推開的沉重聲響讓吟誦聲驟然一頓。

賽巴斯汀·格雷在四名禁衛的押解下走入審判廳。他依舊穿著那身鑲金白底的神官長袍,銀白長髮梳理得一絲不苟,乾瘦的臉頰雖然凹陷,眼神卻依舊狂熱而陰鷙,手中的寶石權杖已被收繳,卻彷彿仍握著無形的權柄。他沒有戴枷鎖,這是艾莉西亞給予最後的體面,也是對神權最後的羞辱。他站定在廳心,環視全場,聲音悲天憫人,卻帶著腐臭的甜膩。

「我的孩子們,你們為何要審判光明?」他張開雙臂,像是要擁抱整個審判廳。「六名新娘的哀嚎是黑魔女對王國的詛咒,是星夜政變遺留的怨靈在月圓之夜索命。我以神罰之火辨別善惡,以聖水淨化污穢,所行皆為庇護聖赫倫。你們竟要以褻瀆者的刀與粉末,來審判神的僕人嗎?」

話音落下,看台左側的信徒立刻騷動起來,有人高舉聖徽嘶喊,有人跪地哭求神蹟再現。狂熱的聲浪撞擊著穹頂,讓幾名年輕的書記官臉色發白。這正是賽巴斯汀最擅長的伎倆,將恐懼轉化為信仰,將審判轉化為殉道。

看台右側的角落,馬庫斯·范恩肥胖的身軀縮在御醫席的陰影裡。他今日沒有穿那件華麗的御醫長袍,只著一件洗得發白的亞麻外套,禿頂上滲出細密的汗珠,手指無意識地摳著袖口的線頭。自從在聽證會上以爵位為注慘敗給陸霄,又在聖光廣場的神罰之火對決中淪為笑柄,他早已從德高望重的御醫總管跌落為議會的邊緣人。此刻他望向廳心的賽巴斯汀,眼中沒有同盟的義氣,只有被拋棄後的怨毒與對生存的算計。

就在信徒的喧囂即將淹沒審判廳時,一聲清脆的金屬敲擊聲響起。

陸霄站在證物長桌後,身形修長挺拔,黑色改良驗屍官制服在陽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澤,領口的藥劑痕跡已被洗淨,卻留下一道淡淡的褐色痕跡,像是勳章。他沒有看向賽巴斯汀,而是慢條斯理地以戴著薄皮手套的手指,逐一解開六只骨骼匣的火漆。他的聲音不大,卻透過廳內預先佈置的銅質傳聲管,清晰地壓過了祈禱聲。

「大主教閣下,你說的詛咒,我在屍體上找不到。你說的神罰,我在試管裡找到了。」

他毒舌而冷靜,眼眸如解剖刀般銳利,越被質疑越亢奮的神情讓賽巴斯汀的偽善笑容出現了一絲裂痕。

「克蘿蒂雅·夜鴉已於昨夜在紫羅蘭宮落網,她在麻醉藥效消退後親口供述,所有毒藥的配方、屍體擺放的順序與地點,皆由神殿密室以蠟封指令下達。這份供詞已由女王陛下與禁衛軍共同封存,並經鍊金公會驗證筆跡與蠟印,皆出自神殿內務廳。」陸霄將一份以黑蠟封口的羊皮紙舉起,羊皮紙上暗紅色的指印在陽光下格外刺眼。「當然,口供只是開端,屍體從不說謊。」

他掀開第一只骨骼匣,裡面是一截脛骨,切面平整,邊緣帶有細微的鋸齒狀震顫紋。他身後的尤金適時拉開黑布,露出一座以黃銅與水晶打造的光學顯微鏡與小型光譜分析儀,鏡頭投射的影像直接映在穹頂的白幕上,讓全場都能看見。

「這是六名死者脛骨切痕的顯微投影,切割角度皆為七十二度,右利手,帶有每秒三百次以上的高頻震顫,這是天空階鬥氣驅動外科刀的獨有痕跡,與克蘿蒂雅的刀完全吻合。諸位再看這份毒理報告。」他將六張光譜圖依次排開,圖譜上的峰值以紅筆標註。「顛茄鹼、鏡面水銀、慢性砷化物,三種毒物在六具遺體的肝臟與毛髮中皆被檢出,比例恆定,顯然為同一鍊金工坊批量調配。蜂蠟封裝的纖維與王室鍊金工坊的金線成分一致,而聖餐葡萄酒窖的帳冊顯示,過去半年,同一種摻有砷粉的葡萄酒,僅供應神殿懺悔室與金頂王宮內務府。」

他又取出六只小玻璃瓶,瓶中各有一枚以鑷子夾起的半透明皮屑與一根黑色皮質纖維。「指紋、皮屑、纖維,皆在六案現場與瑟蘭侯爵府廢棄禮拜堂的擦拭血掌印旁被提取,經比對,皆指向同一人。而最後一項——」他頓了一下,目光掃過馬庫斯瑟縮的身影,嘴角勾起一絲刻薄的弧度。「骨骼的族譜。經顱骨測量與齒列比對,六名新娘皆屬同一母系,皆為三十年前星夜政變中被滅門的長公主血脈,她們的死序,與王位繼承順位完全一致。這不是詛咒,是系統性的血脈清洗。」

全場死寂,隨後爆發出壓抑不住的驚呼。貴族們看著穹頂上放大的切痕與圖譜,看著那些曾被視為不潔之物的屍骨,此刻卻如最公正的證人般陳列在聖光之下,信仰與律法的敘事被徹底撕裂。連最虔誠的信徒,也在科學的細節面前出現了動搖。

賽巴斯汀臉色鐵青,卻仍強撐著聖潔的姿態,猛地舉起雙手,發出一聲淒厲的呼號。「異端!這是對神的褻瀆!你們竟敢以死人的碎骨來玷污活人的信仰!來吧,讓神罰之火再次降臨,讓光明來審判這齣鬧劇!」

他從袖中抖出一小包暗紅色粉末,那是他賴以成名的神術道具,經年以來自詡能以火焰顏色辨別善惡。兩名狂熱的侍僧立刻端上銅盆,盆中 pre先淋上了聖油。賽巴斯汀將粉末撒入盆中,口中唸誦冗長的咒語,銅盆轟然竄起一道幽綠色的火焰,火焰中隱約可見扭曲的人臉,看台上的信徒頓時跪倒一片,尖叫著神蹟再現。

馬庫斯在角落裡發出一聲低低的嗤笑,卻又立刻捂住嘴,眼神在火焰與陸霄之間游移,內心天人交戰。他知道這火焰的底細,也知道此刻若不表態,自己將與神殿一同沉沒。

陸霄看著那道綠火,眼中閃過一絲近乎憐憫的冷漠。他沒有辯解,只是轉身從證物桌下取出一只木盒,盒中整齊排列著數十只貼有標籤的玻璃瓶,瓶中粉末顏色各異。他當著全場的面,以鑷子夾起少許銅鹽粉末,投入另一只同樣淋有聖油的銅盆中。

轟!

同樣幽綠的火焰竄起,顏色、形態甚至燃燒時的噼啪聲,都與賽巴斯汀的所謂神罰之火一模一樣。

「銅鹽燃燒呈綠色,鉀鹽呈紫,鈉鹽呈黃。這不是神罰,是中學程度的化學。」陸霄的聲音透過傳聲管傳遍每一個角落,他又接連投入幾種粉末,火焰依次變為妖豔的紫與詭異的黃,看台上的信徒目瞪口呆,信仰的火焰在化學的光譜面前,成了可笑的魔術。「大主教閣下,你指甲縫裡殘留的化學粉末,在顯微鏡下與這些粉末完全一致。你以化學伎倆操弄恐懼,以生石灰遇血放熱偽造淨化,以神諭占卜定人生死,壟斷知識三十年。今日,光譜儀就是你的審判官。」

他將光譜分析儀的探頭對準兩盆火焰,儀器發出輕微的嗡鳴,白幕上立刻跳出兩道完全重疊的光譜曲線,峰值精準對應銅元素的特徵波長。鐵證如山,再無任何辯駁的餘地。

賽巴斯汀踉蹌後退一步,乾瘦的身軀劇烈顫抖,狂熱的眼神首次出現了崩塌的裂痕。他張口欲言,卻發現所有的神聖辭彙在光譜曲線面前都成了囈語。

就在此時,馬庫斯·范恩猛地從席位上站起,肥胖的身軀撞翻了身前的木椅,發出刺耳的聲響。他臉色漲紅,卻不再是因為傲慢,而是因為求生的急切。他搶過一名禁衛手中的傳聲筒,聲音尖銳而急促,像是要將三十年的怨氣與恐懼一併倒出。

「我指證!我指證光明神殿!」他指著賽巴斯汀,手指因用力而發抖。「三十年來,神殿以淨化與褻瀆為名,禁止一切驗屍與解剖,壟斷醫學典籍,凡有醫師提出質疑,便以異端之名送上火刑架!我的老師,我的同窗,皆因私下研究屍體而被你們害死!你們將放血與水蛭奉為正統,將真正的醫學斥為巫術,只為維護你們解釋死亡的權力!這份毒理與切痕報告,我以御醫世家的名譽擔保,皆為真實!神殿,才是最大的異端!」

倒戈的證詞如同一把尖刀,徹底剖開了神殿最後的遮羞布。貴族們看向馬庫斯的眼神從鄙夷轉為驚愕,再轉為對神殿的憤怒。原來被壟斷的不僅是信仰,還有活命的醫術。

艾莉西亞在此刻緩緩站起。她沒有看向崩潰的賽巴斯汀,也沒有看向醜態畢露的馬庫斯,而是望向穹頂那道被陽光切開的光柱,碧眼中映著幽藍與翠綠交織的火焰殘影,聲音清脆卻帶著王者的重量,迴盪在死寂的審判廳內。

「以聖赫倫王國正統女王之名,聽判。」她舉起那枚黑鐵鑄造的王室印璽,印璽在陽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自星夜政變以來,光明神殿以神權干預司法,以神術偽造證據,以淨化之名行清洗之實,罪證確鑿。即日起,廢除光明神殿一切司法特權與神罰審判權,收回其對律法與醫學的解釋權。王國一切案件,皆以證據與科學驗屍為準。」

她頓了一下,目光終於落在賽巴斯汀身上,那個曾將她視為傀儡、將她的血親送上祭壇的老人,此刻已如風中殘燭。

「賽巴斯汀·格雷,以叛國、謀殺、偽造神諭三罪,褫奪大主教之位,押入黑牢,擇日以王國律法公開處決。其同黨,一併徹查。」

禁衛軍的重靴踏上白曜石地面,兩名身披銀甲的騎士一左一右扣住賽巴斯汀的手臂。那身鑲金白底的長袍在掙扎中被扯開,露出底下乾瘦如骷髏的身軀,寶石權杖滾落在地,發出空洞的聲響。賽巴斯汀發出野獸般的嘶吼,卻再也喚不起任何信徒的回應,看台上的聖徽紛紛落地,像是一場信仰的雪崩。

陸霄站在證物長桌後,靜靜看著神權的大廈在光譜與顯微鏡面前轟然倒塌。他俯身將那枚仍帶著餘溫的銅鹽粉末封入證物袋,動作溫柔而敬重,像是在安葬一個時代。他抬頭,與王座上的艾莉西亞對視,後者輕輕點頭,眼中既有復仇的火焰,也有對未來的期許。

審判廳厚重的鐵門再次被推開,午後的陽光湧入,照亮了門外廣場上黑壓壓的人群,也照亮了遠處金頂王宮那道緊閉的黑金大門。大門之後,一股更為龐大、更為暴烈的鬥氣正在醞釀,像是被逼入絕境的野獸,即將掀起最後的反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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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 王座前的對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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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央審判廳的鐵門被禁衛以肩撞開的巨響還在穹頂迴盪,金頂王宮的方向已傳來低沉的鐘鳴。那不是禮儀的鐘聲,而是連擊九響的警鐘。

聖赫里斯建城三百年,警鐘九響只出現過一次,便是三十年前的星夜政變。當時先王與長公主一脈的血在王座廳流成小河,倖存的侍女說,血腥味三日不散,連白曜石的地磚縫隙都染成了暗紅。今日,鐘聲再起,整座王都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掐住了喉嚨,外城的喧鬧瞬間被抽乾,只剩下鎧甲碰撞與靴底敲擊石板的急促迴音。

陸霄站在審判廳證物長桌後,指尖還殘留著光譜儀冷卻後的餘溫。他沒有收拾那些蜂蠟封口的骨骼匣,也沒有去看癱軟在地的賽巴斯汀。他的視線越過審判廳洞開的大門,望向遠處三重城牆內最高處的金頂。那座以鎏金與琉璃覆蓋的宮殿在午後陽光下依舊耀眼,然而宮門前的兩扇黑金大門卻在此刻緩緩閉合,門縫間逸出的不是迎接審判的肅穆,而是一股帶著鐵鏽與火藥味的灼熱鬥氣。

艾莉西亞·馮·赫倫握著王室印璽的手指收緊,指節泛白。她比任何人都熟悉那股氣息。十六年來,她無數次在王座廳的帷幕後看著那個被稱為叔父的男人,以溫和的笑容撫摸她的頭頂,口中說著守護王座的誓言,背後卻讓禁衛的長戟始終對著她的寢宮。剛才在審判廳,她以女王之名廢除神殿特權,收押大主教,那是她第一次真正行使王權。而現在,那個男人終於不再需要面具。

「封鎖王宮!」一名渾身是血的銀甲禁衛衝進審判廳,頭盔歪斜,肩甲被鬥氣劈開一道焦黑的裂口,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攝政王……攝政王下令王座廳戒嚴,稱女王受異端蠱惑,王室私兵已封死金頂迴廊,任何人不得進出!陛下若不立刻返回,便以叛國論處!」

尤金·寇伯特一把扶住那名禁衛,從油漬斑斑的長袍口袋掏出一瓶嗆鼻的鍊金藥劑,直接淋在對方傷口上。滋滋的白煙冒起,禁衛發出壓抑的悶哼。尤金鏡片後的眼神徹底褪去了瘋癲,只剩下淬火般的銳利。

「好快的刀。」陸霄的聲音冷得像手術刀劃過骨面。他將證物長桌上的顯微鏡與光譜儀迅速封箱,卻沒有露出半分慌亂,越是被逼入絕境,他的思緒越是清晰得可怕。「神殿倒台,暗線被斬,他若再等,證據鏈就會延伸到金頂的每一塊地磚。他只能賭最後一次,用劍把證據連同呈證的人一起斬碎。」

艾莉西亞沒有回頭,她將印璽收入袖中,自審判廳側面的兵器架上取下那柄自星夜政變後便被封存的先王權杖。權杖以龍脊山脈最堅硬的黑曜岩為芯,外纏純金纏枝,頂端鑲嵌著一顆已經黯淡的星輝寶石。那是王權正統唯一的信物,三十年來從未被奧托觸碰過,因為他知道,一旦他握住它,便等於承認篡位的失敗。

「那就讓他斬。」少女的聲音不大,卻讓整個審判廳殘留的貴族與禁衛都抬起了頭。金髮馬尾在氣流中輕揚,碧眼裡映著王宮方向翻騰的鬥氣紅光,脆弱的外殼被徹底撕去,只剩下被壓抑十六年的倔強與鋒芒。「我的王座不在審判廳,在王座廳。他要弒君,就必須踩過我的屍體。」

語畢,她竟提裙率先衝出了審判廳,雪白披風在身後揚成一道旗幟。陸霄緊隨其後,黑色驗屍官制服在奔跑中獵獵作響,手中提著那只裝有隨身實驗室關鍵組件的皮箱。兩側的禁衛對視一眼,齊聲怒吼,拔出長劍,追隨女王的腳步朝金頂王宮狂奔。廣場上的民眾自發讓開道路,有人跪地祈禱,有人舉起剛被揭穿神罰騙局的憤怒眼神,望向那座即將見血的宮殿。

金頂王宮的王座廳,名為聖赫倫之心。圓形大廳以十二根蟠龍金柱支撐,穹頂繪有歷代先王的星圖,地面由整塊白曜石鋪就,光可鑑人。此刻,大廳所有的彩窗被厚重的天鵝絨帷幕遮蔽,唯有王座後方的星圖天窗透進一線光柱,照在空蕩的王座上。王座由純金鑄成,扶手雕刻著雙翼展開的獅鷲,那是赫倫家族的徽記。

奧托·馮·赫倫就站在王座之前。

他脫去了攝政王的深紅斗篷,只著一身黑金重鎧,鎧甲每一片鱗葉都經過鍊金打磨,映著昏暗的光線,胸口的獅鷲徽記被改成了張口咆哮的雄狼。金棕短髮依舊齊整,精緻的鬍鬚修剪得一絲不苟,但那張慣常帶著仁慈微笑的面容此刻徹底沉了下來,眼窩深陷,眼神如餓狼般貪婪而陰冷,再無半點長輩的偽裝。傳奇階的鬥氣自他腳下無聲炸開,暗紅色的氣浪如活物般沿著金柱蜿蜒,將整座大廳的空氣壓得黏稠沉重,尋常侍衛光是靠近門檻便會感到胸口如壓巨石。

大廳兩側,三十名身著無徽黑甲的私兵以半跪姿態封死了所有出口,長戟交叉,戟尖皆指向廳門。他們是奧托豢養二十年的死士,只聽一人之令。

王座廳的側門被猛地踹開。兩名禁衛拖著一道纖細卻掙扎不休的身影走了進來,正是克蘿蒂雅·夜鴉。

她手腕與腳踝皆被加厚的精鋼鐐銬鎖住,鐐銬內側塗有尤金特製的麻痺藥膏,用以壓制天空階鬥氣的流轉。黑色皮質夜行衣在昨夜的捕捉戰中被魯米諾與螢光粉染得斑駁,深紫長髮散亂,眼下那顆淚痣在蒼白膚色下更顯妖異。她本該被囚於紫羅蘭宮地牢,卻在聽見警鐘九響的瞬間,以牙齒咬開了看守的喉管,試圖以最後的氣力逃脫,卻被早有準備的禁衛擒獲,押至此地。她的唇角還殘留著血跡,望向奧托的眼神卻依舊是絕對的忠誠與狂熱,像一柄即使崩刃也要為主人刺出最後一擊的匕首。

「大人,讓我……為您清理最後的污垢。」她的聲音沙啞,卻帶著病態的執念,目光越過奧托,死死盯住廳門的方向,彷彿已經看見那個以顯微鏡瓦解她藝術的男人。

奧托沒有看她,只是抬手,暗紅鬥氣化作一縷細絲,割開了她腳踝鐐銬外的一道鎖扣,像是給予獵犬最後的鬆綁。「去吧,夜鴉。讓他們知道,藝術終究需要鮮血來完成。」

話音未落,王座廳正門轟然洞開。

艾莉西亞手持權杖,與陸霄並肩踏入。少女的白底鑲金常服在鬥氣壓迫下緊貼身形,卻一步未退。陸霄的黑色制服領口被氣浪掀動,他卻只是將皮箱置於腳邊,緩緩戴上了薄皮手套。那雙如解剖刀般銳利的眼眸,掃過奧托的黑金重鎧,掃過克蘿蒂雅鐐銬間滲出的血絲,掃過大廳每一處被鬥氣灼燒的痕跡,最後落在王座扶手那道幾不可見的劃痕上。

「攝政王奧托·馮·赫倫。」艾莉西亞的聲音在鬥氣的壓制下依然清澈,她將權杖重重頓地,星輝寶石與白曜石碰撞,發出一聲清越的嗡鳴。「你以輔政之名,封鎖王座,私調死士,意欲何為?」

奧托終於笑了。那笑容不再溫和,而是徹底撕裂的猙獰。

「我的好侄女,你長大了,學會了用驗屍官的謊言來質疑你的叔父。」他向前踏出一步,每一步都讓白曜石地面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暗紅鬥氣隨著步伐暴漲,將十二根金柱上的燭火盡數壓滅。「神殿那群廢物,竟被幾瓶藥水與幾塊骨頭嚇破了膽。但你以為,靠一個外來的仵作,靠幾份所謂的證據,就能奪回這張椅子?你母親當年也是這麼天真,以為血脈就能庇護她。星夜那一晚,她的血可比你現在的權杖紅得多。」

他猛地抬手,傳奇階鬥氣化作實質的掌壓,隔空朝艾莉西亞拍去。這一掌若是拍實,別說十六歲的少女,便是正式騎士也要筋骨盡碎。

千鈞一髮之際,陸霄側身一步,擋在艾莉西亞身前。他沒有鬥氣,沒有神術,只有一只從皮箱中取出的、看似普通的銀色手提箱。箱蓋彈開,內部是一面以鍊金水晶打磨的便攜式顯微鏡與一排早已備好的化學試紙。

他沒有硬接那道掌壓,而是借著鬥氣掀起的氣流,將一張浸透魯米諾試劑的薄紗迎風抖開。薄紗在暗紅鬥氣中獵獵作響,卻沒有燃燒,反而在觸及奧托鎧甲縫隙溢出的氣浪時,發出了幽藍色的微光。

那光芒雖淡,卻讓全場死士的呼吸都停滯了一瞬。

「傳奇階的鬥氣,的確可以劈開城門,也可以震碎人心。」陸霄的語氣依舊毒舌而冷靜,在鬥氣的轟鳴中清晰得刺耳。「但它震不掉皮屑,燒不掉纖維,更蒸發不了滲入鎧甲縫隙的血。」

他俯身,以鑷子從奧托左肩鎧甲鱗片的接縫處,輕輕挑起一絲幾乎看不見的暗紅色纖維,以及一點比針尖還小的暗褐色斑塊。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對待一具需要敬重的遺體,與對活人的刻薄形成了極致的反差。

「六名新娘,六個家族,六種不同的織金線與香薰。瑟蘭侯爵府的月桂香,星織伯爵家的銀線繡,凜冬侯爵領的羊絨混紡……每一具屍體的指甲縫裡,都殘留著兇手斗篷的纖維。每一塊脛骨的切痕裡,都嵌著兇手刀鋒崩落的微粒。而兇手的僱主,為了確保每一次獻祭都精準無誤,必定會親臨現場,或至少親手檢驗屍體的擺放是否符合儀式。」

他將纖維與血斑置於便攜顯微鏡下,鏡頭投射的影像竟直接映在了王座廳穹頂的星圖上。放大的視野中,纖維的編織結構與血球的形態纖毫畢現,與審判廳中展示的六份證物圖譜完全重疊。

「這不是你的血,攝政王。」陸霄抬頭,直視那雙餓狼般的眼睛,一字一句,像是在宣讀屍檢報告。「這是第三名新娘,艾琳·瑟蘭,她死前緊緊抓住你的披風,撕下的纖維與你鎧甲內襯的磨損處完全吻合。這一點血斑,經光譜比對,與第六名新娘莉莉安·赫倫的線粒體序列一致。她們與你,與王座,與三十年前被你與神殿聯手屠盡的長公主一脈,共享同一位母親。」

他從皮箱最底層取出一卷以王室火漆封口的羊皮紙,展開時,紙面竟是一幅以極細筆觸繪製的王位繼承序列圖。從三十年前的長公主開始,十二個名字依次排列,六個已被紅筆劃去,旁註死亡日期與棄屍地點,連線構成的逆五芒星終點,正指向王座上那顆黯淡的星輝寶石。第七個名字,是艾莉西亞·馮·赫倫,旁邊的日期,是三日後的成人禮。第八個,則是一個被刻意隱去、卻被陸霄以化學藥劑顯影出來的名字——那個將在成人禮上被迎回王都的、最後的遺孤。

「你不是在殺新娘,你是在擦拭族譜。每殺一人,王位繼承順位便向前挪動一格。六具屍體,六次校正,三十年的清洗,只為讓你的名字,成為序列上唯一合法的存留。這份名錄,原件藏於禁書庫暗格,副本由尤金以鍊金拓印保存,兩相對照,筆跡皆出自你二十年前的副官之手,墨水中加入的鏡面水銀,與毒殺新娘的毒物同源。」

王座廳陷入死一般的寂靜。連奧托私兵的長戟都出現了細微的顫抖。他們效忠的是強大的傳奇騎士,卻從未想過,他們守護的竟是一場持續三十年的血脈屠殺。

艾莉西亞在此刻舉起了權杖。星輝寶石在陸霄揭露的真相中,竟像是回應般發出微弱的光芒。她不再是那個在帷幕後顫抖的傀儡,而是手握證據之劍的女王。她的聲音帶著哭腔,卻比任何一次都堅定,迴盪在被鬥氣封鎖的大廳內。

「以赫倫正統之名,我,艾莉西亞·馮·赫倫,號令王室禁衛!」她將權杖指向奧托,寶石的光芒暴漲,照亮了大廳側牆上一排始終未動的銀甲身影。那是自先王時代便誓死效忠王座的黑曜禁衛,他們的鎧甲上刻著獅鷲,而非雄狼。「此人以叔父之名,行弒親之實,以攝政之權,行篡位之謀。證據在此,血脈在此,先王星圖在此!禁衛何在!」

「吼!」

沉悶的戰吼自牆壁後炸開。原本緊閉的側殿大門被從內撞開,數十名銀甲禁衛手持重盾與長劍衝入,與黑甲私兵狠狠撞在一起。白曜石地面瞬間被鮮血染紅,鬥氣與鋼鐵的碰撞聲震得穹頂星圖簌簌落灰。這不是政變,這是遲到了三十年的王位保衛戰。

克蘿蒂雅趁亂掙斷了最後的鐐銬,化作一道黑影,帶著天空階鬥氣特有的尖嘯,直撲陸霄的後頸。她的指甲已染成血紅,刀鋒自袖中彈出,依舊是那七十二度的致命角度,眼中只有將這個褻瀆她藝術的男人肢解的狂熱。

然而,她的刀尖在距離陸霄頸側寸許處,被一股柔和卻不容置疑的力量擋住。艾莉西亞不知何時已擋在了陸霄身前,權杖橫架,星輝寶石的光芒竟在她身前形成一面薄如蟬翼的光盾。那是王室血脈與權杖共鳴的守護,唯有正統繼承人才能激發。少女嬌小的身軀被鬥氣震得向後滑退,嘴角溢出一絲鮮血,卻寸步未讓。

「你的對手是我。」艾莉西亞抹去血跡,碧眼中燃起從未有過的怒火。「三十年前,我母親也是這樣擋在族人身前的嗎?」

陸霄沒有回頭,他甚至沒有去看那場近在咫尺的廝殺。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奧托身上。攝政王的鬥氣在證據被當眾宣讀後出現了短暫的紊亂,那是信仰與謊言被同時擊碎的動搖。但傳奇階的強者,絕不會因動搖而倒下,反而會因被逼入絕境而更加狂暴。

奧托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黑金重鎧上的雄狼徽記竟在鬥氣灌注下發出活物般的嘶吼。他不再理會禁衛與私兵的混戰,雙手握拳,暗紅鬥氣凝成一柄長達三丈的巨劍虛影,對著王座,也對著王座前的兩人,當頭劈下。這一劍,凝聚了他四十五年權謀與殺戮的全部力量,要將王座、證據、女王與驗屍官,一併斬成齏粉。

巨劍尚未落下,整個王座廳的白曜石地面已寸寸龜裂,十二根金柱發出哀鳴。陸霄猛地將皮箱中最後一支試劑瓶擲向半空,瓶身炸裂,無色粉末在鬥氣中瀰漫,竟讓那暗紅巨劍的軌跡在粉末中顯露出細微的偏折——那是鎧甲舊傷與鬥氣流轉不暢的破綻。

艾莉西亞高舉權杖,星輝寶石的光芒與粉末交織,像是在王座前撐起最後一道以證據與血脈鑄成的屏障。

巨劍,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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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 驗屍王座

本章登場

暗紅巨劍落下的瞬間,整座王座廳的光線被徹底吞沒。

那並非單純的鬥氣凝形,而是傳奇階騎士將畢生殺意與權謀壓縮成的實質斬擊。十二根蟠龍金柱同時發出垂死的呻吟,白曜石地面以王座為圓心向外炸開蛛網般的裂痕,裂痕中滲出三十年前便已乾涸的暗紅血垢,像是被這一劍重新喚醒。懸於穹頂的星圖被氣浪掀得簌簌抖動,金箔剝落如雪,歷代先王的面容在搖晃的光影裡模糊不清。

陸霄擲出的那只試劑瓶在半空碎裂,無色粉末並未隨風散去,反而被鬥氣的渦流緊緊吸附,在巨劍的軌跡上凝成一道極細的銀白紗幕。那是尤金·寇伯特以龍脊山脈火山灰與極細雲母研磨而成的顯形粉,本是用於鍊金工坊檢測氣密縫隙的耗材,此刻卻讓傳奇鬥氣的流動變得有跡可循。

粉末附著之處,暗紅劍身出現了一道僅有寸許的滯澀。那一寸的顏色明顯比周圍黯淡,像是血流不暢的傷疤。陸霄的眼眸在強光中依舊冷得像浸泡在福馬林裡的手術刀,他沒有抬頭去看劍鋒,而是盯著奧托·馮·赫倫左胸黑金重鎧第三與第四枚鱗片的接縫。那裡有一道舊年的劍痕,被鍊金匠以鏡面水銀反覆填補,卻在顯形粉下暴露出細微的凹陷與鬥氣滯留的渦點。

「左胸第三肋間,星夜政變時被長公主親衛的逆刃劍刺穿,傷及肺葉。」陸霄的聲音在鬥氣的轟鳴中清晰得近乎殘忍,毒舌的語調裡帶著法醫對屍體才有的精準與敬重。「你活下來了,卻讓那一劍成了你此生鬥氣周天永遠無法閉合的缺口。每當你全力催動傳奇鬥氣,氣流便會在那道疤痕處產生亂流。六具屍體脛骨切痕上的高頻震顫紋,在左側三十度角皆有細微拖尾,與你鎧甲共鳴的頻率完全一致。你以為盔甲能掩住血跡,卻掩不住你呼吸時鎧片摩擦的節奏。」

艾莉西亞·馮·赫倫聽見了。她嬌小的身軀被巨劍掀起的氣壓推得向後滑退,足尖在龜裂的白曜石上犁出兩道淺痕,雪白披風被壓得緊貼背脊,卻沒有鬆開高舉權杖的手。星輝寶石在她掌心燙得發疼,那不是鬥氣的熱度,而是血脈被喚醒的灼熱。三十年來黯淡無光的寶石,此刻因她的憤怒與決意而重新亮起,柔和的銀白光芒自權杖頂端流淌而下,在她與陸霄身前織成一面半圓的光盾。光盾薄得像羊膜,卻將巨劍落下的罡風一寸寸抵住。

「赫倫的王座,從來不是靠劍奪來的。」少女的聲音帶著血腥味,卻穿透了鬥氣的咆哮。她碧綠的眼瞳裡映著逆五芒星的終點,映著六名無辜新娘的姓名,也映著身前那個穿著黑色驗屍官制服、始終相信證據而非血統的男人。「它靠的是血脈的承諾,是每一具倒在黑暗裡的屍體都該被聽見的聲音。叔父,你聽見了嗎?」

巨劍終於斬在光盾之上。

沒有驚天動地的炸裂,只有兩種截然不同的力量相互侵蝕的尖銳嗤鳴。暗紅與銀白交纏,顯形粉在碰撞點瘋狂旋轉,將奧托鬥氣亂流的破綻無限放大。早已潛入側殿的王室禁衛統領抓住這轉瞬即逝的滯澀,怒吼著將手中的破甲重弩狠狠擲出。重弩並非射向奧托本人,而是精準地釘入他左胸那道舊疤對應的鎧甲縫隙。鎧片崩裂,鏡面水銀的碎屑與暗紅鬥氣一同噴濺,像是一條被挑斷的血管。

奧托發出一聲悶哼,高大的身軀踉蹌半步。他臉上那張維持了二十年的仁慈面具徹底碎裂,金棕短髮被自身的鬥氣反噬衝得散亂,精緻鬍鬚沾滿了從嘴角溢出的血沫。那不是被外力擊傷的血,而是周天破碎後,三十年強行壓制的舊傷逆行回噬的結果。傳奇的光焰自他體表寸寸熄滅,黑金重鎧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原本張口咆哮的雄狼徽記竟在高溫中扭曲,像是一頭被扼住咽喉的野獸。

「不可能……我為這個王國流過血,我在龍脊山脈斬過蠻族,我在星夜為王座清除了所有不安定的血……」他扶著王座扶手才勉強站穩,眼神中的貪婪與深沉被一種被徹底看穿的恐懼取代,望向穹頂上仍舊投影的纖維與血球圖譜,聲音嘶啞。「就憑幾根纖維,幾滴血,你就想否定我四十五年的功績?」

「否定的不是你的功績,是你的謊言。」陸霄緩步上前,薄皮手套上還殘留著從鎧甲挑起的纖維。他將便攜顯微鏡的投影轉向大廳內所有仍持戟對峙的黑甲私兵與銀甲禁衛,讓每一個人都能看清那根暗紅纖維的編織紋路與瑟蘭家族織錦的登記圖譜分毫不差。「你每一次以淨化為名調動王室工坊的馬車,車輪碾過外城亂葬崗的泥濘,都會留下獨特的龍脊岩粉末。六處棄屍點的泥土樣本,皆檢出與王宮馬廄同源的礦物成分。馬車不會說謊,泥土不會說謊,屍體更不會說謊。真正該被否定的,是你讓屍體在亂葬崗腐爛、讓放血療法與神罰之火決定生死的舊時代。」

側面的戰局也在此時分出勝負。克蘿蒂雅·夜鴉掙斷鐐銬後化作的黑影,在即將觸及陸霄後頸時,被艾莉西亞以權杖光盾強行震退。天空階刺客的鬥氣雖凌厲,卻在失去隱蔽與儀式陣型的加持後,顯得單薄而急躁。她的七十二度刀法依舊精準,卻每一次都被光盾的弧度偏折。她發出野獸般的低吼,指甲縫中彈出的外科薄刃映著幽藍的殘光,那是她用來肢解新娘的藝術之刀。

一道油膩卻迅捷的身影攔在了她的退路上。尤金·寇伯特不知何時已繞至王座側柱後,手中握著一只不斷冒著灰綠煙霧的陶罐。他的白鬍被氣浪吹得翻卷,多重水晶鏡片後的眼神再無瘋癲,只剩下老鍊金術士對等價交換的冷酷計算。

「小夜鴉,妳的刀很快,可惜妳的肺跟不上。」尤金將陶罐狠狠砸在她腳邊,灰綠煙霧炸開,並非毒氣,而是高濃度的乙醚與曼陀羅提取液混合的麻醉霧。克蘿蒂雅本就因掙脫鐐銬而氣血翻湧,吸入一口便腳步踉蹌,深紫長髮下的蒼白面容迅速泛起不自然的潮紅。「老夫賣情報賣了四十年,最貴的一條就是妳的呼吸節奏。七十二度角的刀,需要憋氣零點四秒,那零點四秒,夠老夫讓妳睡一覺了。」

煙霧中,兩名禁衛一擁而上,以塗滿麻痺藥膏的鎖鏈重新纏住她的四肢。這一次,鎖鏈內側加裝了倒刺,刺入皮膚便注入更多麻醉劑。克蘿蒂雅妖豔的眼中第一次露出絕望,她望向王座前已經跪倒的奧托,像一柄被主人拋棄的匕首,發出無聲的嘶鳴後,徹底軟倒在地,被拖向大廳角落的陰影。

王座廳的廝殺聲漸漸平息。黑甲私兵在見到攝政王鬥氣潰散、首席暗刃被擒後,鬥志徹底崩潰,紛紛丟下長戟跪地。銀甲禁衛迅速接管每一處出口,白曜石地面上的血泊被拖曳的屍體劃出長長的痕跡,卻沒有人去擦拭。那是新王權誕生前必須被所有人銘記的顏色。

艾莉西亞拖著權杖,一步步走上王座前的三級台階。她每一步都走得很慢,雪白絨毛披肩掃過地上的血跡,卻沒有絲毫猶豫。她站在跪倒的奧托面前,俯視著這個自她有記憶起便以叔父自居、撫摸她頭髮、卻在暗地裡清除了她所有血親的男人。少女早熟的聰慧讓她明白此刻不能流淚,外柔內剛的倔強讓她的聲音即便顫抖也必須完整。

「奧托·馮·赫倫,你以攝政之名,勾結神殿,偽造繼承詔書,策劃月光新娘連環分屍案,系統性屠殺王室血脈十二人,實證六人,圖謀篡位,罪證確鑿。」她將權杖的尖端輕輕抵在對方的額頭,星輝寶石的光芒照亮了奧托眼底最後一絲不甘。「以聖赫倫王國正統女王之名,以先王星圖與冤魂血脈為證,我判處你叛國罪,褫奪一切爵位與榮譽,即刻處決。其黨羽克蘿蒂雅·夜鴉,犯連環謀殺、肢解褻瀆屍體罪,同判死刑。」

沒有歡呼,沒有喧譁。禁衛統領親自執行了女王的命令。奧托的頭顱滾落在王座前的血泊中,那雙如餓狼般的眼睛至死仍圓睜著,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竟會被那個十六歲的傀儡侄女,以證據與律法而非鬥氣斬下。克蘿蒂雅在昏迷中被一劍穿心,蒼白的指尖仍緊握著她那柄七十二度的薄刃,卻再也無法完成任何藝術。

當天下午,聖赫里斯的鐘聲再次響起。這一次不是警鐘九響,而是王座更迭後連綿不絕的禮鐘。金頂王宮正門洞開,三重城牆的吊橋全部放下,外城平民窟的百姓第一次被允許湧入紫羅蘭貴族區,匯聚在王座廳外的聖光廣場上。三十六位侯爵與伯爵在禁衛的注視下齊聚一堂,他們的臉色蒼白,卻無人敢缺席。昨日還在審判廳高高在上的貴族議會,今日只能仰望那個手持權杖、站在王座前的少女。

艾莉西亞已經換上了正式的加冕常服,白底鑲金的禮服在午後陽光下熠熠生輝,雪白披肩隨風輕揚,王冠端正地戴在金髮之上。她身旁,陸霄依舊是那身改良的黑色驗屍官制服,領口的藥劑痕跡在陽光下反而成了勳章。他手中捧著一只以黑曜石為底、鑲嵌銀色解剖刀與天平交叉圖案的徽章盒,那是尤金連夜以王室工坊最高規格打造的。

「昨日之前,這個王國的真相由神官的占卜與御醫的放血刀決定。」艾莉西亞的聲音透過廣場的擴音鍊金裝置傳向全城,早熟的嗓音裡多了一份親政後的沉穩。「從今日起,聖赫倫的律法將只認證據。每一具屍體都將得到尊重,每一滴血跡都將被解讀,每一縷纖維都將成為審判的證言。」

她轉身,親手將那枚首席驗屍官的徽章別在陸霄胸前。徽章在陽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與他手中銀色手術刀的寒芒交相輝映。

「我以女王之名,冊封陸霄為王國首位首席驗屍官兼司法大臣,總領全國刑名、驗屍與審判復核之權。其爵位自男爵擢升為侯爵,封地為原瑟蘭禮拜堂及其周邊街區,賜名法醫領。」她展開一卷以王室印璽與三十六貴族聯合簽押的羊皮法典,聲音陡然拔高,讓全場屏息。「同時頒布《赫倫證據律典》,自此驗屍與解剖合法化,科學鑑識為庭審第一證據,廢除神罰審判與刑求逼供。任何貴族、神官,皆不得以褻瀆為名阻撓驗屍,違者以妨礙司法論處!」

廣場先是一片死寂,隨即爆發出外城百姓山呼海嘯般的歡呼。那些世代被冤案壓得喘不過氣的平民,第一次聽見王座之上有人說,屍體會說話,冤魂可以被科學洗刷。而三十六位貴族在短暫的遲疑後,也紛紛單膝跪地。他們跪的不是陸霄,而是那套讓他們也無法再被神殿與攝政王隨意玩弄的、全新的規則。

尤金·寇伯特站在台階下,油漬斑斑的長袍在風中鼓盪。他看著陸霄胸前的徽章,鏡片後的眼睛有些濕潤,卻用玩世不恭的語氣掩飾。

「小子,老夫當年打造這枚徽章的模具時,還以為是給下一個被送上火刑架的傻瓜用的。」他走上前,重重拍了拍陸霄的肩膀,低聲說道,語氣裡卻是前所未有的欣慰。「沒想到,竟是給王國第一個敢把停屍間搬進王宮的人。記住,等價交換,妳給了王座真相,王座給妳權力。可別讓老夫的顯微鏡在妳手裡蒙灰。」

陸霄低頭看著胸前的徽章,指尖輕輕拂過那柄銀色解剖刀。他絕對理性的眼眸中,第一次映出了除證據之外的東西,那是廣場上無數雙重新燃起希望的眼睛。他毒舌的習慣讓他本想回一句刻薄的話,卻在觸及艾莉西亞信任的視線時,化作一聲極輕的應承。

「不會蒙灰的,導師。」他輕聲回答。「它只會沾血,然後把血的真相還給活人。」

禮鐘聲中,儀式結束。人群並未散去,而是自發跟隨著陸霄與艾莉西亞的腳步,走向金頂王宮東側那座曾被視為不潔之地、常年緊閉的建築。那裡曾是堆放無名屍骸、任由野狗啃食的王都停屍間,惡臭與詛咒的代名詞。此刻,大門已被徹底推開,石灰與藥水的氣味取代了腐臭,黑曜石的地面被重新打磨,擺滿了自神級實驗室中搬出的光學顯微鏡、光譜分析儀與整排的魯米諾試劑。門楣之上,以鍊金蝕刻的新字在陽光下清晰無比——皇家法醫實驗室。

陸霄站在實驗室門前,轉身面向跟隨而來的民眾、貴族與禁衛。他的身後,是曾經的停屍間,如今的科學殿堂。他的身前,是即將以證據重塑的王國。

「從前,屍體被隨意棄於亂葬崗,真相被神棍一句神罰便能掩蓋。」他的聲音不大,卻讓每一寸空氣都安靜下來,理性而壓迫的氣質讓全場不自覺屏住呼吸。「從今以後,只要還有一具冤魂躺在這裡,只要還有一滴血留在現場,科學便會替他開口。這座實驗室的大門,將永遠為死者敞開。王座之下,再無冤案。」

風吹過廣場,吹動了實驗室內剛剛掛起的白色簾幕,也吹動了王座廳穹頂那幅重新被擦亮的星圖。艾莉西亞站在他身側半步之後,沒有言語,只是將權杖輕輕頓地,星輝與顯微鏡的冷光在這一刻交相輝映,舊時代的放血刀與神罰之火,終於在新時代的幽藍血光與光譜之下,徹底熄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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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霄
陸霄 主角

絕對理性,毒舌冷靜,只信證據不信權威。對屍體溫柔敬重,對活人刻薄不留情。越被質疑越亢奮,極度享受用科學當眾打臉的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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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莉西亞·馮·赫倫
艾莉西亞·馮·赫倫 女主

早熟聰慧,外柔內剛,極度厭惡被當成傀儡。渴望證明自身價值,對陸霄既依賴又防備,在合作中逐漸學會以柔克剛的帝王心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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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托·馮·赫倫
奧托·馮·赫倫 反派

老謀深算,城府極深,慣以仁慈面具掩飾殘暴。權力慾極強,為達目的不擇手段,將所有人視為棋子,絕不容許任何背叛與失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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賽巴斯汀·格雷
賽巴斯汀·格雷 反派

極端自負,視科學為褻瀆,堅信信仰即真理。言辭悲天憫人實則冷血偽善,擅長操弄民眾恐懼,將異端送上火刑架以鞏固神殿權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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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庫斯·范恩
馬庫斯·范恩 配角

迂腐自大,迷信古籍與放血療法,善於嫉妒賢能。極度勢利,逢迎權貴打壓新人,屢次在庭審上跳出來質疑陸霄,最終自取其辱淪為笑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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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蘿蒂雅·夜鴉
克蘿蒂雅·夜鴉 反派

冷酷無情,對肢解與解剖抱有病態的藝術執念。沉默寡言,只對攝政王絕對忠誠,享受獵物臨死前瞳孔中極致的恐懼與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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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金·寇伯特
尤金·寇伯特 導師

亦正亦邪,玩世不恭,信奉等價交換。只認知識與金幣不認陣營,看似瘋癲實則洞察世事,最愛用難題考驗聰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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