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第1章 菜鳥夜哨
金門的風是從海的那一頭被刀子割開再吹過來的。
陳宥翔站在料羅灣的碼頭邊,手裡緊緊抓著那只被海風吹得不斷晃動的迷彩大背包,帆布背帶勒得肩膀發疼。運輸艦靠岸時的汽笛聲還卡在耳朵裡,低沉,拖得很長,像是從海底發出來的。他是從台北搭火車到高雄,再轉艦過來的,一路上吐了三次,最後一段在甲板上吹了整夜的風,頭髮全是鹽。
分發的名單是在營區的中山室貼出來的,紅紙黑字,燈管滋滋作響。軍士官念名字的聲音沒有起伏,像在點貨。
「陳宥翔,W-038。」
旁邊幾個同梯對看了一眼,沒有人說話。只有一個皮膚黝黑的老兵從後面經過,拍了拍他的鋼盔,低聲說了一句,金西北,最硬的那個洞,你自求多福。那個老兵的指甲縫裡全是黑色的油垢,迷彩服的袖口磨到發白。
前往W-038的軍用小貨車在產業道路上跳動,兩側的木麻黃被東北季風吹得全部往同一個方向傾斜,像一群低頭不敢抬頭的人。路上經過好幾個廢棄的村子,紅磚洋樓的窗戶全破了,門口立著一尊風獅爺,臉被風砂磨平,只剩下一張模糊的嘴。車子經過反共標語牆時,紅漆已經剝落,標語只剩半句,剩下的一半被銀合歡的藤蔓整個纏住。
據點出現在道路盡頭的時候,陳宥翔第一個感覺是它不像營房,像墳。
W-038嵌在海岸線的花崗岩裡,外層是厚重的鋼筋水泥,表面卻長滿了瓊麻,尖刺張牙舞爪,銀合歡的根從水泥裂縫裡鑽出來,把牆面撕開一道道黑痕。射口很窄,像瞇起來的眼睛。入口是一扇生鏽的鐵門,推開發出尖銳的摩擦聲,裡面的空氣立刻湧出來,又濕又冷,帶著霉味與鐵鏽味。
「菜鳥,進來就把門帶上,風會把紗窗吹破。」據點裡唯一的學長抬頭看了他一眼。那學長姓黃,階級是一兵,臉上長滿青春痘,眼睛卻很紅,像是幾天沒睡好。他沒有問陳宥翔的名字,直接把一張發黃的哨表塞給他。「你的床在最裡面,靠牆那個,別亂換。還有,牆壁在滴水,別用衛生紙去擦,擦不乾的。」
寢室是狹長的坑道改的,天花板很低,燈泡昏黃,牆面全是壁癌,水泥一塊塊隆起,剝落的地方露出裡頭的紅磚與更深的黑。角落堆著退役的彈藥箱,上面用白漆寫著數字,已經糊掉。每張床都是上下舖,鐵架生鏽,床板潮濕,棉被一摸就感覺重重的,吸飽了水氣。潮汐的聲音從射口外傳進來,並不大,卻在坑道裡被放大,像有人在牆壁另一邊用指甲慢慢刮著。
陳宥翔把背包放下,鋼盔放在床頭,鋼盔太大了,戴起來會一直往下滑,壓到眉毛。他注意到寢室最底端的牆角有一面舊式的穿衣鏡,木框發黑,鏡面蒙著一層水霧,鏡子前方用黃色膠帶貼了一個叉。黃姓學長看見他在看那面鏡子,立刻走過來把他的肩膀轉開。
「那個不要看,也不要照。學長交代的。」黃學長的語氣很急,聲音壓得很低。「還有幾件事,你現在就記好,晚上站哨,不管聽到後面有人叫你名字,都不要回頭。探照燈不要往海面第三根軌條砦照,沒事不要亂掃。坑道裡如果看到鏡子反光,低頭走過去就好。聽懂就點頭,不要問為什麼。」
陳宥翔點頭,卻忍不住問了一句,為什麼。那一秒黃學長的臉色變得很難看,他抿著嘴,像是在後悔自己多說了話,最後只是搖頭,把哨表往陳宥翔胸口一推。
「平安退伍就好,懂嗎。不要多問,問了對你沒好處。這裡的霧跟別的地方不一樣。」
晚餐是在據點外的中山室吃的,白飯很濕,菜是冷的,海風把鐵皮屋頂吹得砰砰響。據點裡加上陳宥翔總共只有五個人,兩個待退的老兵幾乎不說話,連長方至剛不在,只有輔導長來點了一次名。點名時黃學長站得特別直,聲音特別大,像是要蓋過什麼。
夜裡九點,霧就下來了。
金門的霧不是台北那種薄薄的水氣,是一團團實心的白,從海面直接漫上來,黏在瓊麻的刺上,糊住射口的玻璃。據點的燈光在霧裡只能照出兩公尺,兩公尺外就是一片乳白的牆,什麼都看不見。手機訊號在下午就斷了,只剩一格,後來連那一格也消失。整座據點像是被海水泡進去的孤島,與世界切開。
陳宥翔被排到凌晨兩點到四點的夜哨,最陰的那一班。
學長幫他穿上防寒大衣,大衣很重,裡層還發霉,領口有一股樟腦與汗混合的味道。鋼盔扣緊,步槍斜背,彈匣是空的,卻還是要掛著。黃學長在哨口把探照燈交給他,燈很重,鐵殼燙手。
「記好我講的,時間到了我就來換你。不要亂照,不要回頭。」黃學長又重複一次,眼神一直往霧裡飄,不敢停在陳宥翔臉上。「還有,如果看到什麼,算你眼花,知道嗎。」
哨口只是一個水泥凹槽,正對著潮間帶。外面佈滿了反空降樁與軌條砦,黑色的鐵條在霧裡若隱若現,像插在泥裡的墓碑。海浪的聲音很規律,一下一下打在消波塊上,坑道裡的水滴聲卻不規律,滴,滴,隔很久再滴一聲,迴音拖得很長。探照燈的光柱切開濃霧,霧粒在光裡翻滾,像無數細小的蟲。
陳宥翔站在那裡,一動也不敢動。寒氣從腳底往上竄,水泥地的冰透過鞋底傳上來。他的寸頭瀏海被霧水沾濕,貼在額頭上,眼下的黑眼圈在探照燈的陰影裡更深。台北長大的他從來沒有站過這種哨,槍比人還重,風把大衣吹得灌進脖子。
他想起外婆。台南的外婆是幫人收驚的婆婆,小時候他發燒,外婆都會用一碗米跟一張符在他頭上繞,嘴裡念著聽不懂的咒。外婆曾經抓著他的手,很嚴肅地告訴他,我們家眼睛跟別人不一樣,晚上不要亂看,尤其是用眼角看到的東西,假裝沒看到就好,看了會被跟。那時他只覺得是老人家嚇小孩的話。
霧越來越濃,濃到探照燈的光柱都變成一段一段的。陳宥翔覺得自己的呼吸聲變得很大,大到蓋過海浪。就在他想把燈稍微往下壓的時候,餘光裡有東西晃了一下。
他的視線本來是直視前方,但眼角的餘光,左側射口外的第二根軌條砦旁邊,多了一個顏色不對的影子。
起初他以為是瓊麻的影子,被霧扭曲了。可是那個影子的輪廓太清楚,是一個人形。長髮,白色的裙子,在霧裡幾乎要融進去,卻又白得刺眼。
陳宥翔的背瞬間繃緊,手指掐進探照燈的鐵把手。他告訴自己不要看,照外婆說的,假裝沒看到,眼角看到的都不要轉頭去直視。可是那個影子沒有消失,反而在餘光裡越來越清楚,甚至微微晃動了一下,像是被風吹動的裙擺。
他忍不住,還是把眼珠子往左移了一點,只移了一點點。
就在那一瞬間,寒意像冰水直接從头頂灌下來。
那不是瓊麻。那是一個女子。
她就站在射口外不到十公尺的地方,站在泥濘的潮間帶上,赤著腳,雙腳離地約一個拳頭的高度,懸空著。身上穿的是一件泛黃的白洋裝,樣式很舊,領口有蕾絲,裙襬被海風吹得貼在腿上,襪子是白色的蕾絲襪,沾滿了泥。她的黑長髮很長,蓋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只眼睛與蒼白的嘴唇,臉白得像紙,沒有一點血色。
她直勾勾地望著碉堡,望著哨口的陳宥翔。眼角有兩道黑色的痕跡,像是淚水混著泥水,一直流到下巴。
陳宥翔的腦袋像被重槌敲了一下,太陽穴劇烈地抽痛起來,鼻腔深處湧上一股腥甜。外婆說過的話轟地在耳邊炸開,直視會頭痛,會流鼻血,會被纏上。那是陰陽眼的第二階,直視。可是他明明沒有想直視,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他想把探照燈移開,想大叫學長,可是喉嚨像是被霧塞住,發不出聲音。女子的視線與他對上了。那只露出的眼睛,黑得沒有反光,卻又帶著一種近乎懇求的哀傷。
然後,她慢慢地,對他露出一個微笑。
那個微笑很淡,嘴角只是輕輕牽動,卻讓她整張蒼白的臉像是活了過來,淒美得讓人胸口發疼。不是恐嚇的笑,是那種等了很久、終於等到一個人願意看見她的笑。她微微偏頭,黑髮滑開一點,露出了完整的臉,是一個年紀很小的女孩,最多十七八歲,眉眼細緻,卻被黑淚弄花了。
探照燈的光柱晃了一下,陳宥翔的手在抖,鼻血真的流了下來,溫熱地滴在防寒大衣的領口上。他感覺自己的影子在腳下變淡了一點,坑道裡滴水的聲音忽然變慢,每一滴都像是砸在耳膜上。
白衣女子沒有靠近,也沒有離開,就那樣懸空站在霧裡,對著他笑。她的嘴唇動了動,沒有聲音,卻像是在說,終於有人看見我了。
陳宥翔想後退,背卻撞上了冰冷的水泥牆,牆面的壁癌滲出的水氣貼在他的背上,冰涼刺骨。他知道自己應該移開視線,應該低頭假裝沒看見,可是那個哀求的微笑把他的腳釘在原地。恐懼與一種莫名的愧疚同時湧上來,讓他無法動彈。
霧在這時又翻滾起來,乳白色的霧牆慢慢向哨口收攏,白洋裝的裙襬在霧裡若隱若現。女子的身影被霧吃掉一點,又露出來一點,像是一張在水中載浮載沉的紙。她的黑淚還在流,卻依然保持著那個微笑,直直地看著陳宥翔,看著這個第一個在濃霧哨裡敢跟她對視的菜鳥新兵。
哨口外的潮汐聲忽然停了一拍。
坑道深處,那面被黃膠帶貼住的穿衣鏡,不知何時反射出了一道慘白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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