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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碉堡夜哨:無骨新娘》

貓舍管理員 軍旅靈異、驚悚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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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碉堡夜哨:無骨新娘》 封面
剛下部隊就被分發至金門最兇海防據點W-038的菜鳥二兵陳宥翔,在夜哨時意外開啟外婆遺傳的陰陽眼,撞見一名身穿日治時期白洋裝、雙腳懸空卻始終找不到自己遺骨的女鬼。碉堡長官警告他「看見什麼都不准說」,同梯卻接連夢遊、失神。為求自保,他被迫與女鬼立下七日之約,潛入被水泥封死的廢棄坑道與陣地史料中,尋找百年前那場被戰火與潮汐掩埋的殉情真相,卻發現當年殉情的根本不是愛情,而是另一具被刻意藏起來的屍骨。

第 1 章 — 第1章 菜鳥夜哨

本章登場

金門的風是從海的那一頭被刀子割開再吹過來的。

陳宥翔站在料羅灣的碼頭邊,手裡緊緊抓著那只被海風吹得不斷晃動的迷彩大背包,帆布背帶勒得肩膀發疼。運輸艦靠岸時的汽笛聲還卡在耳朵裡,低沉,拖得很長,像是從海底發出來的。他是從台北搭火車到高雄,再轉艦過來的,一路上吐了三次,最後一段在甲板上吹了整夜的風,頭髮全是鹽。

分發的名單是在營區的中山室貼出來的,紅紙黑字,燈管滋滋作響。軍士官念名字的聲音沒有起伏,像在點貨。

「陳宥翔,W-038。」

旁邊幾個同梯對看了一眼,沒有人說話。只有一個皮膚黝黑的老兵從後面經過,拍了拍他的鋼盔,低聲說了一句,金西北,最硬的那個洞,你自求多福。那個老兵的指甲縫裡全是黑色的油垢,迷彩服的袖口磨到發白。

前往W-038的軍用小貨車在產業道路上跳動,兩側的木麻黃被東北季風吹得全部往同一個方向傾斜,像一群低頭不敢抬頭的人。路上經過好幾個廢棄的村子,紅磚洋樓的窗戶全破了,門口立著一尊風獅爺,臉被風砂磨平,只剩下一張模糊的嘴。車子經過反共標語牆時,紅漆已經剝落,標語只剩半句,剩下的一半被銀合歡的藤蔓整個纏住。

據點出現在道路盡頭的時候,陳宥翔第一個感覺是它不像營房,像墳。

W-038嵌在海岸線的花崗岩裡,外層是厚重的鋼筋水泥,表面卻長滿了瓊麻,尖刺張牙舞爪,銀合歡的根從水泥裂縫裡鑽出來,把牆面撕開一道道黑痕。射口很窄,像瞇起來的眼睛。入口是一扇生鏽的鐵門,推開發出尖銳的摩擦聲,裡面的空氣立刻湧出來,又濕又冷,帶著霉味與鐵鏽味。

「菜鳥,進來就把門帶上,風會把紗窗吹破。」據點裡唯一的學長抬頭看了他一眼。那學長姓黃,階級是一兵,臉上長滿青春痘,眼睛卻很紅,像是幾天沒睡好。他沒有問陳宥翔的名字,直接把一張發黃的哨表塞給他。「你的床在最裡面,靠牆那個,別亂換。還有,牆壁在滴水,別用衛生紙去擦,擦不乾的。」

寢室是狹長的坑道改的,天花板很低,燈泡昏黃,牆面全是壁癌,水泥一塊塊隆起,剝落的地方露出裡頭的紅磚與更深的黑。角落堆著退役的彈藥箱,上面用白漆寫著數字,已經糊掉。每張床都是上下舖,鐵架生鏽,床板潮濕,棉被一摸就感覺重重的,吸飽了水氣。潮汐的聲音從射口外傳進來,並不大,卻在坑道裡被放大,像有人在牆壁另一邊用指甲慢慢刮著。

陳宥翔把背包放下,鋼盔放在床頭,鋼盔太大了,戴起來會一直往下滑,壓到眉毛。他注意到寢室最底端的牆角有一面舊式的穿衣鏡,木框發黑,鏡面蒙著一層水霧,鏡子前方用黃色膠帶貼了一個叉。黃姓學長看見他在看那面鏡子,立刻走過來把他的肩膀轉開。

「那個不要看,也不要照。學長交代的。」黃學長的語氣很急,聲音壓得很低。「還有幾件事,你現在就記好,晚上站哨,不管聽到後面有人叫你名字,都不要回頭。探照燈不要往海面第三根軌條砦照,沒事不要亂掃。坑道裡如果看到鏡子反光,低頭走過去就好。聽懂就點頭,不要問為什麼。」

陳宥翔點頭,卻忍不住問了一句,為什麼。那一秒黃學長的臉色變得很難看,他抿著嘴,像是在後悔自己多說了話,最後只是搖頭,把哨表往陳宥翔胸口一推。

「平安退伍就好,懂嗎。不要多問,問了對你沒好處。這裡的霧跟別的地方不一樣。」

晚餐是在據點外的中山室吃的,白飯很濕,菜是冷的,海風把鐵皮屋頂吹得砰砰響。據點裡加上陳宥翔總共只有五個人,兩個待退的老兵幾乎不說話,連長方至剛不在,只有輔導長來點了一次名。點名時黃學長站得特別直,聲音特別大,像是要蓋過什麼。

夜裡九點,霧就下來了。

金門的霧不是台北那種薄薄的水氣,是一團團實心的白,從海面直接漫上來,黏在瓊麻的刺上,糊住射口的玻璃。據點的燈光在霧裡只能照出兩公尺,兩公尺外就是一片乳白的牆,什麼都看不見。手機訊號在下午就斷了,只剩一格,後來連那一格也消失。整座據點像是被海水泡進去的孤島,與世界切開。

陳宥翔被排到凌晨兩點到四點的夜哨,最陰的那一班。

學長幫他穿上防寒大衣,大衣很重,裡層還發霉,領口有一股樟腦與汗混合的味道。鋼盔扣緊,步槍斜背,彈匣是空的,卻還是要掛著。黃學長在哨口把探照燈交給他,燈很重,鐵殼燙手。

「記好我講的,時間到了我就來換你。不要亂照,不要回頭。」黃學長又重複一次,眼神一直往霧裡飄,不敢停在陳宥翔臉上。「還有,如果看到什麼,算你眼花,知道嗎。」

哨口只是一個水泥凹槽,正對著潮間帶。外面佈滿了反空降樁與軌條砦,黑色的鐵條在霧裡若隱若現,像插在泥裡的墓碑。海浪的聲音很規律,一下一下打在消波塊上,坑道裡的水滴聲卻不規律,滴,滴,隔很久再滴一聲,迴音拖得很長。探照燈的光柱切開濃霧,霧粒在光裡翻滾,像無數細小的蟲。

陳宥翔站在那裡,一動也不敢動。寒氣從腳底往上竄,水泥地的冰透過鞋底傳上來。他的寸頭瀏海被霧水沾濕,貼在額頭上,眼下的黑眼圈在探照燈的陰影裡更深。台北長大的他從來沒有站過這種哨,槍比人還重,風把大衣吹得灌進脖子。

他想起外婆。台南的外婆是幫人收驚的婆婆,小時候他發燒,外婆都會用一碗米跟一張符在他頭上繞,嘴裡念著聽不懂的咒。外婆曾經抓著他的手,很嚴肅地告訴他,我們家眼睛跟別人不一樣,晚上不要亂看,尤其是用眼角看到的東西,假裝沒看到就好,看了會被跟。那時他只覺得是老人家嚇小孩的話。

霧越來越濃,濃到探照燈的光柱都變成一段一段的。陳宥翔覺得自己的呼吸聲變得很大,大到蓋過海浪。就在他想把燈稍微往下壓的時候,餘光裡有東西晃了一下。

他的視線本來是直視前方,但眼角的餘光,左側射口外的第二根軌條砦旁邊,多了一個顏色不對的影子。

起初他以為是瓊麻的影子,被霧扭曲了。可是那個影子的輪廓太清楚,是一個人形。長髮,白色的裙子,在霧裡幾乎要融進去,卻又白得刺眼。

陳宥翔的背瞬間繃緊,手指掐進探照燈的鐵把手。他告訴自己不要看,照外婆說的,假裝沒看到,眼角看到的都不要轉頭去直視。可是那個影子沒有消失,反而在餘光裡越來越清楚,甚至微微晃動了一下,像是被風吹動的裙擺。

他忍不住,還是把眼珠子往左移了一點,只移了一點點。

就在那一瞬間,寒意像冰水直接從头頂灌下來。

那不是瓊麻。那是一個女子。

她就站在射口外不到十公尺的地方,站在泥濘的潮間帶上,赤著腳,雙腳離地約一個拳頭的高度,懸空著。身上穿的是一件泛黃的白洋裝,樣式很舊,領口有蕾絲,裙襬被海風吹得貼在腿上,襪子是白色的蕾絲襪,沾滿了泥。她的黑長髮很長,蓋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只眼睛與蒼白的嘴唇,臉白得像紙,沒有一點血色。

她直勾勾地望著碉堡,望著哨口的陳宥翔。眼角有兩道黑色的痕跡,像是淚水混著泥水,一直流到下巴。

陳宥翔的腦袋像被重槌敲了一下,太陽穴劇烈地抽痛起來,鼻腔深處湧上一股腥甜。外婆說過的話轟地在耳邊炸開,直視會頭痛,會流鼻血,會被纏上。那是陰陽眼的第二階,直視。可是他明明沒有想直視,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他想把探照燈移開,想大叫學長,可是喉嚨像是被霧塞住,發不出聲音。女子的視線與他對上了。那只露出的眼睛,黑得沒有反光,卻又帶著一種近乎懇求的哀傷。

然後,她慢慢地,對他露出一個微笑。

那個微笑很淡,嘴角只是輕輕牽動,卻讓她整張蒼白的臉像是活了過來,淒美得讓人胸口發疼。不是恐嚇的笑,是那種等了很久、終於等到一個人願意看見她的笑。她微微偏頭,黑髮滑開一點,露出了完整的臉,是一個年紀很小的女孩,最多十七八歲,眉眼細緻,卻被黑淚弄花了。

探照燈的光柱晃了一下,陳宥翔的手在抖,鼻血真的流了下來,溫熱地滴在防寒大衣的領口上。他感覺自己的影子在腳下變淡了一點,坑道裡滴水的聲音忽然變慢,每一滴都像是砸在耳膜上。

白衣女子沒有靠近,也沒有離開,就那樣懸空站在霧裡,對著他笑。她的嘴唇動了動,沒有聲音,卻像是在說,終於有人看見我了。

陳宥翔想後退,背卻撞上了冰冷的水泥牆,牆面的壁癌滲出的水氣貼在他的背上,冰涼刺骨。他知道自己應該移開視線,應該低頭假裝沒看見,可是那個哀求的微笑把他的腳釘在原地。恐懼與一種莫名的愧疚同時湧上來,讓他無法動彈。

霧在這時又翻滾起來,乳白色的霧牆慢慢向哨口收攏,白洋裝的裙襬在霧裡若隱若現。女子的身影被霧吃掉一點,又露出來一點,像是一張在水中載浮載沉的紙。她的黑淚還在流,卻依然保持著那個微笑,直直地看著陳宥翔,看著這個第一個在濃霧哨裡敢跟她對視的菜鳥新兵。

哨口外的潮汐聲忽然停了一拍。

坑道深處,那面被黃膠帶貼住的穿衣鏡,不知何時反射出了一道慘白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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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第2章 不准說

本章登場

鏡子裡的那道白光只晃了一下就消失了。

陳宥翔還釘在哨口的水泥凹槽裡,探照燈的鐵殼燙得像剛從火裡拿出來,手心全是汗。鼻血沒有停,溫熱的血順著人中往下淌,滴在防寒大衣起毛的領口,一點一點暈開。海霧還在翻動,外頭那片潮間帶已經被白茫茫的霧牆整個吞掉,軌條砦的黑影只剩下最靠近碉堡的一根還能勉強看出輪廓。牆壁內側的滴水聲比剛才更慢,每一滴都砸在坑道深處的水泥地上,迴音拉得很長,像是有人故意放慢了節奏等他聽完。

他不敢再把探照燈往左移,也不敢再看向那面貼著黃膠帶的穿衣鏡。剛才懸空站在第二根軌條砦旁的白洋裝少女已經不在原地,霧裡只剩下一條被風吹動的白影殘像,但那個哀求的微笑還卡在他的視網膜上。他用袖口胡亂把鼻血抹掉,血把迷彩袖口染得暗紅,頭還在抽痛,太陽穴像是被細鐵絲一圈圈纏緊。黃學長交代過的話在這時才全部撞回來,叫名字不要回頭,第三根軌條砦不要照,鏡子不要直視。他每一件都快要犯了。

換哨的時間還沒到,黃學長卻提早衝了出來,腳步聲在坑道裡顯得特別重。黃學長一把將他往後拉,壓低聲音罵了一句,你是白癡嗎,叫你在霧裡不要亂看。黃學長的臉在昏黃燈泡下顯得蠟黃,眼袋很深,手抖得比陳宥翔還厲害。他把探照燈搶過去,直接關掉,哨口瞬間只剩下海風灌進來的呼嘯。黃學長沒有問他看見什麼,只是不斷重複,算你眼花,什麼都沒看見,明天起床就忘了,聽見沒有。陳宥翔點頭,卻覺得鼻腔裡的血腥味越來越濃,喉嚨像卡了一層霧。

回到坑道寢室,燈已經全熄了,只有走道底端的紅色緊急照明還亮著。發霉的棉被味混著腳臭與槍油味,鐵架床被海風吹得輕輕搖晃。陳宥翔把鋼盔摘下來放在床頭,整個人縮在下舖,瀏海被霧水浸濕貼在額頭上,眼下的黑眼圈更深了。他把頭埋進薄薄的棉被裡,卻睡不著,耳邊全是坑道滴水的聲音,還有那條白洋裝裙襬被風吹動的細微摩擦聲。他想起外婆在台南小廟裡幫人收驚的樣子,外婆總說,看見了就要假裝沒看見,不然對方會以為你願意幫忙。這一次,他已經直視了。

身後的床位忽然發出吱嘎聲,蔡承翰從上舖探出頭來。蔡承翰是跟他同一艘運輸艦來的同梯,高雄人,皮膚曬得黝黑,寸頭旁邊有一道淡淡的疤,笑起來會露出虎牙,整個人看起來總是沒個正經。他把迷彩上衣的袖子捲到手肘,露出裡面貼著的防水刺青貼紙,壓著聲音問,菜鳥,你剛才在哨口流鼻血是怎樣,霧冷到流鼻血喔。陳宥翔本來不想說,可是那股寒氣還卡在胸口,不說出來會把自己憋死。

陳宥翔把聲音壓到最低,斷斷續續把霧裡的白洋裝少女描述了一遍。說到她懸空離地一個拳頭、黑長髮蓋臉、眼角一直流黑淚時,蔡承翰本來嬉笑的臉慢慢收了起來。蔡承翰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用那種刻意放大的嘴砲語氣掩飾不安,幹,你不要凌晨講這個啦,我阿公說金門很多這種穿白衣服的,你這樣講我等等怎麼睡。他嘴上這麼說,手卻很夠義氣地從床邊丟了一包面紙給陳宥翔,又補了一句,你確定不是太累眼花,我陪你下一次哨就知道了啦。

兩人的對話還沒說完,寢室外頭的鐵門就被用力推開,撞在水泥牆上發出很大的聲響。進來的人是連長方至剛,上尉階,制服燙得筆挺,三分頭梳得俐落,金框眼鏡在紅色夜燈下反光。方至剛身後跟著值星班長,手裡拿著手電筒,光柱直接掃過每一張床。方至剛的視線落在陳宥翔還沾著血的袖口,臉色立刻沉了下來。

方至剛沒有問發生什麼事,開口就是命令,語氣冰冷到讓整個坑道都安靜下來。他說,W-038沒有什麼白衣少女,本據點也沒有任何靈異傳聞,全部都是新兵不適應外島霧季產生的幻覺。從現在開始,不管是誰,不管看見什麼,聽見什麼,都不准說,不准問,不准私下討論。夜哨照表操課,探照燈照規定角度掃,鏡子不准看,多餘的話一句都不要講。他的眼神掃過陳宥翔與蔡承翰,最後停在陳宥翔臉上,一字一句地說,你們來這裡是為了平安退伍,不是為了當神婆。誰再傳這種話影響軍心,我就讓他關到退伍前一天。

蔡承翰立刻站起來,立正大聲回覆是,嘴上答得很快,手卻在背後輕輕拍了一下陳宥翔的床架。那是一個只有同梯才懂的暗號,意思是先閉嘴,不要硬碰。方至剛又把全據點的人都叫起來,清點人數,檢查內務櫃,把陳宥翔床頭那頂還沾著血的鋼盔拿起來看了一眼,又放回去。離開前,方至剛把黃學長叫到坑道口,低聲說了幾句話,黃學長頭低得很低,不斷點頭。等長官的腳步聲遠去,寢室裡的空氣才重新流動,可是每個人都不敢再睡得太沉。

黃學長沒有回來睡覺,他被方至剛叫去站連續哨。蔡承翰等到腳步聲徹底消失,才從上舖翻下來,擠到陳宥翔的床邊,兩個人共用一條薄棉被。他壓著聲音,語氣已經沒有剛才的嘻笑,認真地說,宥翔,我講真的,我家在高雄鹽埕開香舖,從小看我阿嬤在幫人祭改,這種事長官越是叫你不准說,通常就是真的有。我阿嬤說,霧重的地方最會留人,你剛才看到的那個,搞不好已經在這裡等很久了。他把自己脖子上那條紅繩穿著的平安符解下來,硬是塞到陳宥翔手裡,說這個先借你擋一下,陽氣比較旺,你今晚臉色白得跟紙一樣。

陳宥翔握著那塊還帶著體溫的平安符,指腹摸到符面粗糙的朱砂紋路,頭痛稍微緩了一點。他小聲問蔡承翰,你不怕嗎。蔡承翰咧嘴笑,虎牙露出來,卻笑得有點僵,他說怕啊,怕到快尿出來,但放你一個人站在那種霧裡,我才更怕。你下一次哨我陪你去,值星問就說我幫學長分擔,反正我本來就睡不著。這句話讓陳宥翔胸口那股被孤立的窒息感鬆開了一點,至少在這座被水泥與霧牆封死的碉堡裡,還有一個人願意相信他看見的不是幻覺。

下一班哨是凌晨三點到五點,最陰的時段。方至剛雖然下令不准多事,卻沒有取消夜哨。陳宥翔與蔡承翰兩人穿上發霉的防寒大衣,戴上過大的鋼盔,一前一後走進哨口。霧比兩點時更濃,濃到探照燈的光柱只能打出兩公尺,兩公尺外就是一片實心的白。海浪的聲音變得悶,像隔著棉被傳來,坑道裡的滴水聲卻異常清晰,每一滴都像是從天花板正上方滴在鋼盔上。風獅爺石像在據點外的小坡上隱約露出一點輪廓,臉被風砂磨平,靜靜地面向海面。

陳宥翔把步槍背在背後,手裡緊抓著那塊平安符,指節發白。蔡承翰站在他側後方,手裡拿著另一把探照燈,故意用嘴砲驅散緊張,低聲念著,高雄囝仔沒在怕啦,什麼白小姐黑小姐,有種出來跟我比腕力。可是他的聲音在霧裡一點回音都沒有,像被霧直接吃掉。兩人的影子被探照燈拉長,投在身後的水泥牆上,影子的邊緣被霧氣暈得有些模糊。

霧牆深處忽然傳來細微的腳步聲。不是軍靴踩在水泥地的硬聲,而是赤腳踩在濕泥上的軟響,一下,一下,很慢,卻很規律。陳宥翔與蔡承翰同時轉頭,看見寢室方向的坑道口,有一道人影正慢慢走出來。那是另一名同梯的新兵,姓吳,分發來不到三天,平常話很少,總是低頭摺棉被。此刻他只穿著內衣與迷彩長褲,赤著腳,雙眼睜開卻沒有焦距,像是醒著卻又睡著。他的嘴裡輕輕哼著一首調子很舊的童謠,發音是日語,旋律輕柔,卻在凌晨的坑道裡顯得格外陰冷。

蔡承翰壓低聲音喊了一句,阿吳,你夢遊喔。吳姓新兵沒有回應,繼續往前走,方向不是哨口,而是坑道最深處那條被水泥封死的岔路。那條岔路在民國六十年代整建時就被封住了,水泥牆表面長滿壁癌,滲出黃褐色的水漬,牆角堆著廢棄的彈藥箱與生鏽的軌條,長官三令五申不准靠近。吳姓新兵卻像被什麼牽引著,直直走向那面牆,赤腳踩在積水上,激起輕微的水聲,口中的日語童謠越哼越清楚。

陳宥翔想衝過去拉人,可是腳像灌了鉛。因為在吳姓新兵身後不到半步的距離,白川雪子又出現了。這一次她不再站在遠處的潮間帶,而是緊貼在夢遊者的背後,懸空跟著他移動。她的黑長髮比之前更濕,像是剛從海裡撈起來,水珠順著髮尾滴在水泥地上。泛黃的白洋裝下襬已經沾滿泥,赤足離地,臉還是那麼蒼白,眼角的黑淚沒有停過,順著臉頰一直流到鎖骨。她沒有看陳宥翔,也沒有看蔡承翰,只是低頭望著眼前的吳姓新兵,嘴唇微微顫抖,無聲地落淚。那個畫面不像是恐嚇,更像是她自己也被什麼拖著,不得不走。

蔡承翰也看見了,他的嘴砲瞬間卡住,探照燈的光柱晃了一下,照在白川雪子的半張臉上。她的臉在強光下白得幾乎透明,黑淚的痕跡在光裡更明顯,蕾絲襪上沾著細小的貝殼碎片。蔡承翰的陽氣似乎讓她微微後縮了一下,但她沒有消失,只是抬起頭,隔著夢遊者的肩膀,與陳宥翔對上了視線。那個視線裡有歉意,有哀求,也有深不見底的疲憊,像是已經這樣跟著不同的人走了很多次。

吳姓新兵已經走到水泥牆前,伸出雙手,輕輕把手掌貼在冰冷的牆面上。牆面的水漬在探照燈下泛著暗紅,像是從水泥裡滲出來的血。他的額頭也貼上去,嘴裡的日語童謠變成含糊的呢喃,整個人像是想把自己嵌進牆裡。陳宥翔終於掙脫那股寒意,往前跨了一步,想把人拉回來,平安符在手心燙得發熱。就在他的指尖快要碰到吳姓新兵的肩膀時,坑道外的鐵門又被猛力推開。

方至剛帶著值星班長衝了進來,手電筒的光柱亂晃,直接照在所有人臉上。他一把抓住吳姓新兵的後領,用力往後拖,動作粗暴到讓對方的赤腳在積水裡劃出一條痕跡。吳姓新兵被拖開時,牆面上留下兩個淡淡的手印,手印很快就被滲出的水漬暈開消失。方至剛看都沒看那面牆一眼,直接對著陳宥翔與蔡承翰吼,你們兩個在這裡做什麼,誰准你們靠近封鎖區。

白川雪子在強光與人聲中慢慢淡去,像霧一樣被風吹散,只剩下眼角那兩道黑淚的殘影還留在陳宥翔的餘光裡。她的最後一個眼神不是怨恨,而是某種被打斷的失落,彷彿這一次又沒能把話說完。蔡承翰想解釋,說阿吳夢遊走到這裡,我們怕他撞牆,方至剛卻直接打斷,厲聲說這裡沒有夢遊,只有不守規矩。全部回去睡覺,明天起床這件事誰都不准再提,聽懂沒有。

方至剛叫值星把吳姓新兵架回寢室,吳姓新兵的眼睛還是沒有完全清醒,口中還在無意識地哼著那段日語調子,直到被按回床上才慢慢安靜。方至剛站在水泥牆前,用手電筒照了一下牆面,確認沒有異狀,然後轉身面對陳宥翔與蔡承翰。他的金框眼鏡在燈光下反射出冷光,聲音壓得很低,卻比吼叫更讓人發寒。他說,我不管你們在台北高雄聽過什麼故事,在W-038,我說沒有就是沒有。想平安退伍,就把嘴巴閉緊,把眼睛管好,霧裡看到的,牆邊聽到的,全部當作沒發生過。

兩人被趕回坑道寢室,鐵門在身後被從外頭鎖上,落鎖的聲音在狹長的坑道裡迴盪了很久。寢室裡的其他人早就醒了,卻沒有人敢起來,每個人都把棉被拉高,假裝熟睡。吳姓新兵躺在床上,赤腳還沾著泥,雙眼緊閉,呼吸急促,像是剛跑完步。陳宥翔坐在自己的床邊,手裡還緊握著蔡承翰的平安符,符面已經被手汗浸得微濕,頭痛卻沒有減輕,反而因為剛才的直視變得更重,鼻血又在鼻腔深處蠢動。

蔡承翰靠過來,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宥翔,你有沒有覺得連長早就知道那面牆不能靠近。他剛才看都不看就知道要鎖哪裡,而且阿吳哼的那首歌,我阿嬤以前放過,是日本時代的搖籃曲。陳宥翔點頭,他也感覺到了,方至剛的封口不是臨時的反應,而是熟練的流程,就像這座碉堡裡每一次有人夢遊、每一次有人在霧裡看見白洋裝,最後都會被同一句話蓋掉,不准說。黃學長先前的警告,牆角那面被黃膠帶貼住的鏡子,第三根軌條砦的禁忌,全部都指向同一個方向,長官們不是不知道,而是選擇不讓任何人知道。

夜還很長,霧沒有散,反而更厚,探照燈的光已經完全照不出去。坑道裡的滴水聲在鐵門鎖上後變得更清楚,每一滴都像是從那面被封死的水泥牆裡傳出來的。陳宥翔躺回床上,把平安符壓在胸口,卻感覺自己的影子在紅色夜燈下淡了一點,鏡子方向的黑暗裡,好像還有一雙含著黑淚的眼睛正望著他。蔡承翰在上舖翻來覆去,小聲地說,明天我們再去找那面牆,我就不信水泥裡面真的什麼都沒有。那句話在封閉的碉堡裡很輕,卻像一顆小石子投入了深不見底的水面,漣漪正慢慢往牆的另一側擴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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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第3章 七日之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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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門落鎖的回音在坑道裡繞了很久才散去。

陳宥翔坐在下舖的鐵架邊沿,手裡還攥著蔡承翰硬塞來的那枚紅繩平安符,朱砂的紋路已經被手汗暈得有些糊了。寢室裡的紅色夜燈把每個人的影子都拉得細長,貼在發霉的水泥牆上輕輕晃動,牆角的壁癌滲出黃褐色的水痕,一路蜿蜒到天花板,像是一張沒有畫完的地圖。外頭的東北季風把瓊麻吹得刷刷作響,海浪拍在軌條砦上的悶響隔著厚厚的花崗岩傳進來,變成一種低沉的擂鼓,坑道頂上的水珠間隔幾秒才落下一滴,砸在鐵皮水桶裡,咚的一聲,又咚的一聲。

沒有人說話。吳姓新兵躺在靠牆的那張床上,赤腳上的泥已經乾了,腳底沾著細細的沙粒,棉被拉到胸口,呼吸卻還是又急又淺,額頭上全是汗。值星班長剛才把他架回來時,他的嘴裡還含糊地哼著那段日語童謠,現在雖然安靜了,枕頭旁卻多了一小灘濕痕,像是海水從髮梢滴下來的。其他幾個老兵把頭轉向牆壁,假裝睡死了,只有蔡承翰從上舖伸下一隻手,輕輕碰了一下陳宥翔的肩頭,示意他先躺下。

陳宥翔躺不著。只要一閉上眼,餘光裡就會浮現那個懸空的白影,黑長髮遮住半張臉,眼角兩道黑淚一直流到鎖骨,蕾絲襪上沾著的貝殼碎片在探照燈下閃了一下又消失。更讓他難受的是自己的身體,太陽穴像是被細鐵絲一圈一圈勒緊,一跳一跳地抽痛,鼻腔深處有股溫熱的鐵鏽味往上湧,喉嚨乾得發苦,胸口像是被霧氣灌滿,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潮濕的霉味。外婆以前在台南幫人收驚時常說,眼睛不要亂看,看了就要負責,他那時只當成老人家的叮嚀,現在才明白負責兩個字有多重。

他把平安符壓在胸口,試圖讓心跳慢下來,卻發現自己的影子在紅色夜燈下淡了一點。影子的邊緣本該是實的,現在卻像是被水暈開的墨,腳跟的地方特別淡,淡到快要跟水泥地融在一起。他把腳往回縮,影子卻慢了半拍才跟上。那瞬間的落差讓他背後竄起一陣寒意,比坑道裡的風還冰。

時間在這種封閉的碉堡裡是被拉長的。牆上的指針式時鐘滴答滴答走著,指針指向十一點四十七,分針每跳一格都像敲在耳膜上。蔡承翰翻了個身,小聲地對他說,你先睡,我幫你盯著門口,有事叫你。陳宥翔點點頭,眼睛卻怎麼也合不上。坑道深處那面被水泥封死的牆,雖然隔著兩道彎道,滴水聲卻像是直接從那裡傳來,一滴,一滴,節奏越來越慢,慢到讓人忍不住去等下一滴什麼時候掉下來。

十二點整,換哨的哨音從連集合場那頭傳來,尖銳的哨聲穿過厚重的水泥牆,變得悶悶的。黃學長的名字被值星喊到,黃學長拖著疲憊的腳步起身,經過陳宥翔床邊時,眼神閃躲了一下,低聲說,菜鳥,等一下子時哨,你眼睛不要亂飄,看到什麼都當作霧。這句話沒有說完,黃學長就被值星推著往哨口走。接著值星的聲音又響起,陳宥翔,二兵陳宥翔,接子時哨。

陳宥翔的心臟猛地收緊。子時,夜最濃的時候,老士官長口中全島最陰的時段。方至剛明明下令封口,卻沒有取消夜哨,甚至故意把最難熬的哨排給他。蔡承翰立刻從上舖跳下來,說報告值星,我陪他一起,兩個人比較安全。值星看了他一眼,沒有多說什麼,只丟下一句,站哨就站哨,不要聊天,探照燈照規定角度,就讓兩個人一起往哨口走。

哨口的水泥凹槽比白天更冷,鋼盔內襯的汗味混著鐵鏽味,海霧濃到像是把整個碉堡泡在牛奶裡。探照燈的光柱只打得出去兩公尺,兩公尺外就是實心的白,第三根軌條砦完全看不見,只有最靠近碉堡的那根還勉強露出一點生鏽的尖角。風獅爺的石像在小坡上只剩一個模糊的輪廓,臉朝著海面,像是看著什麼,又像是背對著什麼。陳宥翔把步槍背帶纏緊在手腕上,蔡承翰站在他側後方半步,手裡拿著另一把探照燈,兩人的影子被燈光投在身後的水泥牆上,影子很長,卻淡得不正常。

海霧裡有聲音。不是風聲,也不是浪聲,是一種很輕的赤腳踩在濕泥上的腳步聲,一步,一步,從潮間帶的方向往碉堡靠近。陳宥翔一開始以為是幻聽,想把注意力放在探照燈上,可是那腳步聲越來越清楚,甚至帶著裙襬摩擦小腿的細碎聲響。蔡承翰也聽見了,他把探照燈往聲音的來源移了一點,低聲說,宥翔,你有沒有聽到。陳宥翔沒有回答,因為霧牆深處,一道白影已經慢慢顯出來。

白川雪子。

她這次沒有站在軌條砦旁,也沒有跟在誰身後,她就懸空站在哨口正前方不到三公尺的霧裡。距離近到能看清她身上那件泛黃的白洋裝領口上繡著的小小蕾絲,袖口已經被海水泡得發皺,黑長髮濕漉漉地貼在臉頰兩側,水珠順著髮尾一滴一滴落在霧氣裡。她的赤足離地約一個拳頭的高度,腳背蒼白,腳踝纖細,蕾絲襪上沾著細沙。最讓人移不開目光的是她的眼睛,黑髮縫隙間露出的眼角,不斷有黑色的淚流下來,黑淚不像是眼淚,更像是稀釋過的墨,順著蒼白的皮膚滑到下頷,滴在白洋裝的前襟,暈開一小塊一小塊的暗痕。

陳宥翔想把視線移開,想遵守黃學長說的不要直視,想假裝自己只是餘光瞥見。可是當他試圖把頭轉向側面時,白川雪子的視線卻牢牢抓住了他。那不是餘光能帶過的感覺,而是被正眼對上的重量。他的太陽穴瞬間像被針刺了一下,劇烈的抽痛從後腦竄到前額,鼻腔一熱,溫熱的液體直接湧了出來,滴在防寒大衣的領口。這一次的鼻血比前兩次都兇,血腥味直衝腦門,眼前的白霧都開始發黑。他知道,自己的陰陽眼已經從只能在眼角捕捉黑影的餘光,被迫推到了能直視並對話的第二階。

蔡承翰察覺不對,伸手想扶他,卻在碰到他肩膀前停住了。蔡承翰的探照燈光柱晃了一下,照在白川雪子的半張臉上,她沒有躲,也沒有消失,只是緩緩抬起頭,黑髮向兩側滑開,露出一張十七歲少女的臉。蒼白,卻還能看出日治時期女學生該有的清麗,眉眼細細的,唇色淡得像紙,只有眼角那兩道黑淚讓整張臉顯得淒厲。

她開口了。聲音很輕,卻不是從空氣裡傳來,而是直接貼在坑道的水泥壁上震動,帶著潮濕的回音,混著海浪與滴水的節奏,語調是帶著口音的台語混日語,像是很久沒有跟人說話,字句都有些生疏。

你看得見我。她的聲音顫抖著,像是確認,又像是鬆了一口氣,眼中的黑淚流得更兇。你終於肯看我了。

陳宥翔想回答,喉嚨卻被血腥味卡住,只能發出含糊的氣音。蔡承翰站在他身後,臉色發白,卻還是硬撐著把手搭在陳宥翔背上,陽氣旺盛的體溫透過迷彩服傳過來,讓陳宥翔的頭痛稍微緩了一點。蔡承翰壓著聲音對霧裡說,有話好好說,妳不要嚇他,他才來沒幾天。

白川雪子沒有看蔡承翰,她的眼裡只有陳宥翔。她的身體微微向前飄了半步,霧氣被她帶動,像水一樣分開又聚攏。她抬起一隻蒼白的手,手指細長,指甲裡卡著泥沙,指向碉堡深處那面被水泥封死的牆的方向,聲音裡帶著壓抑了很久的哭腔。

我在這裡很久了。她說,每一句話都像從胸口擠出來,九十幾年了,霧來的時候我就要出來等,等潮汐,等有人看見我。我不是不走,是走不了。我的骨頭不在海裡,在牆裡,被他們藏起來了。她說到這裡,黑髮無風自動,輕輕飄了起來,白洋裝的下襬也跟著翻動,露出小腿上被礫石刮出的細痕。

沒有人幫我。他們都說我是殉情,說我跟人私奔投海,可是我沒有殉情,我只是想離開這裡,想跟喜歡的人一起走。可是他們把我們分開,把他的骨頭砌進牆裡,把我的骨頭沖散在潮間帶,我找不到他,他也找不到我,所以我只能一直站在霧裡,一直等,一直看著你們站哨。

話語裡的悲傷濃到讓哨口的空氣都變得沉重。陳宥翔的眼眶不自覺地發熱,明明眼前的是怨靈,明明恐懼讓他的手抖得握不住步槍,可是那份被困在原地近百年的孤寂,卻像潮水一樣漫過來,讓他想起自己在台北的家,想起外婆收驚時那些無處可去的遊魂。他的鼻血還在流,頭痛讓視線一陣一陣發黑,卻還是忍不住問,妳要我做什麼。

白川雪子聽見這句話,眼中的光閃了一下,隨即又黯下去。她的聲音變得更輕,卻多了一絲近乎哀求的執拗。她說,幫我找回來,把牆打開,把我們放在一起,我就走,我保證走,再也不站在你們的哨口。

陳宥翔還沒回答,霧氣忽然變冷。白川雪子的表情在瞬間變了,溫柔的哭訴像是被什麼從底下掀翻,露出底下更深的執念。她的黑髮猛地向後揚起,白洋裝無風鼓動,赤足下的霧氣翻滾起來,整個人雖然還是淒美的少女模樣,陰寒的壓迫感卻陡然加重,坑道牆上的水珠同時震了一下。

她伸出手,沒有碰到陳宥翔的身體,卻掐住了他的影子。

陳宥翔感覺腳底一緊,像是有冰冷的手指扣住了腳踝,低頭一看,自己的影子被一股看不見的力量往霧裡拉長,影子的腳跟被拉得細細的,像是要被從身體上扯下來。影子被拉住的地方傳來刺骨的寒意,寒意順著小腿往上爬,讓他的膝蓋發軟,差點跪在水泥地上。蔡承翰的影子也被波及,淡了一瞬又被蔡承翰身上旺盛的陽氣彈開,蔡承翰踉蹌退了一步,手裡的探照燈差點掉在地上。

白川雪子的聲音此刻不再只是哭,像是把百年的等待都壓成一句話,字字都帶著潮濕的重量。

七天。她盯著陳宥翔,一字一句地說,我給你七天。七天內把我的骨頭找回來,把牆打開,讓我跟他在一起,我就離開這座碉堡,去該去的地方。七天後如果找不到,你就留下來,替我站在這裡。你看得見我,你就要替我看著霧,看著海,看著那面牆,永遠替我等下去。

陳宥翔的腦子嗡嗡作響。七日之約,不是請求,是以影子為質的誓約。他想拒絕,想說自己只是個什麼都不懂的菜鳥二兵,連牆都不能隨便碰,怎麼可能在七天內鑿開承重牆找出百年前的遺骨。可是影子被掐住的寒意讓他明白,拒絕的代價就是現在就被拖進霧裡,成為下一個在濃霧哨裡徘徊的白影。他的外婆說過,怨靈的約一旦立下,就不是口頭答應那麼簡單,是把陽氣當作抵押。

蔡承翰在身後急聲喊,宥翔不要亂答應。他的手用力按在陳宥翔肩上,想把他往後拉,可是白川雪子的力量讓兩人的腳都像黏在水泥地上。陳宥翔看著眼前那張流著黑淚的臉,那張臉在威脅的背後,仍藏著十七歲少女被困百年無法輪迴的絕望。那份絕望讓他即使害怕到想逃,仍無法把不字說出口。

陳宥翔的喉嚨動了一下,血腥味讓聲音變得沙啞,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在坑道裡響起,輕得像霧,卻重得像石頭砸在水桶裡。

好。我幫妳找。

話一出口,掐住影子的力量猛地一鬆。白川雪子的黑髮慢慢垂落下來,白洋裝的鼓動也平息了,眼角的黑淚卻流得更兇,這次的淚裡像是多了一點別的東西,不只是怨,更像是被聽見後的委屈。她往後退了半步,懸空的赤足輕輕點了一下霧氣,霧氣像是水面被點出漣漪。

她看著陳宥翔,輕聲說,第七天的子時,我在牆前等你。不要騙我。她說完,身體慢慢向後淡去,像是被霧氣一層一層吞回去,白洋裝的輪廓最後只剩一條淡淡的白痕,隨後連白痕也散了,只有那兩道黑淚的殘影還留在陳宥翔的視網膜上幾秒,才慢慢消失。

腳底的寒意退去,影子啪的一聲彈回原位,卻比先前更淡了,淡到在探照燈下幾乎看不清腳跟。陳宥翔雙腿一軟,直接跪在哨口的水泥地上,鼻血大股大股地湧出來,滴在鋼盔旁,頭痛像是要把腦袋劈開,眼前一陣陣發黑,耳邊只剩下自己劇烈的心跳和坑道裡那永不停歇的滴水聲。蔡承翰立刻蹲下來扶住他,把平安符重新按在他胸口,急聲喊,宥翔,宥翔你醒醒。

陳宥翔靠在冰冷的水泥牆上,喘息了好一會兒才找回一點力氣。他抬頭看向潮間帶,霧還是那麼濃,第三根軌條砦依舊看不見,海浪的聲音卻像是多了某種等待的節奏。七天,從今晚子時開始算,七天內要鑿開那面被連長用鐵鍊封鎖、被長官們用不准說三個字鎮住的水泥牆,找出百年前的遺骨,否則自己就要永遠留在這裡,成為下一個夜哨。

遠處坑道深處,那面被水泥封死的牆方向,忽然傳來很輕的一聲,像是指甲輕輕刮過水泥的聲音,細細的,短短的,隨後又被滴水聲蓋過。陳宥翔不知道那是白川雪子在提醒他,還是牆裡的另一個存在已經聽見了這個約定。

蔡承翰把他從地上拉起來,兩人的探照燈光柱在霧裡交叉,照出彼此蒼白的臉。蔡承翰咬著牙說,七天就七天,我們一起找,我就不信那面牆真的打不開。陳宥翔握緊胸口的平安符,符面的溫度已經快要壓不住胸口的寒意,他點點頭,卻感覺自己的影子在牆上慢了半拍,才跟上他的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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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第4章 士官長的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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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之約立下的那一刻,影子被鬆開的反彈像是皮筋抽在腳背上。

陳宥翔跪在哨口的水泥凹槽裡,鼻血滴在鋼盔內襯的邊緣,血色在探照燈下顯得特別暗。蔡承翰把他半拖半架弄回寢室,路上兩個人都沒有說話,霧太濃,霧裡的白已經散了,可是那種被白洋裝擦過的濕冷還留在皮膚上,像是海水乾掉後留下的鹽粒,黏在脖子後面怎麼也擦不掉。

回到碉堡,下舖的鐵架還留著餘溫,牆上的壁癌在紅色夜燈下像一張張暈開的地圖。陳宥翔躺下去,卻沒有辦法閉眼,只要眼皮一蓋上,那張流著黑淚的臉就會貼得更近。他的頭痛沒有隨著雪子離開而減緩,反而像是有細針從太陽穴一路扎到後頸,鼻腔深處的鐵鏽味越來越重,胸口悶得像是吸進了整條坑道的霉味。外婆以前教過他,收驚的孩子陽氣薄,看見的東西會吃掉身上的暖氣,他當時聽不懂,現在才明白暖氣被吃掉是什麼感覺。手腳是冰的,指尖怎麼搓都搓不熱,連呼吸呼出來的白霧都比蔡承翰的淡。

凌晨三點半,寢室裡只剩滴水聲。陳宥翔側過頭看自己的影子,影子貼在發霉的水泥牆上,腳跟的地方薄得幾乎要透過去,像一張被水泡爛的紙。他動了一下腳,牆上的影子慢了半拍才跟上,那半拍的落差讓胃裡一陣翻攪。蔡承翰在上舖睡得不安穩,嘴裡含糊地喊了一聲他的名字,又翻身睡去。陳宥翔怕吵醒別人,也怕那股噁心感真的吐在床上,輕手輕腳爬起來,套上外套,扶著牆往坑道深處的舊彈藥庫走。

彈藥庫已經很久沒有放彈藥,裡面堆著發霉的木箱、破掉的沙包和幾綑生鏽的鐵絲網,牆角長著青苔,鐵門半掩著,海風從射口灌進來,帶著潮間帶的腥味。陳宥翔一進去就靠在木箱上乾嘔起來,嘔出來的只有胃酸和苦水,還有一點沒有化開的鼻血,暗紅色沾在木箱的縫隙裡。他用袖子胡亂抹嘴,額頭抵著冰冷的木板,想讓頭痛壓下去一點,汗卻一直從瀏海裡滲出來,沿著臉頰滑進衣領。

身後傳來鐵門被推開的聲音,風把門撞在牆上,發出一聲悶響。

「菜鳥,躲在這裡吐,以為霧就看不到你?」

聲音不高,卻沉得像石頭砸在水桶底。陳宥翔回頭,看見洪金順站在門口。老士官長穿著舊式迷彩內衣,外面只套一件鬆垮的軍用外套,紅短褲露出結實的小腿,腰間掛著一個已經磨得發黑的符袋和一包菸,腳上踩著半舊的膠鞋。平頭染著白,方臉上的皺紋被彈藥庫頂上那盞昏黃燈泡照得更深,眼神銳利,像是能直接看穿水泥牆後面藏著什麼。他手裡拎著一盞手提探照燈,光柱沒有直接照在陳宥翔臉上,而是照在腳邊的影子上。

陳宥翔想立正,又被胃裡的翻攪壓得直不起身,只能扶著木箱低聲喊了一聲士官長。洪金順沒有回禮,走進來把鐵門帶上,探照燈的光在牆上晃了一下,最後停在陳宥翔那道淡得不正常的影子上。

「把手伸出來。」洪金順說。

陳宥翔遲疑地伸出手,手心全是冷汗,指尖還在抖。洪金順沒有碰他的手,只是把探照燈往他的臉上移了一點,看他的眼下、看他鼻孔裡還沒乾的血痕,再看他眼角因為直視過怨靈而泛紅的血絲。片刻後,洪金順把燈關掉,彈藥庫又暗了下來,只剩射口透進來的那一點霧光。

「二階,直視。」洪金順的語氣沒有驚訝,像是早就料到。「你外婆沒教你不要亂看?看了就要還,人家跟你借陽氣,你就得給。」

陳宥翔愣住,眼淚差點因為頭痛直接滾出來。他沒有跟任何長官提過外婆在台南幫人收驚的事,也沒有說過自己從小眼角就會瞥見黑影,黃學長只說他是菜鳥想太多,連長更是直接叫他閉嘴。洪金順卻一眼就說破了。

「士官長,我……我不是故意要看……」陳宥翔的聲音啞得厲害,「霧裡有個女生,白洋裝,她說她的骨頭在牆裡,要我七天內幫她找出來,不然就要我留下來替她站哨。我……我答應了。」

洪金順沒有罵他,也沒有像方至剛那樣叫他不要多管閒事。他從腰間的符袋裡掏出一小包用紅紙包著的香粉,撕開一個角,捻了一點抹在自己指腹上,然後在陳宥翔的眉心點了一下。香粉帶著淡淡的檀味和一點嗆人的雄黃味,點下去的瞬間,陳宥翔眉心的抽痛像是被針尖挑了一下,隨即鬆了一點。

「十七歲,白洋裝,蕾絲襪,赤腳。」洪金順低聲念著,像是在核對什麼舊檔案,「黑淚,懸空,那是怨靈。遊魂只會在餘光裡晃,怨靈才會跟你講話,跟你討東西。金門這種煞地,怨靈多的是,但敢跟活人立約的不多,代表她執念重到已經快變魍魎了。」

他把陳宥翔從木箱邊拉起來,讓他靠牆站好,自己蹲下來看他的影子。「你現在的影子淡成這樣,陽氣至少被抽掉三成。再這樣直視下去,下一次就不是頭痛流鼻血,是直接被拉進去共感。到時候你會看見她怎麼死的,聞到她死前聞到的海水味,胸口會跟她一樣被水灌滿,分不清自己是陳宥翔還是白川雪子。」

陳宥翔聽見共感兩個字,背後竄起一陣寒意。外婆也提過,眼睛看到第三層,就會跟鬼站在一起看同一段記憶,看久了,人會忘記自己是誰。

洪金順站起來,把彈藥庫的鐵門重新推開一條縫,海風立刻灌進來,把牆角青苔的味道吹散一點。他朝陳宥翔抬了抬下巴,示意跟上。

「跟我來,別站在坑道裡講這些,牆會聽。」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彈藥庫,沿著潮濕的坑道往據點角落的小坡走。坑道的燈泡隔很遠才有一盞,很多已經壞了,牆壁上的水漬一路延伸到天花板,像是有人用手指在水泥上反覆劃過。經過那面被鐵鍊封住的水泥牆時,洪金順的腳步沒有停,但陳宥翔忍不住往那裡看了一眼。水泥牆的表面在昏暗中顯得特別新,與旁邊被鹽霧侵蝕的花崗岩完全不同,牆角還留著當年灌漿時流下來的痕跡,像乾掉的蠟。牆面上什麼都沒有,可是陳宥翔的鼻子卻聞到一點若有若無的甜腥味,像是血混著水泥。

小坡頂上立著一尊風獅爺。那是金門每個村子、每個據點都會有的石像,這一尊已經很舊,獅臉被風雨磨得圓潤,身上披著褪色的紅披風,面前的小香爐裡積滿了雨水和灰。風獅爺的臉正對著海面,背後就是W-038的坑道口,像是一個沉默的看守者。洪金順從外套口袋裡掏出三炷香,還有一個用鋁箔紙包著的打火機,香是金門在地宮廟常用的那種,粗粗的,香粉扎得很實。

「站過去,站到獅爺的影子裡。」洪金順把香遞給陳宥翔,「獅爺鎮風煞,也鎮陰。老兵的血氣加獅爺的香火,能幫你把被抽掉的陽氣補回一點點,至少讓你今晚不會再被拖去夢裡站哨。」

陳宥翔接過香,手還是抖的。洪金順點燃香,火光在濃霧裡顯得特別小,煙卻很直,一路往上飄,被風獅爺的石面擋了一下,才慢慢散開。洪金順自己也點了一炷,插在香爐裡,然後從符袋裡取出一張摺成三角形的黃符,符紙已經發黃,邊角磨破了,上面用朱砂寫著看不懂的符文,符文的轉折處還按著一個暗紅色的指印,像是血指印。

「這是王爺廟求的,八二三那時候留下來的寫法,現在的年輕官員不信這個。」洪金順把符紙塞進陳宥翔鋼盔內襯的夾層裡,動作很熟練,「符只能擋,不能超渡。真正要讓她走,是要把骨頭找出來,放在對的地方,燒對的香,唸對的名字。光靠符,壓得了一時,壓不了一世。」

香煙在兩人之間繚繞,陳宥翔的頭痛在煙味裡真的緩了一點,鼻腔的血味被檀香蓋過去,冰冷的手腳也回了一點暖氣。他看著風獅爺獅臉上那雙圓睜的眼睛,忽然覺得那雙眼睛不是在看海,是在看坑道裡的那面牆。

「士官長,那面牆……」陳宥翔低聲問,「學長說不能靠近,連長也把那裡封起來。我在哨口聽她說,骨頭就在牆裡,是真的嗎?」

洪金順沒有立刻回答。他把手裡那炷香插穩了,才轉頭看向坑道口的方向,霧還是很濃,坑道口像一張張開的嘴。

「民國六十幾年,據點整建。」洪金順的聲音放得很輕,輕到幾乎要被風吹散,「那時候要把日治時期的彈藥庫填掉,改成現在的承重牆。工人從地基下挖出東西,骨頭,不只一副,混在土裡。有長官說直接報上去,工程會停擺,考績會爛掉。後來就有人拿水泥直接灌,灌進牆裡,說這樣最乾淨,煞氣也能鎮住。」

他頓了一下,從菸盒裡抖出一支菸,沒有點,只是夾在指間當成念想。「當年出過事,灌牆那天,有個兵在裡面暈倒,送去醫院說是熱衰竭,回來後三天不講話,第四天晚上翻牆跑了,從此沒回來。從那之後,那面牆就不能碰,坑道裡的鏡子也不能照,探照燈也不能亂打,都是後來一代一代傳下來的禁忌。你以為是學長整菜鳥的規矩,其實是血換來的。」

陳宥翔握著香的手緊了一下,香灰掉在膠鞋上。他想起夢遊的新兵哼著日語童謠走向封牆的樣子,想起白川雪子站在夢遊者身後落淚的樣子,原來那不是第一次有人被牆叫過去。

「那我答應她七天……」陳宥翔的聲音有些顫抖,「如果我真的去鑿牆,會不會……」

「會被連長關禁閉,也會被牆裡的東西盯上。」洪金順把那支沒點的菸重新塞回菸盒,眼神回到陳宥翔身上,「白川雪子是怨靈,還有一點人性,會哭會求。牆裡那個,已經不是怨靈了,怨到變魍魎,不會跟你講話,只會把你拉進去讓你嚐一次被活埋的味道。共感一次,你陽壽就少一截,共感兩次,你會忘記自己叫什麼名字。」

風把香煙吹得歪了一下,陳宥翔的影子在風獅爺的影子裡,顏色似乎比剛才實了一點點,但腳跟還是淡的。他把鋼盔抱在胸口,符紙的溫度透過內襯傳過來,像一小塊炭。

「不要同情過頭。」洪金順忽然伸手,用粗糙的手掌在陳宥翔頭頂重重壓了一下,像長輩在拍小孩的頭。「同情是好事,但你在這裡是兵,不是廟祝。你要救她,也要先活著。我能幫你的就是讓你多撐幾天,不被直接拖走。剩下的路,你自己選。」

陳宥翔點點頭,鼻子有點酸。從上船到金門,沒有一個長官像這樣跟他說過活著兩個字,大家說的都是忍耐、服從、平安退伍。洪金順的語氣雖然冷,手掌卻很暖,那種老兵身上常有的菸味混著汗味,反而讓人覺得踏實。

兩人站在風獅爺前把香燒完,香灰落在積水的香爐裡,滋的一聲。洪金順把香爐裡的積水倒掉,用袖子把爐面擦乾,動作自然得像是每天都在做。就在他轉身要帶陳宥翔回坑道時,霧裡忽然傳來一段很輕的聲音。

不是風聲,也不是浪聲,是收音機轉台時那種沙沙聲,沙沙聲裡夾著一首很舊的日語童謠,旋律輕柔,卻在濃霧裡顯得特別清晰。陳宥翔的頭皮瞬間麻了起來,他認得這個旋律,就是那晚夢遊兵哼的那首。洪金順的動作也停住了,他沒有回頭,只是把手按在陳宥翔的肩上,用力捏了一下,示意不要動。

霧牆的邊緣,據點射口的方向,一道白影靜靜立在那裡。

白川雪子沒有靠近風獅爺,也沒有走進香煙的範圍,她就懸空站在探照燈照不到的霧裡,黑長髮遮著臉,白洋裝的下襬被海風吹得輕輕晃動,赤足離地,眼角的黑淚在霧光下反射出一點微光。她看著陳宥翔,準確地說,是看著陳宥翔手中那炷還沒燒完的香,視線裡有渴望,也有畏懼。風獅爺的香火讓她無法靠近,卻也讓她確認陳宥翔真的在找方法。

兩秒,或是更久,童謠的聲音隨著霧氣的流動變得忽大忽小,然後像被什麼掐斷一樣,戛然而止。白影也跟著淡去,像是被霧一點一點擦掉,最後只剩下一點白洋裝的殘色,融入濃白的背景裡。

洪金順這才鬆開按在陳宥翔肩上的手,臉色比剛才更沉。

「她等不及了。」洪金順把手提探照燈重新拎起來,光柱在霧裡只打出一小圈,「七天,你以為很長,對她來說,一百年都等了,七天只是一個眨眼。但對你來說,七天裡每一次直視,每一次共感,都是在把自己的影子往牆裡送。」

陳宥翔看著雪子消失的方向,胸口那股被香火壓下去的寒意又慢慢滲回來。他把鋼盔內襯裡的符紙按得更緊了一點,低聲說,士官長,我不會忘記自己是誰。

洪金順沒有回話,只是拍了拍他的背,兩人一前一後走下小坡。坑道口的鐵門在風裡輕輕晃動,門後的黑暗裡,那面水泥牆的方向傳來很輕的一聲滴水聲,滴在鐵皮水桶裡,咚的一聲,比任何時候都清楚。

陳宥翔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已經沒有辦法假裝沒看見。風獅爺的香只能擋一晚,符紙也只能護住鋼盔裡的那一點陽氣,真正要面對的,是那面在民國六十年代就被水泥封死的牆,以及牆裡那具等了快一百年的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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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第5章 翻牆搭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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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還沒亮透,坑道口的鐵門被海風推得輕輕晃動,咚的一聲滴水又落在桶底。

陳宥翔坐在下舖邊緣,手裡捧著鋼盔,內襯裡那張三角黃符已經被體溫焐得有點軟。外頭的霧還沒散,探照燈的光柱在霧裡切成一段一段,像是被什麼東西硬生生截斷。他的頭痛比凌晨時緩了一些,可是低頭看向地板,影子仍舊薄得不正常,腳後跟的地方顏色淡得像被橡皮擦抹過,只有站在燈泡正下方才勉強實一點。

他把鋼盔翻過來,指尖碰了碰符紙,朱砂的痕跡有點暈開。風獅爺前的那三炷香燒完之後,洪金順只拍了拍他的背說了一句活著最重要,然後就把他趕回寢室,說剩下的路自己選。陳宥翔一夜沒睡好,腦子裡反覆都是那面新舊顏色完全不一樣的水泥牆,還有白川雪子在霧裡看著香火的眼神。她沒有靠近,也沒有開口,可是那副想伸手又不敢伸手的樣子,比直接哭出來更讓人放不下。

七天,現在已經過了一天。

晨間起床號還沒響,外頭的走廊就傳來臉盆碰撞的聲音。蔡承翰頂著一頭亂掉的寸頭從上舖翻下來,迷彩上衣釦子只扣到一半,袖子照舊捲到手肘,露出裡面那張已經皺掉的刺青貼紙。他看到陳宥翔坐在床邊發呆,直接把毛巾甩到他頭上。

「欸,台北仔,你昨晚是去夜遊喔,臉色比牆壁的壁癌還白。」蔡承翰一邊刷牙一邊含糊地說,嘴角還掛著牙膏泡泡,「我跟你講,我阿嬤說卡到陰的人臉會發青,你現在是發白,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啦,還有得救。」

陳宥翔把毛巾拿下來,聲音有點啞,「翰仔,我昨晚去找士官長。」

「洪金順?」蔡承翰把牙刷拿出來,眼睛睜大一點,「那尊老神明喔,平常罵人跟砲彈一樣,居然沒有把你罵回來?該不會還請你吃糖吧。」

「他帶我去風獅爺那裡燒香,還給我一張符。」陳宥翔把鋼盔遞過去,讓蔡承翰看內襯的三角符,「他說牆裡真的有東西,民國六十幾年灌進去的,還說不能再隨便直視,不然會被拉去共感。」

蔡承翰盯著那張符看了兩秒,忽然把牙刷插回杯子,一本正經地雙手合十對著鋼盔拜了一下,「金門王爺公,有怪莫怪,我們家阿翔是好人,只是眼睛比較不受控。拜託先保佑他不要變成牆壁的一部分,阿彌陀佛。」

拜完他又立刻破功笑出來,露出一口虎牙,「不是我在講,你這陰陽眼也太挑時候開,偏偏在全島最陰的W-038開,跟在鬼屋裡開手電筒有什麼兩樣。不過你既然都立約了,我們就查啊,七天欸,不查難道等著被抓去站永遠的夜哨喔。」

陳宥翔原本緊繃的肩膀被他這一鬧鬆了一點,「我想去找工兵日誌,洪金順說當年是工兵整建的,應該有紀錄。廢棄庫房那邊堆了很多舊文件,封牆的那條坑道旁邊也有一間被木板釘起來的庫房,裡面可能有東西。」

「廢棄庫房?」蔡承翰把毛巾掛回脖子上,語氣頓了一下又立刻轉回嘴砲模式,「喔,那間啊,學長說裡面有老鼠比貓還大,還有長官說晚上會有腳步聲。剛好,我最喜歡大老鼠了,抓一隻回來當寵物,取名叫至剛,怎麼樣?」

他講完自己先笑到嗆到,陳宥翔沒忍住也笑了一下,隨即又壓低聲音,「可是那邊現在被鐵鍊封住了,連長昨天才下令不准靠近。」

蔡承翰把聲音也壓低,學著洪金順的口吻,「牆會聽。怕什麼,牆會聽,我們就小聲一點嘛。再說查哨又不是二十四小時,連長也是人,也要睡覺,也要滑手機。你信不信,我帶你翻過去,保證比夜教時匍匐前進還快。」

兩人的計畫是在熄燈後動手。白天的操課照舊,保養槍枝、清掃射口、刷瓊麻叢裡的落葉,東北季風把銀合歡的種子吹得滿地都是,黏在迷彩褲管上很難清。陳宥翔一整天都覺得後頸涼涼的,經過那條通往水泥牆的岔道時,總覺得牆角有淡淡的甜腥味,像是生鏽的鐵混著受潮的水泥。他的影子在陽光下看起來正常一點,可是只要走進坑道,影子又會變淡,那半拍的延遲感一直都在。

晚餐時方至剛出現在中山室門口,上尉制服燙得沒有一絲皺褶,金框眼鏡反射著日光燈,笑容很標準,標準到讓人覺得冷。他沒有指名道姓,只是在飯前訓話時多加了一句。

「最近有些同志精神狀況不穩定,聽到什麼、看到什麼,不要自己嚇自己,更不要到處宣傳。軍中講求紀律,謠言止於智者,誰要是擅自進入管制區域,影響據點安全,一律依規定懲處,禁假、禁足、送檢束,考績直接丙等。」他的視線掃過全場,在陳宥翔和蔡承翰身上多停了半秒,「平安退伍才是真的,其他都是假的,聽懂了嗎?」

全場齊聲答是,蔡承翰也跟著喊得特別大聲,喊完還偷偷對陳宥翔眨眼,用口型說丙等就丙等,又不會少一塊肉。

熄燈號響後,坑道陷入一種潮濕的安靜。風從射口灌進來,帶著潮間帶的腥味,牆壁上的水漬在手電筒沒照到的地方像是會自己流動。陳宥翔和蔡承翰等到安全士官的腳步聲走遠,才從寢室摸出來,兩人都只穿了軟膠鞋,手裡各拿一支用黑膠帶纏過的小手電筒,光只露出一條縫。

要去廢棄庫房,必須翻過一道半人高的矮牆,再繞過封鎖的水泥牆岔道。矮牆是花崗岩砌的,表面長滿青苔,頂端還插著已經鈍掉的鐵絲。蔡承翰先上,手腳俐落地撐住牆頭,動作輕得不像在當兵,倒像從小在廟口爬牆的孩子。

「來,踩我肩膀。」他回頭對陳宥翔招手。

陳宥翔體能普通,翻牆時重心不穩,手一滑差點把整片青苔抓下來。蔡承翰眼明手快抓著他的迷彩外套後領往上提,兩個人擠在牆頭上搖晃了一下。

「欸欸欸,穩住穩住,你以為在拍國軍形象月曆喔。」蔡承翰一邊提著他一邊忍不住小聲碎念,「你這體重比我的棉被還輕,再晃下去我們兩個都要變成壁癌的一部分了。」

陳宥翔臉漲紅,想回嘴又怕出聲,只能憋著氣往下跳。落地時膠鞋踩在積水上,濺起一點泥點,兩人都立刻蹲下不動,聽著坑道裡的回音。遠處探照燈的馬達聲嗡嗡轉著,暫時沒有腳步聲靠近。

廢棄庫房的木門已經被釘死,外面還繞了一圈生鏽鐵鍊,門板上貼著一張手寫的禁止進入,字跡被霉斑暈得模糊。門縫裡飄出一股很重的霉味,混著紙張受潮後的酸味。蔡承翰從口袋裡掏出一把小起子,那是他平常修槍用的,現在拿來撬釘子倒是剛好。

「我跟你說,我高雄家裡的香舖,倉庫比這個還亂,我從小就在這種地方找金紙。」他一邊撬一邊講話分散緊張,「你外婆是收驚婆,我阿公是做香的,我們兩個湊在一起,根本是民俗小隊,改天退伍可以合開一間宮廟,專門處理阿兵哥卡到陰。」

釘子一根根鬆脫,木板被輕輕移開,兩人側身擠進去。庫房比想像中更擠,裡面堆滿木箱、破沙包、褪色的莒光日誌,還有幾大疊用牛皮紙綑著的工兵文件,紙箱外寫著年代,民國五十八年、六十二年、六十七年,字跡已經退色。牆角有一個生鏽的舊式收音機,天線歪掉,錶面破了一個洞。頭頂的燈管早就壞了,只剩手電筒的光在紙堆裡晃動,灰塵在光柱裡飛舞,嗆得陳宥翔想咳嗽又不敢咳出聲。

「找有封存、鎮煞、地基那幾個字眼的。」陳宥翔壓低聲音說,手指在紙箱上劃過,灰塵立刻在指腹留下黑痕。

蔡承翰負責搬,陳宥翔負責翻。兩人把最底層、寫著六十二年的那一箱拖出來,箱子一打開,霉味更重,裡面是發黃的工兵日誌和手繪的坑道施工圖,圖上用藍筆標著豎井、彈藥庫、承重牆幾個字。陳宥翔的心跳加快,手有點抖,他翻開日誌的第一頁,紙張脆得像餅乾,上面用鋼筆寫著當日的灌漿紀錄。

就在他想用手電筒照清楚小字時,坑道外忽然傳來一聲清脆的金屬碰撞聲,緊接著是探照燈光柱掃過牆面的聲音,還有膠鞋踩在積水上的腳步聲,節奏穩定,一聽就是查哨。

兩人同時僵住。蔡承翰立刻把手電筒按掉,陳宥翔把日誌塞回胸口,兩人蹲在紙箱後面,連呼吸都放輕。腳步聲越來越近,停在被釘死的木門外。

「誰在裡面?」方至剛的聲音從門縫外傳來,冷得沒有一點睡意,「安全士官說聽到這邊有聲音,出來。」

門被用力推了一下,木板發出嘎吱聲,鐵鍊晃動,灰塵簌簌往下掉。陳宥翔的後背瞬間冒汗,頭痛又開始抽了一下,鼻腔裡鐵鏽味往上衝。他下意識按住鋼盔內襯的符,指尖碰到那點溫度才勉強穩住。

蔡承翰在黑暗裡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肘,示意不要動,然後忽然提高音量,用一種剛睡醒的迷糊語氣喊,「報告連長!是我們啦!我跟陳宥翔來找掃把!」

木門被從外面硬拉開一條縫,方至剛的手電筒光直接刺進來,照在兩人臉上。方至剛站在門口,制服的帽子都戴得端正,手電筒的光柱穩得不晃,眼鏡後的眼神在黑暗裡顯得特別利。

「找掃把需要翻牆?需要關手電筒?」方至剛的語氣沒有提高,卻比罵人更讓人發冷,「W-038的管制區域是什麼?昨天才宣導,今天就忘?陳宥翔,你是不是覺得自己的手機很多支,很適合被沒收?」

陳宥翔站起來,迷彩褲管還沾著泥漿,手裡的日誌藏在外套裡側,被汗水浸得有點濕。他想解釋,卻發現任何解釋在方至剛面前都像藉口。方至剛走進來一步,用手電筒照了照被撬開的木板和地上的紙箱,目光最後落在陳宥翔鼓起的外套上。

「拿出來。」方至剛伸手。

陳宥翔遲疑了一下,還是把那本發黃的日誌拿出來。方至剛接過去翻了兩頁,臉色沒有變化,直接合起來夾在腋下,又對著蔡承翰伸手,「手機。」

陳宥翔一愣,「報告連長,那是私人……」

「私人?據點安全是私人?管制區域的文件是私人?」方至剛打斷他,聲音依舊平穩,「你們兩個夜間擅離寢室、破壞管制設施、翻閱機敏文件,我現在沒把你們送禁閉,已經是看在你們還是菜鳥。手機先由連上保管,禁假一週,明天早上八點到連長室寫檢討報告,敢少一個字,我就把你們調去不同的哨點,讓你們好好冷靜。」

蔡承翰把自己的手機掏出來放在方至剛手上,臉上還是那副嘻皮笑臉的樣子,「報告連長,手機沒什麼好看的啦,都是我跟我媽的貼圖,我媽都傳長輩圖給我,連長要看就慢慢看,記得幫我回一個早安圖喔,長輩最愛那個。」

方至剛沒理會他的嘴砲,把兩支手機都收進口袋,又用手電筒在庫房裡掃了一圈,確認沒有其他東西被拿走,才退到門口,「現在,給我回寢室。再讓我看到你們在不該出現的地方出現,就不是禁假這麼簡單。陳宥翔,別以為有士官長幫你講話,你就可以為所欲為。這裡是軍隊,不是廟口。」

他說完把木板重新靠回去,鐵鍊隨手繞了兩圈,沒有鎖,卻是一種警告。腳步聲漸漸遠去,探照燈的光也跟著移開,坑道又回到潮濕的黑暗裡。

兩人在庫房裡又蹲了半分鐘,確定方至剛真的走遠,蔡承翰才長長吐了一口氣,整個人癱坐在紙箱上,「我的媽,嚇死我,還以為要被抓去關禁閉室吹冷氣了。方至剛根本是人體監視器,半夜不睡覺在那邊巡邏,他都不會累喔。」

陳宥翔靠著牆,胸口起伏,手裡空空的,日誌被拿走了,手機也被沒收,剛才冒險翻牆好像什麼都沒得到。他低頭看自己的影子,在手電筒微光下,影子的邊緣又淡了一點,像是被庫房的霉味吃掉一層。

蔡承翰看他不說話,忽然從領口裡拉出一條紅線,紅線上掛著一個小小的平安符,布面已經洗得發白,邊角還繡著一間小廟的名字,高雄那間香舖的廟。

「給你。」他把紅線套到陳宥翔脖子上,動作有點粗魯,卻很用力地把符拍平在陳宥翔胸口,「這我從小戴到大的,我阿嬤說我陽氣旺,戴這個可以擋煞。我陽氣多到用不完,分你一點剛好。你那張王爺廟的符放鋼盔,我這個放心口,雙重保固,買一送一。」

陳宥翔摸著那個還帶著蔡承翰體溫的平安符,有點燙,有點粗糙,跟鋼盔裡那張冰涼的黃符完全不一樣。他抬頭看蔡承翰,蔡承翰咧嘴笑,虎牙在微光下很白。

「幹嘛,感動到要哭喔?先說好,哭可以,不要流鼻血噴到我身上,很難洗。」蔡承翰用手肘撞了他一下,「明天禁假就禁假,寫檢討就寫檢討,反正我作文本來就爛,寫得再爛也不會更爛。重點是,明天晚上我們再來啊,我就不信那本日誌只有一本。方至剛拿走一本,我們就找下一本,總有一本沒被他看到。」

「可是連長說明天要我們去連長室……」陳宥翔低聲說。

「去就去啊,寫完再回來鑿牆。」蔡承翰把倒在地上的掃把扶起來,假裝真的是來找掃把的,「你忘了我們剛才約好了?隔日一起鑿牆。男子漢講話算話,你負責看,我負責敲。你看到骨頭在哪裡,就告訴我,我手勁大,一下就把水泥敲開。到時候讓那個白洋裝姊姊好好謝謝我們,說不定還會保佑我們早點退伍。」

他講得輕鬆,語氣裡卻沒有半點要退出的意思。陳宥翔握緊胸口那個平安符,點了點頭,鼻子有點酸。從上船到現在,只有蔡承翰敢在所有人都說不要多管閒事的時候,陪他翻牆,陪他被沒收手機,還把自己從小戴的東西塞給他。

兩人把木板盡量恢復原狀,躡手躡腳翻回矮牆。回到寢室時,安全士官已經換班,沒人發現他們床位空過。陳宥翔躺回下舖,把兩個符都貼身放好,一個在鋼盔,一個在胸口,影子似乎比剛才實了一點點,但腳跟還是淡的。

熄燈後的坑道很靜,靜到可以聽見牆壁裡水珠滑落的聲音。陳宥翔閉上眼,卻沒有睡意。胸口的平安符隨著心跳一下一下發燙,像是有人把手放在那裡。迷迷糊糊間,他好像聽見遠處那面水泥牆的方向,又傳來很輕的一聲,咚,像是有人用指節輕輕敲了一下牆面,回音在潮濕的空氣裡散開,等著明天有人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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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第6章 滲血的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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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的風先變了調子。

熄燈號已經吹了快兩個小時,W-038的坑道像是被海水泡過的肺,每一次潮汐拍上軌條砦,都會從射口倒灌進來,讓牆壁上的水珠抖一下。探照燈的光柱在濃霧裡斷成一截一截,馬達嗡嗡轉動的聲音混著滴水聲,整座碉堡安靜得不像有人住過。陳宥翔躺在下舖,眼睛睜著,胸口那枚蔡承翰給的平安符被體溫焐得發燙,鋼盔內襯裡的三角黃符卻是涼的,一熱一涼貼著皮膚,讓他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被保護還是被夾在中間。

影子在床底下淡得幾乎看不見。白天在中山室寫檢討報告時,方至剛站在講台前把那本發黃的工兵日誌摔在桌上,說了一句資料外洩一律送法辦,視線像探照燈一樣在陳宥翔臉上來回掃。手機還在連長室的鐵櫃裡,禁假單已經貼在佈告欄上,七日之約卻已經過了一天半。陳宥翔翻身看向對面床位,蔡承翰的鋼盔掛在床頭,膠鞋整齊擺在床尾,看似睡得很熟,呼吸卻很淺。

凌晨一點十七分,走廊的安全士官換班,膠鞋踩過積水的腳步聲遠去,遠處海面的霧笛低低響了一聲。蔡承翰忽然從上舖探出半顆頭,寸頭在微光裡顯得特別黑,眼角那道疤被陰影拉長。

「台北仔,醒著喔?」他用氣音說,虎牙在黑暗裡一閃,「再不去就沒時間了,王爺公給的符也是有保存期限的,你忘了我們昨天講好的?」

陳宥翔坐起來,喉嚨乾得發緊,「你真的要去?連長說那條岔道已經用鐵鍊封了,再被抓到就不是寫報告而已。」

「就是因為封了才要去啊。」蔡承翰已經滑下床,動作輕得像貓,從床底拖出一個用迷彩外套包住的長條物,布料掀開一角,露出一截生鏽的鐵撬頭。那是下午保養槍枝時他從工具間順手藏起來的,說是要拿來撬彈藥箱,現在正好派上用場。「我跟你講,我阿公說香舖的倉庫越不給人進,裡面越有值錢的金紙。牆裡有東西,長官越不給看,就越代表我們猜對了。你那個白洋裝姊姊等了百年,總不能讓她繼續在牆壁裡面罰站吧。」

他把鐵撬塞進陳宥翔手裡,鐵撬冰涼,握把處纏著已經磨平的止滑布,重量沉得讓手腕往下墜。陳宥翔握緊時,指尖碰到胸口的平安符,符布粗糙的觸感讓心跳稍微穩了一點。他把鋼盔戴上,黃符貼著額頭,涼意順著頭皮往下竄。

兩人沒有開手電筒,只靠著坑道牆上每隔十公尺一盞的昏黃小燈前進。那條通往水泥封牆的岔道在地圖上已經被用紅筆畫掉,現場則是用兩道交叉的鐵鍊和一塊手寫的禁止進入木板擋住,鐵鍊上掛了一把新鎖,鎖頭在霧氣裡凝著水珠。越靠近,空氣越潮,霉味混著一種淡淡的鐵鏽甜腥,像是放了很久的血塊泡在水裡。牆面上的壁癌從灰白變成暗褐,花紋像是無數手指印重疊。

蔡承翰蹲下來研究鎖頭,嘴裡還不忘碎念壓低恐懼,「這鎖看起來很新喔,方至剛該不會每天下班還來幫牆壁換鎖吧,太有責任感了,應該頒個最佳守門員獎給他。」他從口袋掏出那把修槍用的小起子,插進鎖孔裡輕輕轉動,舌頭不自覺舔著嘴唇。鎖芯發出細碎的喀喀聲,在安靜的坑道裡顯得特別大聲。陳宥翔站在他身後,後頸的涼意越來越重,眼角餘光瞥見岔道盡頭那面新舊顏色完全不同的水泥牆,牆面在昏黃燈光下呈現一種不自然的灰白,像是剛補好的傷口。

喀的一聲,鎖開了。蔡承翰把鐵鍊輕輕放下,鐵鍊碰到地面積水,發出輕微的嘩啦聲。他抬頭對陳宥翔比了個噓,率先側身鑽進去。陳宥翔跟在後面,手裡的鐵撬重得讓手心出汗。

岔道比主坑道更窄,頂部不斷滴水,水珠落在鋼盔上發出咚、咚的聲響。封牆就在盡頭,一整面用水泥重新灌滿的承重牆,把原本通往日治彈藥庫的豎井完全堵死。牆面粗糙,表面還留著當年木模板的紋路,中央有一塊特別平整的地方,顏色比周圍更淺,像是後來才補上的。牆角放著一台被遺忘的舊式收音機,鐵殼生鏽,天線歪向一邊,喇叭口塞滿灰塵,不知道是哪個年代留下的。

陳宥翔把手電筒打開,用黑膠帶遮住大半光源,只留下一條細細的光柱照向牆面。光柱掃過的瞬間,兩人都愣住了。

牆在流汗。

不是水珠,是暗紅色的痕跡,從水泥的毛細孔裡一點一點滲出來,像是受潮的壁癌被血染過。起初只是一條淡淡的紅線,沿著模板的縫隙往下爬,隨著手電筒光停留,那條線越來越粗,分岔出無數細小的支流,在灰白的水泥上織成一張血網。甜腥味瞬間變濃,濃到讓鼻腔發酸。蔡承翰下意識往後退半步,撞到陳宥翔的肩膀。

「幹,這什麼……」蔡承翰的嘴砲難得卡住,聲音壓得極低,「該不會是……漏水吧?漏紅色的水?」

話還沒說完,牆角那台壞掉的收音機忽然發出滋滋的電流聲。沒有人去碰它,鏽掉的旋鈕自己轉動了一下,喇叭裡雜訊變大,隨後一段旋律斷斷續續流出來。那是一首很舊的日語搖籃曲,女聲哼唱,音調輕柔卻在潮濕的坑道裡顯得空洞,每一個音符都像泡在水裡,隔著百年傳來。陳宥翔的頭皮瞬間麻了,他認得這個調子,夢遊的同梯那晚就是哼著同樣的旋律走向這面牆。

霧從射口湧進來,明明沒有風,霧卻像是活的一樣貼著地面捲動,把手電筒的光柱切得更碎。霧的最深處,一個白色的輪廓慢慢變實。

白川雪子就站在距離水泥牆不到兩步的地方。她還是穿著那身泛黃的白洋裝,蕾絲襪上沾著泥點,黑長髮遮住大半張臉,赤足懸在積水上方,沒有倒影。她沒有看蔡承翰,眼睛直直落在陳宥翔身上,眼角不斷滲出黑色的淚,淚痕在蒼白的臉頰上劃出細細的溝。這一次她沒有哭出聲,只是抬起一隻幾乎透明的手,指向牆面中央顏色最淺的那塊。

陳宥翔的呼吸卡在喉嚨。陰陽眼在直視的瞬間被迫打開,劇烈的抽痛從太陽穴炸開,眼前的世界像是被水洗過一遍,牆面的血痕在視線裡變得無比清晰,每一道分岔都像血管。他的鼻腔一熱,鐵鏽味湧上來。

「雪子……」他聲音抖得不成調子,「妳是說……在這裡面?」

白川雪子沒有回答,只是把手又往前伸了一點,指尖幾乎要碰到水泥。她的氣息陰寒,讓周圍的霧氣結成更細的霜。收音機裡的搖籃曲忽然變調,女聲的哼唱多了一絲顫抖,像是快要哭出來。

蔡承翰一把拉住陳宥翔的手臂,「欸欸欸,台北仔,你不要一直盯著她看啦,你不是說不能一直直視嗎?士官長不是說會被拉去共感?」他的手掌很熱,陽氣旺得讓陳宥翔冰冷的手臂稍微回溫,可是蔡承翰自己的臉色也在發白,眼睛盯著牆面滲出的血痕,硬是咧嘴笑了一下,「白衣姊姊,我們是來幫妳的,妳不要一直播這種音樂,很恐怖欸,換個流行歌好不好,至少來個周杰倫。」

白川雪子終於把視線轉向蔡承翰,那一眼讓蔡承翰的笑容僵在臉上。她的嘴唇動了動,沒有聲音,卻有一股潮濕的寒意順著牆面傳到陳宥翔腳下。陳宥翔感覺到胸口的平安符燙了一下,鋼盔裡的黃符也跟著發涼,兩道符在互相拉扯。

下一秒,白川雪子忽然飄近一步,伸手輕輕碰了一下陳宥翔握著鐵撬的手背。她的指尖冰得不像人,碰到的地方立刻起了一層雞皮疙瘩。陳宥翔像是被什麼牽引,不受控制地抬起另一隻手,往牆面中央貼去。

「不要!」蔡承翰想拉住他,卻慢了一拍。

手掌貼上水泥的瞬間,整個世界安靜了。

水泥是冰的,冰到骨頭裡,比海水還冷。寒意從掌心鑽進血管,順著手臂衝向胸口,陳宥翔的視線猛然一黑,再亮起時,他看見的不是牆,而是牆的內部。灰白的水泥裡,蜷縮著一具骨骸的輪廓,骨頭被水泥緊緊裹住,胸口的位置有一根扭曲的鋼筋穿過肋骨,頭骨朝著牆外,空洞的眼窩裡積滿黑色的水。骨骸的手指維持著往外抓的姿勢,指骨深深嵌進水泥,像是活著被灌進去時還在掙扎。寒意裡還混著一種被泥土封住口鼻的窒息感,讓陳宥翔的胸口瞬間收緊,無法呼吸。

鼻血毫無預警地湧出來,溫熱的血滴在灰白的水泥上,立刻被血痕吸收,暈開成更深的紅。頭痛像鑿子一樣敲著太陽穴,陳宥翔想把手抽回來,卻發現手掌被一股吸力黏在牆面上,影子在腳下被拉長,淡得幾乎要被牆面吞進去。

「陳宥翔!」蔡承翰大吼,聲音在岔道裡撞出回音。他想都沒想,直接用自己的身體撞開陳宥翔,肩膀硬是卡進陳宥翔與牆面之間。蔡承翰的陽氣在近距離爆開,熱氣讓牆面的血痕滋滋作響,像是冷水滴進熱油。陳宥翔被撞得往後跌坐在積水裡,手掌終於離開牆面,掌心留下一個冰冷的白印,久久不退。

蔡承翰站在牆前,雙手張開擋在陳宥翔身前,寸頭下的臉漲紅,虎牙緊咬,「有種衝我來啦!欺負台北仔算什麼,我高雄人阳氣多到可以拿去賣,一人擋一面牆剛好!」他吼得很大聲,聲音卻在發抖。牆面的血痕像是被激怒,滲出的速度更快,在蔡承翰背後的牆面上,無數細小的血手印一個接一個浮現,手印很小,像是骨骸掙扎時留下的,每一個都朝著蔡承翰的影子抓去。蔡承翰腳下的影子被拉得細長,影子的腳尖已經貼上牆面,像是被無形的手抓住往牆裡拖。

白川雪子在這時發出一聲尖銳的哭喊,不是對著陳宥翔,而是對著牆。那聲音不像人聲,更像風穿過破掉的窗框,淒厲得讓收音機的搖籃曲瞬間被蓋過。她的黑髮狂舞起來,露出一雙完全被黑淚填滿的眼睛,裡面有憤怒,也有恐懼。她似乎在警告,又似乎在哀求,要他們離那面牆遠一點。

「翰仔,你的影子!」陳宥翔從積水裡爬起來,鼻血還在滴,用袖子胡亂抹去,抓住蔡承翰的手臂往後拖。蔡承翰的身體很沉,影子被黏住的感覺讓他腳步踉蹌,兩人合力往後退了好幾步,才感覺到那股吸力鬆開。牆面的血手印在手電筒光下慢慢變淡,但沒有完全消失,像是滲進水泥深處,等待下一次被照亮。

收音機的音樂在最高音處戛然而止,只剩下滋滋的雜訊,隨後徹底安靜。霧氣開始往後退,白川雪子的身影也跟著變淡,她最後看了陳宥翔一眼,眼神裡有感激,也有一種更深的絕望,彷彿在說你們看見了,卻還不夠。然後她像被風吹散的紙片,消失在岔道轉角的黑暗裡。

岔道裡只剩下兩人急促的喘息和滴水聲。蔡承翰低頭看自己的腳下,影子已經回到正常長度,可是邊緣卻比先前更淡,左腳的影子甚至缺了一小塊,像是被什麼咬掉。陳宥翔的掌心還在發冷,鼻血滴在迷彩褲上,暈開成暗紅的點。兩人對看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恐懼。

「先走,先回去。」蔡承翰把鐵撬撿起來,聲音還算鎮定,手卻抖得厲害,「此地不宜久留,我阿公說看到血牆就要先跑,跑回去再想辦法,硬碰硬會被牆壁吃掉。」

兩人不敢再停留,扶著牆快步退出岔道,把鐵鍊胡亂掛回去,快步衝回寢室區。走廊的小燈依舊昏黃,可是每走一步,身後的滴水聲都像是跟著他們的腳步。回到寢室,兩人把門關上,背靠著門大口喘氣,迷彩服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濕。

陳宥翔彎腰想把膠鞋脫掉,卻在低頭的瞬間全身僵住。

寢室的水泥地板上,從門口開始,一排淡淡的血手印正一路往內延伸,手印很小,指痕清晰,穿過他的床底,一直停在他的下舖床邊。手印的盡頭,他的影子在燈光下淡得幾乎看不見,而床頭那頂掛著的鋼盔內襯裡,三角黃符的朱砂竟暈開了一角,像是被什麼潮濕的東西浸濕。

而更讓他頭皮發麻的是,那排血手印不是朝著門外,是朝著床鋪來的,像是牆裡的東西,已經跟著他們回來了。

門外,坑道的滴水聲忽然變得很有節奏,咚、咚、咚,像是有人用指節輕輕敲著那面滲血的牆,一下一下,等著他們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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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第7章 史料的線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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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還沒亮透,W-038的坑道就已經醒了。

東北季風從射口灌進來,把走廊那排昏黃小燈吹得輕輕晃動,光影在潮濕的水泥牆上慢慢游移。潮汐退了一半,露出遠處灰黑色的軌條砦,瓊麻的葉子被風刮得沙沙作響,整座碉堡像是剛從海水裡撈起來,牆面凝滿細細的水珠,地板積了一層薄薄的泥沙。起床號還沒響,寢室裡只有熱水器的嗡鳴和老舊電風扇轉動的聲音,平靜得讓昨晚牆面滲血的記憶顯得像是一場沒睡醒的夢。

陳宥翔蹲在自己床邊,手指懸在地板上方,不敢碰下去。

最靠近床腳的那幾個血手印已經淡了,經過一夜的蒸發,只剩下淡淡的褐色輪廓,像是有人用沾了鐵鏽的手輕輕按過。可是再往門口看,那一排手印在積了灰的水泥上依然清晰,指節的紋路、指尖拖出的細痕都還在,一路從他的下舖延伸到門檻,像是有人夜裡真的從牆裡走出來,赤腳踩過地板,最後站在他睡覺的位置旁邊,靜靜看了他一整夜。影子在日光燈管下比昨天更淡,腳尖的地方缺了一小角,無論他怎麼挪動角度,都補不回來。胸口蔡承翰給的平安符還溫熱著,鋼盔內襯裡那張三角黃符的朱砂卻暈開了一小塊,顏色從鮮紅轉成暗紅,像是被潮氣泡過。

他把手收回來,鼻腔深處又泛起淡淡的鐵鏽味。昨晚貼牆共感的那股寒氣還留在掌心,握拳時指節會隱隱發麻,像是有細小的冰針卡在骨縫裡。七日之約已經過了兩天,時間在滴水聲裡一點一點被吃掉。

「還蹲在那邊看什麼,看了地板就會乾淨嗎。」

沉沉的聲音從門口傳來,洪金順站在寢室門邊,手裡拎著一個掉了漆的熱水壺,身上還是那件洗到發白的舊式迷彩內衣和紅短褲,腰間掛著菸盒和一個用紅線綁住的小符袋。他沒穿外套,海風把他平頭上的白髮吹得豎起,眼神卻銳得像刀,往地板那排手印只掃了一眼,就明白發生了什麼。

陳宥翔站起來,動作有點急,「士官長,我……昨晚我們又去了那面牆……」

洪金順抬手打斷他,示意他別在寢室裡說。老士官長把熱水壺放下,彎腰用手指沾了一點地板上的水漬,捻了捻,又湊到鼻前聞了一下,眉頭皺起。他什麼也沒說,只是把寢室的門關上,從口袋裡掏出一小包粗鹽,沿著門縫和床腳淡淡撒了一圈。鹽粒落在血手印的邊緣,發出極細微的滋響,像是熱油遇到水。

「鹽只能擋一下,讓祂知道這間寢室有人顧。」洪金順壓低聲音,語氣聽不出責備,只有疲倦,「我跟你說過,直視不能一直用,你偏要把手貼上去。現在好了,牆裡那個已經記住你的味道,跟到床邊了。」

陳宥翔低下頭,聲音發緊,「對不起,士官長。我只是想確認遺骨是不是真的在牆裡,白川雪子指的那塊……我碰到的時候,真的感覺到裡面有東西在抓。」

「我知道。」洪金順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對面還在打鼾的蔡承翰,蔡承翰的影子在晨光下同樣淡了一角,卻睡得很沉,嘴裡還含糊念著夢話,「你們這兩個小子,以為拿個鐵撬就能把幾十年的水泥撬開。六十二年那次灌牆,工兵連灌了三天三夜,水泥裡加了海沙和糯米水,硬得跟花崗岩一樣,想靠蠻力,陽氣先被吸乾。」

他把陳宥翔拉到寢室外的盥洗台旁,擰開水龍頭讓水聲蓋過對話。水龍頭流出來的水帶著淡淡的鐵鏽色,冰涼刺骨。洪金順從符袋裡掏出一張折成三角形的黃紙,塞進陳宥翔的迷彩上衣口袋,用力拍了拍他的胸口。

「這張是王爺廟過過香爐的,擋不了多久,但能讓你在白天好過一點。」洪金順的聲音更低了,貼近陳宥翔耳朵,「你想找骨頭,光靠陰陽眼不夠。你看到的只是祂想讓你看的,牆後面到底是誰,埋在哪一年,為什麼被封,要有白紙黑字才算數。長官可以說你胡思亂想,但蓋了章的地籍圖不會說謊。」

陳宥翔愣了一下,「地籍圖?」

洪金順點起一根菸,火光在潮濕的空氣裡很難點著,他吸了一口,又把菸按熄,「金沙文化館有個小姐,姓沈,叫沈映慈,戰史館調來支援文化季的。她管那邊的日治戶籍和航照圖,腦袋很硬,只信紙本,不信神鬼。以前有學長想找坑道失蹤的弟兄,也是拜託她查圖。妳去找她,就說是我叫你去的,別在電話裡講,登記外出的理由自己想一個。」

他頓了頓,盯著陳宥翔發白的臉色,「記住,她不喜歡人家把軍中的事鬧大,你去是問歷史,不是問鬼。還有,別把蔡承翰拖去,他影子已經缺角,今天讓他在營區裡曬太陽,少往陰的地方跑。」

上午九點,陳宥翔用洽公的名義簽了外出單。

金門的冬天太陽很淡,風卻很利,騎著軍用舊單車從W-038往金沙鎮的路上,兩旁盡是收割完的高粱田和廢棄的反空降樁,遠處的風獅爺石像孤零零站在路口,臉被風雨磨得模糊。文化館是一棟整修過的閩式古厝混著現代混凝土的兩層樓,門口掛著金沙文化季和戰地史料展的布條,裡面冷氣開得很足,和碉堡的霉味形成強烈對比。館內沒什麼遊客,只有幾個長者在看八二三的舊照片。

沈映慈坐在二樓的典藏室裡,長髮及肩,戴著細框眼鏡,身上是米白色的襯衫和深藍托特包,桌上攤滿泛黃的地籍謄本、美軍一九四五年的航照影本和手寫的村史筆記。她抬頭看見穿著迷彩服、背著外出包的陳宥翔,語氣平淡,卻沒有驅趕的意思。

「洪士官長早上傳訊息給我,說有個小兵要來問W-038的地。」她推了一下眼鏡,打量著陳宥翔眼下濃重的黑眼圈和過大的鋼盔,「我先說清楚,我這裡只提供史料諮詢,不處理收驚祭改,也不幫忙寫報告申訴。你想問什麼,最好直接一點,我下午還要回戰史館點交。 」

陳宥翔有些侷促地把外出包抱在胸前,包裡裝著那張被沒收前偷偷抄下來的施工圖簡圖,還有蔡承翰平安符的紅繩一角。他坐在沈映慈對面的木椅上,椅腳在磨石子地板上發出輕響。典藏室的日光燈很白,照在那些發霉的紙張上,紙張纖維和手寫墨水的暈染都看得一清二楚,讓人產生一種可以信任的安定感。

「沈小姐,我想問W-038那塊地,在蓋碉堡之前是什麼。」陳宥翔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在做功課,「我們連上在整理環境,長官說那邊以前是古厝,想確認一下範圍。」

沈映慈沒有立刻回答,她從一疊牛皮紙袋裡抽出一張大地籍圖,圖紙很大,必須兩手攤開才看得全。圖上用毛筆標著民國初年的地號,旁邊貼著日治時期的地籍謄本影本,字跡是工整的日文片假名與漢字夾雜。她戴上白手套,指尖點在海岸線附近的一塊方格上。

「W-038現在的位置,日治地籍上登記是金沙鎮浦邊字二一四番地,業主是林姓家族的閩式三落大厝,後面帶一片瓊麻林。」她的指頭往旁邊移,點在一處用淡紅色圈起的區域,「一九三七年日軍徵用,在這裡挖了一個半地下式的彈藥庫,深度大概三公尺,圖上標了坑道口和通風井。一九四九年國軍來了之後,在原地基上增建海防據點,你們現在睡的寢室,有一半壓在古厝的正廳上。」

她又抽出一張美軍航照,黑白照片顆粒粗糙,卻能清楚看見海岸線和碉堡的雛形,「這是民國四十七年八二三前後的航照,這裡還是土坡,這是五十八年整建後的航照,碉堡變成現在的T字形。你看這條新出現的橫線,就是你們說的那面承重牆,圖例上寫著RC加強牆,備註欄有一行手寫字。」

陳宥翔湊近看,備註欄的字跡潦草,被影印機印得有些模糊,但還能辨認:「拾獲無主殘骨,就地封存,以穩地基。民國六十二年三月。」

他的心臟在胸口重重跳了一下,血往頭上衝,掌心的寒氣又竄了上來。牆內真的有骨骸,而且長官當年是知道的,還寫在圖上。

沈映慈注意到他的反應,合上航照,語氣依舊冷靜,「這種備註在金門很多,整建碉堡挖到舊墳很常見,部隊為了趕工期,求快求穩,很多就直接灌漿封掉。對工兵來說,這叫鎮煞,對文史來說,這叫破壞脈絡。你們長官不讓你們挖,某種程度上也是怕挖出來要寫報告,要停工調查,考績就沒了。」

陳宥翔沉默了幾秒,決定把話說得更深一點。他把聲音放輕,像是怕館外的風聽見,「沈小姐,如果……如果那個古厝裡,曾經有個穿白洋裝的女學生,在一九二三年的時候不見了,會不會有紀錄?還有,我們據點最近有人夢遊,嘴裡會哼日語的童謠,醒來什麼都不記得。」

沈映慈挑眉,眼鏡後的目光多了一分審視,「白洋裝、日語童謠、夢遊,一九二三,你說的是日治時期高等女學校的學生?」她沒有笑,也沒有露出害怕的表情,只是把手套脫下來,從抽屜裡拿出一本厚厚的戶籍簿影本索引,「我不能幫你驅邪,但我可以幫你查人。金門的日治戶籍保存得算完整,警察報案的遺失人口紀錄也在縣史館有留底。你把你知道的特徵告訴我,名字、年齡、大概的住址,我來對照。」

陳宥翔把白川雪子的樣子描述了一遍,泛黃的白洋裝、蕾絲襪、黑長髮、赤足、眼角的黑淚,以及那首在收音機裡出現的搖籃曲調子。他沒有提陰陽眼和七日之約,只是說夜哨時常在濃霧裡看見,感覺對方像在找什麼。沈映慈一邊聽,一邊在筆記本上快速記下關鍵字,字跡工整,像是在做田野筆記,沒有打斷他,也沒有追問他怎麼會看見。

「我明白了。」沈映慈闔上筆記本,站起身走到後排的鐵櫃前,鐵櫃上了鎖,她用鑰匙打開,裡面是整排用防潮箱裝著的戶籍謄本,「一九二三年的金門,高等女學校的台籍和日籍學生名冊我這裡有複本,警察署的報案簿也有。你說的夢遊和童謠,可能是某種集體暗示,也可能是地磁或潮汐影響睡眠,這些我不下判斷。但有一點洪士官長說得對,符令和鹽米只能讓你晚上好睡一點,想讓事情結束,要找到人,找到骨頭,找到為什麼被分開的理由。」

她抱出一箱標著昭和二年的戶籍箱,放在桌上,箱蓋打開,霉味混著樟腦丸的味道散出來。箱裡每一本謄本都用棉繩綑著,封面上蓋著總督府的印章。沈映慈抽出其中一本,翻到浦邊字附近的頁數,紙張脆得像餅乾,邊緣已經泛黃碎裂。

「我今天先幫你對地籍和航照,戶籍要一本一本翻,需要時間。」她把那張標著無主殘骨的航照影本推給陳宥翔,「這張你帶回去收好,不要被長官看到。還有,你掌心那個白印,是凍傷還是壓痕?如果一直退不了,記得去衛生排看一下,外島的濕氣會讓傷口很難好。」

陳宥翔這才發現自己一直無意識地摩挲著掌心,那個貼牆後留下的白印在冷氣房裡反而更明顯,邊緣泛著淡淡的青灰。他把影本折好放進外出包,最外層用沈映慈給的牛皮紙袋包起來,紙袋上還蓋著金沙文化館的館藏閱覽章。

離開典藏室時,沈映慈忽然叫住他。

「陳先生。」她的語氣比剛才軟了一點,卻還是保持距離,「我不介入軍中的事,也不會幫你跟你們連長說情。但如果你真的查到什麼,記得先保護自己。金門的風獅爺很多,每一尊面向不同,有擋風的,有擋煞的,但沒有一尊是擋人的。人要為難人,比鬼要麻煩得多。」

陳宥翔點頭,向她鞠躬道謝。推開文化館的木門時,外面的風比早上更急,天色陰得像要下雨,遠處的海面已經起霧,霧從潮間帶往內陸捲來,把瓊麻林染成一片灰白。他騎上單車,牛皮紙袋在包裡隨著顛簸輕輕晃動,裡面的航照一角露出那行手寫的備註,像是一個被水泥封住多年的秘密,終於透出一絲縫隙。

回到W-038的路上,他經過那尊站在路口的風獅爺,石像的臉朝著據點的方向,嘴裡含著一顆已經被香火燻黑的石珠。陳宥翔停下來,從口袋裡掏出洪金順給的新黃符,學著老士官長的樣子,對著風獅爺輕輕拜了一下。拜完抬頭的瞬間,眼角餘光瞥見石像後方的草叢裡,有一抹白色的衣角一閃而過,快得像是被風吹動的塑膠袋,卻在原地留下一小灘濕濕的水漬,水漬的形狀,像是一個赤足的腳印。

而更讓他背脊發涼的是,風獅爺腳邊的金爐裡,早上洪金順才換過的新香,竟在無風的午後齊齊從中間斷裂,斷口處還留著潮濕的指印。

他不敢再看,用力踩下踏板,單車在風裡搖晃著衝向碉堡,牛皮紙袋在包裡被體溫焐得發燙,像是裡面的紙張正在悄悄發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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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第8章 殉情謊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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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從午後開始下的,卻不像台灣本島那種直線落下的雨。

金門的雨是橫著走的,被東北季風削成細細的針,斜斜打在W-038外層的瓊麻葉上,發出細碎而持續的刷洗聲。海霧沒有因為下雨而散去,反而被雨水壓得更低,像一床浸濕的棉被,蓋在潮間帶那些生鏽的軌條砦與反空降樁上。碉堡的射口往外看出去,只剩下一片灰白,什麼都看不見,連海浪的聲音都被霧吃掉,只剩下坑道深處規律的滴水聲,一滴,一滴,敲在積水的鐵盤裡。

陳宥翔坐在中山室最靠內的角落,面前是一碗已經冷掉的泡麵。麵體泡得發脹,油花在湯面上凝成薄薄的一層膜。他沒有什麼胃口,只是反覆摸著外套內袋裡那張折起來的牛皮紙袋。紙袋裡是沈映慈上午給他的那張航照影本,邊緣被他的手汗浸得有點軟。航照上那行手寫的「拾獲無主殘骨,就地封存,以穩地基」像一根細刺,卡在他的視線裡,拔不出來。他的影子被頭頂的日光燈拉長,落在對面的水泥牆上,顏色比早上更淡,腳尖缺角的地方在燈光下呈現一種半透明的灰,像是有人用橡皮擦用力擦過。鼻腔深處那股鐵鏽味一直沒有退,掌心那枚貼牆後留下的青白色印記,在陰冷的室內反而發燙。

手機在迷彩褲口袋裡震了一下,訊號格只有一格,是金沙文化館的市話。陳宥翔幾乎是立刻接起來,壓低聲音走到坑道轉角的風口處,那裡的風聲可以蓋過對話。

「陳先生嗎,我是沈映慈。」電話另一頭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熬夜後的沙啞,「你上午說的那個名字,我這邊有點東西了。縣史館那邊的庫房下午剛好開門除濕,我把昭和二年到四年的警察署報案簿調出來了。你現在方便過來一趟嗎?有些字跡影印會糊掉,你最好親自看一眼。」

陳宥翔看了一下手錶,下午三點半,距離晚點名還有兩個小時。他跟安官室簽了個外出洽公的假單,理由寫得很含糊,只說要去文化館補齊上次的外出資料。安官看了他一眼,沒多問,只叮囑早點回來,今晚霧很濃。

他騎著那輛煞車不太靈的舊單車衝進雨霧裡,迷彩雨衣被風吹得鼓起來。通往金城的柏油路兩旁,高粱田已經收割完,只剩下光禿禿的田埂,風獅爺的石像在雨裡低著頭,臉上的紅漆被雨水沖得發亮。縣史館不在文化館那棟漂亮的閩式建築裡,而是在更舊的行政大樓後面,一棟沒有招牌的兩層樓平房,外牆爬滿薜荔,窗戶用鐵條封著,只有門口掛著一塊很小的銅牌,寫著金門縣史館庫房,非請勿入。

沈映慈站在騎樓下等他,身上還是早上那件米白襯衫,外面多套了一件深藍色的防風外套,長髮被風吹得有些亂。她手裡抱著一個用防潮布包著的紙箱,紙箱邊緣貼著「管制調閱」的紅色封條。看見陳宥翔渾身濕淋淋地牽著單車,她只是點了一下頭,沒有寒暄,直接把人領進鐵門。

「裡面很悶,霉味很重,你忍一下。」她一邊開鎖一邊說,「這裡平常不對外,調一本簿子要寫三張單子。洪士官長以前幫我們修過風獅爺的底座,我才好意思請管理員通融。這箱是金城警察署大正十二年的遺失人口與自殺結案簿,正本不能影印,只能在這裡看。」

庫房裡的冷氣開得很強,卻蓋不住那股陳年紙張與樟腦丸混雜的悶味。日光燈管嗡嗡作響,鐵櫃一排排站立,像是沉默的士兵。沈映慈把紙箱放在唯一的木桌上,拆開封條,裡面是三本用棉繩綑紮的厚重簿冊,封面是深褐色的硬紙板,用毛筆寫著「自殺及變死體處理簿」,旁邊蓋著台灣總督府的圓形印章。她戴上白手套,動作很輕地解開其中一本的棉繩,翻到用紅色書籤標記的那一頁。

紙張已經泛黃變脆,邊緣有蟲蛀的小孔,墨水暈開的地方像是被水泡過。沈映慈用指尖點著那一行行直式書寫的日文漢字與片假名,聲音放得很平穩,像是在念一段與自己無關的歷史。

「大正十二年,西元一九二三年,十月十七日,浦邊字二一四番地。」她念著,「報案人,白川家家主白川勇一郎,報稱養女白川雪子,年十七,就讀台北高等女學校,放假返鄉期間,與佃農之子林阿旺,年二十四,於十月十五日夜間同時失蹤。兩人留書一封,書云『私共生不能相守,願死後同穴』,經警察署會同駐守步兵分遣隊搜尋三日,於浦邊海岸潮間帶尋獲女方遺留白洋裝外套一件,白布鞋一雙,未尋獲屍體。遂以『相愛殉情投海』結案,列為變死體未能收容。」

陳宥翔的呼吸停了一下。他看著那行字,視線落在「林阿旺」三個用片假名註記的漢字上,筆畫很重,墨水幾乎要透到背面。下面還有一行備註,用更小的字寫著:「男方家屬林陳氏稱,子已受徵調為軍伕,十月初未歸,疑與女方私奔,懇請嚴辦。經查,男方並無投海跡證,恐係畏罪潛逃,未予立案。」

「畏罪潛逃?」陳宥翔的聲音有些啞,「可是他們不是一起投海嗎?怎麼會一個算殉情,一個算潛逃?」

沈映慈把另一本更薄的冊子推過來,那是當時駐軍的分遣隊日誌抄本。「你看出問題了。」她推了一下眼鏡,鏡片在日光燈下反光,「官方的說法是殉情,但整份檔案裡,沒有任何撈獲男方遺物或屍體的紀錄。海巡的日誌上只寫『尋獲女學生衣物』,男生的部分,連一件衣服都沒有。而且,如果是兩個人一起跳海,為什麼只找到一個人的東西?更奇怪的是這個。」

她翻到日誌的下一頁,指著一行用鉛筆寫的潦草漢字,「十月十八日,步兵分遣隊小隊長口述:『女方家族不願生事,願以殉情了結,男方家屬喧鬧,已予驅離。海岸搜索終止。』你看,家屬的態度完全不一樣。女方是大家族,想把事情壓成殉情,好保住名聲。男方是佃農,兒子不見了,卻被當成逃兵,不讓他找。」

庫房的燈管忽然閃了一下,冷氣出風口吹出一股更冷的風。陳宥翔覺得指尖的那股寒氣又竄了上來,從掌心那個白印一路爬到手肘。他想起白川雪子在濃霧裡的樣子,那種溫柔而絕望的等待,還有她每次靠近時,收音機裡自動播放的那首日語童謠。那不是殉情成功後的相守,那是被迫分開後,連屍骨都找不到的懸置。

「所以,她不是自願殉情的。」陳宥翔低聲說,像是怕驚動紙張裡沉睡的名字,「她是被硬拆開的。林阿旺也不是投海,他是被……」

「被處理掉了。」沈映慈把話接得很直白,卻沒有任何情緒的起伏,「金門那個年代,佃農的兒子跟日本籍養女私奔,對兩邊家族都是醜聞,對駐軍來說更是治安事件。最簡單的處理方式,就是讓一個人消失,讓另一個人的消失有個好聽的名目。殉情是最好看的謊言,活著的人都方便,死了的人無法反駁。」

她把簿冊合起來,重新用棉繩綑好,動作依舊仔細。「我提醒你,」她看著陳宥翔,眼神第一次帶上一點擔憂,「白川雪子如果真的是怨靈,她的執念恐怕不是找不到自己的屍骨。女生的遺物有被找到,就算沒找到屍骨,至少家族還給了她一個說法。但林阿旺是完全被抹掉的那個。沒有衣物,沒有屍體,沒有結案,只有『畏罪潛逃』四個字。這種被徹底否定的死亡,怨氣會比殉情更深。你如果要去跟她說這件事,要有心理準備。」

陳宥翔把那頁報案紀錄用手機快速拍了下來,儘管訊號很差,照片還是拍得很清楚。他向沈映慈道謝,把紙箱抱回鐵櫃,離開縣史館時,雨已經停了,風卻更大,霧從海面往陸地倒灌,整條街道都變成乳白色。

回到W-038時,已經是傍晚五點多,據點正在準備晚餐,廚房飄出淡淡的咖哩味。蔡承翰不在中山室,據說被派去支援海哨搬沙包。洪金順站在坑道口抽菸,看見陳宥翔回來,只用眼神問了一句怎麼樣,陳宥翔輕輕點了一下頭,把手機裡的照片給他看了一眼。老士官長的眉頭皺得很深,把菸踩熄,只說了一句晚上小心,就轉身走了。

夜哨是排在十一點到一點的子時哨,霧最濃的時候。陳宥翔一個人站在廢棄坑道的岔口,那裡就是上次牆面滲血的地方。為了不驚動安官,他沒有開大燈,只開了一盞黃色的小手電筒,光線在潮濕的牆面上晃動。這面承重牆比其他地方更厚,水泥表面粗糙,夾雜著當年灌漿時混入的海沙與小石子,角落長著黑色的霉斑。空氣裡有股淡淡的海鹽與霉味,還有一種若有若無的、像是舊衣櫃裡樟腦的香氣。

他把手電筒放在地上,光往上打,讓自己的影子投在牆上。影子依舊缺了一角,像是被什麼東西咬掉。他深深吐出一口氣,對著空蕩的坑道,用很輕的聲音開口,那是這幾天來,他第一次主動去呼喚她。

「雪子,妳在嗎?我找到一點東西,關於妳跟林阿旺的。」

坑道裡的滴水聲停了一下。

隨後,溫度無聲地往下降了幾度。手電筒的光暈邊緣,開始凝出細細的白霧。牆角那面被長官嚴禁直視的舊式穿衣鏡,鏡面在黑暗裡自己亮了起來,映出的不是陳宥翔,而是一個穿著泛黃白洋裝的少女。她赤著腳,懸在離地半尺的地方,黑長髮遮住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不斷滲出黑淚的眼睛。她聽見自己的名字時,身體輕輕顫抖了一下,原本溫柔而悲傷的氣息,像水面被風吹皺。

白川雪子慢慢抬起頭,髮絲往兩旁分開,露出一張蒼白卻極為清秀的臉。她的嘴唇沒有血色,卻努力對陳宥翔露出一個微笑,那個微笑和第一天在濃霧裡看到的一樣,帶著哀求與依賴。

「你……找到阿旺了嗎?」她的聲音很細,像是從很遠的海底傳來,帶著日語腔的國語,「他們說我們殉情,可是我一直在等他。海水好冷,我找不到他,他沒有來……」

陳宥翔的心臟像是被什麼揪住,悲傷的感覺比恐懼更先湧上來。他想起沈映慈給他的那份檔案,那個被寫成畏罪潛逃的佃農之子,那個連一件遺物都沒有留下的男人。他往前走了一小步,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溫和。

「雪子,我查到一九二三年的紀錄了。警察說妳們是殉情投海,可是上面只有找到妳的衣服,沒有找到林阿旺的。他的家人說他是被徵去當軍伕,後來就沒有回來。沈小姐說,所謂的殉情,可能是騙人的,是為了掩蓋……」

「阿旺」兩個字剛從他嘴裡出來,原本還帶著微笑的白川雪子,整張臉瞬間變了。

她的瞳孔猛地擴散,黑淚像是決堤一樣從眼角湧出,原本溫柔垂落的黑髮無風自動,朝四面八方倒豎起來,髮梢發出細細的摩擦聲。白洋裝的裙襬劇烈抖動,蕾絲襪上滲出暗紅色的水漬。一股強大的怨氣以她為中心炸開,手電筒的光被壓得只剩下一小點,坑道頂上的水珠全部倒流,往上吸附在水泥天花板上。

「不要說那個名字!」她發出一聲尖銳到不似人聲的哭喊,那聲音重疊著少女的哭腔與百年怨靈的嘶吼,「他們把他帶走了!他們把他從我身邊帶走了!不是殉情!不是!我們說好要一起走的,他們把他抓去,他們打他,他們不讓他回來!」

整座坑道的滴水聲在一瞬間全部改變了節奏,原本規律的一滴一滴,變成了無數指甲同時刮擦水泥牆面的刺耳尖叫。牆面開始滲出細密的血珠,順著水泥的紋理往下流。陳宥翔被那股怨氣衝得往後退了一步,頭痛像針一樣扎進太陽穴,鼻血不受控制地滴在迷彩衣領上。他開啟的二階直視讓他看得太清楚,他看見白川雪子的背後,那面一直被水泥封死的承重牆,正在劇烈地鼓動,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牆的另一側用力撞擊。

一個高大而枯瘦的輪廓在牆面上浮現。那不是白川雪子那種完整的形體,而是一個被水泥包裹、面目模糊的男人形狀。他的粗布軍伕服已經和水泥融為一體,頭臉沾滿乾涸的血痕與灰白的牆灰,眼窩深陷,沒有瞳孔,渾身不斷往下滴著混濁的海水與泥漿。那是林阿旺。

林阿旺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是把一隻巨大的、由水泥與白骨構成的手掌,緩緩貼在牆的內側。手掌貼上的地方,水泥出現蛛網般的裂痕。白川雪子感受到那股更兇、更沉的怨氣,卻沒有靠近,反而發出更加恐懼與憎恨的尖叫,她對著那面牆又哭又抓,黑髮像鞭子一樣抽打著牆面。

「為什麼不讓我們在一起!為什麼要把他封在裡面!」

陳宥翔這才明白,沈映慈說對了。白川雪子的哭,是找不到愛人的悲傷,而林阿旺的沉默,是被活埋後連哭都哭不出來的恨。所謂的殉情謊言,把一個人的死亡美化成愛情,把另一個人的死亡徹底抹去,讓活著的人心安,讓死了的人永遠分開。

坑道口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是沈映慈。她不放心陳宥翔一個人回來處理,還是跟著洪金順留給她的據點外圍通行紙條,冒雨趕了過來。她沒有陰陽眼,看不見牆裡浮現的男人,卻能看見白川雪子狂舞的樣子,以及滿牆滲出的血痕。她立刻明白發生了什麼,儘管臉色發白,聲音卻保持著那種研究員特有的冷靜。

「陳宥翔,退後!不要直視那面牆!」她對著陳宥翔大喊,同時用力抓住他的手臂,把他往後拉,「你看見了嗎?林阿旺的遺骨從來沒有被尋獲過!如果他真的是殉情投海,為什麼只有她的衣物?為什麼駐軍的日誌要寫『畏罪潛逃』?這不是殉情,這是他殺之後的棄屍,是為了掩蓋他們把人私刑處死,然後把屍體當成地基灌進牆裡!」

沈映慈的每一句話,都像一把錘子,敲在白川雪子的怨氣上,也敲在牆內那個沉默的魍魎上。白川雪子聽見「私刑處死」四個字,哭聲忽然停了,轉為一種更深的、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嗚咽。她慢慢蹲下來,抱住自己的膝蓋,白洋裝在血水中散開,像一朵開在水泥地上的、被雨水打爛的白花。

牆內的林阿旺也停止了撞擊,那隻巨大的手掌緩緩收回,牆面的裂痕裡,滲出更多混著鐵鏽與海沙的暗紅色液體。整座W-038的坑道,在這一刻安靜得只剩下兩個百年怨靈無聲的對望,以及陳宥翔急促的喘息和沈映慈壓抑的呼吸聲。

陳宥翔抹掉鼻血,看著蹲在血水裡哭泣的白川雪子,又看著那面終於不再鼓動、卻比任何時候都更像一座墳墓的承重牆。他終於懂了,七日之約要找的,從來就不只是白川雪子一個人的遺骨,而是那個被謊言封存、被水泥活埋、連名字都被寫成逃兵的男人的屍骨。找不到他,她就永遠無法離開。

而牆的那一邊,林阿旺空洞的眼窩,正隔著厚厚的水泥,直直地望著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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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第9章 封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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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五點四十分的天光沒有照進W-038。

東北季風把整片海霧往岸上推,碉堡的射口外只剩下一種濃得化不開的灰白,連那排軌條砦的尖刺都只剩下淡淡的影子。坑道裡的日光燈在這種天氣下顯得特別蒼白,燈管嗡鳴,牆面凝著細細的水珠,迷彩外套掛在床架上不到半小時就返潮,指尖摸上去是冰涼的濕意。

陳宥翔很早就醒了,或者說他根本沒有真正睡著。子時的牆面鼓動之後,他被沈映慈硬拉回寢室,鼻血止住了,掌心那個青白色的印記卻燙了一整夜。他的影子在日光燈下依舊缺了一角,腳尖的地方淡得像被水暈開的墨。他把沈映慈給他的那幾張影本折得很小,塞進內務櫃最底層,用一件摺好的迷彩內衣蓋住,內衣底下還壓著蔡承翰前幾天塞給他的那枚平安符,符紙已經被手汗浸得發軟,邊緣捲起。

起床號還沒響,坑道外已經傳來皮靴踩過積水的聲音。不是安官例行的步伐,那聲音很重,每一步都刻意踩得很實,像是要讓整條坑道的人都聽見有人來了。

寢室的鐵門被敲了兩下,不等裡面的人回應就直接被推開。

方至剛站在門口,穿著燙得沒有一絲皺褶的長袖迷彩服,肩上的上尉階在燈光下反著冷光,金框眼鏡後的眼神沒有睡意,只有那種熬夜處理文書後的乾澀與銳利。他手裡拿著一個黑色資料夾,身後跟著兩個值星班長,其中一個手上還拿著一串鑰匙。

「起床。」方至剛的聲音不高,卻讓原本還裹在睡袋裡的幾個人立刻彈起來,「內務檢查。全部人下床,靠牆站好,內務櫃全部打開。」

這種時間的內務檢查不尋常。菜鳥們面面相覷,沒人敢問為什麼,只能匆匆套上拖鞋,站在床邊。陳宥翔的心臟往下沉了一下,後頸的汗毛一點點豎起來。蔡承翰睡在他隔壁床,此刻也是一臉沒睡醒的茫然,頭髮壓得翹起來,看見陳宥翔看向他,只極快地眨了一下眼,示意別慌。

方至剛沒有看任何人,直接走到陳宥翔的內務櫃前。他的動作很慢,戴著白手套的手指先劃過櫃門的邊緣,檢查有沒有灰塵,然後才用鑰匙打開。櫃子裡的東西一目了然,迷彩服按規定摺成豆腐塊,鋼盔倒扣,鞋子擺在最下層。但方至剛的目光落在那件摺好的內衣上。

他把內衣拿起來,抖開。幾張折疊的紙張和那枚平安符一起掉在水泥地上,發出輕輕的摩擦聲。紙張散開,露出上面用日文漢字寫成的戶籍謄本影本,還有一張用原子筆手繪的坑道圖,圖上用紅筆圈出了那面滲血的承重牆,旁邊寫著「無主殘骨,就地封存」幾個字,那是沈映慈的字跡。

坑道裡的嗡鳴聲變得特別大。有人倒抽了一口氣,卻不敢出聲。

方至剛彎腰把紙撿起來,一張一張攤在手上看。他的表情沒有變化,只是鏡片後的光慢慢變冷。他抬頭看向陳宥翔,聲音依舊平穩,像是在念一份操課紀錄。

「陳宥翔,這是什麼?」

陳宥翔的喉嚨發乾,昨天在縣史館拍照時殘留的霉味好像又回到鼻腔裡。他站得筆直,迷彩褲的褲線貼著腿側,指尖不自覺地掐進掌心那個發燙的白印裡。

「報告連長,那是……我請託戰史館人員幫忙調的舊地籍資料,想了解據點結構。」

「了解據點結構?」方至剛把那張手繪圖舉起來,讓所有人都看見,「W-038的結構圖是管制文件,戰史館什麼時候可以私下提供給二兵?還有這個,白川雪子,林阿旺,大正十二年殉情結案。這幾個名字,我記得我上次在中山室就說過,不要在據點裡傳播沒有根據的靈異謠言,你沒有聽見嗎?」

他的語調依舊不高,卻字字往下壓。最後幾個字落下的時候,整個寢室的空氣像是被抽掉一截,連滴水聲都聽不見了。

蔡承翰往前踏了半步,咧嘴想打個圓場,臉上還是那副慣常的嬉皮笑臉,「報告連長,那個是我……」

「你閉嘴。」方至剛的視線掃過去,蔡承翰的話被硬生生截斷,「蔡承翰,你以為我不知道你每天晚上跟著他去哪裡?監視器不是裝飾品。凌晨一點十七分,廢棄坑道岔口,你們兩個的手電筒光,我在安官室看得一清二楚。夜哨時間擅離崗位,攜帶違規文件,散播謠言動搖軍心,你們兩個以為這裡是什麼地方?是讓你們玩探險的地方嗎?」

他把資料夾打開,裡面夾著幾張監視器的列印畫面,黑白的畫面裡,兩個穿著迷彩服的身影正蹲在那面被列為禁區的承重牆前,手電筒的光暈在牆面上晃動。其中一張甚至拍到陳宥翔把手掌貼在滲血的牆面上,血痕在黑白畫面裡變成深色的污漬。

「我再說一次,W-038沒有什麼白洋裝少女,也沒有什麼牆裡的男人。」方至剛把照片往床上一丟,紙張滑落在陳宥翔的腳邊,「金門的霧大,菜鳥壓力大,晚上看錯影子很正常。但把看錯的東西當成真相,拿著幾張來路不明的影本在據點裡傳,影響的不只是你個人,是整個據點的安全考績,是下個月高裝檢的督導,是所有人能不能平安退伍。陳宥翔,你大學讀過書,應該懂什麼叫分寸。」

陳宥翔低下頭,看著腳邊那張照片。照片裡的自己影子缺了一角,在鏡頭下顯得特別淡,他忽然想起子時坑道裡白川雪子蹲在血水裡的樣子,還有牆內那隻緩緩貼上來的巨大水泥手掌。那些東西在照片裡都不見了,只剩下兩個違反規定的阿兵哥,和一面看起來普通的舊牆。

一種很深的無力感從胸口漫上來,比被鬼掐住影子時更讓人喘不過氣。鬼的恐懼是冰冷的,眼前這種被體制否定的窒息卻是悶熱的,讓人連辯解的力氣都沒有。

「報告連長,我沒有要動搖軍心,我只是……」他的聲音很小,連自己都覺得沒有說服力,「那面牆裡面真的有東西,六十二年的施工圖上寫了就地封存,如果不處理,夜裡站哨的人都會……」

「夠了。」方至剛打斷他,把那幾張影本和手繪圖全部收回資料夾,動作俐落得像是在沒收違禁品,「從現在起,這些東西由連上保管。你要是真的看見什麼,去找輔導長寫心輔單,寫你壓力太大,寫你想家,我會幫你安排後送鑑定。但在鑑定結果出來前,不准再靠近廢棄坑道,不准再跟地方人士私下調閱管制文件。」

他轉向蔡承翰,眼神更冷,「蔡承翰,你陽氣旺,膽子大,我知道。但義氣不是用在陪同梯違反軍紀上的。為了讓你冷靜一下,從今天起你調去海哨獨立哨點,負責每天的潮間帶巡查跟反空降樁點檢,晚上一樣住在海哨寢室,沒有命令不准回主碉堡。這是為了讓你們兩個都好好想清楚,什麼事該做,什麼事不該做。」

海哨獨立哨點在據點最外側,緊貼著那片佈滿瓊麻的潮間帶,離主碉堡有將近三百公尺,中間隔著一片沒有燈光的廢棄村落。調去那裡,等於把兩個人徹底隔開,夜裡想互相照應都不可能。蔡承翰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又硬扯回來,黝黑的臉上疤痕皺起,卻沒有再頂嘴,只是把捲起的袖子往下拉了拉,遮住那個刺青貼紙。

「是,連長。」他大聲答應,聲音在坑道裡有點空。

方至剛點點頭,對身後的值星班長使了個眼色。兩個班長立刻拿出一串新的鐵鍊和一把黃色的掛鎖,快步往廢棄坑道的方向走。沒多久,鐵鍊拖過水泥地的尖銳摩擦聲傳了回來,接著是鐵鍊纏繞鐵柵門的碰撞聲,以及掛鎖扣上的喀擦聲。那聲音在潮濕的坑道裡迴盪了很久,像是給那條岔道上了最後一道封條。

「廢棄坑道岔口即刻起封鎖,任何人未經我許可不得靠近,違者以擅闖管制區域論處,送禁閉室。」方至剛的聲音透過坑道的回音傳回來,「陳宥翔,你今晚的哨改成據點內的安官桌衛哨,哪裡都不准去。蔡承翰,現在就去收拾你的內務,十分鐘後我派車送你過去。」

命令下完,他沒有再看陳宥翔一眼,夾著資料夾轉身離開,皮靴聲在坑道裡漸漸遠去。寢室裡的人這才敢小聲喘氣,卻沒人敢跟陳宥翔說話,只是快速把自己的內務櫃關好,像是怕多看一眼就會被牽連。

蔡承翰動作很快,把臉盆、毛巾、鋼盔一股腦塞進大背包,拉鍊拉得用力。經過陳宥翔身邊時,他故意撞了一下他的肩膀,力道不重,卻讓陳宥翔抬起頭。蔡承翰背對著其他人的視線,用只有兩個人看得見的角度,快速地比了一個手勢,大拇指與食指圈起,比在胸前輕輕點了兩下,那是他們新訓時約好的暗號,意思是撐住,我還在。

他的嘴角還是往上揚著,露出一點虎牙,壓低聲音用只有陳宥翔聽得見的氣音說了一句,「那張圖我背起來了,牆的位置我記得。晚上老地方,紙條聯絡。」

說完,他把背包往肩上一甩,跟著來接他的班長走出坑道,迷彩身影很快被外面的灰白霧氣吞沒。

陳宥翔一個人站在原地,腳邊還留著那張被丟下的黑白監視器照片。日光燈的嗡鳴持續著,遠處廢棄坑道口的鐵鍊在風灌進來時輕輕晃動,發出細細的金屬摩擦聲,像是有人在牆的另一側用指甲輕輕刮著水泥。他的影子被燈光拉長,缺角的地方在鐵鍊的陰影裡顯得更淡,幾乎要跟地面的水漬融在一起。

他把照片撿起來,折好,放進口袋。內務櫃已經空了,那件蓋著影本的內衣被方至剛帶走,平安符也被一起收走。他走到安官桌前坐下,面前的衛哨登記簿上,方至剛已經用紅筆寫好今晚的哨表,他的哨點被圈起來,旁邊註記內衛哨,禁止外出。

坑道深處,那面被鐵鍊封住的牆後,隱約傳來一滴水落下的聲音。在安靜到只剩下燈管嗡鳴的據點裡,那滴水的聲音顯得特別清晰,像是從牆壁內部直接敲在他的耳膜上。他知道,白川雪子的七日之約還在倒數,牆裡的林阿旺也不會因為一道鐵鍊就停止鼓動。被體制封住的,從來就不只是那條坑道。

夜還很長,而能陪他一起貼牆聽血痕流動的人,已經被調到三百公尺外的海風裡。他摸了摸口袋裡那張被折起的照片,紙張的邊緣還留著一點點從牆上帶回來的、淡淡的海鹽與霉味。外面的霧更濃了,連安官桌上的無線電都開始發出沙沙的雜訊,像是收不到任何地方的訊號。

他從抽屜裡拿出一張最普通的公文用紙,趁著沒人注意,快速寫下幾個字,折成最小的方塊,塞進換哨時會經過的滅火器箱縫隙裡。那是他和蔡承翰約好的第二個暗號,紙條傳遞的位置。字很小,只有兩個字,別回頭。那是碉堡禁忌的第一條,也是他現在唯一能提醒對方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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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第10章 牆內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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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兩點四十分,W-038的霧已經不是從射口灌進來,而是像活的東西沿著坑道地面往裡爬。

陳宥翔坐在安官桌後面,桌上的日光燈管有一支接觸不良,持續發出細微的滋滋聲,光線每隔幾秒就閃一下,把他的影子在背後的牆上拉長又縮短。安官桌是整個據點唯一被允許亮燈的地方,方至剛親手寫的那張衛哨表就壓在壓克力板底下,紅筆圈著他的名字,旁邊四個字禁止外出像是烙上去的。無線電放在桌角,轉到留守頻道只剩下沙沙的底噪,偶爾夾雜一句聽不清的呼叫,很快又被霧吃掉。

這是七日之約的第四日深夜,也是他被改派內衛哨的第一個濃霧哨。名義上是內衛哨,實際上整條坑道都是一樣的潮濕與封閉。東北季風把海水的鹹味從最外側的射口一路推進來,混著水泥的霉味和槍械油的鐵鏽味,黏在鼻腔裡趕不走。牆面上的水珠凝得比白天更厚,一顆一顆往下滾,在日光燈下反著光,滴在地面時發出很輕的嗒聲。陳宥翔把鋼盔放在桌腳,迷彩外套的領口被水氣浸得發涼,貼在脖子上。他的頭還在隱隱抽痛,從下午被方至剛沒收影本之後就沒有停過,像是有細小的針從太陽穴往裡鑽。

他低頭看自己的影子。日光燈把影子投在身後斑駁的牆上,腳尖的地方淡得幾乎看不見,像被橡皮擦用力抹過。早上在寢室時缺的只是一角,現在淡掉的範圍已經蔓延到小腿。那是陽氣被抽走的痕跡,洪金順說過的。蔡承翰的影子也是這樣,現在人被調到三百公尺外的海哨,不知道在那片沒有燈的潮間帶裡,影子是不是也一樣在變淡。陳宥翔把手伸進口袋,裡面只剩下那張被折起來的黑白監視器照片,平安符和影本都被收走了,指尖能摸到的只剩紙張被海鹽浸過後粗糙的邊緣。

坑道深處傳來鐵鍊輕晃的聲音。

廢棄坑道岔口被黃色掛鎖和鐵鍊封住之後,那聲音就沒有停過。風從射口灌進來,鐵鍊會輕輕撞在鐵柵門上,發出細細的金屬摩擦聲。但現在風明明已經小了,鐵鍊的聲音卻變得規律,像是有人在另一側用指甲一下一下刮著水泥。陳宥翔抬起頭,視線不自覺往那條被封住的岔道飄過去。日光燈照不到那麼深,岔道口是濃濃的黑暗,只有鐵鍊反射一點點慘白的光。

他告訴自己不要看。洪金順再三交代過,禁忌的第三條,坑道內的舊式穿衣鏡絕不能直視,牆也不能一直盯。但那面滲血的承重牆就在鐵柵門後面不到十公尺的地方,就算隔著鐵鍊,他也能感覺到那面牆在呼吸。牆面滲出的水漬白天看起來只是潮濕,此刻卻順著水泥的紋理往下流,顏色深得像稀釋過的血。

滴嗒。

一滴水落在安官桌的壓克力板上,濺開一小片水痕。陳宥翔沒有在意,隨手拿衛生紙去擦,卻發現水痕不是透明的,帶著淡淡的鐵鏽色,聞起來有很重的土腥味。緊接著第二滴、第三滴,從天花板直接落下來,落在他的手背上、落在衛哨登記簿上,把紅筆的字暈開。頭頂的日光燈管明明沒有漏水,水泥天花板卻開始滲水,水珠越聚越多,沿著燈管的邊緣往下滴。

陳宥翔的太陽穴猛地抽了一下。那種熟悉的刺痛從眼窩深處炸開,視線開始出現重影。他知道這是陰陽眼要被強迫打開的感覺,上次在子時直視白川雪子時也是這樣。但這次沒有人叫他看,是牆在叫他看。

他咬著牙想把視線移開,卻發現自己的眼睛已經不受控制地對焦在岔道深處的黑暗裡。黑暗中,那面被水泥封死的承重牆正在出汗。大片大片的水漬從牆頂滲出來,順著牆面往下流,把原本灰白的水泥染成深褐色。水泥的表面開始鼓動,像是底下有什麼東西在用力頂著,一下一下,牆面跟著膨脹又縮回,發出沉悶的鼓聲。那鼓聲和他的心跳重疊在一起,每頂一下,他的胸口就跟著悶一次。

然後,他看見了那張臉。

不是白川雪子的臉。那張臉更大,更靠近牆的中央,是一個男人的臉。臉的輪廓被水泥包裹著,眼睛緊緊閉著,嘴巴張開像是正在大喊,卻發不出聲音。皮膚的顏色和水泥一模一樣,沾滿乾掉的血痕和灰白的粉末,額頭和臉頰上有深深的凹痕,像是被鈍器砸過,又像是被水泥活活壓出來的。男人的頭髮很短,穿著破爛的粗布上衣,衣領的地方還沾著海沙。那張臉隨著牆面的鼓動慢慢往外凸,水泥在它鼻尖的地方裂開細細的縫,露出底下暗紅色的肉。

陳宥翔的喉嚨發出一個很小的聲音,想喊卻喊不出來。他的鼻腔一熱,鼻血直接滴在安官桌上,一滴接著一滴。他認得這張臉,沈映慈給他看過的戶籍謄本上,名字旁邊貼著一張很模糊的大頭照,雖然只有半張臉,但那個高大的骨架和深陷的眼窩一模一樣。

林阿旺。

牆內的男人緩緩睜開了眼睛。沒有瞳孔,只有兩個被水泥填滿的黑洞。黑洞對上陳宥翔的視線,整個坑道的滴水聲瞬間消失了。

下一秒,陳宥翔感覺自己的胸口被什麼東西壓住了。

不是被手壓住,是被灌進來的。冰冷、黏稠、帶著刺鼻石灰味的東西從他的口鼻湧進來,灌進喉嚨,灌進氣管,灌進肺裡。他張大嘴想呼吸,卻吸進更多水泥漿。水泥在胸口凝固,變硬,把肋骨一根根往內壓。耳邊響起很多人的腳步聲、鏟子碰撞聲、有人用閩南語在喊快點,然後是一聲很重的悶響,像是模板被敲上。黑暗,然後是永遠的潮濕與重量。有人把他活著封進了牆裡,水泥從頭頂澆下來,他想伸手去推,卻只摸到冰冷的模板。鼻子、嘴巴、耳朵全被堵住,最後的空氣被擠出來,胸口像是被整座碉堡壓著。

那是林阿旺的記憶。魍魎的共感。

陳宥翔雙手掐住自己的脖子,整個人從椅子上摔下來,鋼盔在地上滾出很大的聲響。他跪在地上大口喘氣,卻吸不進空氣,鼻血混著口水滴在水泥地上,影子在地上被日光燈拉得細長,牆面上的那個黑洞眼睛正死死盯著他。牆面開始滲出更多的血水,無數隻灰白色的手印從牆體內部浮出來,貼在水泥表面往外推,手印有大有小,全都張開五指,像是被活埋的人最後在牆內掙扎留下的痕跡。天花板也開始掉落細小的水泥塊,砸在安官桌上、砸在他的背上,發出嗒嗒的聲音。

不要看那面牆!

一個尖銳的哭喊聲從他身後炸開,帶著哭腔與顫抖。陳宥翔勉強回頭,看見白川雪子就站在安官桌旁邊,離他不到兩步。她還是穿著那件泛黃的白洋裝,黑長髮濕漉漉地貼在臉側,赤足懸在離地幾公分的地方。但這一次她沒有對他露出哀求的微笑,她的臉上全是恐懼,眼睛瞪得很大,眼角不斷滲出黑色的淚,嘴唇顫抖著。她的手朝著牆的方向伸了一下,又立刻縮回來,像是被燙到。

我叫你不要靠近他!他已經不是阿旺了!她對著陳宥翔尖叫,聲音在坑道裡撞來撞去,帶著濃濃的日語腔調,聽起來像是十七歲少女在哭,為什麼要把他關在那裡面,為什麼不讓我們一起走,他們把他變成怪物了!

白川雪子的怨氣和牆內林阿旺的煞氣撞在一起,整個坑道的燈管同時爆出火花。那盞接觸不良的日光燈啪的一聲炸開,玻璃碎片掉在地上,坑道瞬間暗了一半,只剩下遠處一盞燈還在閃爍。濃霧從岔道口湧出來,霧裡全是鹹腥的海水味。白川雪子像是被什麼無形的力量往後拉,她的白洋裝被往牆的方向扯去,她死命抓住安官桌的邊緣,指尖在壓克力板上刮出尖銳的聲響。

你快走!她一邊被拖著一邊對陳宥翔哭喊,語氣從恐懼轉為恨意,眼睛裡的黑淚變成血紅色,他恨所有人,他連我也恨,你會被他拖進去的!

牆內的林阿旺發出一聲沒有語言的低吼。牆面猛地往外鼓起一大塊,水泥裂開,一隻完全由水泥和血混合而成的巨大手臂從牆內伸出來,手指粗壯,指甲裡全是乾掉的血塊,朝著陳宥翔抓過來。手臂經過的地方,牆面上的血手印全部轉向,像是活過來一樣。陳宥翔想往後退,身體卻因為剛才的窒息記憶而動彈不得,胸口還殘留著被水泥灌滿的沉重感。

那隻水泥手臂沒有直接抓住他,而是抓住他的影子。

地上那個已經很淡的影子被水泥手指掐住腳尖,往牆面裡拖。陳宥翔感覺腳踝一涼,像是被冰水纏住,低頭看見自己的影子正被一點點拉長,腳尖已經貼上牆面,被牆上的血手印抓住。影子被拉進牆裡的那一塊,顏色瞬間變成和牆面一樣的灰白,像是被牆吃掉了。劇烈的頭痛從眼窩炸到後腦,鼻血流得更兇,滴在地上和牆面滲出的血水混在一起。

白川雪子在這時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不顧一切地衝向那隻水泥手臂。她的身體撞上水泥手臂,兩股怨氣相撞,發出像是布料撕裂的聲音。白洋裝被煞氣撕開一道口子,露出底下蒼白得像紙一樣的皮膚。她抱住水泥手臂,用盡全身力氣往外拉,黑長髮在霧中狂舞。

放開他!這是我找來的人!你不准碰他!她對著牆內的臉哭喊,聲音裡全是百年的委屈與恐懼,阿旺,你看看我,我是雪子啊!你為什麼不認得我了!

牆內的黑洞眼睛轉向白川雪子,停頓了一秒。那一秒裡,牆面的鼓動似乎緩了一下,水泥手臂的力道也鬆了一點。但很快,更深的怨恨從牆體深處湧出來,整面牆發出沉悶的震動,更多的水泥塊從天花板掉落,砸在白川雪子身上,直接穿過她的身體掉在地上。林阿旺的臉在牆內扭曲,嘴巴張得更大,無聲的咆哮讓鐵鍊劇烈晃動,黃色掛鎖撞在鐵柵門上,發出刺耳的碰撞聲。

陳宥翔趁著這一瞬間的鬆動,拼命往後爬,手腳並用退到安官桌後面,後背撞上冰冷的牆壁。他的胸口還在劇烈起伏,每一次吸氣都帶著水泥的腥味。影子被吞掉的那一角,現在完全消失了,腳尖的地方空了一塊,像是被人用剪刀剪掉。牆面上的血手印還在慢慢往外推,滴水聲又回來了,比之前更響,一滴一滴像是直接敲在腦內。

水泥手臂被白川雪子暫時抱住,沒有再往前伸,但牆內的臉沒有消失,依舊浮在牆面中央,黑洞的眼睛透過白川雪子半透明的身體,死死盯著陳宥翔。白川雪子回頭看向陳宥翔,眼中的血紅色退去一點,露出底下無助的黑色淚痕。

你現在明白了嗎?她的聲音變得很輕,像是怕被牆聽見,碉堡裡不只有我一個。被藏起來的那個,才是最兇的。我等了一百年,等到的卻是被水泥變成魍魎的他。你的陽氣已經被他記住了,今晚之後,他會一直跟著你的影子。

說完,她的身體被牆內的吸力猛地往後扯,整個人被拖向牆面,在碰到牆面的瞬間化作一團白霧,被牆上的血水吸進去,消失不見。白霧消失的地方,牆面留下一個淡淡的、像是人形的白色水漬,很快又被不斷滲出的血水蓋過。

坑道慢慢安靜下來。日光燈還剩一盞在閃,鐵鍊不再晃動,水泥塊不再掉落,只有牆面滲血的聲音和天花板滴水的嗒嗒聲。陳宥翔靠在牆上,渾身都是冷汗,迷彩服的背後全濕了,鼻血已經流到下巴,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牆面滴下來的。他的影子缺了一大塊,在閃爍的燈光下忽明忽暗。

遠處的主坑道傳來腳步聲,是下一班衛哨來接哨的皮靴聲,正常而沉重。陳宥翔慌忙用袖子把鼻血抹掉,把掉在地上的鋼盔撿起來,卻發現鋼盔內側沾滿了細細的水泥粉末,指尖一抹,全是濕的。他抬頭看向那面牆,牆面已經恢復成原本灰白的樣子,裂縫也合起來了,彷彿剛才的一切都沒有發生過。但在牆角靠近地面的地方,有一小塊水泥是新掉落的,露出底下暗紅色的、像是磚塊又像是骨頭的東西,一閃而逝,很快又被滲出的水漬蓋住。

他知道,七日之約的真相已經完全變了。白川雪子要他找的,從來就不只是她的遺骨,而是被當成鎮物活封在牆裡、已經化為魍魎的林阿旺。而那具遺骨,就在這面牆裡,用水泥封了超過五十年。

接哨的學長走到安官桌前,看見陳宥翔臉色慘白地靠在牆邊,愣了一下。

陳宥翔,你怎麼了?學長皺眉看他,臉色怎麼這麼難看,流鼻血了?要不要去醫務所?

陳宥翔沒有回答。他的視線越過學長的肩膀,看向那條被鐵鍊封住的岔道。濃霧已經退了一點,但牆角那灘血水還在,血水中央,一個淡淡的、屬於男人的赤足腳印,正慢慢朝著安官桌的方向延伸過來,每一步都帶著濕重的水泥痕跡。腳印的盡頭,就停在他的影子缺角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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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第11章 共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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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長的手電筒光晃到安官桌時,陳宥翔還靠在牆邊,膝蓋曲著,鋼盔倒扣在腳邊,內襯裡全是濕黏的水泥粉。

學長愣了一下,低聲罵了句髒話,蹲下來推他的肩膀。陳宥翔,你流鼻血了,怎麼搞的?衛哨交接簿上全是血。

陳宥翔沒有立刻回答。他的耳朵裡還殘留著水泥灌進胸口的悶響,鼻腔裡全是石灰與海鹽混在一起的腥味。日光燈剩下一盞還在閃,地上那灘從天花板滴下來的血水已經不再擴散,卻在燈光下拉出一條淡淡的、往岔道口退回去的濕痕。濕痕的盡頭,那個屬於男人的赤足腳印停在鐵柵門前,腳趾的輪廓陷在水泥粉裡,像是剛剛才有人光著腳從牆裡走出來,又走回去。

我沒事。陳宥翔的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他用袖口胡亂抹掉下巴的血,血已經半乾,混著汗水在迷彩布上留下暗紅的漬。只是霧太大,頭有點暈。

學長狐疑地盯著他,又望向那條被鐵鍊鎖住的岔道。鐵鍊沒有晃,黃色掛鎖穩穩扣著,牆面看起來也恢復成平常發霉的灰白色,只有牆角一小塊剛崩落的水泥露出底下深褐色的痕跡。學長沒多問,只把交接簿抽出來墊在桌上,填上時間與簽名。快去洗把臉,方連長早上要檢查內務,你這樣被看到又要被釘。

陳宥翔點頭,撿起鋼盔時指尖又沾到一層細灰,灰是濕的,帶著冰冷的體溫。他把鋼盔抱在懷裡,慢慢走回寢室區。每走一步,腳下的影子就晃一下,腳尖缺掉的那一塊在日光燈下顯得特別明顯,像是被人用刀整齊切掉。走廊兩側的寢室門都關著,只有風從射口灌進來,吹得門後的臉盆輕輕碰撞,發出空洞的聲響。

回到寢室,他沒有睡。床鋪上的棉被疊得方正,蚊帳收在床頭,蔡承翰的床位空著,被子被調到海哨時就收進了櫃子,床板上只剩下一張摺好的草綠色床單。陳宥翔坐在自己的床緣,脫下外套,發現內衣的後背已經濕透,貼在皮膚上發涼。他從臉盆裡掬水洗臉,水是從儲水塔接來的,帶著淡淡的鐵鏽味,潑在臉上時,鏡子裡的自己讓他停住了手。

寢室角落那面嵌在水泥牆上的舊式穿衣鏡,是禁忌裡不能直視的那一面。平常大家都用布蓋著,此刻布被風吹開一角。鏡中的陳宥翔臉色慘白,眼下黑眼圈濃得像瘀青,嘴唇沒有血色,最駭人的是他的動作比鏡中慢了半拍。他抬手,鏡中的手晚了約一秒才抬起來,放下時也是如此。影子淡掉之後,連鏡中的反射都開始跟不上本體。

他把布重新蓋上,指尖抖得厲害。七日之約已經過了四天,方至剛把他調去內衛哨等於把他關在最靠近那面牆的地方,鎮物與平安符都被沒收,唯一能問的人只剩下洪金順。

天剛亮,東北季風把濃霧吹得稍薄時,陳宥翔在中山室後方的洗衣場找到洪金順。士官長穿著發黃的迷彩內衣與紅短褲,腳踩藍白拖,正在用刷子刷迷彩服的泥漬,手腕上露出一段褪色的符袋繩。看見陳宥翔抱著鋼盔站在門口,洪金順只抬頭看了一眼,臉色就沉了下來。

又直視了?洪金順放下刷子,走到他面前,粗糙的手掌直接扣住他的手腕。脈搏又快又虛,皮膚冰得不像活人。你小子,眼窩都陷下去了,影子呢?

陳宥翔把腳往前挪半步。洪金順低頭看向地面,洗衣場的燈光下,陳宥翔的影子在腳尖處缺了一大角,邊緣模糊得像被水暈開的墨。洪金順的眉頭立刻皺起,壓低聲音罵了句,你被那個男的盯上了。那不是餘光也不是直視,你快被拉進共感了。

陳宥翔喉結動了一下,想開口卻先湧上一股腥味,他側頭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士官長,我昨晚看見他從牆裡伸手,直接抓我的影子。雪子衝出來抱住他,才讓我爬回來,可是她說那已經不是她認識的阿旺了。

洪金順沒有立刻回話,只是把洗衣場的鐵門帶上,從口袋摸出菸盒,抖出一根菸卻沒有點,只是夾在指間轉著。過了幾秒,他把菸塞回盒子,一把抓住陳宥翔的手臂。走,趁連長還在連部開會,跟我去廟裡。

據點外的王爺廟離W-038不到五百公尺,沿著瓊麻叢中的戰備道往上走,穿過一片廢棄的反空降樁,就是一座用花崗岩砌成的小廟。廟不大,屋頂的剪黏已經褪色,廟埕前立著一尊半人高的風獅爺,獅臉被海風侵蝕得斑駁,手裡抱著的旗幟剩下半截。廟祝是個七十多歲的老先生,平常不怎麼跟阿兵哥往來,只有洪金順來時才會開門。

洪金順推開廟門時,香爐裡的香灰還溫著。老廟祝看見陳宥翔的臉色,什麼都沒問,直接從神龕後取出一疊黃紙與一碗清水。洪金順讓陳宥翔跪在王爺神像前,自己則從符袋裡倒出一撮鹽米,混著香灰撒在他頭頂。

閉眼,不要看香。洪金順的聲音在廟裡顯得特別低,像是怕驚動什麼。等一下不管聽見什麼,都不要張嘴。

黃紙點燃,火光在昏暗的廟內跳動,映得王爺神像的臉忽明忽暗。老廟祝口中念著聽不懂的咒語,洪金順則用筷子夾著燃燒的符紙在陳宥翔額頭繞了三圈,再將灰燼撥進清水碗裡。符水呈現淡淡的灰黃色,水面浮著細小的紙屑,聞起來有濃重的金紙味。

喝下去。洪金順把碗遞到他嘴邊。別含著,一口吞。

陳宥翔接過碗,手抖得差點灑出來。符水入口又苦又鹹,像是把整座碉堡的霉味與香灰一起吞進喉嚨,溫熱的液體滑過食道時,胸口那股被水泥壓住的悶感竟稍微鬆了一點,但隨即又化作一陣劇烈的噁心。他強忍著沒有吐出來,額頭滲出冷汗。

老廟祝在這時輕聲開口,說陳宥翔的氣已經破了。廟祝指著陳宥翔身後的影子,影子在廟內燭火下比在碉堡裡更淡,幾乎要與地面融在一起。更讓人不安的是,當陳宥翔因為噁心而低頭時,影子的頭卻還維持著抬頭的姿勢,慢了一拍才跟著低下去。

洪金順盯著那影子,臉色比剛才更難看。第三階的前兆。洪金順把聲音壓得更低,像是說給自己聽。共感一開,分不清誰是誰。你外婆沒教你,看到這種影子就要立刻回頭嗎?

陳宥翔抬起頭,眼眶發紅。我外婆只叫我不要看不該看的,她說看了會被跟。她走了之後,沒人教我怎麼關掉。

洪金順嘆了口氣,走到風獅爺前,點起三炷香插在爐裡,菸霧在海風中很快散開。他背對著陳宥翔,講起一件壓了快四十年的事。

民國六十二年,他還是個剛升下士的年輕班長,W-038要擴建,把原本日治時期留下的彈藥庫豎井填掉,改成現在的承重牆。工兵挖到豎井底時,挖出一堆發黑的骨頭,沒有棺木,沒有衣物,只有一副蜷起來的骨架,手骨還抓著一塊腐爛的粗布。當時營長請示上級,上級回了一句話,就地處理,不要影響工期。營裡的老師傅說這種無主骨最煞,留在工地會出事,最好請廟裡來超渡。但超渡要停工七天,還要報專案,沒人願意。最後是工兵排長帶頭,叫人把骨頭直接推回豎井,灌漿封起來,對外就說是以骨鎮煞,地基才會穩。

那具骨,就是你現在看到的那個男的。洪金順轉過身,眼神銳利得像刀。他當年被活埋一次,死了還要被當成鎮物再埋一次,怨氣怎麼可能不變成魍魎?我親手幫他們搬過模板,水泥灌下去時,底下還傳來咕嚕咕嚕的聲音,像有人在裡面喘。那天之後,連上三個兵夜哨時夢遊往牆上撞,後來全都後送了。

陳宥翔聽得渾身發冷,符水的苦味還卡在喉嚨,卻覺得胃裡更空了。難怪雪子找了一百年都找不到,她的愛人根本不在海裡,而是在牆裡。

洪金順把剩下的符灰抹在陳宥翔的額頭與手心,又從自己脖子上解下一條用紅繩串著的、從八二三砲戰舊彈頭磨成的鐵片,塞進他手裡。這塊鐵吃過血,也吃過火,暫時能壓一下。你記住,符與鎮物只能擋,不能超渡。真正要讓他們走,是把骨頭請出來,好好安葬,公開讓大家知道那段歷史。不然你擋得了一晚,擋不了七天。還有,從現在開始,不管是誰叫你的名字,尤其是用日語叫的,都不要應。

陳宥翔握緊那塊冰涼的鐵片,鐵片上還留有洪金順的體溫。他點頭,想說謝謝,卻發現自己的聲音變得很輕,輕得不像自己的。

回到據點已是下午,方至剛在中山室裡對著全連訓話,要求夜間不得靠近廢棄坑道,違者禁假並送禁閉。陳宥翔低頭坐在最後一排,額頭的符灰被汗水暈開,沒人注意到他腳下的影子比早上更淡。洪金順站在連長身後,面無表情地看著點名簿,只有在視線掃過陳宥翔時,才極輕地點了一下頭。

夜深,濃霧又起。

陳宥翔被安排在靠坑道內側的儲藏室打地鋪,名義上是內衛哨的待命位置,實際上是為了讓監視器能直接照到他。鐵門半掩,外頭的走廊只剩一盞小夜燈,霧氣從射口滲進來,混著滴水聲,讓整個空間像是泡在水裡。洪金順在隔壁的士官長室裡假裝打鼾,實際上把門留了一條縫,紅繩鐵片被陳宥翔壓在胸口。

子時剛過,風停了。

陳宥翔先是聽見收音機自己打開的沙沙聲,那台老舊的軍用收音機放在儲藏室角落,沒插電,卻自己轉到了短波頻段,斷斷續續傳出日語童謠的旋律,歌聲稚嫩而遙遠,像是從雨夜的另一頭傳來。接著,牆面開始滲水,水漬在水泥上慢慢暈開,形成一個女子的側影。

他想起洪金順的叮囑,想閉眼,想把鐵片握得更緊,但眼皮卻不受控制地沉重起來。一股冰冷的力道從背後抱住他,不是手的觸感,而是霧的重量,直接纏上他的後頸與太陽穴。

雪子?他無意識地喊了一聲,聲音細得像夢囈。

下一瞬間,視線被強行拉走。

雨下得很大,1923年的金門雨夜,泥土路被踩得泥濘不堪。陳宥翔發現自己穿著一件不屬於自己的白洋裝,裙襬濕透貼在小腿上,赤足踩在冰冷的泥裡,身邊有個人緊緊牽著他的手。那個人的手很大,很粗糙,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是林阿旺的手。兩人提著一盞紙燈籠,燈光在雨中搖晃,前方是通往海邊豎井的小徑,身後傳來雜亂的腳步與呵斥聲,有日治警察的哨音,有家族長輩用閩南語與日語夾雜的怒罵。

快一點,他們追來了。林阿旺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卻是透過陳宥翔的嘴說出來的,帶著顫抖與哭腔,那是雪子的聲音。陳宥翔意識到自己正在以白川雪子的視角重活那個夜晚,恐懼與期待混在一起,心跳快得要從胸口跳出來。

雨水打在臉上,分不清是雨還是淚。雪子回頭望向村落的方向,白洋裝的蕾絲領口被雨淋得透明,黑長髮貼在蒼白的臉側。她想跟阿旺一起坐船離開這座島,去對岸,去沒有人認識他們的地方。但追捕的人舉著火把衝過來,有人抓住林阿旺的衣領,有人拉住雪子的手腕,硬生生把兩人扯開。

放開我!雪子尖叫,聲音透過陳宥翔的喉嚨喊出來,尖銳而絕望,阿旺,不要放手!

林阿旺被兩個壯漢按在泥裡,臉被壓進水窪,粗布衣被撕開,嘴裡發出含糊的求饒。雪子被拖向另一側,紙燈籠掉在地上熄滅,雨夜瞬間陷入黑暗。最後一眼,雪子看見林阿旺抬頭望向她,眼窩深陷,滿是泥水與血,那個眼神不是怨恨,而是來不及說出口的對不起。

記憶在這裡斷裂,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窒息。水泥從頭頂灌下來的聲音再度響起,這一次,陳宥翔同時感受到兩個人的死亡。一個是雪子投海時海水灌進口鼻的冰冷與孤獨,一個是林阿旺被活埋時水泥封住胸口的重量與灼熱。兩種痛苦在同一個身體裡交疊,讓他分不清自己究竟是誰。

阿旺!他在現實的儲藏室裡哭喊出聲,聲音卻是少女的哭腔混合著自己的沙啞,眼淚不受控制地往下掉,黑色的淚痕從眼角滲出來。不要把我們分開,求求你們不要把我們分開!

儲藏室的門被猛地撞開,洪金順衝進來時,陳宥翔正跪在地上,雙手掐著自己的脖子,指甲在皮膚上抓出血痕,嘴裡反覆念著雪子的名字,語調與神情完全變成另一個人。他的影子在地上淡得幾乎看不見,鏡中反射若有似無,牆面滲出的水漬已經漫到他的腳邊。

洪金順沒有猶豫,直接用掌心沾著預先準備的鹽米與自己的口水,狠狠拍在陳宥翔的天靈蓋上,同時大吼一聲他的本名。陳宥翔!你給我回來!

這一掌帶著老兵旺盛的陽氣與血氣,熱度像烙鐵一樣燙進頭皮。陳宥翔渾身一震,像是被從深水中拉回水面,大口喘氣,黑淚瞬間止住,眼神慢慢聚焦,卻茫然地望著洪金順,像是不認得眼前的人。

是我,你士官長。洪金順抓著他的肩膀搖晃,力道大得讓他生疼。你剛剛被她附身了,共感已經開了。再這樣下去,你會忘了自己是陳宥翔。

陳宥翔顫抖著摸向自己的臉,臉上全是淚,分不清是雪子的還是自己的。他看向牆面,水漬正慢慢退去,收音機的童謠也停了,只有胸口那塊鐵片還在發燙。記憶裡雨夜的泥濘感還殘留在腳底,鼻尖還能聞到1923年雨水的土腥味。

洪金順把他扶起來,讓他靠在儲藏架上,壓低聲音,眼神從未如此嚴肅。聽好,這是第一次,我能把你拉回來。下一次,你的陽壽會被直接抽走,影子會整個被牆吃掉。到時候就算是王爺也拉不回來。你想救他們,就必須在陽氣斷掉前,把牆鑿開,把話說清楚。不要再讓她隨便進來了。

陳宥翔點頭,喉嚨發緊,說不出話。窗外的霧更濃了,遠處海哨的方向隱約傳來蔡承翰換哨的口令聲,卻被風吹得破碎。洪金順把門重新掩上,站在門後守著,手裡緊握著那個符袋,像一頭老狼守著受傷的幼崽。而陳宥翔抱著膝蓋坐在地鋪上,看著自己淡得快要消失的影子,耳邊還殘留著雪子那句帶著哭腔的不要放手,分不清那究竟是她的遺言,還是自己即將忘記自己前的最後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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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第12章 血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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儲藏室的霉味還卡在鼻腔裡,陳宥翔醒來時發現自己不是睡在地鋪上,而是靠在士官長室那張掉漆的鐵椅裡,身上蓋著一件洗到發白的軍用毛毯。

窗外已經天亮,東北季風把濃霧吹得變薄,從射口透進來的光是灰白色的,落在水泥地上映出一塊塊水漬的痕跡。士官長室的燈還亮著,桌上那碗剩下的符水已經結了一層薄膜,旁邊放著洪金順那個總是不離身的符袋,拉鍊開著,裡頭露出幾張摺好的黃紙與一小包鹽米。

洪金順坐在對面,身上還是那件發黃的迷彩內衣,嘴裡咬著沒點燃的菸,手裡轉著那枚用砲彈殼磨出來的鐵片。看見陳宥翔睜眼,他把菸拿下來,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把外頭走廊的監視器吵醒。

醒了就好。洪金順伸手探了一下陳宥翔的額頭,指腹粗糙卻很熱。燒退了一點,但氣還是虛。你昨晚差點回不來,知道嗎?那個女生把你當成她自己,你還在裡頭替她哭。

陳宥翔想坐直,後頸卻像被繩子勒過一樣痠痛,太陽穴一跳一跳地抽痛。他低頭看見自己的手,手心還留著被自己指甲抓出來的紅痕,胸口壓著的那塊鐵片已經被體溫焐熱,貼在皮膚上有一種沉沉的重量。昨夜雨夜的泥濘感還留在腳底,彷彿襪子裡還沾著一九二三年的泥巴。

士官長,我是不是又進去了。陳宥翔的聲音很啞,喉嚨裡還留著符水的苦味。第三階。

半隻腳。洪金順把鐵片拿起來,放在桌燈下,鐵片表面被磨得光亮,邊緣還留著當年彈片爆裂的毛痕。算你運氣好,拉得快。再慢個幾分鐘,你的影子就不是缺一角,是整個人被牆吃掉。你外婆教你的不夠,我來補。

他說著,從抽屜裡拿出一頂舊鋼盔。那頂鋼盔不是公發的新品,內襯是早期發的纖維盔,邊緣已經被汗水浸得發黑,是洪金順自己用了十幾年的東西。洪金順把鋼盔倒扣在桌上,又拿出一根針,用打火機烤了一下。

伸手。

陳宥翔愣了一下,下意識把手往回縮。洪金順瞪了他一眼,沒什麼兇意,更多是無奈。

怕痛就不要當兵,怕鬼就不要開眼。你現在的陽氣薄得跟紙一樣,一般的符壓不住那個男的,牆裡那個是被水泥悶死又被當鎮物封了幾十年的魍魎,普通的香火他根本不看在眼裡。只能用你的血。你的血帶著活人的氣,又沾過她的淚,最能讓符認得你。

陳宥翔抿著嘴,把左手食指伸過去。洪金順捏住他的指尖,針尖輕輕一刺,血珠立刻冒出來,顏色比平常更暗,帶著一點淡淡的鐵鏽味。洪金順的動作很穩,沾著血珠在鋼盔內側的纖維襯墊上畫起來。

那不是什麼複雜的符咒,沒有電視上那種飛龍走鳳的筆畫。洪金順畫得很慢,一筆一筆像是在寫一個地名,又像是在寫一個人的名字。先是一圈外框,封住四角,再在中央落下三道豎線,代表王爺的令,最後在收口處點上一個小小的印,洪金順說那是風獅爺張口的樣子,吃煞的。

血在纖維上暈開,不像在紙上那麼順,會沿著布料的紋理滲開,顏色慢慢從鮮紅轉為暗紅。陳宥翔看著自己的血被畫成符,頭又開始隱隱抽痛,眼角餘光好像又瞥見牆角有什麼在晃,但他學著洪金順教的,把視線定在符的中央,不去追那個影子。

畫好之後,洪金順把自己的那枚鐵片也放進鋼盔裡,用紅繩繫在固定帶的扣環上。鐵片撞到鋼盔內壁,發出很輕的叮一聲。

這鐵是八二三那年掉在金門西海岸的砲彈頭磨的,我排上的老班長給的,吃過火也吃過血,陽剛得很。你戴著它,再加上你的血符,短時間內那面牆不敢直接拉你的影子。但記住,陳宥翔。洪金順把鋼盔推到他面前,眼神沉得像坑道外的海。符跟鐵只能擋,像用手摀住嘴,不讓對方喊。它不能讓對方放下。真正讓他們走的,是把骨頭請出來,洗乾淨,放在對的地方,讓大家知道他們是誰,為什麼死在那裡。沒有這個,任何鎮壓最後都會被怨氣頂回來,壓得越用力,反撲就越兇。

陳宥翔把鋼盔抱在懷裡,鋼盔很重,比公發的重,內側的血符還帶著溫熱的濕氣。他點頭,想說謝謝,卻先聞到一股淡淡的海鹽味從鋼盔裡飄出來,像是鐵片本身在呼吸。

我知道了,士官長。我不會再亂看了。

少來。洪金順哼了一聲,把那碗結膜的符水倒掉,重新倒了半杯溫開水給他。看了就要負責,你已經答應那個女生了,七日之約還有兩天半。擋得住這兩天,才有機會把話說清楚。

門外傳來很輕的敲門聲,三短一長,是他們跟蔡承翰約好的暗號。洪金順立刻把桌上的黃紙收進抽屜,朝門口使了個眼色。陳宥翔把毛毯摺好,戴上那頂帶著血符的鋼盔,鋼盔有點大,壓在頭上卻意外地穩,鐵片貼在耳側涼涼的。

門開了一條縫,蔡承翰擠進來,身上還穿著海哨的防寒大衣,臉被風吹得紅通通,嘴角卻還是那副要笑不笑的樣子。他手裡提著兩瓶鋁箔包奶茶,一瓶丟給陳宥翔,一瓶自己插上吸管。看見陳宥翔頭上的鋼盔,他吹了聲口哨。

哇靠,陳宥翔你這頂很兇喔,血符欸,士官長親手畫的喔?我以為只有在廟口看得到。

小聲一點。洪金順低聲罵道,手卻把門重新掩上。你不是在海哨,怎麼跑回來的?被方連長抓到你就準備禁假到退伍。

蔡承翰把大衣脫下來,裡頭還是那套皺巴巴的迷彩服,袖子照樣捲到手肘,露出那張假刺青貼紙。他壓低聲音,但語速還是很快,像是怕一慢就洩氣。

我跟海哨的學長換班啦,我說我體能訓練要加強,自願夜巡,學長巴不得有人幫他站。反正方連長現在只盯著你這邊,海哨那邊只要有人回報平安,他根本不會來查。再說,我不來,你一個人戴著那個血符去巡牆,我怎麼放心。

他說著,拍了拍陳宥翔的肩膀,力道很大,像是要把自己的熱度傳過去。陳宥翔被拍得往前晃了一下,鼻尖卻有點發酸。這幾天被改成內衛哨,被監視器盯著,被連長當眾沒收紙條,那種徹底被孤立的感覺,在蔡承翰出現的瞬間才稍微鬆開一點。

幹嘛啦,眼眶紅什麼,又不是要跟你告白。蔡承翰咧嘴笑,虎牙露出來,隨即又收起笑容,認真地看向洪金順。士官長,那個符真的有用嗎?我昨天在海哨站到一半,遠遠看主碉堡這邊的牆,好像一直在滴水,明明沒下雨。

有用,但有期限。洪金順把聲音放得更低,讓兩個菜鳥都靠過來。血符認主,鐵片鎮煞,兩個加在一起,可以讓那個男的暫時分不清哪個是活人哪個是死人。但你們兩個記住,晚上巡視的時候,不管聽見牆裡有什麼聲音,不管是叫名字還是哭,都不要貼上去聽,也不要用手去摸牆。繞過去,走開。尤其是三點那個探照燈,絕對不要打向第三根軌條砦,那是當年豎井的正上方。

蔡承翰點頭如搗蒜,嘴裡卻還是忍不住碎念。那如果真的壓不住呢?我們就一直這樣擋到第七天?

擋到第七天,你們兩個陽氣就被吃乾淨了。洪金順看了陳宥翔一眼,又看向蔡承翰。蔡承翰,你陽氣旺,是好事也是壞事。旺的人容易被當成替身,牆裡那個現在吃不到陳宥翔,就會往你身上靠。你這幾天有沒有覺得睡起來特別累,影子變淡?

蔡承翰下意識低頭看自己的腳。士官長室的日光燈下,他的影子其實還算實,但腳跟的地方確實比平常淡一點,邊緣有點毛躁。他抓抓頭,笑得有點僵。

有一點啦,昨天收操的時候覺得鋼盔特別重,好像有人壓在我肩膀上。不過沒關係啦,我本來就比較粗勇,被壓一下不會怎樣。總比讓陳宥翔一個人被拉進去好。

陳宥翔握緊手中的奶茶,鋁箔包被捏得有點變形。他輕聲說,對不起,把你拖進來。你本來不用管這個的。

講這什麼廢話。蔡承翰直接用手肘撞了他一下,力道不小。是同梯欸,同梯就是要一起翻牆一起被罵一起站哨的啊。再說,我家在高雄開香舖的,從小看我爸收驚收到大,這種事我比你還習慣一點點啦,一點點。

洪金順看著兩個年輕人,嚴肅的臉上難得露出一點柔和。他從口袋裡掏出兩顆用紅紙包著的鹽米,分別塞進兩人上衣口袋。

鹽米帶著,巡邏的時候如果覺得頭暈,就含一顆在嘴裡,不要吞。還有,陳宥翔,你那個血符每天要補一次,用針刺指尖就好,不用多,一點點就夠。鐵片不要離身,洗澡也戴著。蔡承翰,你負責看著他,他如果又開始發呆、叫不應、鏡子裡的動作慢半拍,直接把鐵片貼他額頭,再來叫我。

兩個人一起點頭。年輕的臉在士官長室昏黃的燈光下,看起來還是很菜,卻多了一種被信任後的踏實。

入夜後,風又起來了。

按照洪金順的安排,陳宥翔與蔡承翰被排在一起巡視主坑道靠近廢棄岔口的那一段。那一段平常是封起來的,但方至剛為了表示管理,下令每兩小時要有人拿手電筒去照一下鐵柵門,確認沒有被破壞。這反而給了他們靠近那面牆的理由。

兩人戴著鋼盔,拿著手電筒,並肩走在狹長的坑道裡。坑道兩側的水泥牆因為長年潮濕長出了白色的壁癌,像是一張張模糊的人臉。頂上的日光燈有一盞接觸不良,一直在閃,外頭的東北季風從射口灌進來,吹得牆上的布條微微飄動。

陳宥翔把手電筒的光壓低,不去直照牆面,只照著地面。地面上還留著前幾天滲水退去後的水漬痕跡,但今晚的水漬沒有再蔓延,像是被什麼無形的力量擋在距離牆面半公尺的地方。蔡承翰走在他旁邊,刻意用輕鬆的語氣講話,試圖蓋過坑道裡放大的滴水聲。

欸你知道嗎,我剛來的時候學長跟我說,這裡的牆會自己長頭髮,我還以為他在唬爛,結果現在想想,搞不好是真的。等我們退伍,我一定要回去跟我爸說,我在金門遇到真的。

陳宥翔被他逗得想笑,卻笑不太出來。他的頭還在痛,但戴上血符鋼盔後,那種被牆吸住的拉扯感確實減輕了。胸前的鐵片隨著步伐輕輕晃動,涼意透過迷彩服傳進皮膚,讓他不至於又陷進那種半夢半醒的狀態。

走到岔口鐵柵門前,兩人停下來。鐵鍊還是鎖著,黃色掛鎖在手電筒光下反射出黯淡的光。牆面看起來很平靜,只有牆角那塊曾經崩落的水泥還露著深褐色的底色。蔡承翰好奇地把手電筒抬高一點,想照一下牆頂,陳宥翔立刻伸手壓住他的手腕。

士官長說不要直照。

喔對。蔡承翰趕緊把光移開。可是你有沒有覺得,牆裡面好像有聲音?

確實有。不是腳步聲,也不是哭聲,是一種很悶的、像是指甲輕輕刮在水泥內側的聲音,細細的,斷斷續續,從牆體深處傳來。陳宥翔閉上眼睛,學著洪金順教的,不去直視,而是用餘光去感覺。他戴著血符,能感覺到牆內的怨氣像一團濕冷的霧,被血符與鐵片形成的薄薄屏障擋在牆後,霧氣撞在屏障上,又慢慢退回去。刮牆聲也隨著他們的靠近變小了一點,像是對方試探後發現不好下手。

有效。陳宥翔低聲說,聲音裡帶著一點連自己都沒察覺的安心。真的壓住了。

那就好。蔡承翰鬆了一口氣,順手從口袋裡摸出那包鹽米,倒了一顆在手心。我還以為今晚會看到血手印什麼的,還好沒有,不然我真的會腿軟。

兩人在鐵柵門前多站了一會兒,直到換哨的學長在遠處喊了一聲,他們才轉身往回走。回程的路上,陳宥翔感覺腳下的影子比早上實了一點,雖然腳尖缺角的地方還在,但不再像要被風吹散一樣。鏡子那邊的反射也還沒去看,但至少現在,他能分得清自己是陳宥翔,不是雨夜裡穿白洋裝的雪子。

回到寢室區,洪金順已經在轉角等他們,手裡拿著一瓶沒開的礦泉水,看見兩人回來,只輕輕點了下頭。

怎麼樣?

壓住了,士官長。蔡承翰搶著回答,語氣難掩興奮。牆沒有滲血,聲音也變小了。你的血符跟鐵片超有用。

洪金順卻沒有笑,他走近一步,伸手摸了一下陳宥翔鋼盔內側的血符。血符的邊緣已經有點乾裂,但中央的豎線還很清晰,只是顏色比剛畫時更深,像是吸了什麼東西。洪金順的指尖沾到一點點暗紅,捻開後聞了一下,眉頭皺起來。

記住我說的,這是暫時的。洪金順把聲音壓到只有三個人聽得見。血符是用你的陽氣去換的,鐵片是用老兵的煞去擋的,兩邊都在消耗。你每天補血,就等於每天把自己的氣分一點給符。今天擋住了,不代表明天還擋得住。如果七日之內沒有把骨頭請出來,沒有讓大家知道當年那個豎井裡發生了什麼,這個符到最後會反過來把你吸乾,牆會連本帶利要回去。

坑道裡的燈又閃了一下,遠處傳來海浪拍在軌條砦上的悶響。陳宥翔摸著鋼盔內側還溫熱的血痕,點頭。蔡承翰原本還想開個玩笑,卻被洪金順的眼神止住,也跟著安靜下來。

那我們一定要找到。陳宥翔輕聲說,語氣不再像前幾天那樣顫抖,而是一種被逼到牆角後反而生出來的韌性。我答應過她,要讓她跟阿旺在一起。也要讓連長知道,這不是什麼動搖軍心的謠言,是真的有人被封在牆裡。

洪金順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重,像是把某種責任交過去。又像是安慰。

那就撐住。明天下午沈小姐會再來一趟,她說在縣史館找到更完整的工兵圖,到時候我們一起看。陳宥翔,你今晚好好睡,什麼都不要想。蔡承翰,你看著他。

是,士官長。蔡承翰立刻站直,明明沒有敬禮的必要,卻還是把胸膛挺起來。保證不讓他一個人亂跑,就算要上廁所我也陪他去。

陳宥翔被他一本正經的樣子弄得終於笑了出來,那個笑很淡,卻是這幾天來第一次沒有混著恐懼的笑。蔡承翰看見他笑,也跟著笑,露出虎牙。洪金順看著兩個菜鳥,搖搖頭,轉身往士官長室走,背影在坑道燈光下顯得特別寬。

回到寢室,陳宥翔把鋼盔輕輕放在床頭,鐵片在黑暗中還是涼的。蔡承翰把自己的床鋪拖近一點,就鋪在陳宥翔旁邊,兩張地鋪併在一起,像是大學宿舍。這是蔡承翰被調去海哨後第一次回來睡,寢室裡其他學長已經睡著,鼾聲此起彼落,窗外的風把瓊麻吹得沙沙響。

欸,陳宥翔。黑暗中蔡承翰忽然小聲叫他。

嗯?

如果真的找到骨頭,你敢親手去鑿牆嗎?我聽士官長說,那面牆是承重牆,鑿了搞不好真的會怎樣。

陳宥翔沉默了一下,摸著口袋裡的鹽米,又摸了一下鋼盔內側的血符。血符還在,像一個小小的、溫熱的印記。

敢。他的聲音很輕,卻很清楚。因為不鑿,他們就永遠在裡面。

蔡承翰沒有再說話,過了一會兒,伸手在黑暗中拍了拍他的手臂。那一下拍得很實,帶著體溫。放心啦,我跟你一起鑿。一人一邊,牆倒了也是兩個人一起被罵。

坑道深處,那個被血符暫時壓住的刮牆聲徹底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安靜的沉默。但陳宥翔沒有發現,在他床頭那頂鋼盔的內側,剛剛還鮮明的血符邊緣,不知何時滲出了一絲極細的暗褐色水痕,水痕沿著纖維慢慢往下,正無聲地朝著那枚涼涼的鐵片蔓延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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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第13章 被牆吞噬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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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兩點四十分,W-038的坑道像一條被潮水泡爛的喉嚨。

東北季風從西北側的射口硬灌進來,捲著海鹽與瓊麻的腥氣,撞在水泥壁上又折回來,發出一種空洞的嗚咽。頂燈為了省電只剩兩盞,日光燈管接觸不良,嗡嗡地閃爍,每閃一次,牆上的壁癌就晃一下,像有人在牆紙背後呼吸。陳宥翔躺在併在一起的地鋪上,頭上那頂帶血符的鋼盔被他摘下來放在枕頭邊,內襯的暗紅符文在微光下已經乾透,邊緣卻有一條極細的水痕,正順著纖維往那枚八二三彈頭磨成的鐵片爬。

他睡得並不安穩,額頭滾燙,太陽穴一跳一跳地抽痛。自從白川雪子那次強行附身之後,他的睡眠就變得很淺,淺到只要坑道裡滴水聲稍微改變節奏,他就會驚醒。外婆以前常說,開了直視的人,睡著的時候眼睛其實沒有全關,留一條縫給另一個世界看。他以前不信,現在信了。

身旁的地鋪空了,被子掀開,餘溫還在。

陳宥翔伸手一摸,涼的。蔡承翰不見了。

他立刻坐起來,心口那枚貼身放著的鐵片跟著晃了一下,涼意刺進皮膚。他壓低聲音喊了一聲,沒人應。寢室裡其他學長鼾聲如雷,窗外銀合歡被風刮得沙沙作響,沒有人注意到少了一個人。陳宥翔抓起手電筒,套上外套,腳步很輕地摸出寢室。走廊的監視器紅點還亮著,但鏡頭正對著中山室方向,坑道岔口那段是死角,那是洪金順私下告訴他們的。

岔口的味道比白天更重。

還沒走到鐵柵門,陳宥翔就聞到一股濃到化不開的霉味,混著水泥粉塵與鐵鏽,像是有人把陳年的水塔敲開。牆角的水漬不知何時又蔓延出來,不再被血符擋在半公尺外,而是像活的一樣,沿著牆根往外爬,爬過的地方,水泥顏色變深,浮出一枚枚模糊的掌印。

不是血手印,是更深的東西。每一枚掌印都陷進牆裡半公分,指節分明,指尖還帶著被水泥磨破的白痕,大小不是女生的手,是男人的,手腕粗壯,骨節突出。

鐵柵門內傳來細微的金屬敲擊聲。

蔡承翰蹲在那裡。

他穿著那件皺巴巴的迷彩服,袖子照樣捲到手肘,露出假刺青貼紙,手裡握著一把從工具間摸來的扁鑿與鐵鎚,那是工兵留下的舊工具,鎚頭已經生鏽。他的鋼盔放在腳邊,沒有戴,頭髮被汗水浸濕貼在額頭上,整個人像是要證明什麼,背對著走廊,面對那面被洪金順再三警告不能動的承重牆。

牆面在手電筒的餘光下顯得異常平靜,只有中央那塊深褐色的補丁在微微滲水,水珠不是透明的,帶著淡淡的褐黃,像是從牆體深處滲出來的組織液。蔡承翰把鑿子尖端抵在補丁邊緣,舉起鐵鎚,動作有點猶豫,卻又帶著一股蠻勁。

陳宥翔衝過去,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你瘋了?陳宥翔的聲音壓得極低,卻抖得厲害。士官長說不能鑿,血符只能擋,你這樣會把他叫醒的。

蔡承翰回頭,臉上的笑有點僵,虎牙露出來,卻沒有平常那種輕浮。他的眼下也有一圈淡淡的黑,像是好幾天沒睡好,聲音刻意放輕鬆。

我沒有要鑿開啦,我只是想幫你看看。蔡承翰低聲說,語速很快。陳宥翔,你白天不是說沈小姐找到圖,說骨頭就在這面牆後面嗎?我剛剛睡不著,想說反正我陽氣比較旺,先來試試看,牆如果真的有東西,我先把它引開,你明天再來鑿,就不會直接被拖進去。你那個眼睛已經流鼻血流成那樣,再看一次會死欸。

陳宥翔握著他手腕的手更緊了。他能感覺到蔡承翰的脈搏跳得飛快,手心全是冷汗。那不是勇敢,是害怕到極點才會有的亢奮。從第6章那次影子被牆拉長後,蔡承翰嘴上一直嘻嘻哈哈,其實每晚都會把平安符握到發熱才睡著。把他調去海哨那幾天,他在電話裡還開玩笑說海浪聲像有人在牆裡哭,陳宥翔當時沒聽出那是求救。

不要一個人逞強,士官長說過旺的人更容易被當替身。陳宥翔盯著他的眼睛,想把他拉起來。我們說好一起的。

就一下下,我敲一下就跑。蔡承翰咧嘴,想把氣氛拉回來,舉起鐵鎚作勢要敲。一下下而已,讓我聽聽裡面有沒有空心的聲音,這樣沈小姐的圖就更準了。

鐵鎚落下的瞬間,牆內的聲音變了。

原本細細的刮牆聲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悶的鼓動,像是有人在牆的另一側用額頭一下一下撞著水泥,力道不大,卻讓整面牆微微震動。牆面滲出的水珠忽然倒流,往牆體裡縮,緊接著,無數枚手印從補丁中央向外浮現,一層疊一層,密密麻麻,像是牆裡有很多人同時把手貼上來,想要推開這層封了他們幾十年的殼。

蔡承翰的影子晃了一下。

坑道頂燈雖然昏黃,每個人腳下還是有一團淡淡的影子。蔡承翰的影子原本在腳跟處有點毛躁,此刻卻像被什麼無形的手抓住腳踝,往牆根拖。影子的邊緣被拉長,變細,貼上牆面,牆上的水泥粉塵簌簌落下,影子竟陷進去半吋,牆面浮現出一道與他身形完全重疊的黑痕。

蔡承翰!陳宥翔喊出來。

蔡承翰想回頭,卻已經來不及。他的眼神忽然散掉,瞳孔放大,像是被拉進一個很深的夢裡。手中的鐵鎚噹啷掉在地上,鑿子卻還被他死死握著,指節發白。他的嘴巴張開,發出一聲不屬於他的低吼,那聲音渾濁、沙啞,帶著海水灌進喉嚨的咕嚕聲,完全不是平常那個愛嘴砲的高雄囝仔。

牆內的男人醒了。

林阿旺。

陳宥翔在洪金順的描述裡聽過這個名字,在沈映慈的戶籍謄本上看過這個名字,在白川雪子的哭聲裡也聽過這個名字,但直到此刻,他才真正看見。不是透過白川雪子那種淒美的重疊,而是直接從牆體裡滲出來。水泥補丁的顏色迅速變深,一張臉從牆面浮出來,沒有完整的五官,只有被水泥糊住的輪廓,眼窩深陷,嘴巴被乾涸的水泥封住一半,只剩一個黑洞,渾身滴著混濁的泥水與灰漿,穿著日治時期軍伕的破爛粗布衣,肩膀與牆體連在一起,像是從牆裡長出來的。

那是魍魎。比怨靈更兇的東西,已經沒有語言,只剩下被活埋、被當成鎮物封在地基裡數十年的憤怒。

蔡承翰的身體開始抽搐,不是一般的顫抖,是像被重物壓住胸口那種痙攣。他的背慢慢往後拱,腳尖踮起,整個人被往牆上吸,背部已經貼上滲水的牆面,水泥灰沾上他的迷彩服,發出細細的滋滋聲,像是陽氣被燙掉。牆上的黑影越來越深,已經吞到他的小腿,蔡承翰的臉色轉為青白,嘴裡不斷發出那種被水泥灌進口鼻的嗚咽,雙手無意識地抓著自己的喉嚨,指甲在脖子上刮出紅痕。

陳宥翔的頭痛瞬間炸開。

他知道那是共感的前兆,每一次直視,代價都會更重。上次是鼻血與影子缺角,這次如果再強行進入直視,甚至更深的地方,他可能會直接被拉進林阿旺的記憶裡,和蔡承翰一起被封進牆。但他不能退。牆內的黑手已經纏上蔡承翰的影子,再拖半分鐘,影子就會被完全扯進去,人就算拉回來,陽氣也被吸乾了。

陳宥翔把胸口那枚鐵片扯出來,握在手心,鐵片被體溫焐熱,卻在靠近牆面時變得異常冰涼。他把手電筒的光直接照向林阿旺浮現的臉,強迫自己正眼去看,不是用餘光。

直視。

視線對上的剎那,鼻血立刻湧出來,溫熱地流過人中,滴在迷彩衣領上。腦子裡像是被冰錐刺進去,耳膜嗡嗡作響,外婆的叮嚀、洪金順的警告、風獅爺香火的味道全被擠到角落,只剩下牆內那個男人的記憶硬灌進來。沒有畫面,只有感覺,窒息感,水泥漿灌進口鼻的冰冷,黑暗中被人按著頭壓進豎井的絕望,以及被告知就地封存以穩地基時,那一瞬間明白自己連名字都不配留下的怨恨。

林阿旺的眼窩轉向他,黑洞裡滲出泥水,發出一聲無聲的嘶吼。整面牆的水泥開始龜裂,細小的石子崩落,砸在蔡承翰的肩頭。牆的煞氣找到新的目標,黑影分出一支,像觸手一樣朝陳宥翔的影子捲來。

陳宥翔咬著牙,把手中的彈頭鐵片狠狠砸向牆面浮現的那張臉。

鐵片是八二三的砲彈頭磨的,吃過火,吃過血,陽剛到能鎮住煞地。鐵片撞上水泥的瞬間,發出一聲沉悶的鏘,火星在潮濕的牆面上竟真的迸了一下。牆內的嘶吼被硬生生打斷,林阿旺的臉扭曲了一下,往牆體裡縮回半寸,纏住蔡承翰影子的黑痕也鬆動了一下。

就是這一瞬間。

陳宥翔撲過去,雙手抓住蔡承翰的肩膀,用全身重量往後拖。蔡承翰的身體重得像灌了水泥,背部與牆面之間像是有一層黏稠的吸力,每拉一寸,牆面就發出撕紙一樣的聲音,水泥粉灑了兩人一身。陳宥翔感覺自己的影子也被拉長,腳尖那塊原本就缺角的地方又淡了一點,但他管不了,口袋裡的鹽米被他掏出來,直接塞進蔡承翰半張的嘴裡。

給我醒來!陳宥翔的聲音混著鼻血,含糊卻用盡力氣喊。蔡承翰!看著我!不要看牆!

鹽米的鹹味在舌尖化開,蔡承翰的瞳孔劇烈收縮了一下,像是溺水的人忽然吸到空氣。他猛地咳出來,咳出一口帶著水泥粉的唾沫,聲音回到自己的喉嚨,尖銳而驚恐。

陳……陳宥翔……牆……牆在吃我……

他的聲音終於是他自己的,帶著哭腔。陳宥翔不敢停,把鐵片撿回來,貼在蔡承翰的額頭上,鐵片的涼意讓蔡承翰渾身一顫,眼神慢慢聚焦。牆內的林阿旺被鐵片暫時逼退,浮現的臉重新隱回水泥深處,只剩無數血手印還烙在牆上,像烙鐵燙出來的痕跡,慢慢變淡,卻沒有完全消失。

兩人一起跌坐在坑道地上,背靠著對面的牆,遠離那面承重牆。蔡承翰靠在陳宥翔身上,大口喘氣,胸口劇烈起伏,迷彩服後背全濕,沾滿灰白的水泥漿,額頭燙得嚇人。他的影子被手電筒照出來,原本在腳跟處毛躁的地方,現在直接缺了一角,像是被剪刀剪掉一塊,邊緣還在微微晃動,無法聚合。

陳宥翔自己的鼻血還在流,順著下巴滴在鐵片上,鐵片竟發出極輕的滋聲,像是血被什麼吸進去。他把血隨手抹掉,伸手去探蔡承翰的額頭,燙到像剛從鍋爐裡撈出來。

怎麼樣,能起來嗎?

蔡承翰想笑,卻笑不出來,虎牙顫抖著。他的聲音很虛,帶著濃濃的鼻音。我……我剛剛好像被埋在牆裡,有人把水泥往我嘴裡灌,我怎麼抓都抓不到邊……陳宥翔,我的腳好重,好像還在牆裡。

陳宥翔把他架起來,蔡承翰的腿軟得像麵條,每走一步,腳下的影子就晃一下,缺角的地方始終補不回來。兩人的鋼盔滾在一旁,蔡承翰那頂普通鋼盔的內襯竟也滲出一圈暗褐色的水漬,與陳宥翔那頂血符鋼盔上的水痕如出一轍。

遠處坑道傳來腳步聲,是洪金順夜巡的膠鞋聲。陳宥翔想喊,卻發現喉嚨啞得發不出完整的音,只能把蔡承翰更緊地攬住,讓兩人的陽氣靠在一起。牆內的刮牆聲已經徹底消失,但那面承重牆的滲水卻沒有停,反而在手印淡去的地方,慢慢滲出一條新的、更細的裂縫,裂縫裡有風吹出來,風裡夾著一絲若有似無的、被水泥封了幾十年的霉味。

蔡承翰靠在他肩上,忽然低聲說了一句話,聲音輕到幾乎被風吹散。

陳宥翔,對不起,我好像把那個男的吵得更兇了。

陳宥翔沒有回答,只是把鐵片更緊地按在兩人之間。他的視線落在蔡承翰缺了一角的影子上,影子的缺口正對著那面牆的方向,像一個無聲的箭頭,指向牆體深處那具蜷曲的、被水泥包裹了半個世紀的骨骸。而在他自己的腳下,那個缺角也比昨天更深了一點,兩個人的影子在燈光下並排缺著,像是被同一張嘴咬掉的。

坑道深處,那條新裂開的細縫裡,傳來極輕的一聲彈珠落地的聲響,清脆地在水泥地上滾動,卻沒有彈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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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 第14章 施工圖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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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日清晨,金門西北角的霧是被風硬生生撕開的。

東北季風整夜沒停,把W-038據點外的瓊麻刮得東倒西歪,銀合歡的細葉捲著沙子打在水泥牆上,發出細碎的刷刷聲。海潮退到很遠的地方,露出大片佈滿軌條砦的潮間帶,泥灘在晨光下泛著鐵鏽般的暗褐色,反空降樁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像一排插在泥裡的墓碑。陳宥翔在寢室外的洗手台前擰毛巾,水龍頭流出來的水冰得刺骨,帶著一股濃濃的鐵鏽味,他把毛巾浸濕,擰到半乾,走回寢室。

蔡承翰躺在靠牆的那張鐵架床上,身上蓋著兩條軍毯,還是抖。

他的臉色比昨天更白,嘴唇乾裂,眼下的黑眼圈深得像被人用指頭按進去的。額頭燙得驚人,陳宥翔把毛巾敷上去,毛巾很快就被體溫焐熱。最讓陳宥翔不安的不是發燒,是地上的影子。寢室的日光燈從天花板直直打下來,每個人腳邊都有一團灰黑色的影子,蔡承翰的那團卻在右腳後跟缺了一塊,像被什麼東西硬生生咬掉一口,缺口邊緣毛躁不齊,怎麼看都補不回來。風從門縫灌進來,其他人的影子跟著晃,他的缺口卻 неподви,牢牢對著坑道岔口的方向。

陳宥翔把那頂血符鋼盔從床頭拿起來,內襯的暗紅符文已經乾透,邊緣那條細細的水痕卻比昨晚更長,已經蔓延到彈頭鐵片的鉚釘處。鐵片原本是洪金順用八二三砲彈殼磨出來的,表面粗糙,帶著火燒過的黑痕,現在貼在鋼盔內側,竟凝著一層薄薄的水珠,怎麼擦都擦不掉。陳宥翔知道那不是潮氣,是牆在滲。

蔡承翰在半夢半醒間睜開眼,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

「幾點了?」他問,硬是想撐起笑容,虎牙露出來卻沒什麼血色。「我是不是又睡過頭被士官長罵了?」

「六點二十。」陳宥翔低聲說,把鐵片塞回自己胸口的口袋,隔著迷彩服按住。「你燒一整晚,醫務士說是感冒,讓你多喝水。我跟他說你昨天夜哨吹風吹太久。」

蔡承翰皺起眉頭,想伸手去抓自己的影子,手指卻什麼也抓不到。「我的腳昨天真的還在牆裡,陳宥翔,我夢到水泥一直灌進來,灌到鼻子裡,手怎麼扒都扒不開。那個男的……林阿旺,他好像不是在抓我,他是想把我也塞進去當磚頭。」

陳宥翔按住他的肩膀,不讓他再往牆的方向看。「不要去想,士官長說那是魍魎的共感,他把活埋的那段硬塞給你,你越想就越被拖住。」

話才說完,寢室門被推開,洪金順端著一碗熱粥走進來。他還是那身舊式迷彩內衣配紅短褲,腰間的符袋跟菸盒晃了一下,臉上的皺紋在晨光下更深。看見兩個菜鳥,他沒多說話,先把粥放在床頭櫃上,又從口袋掏出一小包鹽米,塞進陳宥翔手裡。

「吃一點,壓壓煞。」洪金順壓低聲音,眼神掃過蔡承翰缺角的影子,眉頭擰了一下,隨即恢復平靜。「文化館那個沈小姐,剛剛打電話到安官桌,她說有東西要給你們看,不方便進據點,叫你們中午十二點到據點外那個廢崗哨涼亭等她。她騎機車過來,別讓連上的人看到。」

陳宥翔點頭,心口的鐵片跟著一緊。沈映慈從來不會主動靠近營區,她上次在史館都刻意保持距離,說軍民的事不能混在一起,現在卻願意直接到崗哨外,代表她手上的東西已經不能等。

「士官長,連長那邊……」陳宥翔問。

「方至剛一早去營部開會,下午才回來。」洪金順把聲音壓得更低,拍了拍陳宥翔的鋼盔。「我幫你們請了公差,說要去海堤清瓊麻,中午那段時間哨口是我顧,你們動作快一點。記住,拿到什麼都不要在外面攤開看,回來再說。」

十一點五十分,海堤邊的風更大。

陳宥翔扶著蔡承翰從據點後方的排水溝小路繞出來,避開正門的監視器。蔡承翰燒還沒退,走路時腳步有點飄,每走一步,缺角的影子就在沙地上晃一下,像一盞接觸不良的燈。兩人身上都穿著沾滿沙土的公差服,手裡拿著掃把當掩護,遠遠就看見那座廢棄的崗哨涼亭。涼亭的屋頂早塌了一半,鋼筋外露,纏滿枯死的九重葛,旁邊立著一尊小小的風獅爺,臉被風沙磨得模糊,卻還對著海面張嘴。

沈映慈已經在那裡等。她今天沒穿平常的文青襯衫,改穿一件深藍色防風外套,帆布托特包緊緊抱在胸前,長髮被風吹得貼在臉頰上,細框眼鏡後的眼神少了平常那種疏離的淡然,多了一點焦急。她看見兩個穿迷彩服的年輕人走近,立刻站起來,下意識往據點的方向看了一眼。

「你們還好嗎?」沈映慈的視線落在蔡承翰蒼白的臉上,又移到陳宥翔手裡那頂鋼盔。「電話裡洪士官長說他發燒了,這個時候出來沒關係嗎?」

「沒事啦,沈小姐。」蔡承翰硬是咧嘴,聲音還是啞的,卻不忘嘴砲。「我陽氣旺,燒一下當排毒,倒是妳這麼漂亮的姊姊專程跑來,讓我們很不好意思欸。妳那個托特包裡是不是藏了什麼藏寶圖?」

沈映慈被他逗得稍微放鬆,卻沒有笑太久。她把托特包放在涼亭的石桌上,拉開拉鍊,從裡面拿出三個用透明資料夾分別裝好的大張影本。海風一吹,資料夾嘩嘩作響,她用手壓住,示意兩人靠近。

「時間不多,我長話短說。」沈映慈把第一張攤開,那是一張黑白航照,上面佈滿不規則的方格與陰影。「這是美軍一九五二年的金門航照,你們看這個位置。」她指著照片中央一塊方形的陰影區,旁邊用英文標註著Old Magazine。「這裡就是現在W-038的位置,日治時期是彈藥庫,照片上這個黑點,是廢棄的豎井,深度大約八公尺,戰後國軍接收時登記為危險坑道,禁止使用。」

陳宥翔湊近,航照的顆粒很粗,卻能清楚看見那個豎井的開口正對著現在碉堡的東北角。蔡承翰也把頭靠過來,雖然看不太懂,卻盯著那個黑點出神。

沈映慈又攤開第二張,是一張泛黃的手繪施工圖,標題寫著金門防衛司令部工兵組 民國五十八年 W-038據點整建工程平面圖。圖上的線條用不同顏色的筆標過,承重牆的位置被紅筆重重圈起來,旁邊有一行手寫的小字,字跡潦草,卻讓陳宥翔的呼吸瞬間停住。

拾獲無主骨骸乙具,就地封存以穩地基。

沈映慈的手指點在那行字上,指尖有點涼。

「這張圖是我在縣史館的工兵檔案裡找到的,原件已經脆化,我請館員幫我影印。你們看這條紅線,就是你們現在說會滲血的那面承重牆。」她把航照與施工圖並排,用一枝鉛筆當尺比對。「我把兩張圖套疊起來,承重牆的中心點跟那個廢棄豎井的開口,完全重疊,誤差不到一公尺。五十八年整建時,工兵要灌水泥做地基,一定是直接往豎井裡灌,挖到東西根本不會另外處理。」

海風從涼亭破掉的屋頂灌進來,捲起資料夾的邊角,發出啪啪的聲音。陳宥翔感覺胸口的彈頭鐵片變得異常冰冷,像一塊剛從海水裡撈起來的石頭。

「所以……林阿旺的骨頭……」陳宥翔的聲音很輕,怕驚動什麼。「他不是被埋在潮間帶,他是在那個井裡,然後被當成磚頭灌進牆裡?」

「我對照了一九二三年警察署的結案簿,那年確實有一個叫林阿旺的軍伕被記為畏罪潛逃,報案人是白川家。當時日警為了結案,把女學生白川雪子的死寫成投海殉情,男方就直接寫失蹤,根本沒有找屍體。潮汐會把遺體沖散,但如果他的屍體卡在那個豎井或是被附近的古厝地基蓋住,幾十年都不會有人發現。直到國軍整建碉堡,怪手一挖,就挖到了。」沈映慈把第三張圖推過去,那是一張地籍謄本的影本,上面標著閩式古厝與日軍彈藥庫的地基線。「這就是為什麼白川雪子百年都找不到他。她一直在海邊找,在坑道裡哭,可是她的愛人從頭到尾就被封在她每天靠著哭的那面牆裡,水泥封得那麼死,她怎麼聞得到,怎麼摸得到。」

蔡承翰聽到這裡,原本發燒的臉更白了一點,他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缺角的影子,低聲罵了一句髒話,卻沒有平常的戲謔。「幹……那不就是把人活活做成地基?難怪那面牆會吃影子,他被壓在下面幾十年,怨氣不變魍魎才怪。陳宥翔,我們那天晚上看到的那些手印,搞不好就是他想推開水泥的手。」

陳宥翔沒有回答,他的視線停在那行手寫小字上,字跡因為年代久遠有點暈開,封存兩個字寫得特別用力,筆尖甚至劃破紙面。外婆以前常說,最兇的煞不是鬼,是被人當成東西處理掉的忘記。一個人死後連名字都不被記得,被寫成無主兩個字,然後用水泥封起來,那種被世界徹底抹掉的感覺,比投海還要冷。

沈映慈看著兩個年輕人的表情,輕輕嘆了一口氣。她從托特包的最底層又拿出一個牛皮紙袋,袋口用紅線綁著。

「我本來不想把這個給你們。」她把紙袋往陳宥翔手裡塞,動作很快,像怕被人看見。「這是施工圖的完整影本,還有我手抄的那份警察署結案簿摘要。原本這些檔案要申請才能調閱,我是請我叔公以前在營務組的關係才偷印出來的。洪士官長說你們已經找到牆了,我才決定拿來。如果你們要公開,就必須有這個,不然沒有人會相信你們,方連長一句動搖軍心就可以把你們壓死。」

陳宥翔接過紙袋,紙袋很薄,卻沉得像一塊磚。紙袋表面還留著影印機的熱度,指尖碰到時有點燙。

「沈小姐,妳這樣會不會有麻煩?」陳宥翔問,想到洪金順說的軍民分際。「這是軍方的圖……」

「史料本來就是要讓人看見的,不是讓人拿去封牆的。」沈映慈把眼鏡往上推了推,語氣恢復那種理性冷靜,卻多了一絲壓不住的顫抖。「我整理戰史這麼多年,看過太多這種就地封存的紀錄。八二三的時候,為了搶工期,很多無名屍體都這樣處理,美其名是鎮煞,其實只是怕麻煩。我以前覺得跟我沒關係,寫進報告就好。可是昨天我把這兩張圖疊起來的時候,風獅爺廟的香爐突然裂了一條縫,我才覺得,這件事不能再當成報告寫完就算了。」

她說到這裡,忽然停住,看向陳宥翔胸口。陳宥翔的迷彩服領口因為風吹開了一點,露出那枚彈頭鐵片的一角,鐵片上凝著的水珠在陽光下微微反光。沈映慈的眼神變了一下,像是想起什麼,卻沒說出口。

蔡承翰在一旁把施工圖翻來翻去,雖然發燒,眼睛卻亮起來。「所以我們現在有證據了?那我們今晚是不是就可以直接拿榔頭把牆敲開?把林阿旺挖出來跟白川雪子放一起,她就不會再哭了?我們也不用再被吃影子了?」

「沒那麼簡單。」沈映慈搖頭,聲音放得更低。「那面牆是承重牆,五十八年灌的水泥比你們想的還厚,裡面還有鋼筋。你們兩個菜鳥拿扁鑿敲到天亮也敲不開,而且據點現在被方至剛封住,你們一動鎚子,監視器就會叫。更重要的是,這張圖一旦公開,等於是說國軍當年把人骨當建材,這個責任誰要扛?方至剛為了考績一定會壓到底,你們可能會被當成造謠關禁閉,甚至直接後送。」

風獅爺的影子被太陽拉長,剛好蓋在石桌的圖紙上。遠處海堤傳來據點大門鐵門被風吹動的吱呀聲,陳宥翔下意識回頭,什麼也沒看見,卻覺得後頸有點涼。他想起坑道裡那條新裂開的細縫,裂縫裡吹出來的霉味,還有蔡承翰缺角的影子。那面牆已經等了五十年,白川雪子等了一百年,他們的七日之約卻只剩下最後一天。洪金順說鎮物只能暫時擋,時間一到,牆一定會反噬。

陳宥翔把牛皮紙袋緊緊抱在懷裡,紙袋的邊角硌得胸口發疼,卻讓他比任何時候都清楚。他看向沈映慈,眼裡有恐懼,卻也有從未有過的堅定。

「沈小姐,謝謝妳。」他低聲說,聲音被風吹得有點散。「不管後面會怎樣,我不能再假裝沒看見。白川雪子一直在那面牆前等,她不是要害人,她只是想找到他。林阿旺被封在裡面那麼久,也該出來透透氣了。」

沈映慈點點頭,沒有再勸。她把資料夾收回托特包,最後看了一眼那張被紅筆圈起來的施工圖,像是要把那個位置記在心裡。「我下午回館裡,會把航照的座標再對一次,如果方至剛問起,你們就說沒見過我。還有……」她頓了一下,從外套口袋掏出一個小小的紅布包,塞給蔡承翰。「這個是王爺廟求的平安符,過過爐的,你帶著,燒退了再還我。」

蔡承翰接過紅布包,愣了一下,隨即又露出那種痞痞的笑,只是這次笑裡多了點真誠。「收到,姊姊的符我一定貼身戴,保證不會再被牆吃掉。」

三個人在涼亭裡站了一會,誰都沒有先走。海浪拍在軌條砦上,濺起白色的水花,風把瓊麻的影子吹得在他們腳邊晃來晃去。陳宥翔把紙袋塞進公差服的內袋,拉鍊拉到最底,確定不會掉出來。紙袋的重量壓在心口,讓他的每一步都變得踏實,卻也沉重。

離開涼亭時,陳宥翔回頭看了一眼那尊風獅爺。風獅爺的嘴對著大海,像是在對著潮間帶的某個地方低吼。就在他轉身的瞬間,風獅爺腳邊的沙地,竟有一排淡淡的赤足腳印,從海的方向一路延伸到涼亭的石桌邊,然後消失在他們剛才站立的位置。腳印很淺,很快就被風吹平,卻讓陳宥翔胸口的鐵片狠狠涼了一下。

是雪子。她也來了。她聽見了。

而更遠的據點方向,那面被鐵鍊鎖住的坑道岔口,不知何時又傳來極輕的一聲彈珠落地聲,清脆地滾過水泥地,這次聲音沒有停,而是連續滾了好幾下,像有什麼東西在牆內輕輕敲著,催促他們快做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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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 第15章 最後通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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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日午後一點半,金門西北角的風把海面的霧又吹回來了。

陳宥翔把牛皮紙袋塞進迷彩上衣的最內層,拉鍊一路拉到下巴,紙袋的硬角直接抵在胸口的彈頭鐵片上。鐵片從早上開始就沒有回溫過,像一塊剛從潮間帶撈起來的石頭,隔著兩層布料還是能感覺到那種陰涼。蔡承翰跟在他身後半步,帆布托特包換來的平安符被他胡亂塞進褲袋,腳步虛浮,右腳後跟那塊缺掉的影子在沙地上拖出一道不自然的空白。兩人從廢崗哨涼亭繞排水溝回據點,刻意避開正門的監視器鏡頭,瓊麻的葉子被風吹得刷刷作響,每一次葉尖掃過鋼盔,都讓陳宥翔後頸一緊。

還沒走到中山室後方的鐵門,就聽見安官桌那邊傳來方至剛的聲音。

他本來應該下午才從營部開會回來,現在卻提早站在中山室門口,身上那套筆挺的迷彩服連一絲皺褶都沒有,金框眼鏡反射著日光燈的白光,手裡拿著一支剛掛斷的無線電話。他的聲音不大,卻像刀子一樣把中午那種鬆散的空氣直接切開。

「督導明早八點到,本據點列為重點受檢單位。今晚起,所有人員管制休假,手機集中保管,坑道口加雙哨。」方至剛對著安官下令,眼神掃過走廊,剛好對上從後門溜進來的陳宥翔跟蔡承翰。「這麼巧,清瓊麻清到海堤涼亭去了?我記得今天的公差範圍只到據點圍牆內。」

蔡承翰燒得臉色發白,卻還是硬撐著立正,陳宥翔則是把手按在胸口的紙袋上,感覺紙袋裡的施工圖影本跟著心跳一起震。走廊的日光燈管嗡嗡作響,牆角的壁癌滲出一道新的水痕,從天花板蜿蜒下來,顏色比早上更深。

方至剛沒有立刻發作,他把無線電話放回桌上,慢條斯理地整理袖口,隨後才抬頭看向陳宥翔。

「陳宥翔,你過來。」

中山室裡,長條鋼桌被擦得發亮,牆上貼著莒光課的標語跟據點安全規定,角落那台老舊收音機平常只會放軍歌,今天卻關著。方至剛坐在主位,洪金順站在靠窗的位置,雙手抱胸,舊式迷彩內衣領口露出那個裝著鹽米的符袋。安官跟兩個班兵守在門口,氣氛繃得像拉滿的槍機。

方至剛從抽屜裡拿出一疊資料,啪地丟在桌上。最上面一張是影印的航照,旁邊是手繪施工圖的局部,拾獲無主骨骸乙具那行字被紅筆圈起來,影印的熱度似乎還沒散。

「早上我接到營部通知,說明天司令部督導要來檢查據點安全跟官兵心輔狀況。同一時間,我在你的內務櫃鐵櫃夾層,找到這個。」方至剛敲了敲那疊紙,鏡片後的眼睛沒有任何溫度。「我記得上次就跟你說過,據點裡不要傳謠言,不要私藏來路不明的史料。看起來你完全沒聽進去,還學會從廢崗哨外面偷渡資料進來。沈映慈是文化館的人,她的東西怎麼會在你的衣服裡?」

陳宥翔站在桌前,喉嚨發乾。紙袋的重量此刻變成一種灼熱,燙得他胸口發疼。外婆收驚時常說,人被逼到牆角時,影子會先變淡,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腳邊,燈光下的影子邊緣果然比早上更模糊,尤其是腳跟那一塊,正一點一點朝著坑道岔口的方向被拉長。

「報告連長,那是……那是我們要證明牆裡有東西的圖。」陳宥翔的聲音很小,卻硬是把話說完。「五十八年工兵圖上寫了,承重牆跟日治豎井重疊,裡面就地封存了一具骨骸。那不是無主,是林阿旺,一九二三年被記成失蹤的那個軍伕。白川雪子找了他一百年,找不到就是因為他被灌在水泥裡。」

這句話一出來,門口兩個班兵對看一眼,臉色都變了。坑道裡那面滲血的牆是據點裡不能提的禁忌,平常連老兵都不會在夜哨時說那個名字,現在卻被一個菜鳥在中山室直接講出來。

方至剛沒有動怒,反而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官腔得讓人更不舒服。

「牆裡有東西?」他站起身,走到陳宥翔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鋼盔,鋼盔內襯的血符因為被拍動而露出一角,暗紅的符文邊緣那條水痕已經蔓延到鉚釘處。「陳二兵,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你發燒的同梯在做惡夢,你跟著做惡夢,然後拿一張影印的舊圖,就說國軍把人骨當建材封在牆裡?這句話傳出去,明天的督導要怎麼寫?寫W-038據點鬧鬼,官兵精神不穩,連長隱匿不報?」

他轉身向門口的安官下令,語氣斬釘截鐵。

「從現在起,陳宥翔禁足中山室旁的儲藏室,沒有我的命令不准離開。坑道岔口加派雙哨,上鐵鍊、貼封條,任何人不得靠近承重牆。他的手機、紙本資料全部沒收,列為心輔觀察對象,我會通知營輔導長,評估是否以精神不穩、適應不良為由後送回台灣本島就醫。這是為了保護你,也是為了保護據點的安全。」

「連長!」一直沒說話的洪金順忽然開口,聲音低沉,卻像一顆石頭砸進水裡。「你這樣是把人往死裡推。」

洪金順往前跨了一步,那張被風霜刻滿皺紋的方臉繃緊,平頭上的白髮在燈光下格外明顯。他腰間那個紅短褲口袋裡的菸盒晃了一下,卻沒有拿菸。

「那個菜鳥的影子已經缺一角了,他同梯的影子被牆吃掉一塊,血符的水痕壓不住几小時。五十八年那批工兵是我學長,他們親口跟我說,那個豎井挖到骨頭時,上頭就叫他們不要聲張,直接灌漿,說是鎮煞。我當年菜,不敢講,看著他們把水泥灌下去,聽著裡面好像有人在敲牆。這幾年據點每到濃霧哨就有人夢遊,有人退伍後整年睡不好,你都當成看不見。現在圖都找出來了,你還要把牆繼續封著?」

方至剛推了一下眼鏡,語氣依舊平穩,卻帶著一種不容挑釁的冰冷。

「洪士官長,你在金門二十年,應該比誰都清楚,軍中沒有鬼,只有不服從。」他走到洪金順面前,兩人距離不到半公尺,一個筆挺一個粗壯,形成一種尖銳的對峙。「你說的那個煞,是工兵的藉口。你畫的那個符,是你自己迷信。據點的安全靠的是紀律、是考績、是零危安事件,不是靠你那塊彈頭鐵片跟鹽米。督導明天就到,我不能讓一個菜鳥拿著幾張影本,把整個連的考績搞掉。平安退伍四個字,比你那個百年冤魂重得多。」

洪金順的眼神變了,那種老兵護短的銳利徹底被點燃。

「平安退伍?」洪金順的聲音提高,第一次在中山室裡對著連長吼。「你為了平安退伍,把人命當水泥用,把活生生的人封在牆裡當地基,現在還要把看見的人當成瘋子後送?陳宥翔才二十歲,他看到的是真的,他同梯快被拖進去了,你要他假裝沒看見,等著七日一到被牆吞掉?你這個連長當得安心?」

「我當連長,只對活人負責。」方至剛冷冷回答,隨即對安官使了一個眼色。「洪金順,你私自繪製符令、散播迷信、煽動官兵,違反軍紀。把你身上的東西交出來。」

兩個班兵走上前,洪金順沒有反抗,只是把手伸進內衣口袋,把那個用了十幾年的符袋、還有那枚原本要給陳宥翔替換的八二三彈頭鐵片掏出來,放在鋼桌上。符袋的紅線已經磨得發白,鐵片表面還帶著他指尖血的暗痕。陳宥翔看著那兩樣東西被方至剛直接收進抽屜、上鎖,胸口那枚貼身的鐵片瞬間變得更冰,像是失去呼應的孤島。

「士官長……」陳宥翔想伸手,卻被安官攔住。

洪金順對他搖搖頭,厚實的手掌重重按在他的肩膀上,那個力道帶著老兵血氣最後的溫度。

「菜鳥,記住,符沒了,牆擋不住多久。血痕過了鉚釘,就是它要出來抓交替的時候。」洪金順壓低聲音,用只有兩個人聽得見的音量說。「我能幫的就到這裡,剩下的你要自己選。」

方至剛把抽屜鎖好,拿起那疊施工圖影本,當著所有人的面撕成兩半,再對折撕碎,碎紙丟進旁邊的鐵桶。紙張撕裂的聲音在安靜的中山室裡格外刺耳。

「今晚零點起,坑道口雙哨持槍看守,任何人靠近承重牆,一律以違抗命令處分。陳宥翔,你給我待在儲藏室好好反省,明天督導結束後,我會親自帶你去營部做心輔鑑定。」他說完,不再看任何人,轉身走出中山室,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發出規律的聲響,每一步都像在把那面牆再封厚一寸。

儲藏室在中山室隔壁,原本是用來放掃具跟備用迷彩服的小隔間,沒有窗戶,只有一盞昏黃的小燈泡。陳宥翔被帶進去,安官把門從外面扣上,鐵扣碰撞的聲音讓整個空間更顯窒息。牆壁上掛著一面舊式穿衣鏡,鏡面因為潮濕而起霧,陳宥翔不敢直視,刻意把視線移開,卻還是能從餘光瞥見鏡子裡自己的影子,淡得幾乎要跟牆壁融在一起。

蔡承翰被擋在門外,隔著門縫硬是塞進來一張摺好的紙條。紙條是從滅火器箱那個他們約定的聯絡點拿來的,上面是蔡承翰潦草的字,燒得發抖的手寫的。

「撐住,我顧外面,今晚我幫你引開哨兵。牆不能等了。」

陳宥翔把紙條緊緊握在手心,紙張被手汗浸得發軟。他把上衣拉鍊拉開,確認那個牛皮紙袋還在。方至剛撕掉的是沈映慈給的影本其中一份,真正最完整、標著豎井座標的那張,他在被搜身前就已經偷偷塞進鋼盔的內襯夾層,現在正貼著血符。紙袋的邊角硌得他生疼,卻讓他比任何時候都清醒。

七日之約,明天就是第七日。鎮物被沒收,符袋被上鎖,申訴的管道被一句精神不穩堵死,洪金順也被拔掉護身的東西。體制用最安靜、最合法的方式把他徹底孤立,讓他就算喊破喉嚨,在督導的考績面前也只會被當成情緒不穩的菜鳥。走廊外傳來鐵鍊拖過坑道口的聲音,還有封條被貼上的撕紙聲,每一聲都像在牆上再釘一根釘子。

儲藏室的小燈泡閃了一下,牆角那道水痕不知何時已經滲進這個房間,沿著天花板慢慢爬向那面穿衣鏡。鏡子起霧的表面,隱約浮現一個淡淡的白洋裝身影,赤足懸空,黑長髮遮面,正對著鏡外的陳宥翔,一動不動。收音機即便關著,也從隔壁中山室傳來極細的日語童謠,旋律破碎,像從水泥縫裡擠出來的。

陳宥翔把血符鋼盔抱在懷裡,額頭抵著冰冷的鋼盔邊緣,鼻腔裡又湧上一股鐵鏽味。他知道不能再等長官的允許,也不能再等宮廟的超渡。洪金順說過,鎮壓終將反噬,白川雪子在等,林阿旺在牆裡敲,蔡承翰的影子已經缺了一角,下一個就是他。

他在昏黃燈光下抬起頭,看向那道不斷滲水的牆,眼神從一開始的緊繃恐懼,慢慢變成一種被逼到絕路的決絕。胸口的施工圖座標在發燙,手指因為用力而發白。

今晚,不管哨兵怎麼看守,不管那面承重牆會不會倒,他都要把牆鑿開。就算要違抗軍令,就算要被當成瘋子關禁閉,也要讓那具被當成無主的水泥骨骸,重見天日。

而就在他下定決心的瞬間,儲藏室那面穿衣鏡的霧氣上,竟無聲無息地映出一隻從牆內伸出來的、沾滿水泥與血痕的枯瘦手掌,緩緩貼在鏡面內側,與他的手掌隔著玻璃重疊,輕輕一推,整面鏡子發出細細的龜裂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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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 第16章 雙鬼對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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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零點十七分,金門西北角的海風停了。

不是變小,是徹底停住,像有人把整座島嶼放進玻璃罩裡。W-038據點外的濃霧從潮間帶一路漫上來,黏稠得像化不開的鹽水,把瓊麻、銀合歡、反空降樁跟那三根最忌諱的軌條砦全部吞掉。霧裡連風的聲音都沒有,只剩下坑道深處的水滴聲,一滴、又一滴,敲在水泥地上,回音被拉得異常地長。整座據點的手機訊號格數在傍晚就歸零,此刻連安官桌那台老舊的無線電都只剩下沙沙的雜訊,時不時夾雜半句斷掉的日語童謠,隨即又被霧吃掉。

儲藏室的小燈泡在霧氣滲進來之後變得更暗。陳宥翔坐在掃具堆與備用迷彩服之間,背靠著那面起霧的穿衣鏡,胸口的鋼盔抱在膝蓋上。鋼盔內襯夾層裡藏著那張沒被方至剛撕掉的施工圖,圖紙邊角已經被汗水浸得發皺,上頭用紅鉛筆標註的豎井座標正抵著血符的位置。血符是洪金順用指尖血與八二三彈頭鐵片畫下的,此刻暗紅的紋路邊緣那道水痕已經越過第二顆鉚釘,往第三顆蔓延,冰涼的鐵片貼著皮膚,像一塊退不掉的瘀青。他的影子在燈光下淡得不像話,腳跟缺掉的那一角不再只是缺角,而是往坑道岔口的方向被拉長,隱隱要與牆壁連在一起。鼻腔深處那股鐵鏽味從下午就沒散過,太陽穴一跳一跳地疼,那是二階直視用過頭的徵兆,外婆說過,看到不該看的東西,身體會先幫你付帳。

門縫底下塞進來一張摺成小方塊的紙,紙面帶著滅火器箱的鐵鏽味。

陳宥翔立刻把紙攤開,是蔡承翰的字,潦草卻用力,筆畫因為發燒手抖而暈開。「哨兵我引開了,鐵鍊我動過手腳,現在只有外哨,坑道口沒人。快。」字跡後面還畫了一個很醜的笑臉,虎牙特別尖。

他把紙條塞進口袋,輕手輕腳推開儲藏室的鐵扣。走廊的日光燈管因為霧氣受潮,有一閃沒一閃地跳著,遠處安官桌的值班兵趴在桌上打盹,方至剛的寢室房門緊閉,裡頭傳來規律的鼾聲,顯然為了明天的督導,他提早吃了安眠藥想養精神。陳宥翔把鋼盔戴回頭上,鋼盔過大,壓得瀏海貼在額頭,眼下黑眼圈在慘白燈光下更明顯。他貼著壁癌剝落的牆壁往坑道岔口移動,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影子上,影子淡得幾乎要碎掉。

坑道口的鐵鍊果然被動過,掛鎖是扣著的,卻沒有真的扣緊,封條也被小刀劃開一道細縫,風從縫裡灌進來,帶著海潮的鹹味與一股若有若無的屍臭。蔡承翰躲在轉角的陰影裡,對他招手,臉色還是白的,額頭的汗在霧氣裡發亮,寸頭濕透,迷彩服捲到手肘,露出那張刺青貼紙已經皺掉的手臂。他的影子同樣缺了一角,右腳後跟的位置空了一塊,像被什麼東西硬生生咬掉,整個人看起來比三天前瘦了一圈。

「你還真的來啊,我以為你會怕到睡著。」蔡承翰壓低聲音,咧嘴笑,虎牙露出來,卻笑得有點喘。「我跟外哨那個學弟說我肚子痛要去廁所,他剛去幫我拿胃藥,約有十分鐘空檔。士官長的符袋雖然被沒收,但我從廚房偷了包鹽米,灑多少算多少啦。」

「你燒還沒退。」陳宥翔抓住他的手臂,指尖碰到他皮膚,燙得嚇人,卻又帶著一種不正常的涼。「撐不住就先回去,我一個人可以。」

「屁啦,」蔡承翰把鹽米袋塞進他手裡,拍拍他的鋼盔,鐵片發出悶悶的撞擊聲。「說好同梯要同進退的,你忘記了?再說我陽氣旺,鬼要吃也是先吃我,你這種菜鳥細皮嫩肉的,留著給女鬼看就好。走啦,再拖下去霧更濃,那個牆裡的傢伙力氣會更大。」

兩人鑽進廢棄坑道。坑道比白天更窄,兩側花崗岩與水泥澆灌的牆壁滲出黑水,水漬在燈泡照不到的地方形成一張張人臉的輪廓。收音機不知道被誰遺留在岔口,旋鈕自己轉動,細細的日語童謠從喇叭裡流出來,旋律甜,卻走調,每一個音都像泡在水裡。陳宥翔的頭痛瞬間加劇,鼻血毫無預警地滴下來,砸在迷彩衣領上,暈開一點暗紅。他知道那是直視的前兆,越靠近承重牆,陰陽眼就越不受控制地要打開。

承重牆在坑道最底端。那是一面與其他牆面截然不同的水泥牆,表面粗糙,顏色比旁邊深,像是後來才灌上去的補丁,牆角長滿壁癌,暗紅的水痕從天花板蜿蜒下來,交織成網。就在他們手電筒光掃過去的瞬間,牆前的霧無聲地分開了。

白川雪子站在那裡。

她還是那身泛黃的白洋裝,蕾絲襪破了好幾個洞,赤足懸空,離地約一個拳頭的高度,黑長髮濕漉漉地貼在蒼白的臉頰上,只露出一雙不斷滲出黑淚的眼睛。跟以往不同,這一次她沒有遮面,也沒有哭著喊陳宥翔的名字,她的視線完全落在那面牆上,伸出細得像紙片的手,指尖顫抖地往牆面探去,嘴裡反覆念著一個名字,聲音輕得像霧。

「阿旺……阿旺……你在裡面嗎……我來帶你回家了……」她的日語口音很重,每一個字都帶著哭腔,百年等待的溫柔在這一刻全部回到她身上,偏執的怨氣竟短暫地收斂,只剩下一個十七歲少女最原始的思念。她赤足往前飄了一寸,指尖快要碰到水泥的瞬間,整面牆忽然震了一下。

牆震了。

不是錯覺,是從牆體內部傳來的悶響,像有人在牆的另一側用頭去撞。緊接著,原本暗紅的水痕猛地爆開,牆面浮現無數隻沾滿水泥灰與乾涸血痕的枯瘦手掌印,一隻疊著一隻,從牆心往外推,牆皮鼓起、龜裂。最中央的位置,一隻比其他手掌更大的黑手猛地穿透水泥伸了出來,五指張開,指甲縫裡全是凝固的水泥塊與海沙,一把扣住白川雪子伸過去的手腕。

是林阿旺。

他終於不再只是牆上的影子。魍魎的身軀與承重牆融為一體,上半身從水泥裡硬擠出來,破爛的軍伕粗布服被水泥浸透,頭臉沾滿灰白的灌漿痕跡,眼窩深陷,沒有瞳孔,只有兩汪黑水,渾身不斷滴著海水與牆灰混合的髒水。他沒有聲音,只有一種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像溺水者最後一口氣的嘶吼。被鎮壓數十年的怨恨讓他早已不是當年那個懦弱的青年,他只剩下被背叛、被活埋、被當成鎮煞材料封進地基的憤怒。他抓住白川雪子的手,不是擁抱,是拖拽,要把她一起拖進牆裡,彷彿只有這樣,才能讓百年來獨自等待的痛苦有個交代。

「不要碰她!」蔡承翰想都沒想就衝上去,旺盛的陽氣讓他在煞氣裡比陳宥翔更能動,他掄起從廚房拿來的鐵鏟就往那隻黑手砸去。鏟面砸在水泥手臂上,濺起一片灰屑,卻也讓林阿旺的頭顱緩緩轉向他。魍魎空洞的眼窩對上蔡承翰的瞬間,蔡承翰腳下那塊本就缺角的影子猛地被一股無形力量往牆面拉去,整個人膝蓋一軟,跪倒在地,喉嚨裡發出被掐住般的喘息,高燒的臉瞬間轉為青白。

白川雪子被抓住後,先是愣住,隨即發出尖銳的哭喊,那哭聲不再溫柔,百年的思念在觸碰到愛人已化為魍魎的瞬間徹底扭曲。她想掙脫,卻被那隻黑手越抓越緊,兩個怨靈的力場在狹窄坑道中對撞,整座碉堡發出不堪負荷的呻吟。牆壁大面積滲血,暗紅的血水從壁癌裂縫中湧出來,沿著地面流向陳宥翔的軍靴。天花板的日光燈管一根接一根爆裂,玻璃碎屑與火花四濺,收音機的童謠被拉長、扭曲,變成刺耳的哀號。坑道頂部的碎石開始掉落,一塊拳頭大的水泥塊砸在蔡承翰身邊,揚起嗆人的粉塵。

陳宥翔的頭痛在此刻炸開。

他抱著頭跪倒,鼻血像關不緊的水龍頭不斷湧出,滴在血水裡。外婆的叮囑在耳邊響起,直視會流失陽氣,共感會丢掉自己,可是如果現在不看,就永遠看不見真相。他硬生生把眼睛睜開,不再用餘光,而是正面迎向那面牆,迎向那兩個互相拉扯的怨靈。二階直視強行開啟,視界瞬間被拉進牆體內部。

他看見了。

在厚達半公尺的水泥後方,並非實心的地基,而是一個被刻意保留的豎井空腔,空腔裡蜷曲著一具森白的骨骸。骨骸的姿勢極其痛苦,雙手抱頭,膝蓋蜷向胸口,像是活著被灌漿時最後掙扎的姿態,肋骨斷了三根,頭骨有一道明顯的鈍器裂痕,骨縫間還卡著當年灌漿的碎石與乾掉的水泥塊。那就是林阿旺,被記為畏罪潛逃、被工兵以無主殘骨為名就地封存的男人,他的屍骨在黑暗中被壓了五十年,從未見過光,也從未被祭拜過。牆外的煞氣、女鬼的哭聲、所有夜哨的夢遊,全是從這具蜷曲的骨骸身上長出來的。

「在裡面……真的在裡面……」陳宥翔嘶啞地喊出來,聲音被落石與尖嘯蓋掉大半,眼角的黑淚不受控制地流下,分不清是雪子的還是自己的。「雪子,妳看清楚,那不是他了,可是他就在裡面!林阿旺就在牆裡面!」

白川雪子順著他的視線,終於也看見了牆內的骨骸。那一瞬間,她抓住她手腕的黑手力道鬆了一下,百年來她在潮間帶、在霧裡、在每一個夜哨的夢裡尋找的,從來不是一個會抓住她的怪物,而是那個會在雨夜牽著她逃跑的青年。溫柔與怨恨在她體內瘋狂衝撞,她的白洋裝無風狂舞,黑長髮猛地向後揚起,露出一張被黑淚浸透卻極度美麗又極度痛苦的臉。

她發出一聲淒厲到不似人聲的長嘯。

嘯聲像刀一樣劃開濃霧,整面承重牆的龜裂在嘯聲中瞬間加深,蛛網般的裂痕從黑手伸出的位置向四面八方蔓延,更多血水從裂縫中噴濺出來,坑道的積水已被染成暗紅。她的怨氣在這一刻暴漲至頂點,不再是哭泣的遊魂,而是百年執念被真相點燃的怨靈,霧氣在她身後凝成漩渦,牆內的林阿旺也被這股怨氣激怒,魍魎的嘶吼與她的長嘯重疊,落石如雨,整座W-038碉堡都在震動,彷彿下一秒就要被兩個相愛卻又互相傷害百年的靈魂活活撕裂。

蔡承翰被震得耳膜發疼,卻還是爬過去死死抱住陳宥翔的腰,用自己發燙的身體替他擋住掉落的碎石。「翔仔!你看到了就快說要怎麼辦!這樣下去我們都會被埋在這裡!」

陳宥翔把額頭抵在冰冷的血水裡,血符鋼盔的水痕已經漫過最後一顆鉚釘,陽氣流失的速度讓他的視線開始出現重影,鏡中的自己與牆內的骨骸重疊。他知道,七日的最後一夜,拖延已經沒有意義,鎮壓已經徹底失效,再不把牆打開,讓兩具骨骸重聚,怨氣就會把所有人都拖進那個水泥豎井,成為下一批無主殘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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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 第17章 被掩埋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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濃霧沒有散,反而更濃了。

W-038的廢棄坑道在雙鬼對峙的尖嘯之後,像是一只被掐住喉嚨的肺,所有的聲音都被硬生生壓回牆體裡。日光燈管爆開後的玻璃碎屑還嵌在潮濕的水泥地上,收音機裡那首走調的日語童謠已經扭曲成細細的雜訊,伴隨著天花板持續的滴水聲,一滴一滴敲在積起的暗紅血水裡。血水從承重牆蛛網般的裂縫中滲出來,混著海沙與壁癌剝落的粉末,沿著地面的斜度緩緩流向坑道岔口,把陳宥翔的迷彩軍靴泡在了一片冰涼裡。空氣裡全是鐵鏽、霉味與海潮鹹腥混合的氣味,吸進肺裡像含了一口生鏽的硬幣。

陳宥翔跪在血水裡,頭痛得像有人拿著錐子從太陽穴往裡敲。強行開啟二階直視的代價正在身體裡反噬,鼻血沒有停過,溫熱的液體從鼻腔湧出來,滴進下方的血水裡,分不清哪是他的、哪是牆裡滲出來的。鋼盔內襯的血符鐵片燙得發疼,水痕已經漫過最後一顆鉚釘,整片暗紅紋路像是活的一般往外暈開。他低頭看見自己的影子,在手電筒微弱的光下淡得幾乎透明,腳跟缺掉的那一角被拉長成一條細線,直直連向那面還在鼓動的承重牆,彷彿只要再多看一眼,整個人就會被牆吸進去。他的胸口劇烈起伏,外婆在台南收驚時常叨念的那句話又浮上來,看得見的,就要還人家一個交代,看不見的,才是命。可是現在他已經看見了,在半公尺厚的水泥後方,那具蜷曲成一團的森白骨骸,肋骨斷裂、頭骨凹陷、骨縫裡卡滿當年灌漿的碎石,正以一種被活埋的姿勢無聲地訴說著五十年的黑暗。

「翔仔……別看了……」蔡承翰倒在離他半步遠的地方,聲音嘶啞得快聽不見。他的臉因為高燒與陽氣被掠奪而呈現一種不正常的青白,額頭全是冷汗,迷彩服的背後已經被血水浸透。他的影子同樣缺了一角,右腳後跟的位置像被橡皮擦硬生生擦掉,在燈光下透出一塊詭異的空白。他剛剛用陽氣替陳宥翔擋下林阿旺的煞氣,整個人像是被從牆裡伸出的無形手掌掐住過喉嚨,此刻喉結不斷滾動,卻咳不出聲音,只有胸口劇烈地抽動。「那個牆裡的……還在動……你再看下去,眼睛會瞎掉……」

承重牆前的霧氣裡,白川雪子懸在半空,赤足離地,白洋裝的蕾絲下襬被兩股互相拉扯的力量吹得狂亂翻飛。她的右手腕還被那隻從水泥裡穿透出來的黑手死死扣住,那隻手屬於林阿旺,屬於那個已經化為魍魎的軍伕。林阿旺的上半身仍與牆體融合在一起,破爛的粗布軍伕服被水泥浸得發硬,頭臉沾滿乾涸的灰白灌漿,眼窩深陷成兩個黑洞,不斷往外滴落混著牆灰的髒水。他沒有臉孔可以做出表情,只有一種從胸腔深處擠出的、像溺水者最後一口氣般的低吼,每一次吼叫,牆面的血手印就更深一分,裂縫就再往外蔓延一寸。白川雪子臉上的黑淚不斷往下流,百年的等待在看見牆內骨骸的瞬間徹底崩解,她先是發出淒厲的長嘯,怨氣暴漲到讓整座碉堡都在震動,而後嘯聲卻慢慢轉為一種破碎的哭泣,她試圖用另一隻手去撫摸那隻抓住她的黑手,卻只摸到冰冷粗糙的水泥。

就在坑道頂部又一塊碎石掉落,砸進血水濺起一片暗紅的瞬間,坑道口的方向傳來鐵鍊被猛力扯動的聲音。那聲音在封閉的坑道裡格外刺耳,接著是急促的腳步聲踩過積水,還有一個女人的聲音壓過了收音機的雜訊,用力地喊著。

「陳宥翔!蔡承翰!你們在裡面嗎!讓開!」

是沈映慈。

她根本不該出現在這裡。凌晨一點多的W-038是軍事管制區,方至剛已經下令坑道口加派雙哨持槍封鎖,任何平民都不得靠近。但她還是來了,長髮被濃霧與海風吹得凌亂,細框眼鏡上全是霧水,帆布托特包被她死死抱在胸前,裡面凸起的硬塊顯然是成疊的紙本。她的襯衫下襬沾滿銀合歡的芒刺與泥濘,顯然是從廢棄村落的小路抄捷徑翻過瓊麻叢跑過來的,臉頰因為奔跑與恐懼而泛紅,氣息還沒喘勻,卻已經強行撥開那條被蔡承翰動過手腳的鐵鍊,硬生生擠進了這條被怨氣充斥的廢棄坑道。她身後還跟著一道手電筒的光,那光束來得又急又凶。

「沈小姐!妳怎麼會在這裡!這裡是營區重地,妳這是擅闖!」方至剛的聲音隨即追了進來,冰冷而暴怒。他穿著整齊的迷彩服,即便是在凌晨也燙得筆挺,金框眼鏡反射著手電筒的光,肩上的上尉階在黑暗裡格外刺眼。他顯然是被坑道內的震動與尖嘯驚醒,連外套都沒拉好就衝了過來,手裡還握著那支用來查哨的強光手電筒,光柱直直打在沈映慈的背上,也照亮了整面正在滲血的承重牆與牆前兩個非人的身影。看見牆面的龜裂與血水,還有懸在半空的白洋裝少女與半身嵌在牆裡的魍魎,他的臉色瞬間鐵青,握著手電筒的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我已經說過多少次,據點內禁止散播謠言,禁止私藏史料!妳手上拿的是什麼,立刻交出來!」

沈映慈沒有退。她把托特包抱得更緊,直接衝到承重牆前,將包裡的東西一股腦倒在陳宥翔身邊的血水裡。那是兩份用防水資料夾裝著的影本,一份是美軍一九五八年的航照對比圖,上面用紅筆標示出日治時期廢棄豎井與現今承重牆完全重疊的位置;另一份則是更舊的、紙張已經泛黃發脆的舊派出所檔案與工兵施工報告的影本,報告的末頁有一行用鋼筆手寫的註記,字跡潦草卻清晰可辨。「五十八年八月整建,發現無主骨骸一具,為穩地基,就地封存灌漿。」旁邊還蓋著一個模糊的工兵連章戳。

「方連長,你要的真相就在這裡。」沈映慈的聲音在顫抖,卻沒有退縮的意味,她是金門戰史館的研究員,信奉史料重於鬼神,中立了這麼多年,第一次把聲音提高到近乎質問的程度。「這不是謠言,這是你們軍方自己留下的紀錄。1923年警察署的結案簿寫白川雪子與林阿旺是殉情,可是同一時間的戶籍謄本上,林阿旺是被記為畏罪潛逃。你們五十八年整建碉堡的時候,根本就知道牆裡有骸骨,卻選擇用水泥把他封起來當成鎮煞的工具。百年來白川小姐找不到愛人的遺骨,不是她找不到,是你們把人家活生生砌進牆裡,讓她永遠找不到!」

方至剛的臉在手電筒的光下由鐵青轉為慘白。他盯著那份施工報告,眼角抽動了一下。那行手寫註記他不是第一次看見。前任士官長在交接時,確實把他拉到這面牆前,用菸蒂燙著牆面警告過他,這面牆不能動,動了據點會倒。這是當年工兵為了省事、為了讓這座煞地穩固,用最便宜的方式處理無主骨骸留下的後遺症。後來的每一任主官都選擇相信鎮煞之說,因為只要牆不倒、據點不出事,考績就是安全的,誰也不想去碰那段被水泥封存的歷史,更不想承認國軍曾把百姓的遺骨當成建材。他一直告訴自己,這是為了全連的安全,為了平安退伍,可是血水已經淹到他的軍靴邊緣,牆內的黑手還在與白洋裝的少女互相拉扯,濃霧與煞氣讓他的太陽穴也開始抽痛。

「夠了!」方至剛厲聲打斷她,聲音在坑道裡撞出回音。「妳以為我不知道嗎!我當然知道這面牆後面有東西!前任洪士官長……不,是更早的士官長就交代過,這面承重牆是整個W-038的地基核心,裡面灌的是當年清出來的無主骨骸,動了它,整個碉堡的結構都會出問題,萬一颱風來海水倒灌,據點垮了誰負責!我要對全連二十幾個弟兄的生命負責,我不能為了一個日本時代的女鬼,一個連名字都快沒人記得的軍伕,就把活人的安全拿去賭!鎮煞是老祖宗傳下來的辦法,壓住了,大家才能平安退伍!」

他的話像是一塊石頭砸進血水裡,激起的卻不是漣漪,而是更深的沉默。陳宥翔抱著那份被血水浸濕一半的施工報告,手指因為長時間失血而冰冷發抖。他看著方至剛金框眼鏡後的眼睛,那裡面有功利、有恐懼,但更多的是一種被體制困住的疲憊。可是他也看見了牆內那具蜷曲的骨骸,看見了白川雪子百年來在潮間帶、在濃霧、在每一個夜哨夢裡徘徊的身影。

「連長……」陳宥翔的聲音嘶啞,鼻血還在流,卻讓他把每一個字都咬得格外清晰。「如果只是鎮煞,為什麼每一個站過這裡夜哨的人都會夢遊?為什麼蔡承翰的影子會被牆吃掉?為什麼我會看見……看見林阿旺是抱著頭被水泥活活悶死的?」他把報告舉起來,紙張上的紅字在血水裡暈開。「鎮不住的,連長。洪士官長說過,鎮物只能暫時鎮壓,真正的執念是壓不住的。白川小姐等了一百年,不是要害人,她只是想帶林阿旺回家。林阿旺被封在牆裡五十年,他的怨恨不是對我們,是對當年把他當成石頭一樣砌進去的人。如果我們不讓他們合葬,讓他們一起離開,這牆就算再厚,煞氣還是會困住下一個站夜哨的菜鳥,下下一個,永遠沒完沒了。我們之後的每一個弟兄,都會做同樣的惡夢,聽見同樣的童謠。」

像是回應他的話,白川雪子在半空中緩緩轉過頭來。那張被黑淚浸透的臉上,暴漲的怨氣竟慢慢退去,露出了最初那個十七歲少女的模樣。她看著陳宥翔,看著他手中那份寫有愛人名字的報告,眼神裡的偏執與恨意被一種巨大的悲傷取代。她鬆開了與黑手對抗的力道,不再尖嘯,而是對著陳宥翔深深地低下頭,用生澀卻清晰的中文夾雜著日語,哀求地哭喊出來。

「宥翔……お願い……お願いします……把阿旺……把阿旺還給我……我找了他一百年……霧裡面、海裡面、牆裡面……我都找不到……拜託你……讓我們在一起……讓我們一起回去……」她的聲音破碎,每一個音節都帶著百年的等待與委屈,白洋裝的蕾絲在血霧中微微顫抖,不再是怨靈的威脅,而是一個被時代與軍隊拆散的少女最後的懇求。她伸出蒼白的手,不再抓向牆,而是朝陳宥翔的方向伸去,彷彿把所有的希望都寄託在這個唯一看得見她、聽得懂她的菜鳥新兵身上。

牆內的林阿旺對她的哭喊有了反應。魍魎的低吼忽然變得急促,那隻扣住她的黑手猛地收緊,又猛地想往回縮,像是被她的哀求觸動了殘存的人性,卻又被水泥與怨恨死死束縛。牆體發出令人牙酸的擠壓聲,更多暗紅的血水從裂縫中噴湧而出,滴在沈映慈的鞋面上,也滴在方至剛的褲管上。魍魎雖然沒有語言能力,但那種被背叛、被當成鎮物封存的憤怒,透過牆壁的震動與血手印的浮現,清晰地傳遞到每一個在場的人心裡。

沈映慈看著這一幕,眼鏡後的眼睛也紅了。她轉向方至剛,語氣不再是質問,而是帶著一種史料工作者對被掩埋歷史的痛心。「方連長,史料如果不公開,就永遠是牆裡的骨頭。你封得住坑道口,封得住弟兄的嘴,可是你封不住潮汐,封不住這座島的記憶。金門的風獅爺、王爺廟、每一座碉堡,都記得這裡死過哪些人。你用考績壓著他們,只會讓下一個洪金順也不敢說話,讓這面牆再吃掉下一個無辜的新兵。這不是平安退伍,這是把罪過留給後面的人。」

方至剛站在血水裡,手電筒的光柱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他看著白川雪子哀求的臉,看著牆內那隻不斷掙扎的黑手,看著陳宥翔與蔡承翰兩個菜鳥被煞氣折磨得不成人形的樣子,也看著沈映慈手中那份蓋著官方章戳的施工報告。功利與良知在他心裡劇烈地拉扯,一邊是明天的督導、是軍旅生涯的升遷、是那句平安退伍即正義的信念,一邊卻是這面已經開始滲血崩裂的牆,與兩個被時代碾碎後又被水泥活埋百年的年輕人。他高壓威權的外殼在濃霧與哭聲中出現了一道裂縫,像極了眼前這面承重牆。

坑道的燈光徹底熄滅了,只剩下手電筒的光與牆縫滲出的暗紅微光。濃霧從潮間帶倒灌進來,海水的腥味越來越重,整座W-038碉堡發出低沉的呻吟,承重牆的龜裂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方至剛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卻沒有發出聲音。他的目光落在陳宥翔藏在鋼盔內襯的那張座標圖上,又落在自己腰間那把從未真正拔出過的配槍上,最後停留在沈映慈遞過來的那份報告上那行就地封存的字跡。

沒有人動。血水仍在流,霧仍在濃,白川雪子的哭聲與林阿旺的低吼在狹窄的坑道中交織成一張無形的網,把所有活人的抉擇都困在了牆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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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 第18章 活埋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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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水已經淹過了鞋底。

W-038廢棄坑道的空氣像是被水泥封死了一樣,從承重牆裂縫裡滲出來的暗紅液體混著海沙與壁癌剝落的白粉,沿著地面的洩水坡度無聲地流動,把陳宥翔跪著的膝蓋、蔡承翰倒臥的背側、沈映慈帆布鞋的鞋緣全都泡在冰涼裡。那股鐵鏽混著霉味與海潮鹹腥的氣味比剛才更重了,每一次呼吸都像把生鏽的鐵片吸進肺葉深處。收音機的雜訊已經完全失真,原本還能辨認的日語童謠此刻只剩下斷續的沙沙聲,伴隨著頭頂日光燈管爆裂後殘留的電線滋滋聲響,還有更深處,從潮間帶倒灌進來的霧氣摩擦著瓊麻與軌條砦的細微嗚咽。

沒有人說話。陳宥翔的鼻血滴進血水裡,暈開一小片更鮮豔的紅。他的視線因為二階直視的反噬而模糊,太陽穴像是被無數細針同時扎刺,影子在手電筒微弱的光柱下淡得只剩一層薄薄的灰,腳跟缺角的地方還在往牆面延伸,像是一條看不見的線被牆裡的東西緊緊拽住。他的腦中不斷重播外婆在台南小房間裡替人收驚時的叮嚀,囝仔,看得見就不能當作沒看見,看見了就要替人把路走完。那時候他不懂,現在他跪在血水裡,終於懂了這句話背後的重量不是慈悲,而是代價。

沈映慈把防水資料夾裡的施工報告舉得更高,紙張邊緣已經被血水浸得發軟,上頭那行五十八年八月整建,發現無主骨骸一具,為穩地基,就地封存灌漿的手寫字跡在手電筒光下顯得格外刺眼。她看著方至剛,眼鏡後的目光不再只是研究員的冷靜,而是帶著一種被歷史燙傷後的憤怒。

方至剛站在坑道岔口,手電筒的光柱劇烈晃動。他的制服依舊筆挺,金框眼鏡反射著暗紅的血光,肩上的上尉階在這種場合顯得諷刺。沈映慈的話每一句都打在他試圖用考績與平安退伍四個字砌起來的牆上。那面牆和他身後的承重牆一樣,都出現了裂縫。可是他當了十幾年的軍官,太明白一旦承認這份報告的效力,等於承認防衛部從民國六十二年起就在掩蓋一具無辜百姓的遺骨,等於承認之後每一任主官都把活人的性命當成填補煞地的材料。這不只是考績的問題,是整個據點能否繼續存在的問題。

「夠了。」方至剛的聲音從齒縫裡擠出來,壓得極低,卻在封閉的坑道裡激起回音。他猛地將手電筒的光柱從沈映慈臉上移開,直直打在陳宥翔身上,像是要用光把這個不聽話的菜鳥釘在原地。「陳宥翔,二兵陳宥翔,我現在以連長身分命令你,立刻離開這面牆,回到儲藏室禁足,等候心輔官後送評估。你現在的行為是抗命,是散播謠言,是動搖軍心。你以為你看到什麼?你看到的是壓力造成的幻覺,是濃霧哨的歇斯底里。」

他轉頭對著坑道口的方向厲聲喊道,聲音因為用力而撕裂。「外面的哨兵呢?哨兵!立刻進來把坑道口重新上鎖,鐵鍊給我絞緊,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都不准靠近這條廢棄坑道。這裡發生的事,全部列為機密,不准記錄,不准回報,聽懂沒有!」

坑道口外傳來鐵鍊拖動的聲響,顯然原本被蔡承翰動過手腳的雙哨還在猶豫。方至剛的命令帶著長年威權累積的壓力,讓那聲響多了一絲遲疑的顫抖。他想用體制的力量再次把真相封起來,就像當年工兵用水泥把林阿旺封進牆裡一樣。只要把鐵鍊重新鎖上,把報告沒收,把這個會看見的菜鳥送去後送,一切就能回到平安無事的假象。

可是牆已經不想再被封住了。

承重牆發出一聲低沉而漫長的呻吟,那不是水泥擠壓的聲音,更像是被活埋的人從胸腔深處擠出的最後一口氣。原本蛛網狀的龜裂在方至剛喊出封鎖的瞬間猛地加劇,數道裂縫同時往外迸射,暗紅的血水不再是滲,而是噴湧。牆灰混合著碎石噗噗往下掉落,砸進血水裡濺起大片污濁的浪花。嵌在牆體半空的林阿旺發出與先前完全不同的咆哮,那聲音不再是溺水般的低吼,而是堆積了五十年、被當成建材、被澆灌水泥時連慘叫都被悶回去的純粹怨恨。

「方連長!後退!」沈映慈驚叫出聲。

來不及了。整面承重牆的表面像是活了過來,無數隻由水泥、牆灰、血水與碎骨混合凝成的小臂從裂縫中擠出。那些手臂沒有皮膚,只有粗糙的灰白灌漿質地,指尖還沾著當年未乾時的碎石,每一隻都呈現出掙扎著想往外爬的姿態。它們一出現就無視距離,直接纏向離牆面最近的方至剛。

方至剛根本來不及舉槍,手電筒就被第一隻水泥手抓住,硬生生拽進牆體,燈光瞬間熄滅。緊接著他的腳踝、手腕、腰側同時被數隻手臂扣住,冰涼粗糙的觸感透過迷彩服直達皮膚。他想掙扎,卻發現那些手的力道大得不像人力,每一隻都帶著被活埋時的絕望重量。他整個人被往後拖行,軍靴在血水中刮出兩道深深的痕跡,眼看就要被拉進那面還在鼓動的牆裡。

「放開我!放開!」方至剛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真正的恐懼,金框眼鏡在拉扯中歪斜,官腔與威權在這一刻碎得乾淨。他用力去扯纏在手腕上的水泥手,卻只抓下一把冰冷的牆灰。

就在水泥手即將把他的臉也按進牆面的前一秒,一道白影猛地撞了過來。

白川雪子。她原本懸在半空與林阿旺互相拉扯,卻在看見陳宥翔跪地吐血、方至剛被牆吞噬的瞬間,做出了選擇。她不再去撫摸那隻抓住她的黑手,而是轉身,用自己單薄如紙片的身體,狠狠撞向那些從牆面伸出的手臂群。白洋裝的蕾絲在濃霧與血霧中翻飛,黑淚不斷從她眼角湧出,她的聲音不再是哀求,而是帶著哭腔的尖銳嘶喊。

「阿旺!不可以!他不是當年的人!不要再殺人了!」她用日語夾雜著生澀的中文哭喊,雙臂張開,試圖用百年怨靈的霧氣去阻擋另一股更兇的怨氣。屬於遊魂與怨靈的兩股力量在狹窄的坑道中正面對撞,濃霧瞬間被染成暗紅,血水被無形的氣流捲起,形成一道在坑道內旋轉的渦流。白川雪子的霧氣想安撫,想擁抱,想把愛人從牆裡拉出來,可是林阿旺的煞氣卻只有一個念頭,把所有穿制服、所有下令封牆、所有把他當成石頭的人,全部拖進牆裡,讓他們也嘗嘗被水泥灌滿口鼻、無法呼吸的滋味。

兩名百年怨靈的執念對撞,讓整座W-038碉堡都在震動。頭頂的天花板開始剝落,大塊的水泥塊掉進血水,收音機徹底爆出一團火花後歸於寂靜。只有牆體深處傳來的擠壓聲與兩道重疊的哭嚎與怒吼,在坑道中來回撞擊。

陳宥翔被這股氣流衝得向後倒去,後腦撞在潮濕的牆面上,眼前發黑。他看見方至剛的臉已經半貼在牆上,牆面的血手印正慢慢覆蓋上他的側臉,而方至剛的眼神空洞,嘴唇無聲地張合,像是已經開始聽見別人的記憶。他知道那是共感,是林阿旺在強行把自己死前的感受灌進活人的腦中。五十年前的那個午後,閩籍軍伕被強徵來整建據點,被當成不祥之物活活按進豎井,水泥從頭頂澆下,沙石灌進鼻腔,胸口被重量壓到無法起伏,喊出來的聲音被灰漿堵回去,只剩下喉嚨裡的咯咯聲。

「不可以再這樣下去了……」陳宥翔用手撐著地面,指甲刮進血水下的水泥縫,鼻血與冷汗混在一起流進衣領。「再讓他們這樣撞下去,方連長會死,白川小姐也會被魍魎的怨氣徹底吞掉……牆會塌,所有人都會被埋進去……」

他的影子此刻已經淡到快要看不見,鏡中反射慢半拍的現象在坑道積水的倒影裡清晰呈現。他每一次使用二階直視,都感覺陽氣被抽走一截,可是現在二階已經不夠了。二階只能看見,只能對話,卻無法同時承載兩個怨靈百年份的絕望。要讓他們同時解脫,要讓那個被分開百年的結重新繫上,只能讓自己成為容器。

這個念頭讓他全身發冷。洪金順在王爺廟後殿把那片八二三彈頭鐵片燙進他鋼盔內襯時,壓著他的肩膀說過的話此刻像雷一樣在耳邊炸開。洪金順的聲音沙啞而嚴厲,帶著老士官長特有的菸草味。

「翔仔,你給我聽好,二階直視看見就好,三階共感是拿陽壽去換的。你外婆能收驚,是因為她只看到餘光,你天生就看到門後面的人,已經比別人薄命。共感那條路,一旦進去,你會同時活成兩個人,雪子女娃的等待,阿旺軍伕的活埋,都會在你身體裡重演一次。你撐得住,別人就能走,撐不住,你的影子就永遠留在牆裡,變成下一個夜哨。」

洪金順的符袋與彈頭鎮物早已被方至剛沒收,此刻人也不在坑道,但那句警告卻比任何鎮物都更燙。陳宥翔知道,一旦開啟三階,他陽壽流失的速度會比之前加總還快,甚至可能再也分不清自己是誰。

可是牆前的白川雪子已經快被無數水泥手臂淹沒,她的白洋裝被灰漿染成暗灰,卻仍死死抱住那隻最粗的、屬於林阿旺主體的黑手,不讓它把方至剛徹底拖進去。她的哭聲破碎,透過濃霧傳進陳宥翔耳中,那語言已經不需要翻譯。

「お願い……もう苦しませないで……」

方至剛的掙扎越來越弱,眼神開始渙散,嘴裡發出與林阿旺一模一樣的咯咯聲,像是水泥已經灌進了他的氣管。蔡承翰倒在血水裡高燒抽搐,想要爬過去救人卻連手指都抬不起來。沈映慈抱著資料夾,被氣流逼到牆角,臉色慘白地看著眼前超越史料理解的景象。

陳宥翔閉上眼睛,再睜開時,他主動把視線對準了承重牆最深處的那具蜷曲骨骸,也對準了白川雪子那張被黑淚浸透的臉。他不再抵抗頭痛,不再把鼻血當成警訊,而是放開了所有防備,讓那扇從小被外婆叮囑不要打開的門,徹底敞開。

「雪子……阿旺……我來當你們的路……」他用氣音說出這句話,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聽得見,卻像是一把鑰匙。

第三階,共感。

那一瞬間,所有的感官被強行撕裂。陳宥翔先是聞到一九二三年雨夜泥土的腥氣,聽見警察署木屐踏過積水的腳步聲,看見十七歲的白川雪子提著小皮箱在古厝後門等待的側影,看見她被家人按在地上、被指責與軍伕私奔敗壞門風時的淚水,那種等待從期待變成恐慌,再從恐慌變成墜海時海水灌進肺葉的冰冷。緊接著另一段記憶蠻橫地擠進來,沒有等待,只有鈍重的棍棒落在背上的劇痛,有人用草繩捆住他的手腕,有人罵他拐帶女學生畏罪潛逃,然後是更深的黑暗,被推入豎井後,冰涼的水泥漿從頭頂澆下,他張嘴想喊,嘴裡立刻被灌滿沙石,胸口被重量壓住,每一次吸氣都吸進灰,肺像要炸開,卻喊不出一個字。兩種死法,兩種絕望,一種是愛而不得在海中慢慢窒息,一種是被時代與軍隊當成建材活活悶死,同時在他一個二十歲的役男身體裡重演。

陳宥翔的身體猛地繃直,背部反弓,喉嚨裡同時發出少女的哭嚥與軍伕的悶吼,兩種聲音重疊在一起,詭異而悲愴。他的瞳孔擴散,眼淚混著鼻血與黑淚一起往下流,影子在這一刻幾乎完全消失,只剩下腳跟一條淡得看不見的細線還連在牆上。陽氣像是被坑道抽風機往外抽走,手指尖開始發涼,耳邊洪金順的警告聲、蔡承翰的叫喊聲、沈映慈的驚呼聲都變得遙遠,只剩下百年前的雨聲與水泥灌漿的轟鳴在腦中不斷放大。

白川雪子與林阿旺同時感應到這個主動承接的容器。白川雪子鬆開了對抗的手,化作一縷白霧衝向陳宥翔的胸口,林阿旺的無數水泥手臂也像是找到宣洩口,從方至剛身上退開,轉而纏向陳宥翔的四肢。兩股怨氣不再對撞,而是同時灌進同一個活人的身體裡。

坑道內的旋轉氣流瞬間靜止,血水停止翻騰,濃霧凝結在半空。方至剛跌落在血水中,大口喘氣,臉上還殘留著水泥的灰白痕跡,眼中全是活埋記憶殘留的驚恐。沈映慈衝過去想扶起陳宥翔,卻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彈開,只能眼睜睜看著陳宥翔懸空半寸,白洋裝少女的哭聲與軍伕的怒吼同時從他嘴裡發出,而他的生命氣息,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黯淡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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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 第19章 鑿開承重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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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水沒有再流動。

像是被某種看不見的力量按下了暫停鍵,原本在W-038坑道裡翻滾、噴湧的暗紅血水忽然凝住了。混著壁癌白粉與海沙的水面平得像一面污濁的鏡子,倒映出頭頂那盞已經爆裂的日光燈殘骸,以及半空中懸著的那個人影。

陳宥翔離地半寸。

他的軍靴鞋底已經碰不到地面,整個人被兩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從胸口向外拉扯。迷彩服的衣襬無風自動,鋼盔早就掉進血水裡,寸頭下的那張臉白得像紙,卻又被鼻血與不斷湧出的黑淚染得一塌糊塗。他的眼睛睜得很大,瞳孔卻沒有焦點,左眼不斷流出屬於白川雪子的黑淚,右眼則充血鼓脹,映著牆體深處的灰。喉嚨裡同時擠出兩種聲音,一種是少女壓抑了百年的、細細的哭嚥,一種是男人被水泥堵住口鼻時的、沉悶的咯咯聲。兩種聲音重疊在同一個二十歲役男的胸腔裡,讓旁邊的人聽得頭皮發麻。

影子已經沒了。

手電筒的光柱打在血水上,只照得出蔡承翰、沈映慈、方至剛三個人的影子,唯獨陳宥翔腳下空空蕩蕩,只剩下一條比頭髮還細的灰線還連著承重牆,像是風一吹就會斷。

「翔仔!」

坑道口傳來一聲沙啞的暴喝,伴隨著鐵鍊被硬生生扯開的刺耳摩擦聲。

洪金順衝了進來。

他身上還是那件舊式迷彩內衣與紅短褲,外頭胡亂套了一件防寒夾克,腳上甚至只穿著一雙沾滿泥的藍白拖。腰間原本掛著符袋與菸盒的位置空了,那是下午被方至剛當眾沒收的,此刻他的手裡只緊緊握著一把小型工兵鎬,另一隻手的掌心則是一道剛劃開的血口,鮮血正順著指縫往下滴。跟在他身後跌跌撞撞跑進來的是蔡承翰,他的高燒根本沒退,臉頰燙得發紅,嘴唇卻白得像牆灰,影子缺角的地方還在微微晃動,可是他一進來就直接撲到了陳宥翔身邊,用自己的肩膀去頂住那個懸空的身體。

「洪士官長!你怎麼進來的?連長明明下令封鎖——」沈映慈驚呼,手裡還死死抱著那份已經濕透的施工報告。

「封個屁!」洪金順啐了一口,聲音裡帶著二十年來在金門海風裡磨出來的粗礪,「老子在W-038睡了二十幾年,坑道的每一道洩水孔往哪裡流水老子都比連長清楚。他方至剛能封鐵鍊,老子就能從彈藥庫的廢豎井爬進來。菜鳥出事,老兵不來,誰來?」

他一句話說完,已經衝到陳宥翔面前。二話不說,洪金順將自己掌心流血的手狠狠按在陳宥翔的胸口迷彩服上。溫熱的血透過布料滲進去,洪金順嘴裡快速念著連蔡承翰都聽不懂的咒語,那不是國軍手冊上的任何東西,是金門王爺廟收驚時老乩童嘴裡含糊的、帶著閩南腔的調子。

「天地有正氣,煞不入心脈。囝仔,撐住,心頭那點火不能熄,熄了就回不來了!」洪金順一邊念,一邊用指尖沾血,在陳宥翔的額頭、心口、手腕三處各劃了一道扭曲的符。血符一成,陳宥翔原本劇烈顫抖的身體竟像是被無形的手扶住,喉嚨裡那兩道重疊的哭嚎稍微分開了一點。

「翰仔!用你的身子擋住他後背!」洪金順頭也不回地吼道,「你陽氣旺,八字重,魍魎最怕你這種沒心沒肺的囝仔。貼緊他,別讓牆把他整個人吸進去!」

蔡承翰根本沒有猶豫。他雖然燒得連站都站不穩,卻還是用力從血水裡跪起身,從背後死死抱住陳宥翔的腰。兩人的迷彩服都濕透了,蔡承翰把自己的額頭抵在同梯的後頸上,那股屬於活人的、汗水與體溫混雜的熱氣源源不絕地傳過去。

「陳宥翔你給我聽好,你他媽的敢死在這裡,老子就把你的遺書拿去貼在連集合場公布欄,讓全連都知道你暗戀輔導長!」蔡承翰一邊抱緊,一邊用他慣用的嘴砲方式大吼,聲音都在抖,「你外婆叫你把路走完,不是叫你把命走完,聽到沒有!給我撐住!」

被兩個人一前一後護住心脈,陳宥翔的意識才從那片無邊的黑暗裡稍微浮上來一點,可隨之而來的,是更清晰、更殘酷的共感。

他不再是陳宥翔。

他是林阿旺。

1923年的雨下得很大,古厝後門的泥地被踩爛了。幾個穿著日本警察制服與地方家族壯丁打扮的男人圍著他,手裡的棍棒毫不留情地落下。棍子打在背上、肩上、腿上,鈍痛讓他蜷起身子,嘴裡想喊雪子的名字,卻只喊出一口血沫。他聽見有人用日語夾雜著閩南話罵他,拐帶良家婦女、畏罪潛逃、玷污白川家的名聲。他不是沒有反抗過,可是他只是一個被強徵來的軍伕,連自己的戶籍都被隨意塗改,哪有資格為自己辯解。雪子被兩個婦人硬生生從他身邊拖開,她穿著白洋裝的手想抓住他,指尖卻只刮過他的粗布袖口。那一瞬間,他看見雪子眼裡的淚,也看見自己被定義為逃犯的未來。

然後是更深的記憶,民國六十二年的那個午後。他已經死了,骨頭被潮水沖刷後卡在廢棄豎井的縫隙裡,卻又被重新挖了出來。幾個戴著工兵帽的國軍弟兄圍著那堆殘骨,皺著眉頭說這是不祥之物,不能讓新來的長官看見,有人提議就地掩埋,有人說直接灌進承重牆最穩,還能鎮煞。沒有人為他念一句經,沒有人問他叫什麼名字。他感覺到自己的殘骸被隨手扔進模板裡,冰涼的水泥漿從頭頂澆下來,沙石灌進他空洞的眼窩與鼻腔,那種被當成建材、被徹底否定的屈辱與窒息,比當年被亂棍打死時還要痛苦。水泥慢慢凝固,他的最後一絲意識被封在灰白色的牆體裡,四周是無止盡的潮濕與滴水聲,還有遠遠海面上,雪子徘徊不去的哭聲。他聽得見她在找他,卻永遠找不到,因為他已經成了牆的一部分。

「為什麼……為什麼把我封在這裡……我只是想跟她走……」

這句話不是陳宥翔說的,是林阿旺透過陳宥翔的嘴,用沙啞得像砂石摩擦的聲音吼出來的。隨著這聲怒吼,陳宥翔的右手不受控制地抬起,纏繞在他手腕上的水泥手臂竟隨著他的動作而揮舞,狠狠砸在旁邊的牆面上,砸出一道新的裂痕。

下一秒,聲音又變了。

纖細的、顫抖的、帶著日語腔調的哭嚥從同一個喉嚨裡溢出來。

「阿旺……我等了你好久……海水好冷……我一直在潮間帶等你……你為什麼不來找我……他們說你逃走了,我不信……我一直在那根軌條砦旁邊等……等到頭髮都白了……等到洋裝都黃了……」

白川雪子的委屈透過陳宥翔的身體徹底爆發出來。陳宥翔的左手輕輕抬起,像是少女提起裙襬的姿態,指尖顫抖著想去觸碰牆面,卻又在半空縮回。他的臉頰上,黑淚與鼻血混在一起往下流,嘴唇翕動著,說出來的話讓在場所有人都心頭一酸。

「我不是不想活……我是想跟你一起活……可是海把我們分開了……牆又把你藏起來了……我找不到你……我只能讓每一個站夜哨的人都聽見我的哭聲……對不起……對不起……我把你變成這樣……」

同一個身體,兩種截然相反的情緒在廝殺。一個是被背叛、被活埋的滔天憤怒,一個是被拋下、被遺忘的百年委屈。陳宥翔夾在中間,像一條被兩頭拉扯的繩子,靈魂的每一寸都被撕開。他的頭痛已經超越了二階直視的極限,太陽穴的血管一跳一跳,像是要炸開,鼻血不再是滴,而是順著下巴往下淌,滴在洪金順按在他胸口的手背上。

「夠了!都給老子安靜!」洪金順見狀,眼眶都紅了,他用帶血的手掌用力拍在陳宥翔的天靈蓋上,厲聲喝道,「雪子女娃!阿旺兄弟!你們的苦,老天爺知道,阮金門的風獅爺也知道!可是你們再這樣鬧下去,這個囝仔會死!他死了,你們就永遠分不開,也永遠合不起來!要哭,要吼,等牆開了再好好說!」

洪金順的血符在這種時候發揮了作用。那道用老兵二十年陽氣與鮮血畫下的符,硬是將兩股怨氣從陳宥翔的心脈處稍稍隔開,讓他不至於當場心脈俱裂。而蔡承翰那具陽氣旺盛的身體,則像一塊滾燙的烙鐵,貼在陳宥翔背後,讓那些想從背後鑽進他身體的水泥小手被燙得縮了回去。

坑道的另一側,方至剛倒在血水裡,久久沒有起來。

他沒有被牆繼續拖拽,可是剛才被林阿旺強行共感的那幾秒,已經讓他徹底變了一個人。他蜷縮著,雙手抱頭,金框眼鏡早就歪在一旁,制服上沾滿了牆灰與血水。他大口喘著氣,每一次吸氣都像是要把水泥從肺裡咳出來,眼神空洞地望著那面龜裂的承重牆。

他看見了。他親身感受到了被水泥灌滿口鼻、胸口被重量壓到無法起伏、想喊卻喊不出聲音的絕望。那不是幻覺,那是一個活生生的人,被當成石頭封進牆裡時,最後的感受。

「我……我……」方至剛的聲音支離破碎,官腔、威權、考績、平安退伍,那些他用了十幾年砌起來的詞彙,在那種窒息感面前碎得連渣都不剩。「我以為……我以為只要不動那面牆,就沒事了……前任連長交接時說,這面牆是地基,動了會影響結構……說裡面封的是無主骨骸,是為了鎮煞……是為了讓據點平安……我……我信了……」

他的視線慢慢移到陳宥翔身上,看見那個被他罵為動搖軍心、揚言要後送的菜鳥,此刻正用自己的身體同時承載著兩個冤魂的痛苦,影子都快沒了,卻還在為那兩個被時代碾過的人發聲。看見洪金順這個被他沒收符袋的老士官長,不顧一切衝進來用血護住菜鳥,看見蔡承翰那個被他調去海哨的二兵,高燒著還死死抱住同梯不放。

沈映慈抱著資料夾,走到方至剛身邊,輕聲說了一句,語調不再是研究員的質問,而是帶著一點哽咽。

「方連長,史料不會說謊,牆也不會。六十二年那份報告上寫得很清楚,無主骨骸一具,就地封存。那不是鎮物,那是一個人。他叫林阿旺。」

方至剛的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這個一向把制服燙得筆挺、把命令當成真理的男人,忽然用手摀住臉,從指縫裡漏出一聲壓抑了許久的、像是哭又像是笑的聲音。淚水混著牆灰,從他指縫裡流出來。

「對不起……對不起……」他喃喃地念著,不知道是在對牆裡的林阿旺說,還是在對懸空的陳宥翔說,還是對他自己說。

然後,他猛地放開手,從血水裡抓起了掉在一旁的那把工兵鎬。

那是洪金順帶進來的鎬,鎬頭還沾著洪金順的血。

「都讓開!」方至剛的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決絕。他踉蹌著站起來,雙手握緊鎬柄,踉踉蹌蹌地衝向那面還在滲血的承重牆。「我下的令,我來開!我封的牆,我來鑿!他媽的什麼地基,什麼鎮煞,老子今天就把人還給人家!」

洪金順一愣,隨即大吼,「方連長!你瘋了!那是承重牆——」

「承重牆個屁!裡面承的是人命!」方至剛已經舉起了鎬,淚流滿面,卻笑得比哭還難看,「陳宥翔!你給老子撐住!老子砸開牆,你就把他們帶出來!聽到沒有!」

話音未落,鎬頭已經狠狠砸在了龜裂的中心。

咚——!

一聲沉悶的巨響在封閉的坑道裡炸開,水泥塊應聲崩落。不是小塊的剝落,是一整片灌漿層被硬生生砸開,露出裡面蜂巢狀的鋼筋與更深處的、被水泥包裹了數十年的東西。

第二鎬,第三鎬。方至剛像是發了狂,每一鎬都用盡全力,鎬頭與鋼筋碰撞濺出火花,水泥碎屑與血水混合著四處飛濺。他的虎口被震裂,鮮血順著鎬柄往下流,他卻像是感覺不到痛,一下又一下,砸在自己親手下令封存的秘密上。

沈映慈下意識地護住頭,蔡承翰則更用力地抱緊陳宥翔,用自己的背去擋那些飛來的碎塊。洪金順一邊護住陳宥翔的心脈,一邊看著方至剛的背影,眼神複雜。

終於,在第五鎬落下時,整面牆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

一大塊水泥轟然垮塌,露出了一個半人高的黑洞。海風,帶著潮間帶特有的鹹腥與瓊麻氣味,從那個黑洞裡猛地灌了進來,吹散了坑道裡凝結的濃霧與血腥。

而在那個黑洞的最深處,在手電筒重新亮起的光柱下,所有人都看見了。

一具蜷曲的、森白的骨骸。

骨骸保持著被捆綁時的姿勢,雙手被草繩的痕跡勒得陷進骨頭裡,頭顱微微側向一邊,像是在生命最後一刻還在望向海的方向。骨骸的周圍,還殘留著當年灌漿時未乾的水泥塊,像一具被琥珀封住的、不肯瞑目的標本。在它旁邊,散落著幾片已經腐朽的粗布碎片,以及一枚生鏽的、屬於日治時期軍伕身分牌的鐵片。

全場落針可聞。

只有陳宥翔喉嚨裡那兩道聲音,在看見骨骸的瞬間,同時靜止。白川雪子的哭嚥化作一聲長長的、顫抖的呼喚,林阿旺的怒吼則化作一聲低沉的、如釋重負的嘆息。兩道聲音透過陳宥翔的嘴,同時輕輕喊出同一個名字。

血水停止了流動,濃霧徹底散去,坑道裡只剩下海風穿過破洞的嗚咽,以及那具終於重見天日的白骨,在燈光下泛著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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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 第20章 無骨新娘歸鄉

本章登場

垮下來的粉塵還懸在半空中,沒有立刻落下。

那面被方至剛用工兵鎬硬生生砸開的承重牆,破出一個半人高的不規則洞口,鋼筋像扭曲的肋骨向外翻卷,斷口處還黏著半乾半濕的水泥漿。海風就是從那個洞口灌進來的,帶著西北海岸特有的鹹味,混著瓊麻被風刮過的腥綠氣息,還有潮間帶淤泥裡發酵的淡淡腥氣,一股腦沖進原本悶臭的坑道。坑道裡那盞殘存的日光燈管滋滋作響,光線在粉塵裡搖晃,把每一個人的臉都照得忽明忽暗。

陳宥翔還懸在半寸高的位置。

他的腳尖碰不到積在地面的血水,迷彩服的下襬被風掀起,卻不是被風吹動的,而是被胸口那兩股互相拉扯的力量牽動著。洪金順按在他心口的血符已經從鮮紅轉為暗褐,溫熱的血透過布料滲進皮膚,在他額頭與手腕劃出的三道符痕正微微發燙。蔡承翰從後方死死抱住他的腰,臉頰貼在他的後頸上,屬於活人的體溫與汗味源源不絕地傳過去,卻還是止不住陳宥翔身體的顫抖。他的左眼不斷滲出黑色的淚,右眼則佈滿血絲,鼻血順著人中往下滴,落在洪金順的手背上,喉嚨裡還卡著兩種重疊的聲音,只是比起剛才的尖嘯與咆哮,現在已經弱了許多,像兩個人同時在嗚咽。

「翔仔,回來,聽見沒有,回來!」洪金順的聲音沙啞,卻比任何時候都穩。他用那隻剛劃開的手掌用力壓住陳宥翔的天靈蓋,指尖的血痕在燈光下發亮,「心頭的火不能熄,熄了就叫不回來了。你外婆教你的收驚咒還記不記得?跟著我的聲音念,無論聽見誰叫你都不要應,聽見了嗎?」

蔡承翰燒得滿臉通紅,嘴唇卻白得像牆灰,影子缺角的地方還在血水裡晃動。他把下巴抵在陳宥翔肩上,用盡力氣吼道,「陳宥翔你他媽給我醒著,你說好要一起退伍的,你敢在這裡睡著,老子就把你藏在內務櫃的情書拿去給全營傳閱。你不是最怕丟臉嗎?給我撐住!」

沈映慈跌坐在稍遠處的積水裡,手裡還緊緊抱著那份被血水浸濕一半的施工報告,鏡片上全是細小的水泥粉末。她沒有像其他人那樣衝上去拉人,而是第一個拿出手機,儘管坑道裡訊號只剩一格,她還是顫抖著撥通了電話,聲音急促卻清晰,「阿伯,是我,映慈。W-038坑道,承重牆開了,骨骸出來了。對,就是民國六十二年那份就地封存的無主骨骸。麻煩您現在帶王爺廟的紅頭法師過來一趟,要帶清香、紙錢跟誦經的法器。越快越好,這裡有兩個等了一百年的孩子要回家。」電話那頭傳來老人家沉穩的應答,她才稍稍鬆開緊握報告的手,指節已經發白。

倒在血水裡的方至剛慢慢抬起頭來。他手裡還握著那把沾滿自己虎口鮮血的工兵鎬,金框眼鏡歪在一邊,筆挺的制服早就被牆灰與血水染得看不出原色。剛才被林阿旺強行拉進共感的那幾秒,水泥灌進口鼻的窒息感還卡在他的胸腔裡,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沙礫摩擦的痛。他看著洞口裡那具蜷曲的森白骨骸,忽然像是被什麼抽走了力氣,鎬頭噹一聲掉在水裡,整個人跪向那堆白骨,肩膀劇烈地抖動起來,「對不起,對不起……我以為不去動它就沒事,我以為封起來就是保護據點。我承接前任的交代,卻把一個人當成建材封了幾十年……」

就在方至剛跪下的那一瞬間,陳宥翔的身體猛地一震。

纏在他身上的那兩股力量開始分離。一團濃得化不開的黑霧從他的左半身剝離,輕輕落在血水之上,霧氣散開,露出一個纖細的身影。白川雪子不再是懸空時那個黑髮遮面、眼角不斷滲出黑淚的怨靈模樣,霧氣從她的腳尖開始淡去,泛黃的白洋裝一點一點褪去污漬,露出原本潔淨的蕾絲邊,赤足不再懸空,而是輕輕點在水面上,漣漪以她為中心一圈圈散開。她抬起頭,黑長髮被海風掀開,露出一張蒼白卻乾淨的少女臉龐,眼角的黑淚停了,只剩下兩道淡淡的淚痕。

另一團更為沉重的灰霧則從陳宥翔的右半身掙脫,貼著牆面滑落回洞口。牆體深處那些不斷揮舞的水泥手臂像是被無形的手一根根掰開,縮回牆內,原本還在滲血的裂縫停止了擴張,暗紅的血水不再翻滾,漸漸變得清澈。洞口裡的那具骨骸,在手電筒的光柱下泛著微光,頭顱微微側向海的方向,像是在等待。

陳宥翔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整個人向前軟倒。蔡承翰眼明手快,一把將他從半空接住,兩人一起跌進血水裡。洪金順立刻上前扶住他的頭,將他翻正,讓他靠在自己的膝上。陳宥翔的臉色白得嚇人,眼下黑眼圈深得像化不開的墨,鼻血已經止住,但呼吸微弱,胸口起伏得很慢。最讓蔡承翰驚呼出聲的是,他的影子回來了。原本只剩下一條灰線連著牆面的影子,此刻正隨著手電筒的光線,完整地鋪在水面上,雖然還很淡,卻不再缺角,手腳的輪廓都回來了。

「影子回來了,洪士官長,影子回來了!」蔡承翰帶著哭腔喊道,伸手用力拍打陳宥翔的臉頰,「翔仔,醒醒,看得見我嗎?」

陳宥翔的眼皮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瞳孔重新有了焦點,不再是那種被附身時的空洞。他的視線先落在蔡承翰焦急的臉上,又慢慢移到洪金順嚴厲卻泛紅的眼眶,最後落在不遠處那兩個並肩而立的身影上。他的陰陽眼還殘留著二階直視後的刺痛,太陽穴一跳一跳,但那種隨時會被拉進共感深處的暈眩感正在退去,眼角的餘光不再自動捕捉黑影,鏡中的反射也不再慢半拍。他知道,那扇被外婆叮囑不可輕易打開的門,正在慢慢關上。

「不能讓他繼續待在牆裡。」洪金順低聲說道,聲音裡帶著老兵特有的務實與敬畏。他從防寒夾克的口袋裡掏出一包被血水浸濕卻還完好的清香,用打火機費力地點燃,火苗在海風中搖晃了幾下才穩住,「煞地的規矩,人不能跟水泥睡在一起。阿旺兄弟已經在牆裡睡了五十年,夠了。我們把他請出來,跟雪子女娃放在一起,讓他們一起走。」

蔡承翰立刻點頭,強忍著高燒後的暈眩,從坑道角落拖來一副平時用來搬運彈藥的帆布擔架,又找來兩塊乾淨的白布。那是沈映慈從戰史館帶來的資料袋裡翻出來的,原本用來包裹文物的棉布,此刻正好派上用場。方至剛像是才回過神來,抹了一把臉上的淚與牆灰,踉蹌著走過去幫忙搬開洞口鬆動的水泥塊,三個人合力,小心翼翼地將那具蜷曲的骨骸從鋼筋與水泥的縫隙中托出來。骨骸很輕,卻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寒氣,指骨間還纏著當年捆綁的草繩痕跡,胸口處一枚生鏽的軍伕身分鐵片輕輕晃動。

沈映慈已經站了起來,她脫下自己的帆布托特包,將裡面所有的資料文件都倒在乾地上,只為騰出空間。她和洪金順一起,將白川雪子的骨骸所在位置確認出來。其實雪子的遺骸早已不在坑道,而是在百年前就被潮汐沖散,但她的執念一直繫在這面牆上。洪金順說,將阿旺的骨骸請出來,並置於據點外那尊常年面向海面的風獅爺前,就等於為兩人重建了墓。

一行人抬著擔架,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出坑道。夜已經快要過去,東北季風依舊強勁,卻不再帶著那種封島的濃霧。W-038據點外的那尊風獅爺,蹲坐在瓊麻叢中,身上被海風與砲火磨得坑坑疤疤,紅色的披風早就褪色,卻依然面向大海,怒目圓睜。據說它是這片海岸的守護者,鎮風止煞。

洪金順將擔架輕輕放在風獅爺前的水泥台上,把兩塊白布並排鋪開,將林阿旺的骨骸完整地安置在其中一塊上,另一塊則空著,象徵著雪子。蔡承翰與陳宥翔互相攙扶著站在旁邊,沈映慈則扶著剛趕到的王爺廟老住持。老住持年約七十,穿著洗得發白的深藍色道袍,手持木魚與銅鈴,身後跟著兩名年輕的廟祝,手裡提著香爐與紙錢。見到骨骸,老住持沒有多問,只是嘆息一聲,點燃三炷清香,插入臨時用彈藥箱做成的香爐裡。

「天地為證,風獅為憑。百年漂泊,今日歸鄉。」老住持的聲音在海風中顯得格外清晰,木魚聲一下一下敲響,銅鈴輕輕搖動。他開始誦經,不是那種高亢的唱誦,而是低沉、平穩、帶著閩南語腔調的經文,每一個字都像落在潮濕的沙土上,溫和地滲進去。

隨著經聲響起,白川雪子牽著一個若隱若現的身影,從坑道的陰影中慢慢走出來。那個身影高大卻瘦削,穿著破爛的粗布軍伕服,臉上的水泥痕跡已經淡去,眼窩不再是深陷的黑洞,而是透出一點微弱的光。那是林阿旺。他不再是那個只會用水泥手臂砸牆的魍魎,怨氣褪去後,他只是那個1923年想帶著心愛少女私奔的年輕人,神情羞怯而沉默。

雪子已經完全褪去了怨靈的黑氣,恢復成日治時期那個十七歲女學生的模樣,黑長髮整齊地束在腦後,白洋裝的蕾絲在晨光中微微發亮。她牽著阿旺的手,走到擔架前,先是對著老住持與洪金順深深一鞠躬,又轉向沈映慈,輕輕點頭致謝,最後,她走到陳宥翔面前。

陳宥翔靠在蔡承翰身上,身體還很虛弱,卻努力站直。雪子看著他,眼中沒有了偏執與威脅,只剩下溫柔與歉意。她用帶著日語口音卻清晰的國語輕聲說道,「陳君,謝謝你。對不起,把你捲進來,讓你受苦了。我等了好久,一直以為是他不要我了,原來是牆把他藏起來了。現在,我找到他了。」

陳宥翔的眼眶一熱,鼻頭發酸。他想起這七日來每一次夜哨的恐懼,每一次鼻血與頭痛,每一次影子被拉長的寒意,也想起外婆在電話裡說的那句不要看不該看的東西。可是此刻,他覺得自己看見的並不可怕。他搖搖頭,聲音還很沙啞,「不用道歉,能讓你們在一起就好。去吧,潮水已經退了,路是乾的。」

林阿旺沒有說話,只是對著陳宥翔與蔡承翰,還有跪在一旁的方至剛,深深地彎下腰。那個曾經只剩下憤怒的魍魎,此刻的背影竟顯得有些笨拙與真誠。方至剛捂著臉,淚水從指縫中不斷湧出,不敢抬頭。

晨霧開始變薄,海平面透出一線微弱的魚肚白。木魚聲與海浪聲交織在一起,白川雪子與林阿旺牽緊彼此的手,在經聲中慢慢轉身,走向風獅爺面向的那片海。他們的身影越來越淡,像被海風吹散的薄霧,洋裝的裙襬與粗布的衣角在風中輕輕飄動,最後化作兩點微光,消散在逐漸明亮的晨霧裡。擔架上的骨骸,也在微光中顯得不再森白,而是多了一層溫潤的光澤。

海風依舊吹著,卻不再陰寒。

洪金順將三炷香重新插好,對著風獅爺與大海拜了三拜,轉頭對陳宥翔說道,「囝仔,記住,煞地不怕煞,怕的是人心把人當東西封起來。今天這香一點,這裡的亡魂就安了。以後夜哨,就只是夜哨。」

沈映慈走到陳宥翔身邊,將那份濕透卻還能辨認的施工報告與日治戶籍謄本遞給他,輕聲說,「這些史料我會重新整理,寫進戰史館的口述歷史裡。被潮汐與水泥掩埋的故事,不該再被掩埋。下次你休假回台北前,先來館裡一趟,我們一起把他們的名字寫回去,好嗎?」

陳宥翔接過資料,點點頭,感覺到眼角的刺痛已經完全消失。他看向坑道的方向,那裡不再有滲血的牆壁與迴盪的童謠,只有海風穿過破洞的嗚咽,像是一首終於唱完的搖籃曲。蔡承翰勾住他的肩膀,咧嘴笑道,虎牙在晨光裡顯得格外白,「走啦,回據點睡覺。這次我陪你站哨,保證不夢遊。」

遠處,W-038的探照燈重新亮起,光柱掃過潮間帶,第三根軌條砦安靜地立在海水中,不再有任何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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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宥翔
陳宥翔 主角

內向敏感卻有韌性,尊敬體制又無法對冤屈視而不見。膽小但責任感強,常因外婆叮囑而自責,重情義,恐懼時仍會硬撐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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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承翰
蔡承翰 夥伴

外向嘴砲、重義氣、神經大條,常用玩笑掩飾恐懼。看似少根筋卻最挺同梯,危機時反而最先衝出來擋在前面,絕不丟下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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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金順 導師

沈默寡言、嚴厲護短,迷信禁忌卻講求實務。不信官僚只信因果,對菜鳥刀子嘴豆腐心,關鍵時刻才會吐露真話指引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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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川雪子 女主

執念極深、愛恨交織,百年的等待讓她溫柔變質為偏執。對主角既依賴又威脅,哭訴時楚楚可憐,受阻時瞬間化為暴怒怨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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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至剛 反派

功利冷血、控制慾強,信奉平安退伍即正義。擅長用考績與禁假威脅下屬掩蓋真相,將靈異視為動搖軍心的謠言必須封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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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阿旺
林阿旺 配角

怨恨凝結、沉默兇殘,無語言能力只剩被背叛的憤怒。生前懦弱順從,死後化為純粹復仇意志,見人即附身拖入牆內共享窒息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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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映慈
沈映慈 配角

理性冷靜、好奇心強但恪守分際,信奉史料重於鬼神。不輕易介入軍民糾紛,處事中立,只對真相本身感興趣,保持旁觀者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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