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墜落前夜
二〇二三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台北的冬天比往年更冷。
午後三點開始,細雨就沒有停過,雨絲斜斜打在信義計畫區每一棟玻璃帷幕大樓上,把整條市府路洗成一面巨大的鏡子。車潮在傍晚達到高峰,計程車的煞車燈與捷運出口湧出的人潮交織成光河,所有光點最終都匯向同一個地方——台北一〇一。
八十八樓的宴會廳,是辜氏集團為了這場百年慶典,提前半年就包下的場地。深色的胡桃木地板一路延伸到全景落地窗前,窗外是被雲層壓低的台北盆地,遠方的陽明山只剩下一道模糊的墨色輪廓。廳內水晶吊燈將暖黃的光線灑在每一張舖著白桌巾的圓桌上,桌上的銀器與骨瓷杯盤全數刻著辜氏的家徽,那是一只展翅的白鷺鷥,自一九二三年辜氏在迪化街以綢緞與茶葉起家以來,就未曾改變過。
樂隊在角落演奏著德布西的《月光》,香檳塔在燈光下折射出細碎的金芒。穿著黑色燕尾服的服務人員端著托盤在人群中穿梭,賓客皆是台灣與歐美政商名流,有人低聲談論著明年第一季的利率決策,有人正舉杯祝賀辜氏即將公布的亞太區人事案。空氣裡混雜著百合的香氣、高級訂製服的布料氣味,以及剛出爐的松露牛排的油脂味,溫暖、甜膩,卻讓人感到一種近乎窒息的厚重。
辜予曦站在二樓的休息室門後,望著那片喧鬧。
她二十三歲,身形高挑纖細,一頭及腰的微捲黑長髮被整齊地攏在肩後,身上是一套為今晚量身訂製的黑色絲絨西裝,內搭月白色絲質襯衫,領口別著一枚極小的珍珠胸針,那是她十八歲時祖父送她的成人禮。她的妝容乾淨而銳利,紅唇像刀鋒,眼神則像信義區深夜無人的玻璃帷幕,映著光,卻不帶溫度。
休息室的化妝檯上,放著一份燙金的任命書。亞太區營運總監,辜予曦。這是父親在三天前親手交給她的,紙張還留有淡淡的鋼筆墨水味。父親說,辜氏百年,最需要的不是守成,而是能帶它走進下一個一百年的年輕血液。他說,予曦,妳在倫敦與紐約學的東西,該拿回來用了。
她還記得父親說那句話時的眼神,驕傲而疲憊,像是終於可以把肩上的擔子交出去。那一刻,她以為墜落只是別人的故事。
晚間七點,慶典正式開始。
辜氏集團現任董事長辜振聲緩緩走上舞台。他六十二歲,穿著深灰色三件式西裝,頭髮已半白,卻梳理得一絲不苟。他接過麥克風時,手有些微顫,但聲音依舊沉穩。他感謝在場的每一位賓客,感謝百年來每一位為辜氏付出的員工,感謝這座城市給予的養分。致詞的最後,他看向二樓的方向,微笑著說,今晚,還有一件對辜家而言格外重要的事要宣布。
全場的目光順著他的視線望去,辜予曦輕輕推開休息室的門,準備走下那道鋪著紅毯的旋轉樓梯。聚光燈已經為她準備好,樂隊的曲目也換成了更為昂揚的章節。
就在她的指尖碰到扶手的那一瞬間,宴會廳緊閉的兩扇胡桃木大門,被人從外推開。
沒有人通報,沒有人引領。寒冷的風隨著門縫灌進來,吹動了門口的聖誕花圈。
走進來的是韓曜廷。
他四十二歲,高大挺拔,輪廓深邃得像雕刻出來的石像,身上是一套完全沒有皺摺的深黑色訂製西裝,領帶是暗紅色,胸前的口袋巾折得如同刀切。他的頭髮向後梳得油亮,左手腕上那只鉑金錶在燈光下閃著冷光。他的身後跟著六個人,兩名律師,兩名會計師,以及兩名穿著星辰控股制服的特助,每個人手裡都抱著厚重的黑色文件夾。
全場的音樂像是被一把無形的剪刀剪斷,戛然而止。原本舉杯談笑的賓客們僵在原地,許多人臉上的笑容還來不及收回,就凝固成了錯愕。
韓曜廷沒有看任何人,他徑直走向舞台,步伐穩定,每一步都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清晰的回音。他身後的特助將一份文件遞給舞台側邊的主持人,主持人只看了一眼,臉色便瞬間慘白。
辜振聲握著麥克風,看著這位不速之客,眉宇間閃過一絲極力壓抑的震動。星辰控股的主席,為何會在今晚出現?兩家在精品百貨通路上雖有競爭,但百年來始終維持著表面上的和氣。
韓曜廷站定在舞台中央,從特助手中接過麥克風。他的聲音不高,卻透過音響傳遍了每一個角落,低沉,平穩,不帶任何情緒,像是在宣讀一份天氣預報。
辜董事長,各位貴賓,抱歉打擾各位的雅興。他微微頷首,語氣甚至稱得上禮貌,今晚是辜氏百年大喜,本不該由我來掃興。但基於證券交易法第三十六條與公開收購相關規定,以及台灣證券交易所的重大訊息即時揭露義務,我必須在此,向在場的所有辜氏股東,宣布一項已經生效的事實。
他抬手,身後的律師立刻將數份文件的影本,快速分發給坐在前排的幾位獨立董事與媒體席上的財經記者。投影幕原本播放著辜氏百年歷史的影片,此刻被切換成一份股權結構圖。
那是一張極為複雜的立體迷宮。辜氏集團透過五家閉鎖性公司與家族信託,交叉持有上市公司辜氏精品百分之三十四點七的股權,其中,又以辜振聲名下與其弟辜振華家族信託的質押部位為核心。圖上,幾條紅色的線標示著質押斷頭線,以及一致行動人協議的暗線連結。而在迷宮的最外圍,一個標註為星辰控股與其境外紙上公司的藍色區塊,正以一種蠶食的姿態,緊緊纏繞住整個結構。
截至今日下午一點三十分,星辰控股已透過在新加坡、英屬維京群島設立的五家境外投資公司,以及與辜振華先生家族信託的一致行動人協議,合計取得辜氏精品百分之三十一點二的普通股。並且,韓曜廷的聲音依舊平穩,卻讓整個宴會廳的溫度驟降,我們已在今日上午,向台北地方法院聲請假處分,並獲准執行,對於辜振聲先生名下質押於星辰銀行、擔保比例已跌破一百三十趴的八千張股票,進行斷頭處分。處分所得,將直接用於抵償辜氏精品對星辰控股的關係人債務。
轟的一聲,像是有人在宴會廳中央引爆了一顆無聲的炸彈。
前排的獨立董事猛地站起身,翻動手中的文件,臉色由白轉青。媒體席上的記者們瘋狂地按下快門,閃光燈此起彼伏,將韓曜廷那張毫無表情的臉照得更加冷峻。賓客席中響起壓抑的驚呼與竊竊私語,有人已經拿出手機,開始查詢辜氏精品的即時股價,螢幕上,那條代表股價的綠線正在以垂直的角度下墜。
辜予曦的手,死死扣在二樓的欄杆上。冰涼的金屬扶手讓她的指尖瞬間失去血色。她看著投影幕上的股權迷宮,那些她自幼在祖父書房裡看過無數次的持股圖,此刻卻像一座被敵人徹底滲透的城堡,每一條暗線都被對手標記得清清楚楚。她的大腦在飛速運轉,質押、一致行動人、境外紙上公司、假處分,這幾個詞彙組合在一起,形成了一個完美的絞索。她甚至能精準地算出,對方選擇在今天、這個時間點發動,是因為辜氏為了百年慶典,提前將大量現金用於行銷與通路擴張,帳上現金水位是全年最低的時刻。
父親站在舞台上,身體晃了一下。他扶住演講台,才沒有倒下。他看著韓曜廷,眼中沒有憤怒,只有極深的難以置信與悲哀。曜廷,你……
辜董,商場如戰場。韓曜廷打斷他,語氣依舊禮貌,卻帶著一種高高在上的憐憫,令尊當年教導我們,資本的世界裡,沒有永遠的朋友,只有永遠的利益。辜氏的品牌與通路很好,但在你手上,已經太久沒有成長了。星辰會讓它更好。
他轉身,面向全場,舉起手中的最後一份文件。根據公司法與辜氏精品章程,持有超過三成股權的股東,得請求召開股東臨時會。星辰控股已依法取得召集權,並將於下週一上午九點,在本大樓三十六樓的星辰控股總部,召開辜氏精品股東臨時會,全面改選董事會。屆時,將解除辜振聲先生、辜予曦小姐在內的所有現任董事職務。
這句話,像是最終的審判。
辜振聲再也支撐不住,一手按住胸口,臉色漲紅,呼吸急促。身旁的特助驚呼著衝上前扶住他,現場頓時陷入混亂。有人大喊著叫救護車,有人則慌忙地向門口擠去,深怕被這場突如其來的政變波及。
辜予曦衝下樓梯,高跟鞋在木地板上敲出急促的聲響。她撥開人群,來到父親身邊,父親的手緊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讓她發疼,他的嘴唇顫抖著,想說什麼,卻只咳出一陣壓抑的悶聲。救護人員很快抬著擔架衝進來,將辜振聲抬離舞台,白色的擔架在水晶燈下顯得格外刺眼。
她想跟上去,卻被兩名星辰的法務人員禮貌而堅定地攔住。
辜小姐,其中一人低聲說,抱歉,根據假處分裁定,您與辜董事長已不再具備辜氏精品董事身分,後續的董事會相關文件與私人物品,我們會請專人整理後送至府上。請您配合。
配合。兩個字,像是一記耳光。
就在此時,一道嬌柔卻帶著刺的笑聲,從舞台的另一側傳來。
韓妍熙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香檳塔旁。她二十七歲,一頭鉑金色的大波浪長髮,穿著一襲裸粉色的高級訂製禮服,裙襬上綴滿了細碎的鑽石,頸間戴著一條極為奪目的翡翠項鍊。那條項鍊由十八顆帝王綠翡翠組成,中央最大的一顆足有鴿蛋大小,周圍鑲著一圈碎鑽,在燈光下綠得近乎妖異。
那是辜家的傳家之寶,是辜予曦的曾祖母在一九四五年從上海帶回台北的嫁妝,百年來只傳給辜氏的長媳或長女。辜予曦的母親過世後,這條項鍊便一直由祖母保管,祖母曾說,等予曦接任的那一天,就親手為她戴上。
而此刻,它正戴在韓妍熙的脖子上,緊緊貼著她白皙的肌膚。
哎呀,予曦姊姊,妳怎麼還站在那裡?韓妍熙踩著十公分的高跟鞋,款款走近,臉上是天真無邪的笑容,眼神卻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輕蔑與勝利者的快意,她伸手輕輕撫摸著頸間的翡翠,語氣甜膩得讓人發寒,這條項鍊真的好漂亮,剛剛伯父……喔,不,辜老先生已經把它當作債務擔保品,轉讓給我們星辰了呢。哥哥說,這種老東西,還是適合留在真正懂得它價值的人手上。妳說對嗎?
她身後的幾名名媛發出壓抑的輕笑,有人拿出手機,對著辜予曦與那條翡翠項鍊來回拍攝。鎂光燈閃爍,記錄下這殘酷的對比——一個穿著黑色西裝、被請出董事會的落魄千金,一個戴著屬於她的傳家寶、笑得燦爛的勝利者。
辜予曦看著那條項鍊,看著韓妍熙那張艷麗的臉,看著周圍那些曾經對她阿諛奉承、此刻卻紛紛別開視線的賓客。她感到一種從骨髓深處滲出的寒意,比窗外的冬雨更冷,比父親被抬走時的擔架更白。那是一種被剝奪、被羞辱、被徹底否定存在的寒意。她的胸口像是被一塊巨石壓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鈍痛,眼眶灼熱,卻流不出一滴淚。因為她知道,眼淚在這個由資本構築的競技場裡,是最廉價也最無用的東西。
她沒有回應韓妍熙的譏諷。她只是靜靜地看著她,那雙冷冽的眼睛裡,第一次燃起了一種近乎黑暗的火焰。那火焰很小,卻極為堅定,在絕望的廢墟中,無聲地燃燒。
韓曜廷走過來,輕輕拍了拍妹妹的肩,示意她適可而止。隨後,他看向辜予曦,微微頷首,算是最後的告別。辜小姐,台北的冬天很冷,早點回去休息。未來的事,就交給大人來處理吧。
說完,他便帶著星辰的一行人,在眾人的注視下,從容地離開了宴會廳。厚重的胡桃木大門再次關上,隔絕了門外的風雨,也隔絕了辜氏百年的榮光。
廳內的賓客開始陸續離場,沒有人敢上前與辜予曦搭話,許多人甚至刻意繞開她身邊,像是害怕沾染上失敗的晦氣。服務人員開始默默地收拾杯盤,香檳塔的酒液早已流乾,只剩下空蕩的玻璃杯。樂隊早已離開,只剩下那架孤零零的鋼琴。
辜予曦獨自站在空曠的舞台中央,腳下是那張被遺落的任命書,紙張被混亂中打翻的紅酒染紅了一角。她彎腰,將它撿起,緊緊攥在手心,紙張在她手中被揉成一團,發出細碎的聲響。
深夜十一點,雨還在下。
她拖著一只二十吋的黑色行李箱,走出台北一〇一。行李箱的滾輪碾過濕滑的人行道,發出單調而孤獨的聲響。她的身上只披著一件薄薄的黑色大衣,風雨打在她的臉上、髮上,她卻沒有撐傘。她抬頭,最後看了一眼這棟曾經象徵著家族榮耀的建築,頂樓的燈光在一片雨幕中顯得格外遙遠。
桃園機場的候機大廳燈火通明,電子看板上,飛往紐約甘迺迪機場的班機正在登機。她將登機證遞給地勤人員,行李箱被貼上標籤,送上輸送帶。她沒有回頭。
飛機衝破雲層,台北的燈火在舷窗外逐漸縮小,最終變成一片模糊的光海。黑暗的機艙裡,只有她面前的那盞閱讀燈還亮著。她打開筆記型電腦,螢幕的冷光映在她依舊精緻卻蒼白的臉上。她新建了一個資料夾,命名為黑曜。然後,她開始敲擊鍵盤,一行行地輸入那些刻在她腦海中的名字:星辰控股、韓曜廷、韓妍熙、交叉持股、質押斷頭、一致行動人。
她的指尖在鍵盤上停頓了一下,隨後,在資料夾的最下方,打下了一行字。
以資本為刃,奪回一切。
舷窗外,是無邊的黑夜,厚重的雲層翻湧如海,像一頭蟄伏的巨獸。而飛機,正載著這位失去一切的千金,朝著那個以資本為信仰、以數據為武器的新世界,疾速飛去。那裡沒有眼淚,沒有同情,只有最冰冷也最公平的規則——價高者得,勝者全拿。
黑暗中,她的眼神不再悲傷,只剩下一片近乎殘酷的清明。復仇的種子,已在墜落的前夜,深深埋進了凍土之中,只待來年,以雷霆之勢,破土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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