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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後台,把主角的神裝改成了廢鐵

大熊 都市奇幻・系統解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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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後台,把主角的神裝改成了廢鐵 封面
我,陸祈,天命管理局維運部的工程師,職責是監控第999號主角葉凌。我在後台的觀測視窗裡,看著他一路開掛、收穫奇遇、手握神劍「星隕」站上雲端,看得既厭煩又嫉妒。當他狂妄到試圖駭入系統、對我這個觀測者比出中指時,我只是在版本更新日誌裡植入了一個微小Bug,將「星隕」判定為過期非法素材。萬眾矚目的封神大典上,他的神裝當場鏽蝕崩解成廢鐵,氣運光環碎裂,從神壇狠狠墜落。我本想冷眼欣賞他的崩潰,卻發現失去系統庇護的他,眼神第一次有了真正屬於人的光。而管理局已選定更殘暴的新主角來取代他,我這個冷漠的旁觀者,第一次必須做出選擇。

第 1 章 — 第一章:神裝鏽蝕的那一秒

本章登場

我叫陸祈,二十八歲,任職於天命管理局維運部,職稱是資深工程師,實際工作內容跟新聯邦那些穿著體面在科技園區裡寫程式、修伺服器的社畜沒有任何差別,唯一的差別在於他們維護的是電商的金流或是社群平台的留言系統,而我維護的是這個世界本身。

管理局的總部懸浮在裡層數據海的正中央,如果你沒有權限,你一輩子也不會知道在表層現實那些高樓、捷運、網路與大學的底下,還有這麼一片地方。這裡沒有天空也沒有地面,只有無垠的暗藍色星海,每一顆星光都是一道正在運行中的數據流,每一次閃爍都代表表層有某個人的命運被寫入或是被覆蓋。無數半透明的視窗與日誌像水母一樣在海裡漂浮,發出低沉的嗡鳴。我的觀測席就在這片海的第七象限,編號V-999,一張懸空的灰色工作台,一把怎麼坐都不舒服的人體工學椅,還有一杯永遠都是半溫的合成咖啡。我的工作就是坐在這裡,盯著第999號主角的氣運面板發呆,然後確保他照著劇本走,不要脫軌,不要早死,也不要突然發現自己其實是個被寫好的角色。

第999號主角,葉凌。

光是念出這個名字,我手環上的專案標籤就會自動亮起,彈出一整排金色的數據。模板等級:S級。氣運值:9876/10000,浮動區間極高。狀態:巔峰。綁定裝備:星隕,神話級長劍。詞條列表我到現在還能倒背如流,因為這三個月來我每天睜開眼就是看著這些東西:鋒利+999、破甲+80%、氣運綁定、劍鳴特效·龍吟、斬擊軌跡·星塵殘影、持有者魅力+50%、秘境掉寶率+300%。說穿了就是一堆程式碼的視覺化包裝,但表層的人會為它瘋狂。中州那些古武世家的老頭子會說這是千年難得一見的神兵,新聯邦的媒體會說這是時代選擇的證明,年輕的女學生會在捷運上抱著印有葉凌拿劍海報的抱枕尖叫。他們都以為這是努力、是天賦、是命定,只有我知道,這他媽的就是數值部那群有潔癖的傢伙在後台多打了一個零。

葉凌就是標準的主角樣板。二十四歲,身高一米八五,五官立體得像是建模時直接拉滿了參數,出身中州一個已經沒落到只剩下一個破舊道館的武道世家,照理說應該一輩子當個B級配角,在哪個主角的崛起路上當個被一招秒殺的墊腳石。但系統選中了他,於是劇本開始運轉。十二歲掉進後山禁地撿到殘缺劍譜,十五歲在邊境群島的秘境裡被毒蛇咬了之後反而覺醒特殊體質,十八歲在全國大學生武道聯賽上以黑馬之姿一劍斬開擂台,十九歲那年,數值部正式將星隕投放到他的必經路線上,讓他在一個連地圖都沒標註的破廟裡,以一種極其做作的方式拔出了這把劍。從那之後,他的氣運曲線就像是坐了火箭,直線往上衝,怎麼壓都壓不下來。

我原本對他沒什麼感覺。維運部的守則第一條就是不要對專案產生情感連結,把主角當成需要維護的程式,而不是人。我做得很好,我看著他喊著那些中二的台詞,看著他為了守護什麼狗屁正義而熱血沸騰,看著他在鏡頭前露出那種陽光燦爛、彷彿全世界都欠他一個掌聲的笑容,我只覺得無聊,覺得這些劇本部寫出來的台詞真夠爛的。直到三週前的那次例行觀測。

那是一次邊境群島的中型秘境任務,難度B+,對葉凌來說只是刷經驗值的日常。按照劇本,他會在洞窟最深處找到一株千年靈藥,然後觸發氣運綁定的額外獎勵,再多拿一本失傳的身法。一切都很順利,直到他拿到東西準備離開的時候,他停住了。他沒有立刻傳送回表層,而是在那個陰暗潮濕、滿是數據貼圖破綻的洞窟裡,慢慢地轉過身,抬起頭,看向了正上方。

我的觀測視窗就開在那裡。

裡層的觀測對於表層的人來說應該是絕對不可見的,那是一層單向的玻璃,我們能看見他們,他們不該感覺到我們。但那一瞬間,葉凌的眼睛精準地對上了我的視窗。那雙眼睛裡沒有以往那種被劇本安排好的堅定與熱血,只有一種被冒犯之後的、純粹的不爽與挑釁。他盯著我,或者說盯著他以為的虛空,嘴角慢慢地、極其清晰地往上勾了一下,然後舉起右手,對著我的鏡頭,比出了一根中指。

沒有台詞,沒有大喊,沒有任何日誌能解釋這個行為的邏輯。他的氣運值在那一秒出現了一個極其微小的、不到0.01%的紊亂波動,系統日誌跳出了一行黃色的警告:觀測者污染風險:0.3%,建議降低觀測頻率。但我整個人僵在椅子上,手裡那杯半溫的咖啡差點灑在工作台上。

他發現我了。不,他還沒完全發現,他只是隱約感覺到有一雙眼睛在看他,就像有人在背後盯著你,你會下意識回頭一樣。但那個中指,那個眼神,分明就是在說:我知道你在看,滾出來。

那是一種越界。那是一種身為被觀測的物件,不該對觀測者擁有的態度。劇本部給他安排的是謙遜、是努力、是對世界充滿感激的陽光主角,不是這種帶著刺的、野獸一樣的挑釁。我盯著那個定格的畫面,盯著他那張俊朗卻充滿侵略性的臉,胸口有一股說不上來的火慢慢燒了起來。那不是憤怒,那是一種更難堪的東西。是嫉妒。是空虛。是我坐在這片冰冷的星海裡,日復一日看著他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看著媒體追捧他、企業討好他、連命運都為他讓路,而我只能坐在這裡當個修水管的背景數值,那種長年累積下來的、像是霉味一樣的嫉妒。憑什麼?憑什麼他生來就是S級,而我不管怎麼熬夜寫程式、怎麼修復那些該死的錯誤日誌,一輩子都只是個連模板等級都沒有的維運工?

所以我決定給他一個小小的教訓。

不是什麼大事,維運部的日常就是處理Bug,而Bug是最合法的魔法。我沒有要殺他,那權限我也沒有,而且殺一個S級主角會觸發全域警報,執行長謝曜會親自把我丟進格式化池裡。我只是要讓他出糗,讓他那張得意的臉狠狠摔進泥裡一次。

機會很快就來了。每個月的十五號是天命系統的版本更新日,所有的裝備詞條都會進行一次重新驗證,過期的、數值溢位的、或是被判定為非法素材的詞條會被自動標記為灰色失效。那是一個極其繁瑣、所有人都討厭的流程,數值部的卡蜜兒·瑞德每次都會為了這件事在群組裡罵人。我的權限剛好可以接觸到這份更新日誌的草稿。我只需要在星隕的那一欄,多加一行備註。

我把星隕的素材來源,從造物主遺留·神話級,改成了過期非法素材·待清除,然後在判定邏輯的最底下,用只有維運部才看得懂的註解語法加了一行:版本過期,詞條凍結,視覺特效維持至下次拔劍判定。

這是一個非常小的改動,小到系統的自動審查只會把它當成是某個實習生打錯字的筆誤。它的意思是,這把劍看起來還是那把星光流轉、劍鳴如龍吟的神劍,但在下一次持有者主動進行拔劍這個觸發判定的瞬間,所有的詞條加成會同時失效。鋒利、破甲、氣運綁定,全部歸零。它會從一把神裝,變回它本質該有的樣子,一塊比較好看的廢鐵。

我敲下確認鍵的時候,手指有點抖。數據海的星光在我臉上明滅不定,我的心跳快得有點不正常。我告訴自己,這只是數據,這只是一個小小的Bug,這是為了讓他學會謙遜。但我心裡有個聲音在小聲地、惡毒地笑著:讓你再對我比中指啊,葉凌。

萬眾矚目的中州封神大典,就在版本更新後的第二天。

表層現實的中州,封神廣場。那是一個能容納十萬人的巨大露天會場,背景是中州古武學院校區那些飛簷翹角的建築,天空被數值部特意調整成了最適合轉播的、萬里無雲的湛藍色。新聯邦的所有主流媒體都來了,空拍機在天上嗡嗡作響,網路直播間的觀看人數在開場前就突破了八千萬。所有人都在等著看葉凌拔劍。據說只要在封神大典上得到星隕的認可,劍身會發出貫徹天際的星光,就代表新一代的武道之神誕生了。這是劇本部為葉凌量身打造的、最高光的打臉劇情,前期所有的鋪墊都是為了這一秒。

我沒有去現場,我當然不能去。我坐在我的觀測席上,把視窗開到最大,解析度調到最高。我能看見葉凌穿著那套華麗到有點俗氣的白色戰甲,星隕被供奉在廣場中央的劍座上,劍鞘上還纏繞著像是星辰碎屑一樣的特效。他的臉上還是那種自信到近乎狂傲的笑容,他享受著全場的歡呼,享受著那些聚光燈,享受著自己是世界中心的感覺。他甚至在走上劍座之前,還對著鏡頭的方向,露出了一個挑釁的、帶著笑意的眼神。那個眼神我太熟悉了,就是三週前在洞窟裡的那個眼神。

司儀用激昂的聲音念完了長長的祝詞,全場安靜下來,只剩下風聲和快門聲。葉凌深吸一口氣,伸出了手,握住了星隕的劍柄。

時間在那一秒被拉長了。

我的眼前,葉凌的氣運面板上,那把星隕的詞條列表原本是耀眼的金色,就在他五指收緊、準備將劍拔出的瞬間,我親手寫下的那行判定邏輯被觸發了。過期非法素材·判定生效。詞條凍結。我看見那一排排金色的詞條,像是被病毒侵蝕一樣,一個接一個地變成刺眼的灰色,然後碎裂。鋒利+999,失效。破甲+80%,失效。氣運綁定,解除。劍鳴特效,關閉。

表層現實裡,葉凌的手臂肌肉賁起,他用了一個漂亮的姿勢,將劍向上拔起。按照劇本,此刻應該是星光炸裂、龍吟響徹全場的瞬間。

但什麼都沒有發生。

只有一聲極其難聽的、像是生鏽的鐵片互相摩擦的尖銳聲響。星隕的劍身在離開劍鞘的那一刻,表面那些流轉的星光像是被風吹散的灰燼一樣剝落,露出了底下暗沉、粗糙、布滿紅褐色鏽斑的本體。劍尖甚至因為鏽蝕過度,在半空中就直接斷裂,噹啷一聲掉在地上,摔成了兩截。斷口處沒有星塵,只有刺鼻的鐵鏽味。

全場譁然。

我透過視窗,能清楚地聽見現場那種從極度期待到極度錯愕的、像是被掐住脖子一樣的寂靜,然後爆發出比剛才歡呼聲大十倍的、充滿困惑與嘲笑的喧嘩。媒體的閃光燈瘋狂閃爍,但不再是為了記錄神蹟,而是為了記錄這場史詩級的出糗。葉凌僵在原地,手裡握著那把只剩下半截的、還在不斷往下掉鐵鏽碎屑的廢鐵劍柄。他的表情從狂傲、自信,慢慢地變成空白,然後是一種被全世界當眾扒光衣服一樣的、巨大的茫然與羞辱。他的氣運值面板在我眼前像是雪崩一樣,9876、8230、6011、3420,最後在一陣刺耳的警報聲中,徹底碎裂,變成了一行冰冷的灰色小字:模板異常,氣運結構崩解,等級重估中……F級,路人。

光環碎了。

那個被天命系統寵愛了二十四年的主角,在萬眾矚目之下,從雲端狠狠地摔了下來,摔進了泥濘裡。而我,坐在冰冷的數據海中央,看著這一切,手心全是汗,心臟跳得快要從胸口蹦出來。我成功了,我毀了他,我讓那個對我比中指的傢伙付出了代價。我應該感到痛快,感到解氣。

可是不知道為什麼,當我看見視窗裡,葉凌在漫天的嘲笑聲中,慢慢地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裡那把廢鐵,又抬起頭,用那種不再倨傲、而是充滿了血絲與不解的眼神,再一次地、精準地看向我的觀測視窗時,我忽然感覺到一陣徹骨的寒意。

他的眼神不再是挑釁,而是一種野獸在墜落懸崖前,最後看向推他那個人的眼神。清醒,銳利,而且充滿了要把我從這片星海裡揪出來的執念。

我的手環在這時發出了急促的紅光,一行新的系統日誌在我沒有操作的情況下,自動彈了出來。

異常警報:觀測對象999號氣運結構崩解,觸發備援主角啟動協定。污染溯源審查已排程。觀測者污染指數:4.7%,持續上升中。

我盯著那行字,忽然意識到,我植入的那個小小的Bug,好像打開了某個不該打開的開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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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第二章:墜落之後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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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為看見葉凌摔進泥裡的那個瞬間,我會笑出來。

這不是什麼自我反省的漂亮話,我是真的這麼以為的。我在數據海的第七象限坐了三年,每天的工作就是盯著他的氣運曲線往上衝,看著媒體把他捧成中州的太陽,看著那些企業主動把合約跟資源往他懷裡塞,連路邊抽獎都會讓他抽到頭獎。那種被世界偏愛的姿態,久了會讓人覺得刺眼。我花了三天寫的那份版本更新日誌,只改了一行判定邏輯,我以為那會是某種遲來的公平,像是終於有人在考卷上把作弊的人抓出來,讓我可以坐在觀測席上,一邊喝著半溫的合成咖啡,一邊心安理得地欣賞一場盛大的出糗。我甚至想好了要怎麼在內部頻道裡用最冷淡的語氣寫下結案報告,異常排除,觀測對象氣運重估,結案。

但我沒有笑。

封神大典結束後的十二個小時裡,我就坐在那張怎麼樣都坐不舒服的人體工學椅上,沒有關掉視窗。表層現實的時間還在往前走,中州的夜色降下來,廣場的燈光一盞一盞暗掉,轉播車撤走了,空拍機也飛走了。網路上的風向轉得比捷運還快,早上的標題還是天驕封神,星隕再現千年榮光,到了傍晚就已經變成星隕生鏽,葉凌是否早已是強弩之末,中州武道世家集體沉默,新聯邦的財經頻道甚至開始分析葉凌代言的品牌什麼時候會解約。那些原本圍著他的鏡頭,現在全部對準了他的背影,像是一群聞到血味的魚。我看著氣運面板上那條徹底斷裂的曲線,從9876一路雪崩到剩下的個位數,最後被系統用灰色的字體標記為F級,路人模板,異常廢棄。那行字很小,卻比任何嘲笑都還要乾淨俐落,彷彿他這二十四年人生的重量,就只剩下這個標籤可以概括。

他沒有回家。

按照劇本,他在中州有間由古武學院分配的宿舍,頂樓,視野很好,系統還貼心地給了他一個會每天幫他整理房間的學妹配角。但他沒有回去。他把那件鏽蝕的白色戰甲脫下來,隨手丟在廣場後面的回收箱旁邊,只穿著裡面的黑色內襯,握著那把斷掉一半的星隕,沿著中州的舊城區一直走。我把觀測視窗的追蹤模式切成自動跟隨,解析度調到最高,星海的嗡鳴在我耳邊變得很輕,只剩下他的腳步聲。城市的霓虹燈照在他身上,捷運從頭頂的高架呼嘯而過,超商的燈光很亮,裡面的店員正把印有他笑容的立牌往倉庫裡搬。沒有人認出他,也沒有人想認出他,氣運光環這種東西,一旦碎了,連帶著會把人身上的存在感一起抽走。他走過便利商店的櫥窗時,櫥窗裡映出他的臉,沒有憤怒,沒有崩潰,只有某種被徹底抽空之後的茫然,像是有人把他的人生從中間剪掉一頁,卻沒有告訴他接下來該怎麼演。

然後開始下雨了。

中州的雨來得又急又細,像是有人把整座城市的灰塵一起倒下來。表層現實的氣象系統也是由管理局的環境部在調控的,今天的降雨機率原本只有百分之十,但大典結束後的氣運真空會造成微小的天氣擾動,這種細節只有維運部會在日誌裡看到。葉凌沒有躲,他就站在舊城區那條沒什麼人的巷子裡,雨水很快把他的頭髮跟衣服全部打濕,那把斷掉的星隕還被他緊緊握在手裡,斷口處的鐵鏽被雨水沖刷,流出暗紅色的痕跡,染在他的指節上。我本來想關掉視窗,這種情緒化的畫面對維持觀測中立一點幫助都沒有,魏言以前也說過,看太久會被污染。但我沒有動,我只是把手放在工作台的邊緣,指尖有一點發冷,看著他在雨裡慢慢蹲下來,把那把廢鐵放在膝蓋上,低著頭,像是在檢查一把真正屬於自己的工具,而不是什麼神裝。

他抬起頭的那個瞬間,我愣住了。

他的眼神不再是封神大典上那種被羞辱後的空白,也不是三週前在秘境裡對我比中指時的挑釁。那是一種很清澈,很安靜,卻很堅硬的光。像是雨水把他臉上那些被系統塗上去的金粉全部洗掉了,露出底下原本的皮膚。他握緊那把斷劍,用拇指抹掉上面的雨水,然後站起來,對著巷子盡頭那面長滿青苔的磚牆,揮出了第一劍。沒有詞條,沒有星塵殘影,沒有龍吟特效,只有肌肉拉動骨骼的聲音,還有斷劍劃破雨幕的、很鈍的風聲。劍很重,因為沒有了鋒利加成的修正,他的每一個動作都顯得笨拙,手腕在揮到第三下的時候甚至因為鏽蝕的摩擦而發出細微的顫抖。但他沒有停,他就這樣在雨裡,一下,又一下,對著空氣揮劍,雨水順著他的下顎滴進衣領,他的呼吸變得急促,白色的霧氣在冷空氣裡散開。那個畫面很狼狽,也很平靜,平靜到讓我忽然有種說不出的難受,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壓住,悶得發疼。

我一直告訴自己,這只是數據,這只是F級模板在失去加成後的無效掙扎,系統日誌會把這段行為標記為無意義重複動作,然後很快就會被備援主角的劇本覆蓋掉。可我的眼睛卻移不開。因為那個在雨裡握著廢鐵的傢伙,看起來第一次像是一個人,而不是一個被寫好的專案。

觀測席的燈光忽然被人調亮了。

我沒有回頭就知道是誰。整個維運部敢不敲門就直接把我的視窗亮度調到最高的,只有一個人。

夏知微站在我身後,手裡抱著一杯熱可可,外套還搭在手臂上,那頭霧灰藍挑染的長髮被數據海的氣流吹得有點亂,黑框眼鏡後面的眼睛正眯起來盯著我的螢幕。她是維運部的頂尖數據分析師,也是我同期進來的同事,理論上我們應該是競爭對手,但實際上她是我在這片冰冷星海裡唯一敢講垃圾話的對象。

你在看什麼,陸祈,她的聲音帶著一點剛睡醒的沙啞,卻很直接,用F級廢棄模板的雨中揮劍特寫來療癒你幼稚的報復心嗎。

我把視窗的聲音關小,沒有回答。她走過來,把熱可可放在我的工作台上,然後很自然地把我的鍵盤往旁邊推,調出了後台的日誌追蹤介面。她的手指在虛擬鍵盤上跳得很快,一行行只有維運部看得懂的代碼在星海裡展開,像是一張巨大的蜘蛛網。

別裝死,她一邊敲一邊說,語氣很差,星隕的崩解日誌我早上就覺得怪,素材來源怎麼會在版本更新日被標成過期非法素材,判定邏輯還加了一行維運部註解語法,寫得跟小學生藏考卷一樣拙劣。你以為數值部的卡蜜兒是瞎子嗎,她對詞條的潔癖比你對咖啡溫度的挑剔還嚴重,這種低級竄改,她只要掃一眼就會發現。你知不知道污染溯源審查已經排程了,執行長那邊的排程是今晚十二點,你現在這個觀測者污染指數四點七趴,很快就會變成紅色警戒。

我看著她把我那行手抖加上去的註解標出來,用紅色的框線圈起來,旁邊還自動生成了竄改者指紋比對的提示。我的後頸有點發麻,卻還是維持著那副冷淡的樣子,低聲說,這是系統錯誤。

是嗎,夏知微轉過頭看我,眼神很毒,卻又帶著一點無奈的火氣,系統錯誤會剛好只讓葉凌一個人的神裝在拔劍判定的瞬間全部失效,系統錯誤會剛好讓你在那之前三天把星隕的素材標籤改掉,陸祈,你當我是第一天進管理局嗎。你幼不幼稚啊,因為人家對你的視窗比了個中指,你就把人家的劍弄斷,你以為你是國中生嗎。

她的話很直接,直接到讓我無法反駁。我想說點什麼來維持我那套冷眼旁觀的專業形象,想說觀測對象對觀測者產生挑釁行為本來就該被修正,想說這只是微小的數值平衡,但那些話在看到她眼睛裡的擔憂時,忽然都變得很可笑。我最後只是把視線移回葉凌身上,他還在雨裡揮劍,動作已經慢下來,卻還是沒有放下。

夏知微嘆了一口氣,聲音小了一點。她沒有再罵我,而是把手指切換到另一個圖層,快速地開始構築一層又一層的數據迷彩。淡藍色的防火牆像薄紗一樣覆蓋在我的操作紀錄上,她把那行過期非法素材的標籤,偽裝成一次自動化的批次誤判,把我的手環ID從寫入紀錄裡抹掉,換成一個已經離職的實習生帳號,還順手補了一份看起來很合理的版本更新錯誤回報單。她的動作很快,也很熟練,顯然不是第一次幫人擦屁股。

我幫你把這段覆蓋掉了,她壓低聲音說,語速很快,臨時的,只能騙過第一輪的自動審查。待會溯源小組會來調閱V-999的完整日誌,你就照著我寫的這份說詞講,你什麼都沒做,你只是在例行觀測,星隕的崩解是素材庫同步異常。聽懂了沒,不要再用那種我只是按了一個按鈕的死魚眼看我,你按掉的是人家的人生。

我看著她因為熬夜而有點發紅的眼睛,還有她因為生氣而抿起來的嘴唇,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這片數據海裡,每個人都被教導要把主角當成專案,不要產生情感連結,不要被污染。可她卻在這個時候,選擇站到我這個已經被污染的傢伙旁邊,用她最擅長的技術,幫我一起說謊。

為什麼要幫我,我問她,聲音比我想像中還要乾啞。

夏知微白了我一眼,把熱可可往我面前推了推,因為你這個白癡要是被格式化了,就沒人幫我修那些半夜跳出來的錯誤日誌了。她說完頓了一下,看向視窗裡還在雨中揮劍的葉凌,語氣放輕了一點,還有,因為我看了他的數據,他從S級掉到F級之後,氣運值雖然歸零了,但有個東西沒有跟著消失。

什麼東西。

他的揮劍軌跡,夏知微指著葉凌的動作重播,系統沒有給他任何加成了,可他的每一劍,落點都比上一劍更準,呼吸也越來越穩。這不是詞條,這是他自己練出來的。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但那個在雨裡的傢伙,好像比當神的時候,更像樣了一點。

我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雨已經小了一點,巷子裡的積水映著超商的燈光。葉凌終於停了下來,他把斷劍抱在胸前,像是抱著什麼失而復得的東西,慢慢地靠著磚牆坐下來,雨水從他的髮梢滴落,他的肩膀因為疲憊而微微起伏,卻沒有再露出那種茫然的表情。他的眼睛看著前方,很亮,很倔強,像是終於找到了不需要系統也能站著的理由。

我的手環在這時震動了一下。

不是夏知微的偽裝完成提示,而是一封來自最高權限的、全域廣播的系統通知。暗藍色的星海忽然暗了一下,所有漂浮的視窗都強制彈出同一行金色的字,字體是執行長謝曜最喜歡的、優雅卻不容置喙的格式。

備援主角啟動程序已完成,第1000號主角厲鈞已投放至邊境群島,所有維運人員請於六小時內提交污染溯源報告,未通過審查者將併入格式化名單。

夏知微的臉色在那行金字的映照下,瞬間變得有點白。她轉頭看我,嘴唇動了動,卻沒有發出聲音。我盯著那行字,又看向視窗裡那個還坐在雨裡、對即將到來的風暴一無所知的葉凌,忽然明白,我那個自以為只是讓他出糗的小小Bug,已經不再是惡作劇那麼簡單了。我把一個人從劇本裡推了出去,卻也把另一個更殘酷的劇本,推到了所有人的面前。

而審查的倒數,已經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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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第三章:燈塔與廢鐵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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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來以為全域廣播那行金字跳出來之後,我會有個比較戲劇化的反應。

像是手一抖把熱可可打翻,或者像那些老派電影一樣,螢幕的藍光映在臉上,然後我用很低的聲音說一句完了。這樣至少看起來比較像一個正在崩潰的維運工程師,符合觀測者污染指數即將超標的美學。

實際上我什麼都沒做。我就坐在第七象限那張怎麼樣都調不到正確高度的人體工學椅上,看著那行字慢慢淡掉,看著星海重新亮起來,看著夏知微把她的數據迷彩又多補了兩層,像是在幫一具屍體多蓋兩件外套。

備援主角已投放至邊境群島。

邊境群島。那個只有在系統需要丟棄東西時才會想起來的垃圾場兼秘境倉庫,充滿瘴氣、破爛遺跡跟沒人想撿的過期詞條。我腦袋裡自動跳出地圖,那片海域在表層現實的衛星圖上看起來很漂亮,實際上連新聯邦的觀光局都不敢排進行程,因為那裡的氣運流動是亂的,就像一台沒有重灌過的老電腦,暫存檔案堆到連系統自己都找不到路。

夏知微把視窗切到靜音,很小聲地問我,現在怎麼辦。

我沒有回答。我的觀測視窗還開在葉凌身上。六個小時的溯源審查倒數已經在我的手環上開始跳動,紅色的數字一秒一秒往零靠近,但我的眼睛卻移不開那個雨中的小點。

然後我發現他不見了。

不是那種誇張的瞬間移動,也不是系統又給了他什麼新的奇遇。凌晨四點十七分,中州舊城區的監視器日誌出現了一個長達零點八秒的空白。那不是斷線,是數據海為了節省流量偶爾會出現的自動壓縮,會把沒有氣運波動的F級路人直接當成背景雜訊給省略掉。過去三年,葉凌的氣運曲線亮得像燈塔,系統恨不得每秒鐘都給他一個特寫,現在他暗掉了,系統就真的把他當成路人了,連鏡頭都懶得給他。

我幾乎是條件反射地把追蹤頻率調到手動最高,強制把省略掉的影格重新吐出來,星海的運算核心發出一聲很輕的不滿嗡鳴,像是被我吵醒。我看見他在雨停之後,沒有回宿舍,沒有去醫院,也沒有去找任何一個曾經圍著他轉的媒體或企業。他把那把斷掉的星隕用巷子裡撿來的黑色塑膠袋包好,背在背後,像背著一把破舊的雨傘,然後走進了中州車站,買了一張最便宜的夜車票。

目的地,邊境群島的轉運港,夜潮鎮。

我盯著那張票的電子存根,票價三百二十塊,是他身上剩下最後的現金。那張票沒有任何氣運加成,沒有打折,沒有升等,連座位都是最靠廁所的那個。這就是F級的待遇,世界不再為你讓路,你得自己去擠。

夏知微湊過來看了一眼,皺起眉頭,他去那裡幹什麼,找死嗎,邊境群島現在是厲鈞的投放點,劇本部已經把那裡的詞條濃度調到最高,就等新主角去收割。

我不知道。但我有種很差的預感,那種預感不是來自數據分析,是來自一種很丟臉的、我不想承認的情緒。我把自己丟進去數據海的最底層,去撈他那條已經被標記為廢棄的觀測線,只為了確認他是不是真的在往那個方向移動。這很蠢,污染指數四點七趴的傢伙最該做的就是關掉視窗去寫報告,而不是像個跟蹤狂一樣把頻寬全部砸在一個F級路人身上。

可我還是做了。而且我很快就後悔了。

因為當我把觀測視窗的座標跟著他一路切到邊境群島的上空時,我發現我看不見他了。

不是訊號不良。邊境群島的數據海本來就比較稀薄,漂浮的視窗很少,星光也比較暗,像是一片訊號很差的郊區。但通常就算再稀薄,我還是能透過氣運殘留的熱度找到目標,就像在黑暗裡找一根還有餘溫的菸蒂。現在,夜潮鎮那片由鐵皮屋跟漁港組成的聚落,在我的視窗裡是一片完整的灰色,有一塊地方被某種我沒見過的力場給遮住了,像是用立可白在星圖上塗了一個洞。

夏知微立刻就反應過來了。她把我的視窗搶過去,手指飛快地敲了幾行指令,臉色變得很嚴肅。

是屏蔽,老東西的味道,她低聲說,不是管理局的防火牆,是造物主那批最早期的底層協定,沒有詞條,沒有氣運紀錄,管理局的觀測鏡頭照不進去。魚伯還活著啊。

魚伯。這個名字在維運部的檔案庫裡只出現過三次,每次都伴隨著已歸隱,無威脅,建議封存的標籤。他是邊境群島世代守護者家族的最後一個,七十一歲,檔案照片裡是一個穿著藍色漁民背心、笑起來滿臉皺紋的老頭,據說年輕的時候也當過配角,後來自己把模板給撕了,跑去燈塔旁邊煮魚湯。管理局對這種自己放棄被選中資格的人一向懶得管,因為沒有氣運的人,就沒有劇情價值。

但現在,這個沒有劇情價值的老頭,卻把葉凌給藏起來了。

我沒有經過申請,就直接用了魏言之前偷偷給我的那組舊版後門權限。那組權限可以讓我把觀測視點暫時切成實體投影,消耗很大,而且會在日誌上留下很醜的痕跡,但我管不了那麼多。數據海的星光在我眼前扭曲、重組,然後像是被海水淹沒一樣,我的視野被強行拉進了那個被塗白的洞裡。

我先聞到的是味道。

很濃的柴火味,混著海鹽、魚油跟某種發酵過的醬料味,溫熱的蒸氣直接撲在臉上。我以為數據海的投影是不會有嗅覺的,但這個屏蔽區不一樣,它好像把表層現實的物理規則原封不動地搬了進來,連風吹過鐵皮屋頂的震動都能感覺到。

然後我看見了那座燈塔。

它真的很破,外牆的白漆剝落了一大半,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頂端的燈罩甚至裂了一道縫,用防水膠帶隨便黏著。燈塔旁邊搭著一間更破的鐵皮小屋,門前掛著漁網,地上擺著幾個保麗龍箱,裡面養著還活跳的海魚。一個穿著寬褲跟背心的老人蹲在門口的土灶前,拿著一根長木勺,慢慢攪著一鍋正在滾的魚湯,湯是乳白色的,上面浮著薑絲跟蔥花,熱氣在清晨冷冷的海風裡凝成白霧。

那就是魚伯。他抬起頭,臉上的皺紋擠在一起,對著站在屋簷下的人笑了笑。

而站在屋簷下的,就是葉凌。

他看起來比十二個小時前更狼狽。身上的黑色內襯已經乾了,卻皺得像一張被揉過的紙,頭髮還沒完全乾,背後的黑色塑膠袋已經被海風吹得有些破爛,露出裡面鏽蝕的斷劍。他手裡捧著一個比他臉還大的鋼杯,裡面裝著魚伯剛剛舀給他的魚湯,熱氣模糊了他的臉。他沒有了戰甲,沒有了星塵披風,看起來就是一個普通的、搭了一整夜夜車才到漁港的年輕人,疲憊,飢餓,卻沒有倒下。

我躲在數據海的投影夾縫裡,照理說他們看不見我。觀測者的投影是單向的,就像單面鏡。但我還是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小步,因為葉凌的眼神變了。他不再看著遠方的海,也不再看著那鍋湯,他微微側過頭,看向我這個方向,雖然他的焦距並沒有對準我,而是對準我身後那片稀薄的星光。

魚伯好像什麼都沒發現,只是用很慢、帶著海口音的語調說,年輕人,湯要趁熱喝。我們這裡的魚,沒有什麼氣運加成,也沒有什麼詞條,就是清晨四點去港邊現抓的,你喝喝看,跟你們中州那些會發光的料理有哪裡不一樣。

葉凌捧著鋼杯,喝了一大口。他的喉結動了一下,然後眼睛有點睜大。

很燙,他說,聲音有點啞,卻很真實,然後他又喝了一口,這次慢了一點,很鮮,很鹹。沒有別的味道,就是魚的味道。

魚伯哈哈笑了兩聲,皺紋更深了,對啦,就是這樣。魚就是魚,劍就是劍,你們那些年輕人,總喜歡在東西上面貼很多標籤,什麼鋒利加九九九,什麼破甲加八成,貼到最後,自己都忘了那把劍原本有多重。

他站起來,走到屋子後面,拖出一把看起來更破的東西。那是一把沒有開鋒的鐵劍,比星隕短一些,劍身厚重,表面全是敲打留下的錘痕,沒有任何光澤,甚至連握柄都是用舊漁繩纏起來的,醜得要命。

葉凌看著那把劍,愣了一下。

來,魚伯把鐵劍拋給他,葉凌下意識地接住,卻因為比想像中重而手腕往下一沉,差點沒拿穩。試試看,這是我年輕的時候打著玩的,沒有綁定,沒有特效,不會自己飛,也不會嗡嗡叫。你揮一下試試,用你自己的手去揮,不要等它來幫你。

葉凌握緊那把醜鐵劍,走到空地上。海風很大,把他的外套吹得鼓起來。他舉起劍,深吸一口氣,然後往前斬了下去。

動作很頓,很吃力。沒有星隕那種會自動修正軌跡的輔助,他的肩膀跟手肘必須自己去找角度,呼吸一亂,劍就偏了,砍在空氣裡發出很沉的破風聲。斬了三下,他的額頭就冒汗了,手臂因為要對抗鐵劍本身的重量而微微發抖。

不對,魚伯在旁邊看著,也不罵他,只是慢悠悠地說,你太用力了。你以前拿的那把劍,是它在帶著你飛,現在換你帶著它走。呼吸,腳跟著呼吸,腰帶著手,你先不要想著要砍到什麼,你先感覺一下,這把劍有多重,你的身體有多重。

葉凌停下來,照著他的話,重新調整呼吸。他閉上眼睛,吸氣的時候肩膀沉下去,吐氣的時候腰部轉動,手臂再跟著出去。這一次,劍的軌跡穩了一點,雖然還是很慢,但那股頓挫感不見了,變成一種很紮實的、鐵塊劃開空氣的聲音。

我站在夾縫裡,看著這一幕,忽然覺得胸口有點悶。這很溫暖,很治癒,甚至有點像那種老派的武俠電影,落魄的少俠遇到隱世高人,在破燈塔前喝一碗魚湯,然後重新學會怎麼拿劍。如果這是劇本部寫的劇情,我大概會在日誌裡標註為俗套的療傷橋段,給個B級評價,然後關掉視窗。

但我的後頸卻在發涼。因為我看見葉凌每揮一次劍,他背後塑膠袋裡那把斷掉的星隕,就會跟著閃一下。

不是詞條發動的那種華麗閃光,是很細微的、像是碎玻璃反射路燈的光。星隕雖然鏽蝕了,但它內部的詞條碎屑並沒有完全消失,那些鋒利加九九九、氣運綁定之類的程式碼碎片,還卡在斷口的鐵鏽裡,像是一堆壞掉的電路板。正常來說,F級模板是感應不到這些碎屑的,因為他的權限已經被關掉了,就像一個被停權的帳號,看不見後台的訊息。

可是葉凌閉著眼睛揮劍的時候,那些碎屑卻像是被什麼東西牽引著,微微地震動起來,然後有一縷極淡極淡的、只有維運部儀器才看得見的數據流,從碎屑裡飄出來,往天空的方向,也就是往數據海的方向,飄過去。

他不是在練劍。他是在用一種我完全沒想過的方式,在聽。

我幾乎是立刻把觀測頻率調到最細,切到詞條殘響的波段。然後我聽見了。

很輕,很破碎,像是有人把一捲錄音帶倒著放。

過期……非法素材……判定邏輯……維運部註解……

那是我三天前手抖打上去的那行字。那行把星隕標成垃圾的字,正在被他以一種完全不講道理的方式,一個字一個字地反向拼湊出來。

葉凌忽然停下動作,睜開眼睛。他沒有看魚伯,也沒有看手裡的鐵劍,他轉過頭,很準確地看向我藏身的這片數據夾縫。他的眼神不再茫然,也不再只是倔強,那裡面多了一種很清醒的、像是終於在黑暗裡摸到門把的專注。

他把鐵劍插在地上,走到那個黑色塑膠袋旁邊,蹲下來,把斷掉的星隕拿出來,放在膝蓋上。他的指尖輕輕拂過斷口的鐵鏽,那些數據流像是被吸引的螢火蟲,聚集在他的指尖。

然後他用一種很輕、卻很清楚的聲音,對著空氣說。

我知道你在看。

魚伯攪動魚湯的手停了一下,卻沒有抬頭,只是輕輕笑了一聲,像是早就知道會這樣。

而我,在數據海的夾縫裡,感覺到我的手環猛地震動起來。不是溯源審查的倒數,是另一條從未見過的紅色警告,直接從最深層的底層協定裡彈出來,字小到幾乎看不見。

警告:觀測對象V-999正透過非法詞條殘響,嘗試反向解析觀測者座標。污染指數同步上升中。

我植入的那個小小的、幼稚的Bug,那個我以為只是讓他出糗的惡作劇,此刻正在把他變成第一個能夠回頭看見我的人。

海風吹過燈塔,魚湯的香氣還在空氣裡飄著,很溫暖,很日常。但我的背後,已經全是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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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第四章:舊版協定的導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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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維持著半蹲在數據夾縫裡的姿勢,沒有立刻把觀測視窗關掉。

手環的震動已經從提醒變成警告,二級警報的橘紅色光從我手腕一路漫開,整個星海都被那個顏色染成渾濁的血色。系統語音沒有任何情緒,卻把每一個字都準確地敲進我的顱內。

「檢測到未授權實體投影,維運編號W-07陸祈,污染指數上升至6.1%,請立即返回崗位並提交異常說明報告。重複,請立即返回。」

6.1%。我盯著那個數字,腦袋第一個跳出來的念頭竟然不是害怕,而是鬆了一口氣,還好沒有到七。七是臨界值,超過七就會自動觸發隔離審查,到時候就不是寫報告能解決的。這種自我安慰的精算,大概就是維運部待久之後的職業病,什麼事情都能換算成百分比跟閾值,連自己的恐慌都能被數據化。

海風還在夾縫裡吹,帶著魚湯的鹹味。我眼前的燈塔小屋還亮著暖黃色的燈,魚伯把那鍋乳白色的湯從土灶上端下來,葉凌已經把那把醜鐵劍重新握緊,汗水沿著他的下顎滴在沙地上。他的指尖還殘留著一點點從星隕斷口飄出來的數據流,像是一群不肯散去的螢火蟲。而那句「我知道你在看」還卡在我的耳膜裡,沒有消散。

我應該要立刻切斷投影,假裝什麼都沒發生,回去補一份天衣無縫的維運日誌。但我的腳沒有動,我的視線還黏在葉凌身上。直到一隻手從背後用力抓住我的後領,把我整個人往後扯出夾縫。

是夏知微。

她不知道什麼時候追著我的後門軌跡也跳進了這個屏蔽區的邊緣,臉色難看得要命,霧灰藍的挑染髮絲被數據亂流吹得全糾在一起,黑框眼鏡後面的眼睛裡全是火焰。她沒有罵我,只是壓低聲音,用一種快要掐死人的力道把我往外拖。

「陸祈,你是白癡嗎?二級警報,你還蹲在這裡看風景?你知道二級警報會直接同步到數值部跟劇本部那邊嗎?卡蜜兒跟沈昭然現在搞不好已經在看你的軌跡了!」

她的聲音在星海裡被壓得很小,卻每一個字都帶著顫。她的另一隻手飛快地在空中拉出三個視窗,指尖像彈鋼琴一樣跳動,一層又一層半透明的數據迷彩被她直接蓋在我的投影殘留上。那些迷彩看起來像是雜訊,又像是過期的快取資料,用來騙過系統的自動掃描。

「我幫你蓋了暫時的日誌,偽裝成例行性的屏蔽區訊號校正,但這個謊只能撐二十分鐘,溯源程式很快就會發現那個校正根本沒有申請單。你現在跟我走,去找魏言,快點。」

我被她拽著往數據海的上層浮去,燈塔的光在我們身後越來越小,最後又被那片立可白般的屏蔽給塗掉。葉凌的身影消失了,魚湯的味道也沒有了,只剩下星海裡冰冷的、無數星光組成的數據流,還有我手環上那個刺眼的6.1%。

魏言的檔案庫在數據海的最底層,那是個連空調聲都聽不見的地方。

管理局的總部懸浮在星海中央,像一座巨大的、沒有窗戶的伺服器機房,越往上越明亮,越往下越安靜。我們維運部平常待的第七象限已經算安靜了,但檔案庫這裡是另一種安靜,是被刻意遺忘的安靜。牆壁是深灰色的金屬,燈光是省電模式的昏黃,成排成排的實體儲存櫃像是墓碑一樣立著,裡面裝的不是文件,是被封存的舊版本日誌跟已經被格式化的人的觀測殘留。

魏言就坐在最裡面那張舊木桌後面。他穿著那件袖口已經磨到發白的舊式制服外套,鬢角的白髮在燈光下很明顯,手裡捧著一個保溫杯,裡面泡著不知道是什麼茶葉,熱氣慢慢往上飄。他看見我們兩個臉色慌張地衝進來,一點也不意外,只是把保溫杯放下,對我們點點頭。

「來了。」他說,聲音很溫和,卻帶著一種看透太多事情之後的疲憊。「夏知微在頻道裡跟我說了,你開了舊版後門去看邊境群島的屏蔽區,還被反向解析了。」

我站在桌前,像個被抓到作弊的學生,手還在發抖。夏知微把我推到椅子上,自己則快速地把檔案庫的對外連線全部切斷,又額外加了三層她自己寫的防火牆,動作熟練到讓人心疼。這不是她第一次幫人擦屁股了。

魏言沒有先罵我,也沒有問我為什麼要這麼做。他只是站起來,走到牆邊,把一個標示著「造物主遺留協定V0.9 未啟用」的儲存櫃打開。那個櫃子已經很久沒有人打開過,門軸發出低沉的摩擦聲,一股帶著鐵鏽跟舊紙張味道的冷空氣撲出來。

「管理局教給你們的,都是新版的東西。」他一邊說,一邊從櫃子裡取出一塊看起來像是黑色石板,卻在表面流動著暗金色程式碼的載體。「氣運值、詞條、模板等級,這些都是後來為了方便管理才加上去的。但你們知道嗎,在最一開始,造物主留下來的系統沒有這些,那時候只有一條最簡單的規則。」

他把石板放在桌上,輕輕點了一下。石板的程式碼散開,在昏黃的檔案庫裡投影出一片很小的、卻異常清晰的星海。那片星海跟我們平常看到的不一樣,沒有密密麻麻的視窗跟標籤,每一顆星光都只是單純的光點,安靜地流動,沒有任何氣運加成或詞條標示。

「這就是底層協定。」魏言低聲說。「造物主稱它為自由意志的備份。那時候每個人都是一樣的,沒有主角跟路人之分,劍就是劍,人就是人。後來系統為了效率,才加上了模板,讓一部分人特別亮,讓大部分人當背景。你們現在看到的數據海,是被粉飾過的。」

我看著那片純淨的星海,忽然覺得眼睛有點刺痛。我在維運部三年,每天看的都是被標好價格的星光,S級的特別亮,F級的直接被當成雜訊省略。我已經習慣用那種方式去看世界,習慣去計算誰值得被看見,誰不值得。現在看到這片什麼都沒有的星海,反而覺得有點不習慣,像是突然被拔掉了眼鏡。

「魚伯的燈塔,就是用這個底層協定蓋的屏蔽。」魏言繼續說,他的手指在投影中劃了一下,那片純淨的星海立刻出現一個小小的、不發光的洞,位置就在邊境群島上。「他用舊的規則,讓那個地方暫時不受新系統的觀測跟氣運影響。所以葉凌在那裡,才能喝到沒有詞條的魚湯,拿到沒有加成的鐵劍。那不是隱居,那是抵抗。」

夏知微忍不住開口,她的聲音還帶著剛才的急促。「魏哥,你現在給我們看這個太危險了,如果被謝曜掃到,我們全部都要被標成異常。陸祈現在的污染指數已經6.1了,葉凌那邊已經能反向解析出他的註解,再這樣下去,格式化者一定會醒來。」

魏言看了她一眼,眼神很溫和,卻也帶著一點歉意。

「我知道。」他說。「這就是我為什麼要帶你們下來。陸祈,你還記得管理局的最高鐵則是什麼嗎?」

我張開嘴,喉嚨有點乾。那條鐵則在我們入職的第一天就被刻進識別手環裡,每次開機都會跳出來。

「絕對不能讓被觀測者意識到系統的存在。」我說,聲音比我想像中還要啞。「一旦被發現,就必須立刻啟動格式化程序,將異常個體的氣運與記憶刪除,降為F級路人,並封鎖周遭所有詞條。」

「對。」魏言點頭,他把石板的投影關掉,檔案庫又回到昏黃的安靜。「這條規則不是為了保護被觀測者,是為了保護系統。因為一個人一旦意識到自己的人生是被寫好的劇本,他就不會再照著劇本走。他的氣運會開始亂流,會污染周圍所有人的模板,最後整個區域的敘事都會崩解。管理局害怕這個,所以寧願把覺醒的人直接刪除,當成沒有發生過。」

他走到我面前,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他的手很溫暖,跟數據海的冰冷完全不一樣。

「三年前,我親手格式化過一個跟葉凌很像的孩子。」他的聲音變得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他也是一個S級主角,在決鬥中發現自己的劍為什麼一定會贏,然後開始追查。他透過詞條的縫隙看見了我,我當時跟你一樣,嚇得半死,然後我按照規定,按下了格式化。看著他的記憶被一點一點洗掉,變成一個連自己名字都記不住的路人,在街頭遊蕩。那之後我就申請調來檔案庫,因為我再也不想按那個按鈕了。」

檔案庫裡很安靜,只有夏知微防火牆運作時的細微嗡鳴。

魏言放開我,轉身從桌子底下拿出兩個很小的、像是隨身碟一樣的東西,塞到我跟夏知微手裡。那東西入手冰涼,表面刻著很舊的管理局標誌。

「這是舊版的數據迷彩跟日誌偽裝的寫法,不會被新版的掃描抓到。」他說。「夏知微的迷彩很厲害,但在最深層的溯源面前還是太新了。用這個,把你今天開後門的紀錄,偽裝成一次失敗的自動備份。還有,陸祈,從現在開始,不要再主動去看葉凌了。你越看,他越能看見你。你們之間的污染是雙向的,你以為你在觀測他,其實他的氣運已經開始纏上你了。這就是觀測者污染最可怕的地方,你會從神變回人,會開始感到冷,感到痛,感到愧疚。」

我握緊那個隨身碟,指尖傳來刺痛的冰涼。愧疚。這個詞被他這麼直接地說出來,讓我有種被看穿的狼狽。我一直用數據跟日誌去包裝自己,說那只是個Bug,說那只是個專案,說葉凌的墜落只是數值波動。但其實我心裡清楚,我就是嫉妒他,嫉妒那個被世界寵愛的、連比中指都帶著光環的傢伙。而現在,我的嫉妒把我跟他綁在了一起。

夏知微把隨身碟收進口袋,推了推眼鏡,語氣又恢復成那種毒舌的樣子,卻藏著關心。「聽見沒有,陸大工程師,以後要偷看就用舊的,別再用那種會發光的新把戲了。還有,把你手環的震動關掉,吵死了,搞得我好像跟你在逃亡一樣。」

我勉強笑了一下,想回嘴,卻發現自己笑不出來。因為就在這個時候,魏言桌上那台已經很久沒有響過的舊式通知器,忽然發出尖銳的聲響。

不是二級警報。是更高一級的、只有在備援主角正式投放時才會出現的全域通報。

昏黃的燈光瞬間被染成冰冷的白色,一行半透明的字直接投在檔案庫的空氣中,每一個字都像是刀。

「備援主角第1000號厲鈞已完成投放,座標邊境群島夜潮鎮。劇本部指令,全面接管該區域敘事,清除前任主角殘留影響。」

魏言的臉色變了。夏知微的手猛地抓住我的手腕。

而我手環上的污染指數,在那行字跳出來的同時,又往上跳了0.2%。

不是因為我做了什麼,是因為葉凌還在那座燈塔裡,而那個為了取代他而生的、更殘暴的新主角,已經站在了同一座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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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第五章:劇本部的獵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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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握著魏言塞給我的那個隨身碟,指尖傳來的冰涼感一直沒有退掉。

檔案庫那台舊式通知器投出來的那行白字還懸在空氣裡,備援主角第1000號厲鈞已完成投放,座標邊境群島夜潮鎮。每一個字都像是系統用雷射刻上去的,冰冷,準確,不容質疑。夏知微的手還扣在我的手腕上,力道大得讓我能感覺到她的指甲陷進我的皮膚,她沒有看那行字,她只死死盯著我手環上那個剛跳上去的數字,污染指數6.3%。

魏言把保溫杯放回桌上,發出輕輕的喀一聲。他看起來比剛才更老了一點,鬢角的白髮在昏黃燈光下格外明顯。

「去吧。」他低聲說,聲音在安靜的檔案庫裡顯得有點沙啞,「沈昭然已經在路上了。她的劇本雷達比溯源程式還快,你們在這裡待越久,軌跡就越難擦。」

我腦袋裡有一瞬間的空白。沈昭然。劇本部首席敘事師,那個把人生當成連續劇在寫的女人。我在內網看過她的公開演講,酒紅色波浪長髮,剪裁俐落的套裝,指尖夾著電子煙,用一種像是品評紅酒的語氣談論主角應該在第幾章家破人亡、又在第幾章踩著仇人上位。她最喜歡的詞是張力與回收,彷彿一個人被打斷脊椎只是為了後面的逆襲更爽。她對葉凌的劇本據說寫了三年,從沒落世家的少爺到封神大典的星隕之主,每一個打臉橋段都是她親手安排的。現在那個劇本被我用一行過期判定毀了,她會怎麼想,我簡直不敢想像。

夏知微沒有等我回神,直接把我從椅子上拽起來,把魏言給的舊版迷彩隨身碟用力塞進我的外套內袋,又把她自己的防火牆權限硬塞進我的識別手環。她的動作很快,快得有點粗暴,霧灰藍的挑染長髮掃過我的臉頰,帶著一點淡淡的洗髮精味道和數據海特有的臭氧味。

「聽好,二級警報的紀錄我已經用舊版協定蓋掉了,偽裝成一次失敗的自動備份,但沈昭然不會看系統日誌,她會看人。」她壓著聲音,眼睛透過黑框眼鏡直直盯著我,「她待會不管問你什麼,你都給我用維運部的標準廢話回答,什麼例行巡檢、訊號校正、數值波動在許可範圍內。不要解釋太多,解釋越多破綻越多。還有,不要看她的眼睛,她會從你的眼神裡讀出故事線。」

我點頭,喉嚨發乾,想說聲謝謝,卻發現自己發不出完整的聲音。在數據海待了三年,我學會的最熟練的技能就是把一切情緒翻譯成日誌,把嫉妒翻譯成數值異常,把愧疚翻譯成污染指數,把恐懼翻譯成等待處理的錯誤代碼。可是現在,那些翻譯全部失效了,我感覺到自己的心跳,感覺到手心在冒汗,感覺到魏言放在我肩上的那隻手的重量。原來觀測者污染說的從神變回人是這種感覺,會冷,會痛,會怕,會覺得自己像個做錯事被抓包的小孩。

我們離開檔案庫的時候,整個管理局上層已經亮起來了。數據海中央那座巨大的伺服器機房本來是沒有時間感的,但現在每一顆漂浮的星光都染上了劇本部特有的暖金色,那是敘事權限展開的徵兆。無數細小的視窗在星海裡自動彈開,像是被風吹起的紙頁,裡面跑的全是表層現實的新聞標題與社群留言。

我只看了一眼,就覺得胃裡一陣翻攪。

《神壇墜落:星隕之主葉凌氣運耗盡,封神大典當眾出醜》

《專家解析:過度依賴神裝,葉凌早已透支天命》

《民意調查:百分之八十七民眾認為葉凌已不配為S級,呼籲資源重新分配》

每一篇報導的用詞都精準得像是同一個人寫的,配圖全是我最不想回憶的那一幕,葉凌握著鏽蝕斷裂的星隕,半跪在封神台上,臉上沒有憤怒,只有茫然。留言區裡全是曾經追捧他的人,現在用更熱烈的語氣嘲笑他,說他是靠系統作弊的贗品,說他的劍術根本不值一提,說幸好備援主角已經就位。這就是沈昭然的手法,她不需要動手去打敗一個人,她只要重寫大眾記憶裡的故事大綱,那個人就會自己被社會的敘事洪流沖走。

維運部的第七象限平常只有機器低鳴,今天卻異常安靜。我的座位前已經站了一個人。

沈昭然穿著一身深紅色的套裝,高跟鞋在金屬地板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她身形高挑纖瘦,指尖的電子煙沒有點燃,只是輕輕轉動著。她的妝容精緻得像是剛從攝影棚走出來, wave狀的酒紅長髮披在肩上,笑容完美,卻讓我感覺像是被一台高解析度的攝影機對準,每一根汗毛都被掃描。

「陸祈,維運部W-07。」她開口,聲音溫柔,語調卻像是手術刀,「不用緊張,只是例行訪談。封神大典那天的星隕詞條崩解,我們劇本部需要補一個技術說明,畢竟觀眾需要一個合理的解釋,為什麼一個S級主角會突然拿著廢鐵上台。」

她說觀眾的時候,語氣自然得讓我頭皮發麻。彷彿表層現實的幾千萬人真的只是坐在螢幕前的觀眾。

我依照夏知微教的,擺出那副公務員的死人臉,聲音盡量平淡。「報告,星隕的詞條崩解初步判定為版本過期素材未及時清理,維運部在當日凌晨的批次更新中已標記該素材為非法,觸發全域卸載屬於預期內的自動修正。」

我一邊說,一邊感覺到手環裡夏知微的防火牆在微微發熱。她在遠端,隔著兩層象限,用她自己寫的數據迷彩幫我偽造整段維運軌跡。我能想像她現在的樣子,一定是縮在她那個堆滿能量飲料罐的座位上,手指在鍵盤上飛舞,一邊幫我擦屁股一邊在心裡罵我白癡。果然,我的話音剛落,我面前的觀測視窗就自動展開,裡面跳出一整排偽造得天衣無縫的日誌,從申請單到執行紀錄,甚至還有我當時打瞌睡的鍵盤敲擊間隔,全部都是舊版協定的格式,新系統的掃描根本看不出破綻。

沈昭然沒有看那些日誌,她只是輕輕笑了一下,那個笑容讓我背後的冷汗直接滑到腰際。

「版本過期啊。」她重複了一次,尾音拖得很長,帶著一種戲謔的品味,「所以,一個被系統寵愛了六年的S級主角,會因為後台忘記刪一個標籤,就在全世界面前表演神裝鏽蝕?陸祈,你不覺得這個劇情有點太潦草了嗎?如果是我的劇本,我至少會讓他在決鬥中被更強的反派斬斷神劍,這樣觀眾才會覺得惋惜,而不是覺得他活該。」

她的話字字帶刺,卻又包裝在溫柔的語氣裡。我感覺到她不是在問技術問題,她是在試探我這個人。她想知道,我是不是那個會因為嫉妒而親手毀掉主角的人。她想知道,我眼裡的愧疚是不是真的。

我的內心獨白此刻吵得要命。一邊是那個習慣用數據解構一切的維運工程師,冷冷地提醒我不要多說話,不要露出破綻,污染指數已經6.3%,再被她抓到情緒波動就完了。另一邊卻是那個在雨中看見葉凌握著斷劍苦練時動搖的自己,那個在燈塔裡聽見魚湯味道的自己,那個明明知道自己做錯了卻還想把一切都推給系統的彆扭鬼。我盯著沈昭然的眼睛,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像個只關心日誌的公務員,但我的手指卻不自覺地攥緊了外套口袋裡的舊版隨身碟。

就在這個時候,我左前方的次級觀測視窗忽然閃了一下。那是邊境群島的即時投放視窗,本來應該是關閉的,卻因為沈昭然展開的敘事權限被強制打開了。

畫面裡是夜潮鎮的清晨,霧氣還沒散,海風把漁網吹得鼓起來。葉凌穿著那件簡約的夾克與牛仔褲,背著魚伯給他的那把醜鐵劍,站在燈塔下的沙灘上。他看起來比封神大典時瘦了一點,眼神卻比那時候更沉靜。他面前站著幾個夜潮鎮的村民,手裡拿著平板,臉上帶著猶豫與疏離。其中一個年輕人把平板遞給葉凌,螢幕上正是沈昭然讓媒體鋪天蓋地投放的那些墮落者報導。

我聽不見聲音,但我能從他們的嘴型讀出來。那個年輕人說,葉凌,你還是離開吧,鎮上來了新的人,聽說是真正的S級,管理局說你已經是過去式了,不要連累我們。

葉凌沒有生氣,也沒有解釋。他只是接過平板,看了一眼,然後把平板還回去,輕輕點了一下頭。他轉身,握緊了背上的鐵劍,劍身沒有任何詞條光芒,只有海風打磨過的粗糙鐵紋。他用那種墜落後才學會的、依靠呼吸與肌肉的姿勢,開始在沙灘上一遍又一遍地揮劍。每一次揮動,都帶起一點沙塵,沒有劍鳴特效,沒有氣運加成,只有他自己的汗水滴進沙子裡。

我的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住。我以為我早就對主角這種熱血自我感動免疫了,我在維運部看過太多S級主角靠著詞條開無雙的畫面,每一次都只覺得虛假。可是現在,看著那個被全世界遺忘、被劇本宣告為廢棄模板的人,還在用最笨的方法練習,我卻覺得那把醜鐵劍比星隕更刺眼。

沈昭然注意到了我的視線,她順著我的目光看向那個小小的視窗,發出一聲輕輕的、像是看到有趣道具的讚嘆。

「啊,剛好。」她說,語氣輕鬆得像是在談論天氣,「忘了跟你說,為了讓備援主角的登場更順利,我們劇本部已經啟動了表層敘事覆蓋。從今天凌晨開始,所有關於葉凌的公開紀錄都會被慢慢調整,他的得獎紀錄、他的戰鬥影片、甚至他在中州學院的學籍,都會被標記為資料錯誤,逐漸被備援主角厲鈞的資料覆寫。不用擔心,不會很粗暴,我們會讓大家自然而然地忘記他,就像忘記一個收視率不好的角色。」

她說完,轉頭對我露出一個堪稱溫柔的微笑,眼神卻冰冷得像數據海最深處的寒流。

「所以,陸祈,你會幫我們的,對吧?維運部只要確保數據海的底層不要出錯就好,故事這種東西,交給我們劇本部來寫,才會好看。」

她的話音剛落,我手環上的污染指數又往上跳了一小格,6.4%。不是因為我做了什麼,是因為葉凌在沙灘上又揮出了一劍,而我正在看。觀測者污染,那個雙向纏繞的詛咒。此刻我才真正明白,夏知微跟魏言警告我的意思是什麼。我以為我在俯瞰他,其實他的每一次呼吸,都在把我從冰冷的伺服器機房裡拽回有溫度的現實。

遠端,夏知微的防火牆發出一聲只有我能聽見的輕微嗡鳴,提示偽造軌跡已經完成同步。她的聲音透過加密頻道直接敲進我的耳膜,帶著壓抑的急促。

「陸祈,撐住,我已經把你的操作紀錄全部蓋成舊版備份了,她找不到直接證據。但她的覆寫已經開始了,葉凌在表層的存在感正在被稀釋,再這樣下去,不用格式化,大家都會忘記他。」

我看著沈昭然那張完美的笑臉,看著視窗裡那個還在沙灘上孤獨揮劍的背影,看著星海裡那些被染成暖金色的、正在重寫全世界記憶的數據流。我忽然意識到,這才是管理局最可怕的地方。它不需要用格式化者那種兵器去刪除一個人,它只要讓所有人都覺得那個人從來沒有存在過,那個人就真的消失了。

而我,這個親手把他推下神壇的人,現在卻成了唯一一個還記得他原本應該是什麼樣子的人。

沈昭然輕輕敲了一下我的桌面,電子煙在她指尖轉了一圈。

「對了,維運部的例行訪談結束後,麻煩你把這份備援主角的氣運接管同意書也簽一下。只是個流程,表示維運部確認前任主角的模板已經廢棄,可以回收。」她把一份半透明的電子文件推到我面前,文件末尾已經蓋上了劇本部與數值部的章,只剩下維運部的簽名欄還空著。

文件的標題是《第999號主角葉凌模板廢棄與資源再分配確認書》。

我的手指懸在簽名區上方,微微顫抖。只要我簽下去,葉凌就不再是數據海裡的第999號星光,他會變成一串可以被刪除的快取,可以被厲鈞吞噬的養分。而我手環裡那個舊版的隨身碟,此刻燙得像一塊烙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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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第六章:暴君登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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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份《第999號主角葉凌模板廢棄與資源再分配確認書》就懸浮在我的眼前,半透明的介面散發出柔和的白光,字體工整得像是用尺量過,每一個筆畫都在提醒我這是一份再正當不過的流程文件。

沈昭然指尖的電子煙輕輕轉了一圈,酒紅色的波浪長髮隨著她的動作晃動了一下,她的笑容依舊完美,聲音卻像是裹著糖衣的刀片。

「只是個流程。」她說,「維運部確認廢棄,數值部就能回收氣運,劇本部才能讓新主角順利接管。陸祈,你不會讓我們在這種小地方卡關吧?」

我盯著那個空白的簽名欄,手環在手腕上燙得發疼。污染指數6.4%的紅字在視網膜上跳動,像是一顆倒數的計時器。我知道只要我抬起手,用指紋按下去,葉凌這個名字就會從數據海的星圖裡被標記為可清除快取,從此以後,所有關於星隕之主的影片、報導、得獎紀錄,都會像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被新資料覆蓋。這不是刪除一個檔案,這是讓一個活生生的人被世界遺忘。

我腦內那個習慣把一切翻譯成日誌的工程師又開始碎碎念了。他說,陸祈,別犯蠢,這只是工作,這是管理局的最高鐵則,被觀測者一旦覺醒就必須格式化,你只是按流程辦事,你甚至可以用舊版協定把自己的情緒也偽裝成正常波動。但另一個聲音,那個在雨夜裡看過葉凌握著斷劍對著觀測視窗說我知道你在看的聲音,卻在同一個腦殼裡冷笑,少來了,你嫉妒了他六年,好不容易親手把他拉下神壇,現在又在這裡裝什麼愧疚?你以為你按下去就能回到那個冰冷的伺服器機房繼續當神嗎?

我沒有立刻簽。我把手指懸在半空,然後用一種連自己都覺得假的平淡語氣開口。

「報告,需要先完成維運部的最終校驗,確認前任模板的殘留詞條已經完全卸載,否則回收時會產生氣運溢位。」

沈昭然挑了一下眉,似乎對我這個藉口感到有點意外,但也沒有拆穿。她只是輕輕笑了一聲,把那份確認書往我這邊又推近了一點。

「當然,你慢慢校驗。」她說,「反正夜潮鎮那邊的接管儀式,很快就會讓校驗結果變得不那麼重要了。」

她這句話剛落,我左前方的次級觀測視窗就毫無預警地強制彈開了。那不是我主動開啟的視窗,是劇本部的敘事權限為了展示新主角登場而自動投放的全域直播。畫面編號清晰地標示著,表層現實,邊境群島,夜潮鎮漁港,下午一點四十七分。

海風是灰藍色的,漁網被吹得啪啪作響,整個小鎮像是被按下了靜音鍵。然後,一道黑色的裂口在漁港正中央被硬生生撕開,像是有人用指甲劃開了現實的布幕。

厲鈞就是從那裡走出來的。

我第一次看見備援S+級的數值具現化是什麼樣子。寸頭銀灰髮,眉骨銳利得像刀鋒,身高至少超過一百九十公分,黑色戰術大衣底下是泛著冷光的金屬護甲,每一步踩在漁港的水泥地上,都會讓周圍漂浮的詞條光點不自覺地顫抖。他的數據標籤在我眼前的視窗裡瘋狂刷動,模板等級S+,特性氣運掠奪,能力詞條吞噬,領域展開暴君威壓。光是站在那裡,他周身就自動形成一個半徑二十公尺的力場,力場內所有低於B級的裝備詞條都會被壓制到失效,連海風的流動都變得遲滯。

他沒有自我介紹,也沒有像葉凌當年那樣還要喊一句熱血台詞。他只是抬起頭,用那雙狼一樣的眼睛掃過整條漁港,然後咧開嘴,露出一個極度享受的笑容。

「管理局說這裡有個過期的主角要回收。」他的聲音透過表層的擴音詞條直接炸開,沙啞而充滿壓迫感,「誰是葉凌?自己站出來,我可以讓你死得像個主角。不站出來,我就把這個鎮上所有人的詞條一條一條拔下來,看看是誰的比較硬。」

漁港邊的村民立刻騷動起來。我認得其中幾個面孔,就是早上在沙灘上遞平板給葉凌的那群人。他們手上的漁刀、扳手、甚至是漁船的引擎詞條,在厲鈞的威壓領域下全都發出哀鳴,原本淡淡的藍色光芒迅速黯淡。一個年輕漁民手上的護臂詞條甚至當場碎裂,化成光點被吸向厲鈞的掌心,融進他大衣的護甲裡,讓那片護甲的光澤又亮了一分。這就是詞條吞噬,不需要戰鬥,只要站在那裡,就能掠奪他人的力量。

混亂中,一個身影從燈塔的方向衝了出來。

是葉凌。他還是那件簡約的夾克與牛仔褲,背著魚伯給的那把醜鐵劍,臉上沒有任何氣運光環,只有被海風吹得有點乾裂的嘴唇和因為連日苦練而微微顫抖的手臂。他沒有猶豫,直接站到了厲鈞與村民之間,張開雙手。

「衝著我來。」葉凌的聲音不大,卻在厲鈞的威壓下清晰得刺耳,「他們只是普通人,他們的詞條跟你沒有關係。」

厲鈞像是聽見了什麼天大的笑話,放聲大笑起來。笑聲讓整個漁港的空氣都震動起來。

「普通人?在這個世界,普通就是原罪。」厲鈞往前踏出一步,威壓領域瞬間收縮,集中壓在葉凌一個人身上,「你以前也是S級,應該最清楚才對。沒有詞條的人,連呼吸都算是系統施捨的。你現在連F級都不如,還想當英雄?」

話音未落,厲鈞已經動手了。他沒有拔刀,只是抬起手,虛空一握,一股無形的掠奪力場就朝葉凌抓去。我在數據海的視窗裡看得一清二楚,那個力場的判定邏輯是強制剝離目標身上最高價值的詞條,如果目標沒有詞條,就直接撕裂氣運本身。葉凌身上早就沒有任何系統詞條了,這一抓下去,碎的就是他的意志與存在。

葉凌沒有躲。他反而往前迎了一步,拔出了背後那把醜鐵劍。劍身粗糙,沒有開鋒,沒有任何光芒,只有魚伯用原始熔爐一錘一錘敲出來的鐵紋。他用這幾天在沙灘上練出的、最笨拙也最扎實的呼吸法,將全身的重量壓在劍身上,硬生生斬向那道無形的掠奪力場。

鏘的一聲,刺耳得讓我牙根發酸。鐵劍與詞條力場碰撞,火花四濺,葉凌整個人被震得向後滑了半公尺,虎口當場裂開,鮮血順著劍柄滴進沙子裡。但那道掠奪力場,竟然被他用純粹的肉身力量給劈開了一個缺口。

我愣住了。視窗裡的數值監測顯示,葉凌那一劍的出力只有普通成年男性的1.2倍,沒有任何加成,完全是肌肉與骨骼的極限。可是他的劍路,沒有一絲多餘的晃動,每一寸肌肉的發力都精準得像是用尺量過。這是魚伯教他的東西,放下對詞條的依賴,重新感受劍的重量。

魚伯也在這個時候從燈塔小屋裡走了出來。老人穿著那件洗到發白的漁民背心與寬褲,戴著斗笠,步伐慢吞吞的,手裡還端著一個熱氣騰騰的保溫壺,看起來跟眼前這場神仙打架完全不搭調。他走到村民身前,輕輕把保溫壺放在地上,然後用他那種帶著海風幽默的慢條斯理語氣開口。

「年輕人,火氣不要這麼大嘛。」魚伯對著厲鈞說,聲音不大,卻像是有一層看不見的薄膜以燈塔為中心擴散開來,「這裡是老頭子的燈塔範圍,進了這裡,什麼S級A級的,都得先把鞋子上的泥巴抖乾淨再說話。我這燈光雖然舊了一點,倒是還能遮一點系統的眼睛。」

隨著他的話音,那個以燈塔為中心的屏蔽立場微微亮起,原本被厲鈞壓制到黯淡的村民詞條,竟然又恢復了一點微光。厲鈞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他顯然感覺到自己的威壓領域被削弱了。那是造物主遺留的原始屏蔽,不依賴任何詞條,純粹是對天命系統觀測的拒絕。

「又是一個躲在系統漏洞裡的老鼠。」厲鈞冷哼一聲,眼中的凶光更盛,「以為靠這種過時的遮蔽就能擋住新版本?那我就連這個燈塔一起拆了,看看你的遮蔽能撐幾秒。」

他不再保留,雙臂張開,黑色大衣無風自動,整個人像是化身成一個巨大的漩渦,暴君威壓領域全功率展開。這一次,連魚伯的屏蔽立場都開始劇烈閃爍,發出像是老舊燈泡接觸不良的滋滋聲。村民們痛苦地捂住胸口,葉凌更是首當其衝,他剛才硬接一擊已經受傷,現在在雙重壓力下,握劍的手抖得更厲害了,膝蓋甚至微微彎曲,像是背上壓了一座無形的山。

但他沒有跪。

葉凌咬著牙,一步一步重新站直,把醜鐵劍橫在胸前,劍尖直指厲鈞。他的眼神沉靜而堅毅,沒有了當年身為S級主角時的狂傲,只剩下一種最純粹的不服輸。

「我不會退。」他低聲說,像是說給厲鈞聽,也像是說給自己聽,「這把劍沒有詞條,但它是我自己揮動的。只要我還握著它,你就別想從這裡跨過去。」

厲鈞的耐心徹底耗盡了。他發出一聲像是野獸般的低吼,右手凝聚出一把完全由掠奪來的詞條碎片構成的黑色長刀,刀身上密密麻麻疊加著鋒利、破甲、灼熱、麻痺等十幾條詞條的光芒,刺眼得讓人無法直視。他高高舉起長刀,對著葉凌的頭頂,毫不留情地斬了下去。這一刀的判定是必中,數值是葉凌現在肉身防禦力的三百倍以上,只要落下,連人帶劍都會被一起吞噬。

透過視窗目睹這一切的我,感覺到血液在瞬間衝上了頭頂。

去他媽的中立,去他媽的旁觀者守則,去他媽的污染指數。我腦子裡那個冷漠的維運工程師徹底當機了,只剩下一個最簡單、最愚蠢、也最人性的念頭,他會死,他真的會死在這裡,而我這個親手把他推下神壇的人,現在就坐在這裡看著他死?

我的手指比我的理智更快。在厲鈞的刀鋒落下的前零點三秒,我強行打開了維運部的緊急寫入權限,用魏言給我的舊版隨身碟作為跳板,繞過了管理局的即時審查,將一行最微小、最不起眼的程式碼,偷偷寫進了葉凌那把醜鐵劍的底層資料裡。

詞條名稱:堅韌+10。效果:受到致命等級判定攻擊時,結構完整度強制保留1%,持續三秒。備註:非法臨時詞條,未經數值部審核,極易被偵測。

這是我能做到的極限了。不是什麼神裝,不是無敵三秒,只是一個連路邊攤白板裝備都不會多看一眼的垃圾詞條。但對於現在的葉凌來說,這就是生與死的差距。

表層現實,黑色長刀帶著刺耳的尖嘯落下,與醜鐵劍重重相撞。

預想中鐵劍當場粉碎、葉凌被刀光吞沒的畫面沒有發生。那把醜鐵劍在接觸的瞬間,劍身竟然泛起了一絲極淡、極不起眼的灰色微光,像是鐵鏽底下露出一點新的紋理。堅韌+10的詞條在最關鍵的瞬間生效了,強制將本該碎裂的結構保留了下來。巨大的衝擊力還是將葉凌整個人轟飛出去,重重摔在燈塔的石牆上,噴出一口鮮血,手中的鐵劍發出不堪負荷的嗡鳴,卻沒有斷。

厲鈞的刀停在了半空。他看著自己那把疊加了十幾條頂級詞條的黑色長刀,竟然被一把毫無光芒的廢鐵給擋住了,臉上的表情從殘忍變成了錯愕,然後是被冒犯的暴怒。

「什麼東西?」他死死盯著葉凌手中那把微微發光的鐵劍,語氣裡第一次出現了不確定,「你的劍上,剛才閃了什麼?」

葉凌靠在石牆上,劇烈地喘息著,他自己也愣住了。他低頭看著手中的鐵劍,那一絲灰色的微光已經消失,但劍身確實沒有斷。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他感覺到,剛才那一瞬間,有什麼看不見的力量托住了他的劍。

他抬起頭,下意識地望向天空,望向那個我所在的、沒有人能看見的觀測夾縫。他的眼神不再是憎恨,而是一種帶著疑惑與試探的明亮。

魚伯在這個時候慢悠悠地走過去,不著痕跡地擋在了葉凌身前,假裝關心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實則用自己的身體遮住了那把劍,同時對著天空的方向,用只有我能聽見的氣音,極輕地說了一句。

「小子,謝了,但下次別用這麼亮的詞條,太刺眼了。」

我的手還懸在虛擬鍵盤上,指尖冰涼,手環上的污染指數在剛才寫入的瞬間,像是被點燃的引線一樣瘋狂跳動,直接從6.4%飆升到了7.1%,並且彈出了一條刺眼的橙色警告,偵測到未授權詞條寫入,污染溯源標記已加深。遠端,夏知微的加密頻道傳來一聲壓抑的驚呼,顯然也偵測到了我的違規操作。

厲鈞沒有再立刻進攻。他收回長刀,深深地看了葉凌和魚伯一眼,那個眼神像是一頭被搶走獵物的狼,充滿了不甘與更深的殺意。

「有意思。」他舔了一下嘴唇,聲音冰冷,「看來過期的主角,身邊還躲著幾個會修漏洞的老鼠。沒關係,今天先放過你們。管理局的格式化很快就會來,到時候,我會親手把你們身上的每一條詞條,連同你們的骨頭一起拔下來。」

說完,他轉身,一步踏回那道黑色的裂口中,裂口隨即癒合,暴君的威壓也如潮水般退去。漁港重新恢復了海風的聲音,但村民們看著葉凌的眼神,已經從疏離變成了敬畏與恐懼。

我癱坐在維運部的椅子上,看著觀測視窗裡那個靠著石牆、握著那把多了一條非法詞條的廢鐵劍、雖然遍體鱗傷卻一步不退的背影,忽然覺得胸口有某種熱熱的東西在翻湧。那不是數據,那不是日誌,那是一種很久沒有感受過的、讓人想要站起來的衝動。

而我手環上那個7.1%的數字,正在無聲地提醒我,我已經不再是那個躲在數據海裡俯瞰眾生的神了。

我成了共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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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第七章:數值監察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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污染指數7.1%的橙色警告還卡在我的視野右上角,像一塊怎麼擦都擦不掉的油漬,字體不大,卻亮得讓人無法假裝沒看見。偵測到未授權詞條寫入,溯源標記已加深,請於二十四小時內提交說明。這行小字底下還有一條細細的進度條,代表數值部的自動稽核程式已經開始沿著我剛才那條舊版後門的路徑往回爬。我坐在維運部的標準工位上,椅背冰涼,背後的機櫃嗡嗡低鳴,冷卻氣流從腳底往上吹,把我的連帽外套吹得微微鼓起。眼前是無垠的數據海,管理局總部懸浮在正中央,像一座安靜到沒有時間感的巨型機房,無數星光在黑暗裡緩慢流動,每一點光都是一串正在跑的現實參數,邊境群島的風、夜潮鎮漁港的潮汐、村民手裡漁刀的鋒利值,全部在這裡被量化成可以被編輯的數字。

我剛剛才做了一件蠢事。我把一行被數值部視為垃圾的詞條,堅韌+10,塞進魚伯給葉凌的那把醜鐵劍裡。效果只有在受到致命判定時強制保留1%結構完整度三秒,備註裡還寫著非法臨時詞條,未經審核。說實話,這種數值連新手村鐵匠鋪的展示架都不配上,隨便一把制式短刀都能自帶堅韌+15。可就是這麼一個不起眼的小數點,讓厲鈞那把疊了十幾條頂級詞條的黑色長刀在半空中被硬生生卡住了零點三秒,讓葉凌沒有當場被劈成兩段。我盯著觀測視窗裡還靠在燈塔石牆上喘氣的葉凌,他手裡的鐵劍已經沒了那絲灰色微光,卻沒有斷。我應該感到慶幸嗎?我腦內那個習慣把所有情緒翻譯成日誌的工程師立刻跳出來幫我寫註解,陸祈,你這次寫入路徑繞了三層舊版協定,又用了魏言給的隨身碟當跳板,理論上溯源需要至少十二小時,足夠你偽造一份維修紀錄。但另一個聲音更尖銳,你以為十二小時很有用嗎?你把自己的指紋留在了一把本來不該有詞條的劍上,數值部那群對數字潔癖到會因為0.01的誤差就把整個版本回溯的人,怎麼可能放過這種毛邊。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數據海的星光就忽然停滯了一瞬。不是我的錯覺,是真的停了。原本緩慢流動的光點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按住,然後以我座位為圓心,一圈淡淡的金色漣漪擴散開來。那是數值部監察官展開領域時的特徵,數值校準力場。我下意識把手環的亮度調低,污染指數的紅光立刻被我藏進袖口裡,但已經來不及了。

一道白色的光門在我前方三公尺處展開,沒有任何提示,也沒有申請紀錄,這就是監察官的權限。門後走出來的人穿著白色實驗袍,袍子下是合身的數值部裝甲手套,指尖跳動著細小的校準光點。她身形嬌小,金色短鮑伯頭利落地貼在耳側,碧藍的眼眸在數據海的微光下顯得異常清晰,臉上沒有笑容,只有那種看到報表上有一個小數點對不上就會整晚睡不著的挑剔。卡蜜兒·瑞德,數值部部長,管理局裡公認的數值潔癖患者,據說她曾經因為一把活動贈送的限定武器多給了0.5%的爆擊率,就直接把整個企劃組的獎金凍結到數值回調為止。

她沒有看我,先看的是我面前的觀測視窗。視窗裡葉凌的畫面已經被我切成待機狀態,只剩下一片灰色的雜訊,但她只是抬起戴著裝甲手套的右手,輕輕在空中一劃,一條半透明的波形圖就被拉了出來。波形圖上有一段極細微的凸起,大概只有0.03秒的長度,振幅也不到正常詞條波動的十分之一,若不是刻意放大,根本會被當成背景雜訊忽略。

「維運部,陸祈。」她的聲音帶著輕微的歐洲腔,中文卻說得非常標準,語調冰冷而有禮,像在念一份檢驗報告。「下午一點四十七分,邊境群島夜潮鎮,座標47-19,出現一次未登記的詞條寫入。詞條名稱堅韌+10,數值10點,來源標記為舊版協定跳板,寫入目標是一把無編號鐵劍。寫入時的數值波動誤差為0.008%,這個誤差很小,小到你們維運部平時會直接當成捨去誤差忽略,但對我來說,這就像在一杯蒸餾水裡滴了一滴咖啡。」她終於把視線轉向我,碧藍的眼睛裡沒有憤怒,只有純粹的不解與不耐。「我查了全域詞條生成紀錄,過去七十二小時內,數值部沒有簽發過任何堅韌詞條給邊境群島。告訴我,這滴咖啡是從哪裡來的?或者,我現在就把這段波形連同你的工位編號一起上報給謝曜,讓執行長來問你。」

我感覺到喉嚨有點乾。她的語氣不重,卻帶著一種絕對的壓迫感,那是長期掌握全世界裝備數值平衡的人才有的自信,彷彿數字本身就是法律,任何多餘的小數點都是犯罪。我腦子裡飛快地跑過所有可用的藉口,系統快取延遲、燈塔屏蔽區的殘留反射、舊版詞條自動回滾,但每一條在她面前都會被瞬間拆穿。她不是沈昭然那種喜歡繞圈子試探的敘事師,她只看數字,數字不會說謊。

就在我準備開口,試圖用一句最爛的這可能是系統誤判來拖延時間時,我的手環輕輕震了一下。不是污染警告的震動,是夏知微的加密頻道。那種震動很輕,只有我們兩個才知道的節奏,三短一長,代表她已經在線上,並且叫我閉嘴。

幾乎在同一時間,卡蜜兒身後的數據海忽然泛起一陣淡淡的霧。霧不是真的霧,是夏知微的數據迷彩,她最擅長的東西。霧灰藍挑染的長髮在維運部的另一端探出來,她還是那身oversize大學帽T配短裙與厚底靴,黑框眼鏡反射著螢幕的光,看起來像是剛從圖書館熬夜回來,臉上帶著那種慵懶又厭世的表情,彷彿只是路過。

「卡蜜兒部長,這麼巧?」夏知微的聲音透過公共頻道傳來,語調輕鬆,甚至帶點吐槽的意味。「你在這裡做數值校準?我還以為數值部只會在版本更新前才會離開你們那個無塵室。怎麼,今天數據海的風向變了,吹到我們維運部的雜物間了?」

卡蜜兒皺起眉,顯然沒料到會有人在這個時候插話。她冷冷地看了夏知微一眼,「夏知微,這是數值部的例行稽核,與你無關。那段0.008%的誤差,你應該也看見了。我需要一個解釋。」

夏知微沒有立刻回答,她只是推了一下眼鏡,然後抬起手腕,在自己的識別手環上快速點了幾下。我知道她在做什麼,她在同時開啟多重數據迷彩與虛假日誌注入。這是她在檔案庫裡跟魏言學來的手法,用舊版日誌去覆蓋新版的寫入痕跡,就像用一層又一層的描圖紙去蓋住底下的鉛筆線。她的手指動得很快,指尖在虛擬鍵盤上幾乎拉出殘影,而在我們的視野裡,那片霧開始變得更濃,霧裡浮現出無數半透明的視窗,每個視窗都在跑著不同的數據流。

「誤差?什麼誤差?」夏知微故作驚訝地把那段波形圖拉到自己面前,裝模作樣地放大縮小。「我這邊的維運日誌顯示,下午一點四十七分,夜潮鎮的燈塔屏蔽立場曾經因為漁船引擎的詞條過載產生過一次小規模的能量回沖,數值大概就是堅韌+10左右。那是屏蔽立場的自我修復機制誤觸了舊版快取,把一條過期的防鏽詞條投射到了附近的鐵器上。這種事在邊境群島很常見,你們數值部不是也備註過,邊境的舊熔爐偶爾會產生無主詞條漂移嗎?我還以為你們早就把這種漂移算進誤差容許值了。」

她一邊說,一邊把一整排偽造的日誌推到卡蜜兒面前。那些日誌做得極為逼真,甚至包含了漁船引擎序號、燈塔能源讀數、還有魚伯那個保溫壺的溫度曲線,每一條都指向同一個結論,那次堅韌+10不是人為寫入,而是屏蔽立場與舊熔爐共振產生的自然漂移。卡蜜兒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她抬起裝甲手套,指尖的光點快速掃過那些日誌,波形圖上的凸起被她反覆比對。她對數值的嗅覺太敏銳了,即使是夏知微這種等級的偽造,她也能感覺到哪裡不對勁。

「自然漂移的波形應該是對稱的,這段凸起的前緣比後緣陡峭0.002秒。」卡蜜兒忽然開口,聲音低了下來,卻更危險。「而且,漂移產生的詞條不會帶有維運部跳板的舊版協定簽名。這段簽名雖然被多層迷彩蓋住了,但底層還留著維運部緊急寫入權限的特徵碼。夏知微,你的迷彩做得很漂亮,但你蓋得太用力了,用力到讓這段數據看起來像被刻意打扮過的現場。」

我的背後瞬間竄起一股涼意。她發現了。即使隔著三層迷彩,她還是聞到了那一點點不屬於自然的味道。這就是卡蜜兒·瑞德,她可以從全世界每秒數十億條詞條變動裡,精準地揪出那一條不該出現的10點堅韌。

夏知微的臉色沒有變,但我看見她推眼鏡的手指微微頓了一下。她沒有慌,而是立刻切換了策略。她輕輕打了個響指,那片濃霧裡的所有視窗同時碎裂,化成無數光點,然後重組成另一份更簡潔的日誌。這一次,她沒有試圖把整件事包裝成自然現象,而是直接承認了一部分。

「好吧,被你看出來了。」夏知微嘆了一口氣,語氣忽然變得有點無奈,像是被抓到作弊的學生。「其實是維運部的自動修復程式誤判了。那把鐵劍在厲鈞的威壓下結構完整度掉到1%以下,觸發了我們埋在燈塔屏蔽區裡的舊版保護協定,協定自動補了一個最低限度的堅韌詞條上去,避免屏蔽立場因為物品碎裂而產生更大的能量洩漏。這是三年前魏言首席還在時留下的備援邏輯,我們忘了關掉。寫入權限確實是維運部的,但不是人為操作,是系統自動執行的。你要是不信,可以去調檔案庫裡那份編號B-719的備援協定,裡面有完整的觸發條件。」

這是更高明的謊言。把人為寫入說成是系統自動執行的舊協定,把責任推給一個已經半退休的前首席,即使卡蜜兒去查,也只會查到一份確實存在的舊文件,而那份文件剛好被魏言動過手腳,留下了可以被解釋的模糊地帶。卡蜜兒盯著那份B-719協定的調閱結果,碧藍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猶豫。她當然知道魏言的風格,那個老人確實會留下這種看似多餘的保護邏輯。

沉默持續了大約十秒,數據海的星光在我們三個人之間緩緩流動,像是在等待判決。最後,卡蜜兒緩緩收回了手,金色的校準漣漪也跟著收斂。她沒有說相信,也沒有說不信,只是用那種挑剔到極點的語氣,淡淡地留下了一句話。

「我會把這次事件標記為待追蹤的數值漂移,暫時不上報。」她看著我,眼神像在看一個還沒擦乾淨的試管。「但是,陸祈,夏知微,數值不會忘記。0.008%的誤差今天可以被迷彩蓋住,下一次如果是0.009%,我就一定會把整個維運部的日誌全部攤開來對。還有,那把鐵劍上的堅韌詞條,我已經標記為過期,三小時後會自動失效。如果三小時後我還在邊境群島偵測到任何不屬於那個區域的詞條波動,我會親自來回收。」

她說完,轉身踏回那道白色的光門,光門在她身後無聲地癒合,數據海重新恢復流動,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但我知道,有什麼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夏知微走到我身邊,踢了一下我的椅腳,語氣裡的慵懶瞬間被一種壓抑的緊張取代。「你瘋了嗎?堅韌+10,你就不能寫個更隱蔽的詞條嗎?比如耐久度+1這種連系統日誌都懶得紀錄的?你知不知道剛才那0.008%的凸起差點就讓我們兩個一起被格式化?」

我沒有立刻回話。我看著手環上那個依舊是7.1%的污染指數,又看著觀測視窗裡已經徹底灰暗的夜潮鎮畫面,葉凌的身影早就被燈塔的屏蔽霧氣遮住。我腦內那個冷漠的工程師這次沒有再幫我寫註解,他只是安靜地記錄著,事件結束,風險等級由二級提升至一級,共犯人數由一增加至二。我忽然覺得有點想笑,笑我們兩個自以為躲在後台看戲的維護者,現在竟然成了需要被追蹤的異常本身。

「謝了。」我低聲說,聲音有點啞。「剛才那個B-719協定,你是什麼時候讓魏言幫你偽造的?」

夏知微白了我一眼,把眼鏡往上推了推,霧灰藍的髮絲隨著她的動作晃了一下。「你以為我跟你一樣,只會在出事之後才開始想藉口?從你第一次用舊版後門偷看葉凌的時候,我就讓魏言幫我們留了後路。陸祈,我們現在是同一條線上的螞蚱了,下次你想當英雄之前,能不能先跟我通個氣?」

我點點頭,感覺到胸口那股熱熱的東西又翻湧上來,但這次混雜著更多的恐懼與清醒。我們騙過了卡蜜兒一次,但代價是我們已經從維運者變成了被維運的對象。數據海的星光在我眼前流動,每一點光都在無聲地提醒我,系統的眼睛從來沒有閉上,而我們剛才留在那把鐵劍上的指紋,正在三小時的倒數中慢慢發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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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第八章:來自頂層的格式化指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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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蜜兒的光門才剛癒合,數據海的嗡鳴反而變得更吵。

那不是聲音,是一種直接壓在神經上的低頻振動,像是整座懸浮在星海中央的管理局主機正在超載運轉。我的工位還殘留著她那份數值校準力場的餘溫,空氣中有一種被精密儀器消毒過後的金屬味。手環上的污染指數依舊是橙色的7.1%,進度條底下那行小字已經從請於二十四小時內提交說明,變成了溯源標記已鎖定,等待高階複核。我把袖口往下拉了一點,試圖蓋住那塊光,卻發現自己的指尖在微微發抖。

夏知微站在我旁邊,她沒有走。霧灰藍的挑染髮絲因為剛才連續展開多重數據迷彩而有些散亂,黑框眼鏡滑到鼻尖,她卻沒去推,只是盯著卡蜜兒消失的位置,低聲罵了一句髒話。她的語氣聽起來很兇,但我聽得出來她也在怕。我們兩個剛剛聯手偽造了一份B-719備援協定,把一次非法的人為寫入包裝成系統自動觸發的舊版保護邏輯,這種謊言能騙過數值部的例行稽核,卻騙不過更高層的眼睛。特別是當那把鐵劍上的堅韌+10只剩下不到三小時的壽命時,任何一個高權限的視窗只要往邊境群島多看一眼,就會發現那個不該存在的凸起。

我腦內那個負責把情緒翻譯成日誌的工程師又開始自動運作了。紀錄:暴露風險提升至一級,共犯結構確立,建議立即清除寫入痕跡並提交自白書以爭取減輕處分。我在心裡對他比了個中指。要是真的這麼簡單,我當初就不會在版本更新日誌裡動星隕的手腳。嫉妒這種東西一旦寫進日誌,就刪不掉了。

就在這個時候,整個維運部的燈光變了。

原本是均勻的冷白色照明,從天花板的無數個發光面板裡透出來,不帶任何陰影。但現在,所有的面板同時暗了半階,取而代之的是從數據海深處透上來的一種柔和卻沒有溫度的暖白光。星海的流動停止了,每一顆代表現實參數的光點都靜止在原地,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包括我和夏知微在內,維運部裡還在加班的七八個工程師同時抬起頭,所有人的識別手環都在同一秒發出低沉的提示音。

最高權限接入,執行長抵達,請全體起立。

那個聲音不是從廣播裡來的,是直接寫進我們視覺神經的文字。

我跟夏知微對看了一眼,她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快速在我手環上點了一下,強行把我那個7.1%的污染警告壓成待機的灰色。那個動作很快,快到像是一種肌肉記憶。下一秒,維運部正中央的數據海裂開了一道縫隙,沒有光門,沒有傳送特效,就像有人用一把精準的手術刀把空間本身劃開了一條線,線的兩側自動向外捲起,露出後面一條筆直的白色長廊。

謝曜就走在那條長廊的盡頭。

他看起來完全不像是管理局的最高執行官,更像是一場財經論壇上會出現的那種完美來賓。三十五歲,西裝筆挺,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無框眼鏡後的笑容溫和而無可挑剔,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節拍器上。他的身形修長挺拔,袖口露出半截潔白的襯衫,連一絲皺褶都沒有。我明明知道這個人掌握著能直接下達格式化指令、重寫氣運分配的最高權限,能把一個活生生的人從世界敘事裡徹底抹掉,但在他微笑的時候,你甚至會產生一種錯覺,覺得他是來頒發績優員工獎狀的。

這種溫和比任何兇狠都更讓人發冷。

「辛苦了,各位還在加班。」謝曜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的耳朵裡,語調帶著一種受過良好訓練的禮貌。「臨時打擾維運部,是因為有一件需要跨部門確認的異常,需要現場調閱。陸祈,夏知微,請到一號觀測窗前。」

他沒有看其他人,視線精準地落在我和夏知微身上。那種被點名的感覺不像是被長官叫到,更像是被系統標記為異常節點。維運部的其他同事立刻低下頭,假裝忙碌,但我能感覺到他們的餘光全都在往這裡飄。

我站起來的時候腿有點麻,夏知微輕輕碰了一下我的手肘,示意我跟上。我們走到那面巨大的一號觀測窗前,那是整個維運部用來俯瞰表層現實的主視窗,平時我就是在這裡看著葉凌的人生像連續劇一樣播送。現在,謝曜抬起手,指尖在空中輕輕一點,觀測窗的畫面直接被覆寫了。

畫面不再是星海,而是一段被放大的數據軌跡。背景是邊境群島夜潮鎮的燈塔,畫面中央是葉凌。他穿著魚伯給的簡約夾克,握著那把已經被我偷偷加過堅韌+10的醜鐵劍,正在海風裡一遍又一遍地揮劍。沒有詞條的光,沒有系統的輔助,每一次揮動都帶著潮濕的汗水與肌肉的顫抖。但謝曜要給我們看的不是這個。他把軌跡的時間軸拉長,波形圖上出現了兩道不該同時出現的線。一道是葉凌本身的腦波與氣運殘渣,另一道是從他手裡那把斷裂星隕的斷口處,反向滲透進數據海的探測波。那道探測波很細,卻帶著明顯的人為解析特徵,它沿著星隕崩解時留下的詞條碎屑,一路逆向爬升,掃過了版本更新日誌、竄改紀錄,最後在三天前那個被我動過手腳的時間戳上,留下了一個清晰的指紋。

「第999號主角,葉凌。」謝曜的語氣依舊溫和,像在念一份績效報告。「封神大典後被標記為F級廢棄模板,預計在七十二小時內完成敘事覆蓋,自然淡出表層視野。這是劇本部與數值部共同簽署的處置流程。但從昨天凌晨開始,他的反向感知強度從0.3%提升到4.7%,並且在今天下午一點四十七分,偵測到一次未授權詞條寫入後,他的感知峰值瞬間衝到11%。」他頓了一下,鏡片後的眼睛看向我,笑容不變。「陸祈,你對這個數字有什麼想法?」

我的喉嚨像是被數據海的冷卻氣流凍住了。那個11%是什麼意思我比誰都清楚,那代表葉凌已經不是在猜測有人在看他,他是真的摸到了觀測視窗的邊緣。就在三天前,他還只是對著夾縫說了一句我知道你在看,現在他已經能順著我留下的指紋往上爬了。

「執行長,這可能是燈塔屏蔽立場的干擾。」夏知微搶先開口,她的聲音比平時更快,帶著一種刻意維持的專業感。「邊境群島的舊熔爐本來就會產生不穩定的詞條漂移,葉凌手上的斷裂星隕殘渣剛好是高密度的詞條集合體,會放大這種干擾。我們已經在處理了。」

謝曜沒有生氣,他只是輕輕搖了搖頭,好像聽見了一個不太合格的藉口。「夏知微,你的數據迷彩做得很漂亮,B-719備援協定也補得很及時。卡蜜兒部長已經把那份報告標記為待追蹤,暫時不上報,我尊重她的專業判斷。」他說到這裡,笑容稍微收斂了一點,那份溫和底下的冰冷終於透了出來。「但我看的不是詞條,我看的是敘事。葉凌的存在本身,已經開始污染表層的敘事結構。」

他再次揮手,觀測窗的畫面切換成夜潮鎮的街景。原本應該在厲鈞投放後就對葉凌產生疏離與遺忘的村民,此刻卻有幾個老人正站在燈塔外,默默看著葉凌練劍。媒體的敘事覆蓋、沈昭然精心編寫的墮落樣板劇本,在那個小小的屏蔽區裡失效了。人們開始用自己的眼睛去看,而不是用系統給的劇本去看。

「當一個被廢棄的模板不再接受被遺忘的劇本,當他開始用自己的意志去凝聚他人的視線,敘事就會出現裂縫。」謝曜的聲音依舊平穩,卻讓整個維運部的溫度又降了幾度。「而裂縫如果不修補,就會擴散。管理局的職責是維持秩序,秩序高於任何個體的意志。所以,我判定葉凌與其所在的邊境群島屏蔽區,已經構成三級敘事污染。」

他轉向我,眼神第一次帶上了明確的指令性。「根據造物主遺留的最高協定,三級污染必須立刻啟動格式化程序。格式化者·零將在六小時後被喚醒,屆時將對目標區域進行全域的氣運與記憶刪除。為了確保程序的純淨性,也為了向全體維運部證明系統的公正,我需要一位維運工程師親自按下確認鍵。」

他把一個半透明的確認視窗推到我面前。視窗上只有兩行字,目標:第999號葉凌及邊境群島夜潮鎮燈塔區域,執行操作:格式化。底下是一個需要維運部權限指紋的確認按鈕。按鈕是暗紅色的,像一顆等待被摘除的心臟。

我的腦子嗡的一聲炸開了。要我親自去格式化葉凌?要我親手把那個在雨中握著斷劍不肯倒下、在海風裡用沒有詞條的鐵劍一遍遍揮砍的傢伙,從世界上徹底抹掉,連同他最後那一點點清醒的憎恨與不服輸一起刪成空白?我當初毀掉星隕的時候,確實是嫉妒,是想看那個被世界寵愛的主角摔下來會是什麼表情,但我從來沒有想過要把他整個存在都刪掉。這已經不是懲罰,這是處決。

「執行長。」一個有些沙啞的聲音從維運部的側門傳來。

魏言走了出來。他穿著那件袖口已經磨損的舊式管理局制服外套,鬢角微白,步伐不快,卻每一步都很穩。他本來應該在檔案庫裡半退休,不該出現在這個場合,但他還是來了。他走到我身邊,沒有看那個暗紅色的按鈕,而是直視著謝曜。

「這個確認鍵,讓我來按吧。」魏言的聲音沉穩,卻帶著一種壓抑了很久的疲憊。「陸祈還年輕,污染指數的波動還在可控範圍內,讓他執行這種等級的格式化,對他的精神負擔太重。當年我還是首席的時候,也曾經因為同情一個覺醒的配角,偷偷幫他延後過格式化的排程,結果被降職調到檔案庫。我知道同情觀測對象是什麼滋味,也知道那會怎麼反過來污染觀測者。讓我來承擔這個責任,比較合適。」

謝曜看著魏言,鏡片後的笑容終於完全消失了。他推了一下眼鏡,語氣依舊有禮,卻多了一絲不容置喙的硬度。「魏言前輩,你的好意我心領了。但正因為你有過前科,這一次才更不能由你來執行。系統需要證明的是,沒有被污染的維運者依然能忠實地執行秩序。陸祈是這次星隕事件與堅韌寫入的直接關聯人,由他來證明忠誠,最有說服力。」

他說完,沒有再給魏言說話的機會,只是對著我,輕輕抬起了手。那一瞬間,我感覺到一股無形的力量纏上了我的視野。不是數據海的壓迫感,而是一種更根本的、像是現實本身被人用筆改寫的暈眩。

謝曜發動了他的能力,敘事覆寫。

我眼前的觀測窗裡,葉凌的畫面忽然變了。原本在燈塔下練劍的他,忽然腳下一滑,手中的鐵劍脫手而出,整個人重重摔在礁石上。海風、潮汐、甚至他呼吸的節奏,都在同一個瞬間變得對他充滿惡意。那不是巧合,那是謝曜在現場示範什麼叫做必敗劇本。只要他願意,他可以讓葉凌的每一次揮劍都落空,每一次站起來都再次摔倒,直到他徹底放棄。這就是最高管理權限的恐怖之處,他不需要動手,只需要改寫因果,世界就會自動幫他完成處決。

「你看,陸祈。」謝曜的聲音像是从很遠的地方傳來,溫和卻充滿壓迫。「在正確的敘事裡,葉凌的結局早已寫好。你只需要輕輕一按,幫他回到正確的道路上。這不是殘酷,這是秩序。」

暗紅色的按鈕就在我指尖前方三公分處,只要往前一點,就能結束這一切。我的手環在袖口裡燙得像一塊烙鐵,污染指數的灰色待機圖示不知何時又跳回了橙色,這一次數字直接跳到了7.8%。觀測窗的另一頭,葉凌扶著礁石慢慢站了起來,他沒有發現敘事的改寫,只是皺著眉,擦掉嘴角的血,再次撿起那把醜鐵劍。他的眼神依舊沉靜堅毅,像一塊不肯被海浪磨平的石頭。

我忽然明白,謝曜要的不是格式化葉凌,他要的是格式化我。讓我親手按下這個按鈕,從此以後我就會徹底變成和他一樣的人,把人當成專案,把情感當成錯誤日誌,然後心安理得地坐在數據海裡,繼續看下一個主角的登場。

我的手指懸在半空,沒有落下,也沒有收回。整個維運部的空氣像是被抽乾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顆暗紅色的按鈕上。夏知微在旁邊緊緊抓著我的外套下襬,指節發白,魏言則把手輕輕放在我的肩膀上,那份溫厚的手掌在微微顫抖。

時間一秒一秒地過去,格式化者·零的喚醒倒數已經在數據海深處無聲地開始跳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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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第九章:格式化者·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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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紅色的確認鍵還懸在我指尖前三公分的地方,沒有人催我,但整個維運部的空氣已經被抽成真空。

謝曜的敘事覆寫還壓在觀測窗上,邊境群島的海風在畫面裡變得尖銳,每一次潮汐拍上礁石的聲音都像是被刻意調大了分貝。葉凌摔在礁石上的那一下,我看得一清二楚,他的嘴角滲出血,皺著眉把那把醜鐵劍重新握緊,然後又一次站起來。他的動作沒有任何詞條的華光,只有肌肉拉扯的顫抖和鞋底磨過濕滑岩石的細響。可就是這個什麼加成都沒有的起身,讓謝曜鏡片後的笑意淡了一點。

我沒有按下去。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我自己都嚇了一跳。維運手冊第一頁就寫著,觀測者不得介入,介入即污染,污染即清除。過去的六年我就是靠著把這句話當成咒語,才敢坐在數據海中央,像看連續劇一樣對著葉凌的人生指指點點,嫉妒他的氣運,嘲笑他的張揚,然後在版本日誌裡動一個小小的手腳,看著神裝鏽蝕時那種扭曲的快感。我一直告訴自己,這只是數據,數據不會痛。但現在謝曜把那個刪除鍵推到我面前,要我親手把一個活人的存在連同記憶一起格式化,我才發現那個淡紅色的按鈕燙得根本握不住。

手環在袖口裡震動,污染指數從待機的灰色再次跳成刺眼的橙色,7.8%的數字底下多了一行細小的警告字樣,觀測者與被觀測對象因果纏繞度超過閾值,建議立刻隔離。我把手往回縮了一點,假裝是手腕痠麻。夏知微站在我身側,她沒有說話,只是用指尖死死勾住我外套的下襬,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她的黑框眼鏡反射著觀測窗的光,霧灰藍的挑染髮絲垂下來遮住半張臉,我卻能感覺到她在發抖。那不是害怕被長官責罵的抖,是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卻還是選擇站在我旁邊的抖。

魏言的手還搭在我的肩上。他的掌心很溫,帶著檔案庫裡舊紙張和冷卻液混合的味道,袖口磨損的制服外套在無風的維運部裡輕輕晃動。他沒有再勸謝曜,也沒有逼我做決定,只是用那種看透了很多次格式化的眼神看著我,低聲說了一句,陸祈,想清楚,你按下去,就真的回不去了。

謝曜聽見了,他沒有生氣,甚至還維持著那份完美的禮貌。他抬起手,輕輕推了一下眼鏡,語氣依舊平穩,像在宣布下一季度的預算。很好,不按也是一種選擇。系統尊重自由意志,但自由意志必須承擔對應的代價。既然維運部無法完成確認,那麼就依照最高協定,跳過人工確認,直接喚醒執行單位。

他話音落下的瞬間,數據海深處傳來一聲像是冰層裂開的聲響。

不是透過耳朵聽見的,是直接在腦內響起的底層日誌提示音。全域廣播,格式化者·零,喚醒程序啟動,預計完全展開時間,三分鐘。倒數計時開始。懸浮在維運部中央的星海,原本靜止的光點同時向內收縮,像是被什麼東西從更深的地方吸了進去。緊接著,一道沒有任何詞條光效、沒有任何系統標籤的裂縫,從觀測窗的正中央向外撕開。裂縫裡沒有光,只有一種純粹的空白,像是有人用橡皮擦把現實的圖層直接擦掉了一塊。

維運部的燈光在那一刻全部熄滅,只剩下那個空白的裂縫在擴大。

我聽見夏知微低罵了一聲,立刻鬆開我的外套,雙手在空中拉開管理局的緊急操作面板。她的動作快得出現了殘影,霧灰藍的髮尾隨著她的轉身揚起,一道半透明的防火牆以她為中心瞬間展開,淡藍色的數據流像蜂巢一樣相互拼接,把我和魏言一起籠罩進去。她一邊敲擊虛擬鍵盤一邊快速說道,我撐臨時防火牆,只能擋住第一波記憶抹除的擴散,零的力場會優先清除區域內所有詞條關聯的敘事錨點,你們兩個不要離開這個圈子,離開就會被判定為異常。她的聲音繃得很緊,卻還是習慣性地加了一句毒舌,要是被刪到連自己叫什麼都不記得,我可不會幫你寫履歷。

我本來想回嘴,卻發現自己發不出完整的句子。因為裂縫的另一側,表層現實的邊境群島夜潮鎮,已經在觀測窗裡被強行拉近到像是貼在眼前。原本的星海視窗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燈塔、海面、漁村的屋頂,以及那個站在礁石上的葉凌。我們不再是隔著螢幕看他,我們和他之間只隔著一層正在融化的夾縫。這是裡層與表層的接縫被格式化力場硬生生扯開的結果,管理層的單向觀測在這一刻失效了。

葉凌抬頭了。

他本來正握著鐵劍,警戒地看著海面上那道憑空出現的空白裂縫,臉上還有剛才摔倒時沾上的泥沙。當防火牆的藍光透過裂縫透過去時,他的視線直接穿過了夾縫,和我對上了。沒有詞條的提示,沒有系統的翻譯,就是兩個活人的眼睛在混亂的數據流裡撞在一起。他的眼神從最初的錯愕,慢慢變成一種難以置信的確認,最後沉下來,變成那種我在雨中見過的、墜落後反而清澈堅定的光。

你就是那個一直在看的人。他的聲音穿過呼嘯的風和數據流的雜訊,清晰地傳到我耳裡,帶著海鹽的粗糙感。星隕是你動的,對吧。那天在封神大典上,我就覺得那道視線不對勁。

我喉嚨發乾,所有準備好的數據化解釋都在那一瞬間卡死。什麼版本過期、什麼非法素材判定,在他那句話面前都變成了拙劣的藉口。我張了張嘴,最後只擠出一句連自己都覺得可笑的話,對,是我。我嫉妒你,所以毀了你的劍。

我以為他會憤怒,會衝過來質問,但在格式化力場的嗡鳴裡,他只是點了一下頭,握緊了手裡那把醜鐵劍,站到了我和夏知微的防火牆前面,用後背對著我們。沒關係,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先活下去。

就是這個舉動,讓我腦內那個負責把一切情感都翻譯成日誌的工程師徹底當機了。他用身體擋在我們前面,好像我們才是需要被保護的配角。這種角色錯置的荒謬感,比任何系統錯誤都更讓我混亂。

而就在他站定的下一秒,空白裂縫的最深處,有東西走出來了。

那就是格式化者·零。

它看起來像一個十七歲的少年,身形修長,披著一件沒有重量的黑色斗篷,但斗篷底下沒有身體,只有半透明、持續流動的數據流。沒有頭髮,沒有瞳孔,整張臉像是一面沒有映出任何東西的螢幕。當它踏上表層的沙灘時,沒有腳步聲,沙子卻以它的落點為中心,一圈圈地失去顏色,變成均勻的灰白。最恐怖的不是它的外型,是它存在的規則。它不需要釋放任何詞條,它的經過本身就是刪除。渔村裡掛在屋簷下的風鈴,原本帶著微弱的幸運+1詞條,在它的力場掃過時無聲地碎成粉末,老漁民們掛在門口祈求漁獲的麻繩結,一個個鬆開,連同他們這幾年依賴氣運才捕到的魚群記憶,一起變得模糊。

零抬起手,沒有任何咒語,沒有任何前搖,它的掌心對準燈塔。整個夜潮鎮的燈光,像是被統一按下了刪除鍵,一盞一盞熄滅。村民們站在門口,臉上的表情先是困惑,然後是空白,有人抱著頭蹲下,有人茫然地看著自己的手,彷彿忘記了自己為什麼會站在這裡。魚伯的小屋也在力場範圍內,那個老人拄著柺杖站在門口,對著天空喃喃自語,卻想不起自己守了半輩子的燈塔叫什麼名字。葉凌過往那些被系統安排好的榮光,什麼以弱勝強的比試、什麼秘境裡撿到的奇遇,在零的力場裡像是被橡皮擦抹過的鉛筆痕,一點點淡去。

葉凌發出一聲低吼,舉起鐵劍衝了上去。沒有詞條加成的劍刃砍在零流動的數據身體上,像砍在水面上,直接穿了過去,卻帶起一陣刺耳的錯誤提示音。零連看都沒有看他,只是偏了一下頭,力場瞬間收束,葉凌整個人被無形的壓力掀飛,重重撞在礁石上,手裡的鐵劍脫手,在沙地上劃出一道長痕。他掙扎著想爬起來,卻發現自己的手在顫抖,那不是受傷的抖,是氣運被抽離、身體被判定為F級路人模板後,本能的無力感。

夏知微的防火牆發出尖銳的過載警報,淡藍色的蜂巢結構開始出現裂紋。零的抹除是全域判定的,我的防火牆撐不了多久,它的權限比我高太多了。夏知微咬著牙,額頭滲出汗,黑框眼鏡滑下來也顧不上推,她把所有的算力都壓在防火牆的邊緣,試圖用數據迷彩去偽裝我們三個的存在感,別讓它直接鎖定我們的記憶節點,陸祈,你不是有舊版協定的後門嗎,現在不用等什麼時候用。

魏言在這時動了。他鬆開搭在我肩上的手,從舊制服的內袋裡掏出一個看起來像是生鏽隨身碟的東西,那是管理局檔案庫最底層、連謝曜都以為已經銷毀的造物主遺留協定鑰匙。他的鬢角微白在零的灰白力場裡顯得更深,皺紋被冷光拉長,但眼神卻比任何時候都平靜。他把鑰匙插入防火牆的基座,整個防火牆的光芒猛地轉成暗金色。

舊版數據海的逃生後門,我三年前就偷偷留著了,本來以為這輩子不會再用。魏言的聲音不大,卻蓋過了零的嗡鳴,他看向我和夏知微,又看向倒在礁石邊的葉凌,通往檔案庫最深處的棄用星海,那裡沒有被現在的系統覆蓋,零的格式化指令在那裡會慢半拍。你們帶著葉凌先走,我來擋一下。

你擋個屁,你擋了就會被一起格式化。夏知微急得直接爆了粗口,她想伸手去拉魏言,卻被暗金色的數據流彈開。後門已經在防火牆後方展開,那是一道不穩定的、像是老舊電梯門一樣的縫隙,裡面透出漫天暗淡卻真實的星光,和現在冰冷的數據海完全不同。

零似乎察覺到了這個不該存在的通道,它終於把那張空白的臉轉向我們,斗篷下的數據流加速流動,抬起雙手,整個夜潮鎮的灰白化驟然加劇。連海浪的聲音都被刪掉了一半,世界像是被調低了音量。

我看著魏言站在防火牆最前面,用自己半透明的身影去擋住那片空白,看著夏知微死命維持著即將破碎的防火牆,看著葉凌在沙地上用盡全力把手指扣進鐵劍的劍柄,即使氣運被剝離也不肯放手。那一刻,我忽然明白那個一直困擾我的問題。為什麼我會嫉妒葉凌,為什麼我會在數據海裡感到空虛。因為我一直在當觀測者,從來沒有真正站在表層的風裡,去為誰擋一下什麼。

我不再是隔著視窗敲鍵盤的人了。

我衝出防火牆的邊緣,一把抓住葉凌的手腕,把他從格式化力場的中心往後拖。觸碰到他的瞬間,我手環上的污染指數瘋狂跳動,8.4%,8.9%,直接衝破了橙色的警戒線,變成刺眼的紅色。觀測者污染的反噬像電流一樣竄過我的全身,但我第一次沒有想去壓制它。夏知微,開門。魏老師,走。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風裡喊出來,沙啞卻異常清楚。

夏知微哭罵了一聲,不知道是在罵我還是罵系統,猛地將防火牆的最後算力全部灌進後門,暗金色的縫隙被強行撐大。魏言深深看了我一眼,沒有再堅持,轉身推了我們一把。葉凌被我拉著踉蹌起身,他的眼神和我的在灰白的世界裡再次對上,這一次沒有質問,只有同樣的不肯認輸。

在我們四個人一起跌向舊版星海的瞬間,零的雙手合攏,整個夜潮鎮的燈塔,最後一點暖色的光,被徹底抹成了空白。

而那道被強行撐開的舊版後門,也在我們身後,發出了即將閉合的碎裂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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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第十章:錯亂的詞條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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摔進舊版星海的感覺一點都不浪漫。

沒有什麼穿越時空的華麗光束,也沒有什麼溫暖的接引,更像是被人從高速行駛的捷運車廂直接踹出去,滾進一座廢棄的機房。我背著葉凌,手肘先著地,撞在一片由暗淡星光凝成的地面上,整個視野都被那種陳舊的、帶著雜訊的金色數據流塞滿。耳膜裡全是尖銳的錯誤提示音,像是上百台老舊伺服器同時過載的哀鳴。鼻腔裡有股鐵鏽混著臭氧的味道,是格式化力場硬生生撕開夾縫後殘留的焦味,連舌尖都發麻。

我懷裡的葉凌悶哼了一聲。他身上的氣運已經被零剝得差不多,臉色白得像紙,卻還是死死攥著那把醜得要命的廢鐵劍。劍身在舊版星海的暗光裡一點光澤都沒有,活像從資源回收場撿來的邊角料。可就是這把連系統都懶得標記的破爛,被他用指節發白的力道握著,彷彿握著就是還活著的證明。老實說,我那瞬間腦子裡閃過的第一個念頭居然是數據化的,目標個體葉凌,當前模板F級,氣運殘留0.03%,詞條殘渣星隕·斷口共鳴,持續時間未知,污染抗性極低。然後第二個念頭才後知後覺地跟上,幹,我居然真的把他拖出來了,我這個只會在鍵盤後面改數值的傢伙,居然真的伸手了。

夏知微摔在我旁邊不到兩公尺的地方,她那件過大的大學帽T沾滿了暗金色的塵埃,霧灰藍的挑染髮絲被靜電扯得亂翹,黑框眼鏡歪到一邊。她雙手還維持著撐開防火牆的姿勢,指尖卻在劇烈顫抖,手環上跳動的算力數值已經見底,紅色的過載警告像心電圖一樣瘋狂閃爍。她咳了一聲,硬是撐著手肘坐起來,聲音啞得厲害,卻還是先罵我。陸祈你這個白癡,誰讓你衝出去當肉盾的,你知道觀測者污染衝到紅色會怎樣嗎,會死欸,真的會死欸,你以為你是主角有不死光環嗎。她的語氣又兇又急,但我聽得出來她在怕,怕我剛才那一下真的被零標記成異常,一起被刪掉。

魏言是最後一個跌進來的。他手裡還握著那枚生鏽的造物主鑰匙,整個人半跪在地上,舊制服的外套被數據亂流撕開一道口子,鬢角的白髮被汗水黏在額頭上。他看起來比任何時候都疲憊,可眼神卻亮著,像是終於從檔案庫那個半退休的墳墓裡爬出來,又活了一次。他把鑰匙用力插進舊版星海的地面,暗金色的光紋以他為中心向外擴散,勉強在我們周圍撐起一個半透明的圓,暫時把外界那片灰白的格式化力場隔開。但這個圓很小,小到我們四個人背靠背才能站下,外面依舊是零那張空白的臉,正隔著即將閉合的後門,無聲地注視著我們。數據海的嗡鳴並沒有停止,反而因為舊版與新版的衝突而變得更加刺耳。

我還沒來得及喘口氣,另一股完全不同的壓迫感就從側面切了進來。

那不是零那種空洞的刪除感,而是一種極其蠻橫、充滿食慾的掠奪感。舊版星海的暗金色光流像是被什麼巨獸攪動,猛地向兩側捲開,一道包裹著黑色戰術大衣的身影硬生生撞破尚未癒合的夾縫,踏了進來。厲鈞來了。

他比在夜潮鎮觀測窗裡看到的還要壓迫。銀灰色的寸頭在暗光下像刀鋒,眉骨銳利,眼眸裡沒有一絲人味,只有看到獵物時的興奮。身上的金屬護甲隨著他的步伐碰撞出沉悶的聲響,每走一步,腳下的舊版星海就會浮現一個被強行覆寫的猩紅色詞條,掠奪·領域展開中,氣運吞噬啟動。他的視線根本沒有看我和夏知微,直接鎖死在葉凌身上,更準確地說,是鎖在他手裡那把破劍上殘留的最後一點星光。

真是難看啊,前輩。厲鈞的聲音透過領域擴散,帶著地下格鬥場裡那種血腥的黏膩感,笑得毫不掩飾。管理局說你還有最後一點主角殘渣,讓我來回收。乖乖把詞條吐出來,你還能當個安分的路人,少受點苦。我聽說你那把星隕斷掉的時候很精彩,可惜我沒看到現場,現在就讓我嚐嚐,S級模板的味道到底有多甜。

他抬起手,沒有任何花俏的起手式,整個領域內的數值直接被粗暴地改寫。我手環上的即時監測數值瘋狂跳動,葉凌的殘存氣運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往厲鈞的方向抽離,廢鐵劍上那點微弱的星隕碎屑嗡嗡震動,像是被無形的手指硬生生往外拔。我這輩子最恨的就是這種詞條吞噬,理論上是高位模板對低位模板的絕對壓制,寫在數值部最底層的霸王條款,根本不講道理。

就在這時,一道帶著戲謔笑意的女聲,透過數據海的廣播頻道,輕飄飄地落了下來。那是沈昭然。

哎呀,這個出場時機抓得真好,厲鈞,姐姐給你加點配樂如何。她的聲音永遠帶著編劇看戲的腔調,彷彿我們所有人的掙扎都是她筆下的一幕。劇本部首席敘事師沈昭然,申請臨時敘事權限,關鍵詞暴君登基,逆襲清算,前主角的餘燼。目標葉凌,氣運軌跡修正為必敗,場景邏輯修正為以卵擊石,觀眾情緒修正為大快人心。來,讓我們把這個不聽話的前主角,最後一點尊嚴也編得漂亮一點。

隨著她的話語落下,我感覺到一股更陰冷的力量纏上葉凌。不是數值的壓制,是敘事的壓制。葉凌明明已經站起來了,膝蓋卻像是被無形的劇本按住,沉重得抬不起。周圍舊版星海的光流開始配合厲鈞的節奏,明明是隨機流動的數據,此刻卻像是舞台的追光燈,全部打在厲鈞身上,把葉凌襯得像個註定要被處決的配角。連夏知微都感覺到了,她咬牙切齒地低聲罵道,這女人把現實當連續劇在寫,她在用劇本削你的存在感,葉凌,不要聽她的節奏。

更糟的還在後面。數據層面傳來一聲清脆的、像是試管破裂的聲響,一道白色的身影以近乎瞬移的速度切進戰場的數據夾層。卡蜜兒·瑞德。她白色實驗袍的下襬還沾著數值部機房的冷光,碧藍的眼眸透過鏡片冷冷地掃過我和夏知微,最後停在夏知微那面已經布滿裂紋的防火牆上。金色短鮑伯頭隨著她的高速運算微微晃動,語氣是那種對不平衡零容忍的暴躁。

夏知微,維運部,我抓到你了。卡蜜兒的聲音沒有任何情感,只有對數據潔癖的執著,多重數據迷彩,偽造舊版協定日誌,你以為那種粗糙的掩護能騙過數值部的稽核嗎。那把鐵劍的堅韌+10是非法的,非法的詞條就該被刪除,現在我要封鎖你所有的外部支援路徑,維持戰場數值平衡。葉凌的敗北是平衡的必然,任何試圖給他加Buff的行為都是對平衡的褻瀆。

她話音一落,無數由純粹數值構成的淡白色無人機從她身後的數據流裡具現化,像蜂群一樣包圍了夏知微的防火牆。她指尖在虛空中快速敲擊,每一次敲擊,夏知微防火牆上的一個對外埠就會被上鎖,夏知微試圖調用外部算力的指令全部被彈回,顯示權限不足。夏知微的臉色瞬間白了,她轉頭對我喊,陸祈,我的後援被卡死了,她把數值平衡鎖定在厲鈞優勢99.8%,我們現在就算想給葉凌上個小護盾都會被判定為異常寫入,直接觸發零的二次掃描。

三重夾擊。厲鈞在表層用暴力掠奪,沈昭然在敘事層用劇本削弱,卡蜜兒在數據層用數值封鎖。葉凌一個人站在圓心,手中只有一把沒有任何加成的廢鐵,氣運被抽,劇本被改,連我們想幫他都找不到縫隙。這根本就是管理局為新主角準備的完美登基儀式,而葉凌就是那個必須被踩在腳下的祭品。我看著葉凌的背影,他沒有回頭,只是把劍舉得更高,手臂因為用力過度而微微發抖,卻沒有後退半步。那個曾經驕傲到用中指挑釁觀測者的傢伙,現在連站穩都需要耗盡全力,卻還是選擇擋在我們前面。

我腦子裡那個維運工程師的冷漠外殼,在那一刻徹底碎掉了。

過去我處理Bug的邏輯永遠是修復,補洞,讓系統回到平衡,讓主角回到劇本。可現在,平衡本身就是兇手,劇本本身就是牢籠。如果我繼續想著怎麼偷偷給葉凌加一個合法的詞條,怎麼繞過卡蜜兒的監測,那永遠都贏不了,因為遊戲的規則就是他們定的。一個瘋狂的念頭竄了上來,與其修復,不如破壞。與其偷偷加一個詞條,不如把整個詞條系統都弄到當機。

夏知微。我抓住她的手腕,她的手冰冷,指尖還在因為過載而發麻。我盯著她的眼睛,聲音因為污染帶來的耳鳴而有些失真,不要再想著偽裝了,也不要想著修復。我們反過來,我們主動引爆。

她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我的意思,瞳孔裡映出我因為高燒般的污染而發紅的臉。你想大規模錯亂?你瘋了,這片舊版星海本來就不穩定,你這樣會讓所有詞條全部亂碼,連厲鈞身上的S+模板都會一起錯亂,我們也會被捲進去。

就是要一起錯亂。我咧開嘴,發現自己居然在笑,那種被壓抑了六年的嫉妒與空虛,此刻全部轉成了一種近乎病態的快感。我不再是那個在後台默默改一個過期判定的小偷,我要當那個把整個機房電源一起拔掉的瘋子。卡蜜兒要平衡,我就給她絕對的不平衡。沈昭然要劇本,我就把她的舞台整個掀了。只有當所有詞條都失去意義,等級判定全部失效,那把廢鐵才有機會變成不被定義的東西。

我鬆開夏知微,雙手直接插入舊版星海的地面。沒有透過管理局的操作面板,沒有透過任何合法的後門,我用的是魏言給的造物主鑰匙,用的是我這幾年偷偷背下來的底層協定。我把管理局教我的所有維運守則全部倒過來念。原本用於修正詞條衝突的校驗碼,我反向輸入。原本用於隔離錯誤詞條的防火牆邏輯,我全部解除。然後,我把這片舊版星海裡沉睡的上萬條廢棄詞條,不管是鋒利還是生鏽,不管是神聖還是詛咒,全部用一條指令同時喚醒,再同時賦予它們同一個錯誤的指向。

目標指向葉凌·手中的廢鐵劍,判定邏輯覆寫為無視等級,無視氣運,無視敘事。

錯誤代碼,0xC0DE_BUG,權限,最高root,持續時間,未知,代價由我承擔。

我把這行指令敲下去的瞬間,手環上的污染指數直接從紅色的8.9%衝到了刺眼的9.7%,一股像是把腦子丟進滾燙熱水裡的劇痛炸開,眼前的視野被血色覆蓋。夏知微尖叫了一聲,不是害怕,而是同步將她最後的算力全部灌進我的指令裡,用她的數據迷彩把這場大規模的非法寫入偽裝成舊版星海的自然崩塌,替我擋住零和卡蜜兒的第一波偵測。魏言則把那枚鑰匙狠狠往下壓,暗金色的光紋像是被點燃的引線,瞬間蔓延到整個圓外。

下一秒,世界錯亂了。

厲鈞身上的暴君威壓領域,原本猩紅而穩定,此刻像是接觸不良的燈泡一樣瘋狂閃爍,他的詞條吞噬剛抽到一半,突然反向噴出,把他自己的護甲詞條堅硬+50錯亂成脆化+50,護甲表面瞬間布滿裂紋。沈昭然那條精心編寫的暴君登基劇本,在詞條亂碼的衝擊下,台詞變成了亂碼,敘事權限的提示音變成了刺耳的雜音,她錯愕的聲音從廣播裡傳來,怎麼回事,敘事錨點全部丟失,劇本邏輯在自我矛盾。卡蜜兒·瑞德更是發出一聲尖銳的怒吼,她召喚的數值無人機有一半突然開始攻擊她自己的封鎖網,數值平衡的儀表盤上所有指針都在瘋狂打轉,平衡,平衡被打破了,這是最大級別的污染,給我停下來。

而在所有錯亂的中心,葉凌手中的廢鐵劍,發出了自墜落以來第一次,也是最響亮的一次劍鳴。

那不是系統賦予的劍鳴特效,沒有任何詞條的光效,純粹是金屬本身在極致震動中發出的嗡鳴。廢棄詞條的亂流像是被磁石吸引,瘋狂地灌入那把醜陋的鐵劍,鏽蝕在瞬間剝落,劍身在錯亂的數據流裡重組,時而變得透明如星光,時而又凝實如黑鐵,每一次閃爍,上面的詞條顯示都是一串無法解析的亂碼,最後穩定成一行最簡單、也最蠻橫的字。

此劍,無視一切既定等級與判定。

葉凌抬起頭,他的眼眸裡倒映著重組後的劍身,第一次露出了墜落之後,屬於劍士本身的、純粹的戰意。他沒有看我,也沒有道謝,只是將那把不再被任何系統定義的概念之刃,緩緩指向目瞪口呆的厲鈞。他的聲音不大,卻透過錯亂的數據海,清晰地傳到每一個人耳裡。

來,再試試看,能不能吞掉這個。

厲鈞的臉因為暴怒而扭曲,他放棄了掠奪,直接將全身的詞條燃燒,化作一顆猩紅的拳印砸來,而葉凌,只是簡簡單單地,揮出了那把亂碼之劍的第一劍。劍光所過之處,連格式化留下的灰白都被短暫地切開了一道屬於人類的、滾燙的裂口。

夏知微癱坐在我身邊,握緊了我的手,我們都知道,這把劍的持續時間只有在錯亂結束之前,而引爆錯亂的代價,正在我體內以污染的形式,飛快地燃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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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第十一章:敘事覆寫與最後的後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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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把亂碼之劍斬出去的光,到現在還留在我視網膜上。

不是什麼絢爛的特效,純粹是現實被切開時露出的底色。舊版星海的暗金色亂流被硬生生劈出一道滾燙的裂口,厲鈞那隻燃燒著詞條的拳頭撞上劍鋒的瞬間,發出一聲像是金屬疲勞到極限的尖鳴。脆化+50的護甲像餅乾一樣碎開,無數猩紅的詞條碎片被那道無視判定的劍光捲進去,絞得粉碎。我甚至能看見厲鈞臉上那種不可置信的錯愕,他大概從被管理局選中的那天起,就沒想過有人能用一把連數值部都懶得建檔的廢鐵,把他的S+模板正面砍出缺口。

葉凌沒有停。他手腕一翻,劍身上的亂碼像是活過來一樣流動,第二次揮劍比第一次更穩。失去了暴君威壓的加持,厲鈞不得不後退半步,腳下的掠奪領域閃爍得像是快沒電的招牌。那個瞬間我居然有點想笑,一種極其惡劣的快感從胃底翻上來。你看,所謂的神,所謂的主角,不過就是把數值調高一點,把聚光燈打亮一點,一旦把電源拔掉,大家都一樣會流血,會踉蹌。

這個念頭才剛冒出來,整個舊版星海的天空就暗了。

不是錯亂導致的熄滅,是被另一種更安靜、更絕對的力量覆蓋。原本因為我引爆錯亂而尖叫的錯誤提示音,全部在同一毫秒被靜音。暗金色的亂流停止翻滾,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我手環上原本瘋狂跳動的污染指數與錯亂波形圖,全部被一條溫和的灰色進度條覆寫,上面只有一行字,最高權限接管中,敘事覆寫啟動,來源:執行長 謝曜。

我抬頭,然後就看見他了。

他就那樣站在舊版星海與表層現實的裂縫中央,依舊是那套燙得沒有一絲皺褶的深灰西裝,無框眼鏡後的笑容完美得讓人頭皮發麻。謝曜沒有像厲鈞那樣砸出領域,也沒有像卡蜜兒那樣召喚蜂群,他只是輕輕抬起手,虛空之中便浮現一本由無數因果線裝訂成的透明書冊,每一頁都在自動翻動、重寫。他開口時,聲音不大,卻直接寫進了現實的底層邏輯裡,像是主管在會議上做結語,溫和,卻不容任何人插嘴。

維運部的兩位,加上魏言,好久不見。謝曜的視線掃過我、夏知微,最後停在魏言身上,眼底沒有怒氣,只有淡淡的失望。魏言,你教給他們的舊版協定,當年我已經封存了。你明知道,那段原始碼是造物主留給失敗品的備份,不該被拿來當成反抗的依據。至於陸祈,你這次引爆的錯亂很精彩,可惜,你用錯了舞台。

他修長的手指在書冊上一點,語氣依舊禮貌,卻像是在宣判結案。既然小規模的Bug無法讓劇本回歸正軌,那就直接重寫結局吧。劇本重編完成,檔名:邊境群島最終幕,關鍵詞:宿命對決,惡徒授首。敘事邏輯修正為,備援主角厲鈞,天命所歸,必於此地斬殺墮落前主角葉凌。表層因果強制校正,葉凌的死亡為已定之事實,任何偏離此事實的行動,都將被現實本身修正。

話語落下的剎那,我感覺到世界在擠壓葉凌。

不是什麼看不見的力場,是更噁心的東西。葉凌剛剛揮出的第三劍,明明已經遞到厲鈞胸口,卻像是撞上一堵透明的牆,劍尖自行偏離了三公分,硬生生擦著護甲滑開。他腳下的暗金色地面,原本被他踩得穩穩的,此刻卻自動生出一道細微的裂紋,讓他重心一個不穩,踉蹌向前。連他呼吸揚起的塵埃,都在空中組成一瞬間的文字,必敗。這不是壓制,這是整個世界在配合劇本演戲,把他的每一個動作都導向死亡。我腦子裡那個維運工程師的區塊瞬間尖叫起來,這是敘事覆寫的最高形式,因果律武器,系統不再調整數值,而是直接規定結果,再讓過程去湊。我想去喊,想去拉,卻發現自己的聲音也被覆寫了,喉嚨像被無形的手掐住,發出的只有雜訊。

葉凌,你還不懂嗎?厲鈞獰笑著,他身上的錯亂像是被謝曜的覆寫強行修復,脆化的護甲重新變回堅硬,甚至更厚重。他抬起那隻原本被斬開的手,傷口正以違反常理的速度癒合。這就是主角跟廢物的差別,世界站在我這邊,你拿什麼跟我打。

葉凌沒有回答。他咬著牙,硬是把偏開的劍重新拉回來,第二次朝著厲鈞的脖頸斬去。這一次,更詭異的事情發生了,他的劍剛舉到一半,整條右臂的肌肉突然像抽筋一樣痙攣,明明沒有任何詞條作用在他身上,卻像是他自己的身體背叛了他。那是現實在修正他,強迫他失誤,強迫他走向那個寫好的死亡。我看得眼睛發酸,一種巨大的荒謬感堵在胸口,原來所謂的必敗劇本,就是讓你連像個人一樣好好揮劍都做不到。

還沒完。在謝曜翻動書冊的同時,另一道空洞的身影已經無聲地升起。

格式化者·零。

牠比在夜潮鎮時更完整,也更冰冷。半透明的斗篷下流動的數據不再是暗金色,而是純粹的空白。那種白不是顏色,是刪除後的無。牠沒有看任何人,只是緩緩張開雙臂,整個舊版星海連同我們頭頂那道尚未閉合的裂縫,一起開始褪色。暗金色的星光一顆一顆熄滅,取而代之的是均勻的灰白,像是被橡皮擦一點一點抹掉。我腳下的地面開始變得透明,能看見下方數據海深處那些早已廢棄的伺服器殘骸,連它們也在被抹除。牠在執行全域格式化,不只是要刪掉葉凌,連這片舊版星海,這個我們用來躲藏的後門本身,都要一起刪掉。夏知微的防火牆在這種空白面前連一秒都撐不住,淡藍色的光膜發出玻璃碎裂的聲響,寸寸剝落。她試著敲擊手環重建,卻只得到一行冰冷的回應,權限不足,格式化進行中,請勿干擾。

幹,這是要把整張桌子都掀了。我在心裡罵了一句,罵給自己聽,因為我真的怕了。我以為我引爆錯亂就能爭取到生路,結果謝曜直接用最高權限把整局遊戲都改成了死局。污染指數卡在9.7%不再上升,不是因為我安全了,是因為系統已經判定我不再是需要監測的對象,而是等待刪除的檔案。

就在那片空白快要漫到葉凌腳邊時,一隻布滿皺紋的手,按在了我的肩膀上。

是魏言。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了起來,舊制服的外套早就被亂流撕得破爛,鬢角的白髮在格式化帶來的微風裡輕輕晃動。他看著謝曜,看著零,看著被敘事覆寫逼得連劍都握不穩的葉凌,眼神裡沒有慌張,只有一種終於下定決心的平靜。他對我笑了一下,那個笑容跟平常在檔案庫裡遞給我熱茶時一模一樣,溫和,卻帶著一點點的歉意。

陸祈,別用看神的眼神看我。魏言的聲音很輕,卻在全域靜音的環境裡顯得格外清晰。我當年就是因為不敢按下去,才躲去檔案庫的。我格式化過三個像葉凌這樣的孩子,每一次我都告訴自己,這是為了穩定。可我後來才明白,穩定如果是建立在讓人不能好好揮劍上,那這種穩定不要也罷。

他鬆開我的肩膀,轉身面向那片正在崩解的星海,雙手握住了那枚已經插進地面的造物主鑰匙。鑰匙表面那些生鏽的紋路,在此刻全部亮了起來,不是暗金色,而是一種從未在管理局系統裡出現過的、像是清晨陽光一樣的白金色。魏言深深吸了一口氣,整個人的輪廓開始發光,手環上那個早已黯淡的首席權限標誌,瘋狂地閃爍、燃燒。

謝曜的眉頭,第一次皺了起來。魏言,你想做什麼,燃燒首席權限是不可逆的,你會被協定本身溶解。

魏言沒有理他。他只是把鑰匙用力往下一壓,聲音不大,卻像是把一顆釘子釘進了世界的基石。

我以維運部前首席工程師魏言之名,申請喚醒,造物主遺留底層協定,第零號原始碼。魏言的聲音開始變得透明,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語速卻依舊沉穩。那段被你們封存、被你們稱為失敗品的東西,它的名字不是備份,也不是錯誤。它的名字叫做,人類自由意志。

嗡。

整個舊版星海,像是心臟被重新敲了一下。

以魏言為中心,一圈白金色的波紋猛地擴散開來,所過之處,謝曜那本因果書冊的翻頁聲第一次卡頓,灰白的格式化空白像是遇到礁石的水流,被硬生生逼退了數公尺。我看見魏言的身體正在變淡,從指尖開始,一點一點化為白金色的光點,飄向星海深處。他沒有露出痛苦的表情,反而像是卸下了什麼重擔,轉頭最後看了我一眼,眼神裡全是託付。

陸祈,接下來三十秒,這片空間的最高權限是你的。別去修復,也別去重寫,做你一直想做卻不敢做的事。他頓了一下,笑得有些狡黠,像是年輕時的他。記得嗎,你跟我說過,你最討厭的就是別人幫你把數值都填好了。

白金色的波紋在我的手環上凝聚,化作一行全新的指令提示,root權限已移交,持有者:陸祈,剩餘時間:30秒,權限來源:人類自由意志原始碼,不受天命系統管轄。

我抬起手,發現自己的手不再顫抖。污染的劇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清醒。葉凌在不遠處回頭看我,他的劍還在跟那無形的敘事對抗,手臂上青筋暴起,卻因為我的視線而愣了一下。謝曜的書冊正試圖重新壓制這股白金色的波動,格式化者·零那張空白的臉第一次轉向了魏言消散的方向,像是遇到了無法解析的邏輯。

魏言的身影已經淡到只剩輪廓,最後的光點在他唇邊聚成一句無聲的話,快去。

然後,他徹底散成了星海裡的一縷風,再也沒有重量。

我握緊了那團白金色的權限,感覺到三十秒的倒數在掌心跳動,像是一顆心臟。每跳一下,謝曜的敘事覆寫就逼近一分,零的空白就蔓延一寸,葉凌的劍就被壓得更低一點。我知道,這三十秒不是用來逃跑的,是用來做選擇的。用來決定,我是要用這份自由意志,再去當一次那個修改數值的神,還是徹底把這個幫人決定命運的系統,連同那本寫滿必敗的書,一起砸個粉碎。

葉凌的聲音在這時傳來,沙啞,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平靜。陸祈,別管我,你走。

我沒有走。我只是把那個還在跳動的root權限,舉向了頭頂那片正在重寫因果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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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第十二章:把神裝還給廢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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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言散掉的光還黏在我掌心。

白金色的權限像一團剛從熔爐裡掏出來的心臟,每跳一下就在我手環上燙出一個數字,30、29、28。倒數的聲音不是用聽的,是直接敲在我的神經上,讓整個舊版星海的嗡鳴都安靜下來。我低頭看著那團光,才發現我的手居然沒有抖。污染指數停在9.7%的那個紅色數字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從來沒有在管理局手冊裡出現過的字,人類自由意志原始碼,持有者陸祈,不受管轄。

我本來以為拿到root的第一秒會很爽,像是終於輪到我當神。我腦子裡甚至自動跑出了好幾種最符合效率的劇本。最簡單的就是修復,先把謝曜那本因果書冊給關機,再把格式化者·零的空白進度條凍結,然後把葉凌的必敗標籤刪掉,順手給他補一個堅韌+999,讓他反手一劍把厲鈞砍翻。這很合理,也很符合我這個維運工程師的職業本能,哪裡壞了就補哪裡,皆大歡喜,我還能順便當一次救世主。

第二個選項更誘人一點,直接取代謝曜。我有三十秒的最高權限,我可以把天命系統的最高管理者從謝曜改成陸祈,把氣運分配表重寫成我喜歡的樣子。讓那些曾經用鼻孔看人的S級主角全部掉回F級,讓像我這種熬夜盯日誌的路人模板直接升到S+。我想過這個,而且想得很仔細,連怎麼把數值調得漂亮一點都想好了。說到底,我嫉妒葉凌那麼久,不就是因為他生來就被系統標成主角,而我只能在數據海裡幫他擦屁股嗎?如果我成了新的神,我就能證明我比系統更會分配公平。

可是魏言最後那句話卡在我喉嚨裡。他說別去修復,也別去重寫,做你一直想做卻不敢做的事。他說你最討厭的就是別人幫你把數值填好。

我抬頭看向戰場。葉凌還在跟那本看不見的書打架。他的劍明明已經舉起來了,謝曜指尖輕輕一翻,因果書冊就嘩啦翻了一頁,葉凌的腳底自動長出一道裂縫,讓他重心歪掉,手腕的肌肉像是被無形的手掐住,劍鋒硬是偏開厲鈞的脖子三公分。那不是壓制,那是整個世界在幫厲鈞作弊,連灰塵揚起的軌跡都要拼出必敗兩個字給葉凌看。厲鈞身上的錯亂已經被敘事覆寫強行修好了,破碎的護甲重新長回來,甚至疊得更厚,他獰笑著往前踏一步,暴君威壓雖然還沒有完全展開,但光是站在那裡就讓周圍的暗金色亂流自動退開,像是在給王讓路。

另一邊,格式化者·零已經張開雙臂。牠的斗篷底下不再是數據流,是純粹的空白,所到之處星光一顆一顆熄滅,舊版星海的地面變得透明,能看見底下那些廢棄伺服器的殘骸也在被一格一格刪除。夏知微的防火牆早就碎了,她半跪在地上,手環投出的淡藍色光膜只剩下薄薄一層,她還在用手指死命敲著虛擬鍵盤,霧灰藍的挑染髮絲黏在汗濕的額頭上,嘴裡卻還在罵,靠,這什麼爛協定,連擋一下都不給擋。

我看著他們,忽然覺得很可笑。修復?就算我把葉凌的數值補回來,他還是活在數值表裡。取代謝曜?那我不過就是下一個謝曜,換我坐在那個裂縫中央,穿著燙平的西裝,用同一本書去寫別人的必敗。系統根本沒有壞,系統就是這樣設計的,把所有人分成S級跟F級,然後讓S級以為自己是靠努力贏的,讓F級以為自己活該當路人。我當了三年維運,每天盯著氣運分配表,看著某個幸運兒掉崖撿到神器,某個路人甲一輩子加班還買不起一坪房子,我還幫系統寫日誌,幫它把這種不公平包裝成天命。

幹你娘的天命。我在心裡罵出來,這次沒有壓抑。

還剩下二十秒。

我把手高高舉起來,不是對著謝曜,也不是對著零,是對著我們頭頂那片被最高權限覆蓋的天空。在root視野裡,那裡浮著一張巨大到看不見邊際的表格,密密麻麻的欄位列著全人類的名字,每個名字後面都跟著氣運值、模板等級、詞條欄位可用數量。葉凌那一欄在崩解前是S級,氣運9872,厲鈞那一欄是S+,氣運12400,而我,陸祈,維運部工程師,F級,氣運42,備註:觀測者污染風險。這張表就是神,管理局每天拜的東西就是這個。

謝曜注意到了我的動作,他的笑容第一次出現裂痕。陸祈,你想做什麼?敘事覆寫已經完成,格式化也進入不可逆階段,你就算有原始碼,也只能在這三十秒內做一次最高指令。別做蠢事,把權限還給系統,我可以當今天什麼都沒發生。

我沒有理他。我只是把那團白金色的光,直接拍進了那張表的正中央,然後用我這輩子最大的聲音,對著那個只有我能聽見的後台,下了一個指令。

我說,公開。

不是刪除,不是修改,是公開。

我把天命系統對全人類的氣運分配表,強制投影到表層與裡層的每一個角落。從新聯邦的摩天大樓外牆廣告,到中州學院的黑板,到邊境群島夜潮鎮每一戶漁民的漁探螢幕,到管理局數據海裡每一顆星光的表面,全部在同一秒亮起同一張表。密密麻麻的名字與數值赤裸裸地攤在所有人眼前,平常被包裝成運氣、努力、天賦的東西,現在被標得清清楚楚,誰是S級,誰是F級,誰的劍上被塞了鋒利+999,誰的湯碗被標了營養+1。

然後我說,第二個指令,粉碎。

我把那張表砸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像砸玻璃一樣,用root權限把整張氣運分配表的底層協定敲得粉碎。所有詞條欄位上的鎖全被敲掉,稀有度標籤被撕掉,綁定、限時、主角專屬那些字樣像是被風吹散的紙屑。從這一秒起,所有詞條回歸隨機,不再由系統分配,每個人都能自己撿起碎片,自由定義自己的價值。你想要鋒利,你就去磨;你想要堅韌,你就去扛;你想要幸運,你就自己去試。沒有人再是天生的S級,也沒有人再是註定的F級。

謝曜臉上的完美笑容終於碎了。他猛地翻動因果書冊,卻發現書頁上原本寫好的那行字,備援主角厲鈞必於此地斬殺葉凌,正在快速淡化,像是墨水被水泡開。怎麼可能,你敢把分配表公開,你知道這會造成多大的動盪嗎?秩序會崩潰,數值會失衡!

秩序個屁。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卻異常清晰。秩序就是讓葉凌連劍都揮不直的東西,這種秩序崩潰了最好。

幾乎就在表粉碎的瞬間,葉凌感覺到了。壓在他手腕上的那隻無形的手消失了,腳底那道強行讓他絆倒的裂縫不見了,空氣裡那個必敗的塵埃文字散掉了。他愣了一下,低頭看著手裡那把廢鐵劍。那把劍上的亂碼已經隨著分配表一起碎光了,沒有堅韌+10,沒有概念之刃,就只是一把醜得要命、被魚伯隨手敲出來的鐵條,什麼詞條都沒有。

厲鈞卻慌了。他的威壓領域是靠S+模板撐起來的,當模板等級變成隨機,他身上的金色光柱開始瘋狂閃爍,像是接觸不良的燈管。他怒吼一聲,強行把所有還黏在他護甲上的詞條碎片往胸口聚,想靠蠻力把葉凌壓死。來啊,廢物,就算沒有系統,我也能捏死你!

葉凌沒有說話。他只是握緊了那把沒有任何定義的劍,深深吐出一口氣。我認得那個呼吸,是魚伯在燈塔裡教他的那個,不靠詞條,只靠肺跟肌肉的呼吸。他往前踏了一步,這一步很穩,沒有任何因果去修正他。然後他揮劍。

沒有光效,沒有劍鳴,沒有系統提示的一擊必殺。就只有鐵與鐵碰撞的悶響,還有一個人類把全身重量壓進去的軌跡。那把廢鐵劍斬進厲鈞的威壓領域裡,像是斬進一團虛胖的泡沫,泡沫發出一聲尖銳的破碎聲,然後整個爆開。厲鈞的護甲,那些靠掠奪來的詞條拼湊成的金屬,一塊一塊剝落,露出底下因為過度依賴數值而根本沒有鍛鍊過的肉體。葉凌的第二劍接著就到了,依舊樸實,卻帶著一種再也不會被改寫的重量,硬生生把厲鈞砸得跪倒在地,威壓領域徹底熄滅。

謝曜想後退,卻發現自己的敘事囚籠也在崩解。沒有了分配表,他的因果書冊變成一本空白的筆記本,每翻一頁都是白紙。他踉蹌一步,無框眼鏡歪掉,卻還想維持那個溫文有禮的表情,卻怎麼也笑不出來。

最安靜的是格式化者·零。牠原本張開的雙臂停在半空,斗篷底下的空白不再蔓延。牠那張沒有五官的臉緩緩低下來,看著自己正在變透明的手,又看向葉凌手裡那把廢鐵劍,像是第一次遇到無法執行的指令。沒有了天命系統的氣運標籤,牠的格式化對象不存在了,刪除指令失去了目標。牠發出一聲極輕的、像是風穿過機房的嗡鳴,然後整個人一點一點停機,化作無數半透明的數據碎屑,飄散在已經恢復成暗金色的星海裡,沒有再重組。

倒數在這時走到零。我掌心的白金色光芒暗了下去,手環跳回正常的維運介面,污染指數那一欄直接顯示無。這片舊版星海開始下墜,卻不是墜向空白,而是被表層現實溫柔地接住。我們跌回了邊境群島,夜潮鎮的沙灘上。

海風是鹹的。我先聞到的是這個,然後才聽見浪聲。夜潮鎮的燈塔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立回來了,雖然還很新,木頭還散著松脂味,但燈光已經亮了,暖黃色的一束,掃過海面。村民們圍在沙灘上,卻沒有像之前被敘事覆寫時那樣對葉凌視而不見,他們的臉上有一種剛睡醒的茫然,然後看見彼此手上、漁網上、船身上那些原本發光的詞條全都不見了,變成再普通不過的工具,卻又好像鬆了一口氣。

魚伯就坐在燈塔底下那個破爐子旁邊,斗笠放在一邊,慢慢攪著一鍋魚湯。還是那個沒加任何詞條的湯,白煙裊裊,只有魚、薑、鹽的味道。他看見我們四個跌在沙灘上,抬起布滿皺紋的臉,笑得和藹,露出缺了一角的門牙。

回來啦?魚伯慢條斯理地說,聲音混著海風。剛好,湯滾了。以前那鍋湯大家都嫌淡,說沒有加鮮味+5不夠喝,現在倒好,詞條沒了,才喝得出魚本來的甜。來,一人一碗,暖暖身。

夏知微是第一個踉蹌著跑過去的。她的防火牆早就過載,手環還在冒著淡淡的黑煙,霧灰藍的頭髮亂糟糟,卻還不忘回頭把我也拽起來。喂,陸祈,你剛剛那個公開加粉碎,是不是把我們維運部三年的考績一起粉碎了?她嘴上毒舌,手卻死死抓著我的手腕,指尖冰涼。算了,粉碎就粉碎吧,反正那個考績表本來也寫著我只能當B級配角,誰要當啊。她把一碗湯塞進我手裡,又塞給葉凌一碗,眼眶有點紅,卻硬是笑著,喝啦,魚伯的湯不加詞條也很好喝的,我以前就說過。

我捧著那碗湯,熱氣糊了我的眼鏡。其實我根本沒想過會活著喝到這碗湯。我以為root結束後,謝曜會立刻把我們全部格式化,我還想好了遺言要怎麼寫得帥一點。結果什麼都沒有,只有魚湯的熱度從掌心一路燙到胸口。我看著夏知微,看著她黑框眼鏡底下那雙熬夜後還在發亮的眼睛,忽然覺得,那個一直用數據解構情感的自己,好像有點多餘。有些東西本來就不需要詞條去定義。

葉凌坐在我們對面,雙手捧著碗,卻沒有馬上喝。他把那把廢鐵劍放在膝蓋上,劍身還是那麼醜,沒有光,沒有特效,甚至還有點捲刃。他盯著劍看了很久,然後抬頭看我,又看向魚伯。

魚伯,我以前以為神裝就是星隕那種,鋒利+999,破甲80%,拿起來全世界都會看我。葉凌的聲音還有些沙啞,卻很平靜,像是海面退潮後的沙地。後來劍碎了,我才發現沒有詞條,連怎麼出力都不會。剛剛那一劍,我什麼都沒有,就只有這把鐵條跟自己的手。可是斬下去的時候,我第一次覺得,劍是聽我的,不是聽系統的。

魚伯點點頭,用湯勺敲了敲鍋沿,發出清脆的當一聲。憨囝啊,神裝從來不是詞條。魚伯笑著說,語氣像是教孫子怎麼綁魚鉤。詞條是別人貼給你的標籤,神裝是你自己的手。你肯天天磨它,天天拿它去扛浪,它就是神裝。你把它丟在牆角,它就是廢鐵。以前系統把大家的手都綁起來,現在繩子解開了,路才開始而已。

葉凌聽完,低下頭,忽然笑了。他笑得很輕,卻把那碗魚湯一口氣喝掉大半,燙得他皺眉,卻又捨不得放下。他把劍重新握緊,這一次不是因為系統告訴他這是S級武器,只是因為他想握著。海風把燈塔的光吹得晃了一下,照在我們四個人身上,沒有誰特別亮,也沒有誰特別暗,就只是四個人,圍著一鍋湯,在剛剛被粉碎又重建的世界裡,笨拙卻真實地暖著。

我坐在沙灘上,看著手裡那碗湯的白煙飄向星空。數據海還在,但那些星光不再是冷冰冰的數值流,每一顆都像是剛被擦乾淨的漁火,晃著屬於自己的光。我想,我大概再也不會想當神了。當人就很好,當一個會被燙到、會嫉妒、會後悔,卻也能在三十秒內決定把整個神的表格砸掉的人,就很好。

遠處,新聯邦的城市天際線也亮起來了,不再是統一的廣告詞條,而是各式各樣、雜亂卻鮮活的燈光,像是剛學會自己寫字的孩子,迫不及待要把自己的名字寫滿整片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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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凌 前主角

原本驕傲張揚、渴望被世界肯定,墜落後變得沉穩堅韌。擁有強大自尊與不服輸的意志,在失去一切後反而展現出真實的人性溫度與善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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