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第一章:神裝鏽蝕的那一秒
我叫陸祈,二十八歲,任職於天命管理局維運部,職稱是資深工程師,實際工作內容跟新聯邦那些穿著體面在科技園區裡寫程式、修伺服器的社畜沒有任何差別,唯一的差別在於他們維護的是電商的金流或是社群平台的留言系統,而我維護的是這個世界本身。
管理局的總部懸浮在裡層數據海的正中央,如果你沒有權限,你一輩子也不會知道在表層現實那些高樓、捷運、網路與大學的底下,還有這麼一片地方。這裡沒有天空也沒有地面,只有無垠的暗藍色星海,每一顆星光都是一道正在運行中的數據流,每一次閃爍都代表表層有某個人的命運被寫入或是被覆蓋。無數半透明的視窗與日誌像水母一樣在海裡漂浮,發出低沉的嗡鳴。我的觀測席就在這片海的第七象限,編號V-999,一張懸空的灰色工作台,一把怎麼坐都不舒服的人體工學椅,還有一杯永遠都是半溫的合成咖啡。我的工作就是坐在這裡,盯著第999號主角的氣運面板發呆,然後確保他照著劇本走,不要脫軌,不要早死,也不要突然發現自己其實是個被寫好的角色。
第999號主角,葉凌。
光是念出這個名字,我手環上的專案標籤就會自動亮起,彈出一整排金色的數據。模板等級:S級。氣運值:9876/10000,浮動區間極高。狀態:巔峰。綁定裝備:星隕,神話級長劍。詞條列表我到現在還能倒背如流,因為這三個月來我每天睜開眼就是看著這些東西:鋒利+999、破甲+80%、氣運綁定、劍鳴特效·龍吟、斬擊軌跡·星塵殘影、持有者魅力+50%、秘境掉寶率+300%。說穿了就是一堆程式碼的視覺化包裝,但表層的人會為它瘋狂。中州那些古武世家的老頭子會說這是千年難得一見的神兵,新聯邦的媒體會說這是時代選擇的證明,年輕的女學生會在捷運上抱著印有葉凌拿劍海報的抱枕尖叫。他們都以為這是努力、是天賦、是命定,只有我知道,這他媽的就是數值部那群有潔癖的傢伙在後台多打了一個零。
葉凌就是標準的主角樣板。二十四歲,身高一米八五,五官立體得像是建模時直接拉滿了參數,出身中州一個已經沒落到只剩下一個破舊道館的武道世家,照理說應該一輩子當個B級配角,在哪個主角的崛起路上當個被一招秒殺的墊腳石。但系統選中了他,於是劇本開始運轉。十二歲掉進後山禁地撿到殘缺劍譜,十五歲在邊境群島的秘境裡被毒蛇咬了之後反而覺醒特殊體質,十八歲在全國大學生武道聯賽上以黑馬之姿一劍斬開擂台,十九歲那年,數值部正式將星隕投放到他的必經路線上,讓他在一個連地圖都沒標註的破廟裡,以一種極其做作的方式拔出了這把劍。從那之後,他的氣運曲線就像是坐了火箭,直線往上衝,怎麼壓都壓不下來。
我原本對他沒什麼感覺。維運部的守則第一條就是不要對專案產生情感連結,把主角當成需要維護的程式,而不是人。我做得很好,我看著他喊著那些中二的台詞,看著他為了守護什麼狗屁正義而熱血沸騰,看著他在鏡頭前露出那種陽光燦爛、彷彿全世界都欠他一個掌聲的笑容,我只覺得無聊,覺得這些劇本部寫出來的台詞真夠爛的。直到三週前的那次例行觀測。
那是一次邊境群島的中型秘境任務,難度B+,對葉凌來說只是刷經驗值的日常。按照劇本,他會在洞窟最深處找到一株千年靈藥,然後觸發氣運綁定的額外獎勵,再多拿一本失傳的身法。一切都很順利,直到他拿到東西準備離開的時候,他停住了。他沒有立刻傳送回表層,而是在那個陰暗潮濕、滿是數據貼圖破綻的洞窟裡,慢慢地轉過身,抬起頭,看向了正上方。
我的觀測視窗就開在那裡。
裡層的觀測對於表層的人來說應該是絕對不可見的,那是一層單向的玻璃,我們能看見他們,他們不該感覺到我們。但那一瞬間,葉凌的眼睛精準地對上了我的視窗。那雙眼睛裡沒有以往那種被劇本安排好的堅定與熱血,只有一種被冒犯之後的、純粹的不爽與挑釁。他盯著我,或者說盯著他以為的虛空,嘴角慢慢地、極其清晰地往上勾了一下,然後舉起右手,對著我的鏡頭,比出了一根中指。
沒有台詞,沒有大喊,沒有任何日誌能解釋這個行為的邏輯。他的氣運值在那一秒出現了一個極其微小的、不到0.01%的紊亂波動,系統日誌跳出了一行黃色的警告:觀測者污染風險:0.3%,建議降低觀測頻率。但我整個人僵在椅子上,手裡那杯半溫的咖啡差點灑在工作台上。
他發現我了。不,他還沒完全發現,他只是隱約感覺到有一雙眼睛在看他,就像有人在背後盯著你,你會下意識回頭一樣。但那個中指,那個眼神,分明就是在說:我知道你在看,滾出來。
那是一種越界。那是一種身為被觀測的物件,不該對觀測者擁有的態度。劇本部給他安排的是謙遜、是努力、是對世界充滿感激的陽光主角,不是這種帶著刺的、野獸一樣的挑釁。我盯著那個定格的畫面,盯著他那張俊朗卻充滿侵略性的臉,胸口有一股說不上來的火慢慢燒了起來。那不是憤怒,那是一種更難堪的東西。是嫉妒。是空虛。是我坐在這片冰冷的星海裡,日復一日看著他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看著媒體追捧他、企業討好他、連命運都為他讓路,而我只能坐在這裡當個修水管的背景數值,那種長年累積下來的、像是霉味一樣的嫉妒。憑什麼?憑什麼他生來就是S級,而我不管怎麼熬夜寫程式、怎麼修復那些該死的錯誤日誌,一輩子都只是個連模板等級都沒有的維運工?
所以我決定給他一個小小的教訓。
不是什麼大事,維運部的日常就是處理Bug,而Bug是最合法的魔法。我沒有要殺他,那權限我也沒有,而且殺一個S級主角會觸發全域警報,執行長謝曜會親自把我丟進格式化池裡。我只是要讓他出糗,讓他那張得意的臉狠狠摔進泥裡一次。
機會很快就來了。每個月的十五號是天命系統的版本更新日,所有的裝備詞條都會進行一次重新驗證,過期的、數值溢位的、或是被判定為非法素材的詞條會被自動標記為灰色失效。那是一個極其繁瑣、所有人都討厭的流程,數值部的卡蜜兒·瑞德每次都會為了這件事在群組裡罵人。我的權限剛好可以接觸到這份更新日誌的草稿。我只需要在星隕的那一欄,多加一行備註。
我把星隕的素材來源,從造物主遺留·神話級,改成了過期非法素材·待清除,然後在判定邏輯的最底下,用只有維運部才看得懂的註解語法加了一行:版本過期,詞條凍結,視覺特效維持至下次拔劍判定。
這是一個非常小的改動,小到系統的自動審查只會把它當成是某個實習生打錯字的筆誤。它的意思是,這把劍看起來還是那把星光流轉、劍鳴如龍吟的神劍,但在下一次持有者主動進行拔劍這個觸發判定的瞬間,所有的詞條加成會同時失效。鋒利、破甲、氣運綁定,全部歸零。它會從一把神裝,變回它本質該有的樣子,一塊比較好看的廢鐵。
我敲下確認鍵的時候,手指有點抖。數據海的星光在我臉上明滅不定,我的心跳快得有點不正常。我告訴自己,這只是數據,這只是一個小小的Bug,這是為了讓他學會謙遜。但我心裡有個聲音在小聲地、惡毒地笑著:讓你再對我比中指啊,葉凌。
萬眾矚目的中州封神大典,就在版本更新後的第二天。
表層現實的中州,封神廣場。那是一個能容納十萬人的巨大露天會場,背景是中州古武學院校區那些飛簷翹角的建築,天空被數值部特意調整成了最適合轉播的、萬里無雲的湛藍色。新聯邦的所有主流媒體都來了,空拍機在天上嗡嗡作響,網路直播間的觀看人數在開場前就突破了八千萬。所有人都在等著看葉凌拔劍。據說只要在封神大典上得到星隕的認可,劍身會發出貫徹天際的星光,就代表新一代的武道之神誕生了。這是劇本部為葉凌量身打造的、最高光的打臉劇情,前期所有的鋪墊都是為了這一秒。
我沒有去現場,我當然不能去。我坐在我的觀測席上,把視窗開到最大,解析度調到最高。我能看見葉凌穿著那套華麗到有點俗氣的白色戰甲,星隕被供奉在廣場中央的劍座上,劍鞘上還纏繞著像是星辰碎屑一樣的特效。他的臉上還是那種自信到近乎狂傲的笑容,他享受著全場的歡呼,享受著那些聚光燈,享受著自己是世界中心的感覺。他甚至在走上劍座之前,還對著鏡頭的方向,露出了一個挑釁的、帶著笑意的眼神。那個眼神我太熟悉了,就是三週前在洞窟裡的那個眼神。
司儀用激昂的聲音念完了長長的祝詞,全場安靜下來,只剩下風聲和快門聲。葉凌深吸一口氣,伸出了手,握住了星隕的劍柄。
時間在那一秒被拉長了。
我的眼前,葉凌的氣運面板上,那把星隕的詞條列表原本是耀眼的金色,就在他五指收緊、準備將劍拔出的瞬間,我親手寫下的那行判定邏輯被觸發了。過期非法素材·判定生效。詞條凍結。我看見那一排排金色的詞條,像是被病毒侵蝕一樣,一個接一個地變成刺眼的灰色,然後碎裂。鋒利+999,失效。破甲+80%,失效。氣運綁定,解除。劍鳴特效,關閉。
表層現實裡,葉凌的手臂肌肉賁起,他用了一個漂亮的姿勢,將劍向上拔起。按照劇本,此刻應該是星光炸裂、龍吟響徹全場的瞬間。
但什麼都沒有發生。
只有一聲極其難聽的、像是生鏽的鐵片互相摩擦的尖銳聲響。星隕的劍身在離開劍鞘的那一刻,表面那些流轉的星光像是被風吹散的灰燼一樣剝落,露出了底下暗沉、粗糙、布滿紅褐色鏽斑的本體。劍尖甚至因為鏽蝕過度,在半空中就直接斷裂,噹啷一聲掉在地上,摔成了兩截。斷口處沒有星塵,只有刺鼻的鐵鏽味。
全場譁然。
我透過視窗,能清楚地聽見現場那種從極度期待到極度錯愕的、像是被掐住脖子一樣的寂靜,然後爆發出比剛才歡呼聲大十倍的、充滿困惑與嘲笑的喧嘩。媒體的閃光燈瘋狂閃爍,但不再是為了記錄神蹟,而是為了記錄這場史詩級的出糗。葉凌僵在原地,手裡握著那把只剩下半截的、還在不斷往下掉鐵鏽碎屑的廢鐵劍柄。他的表情從狂傲、自信,慢慢地變成空白,然後是一種被全世界當眾扒光衣服一樣的、巨大的茫然與羞辱。他的氣運值面板在我眼前像是雪崩一樣,9876、8230、6011、3420,最後在一陣刺耳的警報聲中,徹底碎裂,變成了一行冰冷的灰色小字:模板異常,氣運結構崩解,等級重估中……F級,路人。
光環碎了。
那個被天命系統寵愛了二十四年的主角,在萬眾矚目之下,從雲端狠狠地摔了下來,摔進了泥濘裡。而我,坐在冰冷的數據海中央,看著這一切,手心全是汗,心臟跳得快要從胸口蹦出來。我成功了,我毀了他,我讓那個對我比中指的傢伙付出了代價。我應該感到痛快,感到解氣。
可是不知道為什麼,當我看見視窗裡,葉凌在漫天的嘲笑聲中,慢慢地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裡那把廢鐵,又抬起頭,用那種不再倨傲、而是充滿了血絲與不解的眼神,再一次地、精準地看向我的觀測視窗時,我忽然感覺到一陣徹骨的寒意。
他的眼神不再是挑釁,而是一種野獸在墜落懸崖前,最後看向推他那個人的眼神。清醒,銳利,而且充滿了要把我從這片星海裡揪出來的執念。
我的手環在這時發出了急促的紅光,一行新的系統日誌在我沒有操作的情況下,自動彈了出來。
異常警報:觀測對象999號氣運結構崩解,觸發備援主角啟動協定。污染溯源審查已排程。觀測者污染指數:4.7%,持續上升中。
我盯著那行字,忽然意識到,我植入的那個小小的Bug,好像打開了某個不該打開的開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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