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第一章:破廟掌教
玄穹大陸,中州邊緣,截天山脈。
雨已經下了七天七夜。
不是尋常的雨,是帶著鐵鏽與灰燼味道的黑雨,從天墟的方向飄來,砸在枯死的靈脈上,發出像是敲打腐朽棺木的悶響。整片山脈像是被遺忘的墳場,群峰傾頹,碑林倒塌,斷裂的石柱上爬滿暗綠色的苔蘚,偶爾有殘存的禁制紋路在雨水中亮一下,隨即又黯淡下去,像是老人最後的喘息。
山脈最深處,三間破殿孤零零地立著。
殿瓦殘缺,樑柱被蟲蛀得千瘡百孔,雨水從破洞中漏下來,在泥土地上積成一個個渾濁的水窪。殿門的牌匾歪斜地掛著,上書三個幾乎被風雨磨平的字,截天宗。字跡猶有當年劍刻的鋒銳,卻被厚厚的泥垢覆蓋,只剩下不甘的輪廓。
陸玄就是在這樣的漏雨聲中醒來的。
冰冷的雨水滴在他的額頭上,順著臉頰滑進衣領。他躺在一張腐朽的木榻上,身上蓋著半張發霉的薄被,玄袍的下襬早已沾滿泥濘。墨髮半束,有些散亂地貼在臉側,眉如劍鋒,眼眸在昏暗的殿內顯得格外幽深,像是藏著星海的碎光。他緩緩坐起身,指尖觸碰到掌心,那裡有一卷冰涼的東西。
是一卷殘破的古譜,紙張非金非玉,卻透著一股截斷因果的冷意。
記憶如潮水湧來。穿越,接手這個爛攤子,末代掌教。前任掌教在三日前坐化,只留下這三間危殿,兩名雜役,以及一封來自玄陽聖地的除名文書。陸玄抬起頭,看向殿外。
殿外的泥濘小道上,兩個穿著灰衣的雜役正匆匆收拾著包袱,臉上滿是惶恐與不捨,卻更多是對未來的恐懼。
「掌教……掌教醒了?」年長的那個雜役看到陸玄坐起,聲音有些顫抖,手裡的包袱攥得更緊了,「掌教莫怪,我等……我等也是沒辦法。玄陽聖地的使者明日便到,除名文書一下,這截天山脈就要被劃為荒山,到時候連凡國的樵夫都不敢進來。留下來,只有死路一條啊。」
年輕的雜役低下頭,不敢看陸玄的眼睛,低聲道:「聽說中州那邊,天命之子葉辰已經凝脈成功,一掌便劈開了試劍石,聖地將他奉為未來的帝星。我們這種無運之地,連給他提鞋都不配,何必……何必自討苦吃。」
陸玄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們。他的眼神並不凌厲,卻有一種沉靜的力量,像是孤松立於懸崖,即便風雨摧折,也不曾彎折分毫。
「去吧。」片刻後,他淡淡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卻清晰地穿透雨幕,「此地不留人,人各有志。我不怪你們。」
兩名雜役如蒙大赦,對著陸玄草草一拜,便頭也不回地衝進黑雨之中,身影很快消失在傾頹的碑林之後。破殿之中,只剩下雨水滴落的聲響,以及陸玄一人微弱的呼吸。
黑暗,壓抑,潮濕的寒意從地底滲上來,纏繞住腳踝。頭頂的破洞中,黑雨斜斜地漏進來,在昏黃的油燈光下劃出一道道渾濁的光柱。空氣中瀰漫著腐木與泥土混合的霉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味,那是上一代截天宗弟子隕落時殘留的怨念,經年不散。
就在這極致的孤寂中,陸玄掌心的截天譜,燙了起來。
嗡。
一聲輕鳴,並非透過耳朵,而是直接響徹在神魂深處。殘卷自行展開,無風自動,泛黃的紙頁上,無數細密的因果線浮現,縱橫交錯,構成一張籠罩整個玄穹大陸的巨網。而在這張巨網的最中心,一條璀璨奪目的金色因果線,如同大日橫空,貫穿中州,直衝天穹。
那條金線太亮了,亮到讓周圍所有的因果線都黯然失色。它粗壯,蠻橫,帶著天道親自加持的威嚴,所過之處,萬靈俯首,氣運自來。
陸玄的目光落在金線的源頭,瞳孔微微收縮。
截天譜上,自動浮現出四個字,龍飛鳳舞,卻帶著滔天的氣運威壓。
天命之子,葉辰。
與此同時,一幕虛影在破殿的積水中倒映出來。那不是幻覺,是截天譜以因果為鏡,強行映照出的中州景象。
中州皇都,懸空的聖山之巔,雲層被金光染透。一個身穿金紋白袍的青年負手而立,面如冠玉,劍眉星目,身形修長挺拔,周身有金色的氣運流轉,化作龍鳳虛影盤旋。廣場之上,數萬修士齊齊跪伏,高呼天命之名,就連天空中的靈氣,都主動朝他匯聚,形成一道道肉眼可見的靈氣漩渦。
葉辰微微一笑,溫和而從容,卻在眼底藏著俯瞰眾生的傲慢。他輕輕抬手,對著面前一塊萬斤重的試劍石隨意一掌。
轟!
石屑紛飛,整塊試劍石化為齏粉,掌風餘波甚至將百丈外的旗幟震得粉碎。跪伏的人群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歡呼,有人激動得落淚,彷彿見證了神蹟。
「天命所歸,帝路已開。」葉辰的聲音透過因果線,清晰地傳到陸玄的耳中,溫文,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定論,「這玄穹大陸,終究是屬於本座的時代。那些被時代拋棄的庸骨,就該乖乖成為墊腳石,方不負天道美意。」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因果的阻隔,朝著截天山脈的方向瞥了一眼,那一眼,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與無視,就像神龍俯視螻蟻的巢穴。
破殿內的油燈,被這股隔空傳來的氣運威壓壓得猛地一暗,險些熄滅。冰冷的寒意瞬間加重,雨水似乎都變得沉重起來。
然而陸玄的眼中,卻沒有絲毫畏懼,反而燃起一簇幽深的火焰。
「天命之子……」他低聲念出這個名字,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弧線,那笑容在昏暗中顯得有些詭譎,卻又充滿鋒芒,「氣運倒是濃得溢出來了。可惜,天道給你的,我偏要拿來用。」
話音未落,截天譜再次震動。
金色因果線的周圍,無數條暗紅色的、灰黑色的因果線浮現出來,每一條都連接著一個名字,密密麻麻,如同蛛網。這些線條扭曲,充滿怨恨與不甘,被金色巨線死死壓制,卻又頑強地掙扎著。
截天譜第一頁,緩緩展開一行行古老的文字。
【天命仇敵名錄,已列出。】
【首位:蘇夜璃,中州蘇家嫡女,天生劍骨。仇恨值:九星。潛力:九星。因葉辰當眾退婚,斷其劍心,受盡羞辱,家族逐之。截斷此因果,可得大量截天氣運。】
【次位:顧家少年武神,至尊骨被奪……】
【三位:丹帝孤女蕭紅綾……】
名錄很長,每一個名字背後,都是一段被天命踐踏的血淚。仇恨越深,潛力越高,回報越大。截天譜的機制,冰冷而公平,專門收割天道的遺棄物。
陸玄的指尖劃過首位的名字,蘇夜璃。那三個字上纏繞的怨氣最濃,劍意雖被壓制,卻如寒梅在雪下,堅韌不屈。他笑了,這一次笑容清晰起來,帶著一種謀定後動的算計,以及對天道的挑釁。
「別人都躲天命,我偏要迎頭截胡。」他輕聲自語,聲音在破殿中迴盪,「天命不要妳,我要。這第一縷氣運,就從妳開始。」
就在此時,破殿之外,黑雨之中,一道刺目的金光撕裂了昏暗。
那是一柄傳訊飛劍,通體由玄陽精金鑄成,劍身上烙印著九輪烈陽的聖地徽記,帶著立洞天境強者的威壓,破空而來,懸停在破殿門前。飛劍之上,一道威嚴的虛影緩緩浮現。
那是一個身穿九龍帝袍的魁梧老人,白髮金眸,不怒自威,即便只是一道投影,也讓整座截天山脈的雨水為之一滯。空氣變得灼熱起來,彷彿有一輪烈陽降臨,驅散了所有的陰冷,卻帶來更深的壓迫。
玄陽聖地聖主,楚玄烈。
他的虛影端坐於無形的龍椅之上,俯視著破殿中的陸玄,眼神如同俯視一隻不自量力的螻蟻,語氣淡漠,不帶一絲情感。
「截天宗,陸玄?」楚玄烈的聲音如同洪鐘,震得破殿的樑柱簌簌落灰,「本座今日以聖地之名,宣告除名。此山自今日起,不再受中州萬宗承認,靈脈枯竭,氣運斷絕,爾等若識趣,便早日遣散門人,自行離去,莫要自誤。」
他頓了頓,金色的眸子中閃過一絲譏諷,像是想起了什麼可笑之事。
「聽聞你還想重開山門,收徒授道?」楚玄烈輕笑一聲,那笑聲中滿是不加掩飾的輕蔑,「中州萬宗,皆需仰仗聖地氣運而生。你一個無運之地的破落戶,能收到什麼好弟子?不過是些被天命拋棄的破爛罷了。收破爛的宗門,也配稱宗?」
「本座便把話放在這裡,中州萬宗,無人敢助你。無人敢賣你一粒靈米,無人敢借你一縷靈氣。你便與你的破殿,一同在這黑雨中爛掉吧。這便是妄圖截斷天道的下場。」
言罷,他的虛影便要散去,那柄傳訊飛劍也錚鳴一聲,便要化作金光遁走。除名,已成定局。在楚玄烈看來,這不過是碾死一隻螞蟻前的最後通牒,不值一提。
然而,一直沉默的陸玄,卻在此時抬起了頭。
他手托著截天譜,殘卷上金光流轉,映照得他半張臉明滅不定。那雙星海般的眼眸中,倒映著楚玄烈的金色虛影,也倒映著遠方葉辰那道璀璨的天命金線。
「楚聖主。」陸玄開口,聲音不大,卻讓即將消散的虛影微微一頓,「除名文書,我收下了。」
「不過,有句話想請聖主帶回去。」
他站起身,玄袍雖舊,卻在這一刻挺拔如孤松。他一步步走到破殿門前,任由黑雨打在身上,卻沒有絲毫退避。掌心的截天譜無風而動,發出獵獵聲響。
「你說我專收破爛?」陸玄看著楚玄烈那高高在上的虛影,一字一頓,沉靜的氣質中,一股斬天的鋒芒悄然破土而出,「那你可要看好了。這些被你們視為破爛的人,將來,會如何掀翻你們這座氣運的金字塔。」
「至於天命……」他轉頭,看向因果線中葉辰的方向,聲音轉冷,卻帶著無比的自信,「他欠下的每一筆債,我都會帶著我的弟子,一筆一筆,向他討回來。」
楚玄烈的虛影,金眸中第一次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化為更深的寒意與不屑。他沒有再多言,只是冷哼一聲,飛劍化作一道金虹,撕裂黑雨,瞬間消失在天際。磅礡的威壓隨之散去,破殿重新被黑暗與潮濕籠罩。
陸玄站在門口,久久未動。雨水順著他的髮梢滴落,在地面匯成細流。
他的腦海中,截天譜的名錄仍在發光,首位的名字鮮紅如血。
蘇夜璃,此刻應該還跪在蘇家的演武場上,在全城的譏笑中,承受著退婚之辱。
而他的截天之路,也將從那一場雨中的退婚開始。
陸玄收回目光,轉身走回殿內,輕輕拂去截天譜上的雨水。破殿雖漏,孤燈雖暗,但他的眼中,卻已有一座巍峨天宮的雛形在緩緩成型。
黑雨依舊下著,卻再也澆不熄他掌心那一卷譜冊中,悄然燃起的逆命之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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