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第一章:十二點整的鬥嘴
赤峰街入夜之後的樣子,跟白天完全是兩個世界。白天這裡是觀光客和文青的伸展台,每一間老宅改建的咖啡廳門口都排著拿相機的人,選物店的木框窗裡擺滿陶器和帆布袋,空氣裡混著咖啡豆剛磨開的香氣和淡淡的線香。可是過了晚上十一點,整條街就像被誰輕輕按下了靜音鍵。鐵捲門一扇一扇往下拉,喀啦喀啦的聲音在巷子裡回盪,只剩下全家便利商店的白光還亮著,還有轉角那間自助洗衣店裡烘衣機低沉轉動的嗡嗡聲。風從南京西路那頭吹進巷子,把騎樓下的落葉捲起來又放下,機車偶爾呼嘯而過,很快就消失在中山北路的方向。
在這條已經安靜下來的巷子二樓,有一盞燈是例外。那是一盞手寫的暖黃燈籠,掛在一棟三層樓老公寓窄小的鐵樓梯口,沒有招牌,沒有霓虹燈,只有燈籠紙上用毛筆寫的四個字,予溫食堂。字寫得不算漂亮,筆畫有點抖,像是有人在寒流夜裡一邊搓手一邊寫下的,可是墨色很溫厚。樓梯是磨石子的,扶手被歲月磨得發亮,走到二樓要轉兩個彎,才會看到那扇總是半掩的木框玻璃門。門後透出更暖的光,還有黑膠唱片細細的沙沙聲。
林溫予在十一點四十分就把吧檯擦到第三遍了。她穿著米色的亞麻圍裙,裡面是一件洗到有點鬆的白色棉T,袖口照例挽到手肘,露出被熱水燙得有點紅的手腕。及肩的微捲黑髮用一根木質髮簪隨意挽起,幾縷碎髮垂在頸邊。她的身形纖瘦,動作卻很俐落,檜木吧檯被她用檸檬水擦得發亮,八張高腳椅一張一張對齊,椅腳套著她自己縫的毛線套,避免在老舊的木地板上發出聲響。開放式廚房裡,昆布和柴魚的高湯在小火上咕嚕咕嚕滾著,蒸氣把窗玻璃染上一層薄薄的白霧,窗外是中山區夜景的微光,遠遠看得見新光三越大樓的燈。
唱盤上放的是比爾艾文斯的華爾滋,那是阿哲上週硬塞給她的二手黑膠,說是適合給選擇障礙的人聽,因為聽了會更猶豫,但更舒服。林溫予一邊跟著鋼琴的節奏輕輕點頭,一邊把今晚的隱藏菜單寫在小小的黑板上。她沒有印菜單的習慣,每天只寫三行字,用粉筆。今天寫的是,第一,柚子胡椒豚汁味噌湯配越光米飯,第二,明太子玉子燒配季節野菜,第三,鹽麴烤鮭魚茶泡飯。每一道都是她早上五點去濱江市場挑的當季食材,柚子是台南來的,鮭魚是挪威空運但用鹽麴醃了兩天,明太子是她自己用清酒調的,不會太鹹。
她把黑板立在吧檯最中間,旁邊放著那本已經翻到捲邊的牛皮留言本,還有一罐她自己磨的七味粉。十二點整,樓梯口準時響起腳步聲。不是那種慢慢逛上來的腳步,是帶著一點急、又帶著一點累,高跟鞋敲在磨石子上的聲音,喀、喀、喀,然後是推開玻璃門時風鈴輕輕的叮咚。
「林老闆,妳的樓梯可不可以裝個電梯?我每天從內湖加班完還要爬這個,根本是職場霸凌的延伸。」
推門進來的是秦知微。她把筆電包甩在吧檯椅上,整個人像是剛從會議室裡被解放出來的戰士。深棕色的俐落短髮因為趕捷運有點亂,剪裁俐落的淺藍色襯衫袖口還捲著,西裝褲上有一點摺痕,妝容還是精緻的,但眼睛下方有淡淡的青色。高挑的身形站在門口,氣勢還是很強,可是肩膀是垮的,手裡還提著一杯已經涼掉的超商咖啡。
林溫予連頭都沒有抬,只是把手沖壺的水流調小一點,聲音淡淡的。
「秦經理,妳搭捷運轉計程車來,還要嫌樓梯?要不要我幫妳叫救護車抬上去?而且妳那杯咖啡,放在這裡會污染我的檜木香氣。」
「妳很嚴格欸,我是付錢的客人。」秦知微把咖啡往吧檯角落一放,自己拉開最靠近廚房的那張椅子坐下,那是她固定坐的位置。從這個角度看過去,正好可以看到林溫予切蔥花的側臉。「而且妳這黑板是什麼意思?三選一?我最恨選擇題了,妳是故意的嗎?」
林溫予終於抬頭,眼神溫柔但嘴巴不饒人。她把黑板往秦知微面前推近一點,粉筆字在暖黃燈光下很清楚。
「對,就是故意的。今天特別為妳設計的,秦知微專屬心理測驗。看看妳今天是想被柚子胡椒辣一下,還是想被明太子鹹一下,或是想被茶泡飯燙一下。三選一,選不出來就不要吃。」
秦知微瞪著黑板,眉頭立刻皺起來。她是那種在公司裡可以一個下午決定三個產品路線圖、把工程師和設計師全部說服的產品經理,可是一到這種小事就卡住。她的手指無意識地在檜木桌面上敲,像是在打節拍,又像是在焦慮。
「柚子胡椒味噌湯聽起來很暖,可是我今天已經喝過兩杯熱咖啡了。明太子玉子燒感覺很下飯,但我晚上吃蛋會不會太多?鹽麴烤鮭魚茶泡飯好像很清爽,但我現在需要的是重口味,不然我會睡著。林溫予,妳不能直接幫我決定嗎?妳不是最會看人臉色?」
「我會看臉色,但不會幫妳做決定。做決定是妳的工作,我的工作是把妳的決定煮好吃一點。」林溫予把一杯溫熱的麥茶放到她面前,杯子是手工陶杯,有點厚重,握起來很暖。「而且妳今天穿了淺藍色襯衫,口紅是帶橘的,表示妳早上心情還不錯,想要給人專業的感覺。可是妳的包包拉鍊沒拉好,頭髮也沒梳,表示妳下午一定被那個周處長弄得很煩,趕著出門。妳現在需要的是有香氣、但不會太負擔的東西。」
秦知微愣了一下,下意識摸了一下自己的包包,發現拉鍊真的開了一半。她有點不服氣地哼了一聲。
「妳是開食堂還是開徵信社?觀察這麼細要做什麼?我又沒有要相親。」
「因為妳每次說沒事的時候,眼睛都會先看旁邊。而且妳敲桌子的速度變快了,表示妳現在腦袋裡至少有三件事情在轉。」林溫予說得很輕,像是在唸菜單,又像是在唸她的說明書。「所以我猜,妳今天在公司一定又被要求做一個妳不想做的選擇,然後妳到現在還在想哪一個答案才是對的。」
被說中的秦知微沉默了幾秒。她本來想毒舌回去,可是高湯的香氣在這個時候剛好一陣一陣飄過來,柴魚和昆布的味道很沉很穩,像是一雙手把她從內湖科學園區那個全是績效和已讀不回的通訊軟體群組裡,輕輕拉出來。她把身體往吧檯靠了一點,聲音不自覺放軟。
「……今天周處長要我們提案下個季度的改版方向,給了三個選項,每個都有坑。我選哪一個都會被另外兩個團隊討厭,我怎麼選?妳這個三選一,跟那個根本一樣機車。」
林溫予沒有立刻安慰她,也沒有給什麼職場建議。她只是把小火上的味噌湯鍋蓋打開,用木勺輕輕攪了一下,柚子胡椒的清香馬上竄出來,有一點嗆,但很提神。她盛了一小碟試吃的玉子燒,放在秦知微面前,玉子燒切得厚厚的,裡面看得見明太子一顆一顆的橘紅。
「先吃一口這個,不要想。」
秦知微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放進嘴裡。玉子燒很軟,入口就化開,蛋香很濃,明太子的鹹味一點一點滲出來,不會搶走蛋的甜,反而讓層次變得很豐富。她眼睛微微睜大。
「好吃……這個蛋怎麼可以這麼軟?妳是加了什麼?」
「加了高湯和一點耐心,急不得。」林溫予看她吃得專心,語氣也跟著柔和下來。「妳看,妳剛剛選了玉子燒,就吃到了。沒有什麼對不對,只有好不好吃。不好吃,下次不選就好。人生又不是提案,選錯還可以重選。」
秦知微一邊吃,一邊忍不住笑出來,剛剛繃緊的臉終於鬆開。
「妳這樣講,那我如果三個都想吃怎麼辦?這也是選擇障礙的一種。」
「那就三個都點,我會讓妳吃到扶牆出去,然後明天被妳的健康檢查報告追殺。」林溫予把麥茶又往她面前推了一點,嘴角有很淡的笑意。「貪心鬼。不過今天我可以讓妳作弊,選一個主菜,另外兩個我各給妳一小口試試,算是今晚的特別服務。僅此一次,因為妳看起來真的很累。」
秦知微聽到可以作弊,眼睛都亮了。她立刻放下筷子,開始認真思考,手指又開始敲桌子,但這次節奏慢了一點。
「那我要……鹽麴烤鮭魚茶泡飯!因為我想要有湯的。可是柚子胡椒那個也想喝一口,明太子那個也想再吃一塊。這樣可以嗎?會不會很奧客?」
「妳本來就是奧客,從第一次來就點單點到我以為妳要背菜單。」林溫予嘴上這樣說,手已經俐落地開始動作。她把醃好的鮭魚從冰箱拿出來,魚肉呈現淡淡的粉橘色,鹽麴的香氣很乾淨。她把魚放上烤網,炭火輕輕一烤,油脂滋滋作響,香氣馬上充滿整個二樓。「但是奧客有奧客的特權,因為奧客會準時在十二點出現,讓我覺得這盞燈籠有人在等。」
這句話很輕,混在烤魚的滋滋聲和黑膠的鋼琴聲裡,秦知微差點沒聽清楚。她抬起頭,看著林溫予專注烤魚的側臉,暖黃的燈光打在她微捲的黑髮上,眼神雖然帶著倦意,卻很安定。秦知微的心口像是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有點熱。
「林溫予,妳對每個客人都這樣說嗎?什麼有人在等,這種話很犯規欸。」她故意用毒舌掩飾有點加速的心跳。
林溫予把烤好的鮭魚盛到白飯上,淋上剛煮好的熱茶和高湯,撒上切細的紫蘇葉和一點白芝麻。然後她把剛剛盛好的柚子胡椒味噌湯小碗和剩下的一塊玉子燒一起放在托盤上,端到秦知微面前。熱氣氤氳而上,模糊了兩個人之間的距離。
「不是每個客人。每個客人我都會給熱湯,但不是每個客人我都會記得她不吃香菜、討厭太鹹、喝兩杯梅酒就會臉紅,還有每次做選擇前會先敲桌子三下。」林溫予把托盤往她面前一放,語氣還是那種輕描淡寫的毒舌,但眼神很認真。「秦知微,這是妳的今晚。吃吧,吃完再想明天的提案。至少今晚,妳不需要做對的選擇,只需要做讓自己舒服的選擇。」
秦知微看著面前這碗熱騰騰的茶泡飯,湯色清澈,鮭魚的油光在燈下閃著,旁邊那一小碗味噌湯還冒著小小的泡泡。她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在內湖的辦公室裡,每個人都要她給答案、要她負責、要她證明自己夠格,可是在這裡,這個人只是要她好好吃飯。
她拿起湯匙,舀了一口茶泡飯送進嘴裡。茶香混著鹽麴的甘甜,米飯吸飽了高湯,鮭魚在嘴裡化開,溫熱一路從舌尖滑到胃裡,整個人像是被重新開機。她沒有再說話,只是安靜地吃,一口接一口。林溫予也沒有催她,只是站在吧檯內,一邊擦著杯子,一邊偶爾幫她把散開的頭髮撥到耳後的動作看在眼裡。
過了半小時,秦知微把碗裡的飯和湯都吃完了,連玉子燒和味噌湯也一點不剩。她把碗放下,發出一聲很滿足的嘆息。
「林老闆,我決定了。明天的提案,我要選我自己想做的那個版本,就算被罵也沒關係。因為被罵還有妳的味噌湯可以喝。」
林溫予收走空碗,指尖碰到秦知微還握著湯匙的手,有一點冰,但很快就被陶碗的餘溫暖回來。她輕輕笑了一下,那個笑裡沒有倦意,只有很純粹的溫暖。
「好,那我就把明天的柚子再多買一點,等妳來告訴我結果。記得,選錯了也沒關係,我這裡永遠有多的溏心蛋可以給妳。」
窗外的夜色更深了,赤峰街的巷子裡只剩下予溫食堂的燈還亮著。黑膠唱片轉到最後一首,針頭輕輕跳起,發出喀的一聲。秦知微沒有立刻離開,她坐在吧檯的高腳椅上,看著林溫予在廚房裡洗碗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個只有八個座位的小地方,比她在內湖那間有落地窗的辦公室,更像是一個可以回去的地方。而今晚的鬥嘴,好像也不只是鬥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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