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小說館 正在閱讀

《予溫食堂的十二點常客》

捕鯨雲 都會百合甜文/療癒日常
1 次閱讀 0 催更 全本免費
《予溫食堂的十二點常客》 封面
三十一歲的林溫予在台北赤峰街靜巷裡,經營一間只在凌晨十二點至四點營業的深夜食堂「予溫食堂」,用一碗碗熱湯接住城市裡的疲憊靈魂。科技公司產品經理秦知微每晚十二點整準時報到,卻有嚴重的選擇障礙,每次點餐都要與溫柔卻嘴上不饒人的老闆娘鬥嘴半小時。從糾結要吃味噌湯還是玉子燒,到分享加班的煩躁與深夜的脆弱,熱氣氤氳的吧檯見證兩人從歡喜冤家,慢慢成為彼此專屬的宵夜與歸屬,在每一道料理中學會被愛與療癒。

第 1 章 — 第一章:十二點整的鬥嘴

本章登場

赤峰街入夜之後的樣子,跟白天完全是兩個世界。白天這裡是觀光客和文青的伸展台,每一間老宅改建的咖啡廳門口都排著拿相機的人,選物店的木框窗裡擺滿陶器和帆布袋,空氣裡混著咖啡豆剛磨開的香氣和淡淡的線香。可是過了晚上十一點,整條街就像被誰輕輕按下了靜音鍵。鐵捲門一扇一扇往下拉,喀啦喀啦的聲音在巷子裡回盪,只剩下全家便利商店的白光還亮著,還有轉角那間自助洗衣店裡烘衣機低沉轉動的嗡嗡聲。風從南京西路那頭吹進巷子,把騎樓下的落葉捲起來又放下,機車偶爾呼嘯而過,很快就消失在中山北路的方向。

在這條已經安靜下來的巷子二樓,有一盞燈是例外。那是一盞手寫的暖黃燈籠,掛在一棟三層樓老公寓窄小的鐵樓梯口,沒有招牌,沒有霓虹燈,只有燈籠紙上用毛筆寫的四個字,予溫食堂。字寫得不算漂亮,筆畫有點抖,像是有人在寒流夜裡一邊搓手一邊寫下的,可是墨色很溫厚。樓梯是磨石子的,扶手被歲月磨得發亮,走到二樓要轉兩個彎,才會看到那扇總是半掩的木框玻璃門。門後透出更暖的光,還有黑膠唱片細細的沙沙聲。

林溫予在十一點四十分就把吧檯擦到第三遍了。她穿著米色的亞麻圍裙,裡面是一件洗到有點鬆的白色棉T,袖口照例挽到手肘,露出被熱水燙得有點紅的手腕。及肩的微捲黑髮用一根木質髮簪隨意挽起,幾縷碎髮垂在頸邊。她的身形纖瘦,動作卻很俐落,檜木吧檯被她用檸檬水擦得發亮,八張高腳椅一張一張對齊,椅腳套著她自己縫的毛線套,避免在老舊的木地板上發出聲響。開放式廚房裡,昆布和柴魚的高湯在小火上咕嚕咕嚕滾著,蒸氣把窗玻璃染上一層薄薄的白霧,窗外是中山區夜景的微光,遠遠看得見新光三越大樓的燈。

唱盤上放的是比爾艾文斯的華爾滋,那是阿哲上週硬塞給她的二手黑膠,說是適合給選擇障礙的人聽,因為聽了會更猶豫,但更舒服。林溫予一邊跟著鋼琴的節奏輕輕點頭,一邊把今晚的隱藏菜單寫在小小的黑板上。她沒有印菜單的習慣,每天只寫三行字,用粉筆。今天寫的是,第一,柚子胡椒豚汁味噌湯配越光米飯,第二,明太子玉子燒配季節野菜,第三,鹽麴烤鮭魚茶泡飯。每一道都是她早上五點去濱江市場挑的當季食材,柚子是台南來的,鮭魚是挪威空運但用鹽麴醃了兩天,明太子是她自己用清酒調的,不會太鹹。

她把黑板立在吧檯最中間,旁邊放著那本已經翻到捲邊的牛皮留言本,還有一罐她自己磨的七味粉。十二點整,樓梯口準時響起腳步聲。不是那種慢慢逛上來的腳步,是帶著一點急、又帶著一點累,高跟鞋敲在磨石子上的聲音,喀、喀、喀,然後是推開玻璃門時風鈴輕輕的叮咚。

「林老闆,妳的樓梯可不可以裝個電梯?我每天從內湖加班完還要爬這個,根本是職場霸凌的延伸。」

推門進來的是秦知微。她把筆電包甩在吧檯椅上,整個人像是剛從會議室裡被解放出來的戰士。深棕色的俐落短髮因為趕捷運有點亂,剪裁俐落的淺藍色襯衫袖口還捲著,西裝褲上有一點摺痕,妝容還是精緻的,但眼睛下方有淡淡的青色。高挑的身形站在門口,氣勢還是很強,可是肩膀是垮的,手裡還提著一杯已經涼掉的超商咖啡。

林溫予連頭都沒有抬,只是把手沖壺的水流調小一點,聲音淡淡的。

「秦經理,妳搭捷運轉計程車來,還要嫌樓梯?要不要我幫妳叫救護車抬上去?而且妳那杯咖啡,放在這裡會污染我的檜木香氣。」

「妳很嚴格欸,我是付錢的客人。」秦知微把咖啡往吧檯角落一放,自己拉開最靠近廚房的那張椅子坐下,那是她固定坐的位置。從這個角度看過去,正好可以看到林溫予切蔥花的側臉。「而且妳這黑板是什麼意思?三選一?我最恨選擇題了,妳是故意的嗎?」

林溫予終於抬頭,眼神溫柔但嘴巴不饒人。她把黑板往秦知微面前推近一點,粉筆字在暖黃燈光下很清楚。

「對,就是故意的。今天特別為妳設計的,秦知微專屬心理測驗。看看妳今天是想被柚子胡椒辣一下,還是想被明太子鹹一下,或是想被茶泡飯燙一下。三選一,選不出來就不要吃。」

秦知微瞪著黑板,眉頭立刻皺起來。她是那種在公司裡可以一個下午決定三個產品路線圖、把工程師和設計師全部說服的產品經理,可是一到這種小事就卡住。她的手指無意識地在檜木桌面上敲,像是在打節拍,又像是在焦慮。

「柚子胡椒味噌湯聽起來很暖,可是我今天已經喝過兩杯熱咖啡了。明太子玉子燒感覺很下飯,但我晚上吃蛋會不會太多?鹽麴烤鮭魚茶泡飯好像很清爽,但我現在需要的是重口味,不然我會睡著。林溫予,妳不能直接幫我決定嗎?妳不是最會看人臉色?」

「我會看臉色,但不會幫妳做決定。做決定是妳的工作,我的工作是把妳的決定煮好吃一點。」林溫予把一杯溫熱的麥茶放到她面前,杯子是手工陶杯,有點厚重,握起來很暖。「而且妳今天穿了淺藍色襯衫,口紅是帶橘的,表示妳早上心情還不錯,想要給人專業的感覺。可是妳的包包拉鍊沒拉好,頭髮也沒梳,表示妳下午一定被那個周處長弄得很煩,趕著出門。妳現在需要的是有香氣、但不會太負擔的東西。」

秦知微愣了一下,下意識摸了一下自己的包包,發現拉鍊真的開了一半。她有點不服氣地哼了一聲。

「妳是開食堂還是開徵信社?觀察這麼細要做什麼?我又沒有要相親。」

「因為妳每次說沒事的時候,眼睛都會先看旁邊。而且妳敲桌子的速度變快了,表示妳現在腦袋裡至少有三件事情在轉。」林溫予說得很輕,像是在唸菜單,又像是在唸她的說明書。「所以我猜,妳今天在公司一定又被要求做一個妳不想做的選擇,然後妳到現在還在想哪一個答案才是對的。」

被說中的秦知微沉默了幾秒。她本來想毒舌回去,可是高湯的香氣在這個時候剛好一陣一陣飄過來,柴魚和昆布的味道很沉很穩,像是一雙手把她從內湖科學園區那個全是績效和已讀不回的通訊軟體群組裡,輕輕拉出來。她把身體往吧檯靠了一點,聲音不自覺放軟。

「……今天周處長要我們提案下個季度的改版方向,給了三個選項,每個都有坑。我選哪一個都會被另外兩個團隊討厭,我怎麼選?妳這個三選一,跟那個根本一樣機車。」

林溫予沒有立刻安慰她,也沒有給什麼職場建議。她只是把小火上的味噌湯鍋蓋打開,用木勺輕輕攪了一下,柚子胡椒的清香馬上竄出來,有一點嗆,但很提神。她盛了一小碟試吃的玉子燒,放在秦知微面前,玉子燒切得厚厚的,裡面看得見明太子一顆一顆的橘紅。

「先吃一口這個,不要想。」

秦知微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放進嘴裡。玉子燒很軟,入口就化開,蛋香很濃,明太子的鹹味一點一點滲出來,不會搶走蛋的甜,反而讓層次變得很豐富。她眼睛微微睜大。

「好吃……這個蛋怎麼可以這麼軟?妳是加了什麼?」

「加了高湯和一點耐心,急不得。」林溫予看她吃得專心,語氣也跟著柔和下來。「妳看,妳剛剛選了玉子燒,就吃到了。沒有什麼對不對,只有好不好吃。不好吃,下次不選就好。人生又不是提案,選錯還可以重選。」

秦知微一邊吃,一邊忍不住笑出來,剛剛繃緊的臉終於鬆開。

「妳這樣講,那我如果三個都想吃怎麼辦?這也是選擇障礙的一種。」

「那就三個都點,我會讓妳吃到扶牆出去,然後明天被妳的健康檢查報告追殺。」林溫予把麥茶又往她面前推了一點,嘴角有很淡的笑意。「貪心鬼。不過今天我可以讓妳作弊,選一個主菜,另外兩個我各給妳一小口試試,算是今晚的特別服務。僅此一次,因為妳看起來真的很累。」

秦知微聽到可以作弊,眼睛都亮了。她立刻放下筷子,開始認真思考,手指又開始敲桌子,但這次節奏慢了一點。

「那我要……鹽麴烤鮭魚茶泡飯!因為我想要有湯的。可是柚子胡椒那個也想喝一口,明太子那個也想再吃一塊。這樣可以嗎?會不會很奧客?」

「妳本來就是奧客,從第一次來就點單點到我以為妳要背菜單。」林溫予嘴上這樣說,手已經俐落地開始動作。她把醃好的鮭魚從冰箱拿出來,魚肉呈現淡淡的粉橘色,鹽麴的香氣很乾淨。她把魚放上烤網,炭火輕輕一烤,油脂滋滋作響,香氣馬上充滿整個二樓。「但是奧客有奧客的特權,因為奧客會準時在十二點出現,讓我覺得這盞燈籠有人在等。」

這句話很輕,混在烤魚的滋滋聲和黑膠的鋼琴聲裡,秦知微差點沒聽清楚。她抬起頭,看著林溫予專注烤魚的側臉,暖黃的燈光打在她微捲的黑髮上,眼神雖然帶著倦意,卻很安定。秦知微的心口像是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有點熱。

「林溫予,妳對每個客人都這樣說嗎?什麼有人在等,這種話很犯規欸。」她故意用毒舌掩飾有點加速的心跳。

林溫予把烤好的鮭魚盛到白飯上,淋上剛煮好的熱茶和高湯,撒上切細的紫蘇葉和一點白芝麻。然後她把剛剛盛好的柚子胡椒味噌湯小碗和剩下的一塊玉子燒一起放在托盤上,端到秦知微面前。熱氣氤氳而上,模糊了兩個人之間的距離。

「不是每個客人。每個客人我都會給熱湯,但不是每個客人我都會記得她不吃香菜、討厭太鹹、喝兩杯梅酒就會臉紅,還有每次做選擇前會先敲桌子三下。」林溫予把托盤往她面前一放,語氣還是那種輕描淡寫的毒舌,但眼神很認真。「秦知微,這是妳的今晚。吃吧,吃完再想明天的提案。至少今晚,妳不需要做對的選擇,只需要做讓自己舒服的選擇。」

秦知微看著面前這碗熱騰騰的茶泡飯,湯色清澈,鮭魚的油光在燈下閃著,旁邊那一小碗味噌湯還冒著小小的泡泡。她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在內湖的辦公室裡,每個人都要她給答案、要她負責、要她證明自己夠格,可是在這裡,這個人只是要她好好吃飯。

她拿起湯匙,舀了一口茶泡飯送進嘴裡。茶香混著鹽麴的甘甜,米飯吸飽了高湯,鮭魚在嘴裡化開,溫熱一路從舌尖滑到胃裡,整個人像是被重新開機。她沒有再說話,只是安靜地吃,一口接一口。林溫予也沒有催她,只是站在吧檯內,一邊擦著杯子,一邊偶爾幫她把散開的頭髮撥到耳後的動作看在眼裡。

過了半小時,秦知微把碗裡的飯和湯都吃完了,連玉子燒和味噌湯也一點不剩。她把碗放下,發出一聲很滿足的嘆息。

「林老闆,我決定了。明天的提案,我要選我自己想做的那個版本,就算被罵也沒關係。因為被罵還有妳的味噌湯可以喝。」

林溫予收走空碗,指尖碰到秦知微還握著湯匙的手,有一點冰,但很快就被陶碗的餘溫暖回來。她輕輕笑了一下,那個笑裡沒有倦意,只有很純粹的溫暖。

「好,那我就把明天的柚子再多買一點,等妳來告訴我結果。記得,選錯了也沒關係,我這裡永遠有多的溏心蛋可以給妳。」

窗外的夜色更深了,赤峰街的巷子裡只剩下予溫食堂的燈還亮著。黑膠唱片轉到最後一首,針頭輕輕跳起,發出喀的一聲。秦知微沒有立刻離開,她坐在吧檯的高腳椅上,看著林溫予在廚房裡洗碗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個只有八個座位的小地方,比她在內湖那間有落地窗的辦公室,更像是一個可以回去的地方。而今晚的鬥嘴,好像也不只是鬥嘴。

讀者留言

第 2 章 — 第二章:牛皮留言本的秘密

本章登場

赤峰街的白天和深夜像是住著不同靈魂的兩個人。

白天這裡是相機快門聲此起彼落的舞台,老宅改建的選物店把陶碗和帆布袋擺在木框窗裡,咖啡廳門口永遠有人排隊等著外帶的手沖,空氣裡混著剛出爐司康的奶油味和淡淡的檜木香。可是過了晚上十一點半,整條街就像被輕輕蓋上一層絨布,鐵捲門一扇扇往下拉,喀啦喀啦的聲響在巷子裡迴盪,只剩下全家的白色燈箱和轉角自助洗衣店裡烘衣機低沉的轉動聲。風從南京西路那頭灌進來,把騎樓下貼在地面的落葉捲起又放下,偶爾有機車呼嘯而過,往中山北路的方向消失,留下一陣短促的引擎餘韻。

在這條已經安靜下來的巷子二樓,那盞手寫的暖黃燈籠又準時亮起。予溫食堂沒有招牌,只有燈籠紙上用毛筆寫的四個字,墨色在夜風裡暈出一點溫厚的毛邊。磨石子樓梯被歲月磨得發亮,扶手帶著一點手的溫度,轉兩個彎才會看到那扇半掩的木框玻璃門,門後透出更暖的光,黑膠唱片細細的沙沙聲混著柴魚高湯咕嚕滾動的聲音,像是在替整條夜色調音。

林溫予十一點四十分就把吧檯擦到發亮了。她穿著米色亞麻圍裙,裡面是洗到柔軟的白色棉T,袖口照例挽到手肘,露出被熱水微微燙紅的手腕。及肩微捲的黑髮用一根胡桃木髮簪鬆鬆挽起,幾縷碎髮垂在頸邊,隨著她低頭擦拭檜木紋理的動作輕輕晃動。她的身形纖瘦,動作卻俐落而安靜,八張高腳椅的椅腳都套著她自己縫的毛線套,排得整整齊齊。開放式廚房裡,昆布和柴魚的高湯在小火上慢慢滾著,蒸氣把窗玻璃染上一層薄薄的白霧,窗外中山區的夜景只剩下幾點零星的燈,像是遠方有人還沒睡。她把今晚的隱藏菜單寫在小小的黑板上,粉筆字很輕,第一是柚子胡椒雞肉丸子湯,第二是季節野菜天婦羅配蘿蔔泥,第三是鹽麴豬五花薑汁燒定食。每一道都是她清晨去濱江市場挑的食材,雞肉是當天現絞的,野菜還帶著泥土的濕氣,豬五花用鹽麴醃了一個下午,油花已經變得溫潤。

唱盤上放的是村上春樹在書裡提過的那張比爾艾文斯,鋼琴聲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用指尖輕輕點水。林溫予把黑板立在吧檯正中間,旁邊放著那本已經翻到捲邊的牛皮留言本。留言本的封面是深褐色的牛皮,邊角被無數雙手摸到發亮,皮繩綁帶鬆鬆繫著,裡面貼滿了各式各樣的紙片。她習慣在十一點五十五分把留言本翻到最新的一頁,再把那罐自己磨的七味粉補滿,然後站在吧檯內等那陣準時的腳步聲。

十二點整,樓梯口果然響起高跟鞋敲在磨石子上的聲音,喀、喀、喀,帶著一點急,也帶著一點只有夜深才會顯出來的疲憊。玻璃門被推開,風鈴叮咚一聲,秦知微把筆電包甩在最靠近廚房的那張高腳椅上,整個人像是剛從一場沒有硝煙的會議室戰役裡被釋放出來。她今天穿著剪裁俐落的米白色襯衫配深灰西裝褲,深棕色的及肩短髮因為趕捷運有點翹起,妝容還是精緻的,眼線畫得銳利,可是眼下淡淡的青色藏不住,肩膀也比昨天更垮了一些,手裡還拿著一杯已經涼掉的便利商店拿鐵。

「林老闆,妳的樓梯真的該申請文資補助,爬一次可以抵一天的運動量。」秦知微把拿鐵往吧檯角落一放,自己拉開椅子坐下,語氣照例帶刺,卻在看到高湯鍋冒出的蒸氣時不自覺放輕了音量。「我今天從內湖一路被周處長的訊息追殺到捷運上,訊息聲比捷運廣播還大聲,妳這裡有沒有什麼防已讀不回結界?」

林溫予連頭都沒有抬,只是把手沖壺的水流調得更細,熱水注入濾杯時冒出一陣細白的煙。「秦經理,結界沒有,味噌湯有一鍋。妳那杯拿鐵再放十分鐘,檜木會以為妳在對它做化學攻擊。」她把一杯溫熱的玄米茶放到秦知微面前,陶杯厚實,握起來暖手。「而且妳今天襯衫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顆,表示早上想讓自己看起來很能幹,下午就後悔勒脖子了。還有,妳敲桌子的速度比昨天快,表示腦袋裡至少有四個分頁沒關。」

「妳可不可以不要每次都把我當成食材在觀察?」秦知微哼了一聲,卻還是把玄米茶捧起來喝了一口,熱氣讓她緊繃的眉心鬆了一點。「我只是選擇障礙發作,今天黑板又是三選一,我看到三個選項就頭痛。妳就不能直接幫我決定嗎?像昨天那樣作弊也行。」

林溫予把玄米茶壺放回保溫墊上,指尖輕輕敲了一下那本牛皮留言本的封面。「昨天是讓妳作弊,今天是讓妳偷看答案。」她把留言本往秦知微面前推近了一點,皮繩解開時發出很輕的摩擦聲。「這個,牛皮留言本,我們店的深夜圖書館。想吃飯之前,先看一下別人是怎麼被接住的。」

秦知微挑起眉,盯著那本看起來有點舊、有點厚的本子,語氣立刻帶著嫌棄。「這什麼?文青必備的矯情道具?字很醜就算了,還貼一堆票根和便利貼,妳不怕裡面有奧客寫負評嗎?」話是這樣說,她的手卻已經把本子拉了過去,指尖碰到牛皮封面時,有一種被時間磨得柔軟的觸感。

「負評也有,但比較少。因為會在凌晨一點爬二樓來吃飯的人,通常不是來吵架的。」林溫予的聲音淡淡的,手上開始切蔥花,刀落在砧板上的篤篤聲很穩。「妳翻開看看,第一頁是夜班護理師寫的,她每次下班都搭計程車來,說這碗味噌湯可以讓她把加護病房的消毒水味洗掉。後面有重考的大學生貼了他的准考證影本,說在這裡背英文比較不會想哭。還有酒吧的調酒師,他凌晨三點收班後會來點一碗茶泡飯,說喝了一整晚的威士忌,只有這個能讓舌頭重新有味覺。」

秦知微半信半疑地翻開留言本。第一頁真的貼著一張已經泛黃的護理師識別證影本,旁邊用藍色原子筆寫著歪歪扭扭的字,今晚又救回一個阿公,來予溫喝一碗熱湯,覺得自己還可以再撐一天,謝謝溫予。下一頁是更稚嫩的字跡,貼著一張被畫滿重點的單字卡,重考第三年,好累,可是這裡的玉子燒好好吃,吃完覺得好像還可以再讀一章。還有用英文寫的留言,調酒師畫了一個笑臉的調酒杯,寫著My tongue is drunk, but your chazuke makes me sober. 字真的不漂亮,有的還拼錯,可是每一張便利貼、每一張票根、每一道用不同顏色的筆寫下的句子,都帶著一種很用力的活著的痕跡。貼紙的邊角翹起來,膠帶泛黃,照片裡的笑容有點模糊,可是翻起來卻讓人覺得溫暖。

「字真的很醜。」秦知微一邊翻一邊忍不住吐槽,可是聲音越來越小。「而且這個護理師的加油也太樸素了吧,就一句謝謝。還有這個大學生,字都要飛出格子外了。」她的指尖劃過那些紙片,忽然停在中間某一頁。那一頁沒有貼任何照片,只有一行用黑色鋼筆寫的字,筆畫有點抖,像是在很累的時候寫的,卻寫得很用力。今天也辛苦了。旁邊寫著很小的日期,是三年前的冬天,署名是林溫予。

秦知微愣了一下,抬頭看向吧檯內的林溫予。林溫予還在切薑,切得很細,薑的辛香一點一點竄出來,她的眼神溫柔卻帶著一點倦意,像是沒有發現秦知微停在那一頁。

「這個是妳寫的?」秦知微的聲音不自覺放輕。「三年前?妳寫給自己的?」

林溫予切薑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後輕輕笑了一下,那個笑裡有一點不好意思。「被發現了。那時候剛開店沒多久,每天凌晨四點打烊後一個人收店,覺得整個台北都睡著了,只有我還醒著。有一天很挫折,就在留言本上寫了那句給自己。想說如果沒人對我說,我就自己對自己說。」她把切好的薑絲放進小碟子裡,語氣還是輕描淡寫的。「後來就有客人開始學我,寫給下一個來的人。慢慢就變成現在這樣了。」

秦知微沒有立刻接話。她的指尖停在那行字上,今天也辛苦了,五個字很簡單,卻像是有人隔著三年的時間,輕輕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她在內湖的辦公室裡,每天聽到的是績效、時程、已讀、待辦,沒有人會對她說辛苦了,只有這本被嫌棄字醜的留言本裡,有一個老闆娘在三年前的深夜,對著空蕩的店,給自己也給所有還沒來的人留了一句話。她的心口忽然有點熱,鼻子也有點酸,可是嘴巴還是很硬。

「矯情。」她把留言本闔起來一點,卻又忍不住再翻開。「不過,妳的字比護理師的字好看一點點而已。」

就在這個時候,玻璃門的風鈴又叮咚一聲,這次的腳步聲輕快得多,帶著帆布袋晃動的窸窣聲。「予溫!我來巡田水了!」一個嬌小靈動的身影推門而入,霧灰色的短鮑伯頭在暖黃燈光下有點發亮,穿著寬鬆的復古襯衫和牛仔褲,帆布袋上印著赤峰街選物店的字樣,笑容燦爛,酒窩很深,正是陳蘊喬。她是林溫予的大學同學,在赤峰街經營選物店,也是整條街的人際情報站,手裡還提著一小袋剛烘好的司康。

「喬喬,妳不是說今天要早睡?」林溫予看到她,有點無奈又有點好笑。「又偷跑來蹭高湯?」

「早睡是對肌膚的承諾,宵夜是對靈魂的承諾,靈魂比較重要。」陳蘊喬把司康放到吧檯上,很自然地在秦知微旁邊的椅子坐下,眼睛亮晶晶地打量秦知微。「這位就是傳說中每天十二點整報到的秦經理吧?我聽阿哲說,予溫最近為了某人多買了好多柚子和鹽麴,連黑膠都換成比較不孤單的曲子了。本人比我想像中還要漂亮欸,難怪予溫會記得妳不吃香菜、討厭太鹹這種小事。」

秦知微被她直率的熱情弄得有點措手不及,立刻豎起毒舌的防護罩。「妳是選物店老闆還是徵信社?消息這麼靈通,要不要順便幫我查一下周處長的績效考核怎麼打?」

「選物店老闆兼赤峰街鄰里長,專門負責觀察誰還沒被接住。」陳蘊喬笑得更燦爛,卻在看向秦知微時,眼神多了一點溫柔的洞察。「秦知微,我看妳第一天來就知道了,妳不是來吃飯的,妳是來找一個可以讓妳不用做選擇的地方。妳在公司要當那個什麼產品經理,每天幫別人做決定,幫工程師和設計師喬事情,回到這裡,妳只想有人幫妳說,今晚吃這個就好,妳什麼都不用想。」

這句話像是一根很細的針,精準地戳進秦知微習慣用鬥嘴包起來的地方。她敲著桌面的手指停了一下,臉上閃過一絲被看穿的慌張,卻又很快用更銳利的語氣掩飾。「誰、誰想被接住了?我只是剛好住得近,搭捷運轉計程車很方便而已。而且我哪有選擇障礙,我只是比較謹慎,謹慎是一種專業素養。」

「謹慎到連留言本都要嫌字醜才敢翻?」陳蘊喬不以為意地眨眨眼,從帆布袋裡掏出一張拍立得,是上週市集時她幫予溫食堂拍的夜景,燈籠在巷子裡看起來很小卻很亮。「予溫這本留言本,很多人一開始也說矯情,結果最後都寫得比誰都長。因為在這裡寫字,沒有人會笑妳,也沒有人會已讀不回。妳寫給陌生人,陌生人也會寫給妳。像那個護理師,她前陣子還回來貼了一張新的,說她已經轉到門診了,比較不累了,要謝謝三年前那個重考生的加油。」

林溫予在一旁把高湯的火轉小,輕輕把話題接過去,替有點窘迫的秦知微解圍。「喬喬,妳再說下去,秦經理要以為我們是直銷了。」她把一小碟鹽昆布放到秦知微面前,小小一碟,昆布切得細細的,帶著淡淡的梅子香。「先吃一點這個,開胃。留言本想寫就寫,不想寫就看看。沒有人會逼妳。」

陳蘊喬看出林溫予的護航,笑得曖昧卻不拆穿。她站起身,把司康往秦知微面前推了一點。「我不吵妳們了,我還要回去顧店,明天早上有批陶器要來。秦經理,下次來選物店,我請妳喝手沖,保證不讓妳選,我直接幫妳泡最適合熬夜人的淺焙。」她對林溫予眨了一下眼,又對秦知微揮揮手,像是一陣溫暖的風,來得快去得也輕快,玻璃門的風鈴又叮咚一聲,巷子裡恢復安靜,只剩下黑膠的鋼琴聲和柴魚高湯的香氣。

吧檯邊又只剩下兩個人。秦知微把那小碟鹽昆布夾了一塊放進嘴裡,鹹味很淡,帶著昆布的甘甜和一點紫蘇的清香,讓剛剛被看穿的尷尬慢慢化開。她又把留言本拉回來,這次翻得更慢,指尖不自覺地在空白的角落摩挲。那一頁的空白處,有人畫了一個小小的笑臉,有人用螢光筆寫了加油,筆跡都不漂亮,卻很真誠。她忽然覺得,自己好像也想在這裡留下一點什麼,不是給誰看的績效報告,也不是要被主管點評的提案,只是一句很簡單的話,給今晚的自己,或是給明天會翻到這一頁的陌生人。

「林老闆,」她忽然小聲開口,聲音有點彆扭,「借我一支筆好不好?不要那種很粗的奇異筆,很醜。」

林溫予從吧檯下的筆筒裡拿出一支細細的黑色鋼筆,筆身是木頭的,握起來很穩,遞給她時指尖輕輕碰到她的手。「這支是阿哲送的,寫起來很順。想寫什麼就寫什麼,寫錯也沒關係,畫掉就好。」

秦知微接過筆,深吸一口氣,像是在做一個比提案還要重大的決定。她把留言本翻到最新一頁的角落,那裡還有一小塊空白,旁邊是酒吧調酒師畫的酒杯。她想了很久,筆尖在紙上停留了好幾秒,才很輕、很小地寫下一行字。字有點抖,因為緊張,也因為吧檯的燈光有點晃。今天也辛苦了,明天再一起加油。署名寫得很小,秦知微,還在旁邊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笑臉,笑得有點僵硬,卻很用力。

寫完後,她立刻把本子往前推了一點,臉有點紅,故意用很大的聲音掩飾。「寫好了,很醜不要笑我。妳這本子紙很薄,筆會暈開,品質要改進。」

林溫予拿起留言本,看著那行小小的字,眼神忽然變得很溫柔。她沒有笑那個歪掉的笑臉,也沒有點評字醜不醜,只是很認真地點了點頭,像是收到了什麼很珍貴的東西。「不會,很好看。這個笑臉,比調酒師的還可愛。」她把留言本小心地闔起來,綁好皮繩,放回吧檯最顯眼的位置,彷彿那一頁空白已經被填滿,變成了店裡的一部分。

秦知微被她這樣認真地肯定,反而更不好意思,立刻把注意力轉回黑板。「好啦,寫也寫了,可以吃飯了吧?我今天要選……那個豬五花薑汁燒好了,感覺很下飯。我今天被數據追殺,需要重口味。」她一邊說,一邊手指又無意識地在檜木桌面上敲起來,篤、篤、篤,速度很快,像是焦慮的小鼓點。

林溫予看在眼裡,沒有說破。她轉身走進開放式廚房,把醃了一下午的豬五花拿出來,肉片切得薄薄的,鹽麴讓肉色變得粉嫩。她把平底鍋燒熱,一點油都不用,豬肉放上去時立刻滋滋作響,油花被逼出來,香氣帶著薑的辛香和鹽麴的甘甜,整個二樓都暖了起來。她把薑汁、醬油和一點味醂調成的醬汁淋上去,鍋裡發出更響亮的嗆聲,白煙竄起,窗玻璃上的白霧更濃了。旁邊的小鍋裡,白飯剛煮好,掀開鍋蓋時,一陣純粹的米香竄出來,熱氣氤氳。

秦知微坐在吧檯邊,看著林溫予俐落的動作,鍋鏟翻動的聲音、醬汁收乾的滋滋聲、還有那個專注的側臉,讓她敲桌子的速度不知不覺慢了下來。她忽然覺得,就算今天在公司被數據和時程追著跑,在這裡,時間是慢的,是可以等她慢慢選、慢慢吃的。

過了幾分鐘,林溫予把定食端到她面前。白飯盛得飽滿,上面放著幾片醬色漂亮的薑汁豬五花,旁邊是剛燙好的季節野菜、漬蘿蔔,還有一小碗蜆仔味噌湯,湯裡還冒著小小的泡泡。最讓秦知微驚訝的是,飯的旁邊多了一顆切半的溏心蛋,蛋黃是漂亮的橘紅色,半凝固的狀態,像是剛剛才從醬汁裡撈起來,還帶著一點溫熱。

「欸,我沒有點蛋。」秦知微指著那顆溏心蛋,挑眉。「林老闆,妳算錯錢了嗎?還是這是今晚的隱藏版賄賂?」

林溫予把筷子放到她手邊,語氣還是那種輕描淡寫的毒舌,卻在遞筷子時多停留了一秒。「沒有算錯,今天心情好,送的。妳剛剛敲桌子敲得那麼用力,我怕妳把檜木敲出洞,拿顆蛋堵住妳的焦慮。」她頓了一下,眼神溫柔地落在秦知微還帶著一點緊繃的指尖上。「而且,第一次寫留言本的人,都值得多一顆蛋。這是我們店的規矩。」

秦知微看著那顆溏心蛋,蛋黃在燈光下透出一點光,像是一顆小小的太陽。她用筷子輕輕戳了一下,蛋黃緩緩流出來,沾在白飯上,顏色很美。她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熱,卻又覺得很安心。在這間只有八個座位的深夜食堂裡,沒有人催她要快、要對、要證明什麼,只有人看見她無意識敲桌的小動作,然後默默多給她一顆蛋,告訴她,今天也辛苦了。

她把那口沾著溏心蛋的飯送進嘴裡,豬五花的鹹香、薑的微辣、蛋黃的濃郁溫潤在嘴裡化開,一路暖到胃裡,也暖到心裡。留言本還放在吧檯角落,翻開的那一頁,她歪掉的笑臉正對著林溫予三年前的那句話,像是隔著時間輕輕碰在一起。而窗外,赤峰街的夜色更深了,燈籠的光卻更穩了。

讀者留言

第 3 章 — 第三章:凌晨四點的味噌湯

本章登場

凌晨四點的台北,是一種被世界暫時忘記的安靜。

赤峰街在這個時間已經徹底睡著了,白天那些排隊等著買司康的人潮、舉著相機四處取景的旅人、還有選物店門口輕輕搖晃的乾燥花束,全都跟著鐵捲門一起被收進了夢裡。整條巷子只剩下全家便利商店門口那台冷藏櫃發出的低沉嗡鳴,還有巷口自助洗衣店裡,烘衣機裡還有半筒沒被主人帶走的毛巾,正孤單地一圈圈轉著。南京西路上的計程車偶爾劃過,輪胎壓過夜間灑過水的柏油路面,發出細細的嘶嘶聲,車尾燈在後視鏡裡拉出一道紅色的線,很快就消失在雙連往中山的轉角。風從捷運線的縫隙灌進來,把騎樓下便利商店貼在櫥窗上的打折海報吹得輕輕翻動。

只有二樓那盞手寫的暖黃燈籠還亮著。

予溫食堂的營業時間寫在樓梯口那塊小小的木牌上,十二點至四點,白漆的字因為常年被手磨到,邊角已經有點模糊。今晚最後一組客人是兩位剛下班的護理師,她們在三點四十分的時候結帳離開,臨走前還把留言本翻到了最新的一頁,笑著說今天的櫃檯終於不像急診室那麼吵。送走她們之後,林溫予沒有立刻把燈籠熄掉,也沒有把門口那塊今日完售的牌子翻面。她只是把開放式廚房的水龍頭轉小,讓熱水慢慢流著,一邊把八個檜木吧檯座位上的筷架一個個收進木盒裡。

店裡的黑膠唱片已經換了一面,本來是比爾艾文斯那張輕輕敲著雨滴般的鋼琴,現在換成了Chet Baker,小號的聲音有點沙啞,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醒著,不打擾誰,只是陪著。林溫予把米色亞麻圍裙的綁帶重新繫緊,袖口照舊挽到手肘,露出一截被蒸氣薰得粉紅的手腕。及肩的微捲黑髮有一半從胡桃木髮簪裡滑了下來,她也沒理會,就讓它垂在頸邊。她的動作很慢,是那種打烊之後才會出現的慢,把煮過高湯的鍋子用木刷輕輕刷洗,把濾杯裡的咖啡粉倒進廚餘桶,把吧檯上細小的麵包屑用手掌一點點撥進垃圾盤。檜木的紋理在暖黃的燈光下顯得特別深,像一條條被時間沖刷過的河。

而吧檯最裡面那個位置,還坐著一個人沒有走。

秦知微坐在那張最靠近瓦斯爐的高腳椅上,整個人比十二點剛推門進來時縮小了一圈。她今天穿的還是那套剪裁俐落的深灰西裝褲配淺藍襯衫,只是襯衫的下襬有一半從褲頭裡跑了出來,領口的扣子解開了兩顆,深棕色的及肩短髮被她自己揉得有點亂,妝容早就沒有了十二點時的銳利,眼線在眼尾暈開一點,鼻尖和眼角都泛著淡淡的紅。她面前擺著一個小小的梅酒杯,杯子裡只剩下一點點玫紅色的酒液,旁邊還倒扣著一個已經空了的杯子。她的筆電沒有打開,而是被闔上放在腳邊,螢幕的反光映著天花板的燈,像一面不再需要證明什麼的鏡子。

「林老闆,妳這個梅酒是不是偷加了酒精濃度比較高的私釀?」秦知微的聲音有點啞,帶著一點鼻音,明明已經帶著醉意,卻還要逞強地把背挺得直直的,「我平常酒量很好,兩杯而已,怎麼可能醉。我只是……只是眼睛有點熱,冷氣太強了。」

林溫予把刷鍋子的動作停下來,抬頭看了她一眼,眼神溫柔卻帶著一點淡淡的倦意裡藏著的瞭然。她沒有拆穿那句謊話。秦知微的酒量她早就知道了,上次不小心讓她試了一口陳蘊喬送來的柚子酒,半杯就開始話變多,臉頰紅得像剛蒸好的蝦子。

「是梅酒的問題嗎?」林溫予把手擦乾,從冰箱最上層拿出那罐她自己用南投梅子釀了半年的梅酒,玻璃罐裡的梅子已經皺皺的,酒液卻變得透亮,「還是今天內湖那個專案上線的問題?陳蘊喬說妳下午三點還在咖啡廳抱著筆電,眉頭皺到可以夾住一支原子筆。」

秦知微被點破,肩膀抖了一下,隨即又把頭撇向窗外,假裝在看窗玻璃上那層薄薄的白霧。窗外是中山區凌晨四點的夜景,大樓的燈一盞盞熄掉,只剩下幾戶人家還亮著,像散在黑色絨布上的碎鑽。

「才沒有什麼專案問題。」她小聲嘟囔,手指無意識地在檜木桌面上敲起來,篤、篤、篤,速度比前兩天更快,像心跳漏了一拍,「就只是一個小更新,按鈕的顏色工程師放錯了,使用者回報說找不到結帳的地方,我在群組裡被標了二十幾次。周處長說,這種小事也要搞到需要客服來收拾,產品經理是怎麼當的。廖妍伶還在旁邊補了一句,說她早就提醒過要再三檢查了。是啊,她提醒過,她什麼都對。」

她的聲音越說越快,越說越尖,像是要用那些犀利的字句把自己包起來,可是說到最後一個字,尾音卻輕輕地顫了一下。她端起那杯只剩下杯底的梅酒,又想往嘴裡倒,被林溫予輕輕按住了手腕。

林溫予的手很暖,帶著剛洗過碗的熱度,指尖有一點薄薄的繭,是長年握刀留下的。

「別喝了。」林溫予的語氣還是那種輕描淡寫的毒舌,卻沒有把手收回來,「妳再喝下去,等一下計程車司機要以為我這裡是酒吧,還要負責把妳扛下去。妳那個按鈕的事,工程師放錯顏色是流程的問題,不是妳一個人的錯。妳們不是敏捷開發嗎?敏捷的本意是容許修正,不是容許把責任全部推給一個人。」

秦知微愣了一下,眼眶更紅了。她最害怕的就是這種時候,有人不用她逞強,就直接把她心裡那團亂麻說出來。她在公司裡是那個永遠要果決、要給答案、要幫工程師和設計師做決定的秦經理,大家都覺得她邏輯清楚、簡報漂亮,可是只有她自己知道,每次要做選擇的時候,她的手心都會出汗,害怕自己只要選錯一個按鈕的顏色,就會證明自己其實根本不夠格坐在那個位置上。這種冒牌者焦慮像一條細細的線,從大學資訊管理系的第一份報告開始,就纏在她的腳踝上,越是被稱讚,就纏得越緊。

「我就是怕選錯。」她終於把那句一直不敢說的話說出口,聲音小得幾乎被小號聲蓋過去,「從菜單的三選一到專案的提案,我每次選之前都要想好久,想如果選了A,B會不會更好,如果選了B,主管會不會覺得A比較好。我今天在咖啡廳,連要點哪一家的手沖都站在原地想了十分鐘,陳蘊喬還笑我,說我站在那裡像一座猶豫不決的雕像。我怕我做錯決定,大家就會發現我其實沒有那麼厲害。」

吧檯裡的熱水壺發出輕輕的滾動聲,柴魚高湯在另一個小鍋裡用最小的火煨著,昆布的香氣一點一點散開來。林溫予沒有立刻回答,她只是轉身打開瓦斯爐,把那鍋從十一點就開始用柴魚、昆布和今天清晨去濱江市場買的季節蔬菜一起熬的味噌湯,重新加熱。湯是用赤味噌和白味噌調和的,裡面放了切得細細的蘿蔔、香菇還有小白菜,蔬菜的甜味已經完全融進了高湯裡,蒸氣竄起來的時候,整個二樓都變得溫暖而潮濕,窗玻璃上的白霧又厚了一層。

她盛了一碗湯,陶碗很厚,捧在手裡會一直暖到掌心。湯的顏色是柔和的褐色,表面浮著一點點細小的油光,還撒了一小撮切得極細的蔥花。

「先喝這個。」林溫予把碗推到秦知微面前,又從烤箱裡端出一個小小的盤子,「還有這個,今天研發失敗的南瓜可樂餅。」

那盤南瓜可樂餅的確賣相不好。金黃色的麵衣有一邊炸得太深,顏色偏褐,另一邊又沒裹均勻,露出一點南瓜泥的橘黃色。形狀也不是完美的橢圓,有一個甚至有點扁塌,像被輕輕壓了一下。旁邊配了一小碟高麗菜絲和美乃滋,還有一點點七味粉。

「這也太醜了吧。」秦知微看著那盤可樂餅,忍不住笑了一下,鼻音還很重,「林老闆,妳的待客之道就是拿失敗品來招待常客嗎?這個拿去給陳蘊喬,她一定會說這是侘寂風。」

「侘寂風也要看是誰做的。」林溫予把筷子遞給她,自己也拉了一張椅子在吧檯內側坐下,這是她打烊後才會做的事,沒有了那道檜木吧檯的距離,兩個人之間的空氣忽然變得很近,「本來想做給明天中午的試菜,結果南瓜的水分沒算好,麵衣吸了油,吃起來有點膩,甜味也不夠集中。外場不能賣,就只能內部消化。妳要是不想吃,可以直接說不好吃就別選,沒人會逼妳。」

秦知微拿起筷子,夾起那個最扁塌的可樂餅,輕輕咬了一口。麵衣在嘴裡發出很輕的喀滋聲,裡面的南瓜泥綿密卻真的有點水水的,甜味散開來,不夠濃郁,油感也比平常的重了一點。她皺了一下眉頭,很誠實地說:「真的有點油,南瓜味沒有上次那個栗子可樂餅那麼甜。」

「對吧。」林溫予點點頭,好像很滿意這個答案,「所以就別選它了。不好吃就別選,這有什麼難的?」

這句話很輕,卻像一把小小的鑰匙,咔擦一聲打開了秦知微心裡那個一直上鎖的抽屜。她愣愣地看著手裡那半個可樂餅,又看看面前那碗熱騰騰的味噌湯,熱氣正一點點模糊她的視線。不好吃就別選,多簡單的一句話,可是在她的世界裡,每一個選擇都被賦予了太多的意義,選錯一個按鈕的顏色就等於不專業,選錯一個提案版本就等於沒能力,選錯一個人依賴就等於會被拋下。她把每一次選擇都當成一次審判,所以才會在三選一的菜單前糾結,在深夜的計程車上還要回覆主管的訊息。

「可是……如果我選了之後,別人覺得不好吃怎麼辦?」她的聲音裡終於帶上了哭腔,卻還在努力維持那個幹練的殼,「如果我選了離開那個專案,大家會說我抗壓性不夠,如果我選了留下,又覺得自己每天都在消耗。」

林溫予把那碗味噌湯往她面前又推近了一點,湯的熱氣讓秦知微的臉頰更紅了。

「那就讓覺得不好吃的人自己去點別的。」林溫予的聲音很慢,像在教一個很笨卻很重要的道理,「秦知微,這裡是予溫食堂,不是妳們公司的週會。這碗味噌湯,妳覺得好喝就多喝一口,覺得太鹹就放著。可樂餅不好吃,就放著,沒人會因為妳不吃完就給妳打績效考核。選擇本來就不是為了讓所有人都滿意,是為了讓妳自己先暖起來。」

她伸手,用指尖輕輕把秦知微頰邊一縷被淚水黏住的髮絲撥開。她的指尖還帶著蔥花的微涼和陶碗的溫熱。

秦知微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一顆很大、很熱的淚珠,砸在那個失敗的南瓜可樂餅上,發出很輕的一聲。她沒有再用鬥嘴去掩飾,而是把那碗味噌湯捧起來,大口大口地喝。湯很燙,鹹度剛好,柴魚的香氣和蔬菜的甜味在嘴裡化開,一路從舌尖暖到胃,又從胃暖到眼睛。她一邊喝,一邊小聲地啜泣,像一隻終於找到地方躲雨的貓。

「好喝……」她含糊地說,淚水和湯的熱氣混在一起,「這個比那個可樂餅好喝一百倍。林溫予,妳以後失敗品不要給我吃,給我喝湯就好。」

「知道了,秦經理。」林溫予輕輕笑了,聲音裡的倦意好像也淡了一點,「以後妳來,失敗品都給陳蘊喬,好喝的湯都留給妳。這樣夠偏心了吧?」

秦知微把空了的陶碗放下,碗底還殘留一點點蔥花,她用筷子把那點蔥花也夾起來吃掉。酒精讓她的反應變得有點慢,卻也讓她第一次敢在這個沒有客人的凌晨四點,把那個一直挺直的背靠在吧檯上。她看著對面那個穿著米色圍裙、眼神溫柔卻帶著一點倔強的女人,忽然覺得,那個害怕做錯選擇的自己,好像被一句不好吃就別選,輕輕地接住了。

店外的天色還是黑的,可是巷口賣早餐的發財車已經隱隱傳來鐵門拉起的聲音。予溫食堂的燈籠還亮著,在四點半的夜色裡,像一座只為一個人亮著的燈塔。林溫予把那盤沒吃完的可樂餅收起來,倒掉,又把秦知微的梅酒杯洗乾淨,倒扣在架子上。她的動作還是很慢,卻多了一種陪伴的節奏。

秦知微趴在吧檯上,臉頰貼著還有餘溫的檜木,聲音已經帶著濃濃的睡意,卻還在小聲地鬥嘴:「林老闆……妳這個吧檯……比我們公司的會議桌好睡多了……下次開會能不能來這裡開……」

「不行,會議桌不能喝味噌湯。」林溫予把一條薄薄的毛毯搭在她的肩上,毛毯是她冬天自己蓋的那條,帶著淡淡的陽光味道,「睡一下吧,等五點的捷運頭班車來,我再叫妳。計程車這個時間很難叫,我可不想再看妳用那個導航軟體選半天要搭哪一條路線。」

秦知微在毛毯裡蹭了蹭,發出一聲滿足的哼哼,沒有再反駁。她的呼吸慢慢變得平穩,吧檯的燈光在她的髮梢上跳動。林溫予坐在她的對面,沒有再收拾,只是把那本牛皮留言本翻開,翻到秦知微上次寫的那一頁,今天也辛苦了,明天再一起加油,旁邊那個歪掉的笑臉在燈光下看起來有點可愛。她拿起那支木頭鋼筆,在秦知微那行字的下面,很輕地添了一行字。

今晚的湯多煮了一人份,剛好夠妳喝。下次想喝,不用選,直接來就好。

黑膠唱片轉到了最後一首,小號的聲音越來越輕,像一場溫柔的告別。凌晨四點的予溫食堂,沒有客人,沒有老闆娘與常客的距離,只有一碗被喝空的味噌湯、一個失敗的可樂餅,還有兩個人在蒸氣與毛毯裡,慢慢靠在一起的心跳。

讀者留言

第 4 章 — 第四章:選物店的助攻情報

本章登場

赤峰街白天的陽光跟凌晨十二點的燈籠光完全是兩種溫度,一種是毫不掩飾的直接炙熱,一種是刻意保留的溫柔昏黃。林溫予平常只在半夜才打開那扇二樓木門,對於上午十點的太陽,她向來是拉上厚重窗簾徹底隔絕的夜行生物。這天卻罕見地把門口那塊寫著十二點至四點的木牌翻成了今日公休,不是為了補眠,而是被陳蘊喬用一連串奪命連環電話硬生生從被窩裡挖了起來。電話那頭的陳蘊喬聲音比市集的喇叭還要響亮,說什麼赤峰街週末小市集臨時缺人手,選物店的工讀生請假,需要一個會擺盤又會對客人笑的人來顧攤,還說攤位就在她最熟悉的咖啡廳門口,保證不會曬太久。

林溫予掛掉電話的時候還穿著那件洗到發白的棉質睡衣,及肩微捲的黑髮亂翹,胡桃木髮簪都還沒插好。她站在租屋處那面小鏡子前猶豫了三秒,最後還是認命地換上了米色亞麻圍裙搭淺灰色棉T,袖口照舊挽到手肘,露出被熱湯薰得有些粉潤的手腕。她素顏只抹了一點護唇膏,眼下還帶著凌晨四點才睡的淡淡青色,整個人看起來比在吧檯內掌杓時少了幾分職人的俐落,多了幾分剛被挖起床的柔軟倦意。她拎著一袋前一晚多做的鹽麴小餅乾,踩著拖鞋就走下了樓梯,一路被陽光追著跑。

赤峰街白天的模樣,跟夜裡那個只剩下便利商店嗡鳴聲的安靜巷弄完全不同。原本夜裡空蕩的騎樓此刻擠滿了手作選物攤、舊書攤與咖啡攤,空氣裡混著手沖咖啡的堅果香、剛出爐司康的奶油味,還有攤販用擴音器招呼客人的聲音。陳蘊喬的選物店攤位就擺在轉角最顯眼的位置,霧灰色短鮑伯頭在人群裡特別好認,她穿著寬鬆的復古襯衫配帆布袋,笑容燦爛,酒窩深深,正一邊幫客人包裝一邊用眼神掃描整條街,像一台人形情報雷達。看到林溫予頂著一頭還沒完全梳好的捲髮走過來,她立刻誇張地揮手,聲音大到隔壁賣黑膠的老闆阿哲都探頭出來看。

「林老闆!妳終於肯在白天出現了,我還以為妳是吸血鬼,只能在凌晨出沒。」陳蘊喬一邊把一疊手寫卡片塞給林溫予,一邊壓低聲音偷笑,「快幫我顧一下,我去搬那箱新到的陶杯,妳只要站在這裡笑一下就好,保證客人會被妳的圍裙殺給迷住。對了,等一下不管看到誰,都要裝作很自然喔。」

林溫予翻了一個白眼,嘴上立刻回擊,語氣卻是熟悉的毒舌帶著無奈。「陳蘊喬,妳所謂的幫忙就是叫我來當活招牌嗎?我昨天四點才收店,現在站在这里都快被太陽曬成柴魚片了。還有,什麼叫看到誰都要自然,妳又在打什麼主意?」她一邊說一邊把小餅乾一包包擺在木盤上,動作細膩,即使是臨時顧攤,也把每一包的封口折得整整齊齊,還貼上了予溫食堂的小貼紙。她的眼神雖然倦怠,卻還是習慣性地觀察路過的人群,這是她在廚房裡練出來的本事,總能從腳步與神情看出誰是餓了,誰是累了。

就在她把最後一包餅乾擺好,準備找個陰影處躲太陽時,眼角餘光忽然捕捉到一個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身影。咖啡廳靠窗的位置,坐著一個穿著便服卻依然抱著筆電的女人。深棕色及肩短髮在陽光下泛著光,身上是剪裁俐落的白色襯衫配牛仔褲,少了平常那套深灰西裝的武裝感,卻多了一種週末被迫加班的緊繃。那個人不是別人,正是應該在家裡補眠的秦知微。她面前擺著一杯已經涼掉的美式,手邊還散著幾張印滿數據圖表的紙,最醒目的是那台銀色筆電,螢幕上正開著公司內部的專案管理介面,顯然是內湖科學園區的週末追殺令又來了。

「秦經理?」林溫予脫口而出,聲音比她自己預期的還要訝異,「妳不是說週末要把加班全部推掉,好好睡一覺嗎?怎麼穿著便服還在這裡當人體工時示範?妳們公司的捷運難道是直接開到赤峰街的嗎?」

聽見聲音的秦知微抬起頭,臉上的表情先是錯愕,然後迅速切換成平常那種幹練中帶著一點逞強的銳利。她把筆電稍微闔上一點,試圖遮住螢幕上那封來自周勁揚、標題寫著務必週一前提出新版本企劃的信件。「林老闆?妳怎麼會在白天出現?這裡的紫外線應該會讓妳融化吧。還有,我只是剛好路過,想說來喝杯咖啡,順便……順便看一下數據。這叫高效運用時間,妳這種夜貓子不會懂的。」她的語氣還是一貫的犀利愛鬥嘴,可是眼下的黑眼圈和微微泛紅的眼尾,卻洩漏了她其實已經對著螢幕看了兩個小時的疲憊。她的手指還無意識地在桌緣輕輕敲著,篤篤篤的節奏比凌晨在吧檯時更快。

陳蘊喬此時已經搬著陶杯回來,一看到這個組合,眼睛立刻亮得像發現新品上架。她把陶杯往攤位上一放,立刻啟動她身為赤峰街人際情報站的助攻雷達。她先是誇張地大聲說,「哎呀,這不是秦小姐嗎?好巧喔,溫予今天剛好來幫我顧攤,我們正要試吃新口味的磅蛋糕,缺一個最會給意見的專業試吃員。」然後不等兩人反應,就一手拉著林溫予,一手對秦知微招手,硬是把兩個人湊到了市集中央那張提供給客人野餐的長木桌旁。桌上已經擺好了她事先準備好的三塊不同口味的磅蛋糕,還有三間手沖咖啡攤的試飲杯,像是早就設計好的陷阱。

「來來來,既然都遇到了,就一起坐一下嘛。秦小姐平常都在予溫食堂吃宵夜,今天換個口味,吃吃白天的點心。溫予,這三杯手沖分別是淺焙、中焙跟深焙,妳來幫秦小姐選選看,她最近一定很需要咖啡因。秦小姐,妳也幫我試試蛋糕,給我一點工程師那種數據化的意見。」陳蘊喬說得一氣呵成,笑容燦爛到讓人無法拒絕,然後藉口要去招呼新客人,迅速退開兩步,掏出了手機,假裝在回訊息,實際上鏡頭已經悄悄對準了那張長木桌。

被硬按在長桌兩側的林溫予和秦知微對看了一眼,空氣裡有一種白天相遇的陌生尷尬,卻又混著凌晨四點才建立的私密默契。秦知微看著面前三杯顏色深淺不一的手沖咖啡,眉頭又開始皺了起來。她拿起第一杯聞了一下,又放下拿起第二杯,再比較第三杯,嘴裡還念念有詞。「這個淺焙說有花果香,可是會不會太酸?中焙比較保險,可是深焙的苦味好像比較能提神。林老闆,妳覺得我該選哪一個?我現在腦袋已經因為那個企劃案當機了,連選個咖啡都覺得是在做重大決策。」她的選擇障礙在白天陽光下被放大得更加明顯,手指在三個紙杯之間來回移動,怎麼也無法定案。

林溫予看著她那副糾結到快把眉毛打結的樣子,忍不住輕輕嘆了一口氣。她沒有像平常那樣給她三選一的心理測驗,而是直接伸手,把那杯顏色最淺、香氣最透亮的淺焙往秦知微面前一推。她的動作有點霸道,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溫柔。「選這個。」她說,語氣是吧檯內老闆娘慣有的篤定,「妳今天穿的是淺色襯衫,眼睛裡還有血絲,講話的語氣比凌晨時還要躁,這表示妳已經咖啡因過量加上睡眠不足。深焙的苦會讓妳更緊繃,中焙太中庸,只有這個淺焙的水洗耶加雪菲,帶一點柑橘的酸跟茉莉的香,能讓妳的腦袋清醒但不會心悸。聽我的,不會錯。」

秦知微愣了一下,隨即不服氣地嘟起嘴,毒舌的本能立刻反擊。「林老闆,妳現在是在用看咖啡渣算命的方式幫我選咖啡嗎?還看穿搭選咖啡,妳以為妳是選物店的搭配師喔。萬一我喝了覺得酸到睡不著怎麼辦?」可是她的手卻很誠實地已經捧起了那杯淺焙,小口啜了一口。溫熱的液體滑入喉嚨,果酸明亮卻不尖銳,真的像一道光把她混沌的腦袋稍微照亮了一點。她偷偷抬眼看對面的林溫予,對方正被陽光曬得微微瞇起眼睛,米色圍裙的帶子在風裡輕輕飄動,及肩捲髮被風吹得有些散亂,卻讓那個總是在夜裡才顯得溫柔的人,在白天看起來格外真實。

「怎麼樣?不好喝就別喝,我再去幫妳換一杯。」林溫予看著她喝,嘴上還是不饒人,卻已經把自己那塊檸檬磅蛋糕切了一小角放到秦知微的盤子裡,「不過我猜妳會喜歡,這個酸度剛好可以配這個蛋糕的甜,是我早上用濱江市場買的新鮮檸檬做的。妳那個企劃案如果真的很煩,就先放著,先好好吃一口甜的,腦袋才有力氣想。」她的關心永遠包裝在輕描淡寫的毒舌與食物裡,讓人明明被照顧了,卻又找不到直接道謝的縫隙。

秦知微把那口磅蛋糕放進嘴裡,奶油與檸檬的香氣在舌尖化開,搭配那口淺焙,疲憊感真的被溫柔地接住了一點。她忽然覺得,在這個被工作追著跑的週末,能在白天的赤峰街被迫停下來,跟這個平常只在凌晨見面的人一起野餐,好像也不是什麼壞事。她的鬥嘴也變得軟了下來,小聲地說,「還不錯啦,勉強及格。林老闆,妳白天看起來比晚上更像老闆娘,至少不會一直躲在蒸氣後面。」

就在兩人你一句我一句鬥嘴鬥得正起勁,陽光把長木桌的木紋照得發亮時,一旁假裝忙碌的陳蘊喬已經完成了她的助攻計畫。她以極快的速度拍下了一張照片,照片裡是林溫予側身為秦知微切蛋糕的背影,與秦知微捧著咖啡杯抬頭看她的側臉,陽光從兩人中間穿過,暖黃而安靜。她心急又好笑地看著這兩個人明明互相關心卻還要用毒舌包裝的模樣,立刻打開社群網路,選了一張最有氛圍感的濾鏡,敲下了一行字。

照片發出去不到五分鐘,按讚數就開始往上跳。陳蘊喬寫下的文案是,「予溫食堂的常客,好像不只是來吃飯的。今天白天的赤峰街,有淺焙的柑橘香,還有兩個人一起野餐的味道。歡迎大家晚上十二點後,來留言本現場吃瓜。」她還刻意標註了予溫食堂與選物店的地標,並且加上了赤峰街野餐的標籤。很快,底下就湧入了許多夜貓子的留言,有常來吃宵夜的護理師留言說終於看到老闆娘白天的樣子,也有大學生興奮地說這對也太好嗑,敲碗要看後續。

林溫予和秦知微對此渾然不覺,還在為了最後一口磅蛋糕該誰吃而鬥嘴。秦知微說她最近在控制糖分,林溫予就回說控制糖分的人還把那杯淺焙加了兩包糖,兩人笑成一團時,風把陳蘊喬攤位上的手寫卡片吹得翻動,發出輕輕的啪嗒聲。直到秦知微的手機又震動了一下,是周勁揚再次傳來的已讀催促訊息,她的笑容才稍微僵了一下。林溫予看見了,沒有多問,只是把那杯還溫熱的淺焙又往她手裡塞了一下,輕聲說,「先喝完,再想。白天的事,白天再煩,現在先當作是公休時間。」

市集的人潮在午後慢慢散去,攤販開始收拾帳篷,陽光也從炙熱轉為斜斜的金黃。陳蘊喬一邊收攤一邊偷笑,看著林溫予主動幫秦知微把筆電闔上,說了一句再看下去眼睛會壞掉,然後把那個裝著小餅乾的紙袋塞進秦知微的帆布袋裡,說是拿回去當加班的存糧。秦知微沒有拒絕,只是把筆電抱得更緊了一點,卻把那杯已經見底的淺焙紙杯留在了長桌上,像是一個小小的記號。

夜色還沒降臨,赤峰街的留言本卻已經在網路上先熱鬧了起來。那張背影照被轉發到予溫食堂的相關討論區,有人開始好奇那個常穿襯衫的幹練女生是誰,有人則已經在留言本的最新一頁預先寫下了歡迎常客變成自己人。林溫予回到二樓店裡,習慣性地打開窗戶通風,卻發現手機裡跳出了陳蘊喬的訊息,是一張截圖,滿滿的都是嗑CP的留言。她看著截圖,又看看樓下那張還沒收起來的長木桌,忽然覺得,白天被拉來顧攤這個意外,好像把某條原本只在凌晨四點才會出現的線,悄悄拉到了陽光底下。而那條線的另一端,正牽著一個抱著筆電、卻願意為了一杯她選的咖啡停下來的秦知微。

讀者留言

第 5 章 — 第五章:來自內湖的深夜簡訊

本章登場

十一點二十七分的內湖科學園區,像一座還沒關燈的巨大蜂巢。

即使已經過了下班時間整整五個小時,園區裡的每一棟玻璃帷幕大樓依然亮著超過一半的燈光。冷氣的低鳴混著鍵盤敲擊聲,從每一層樓的窗戶往外透出來,讓整個夜空都染上一層疲憊的白。秦知微坐在第三會議室的角落,桌上散著半杯已經涼掉的超商拿鐵、兩包被她無意識撕開卻沒吃的餅乾,還有一台因為過熱而風扇狂轉的筆電。

她身上還是早上那套深灰色的西裝褲裝,襯衫的袖口挽到手肘,俐落的深棕短髮因為一整天反覆用手撥弄而顯得有些毛躁。眼下的遮瑕早就因為疲勞而斑駁,露出淡淡的青色。明明空調很強,她的背卻出了一層薄汗。

今天是週一前的週日晚間,照理說她應該已經像前一天白天在赤峰街那樣,抱著那杯林溫予幫她選的淺焙,坐在長木桌前為了磅蛋糕鬥嘴。但現實是下午四點,產品處的群組忽然跳出一則公告,說客戶臨時對下週要上線的功能有疑慮,要求週一早上九點的例會必須提出全新方向的企劃調整,而這個任務,很自然地又落到了最近被視為救火隊的她身上。

秦知微本來以為至少可以回家做,卻在十一點半整,手機螢幕準時亮起。

訊息來自周勁揚。

他的大頭貼是一張穿著深色POLO衫、在某個頒獎典禮上拿著獎座的照片,笑容看起來和善,文字卻永遠帶著一種讓人無法拒絕的壓迫感。

周勁揚:知微,還在線上嗎?剛剛跟總經理通過電話,客戶那邊的回饋比想像中急一點,企劃的方向我們要整個換掉。原本的用戶數據分析先不要用了,改以新的使用情境為主。麻煩妳今晚先出一版,明天九點前給我,我早上先看過再往上送。應該不難,妳效率最好了,這個交給妳我最放心。記得已讀回覆一下。

第二則訊息幾乎是無縫接上。

周勁揚:對了,這次就不用照正規流程走敏捷開發那套了,直接給完整企劃就好,時程比較趕,大家就多擔待一下。年輕人多磨練,對升遷也有幫助。辛苦了。

沒有問她是否方便,沒有給她選擇的餘地,用的是最典型的模糊加班話術。看似扁平、看似拜託,實則是命令。最後那句辛苦了,更像是一種結案陳詞,暗示這件事已經定案。

秦知微盯著那兩行字,拇指懸在螢幕上方,卻遲遲按不下去。已讀兩個字像是一顆按下去就會引爆的按鈕。她知道只要已讀,就等於默認接下這個根本不可能在九個小時內好好完成的任務。如果不回,又會被貼上不配合、抗壓性不足的標籤。更讓她焦慮的是,客戶回饋到底是什麼?要換掉哪個部分?什麼叫以新的使用情境為主?沒有具體資訊,卻要她憑空變出一份全新企劃。

她的呼吸開始變得有點淺,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敲了起來,篤、篤、篤,速度比平常更快。那是她從第一章在予溫食堂就出現過的習慣,每當選擇困難發作時就會敲桌子。此刻的她,不只是選擇困難,而是被迫要做出一個沒有選項的選擇。

會議室的燈管發出細微的嗡嗡聲,窗外的內湖堤頂大道偶爾有貨車呼嘯而過。秦知微猛地闔上筆電,把那台還發燙的機器塞進帆布袋,抓起手機就往外走。她沒有回覆那則訊息,就讓它停留在未讀的狀態,好像這樣就能暫時把壓力關在門外。她衝進電梯,按下一樓,腦中只有一個念頭,去予溫食堂。

十一點五十一分,她站在捷運港墘站的月台,夜風把她的襯衫吹得貼在身上。她低頭看著手機,周勁揚又傳來第三則訊息,只是一個問號。問號比任何文字都更具壓迫感。她把手機螢幕朝下,塞進外套口袋,假裝沒看見。捷運進站的風聲很大,卻蓋不住她胸口劇烈的心跳。

她一路從文湖線轉到中山站,再轉計程車鑽進赤峰街的巷弄。白天熱鬧的選物店此刻都已拉下鐵門,只有便利商店的燈光還亮著,巷子裡安靜得只剩下她自己的腳步聲。當她氣喘吁吁地推開那扇沒有招牌、只有一盞手寫暖黃燈籠的二樓木門時,時間剛好是十二點零三分。

木門後的世界,和門外的現實完全切割開來。

予溫食堂的八個檜木吧檯座位今晚坐了五個人,夜班護理師、剛下班的調酒師、還有兩個抱著原文書的大學生,每個人面前都有一碗熱氣蒸騰的食物。黑膠唱片機正放著一張帶點雜訊的爵士樂,鼓點輕柔,柴魚與醬油的香氣在開放式廚房裡緩緩流動。林溫予站在吧檯內,穿著一貫的米色亞麻圍裙搭素色棉T,袖口挽至手肘,及肩微捲的黑髮用一根胡桃木髮簪鬆鬆挽起,露出光潔的額頭。她的眼神依舊溫柔帶倦,卻在看見秦知微推門而入的瞬間,細微地挑了一下眉。

秦知微的樣子看起來比任何一次都糟。帆布袋的背帶因為塞了過重的筆電而把她的肩膀勒出一道紅痕,西裝外套皺巴巴地被她抱在手裡,額頭上還有因為一路小跑而沁出的汗珠。她把帆布袋重重放在吧檯最角落的位置,也就是她每次來都坐的那個、離廚房最近的位子上,整個人像是被抽掉骨頭一樣癱坐在高腳椅上。

「林老闆,隱藏菜單。」她開口,聲音有點啞,還帶著一點逞強的銳利,「今天有什麼三選一?快點,我等等還要趕企劃。」

林溫予沒有立刻回答,也沒有像往常那樣遞上寫著三道菜名的木牌。她只是安靜地看著秦知微。看著她把筆電拿出來,卻連開機的力氣都沒有;看著她的手指一直在桌緣敲,敲得指尖都泛白;看著她的手機螢幕朝上放在吧檯上,每隔三十秒就震動一次,螢幕亮起,顯示周勁揚的名字。

林溫予伸手,先把吧檯上方的那盞主燈的亮度轉暗了一格。原本明亮的檜木吧檯頓時籠上一層更柔和的光暈,客人的臉在暖光裡顯得更放鬆。接著,她走到黑膠唱片機旁,把音量旋鈕往左轉了小半圈,爵士鼓的聲音變得更遠,像是從巷子深處傳來的雨聲。她做這些動作時沒有說任何話,自然得像只是順手調整。

做完這些,她才走到秦知微面前,抽走了那張秦知微正無意識盯著看的隱藏菜單木牌。

「今天沒有三選一。」林溫予的聲音不大,剛好蓋過音樂,卻不會驚擾到其他客人,語氣裡帶著一貫的毒舌,卻比平常更輕,「秦經理,妳現在這個狀態,選什麼都會後悔。與其讓妳在親子丼、鹽烤鯖魚跟野菜天婦羅之間糾結到把桌子敲出洞,不如我幫妳決定。今晚只有定食。」

秦知微愣住,抬起頭,眼神裡有錯愕也有被看穿的不甘。「什麼意思?林老闆,妳這是剝奪客人的選擇權。開店哪有不給選的道理?我……我可以選,我只是……」她的話說到一半,手機又震動了。這次是更長的震動,代表對方直接撥了語音通話。螢幕上周勁揚三個字不斷閃爍,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刺眼。秦知微的手反射性地抖了一下,下意識就要去接。

林溫予的動作比她更快。她沒有碰秦知微的手機,只是把一杯剛倒好的熱麥茶,輕輕推到那支手機旁邊,杯身的熱氣剛好模糊了螢幕的光。

「不接也沒關係。」林溫予說,語調平淡得像在說今晚的湯有點鹹,「這裡是赤峰街二樓,不是內湖科學園區。捷運已經過了末班車,計程車也很難叫,這裡的時間是暫停的。妳的主管找不到這裡。」

這句話像是一道無形的結界。秦知微的手停在半空中,最終沒有接起。那通語音在響了十幾秒後自動掛斷,留下一則未接來電的通知。她把手收回來,緊緊握住那杯熱麥茶,茶的溫度從掌心一路暖到手腕,讓她一直緊繃的肩膀稍微鬆了一點點。

「可是企劃……明天九點前……」秦知微的聲音低了下去,銳利的外殼出現裂縫,「我如果不現在開始做,明天一定會被說成不負責任。林老闆,我好累,可是我不敢不回,我怕只要一不回,就會被認為能力不足,然後升遷就沒了,然後……」她的語速越來越快,思緒像一團打結的毛線,每一個結都指向同一個恐懼,那就是她害怕做錯決定,所以連不做決定都覺得是錯。

林溫予沒有打斷她,也沒有給任何職場建議。她只是轉身,走進開放式廚房。檜木吧檯內的爐火一直溫著,她掀開一個小砂鍋的蓋子,裡面是已經燉煮許久的親子丼醬汁,雞腿肉與洋蔥在醬油與味醂的湯汁裡輕輕滾動,蛋液半熟,呈現漂亮的金黃色。旁邊的另一口鍋裡,蜆仔湯正用最小的火力滾著,蜆殼一個個打開,吐出鮮美的湯汁,上面浮著幾片切得細細的蔥花與一小撮柚子胡椒。

她動作俐落地盛了一碗白飯,把親子丼的料完整地鋪在飯上,蛋汁緩緩滲入米粒的縫隙,再盛一碗蜆仔湯,連同兩碟簡單的小菜,放在托盤上,端到秦知微面前。完全不需要選擇的一份定食。

「先吃飯。」林溫予把筷子塞進秦知微手裡,語氣有點霸道,「手機翻面。」

秦知微看著那碗還在冒著熱氣的親子丼,看著那碗清澈卻鮮香四溢的蜆仔湯,又看看自己那支螢幕不斷亮起的手機。她的腦中閃過周勁揚那句應該不難,也閃過廖妍伶可能會在明天會議上冷嘲熱諷的嘴臉,閃過自己這三年來在科技業裡每一次熬夜證明自己的夜晚。她發現自己竟然連先吃飯還是先回訊息這種小事都無法決定。

林溫予看穿了她的掙扎,乾脆自己伸手,幫她把那支手機輕輕翻了過去,讓螢幕朝下貼在檜木桌面上。這個動作很輕,卻帶著一種堅定的溫柔。

「秦知微。」林溫予第一次在店裡直接叫她的全名,聲音比平常更低,「妳現在不回,不代表妳不負責。妳只是先把自己負責好。一碗飯的時間,十分鐘,世界不會因為妳十分鐘沒已讀就毀掉。可是妳如果現在一邊抖著手一邊打字,妳打出來的企劃,也只會是抖著的。」

這句話精準地戳中了秦知微冒牌者焦慮的核心。她總是覺得自己必須隨時待命、必須完美回覆,才能證明自己配得上那個位置。卻從來沒有人告訴她,可以先把自己照顧好。

秦知微的眼眶忽然有點熱。她低下頭,用筷子夾起一口親子丼。雞肉軟嫩,洋蔥甜美,半熟蛋液包裹著每一粒米飯,醬汁的鹹甜恰到好處,是那種不需要思考、只會讓人覺得被好好對待的味道。她又喝了一口蜆仔湯,蜆仔的鮮味與淡淡的酒香在舌尖化開,溫熱的湯液滑過喉嚨,讓她緊繃了一整晚的胃,終於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

手機依然翻面朝下,沒有再震動。也或許震動了,但被厚實的檜木桌面與溫熱的湯氣隔絕,變得不再那麼刺耳。吧檯內的其他客人安靜地吃著自己的宵夜,沒有人投來好奇的眼光,黑膠的音樂依舊輕柔,像一層薄薄的毛毯,蓋在這個小小的空間上。

秦知微一口接一口地吃著,眼淚卻在沒有預警的情況下掉了下來,一滴,兩滴,落在金黃色的蛋液上。她沒有發出聲音,只是肩膀輕輕顫抖。她在林溫予面前,第一次沒有用鬥嘴來掩飾,而是用最直接的方式承認。

「林溫予,我好累。」她的聲音混著食物的熱氣,破碎卻真實,「我真的好累。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我每一個選擇都怕選錯,不選也怕錯。」

林溫予沒有遞上衛生紙,也沒有說什麼加油或辛苦了那種空泛的話。她只是把吧檯內那盞小夜燈又調亮了一點點,剛好照在秦知微的碗上,讓那碗飯看起來更溫暖。然後她拿起一旁的抹布,慢條斯理地擦拭著吧檯,像往常一樣守在那裡。

「那就先不要選。」林溫予輕描淡寫地說,彷彿在說今天的蔥花要切多細,「先把這碗吃完。吃完了,如果還想做,我陪妳。如果不想做,就在這裡坐到四點,我這裡的位子,十二點到四點都是妳的。沒有人會催妳。」

秦知微抬起淚眼,看著吧檯內那個穿著圍裙、眼神溫柔卻帶著倔強的女人。在這個被績效與已讀追著跑的城市裡,有一個地方,會幫她把手機翻面,會幫她把不需要的選擇拿走,只留下一碗不需要思考就很好吃的飯。這種被堅定地選擇、被溫柔接住的感覺,比任何企劃的方向都更讓她確定了一件事。

她把最後一口飯放進嘴裡,把那個翻面的手機又往旁邊推遠了一點,推到熱氣碰不到的地方。然後,她用帶著鼻音卻無比清晰的聲音說。

「林老闆,這個定食……再給我一碗湯好不好?」

林溫予挑眉,嘴角勾起一個很淡卻真實的笑,毒舌的本性立刻回來。

「秦經理,妳這是得寸進尺。湯要另外加錢,而且要把眼淚擦乾淨才能喝,不然會太鹹。」話是這麼說,她的手卻已經拿起了湯杓,為她舀起滿滿一杓帶著蜆肉的熱湯,湯面上還細心地多放了一點點柚子胡椒的香氣。

窗外的台北夜色依舊深沉,內湖的辦公大樓依然燈火通明。但在赤峰街二樓的這個小小食堂裡,時間真的暫停了。秦知微的手機螢幕朝下,安靜地躺在檜木桌上,像一顆被暫時關掉的星星。而她的面前,只有一碗熱湯,和一個願意為她把世界調暗、把音樂轉小的人。

就在她捧起第二碗湯,小口小口喝著,情緒終於從崩潰的邊緣被拉回來時,食堂的木門再次被輕輕推開。一個高大的身影站在門口,手裡拿著手機,螢幕的光照亮了他那張看似和善卻帶著壓迫感的臉。

是周勁揚。他穿著那件深色POLO衫,顯然是直接從公司過來,臉上掛著加班主管特有的疲憊與不悅,眼神在吧檯內掃了一圈,最後精準地落在角落那個捧著湯碗、眼眶還紅紅的秦知微身上。

「知微?原來妳在這裡,難怪訊息都不回。」周勁揚的聲音不大,卻讓原本安靜的食堂瞬間安靜得更徹底,連黑膠的雜訊都聽得見,「我打給妳好幾通,妳都沒接。企劃的東西,我想還是當面跟妳說比較快。」

讀者留言

第 6 章 — 第六章:被搶走的簡報

本章登場

凌晨十二點三十二分,予溫食堂的木門被推開時帶進來的不只是巷子裡的夜風,還有一整股屬於內湖科學園區的冷氣味。

周勁揚站在門口,手裡握著那支還亮著螢幕的手機,螢幕的光把他臉上的油光照得發亮。他穿著那件深色POLO衫,領口有一點汗漬,西裝褲的褲腳沾了點灰,像是真的從港墘一路趕過來。他的視線越過吧檯前幾個錯愕的客人,直接落在角落的秦知微身上,聲音不大,卻讓原本流動著爵士鼓點的空間瞬間繃緊。

「知微,原來妳在這裡,難怪訊息都不回。」周勁揚笑了一下,那笑容和他在會議裡說辛苦了一樣,看起來客氣卻沒有溫度,「我打給妳好幾通,妳都沒接。企劃的東西我想還是當面說比較快,客戶那邊真的很急,明天九點前一定要給我。」

吧檯內,其他客人的筷子都停了一下。靠窗那位夜班護理師不自覺地把碗往自己身前挪了挪,兩個抱著原文書的大學生對看了一眼,低下頭假裝專心喝湯。黑膠唱片機還在轉,針頭輕輕跳了一下,發出細細的雜訊。

秦知微握著湯碗的手指瞬間收緊,指節泛白。那碗蜆仔湯還冒著熱氣,柚子胡椒的香氣剛才還能讓她覺得被接住,現在卻被門口灌進來的壓力沖得七零八落。她把碗放下,碗底和檜木桌面碰出輕輕一聲,卻重得像敲在她胸口。她站起來的時候,西裝外套從椅背滑落,她沒有去撿。

「處長,我手機剛好沒電。」她開口,聲音比平常更銳利,像是立刻穿回了白天在會議室裡那套盔甲,「企劃我已經在做了,明天九點前會給。」

這是謊話。她的筆電還躺在帆布袋裡,連開機都沒有,更別說什麼企劃的方向。可是她不能在這種地方、在林溫予面前、被主管當眾認定為不負責任。她的冒牌者焦慮在這一刻像被打開的開關,瘋狂提醒她,只要露出一點點疲憊,就會被貼上能力不足的標籤。

林溫予沒有立刻說話。她把手裡的抹布放下,繞出吧檯,卻不是走向周勁揚,而是先走到秦知微身邊,很自然地把那件掉在地上的西裝外套撿起來,抖了抖,披回秦知微的椅背上。這個動作很小,卻硬生生在秦知微和周勁揚之間隔出一個緩衝。

「這位先生,不好意思。」林溫予轉身面對周勁揚,語氣是開店的人對陌生客人的那種客氣,溫和卻帶著距離,袖口還挽在手肘,圍裙上有一點醬油漬,「我們這裡十二點到四點,座位是給來吃飯的人的。如果是要談公事,可能要請你們到外面談,不要影響其他客人用餐。這裡的客人很多都是剛下班,需要安靜吃一碗熱的。」

她沒有質問,也沒有指責,只是把整間店的立場抬出來。檜木吧檯像一條柔軟的界線,把內湖的辦公室和赤峰街的深夜隔開。林溫予的眼神溫柔,卻沒有退讓,帶著一種外柔內剛的倔強。她站在那裡,身形纖瘦,卻讓人覺得很難繞過。

周勁揚被這樣擋了一下,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他顯然沒料到一間藏在二樓、沒有招牌的小店老闆娘會用這種方式回應他。他看了看林溫予,又看了看低頭不語的秦知微,最後把手機收回口袋,換上那套扁平管理的說詞。

「我了解,我了解。」他點點頭,語氣放軟,卻把壓力轉回秦知微身上,「知微,我也不是要逼妳,只是這個案子對我們處裡很重要,總經理也在看。妳效率最好,我才交給妳。這樣好了,妳今晚先休息,明天早上七點前傳給我也行,我八點幫妳順過再往上送。妳看怎麼樣?」

把九點改成七點,聽起來像是體貼,實際上是把 deadline 往前逼了兩個小時,還包裝成幫忙。秦知微聽懂了,她的手又開始在桌緣輕輕敲了起來,篤篤的聲音很輕,卻很快。

林溫予看見了那個敲桌子的動作。她沒有再讓秦知微回答,而是往前半步,剛好擋住周勁揚看向秦知微的視線。

「七點太早了,捷運都還沒完全運轉。」林溫予淡淡地說,彷彿在討論要不要加點蔥花,「秦小姐是我們的常客,她今晚已經在這裡吃定食了。吃完她就會回去休息,明天的事情,明天進公司再說吧。她已經答應會給,就一定會給,對吧?」

她回頭看了秦知微一眼,眼神裡沒有責備,只有一個很輕的示意,要她先把那個敲桌子的手停下來。秦知微接收到了,她把手握成拳頭,藏進外套口袋裡。

周勁揚在門口站了幾秒,最後還是點了頭。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想遞給林溫予,卻被林溫予用一句「我們店裡不接名片」輕輕擋掉。他只好把名片收回去,對著秦知微又補了一句「記得看訊息」,才轉身推開木門,消失在巷子的夜色裡。木門關上後,風鈴響了很久。

店裡安靜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恢復流動。護理師鬆了一口氣,小聲對林溫予說老闆娘謝謝,林溫予只是搖搖頭,把燈光又調回原本柔和的亮度。

秦知微重新坐下來,那碗蜆仔湯已經涼了一點,湯面上結了一層薄薄的膜。她捧起碗,卻喝不出剛才的鮮味,只覺得舌尖有點麻。她剛才在主管面前維持住的銳利,在人走後全部碎掉,肩膀垮下來,整個人往吧檯上一趴,額頭抵著溫溫的木頭。

「林溫予,我明天死定了。」她的聲音悶在手臂裡,「我根本還沒開始做,他現在又把時間往前挪到七點,我怎麼可能寫得完。」

林溫予沒有說沒事的,也沒有給她企劃該怎麼寫的建議。她只是把那個已經涼掉的湯碗收走,換了一杯溫的麥茶,放到秦知微手邊,然後把吧檯上那本牛皮留言本往她面前推了推。

「先不寫企劃。」林溫予說,「把手機翻回去,今晚先把飯吃完,回去睡三個小時。明天的事情,明天再想。妳在這裡敲桌子,也不會把企劃敲出來。」

秦知微抬起頭,眼眶有點紅,卻還是嘴硬,「妳以為我是小學生嗎?還要人家哄睡覺?」

「妳不是小學生,妳是熬夜會胃痛的產品經理。」林溫予把筷子重新塞回她手裡,「快吃,蜆仔冷掉就不好吃了。」

那一晚,秦知微最後還是把那碗親子丼吃完了。她在凌晨一點半離開予溫食堂,搭上計程車回到內湖的租屋處,沒有立刻開電腦,而是先洗了一個很燙的澡,讓熱水把肩頸的僵硬沖掉一點。然後她坐在書桌前,把那份被周勁揚一句以新的使用情境為主就全部推翻的企劃,從零開始重做。她把過去三個月的用戶數據全部拉出來,一筆一筆對,一個流程一個流程畫,咖啡從熱喝到涼,再從涼換成新的熱的。凌晨四點時,她傳了一封訊息給林溫予,只有一張照片,是她電腦螢幕上密密麻麻的流程圖,和一句「林老闆,我還活著」。林溫予在打烊後回了她一句「記得存檔,然後去睡」,還附了一個溏心蛋的貼圖。

秦知微就這樣熬了三個通宵。

第一個晚上是重做數據,第二個晚上是寫改版方向,第三個晚上是把所有東西做成一份完整的提案。她把使用者訪談的逐字稿整理成重點,把跳出率、停留時間、轉換率做成三張清楚的對比圖,甚至為了讓客戶看得懂,還自己用 Figma 畫了新的介面示意圖。每一頁投影片的備註欄,她都寫滿了講稿,怕自己在會議上因為緊張而說錯話。她把這份提案命名為中山計畫,存檔的時候,手指在儲存鍵上停了很久,好像把自己的價值也一起存了進去。

週四早上九點,內湖科學園區第三會議室。

這間會議室的燈光是慘白的日光燈,沒有予溫食堂那種暖黃的燈籠,也沒有黑膠的雜訊,只有投影機風扇的嗡鳴和冷氣出風口的呼呼聲。長桌旁坐滿了產品處的人,周勁揚坐在主位,面前放著一杯超商咖啡。秦知微坐在靠牆的位置,面前放著筆電,黑眼圈用遮瑕勉強蓋住,卻蓋不住眼裡的血絲。她把那份熬了三夜的簡報存在桌面,檔名是秦知微_中山計畫_v8_final。

廖妍伶就坐在她對面。

廖妍伶今天穿了一套米白色的品牌套裝,長直黑髮服貼地垂在肩頭,妝容精緻到看不出熬夜的痕跡。她把頭髮別到耳後,露出小小的珍珠耳環,笑容完美,帶著一點淡淡的香水味。她的筆電上貼著一個燙金的貼紙,桌面乾淨得像剛整理過。她看見秦知微進來,主動打招呼,聲音甜得恰到好處。

「知微,早安。聽說妳為了這個案子熬了好幾天,真的辛苦了。」廖妍伶把一杯熱拿鐵推到秦知微面前,「我幫妳帶的,無糖,妳不是都喝這個嗎?等等報告加油。」

秦知微愣了一下,接過那杯拿鐵,說了聲謝謝。她和廖妍伶同梯三年,一直是被拿來比較的對象。廖妍伶擅長把話說得漂亮,把簡報做得漂亮,把功勞也說得好像都是自己的。秦知微不喜歡她,卻也不得不承認,她在向上管理上確實很有一套。

會議開始,周勁揚先花了十分鐘講客戶有多重視這個案子,又說了一次年輕人要多磨練。然後他看向秦知微,「知微,妳的那個中山計畫,準備好了嗎?來跟大家分享一下。」

秦知微深呼吸,把筆電接到投影線上,準備按下簡報播放鍵。就在這個時候,廖妍伶舉起了手。

「處長,不好意思,在知微報告前,我可以先補充一下嗎?」廖妍伶笑著站起來,語氣客氣得讓人無法拒絕,「因為這幾天知微比較忙,用戶數據那塊我也有幫忙一起整理,怕她等一下來不及講完整,我先幫大家快速帶一下背景,這樣知微等等就可以直接講改版方向,比較省時間。」

周勁揚點頭,「好啊,妍伶妳先來。」

秦知微的手停在觸控板上,有一點不安。她什麼時候請廖妍伶幫忙整理數據了?那份數據是她一個人熬了兩個晚上拉出來的,廖妍伶甚至沒有進過那個資料夾。但她還來不及說話,投影幕上的畫面已經被切換了。

廖妍伶的簡報跳了出來。

第一頁的標題寫著中山計畫用戶數據分析與改版提案,副標題是產品經理 廖妍伶 秦知微。秦知微的名字被放在後面,字級還小了半號。版面是時下最流行的極簡風,深藍色配米白,每一張圖都加上了精緻的動畫,跳出率的長條圖、使用者流程的漏斗圖、訪談重點的關鍵字雲,全部都是秦知微那份簡報裡的內容,連她自己畫的那三張介面示意圖,都被原封不動地搬了過去,只是換了字型和配色,變得更漂亮。

廖妍伶拿起雷射筆,聲音穩定而甜美,開始講解。

「大家可以看到,這三個月的使用者數據顯示,我們在註冊流程的跳出率高達四成,這是知微和我一起發現的關鍵痛點。」她每講一句,就會看向秦知微,好像在徵求她的同意,「所以知微和我討論後,決定把改版方向聚焦在簡化流程上。這個新的介面示意圖,也是我們一起發想的,知微協助了很多細節。」

協助。這個詞像一根細細的針,刺進秦知微的耳朵裡。她明明是主導,是從零到一的負責人,現在卻變成了協助的角色。廖妍伶把她的熬夜、她的焦慮、她在予溫食堂涼掉的那碗湯,全部包裝成我們一起。周勁揚在台下聽得很滿意,不斷點頭,還在筆記本上寫下妍伶整理得很清楚。

秦知微想打斷,她的舌尖已經抵到牙齒,卻發現自己不知道該怎麼開口。如果現在站起來說這份數據都是我做的,會不會被認為小氣、計較、不懂團隊合作?如果不說,是不是就默認了自己只是協助?她的選擇障礙在這個最不該發作的時刻發作了,連是否該當場爭辯都無法決定。她又開始在桌子底下敲自己的大腿,篤篤的聲音只有她自己聽得見。

廖妍伶講了十五分鐘,把整份提案最精華的部分全部講完。最後一頁是總結,她用一句話作結,「以上是知微和我共同完成的提案,接下來更細節的執行規劃,就交給知微來補充。」

她把雷射筆放下,對秦知微做了一個請的手勢,笑容完美。會議室裡響起稀稀落落的掌聲,周勁揚甚至帶頭鼓掌,說妍伶講得很好,知微接著說吧。

秦知微站起來,走到投影機前,接回自己的筆電。她的簡報和廖妍伶的一模一樣,現在再播一次,只會變成重複。她只能硬著頭皮,把備註欄裡那些她準備了很久的講稿,用更快的速度講了一遍。她的聲音有點抖,卻還是維持著專業,把每一個數據的來源、每一個改動的理由,都講得清清楚楚。可是台下的人眼神已經飄了,因為重點都被講完了,她的補充聽起來就像重複。廖妍伶坐在位子上,適時地點頭,偶爾還幫她補一句對,這邊我和知微當時也有討論到,讓她看起來更大度。

散會的時候,周勁揚拍了拍廖妍伶的肩膀說辛苦了,又對秦知微說知微也很辛苦,下次可以早點讓妍伶幫忙分擔。秦知微把筆電闔上,收進包包,臉上還掛著那個幹練的笑,言詞犀利地回了一句「謝謝處長,下次我會記得把檔案上鎖」,讓廖妍伶的笑容僵了一下。可是走出會議室,回到自己座位的那一刻,她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了。

她盯著電腦螢幕,螢幕上還停留著那份中山計畫的封面,卻覺得那個名字很陌生。自我懷疑像潮水一樣漫上來。也許廖妍伶真的有幫忙?也許自己是不是太小題大作?也許主管會覺得是她不懂分享?她把那杯廖妍伶給的拿鐵推到一邊,拿鐵已經涼了,表面浮著一層奶泡的膜。她發現自己連要不要把這杯拿鐵倒掉,都在糾結。如果倒掉,會不會被同事看到覺得她記仇?如果不倒,難道要喝掉這杯偷走她三個通宵的拿鐵嗎?

這種黑暗的拉扯比加班更累。辦公室的日光燈慘白,冷氣很強,同事們的鍵盤聲此起彼落,每個人都在忙自己的績效,沒有人注意到她這裡的安靜崩塌。秦知微把頭靠在隔板上,閉上眼睛,腦中浮現的卻是予溫食堂那盞暖黃的燈籠,和林溫予那句先把飯吃完。

她一直撐到下班時間,撐到大樓的燈一盞一盞暗掉,才把筆電塞進帆布袋,搭上捷運。她沒有像往常那樣在中山站轉計程車,而是直接用走的,從雙連一路走到赤峰街。巷子裡的便利商店燈光很亮,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長。推開那扇二樓木門時,時間是十一點四十七分,比平常早了一點。

予溫食堂今晚人不多,只有三個客人,安靜地吃著茶泡飯。林溫予站在吧檯內,聽見風鈴聲抬起頭,看見秦知微的瞬間,眉頭就輕輕皺了起來。

秦知微今天沒有穿西裝,穿的是平常很少穿的寬鬆毛衣和高腰牛仔褲,頭髮沒有整理,素顏,眼下的青色比那天被周勁揚追到店裡時更深。她把帆布袋隨手放在地上,沒有像往常那樣鬥嘴,也沒有喊三選一,只是拉開吧檯最角落那張椅子坐下,把臉埋進手掌裡。

「林老闆,給我一杯水就好。」她的聲音啞啞的,連毒舌的力氣都沒有了。

林溫予沒有問怎麼了,也沒有立刻遞水。她把正在煮的味噌湯關小火,走到秦知微面前,隔著檜木吧檯,安靜地看了她幾秒。然後她把那本牛皮留言本和一支黑色簽字筆,一起推到秦知微面前。

那本留言本已經有點舊了,封面被很多手摸得發亮,裡面貼滿了各種字條,有護理師寫的今天急診好累但湯很暖,有大學生畫的歪歪扭扭的貓,有工程師貼的便利貼寫著終於上線了。林溫予翻到最新的一頁空白頁,輕輕點了點。

「寫吧。」林溫予的聲音很輕,剛好只有秦知微聽得見,「想罵什麼就寫什麼,寫多難聽都沒關係。這本本子不會已讀,也不會拿去當績效考核。」

秦知微抬起頭,看著那支筆,又看著林溫予。那雙溫柔帶倦的眼神裡,沒有追問,也沒有可憐,只有一個很穩定的允許。她忽然覺得鼻子很酸。

「寫了有什麼用?」她拿起筆,卻下不了筆,「寫完,簡報還是被搶走了,主管還是覺得她比較厲害。」

「寫了,妳的心裡會空一點。」林溫予把一杯溫水也推過去,「空一點,才有地方放新的東西。不然妳現在心裡塞滿了委屈,連咖哩的味道都嘗不出來。」

秦知微握著筆,筆尖在紙上懸了很久。然後,她開始寫。起初是一行很小的字,寫著好不甘心。接著字越來越大,越來越用力,筆尖把紙都劃出痕跡。她寫廖妍伶把我的圖直接拿去用還說是我協助,寫我熬了三天三夜她只花三小時換個版面就變成她的,寫我為什麼不敢當場站起來說那是我的,寫我是不是真的很沒用所以才會被搶走。她寫到最後,眼淚掉在紙上,把墨水暈開,她乾脆把暈開的地方塗成一個黑黑的圈,像一個生氣的臉。

林溫予就站在吧檯內,不催她,也不看她的內容,只是安靜地把其他客人的碗收了,把吧檯擦乾淨,讓這個角落變成一個暫時與世隔絕的小房間。等秦知微終於把筆放下,長長吐出一口氣,整個人往後靠在椅背上時,林溫予才開口。

「寫完了?」

秦知微點點頭,眼睛紅紅的。

「那就把委屈吃掉吧。」林溫予轉身,走進廚房。

她從冰箱裡拿出一塊已經醃好的雞腿肉,切成大塊,鍋裡的油已經熱了,放入洋蔥和蒜末爆香,香氣立刻竄出來。接著她加入兩大匙自己炒的咖哩粉,那咖哩粉是她用多種香料現炒的,顏色深濃,帶著一點焦香。她把雞肉放進去翻炒,讓每一塊肉都裹上咖哩,再加入高湯和一點點椰奶,最後放進切塊的馬鈴薯和紅蘿蔔。這個咖哩和她平常做的溫和口味不同,味道更重,更嗆,鍋裡滾起來的時候,整個食堂都充滿了辛香料的氣味,連在吃茶泡飯的客人都抬起頭來。

「這是辛口咖哩。」林溫予把一盤剛盛好的咖哩飯放到秦知微面前,白飯在左,咖哩在右,上面還放了一顆半熟的溏心蛋和一點福神漬,「我今天加了比較多的黑胡椒和朝天椒,會很辣,辣到會流汗,也會流眼淚。妳慢慢吃,一口一口,把剛才寫在紙上的那些話,一口一口吃回去。」

秦知微看著那盤咖哩,咖哩的顏色是濃郁的深褐色,油光亮亮的,熱氣帶著刺刺的辣味直衝鼻尖。她拿起湯匙,舀了一大口,混著白飯一起放進嘴裡。

辣味在舌尖炸開。不是那種溫吞的辣,是很直接、很兇的辣,從舌頭一路辣到喉嚨,再辣到鼻腔。她的額頭立刻冒出汗珠,眼淚也不受控制地湧出來,分不清是被辣的還是被委屈逼出來的。她一邊吸氣一邊繼續吃,第二口、第三口,辣得她必須大口喝水,卻又忍不住再舀一口。

「好辣……林溫予妳是想謀殺常客嗎……」她一邊辣到吐舌頭,一邊含糊地抱怨,卻沒有停下來。

「辣才好。」林溫予靠在吧檯上,看著她吃,語氣又恢復那種毒舌的溫柔,「平常妳講話那麼犀利,今天怎麼連罵人都罵不出來?把話語權被搶走的感覺,用辣味還回去。妳不是協助,妳是主導。這盤咖哩是妳的,沒有人能說是我們一起煮的。」

這句話讓秦知微的動作頓了一下。她抬起頭,汗水和淚水混在一起,妝都花了,卻第一次在今晚笑了一下,雖然那笑比哭還難看。

「林老闆,妳這碗咖哩,版面也太醜了吧。」她學著廖妍伶的語氣,帶著鼻音吐槽,「配色這麼深,也不會加個漂亮的動畫。」

「嫌醜就別吃。」林溫予挑眉,把一張衛生紙推過去,「嫌辣就把蛋拌進去,會好一點。但不准說好吃到要幫我宣傳成我們一起做的。」

秦知微把那顆溏心蛋戳破,金黃色的蛋液流進咖哩裡,辣味立刻被中和了一點,變得溫潤。她把蛋液和咖哩拌在一起,再舀一口,這次的味道有了層次,辣之後回甘,像是委屈之後終於被聽見的那種酸甜。她一口接一口,汗越流越多,眼淚也越流越多,卻覺得胸口那股悶了整天的黑暗,隨著每一次流汗,一點一點被排出來。

食堂裡的黑膠唱片剛好換了一面,新的一首是帶點鼓點的爵士,節奏比剛才明快。林溫予把吧檯的燈光調亮了一點點,照在那盤咖哩上,讓那深濃的顏色看起來不再那麼壓抑。秦知微吃到最後,把盤子裡的飯和咖哩全部吃完,連福神漬都沒剩下。她把湯匙放下,發出一聲滿足卻帶著鼻音的嘆息。

「林溫予……」她用衛生紙擦著汗和眼淚,聲音還啞啞的,卻比進門時有了力氣,「我明天……我明天要去跟處長說,那份數據是我做的。不是協助,是我熬夜做的。」

林溫予點點頭,沒有說妳早就該這樣,也沒有說加油。她只是把那本留言本翻到秦知微剛才寫的那一頁,在那個被塗成黑色圈圈的旁邊,用很小的字寫了一行回覆。

那行字寫著,下次被搶走,就來這裡搶一盤咖哩回去。記得,是妳的。

秦知微看著那行字,忽然把頭靠在吧檯上,額頭抵著涼涼的木頭,又哭又笑。這一次的哭,和早上在會議室裡不敢哭的感覺完全不同,是被辣出來的、被允許的、可以大聲流汗流淚的哭。

窗外的赤峰街還是安靜的,捷運已經過了末班車,便利商店的燈還亮著。予溫食堂的暖黃燈籠在二樓的窗戶裡搖晃,像一顆不會被績效考核的星星。而就在秦知微終於把委屈吃掉一半,準備把剩下的眼淚也一起擦掉時,她的手機在帆布袋裡震了一下。

不是周勁揚,也不是廖妍伶。是公司群組的通知,廖妍伶在群組裡貼出了那份中山計畫的簡報檔,檔名是廖妍伶_中山計畫_最終版,還在下面加了一句謝謝知微這幾天的協助,未來執行就麻煩知微多費心了,後面跟著好幾個同事的按讚貼圖。

秦知微盯著那個檔名,剛剛因為咖哩而暖起來的胃,又慢慢沉了下去。她把手機翻過來,推到林溫予面前。

林溫予看了一眼,眉頭皺了起來,還沒來得及說話,木門的風鈴又響了。這一次,推門進來的人穿著米白色的套裝,手裡提著一個精緻的紙袋,臉上掛著完美的笑。

是廖妍伶。她站在門口,看見吧檯前的秦知微和林溫予,笑容更深了。

「知微,好巧,妳也在這裡啊。」廖妍伶的聲音在安靜的食堂裡顯得格外清晰,「我聽陳蘊喬說這間食堂很有名,想說來看看。沒想到會遇到妳,剛好,我們可以聊聊明天執行的分工。」

讀者留言

第 7 章 — 第七章:柴魚高湯的導師

本章登場

十一點四十七分的予溫食堂,剛因為一盤辛口咖哩而暖起來的空氣,又被門口吹進來的風切開了。

廖妍伶站在玄關的木框裡,手裡提著百貨包裝的紙袋,紙袋上燙金的緞帶在暖黃燈籠的光下有些刺眼。她穿著那套白天在會議室裡的米白色品牌套裝,細跟鞋踩在老公寓磨石子的樓梯聲還沒有散去,臉上的笑容已經先一步抵達吧檯。她的視線落在秦知微那盤只剩下一點咖哩醬的空盤上,又落在秦知微被辣得發紅的眼眶與額頭的薄汗上,眼底閃過一瞬很輕的評估,隨即又恢復那種完美無缺的客氣。

「知微,好巧,妳也在這裡。」廖妍伶的聲音放得很柔,像是刻意把會議室裡的銳利收了起來,「我剛剛在群組裡傳了最終版的檔案,大家好像都覺得整合得不錯。想說妳對執行細節最熟,剛好趁妳也在,我們把明天的分工對一下,這樣處長那邊也比較好交代。我請妳喝的那杯拿鐵,妳有喝嗎?」

吧檯前的空氣凝了一下。靠窗那位剛喝完茶泡飯的護理師不自覺地把碗往裡面推了推,連翻動留言本的動作都輕了。秦知微握著湯匙的手指還殘留著咖哩的熱度,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剛才靠著那盤辣到流汗的咖哩才把胸口的委屈一點一點排出來,現在廖妍伶的那句謝謝妳的協助又像一張便利貼,輕輕貼回她的額頭上。她的肩膀不自覺地往內收,嘴唇抿成一條線,腦中那個熟悉的選擇障礙又開始轉動,究竟該不該在這裡、在林溫予的店裡,當著其他客人的面把話說清楚,還是先忍下來,明天回公司再說。

林溫予先動了。

她把秦知微面前已經空了的咖哩盤收起來,放進吧檯內的水槽,水流聲在安靜的店裡顯得特別清晰。她沒有看廖妍伶,而是先抽了一張乾淨的紙巾,隔著吧檯遞給秦知微,示意她擦擦額頭的汗。這個動作很小,卻讓秦知微緊繃的下巴鬆了一點。

「這位小姐,不好意思。」林溫予轉身面對廖妍伶,語氣是她對待所有第一次推門進來的客人那樣,溫和、客氣,卻帶著一條柔軟的界線,「我們這裡營業到凌晨四點,座位是留給要好好吃飯的人的。如果要談公事,可能要請你們約白天的會議室,這裡不太適合討論分工。這裡的客人很多都是剛下班,需要安靜。」

她把米色亞麻圍裙的帶子整理了一下,袖口依舊挽在手肘,露出因為長時間碰熱鍋而有些乾燥的手腕。她的身形纖瘦,站在檜木吧檯後面,看起來柔和,卻讓人很難再往前一步。她的眼神沒有責備,只是很穩地看著廖妍伶,像在說這裡是讓人吃飯的地方,不是延續辦公室績效的地方。

廖妍伶臉上的笑容頓了一下,隨即又把紙袋往前遞了一點,「老闆娘別誤會,我只是剛好經過赤峰街,聽蘊喬說這裡很有名,想來吃個宵夜。順便看到知微也在,才想說打個招呼。沒有要談公事的意思。」

林溫予點點頭,沒有拆穿那個過於巧合的經過。她接過紙袋,卻沒有打開,只是輕輕放在吧檯最角落的層架上,像是收下一份不需要立刻回應的心意。

「那歡迎妳來吃宵夜。」林溫予說,「今晚的味噌湯還有,茶泡飯也還有,要不要坐下來吃一點?吃飽了再說話,比較不會累。」

這句話把原本劍拔弩張的對話,硬生生轉回食物上。廖妍伶顯然沒料到會得到這樣的回應,她站在門口,進也不是,退也不是。秦知微在這個時候忽然抬起頭,她的眼眶還紅著,汗水把額前的髮絲黏在臉頰上,看起來有些狼狽,卻不再是剛才那個把臉埋進手掌裡的人。

「廖妍伶,檔案我看到了。」秦知微的聲音還帶著一點被辣過後的鼻音,卻很清晰,「中山計畫的使用者數據、訪談逐字稿、還有那三張介面示意圖,都是我上週熬了三個晚上做的。簡報的版面妳做得很漂亮,謝謝妳幫忙美化,但下次如果要掛名,名字順序是不是可以先跟我說一聲?這樣我也比較好準備執行。」

她沒有提高音量,也沒有用那套在會議室裡犀利的防衛姿態,只是把事實一口一口說出來,像剛才一口一口吃掉咖哩那樣。說完之後,她把那張被眼淚暈開的留言本往自己這邊拉了一點,像是給自己找了一個支撐。

廖妍伶的笑容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縫,她看著秦知微,又看了看林溫予,隨即很快地把那絲不自在收回去,「知微妳想多了,我只是想說我們一起整理的東西,一起掛名比較好。既然妳這麼在意,下次我會注意。那我今天就不打擾妳們吃飯了,先走了。」

她轉身推開木門,風鈴響得有些急促。高跟鞋的聲音在樓梯間慢慢遠去,直到完全聽不見,店裡才重新流動起黑膠唱片的雜訊。

秦知微整個人往吧檯上一靠,額頭抵著檜木桌面,長長吐出一口氣,「林溫予,我剛剛那樣說,會不會太直接?她會不會回去就在群組裡說我計較?」

「會不會已經不重要了。」林溫予把一杯溫熱的麥茶推到她手邊,語氣恢復那種毒舌的溫柔,「妳剛剛把話說清楚了,咖哩也沒有白吃。計較就計較吧,至少妳沒有把自己的名字再讓給別人。」

秦知微捧著麥茶,茶的熱度從掌心傳到指尖,讓她剛才因為緊張而冰冷的手指慢慢回溫。她看著林溫予把廖妍伶留下的紙袋放到更裡面的儲藏櫃,沒有打開,也沒有丟掉,只是讓它安靜地待在那裡。這個處理方式讓她忽然覺得,這間店之所以能接住這麼多夜班的人,不是因為林溫予會替誰出頭,而是因為她懂得把辦公室的戰場擋在門外,讓每一個進來的人都先當一個好好吃飯的人。

那天凌晨,秦知微在店裡多待了半個小時才離開。林溫予沒有再讓她吃什麼,只是讓她把那本留言本上被眼淚暈開的那一頁,用一張新的便條紙貼起來,寫上今天也辛苦了,明天記得喝水。秦知微離開的時候,赤峰街的巷子已經沒有什麼人,只有便利商店的燈還亮著,計程車在中山北路上安靜地滑過。

隔天中午,予溫食堂還在準備食材的時間,林溫予的手機震了一下。

是隔壁黑膠唱片行阿哲傳來的訊息。阿哲很少主動傳訊息,他的訊息永遠很短,像他的歌單一樣不廢話。訊息只有一行字,配上一張照片。照片裡是迪化街一間老舖的木門,門內堆著一袋袋的昆布與柴魚,陽光從屋頂的氣窗斜斜切進來,照在那些乾燥的食材上。

阿哲說,週日早上十點,永樂市場二樓,老林的柴魚店,要不要帶妳的常客一起來看看高湯怎麼熬。老林是我師傅,八十歲了,只做這件事做了五十年。

林溫予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她赴京都料亭三年,學的是精緻的割烹與懷石,講究刀工與擺盤,卻很少有機會這樣安靜地回到最基礎的高湯。更重要的是,阿哲那句帶妳的常客一起來,讓她心裡有一塊地方被輕輕碰了一下。阿哲是看著她三年前失戀後把自己關在廚房裡,靠著一鍋一鍋的味噌湯重新站起來的中立長輩,他從不問她的私事,卻總能在她需要的時候遞上一句話。

她沒有多想,轉手就把訊息轉給了秦知微,還加了一句,週日早上十點,迪化街,敢不敢早起。附了一個柴魚的貼圖。

秦知微回得很快,像是剛好在茶水間摸魚看手機。她回,妳這個深夜食堂的老闆竟然有白天的行程?該不會是太陽打西邊出來。然後又補了一句,可是我早上要睡覺,十點是我的半夜。林溫予回,睡什麼睡,妳不是產品經理嗎,敏捷開發不是講究早起站會。秦知微回,那妳要請我喝咖啡,不然我爬不起來。林溫予回,迪化街有咖啡,妳來不來。秦知微隔了三分鐘,回了一個好,後面加了一個打哈欠的表情。

週日早上九點四十分,迪化街的空氣和赤峰街的深夜完全不同。

永樂市場還沒完全熱鬧起來,一樓的乾貨攤已經把一袋袋的南北貨堆到走道上,空氣裡混著中藥材、乾燥香菇與淡淡的醬油香。陽光透過市場的鐵皮屋頂,照在騎樓的紅磚上,機車慢慢騎過,載著一籠籠的包子。林溫予穿著一件素色的棉T與米色圍裙,圍裙口袋裡插著一支筆記本,頭髮簡單地綁在腦後,素顏,看起來比深夜時少了些倦意,多了些白天的清爽。

秦知微是被林溫予從捷運雙連站一路拉過來的。她穿著寬鬆的襯衫與牛仔褲,頭髮沒有特別整理,戴著一頂鴨舌帽,臉上掛著明顯睡眠不足的睏意,手裡還抱著一杯便利商店的熱拿鐵。她一邊打哈欠一邊抱怨,「林老闆,妳知道對於一個連續加班一週的人來說,週日十點起床是什麼酷刑嗎?我的肝還在抗議。」

「抗議無效。」林溫予把她的拿鐵接過來,很自然地幫她把杯蓋壓緊一點,「等一下喝老林的昆布茶,妳的肝會感謝我。」

她們走上永樂市場二樓,二樓的老店和一樓的喧鬧不同,安靜許多。老林的柴魚店沒有華麗的裝潢,只有一整面牆的木櫃,櫃子裡分門別類放著不同產地的昆布、不同厚度的柴魚片,還有一罐罐手寫標籤的醬料。店中央放著一張老木桌,桌上已經擺好了一個陶鍋、一把木勺與幾個小碟子。阿哲已經坐在桌邊了。

阿哲今天沒有戴毛帽,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黑膠T恤,外面套著牛仔圍裙,頭髮有些灰白,臉上帶著淡淡的鬍渣。他看見林溫予與秦知微,點了點頭,沒有多餘的寒暄,只是用下巴示意她們坐下。他的氣質一如往常,慵懶卻通透,像一張播放到B面的唱片,不需要大聲就能讓人安靜。

「這是老林。」阿哲介紹,坐在陶鍋後面的是一位頭髮全白的老人,穿著深藍色的作務衣,手背上滿是歲月的紋理,眼神卻很清亮,「老林做高湯做了五十年,不加味精,只用水、昆布與柴魚。林溫予,這個妳在京都應該看過,但台灣的水不一樣,昆布也不一樣。」

老林笑著對她們點頭,沒有多話,只是把陶鍋裡的水舀起來,示意她們看水的顏色。那是還沒有加熱的冷水,清澈見底。

「高湯這東西,沒有捷徑。」老林的聲音有些沙啞,卻很穩,「很多人急著開大火,想快點滾,快點有味道。可是昆布怕急,柴魚怕吵。妳對它們急,它們就給妳苦味。妳對它們有耐心,它們就把甜還給妳。」

他一邊說,一邊把兩片厚厚的昆布放進冷水中。昆布在水裡慢慢舒展,像一片在水裡甦醒的葉子。他沒有開火,只是讓昆布在水裡泡著,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市場樓下的叫賣聲隱隱傳上來,阿哲把一張黑膠唱片的封套放在桌角,沒有放音樂,只是讓那個封套安靜地待著。

秦知微本來還有些睏意,卻被這個緩慢的過程吸引了。她看著昆布在水裡一點一點變軟,水面有一層很細的氣泡慢慢冒出來。林溫予則是專注地看著陶鍋,眼神和她在深夜食堂裡看著味噌湯時一模一樣,溫柔卻帶著一種倔強的認真。她不自覺地把筆記本拿出來,記下老林說的每一句話,字跡小小的,很整齊。

「很多人以為高湯的重點在柴魚,其實在水。」老林等到昆布的邊緣開始冒出細小的泡泡,才開了最小的火,「火不能大,六十度就要把昆布拿起來。超過七十度,昆布的黏液就會跑出來,湯就會濁,會黏,會苦。這跟做人一樣,很多話,忍到快滾的時候就要先拿起來,不然就會變成傷人的話。」

他用木筷輕輕夾起昆布,昆布已經變得柔軟,顏色也深了。接著他把火稍微開大一點,等水面剛要沸騰之前,抓起一大把薄薄的柴魚片,輕輕撒進鍋裡。柴魚片一碰到熱水,立刻在鍋裡打轉、沈浮,香氣在瞬間竄了出來,那是一種很乾淨、很溫暖的海的味道,和食堂裡平常的柴魚香不同,更純粹,更直接。

「柴魚下去,十秒就關火。」老林說,「不要攪它,讓它自己沈下去。它沈下去了,味道就出來了。妳一直去攪它,它就碎掉,湯就濁掉。」

整個過程安靜得只剩下陶鍋裡細微的滾動聲與柴魚沈下去的窸窣聲。秦知微看著那鍋湯從清澈變成淡淡的金黃色,蒸氣慢慢升起來,帶著一種讓人想深呼吸的香氣。她轉頭去看林溫予,林溫予的側臉在蒸氣裡顯得特別柔和,眼睫上沾了一點細細的水氣,嘴唇輕輕抿著,像是把老林的每一句話都聽進了心裡。

在那個瞬間,秦知微忽然明白了這間深夜食堂對林溫予的意義。這不只是一門生意,也不只是為了接住那些搭捷運轉計程車而來的夜班護理師與工程師。這一鍋一鍋需要等待、需要控制火候、需要知道什麼時候該拿起來的高湯,是林溫予療癒自己的方式。三年前那段無疾而終的遠距離戀情,那些家人對開深夜小店不穩定的質疑,那些把溫柔給出去卻怕留不住人的恐懼,都像那片怕急的昆布,需要被溫柔地對待,而不是用大火去逼。

阿哲在這個時候忽然開口,他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根針,輕輕戳破了那層蒸氣。

「溫予,妳看得懂昆布什麼時候該拿起來,怎麼看不懂自己什麼時候該拿起來?」阿哲靠在椅背上,眼神落在林溫予握著筆記本的手上,「妳總是幫客人把湯顧到剛好,幫常客把辣度調到剛好,卻讓自己一直泡在熱水裡泡到發苦。妳怕湯濁,所以不敢把自己的話丟進去,是不是?」

林溫予握著筆的手頓了一下,筆尖在紙上劃出一道淡淡的痕跡。她沒有抬頭,只是看著那鍋剛關火的高湯,柴魚已經慢慢沈到鍋底,湯面恢復平靜,卻比剛才更清澈。

「我沒有。」她輕聲說,語氣裡有一點被看穿的不自在,「我只是覺得,開店的人把客人的胃顧好就好,自己的事情自己處理。」

「妳的店是予溫,給予溫暖的予。」阿哲笑了笑,拿起桌上的小碟子,舀了一點高湯給她們試,「可是妳只給,不讓別人給妳,那這個予就變成只有出沒有進。久了,鍋子會乾掉的。妳看老林,他做高湯五十年,也會讓客人幫他把昆布拿起來,不然他一個人怎麼顧得了那麼多鍋?」

老林把三個小杯子推到她們面前,杯子裡是剛濾好的高湯,金黃色,熱騰騰的,香氣純淨。秦知微先捧起杯子喝了一口,湯一入口,先是淡淡的甜,接著是柴魚的鮮,最後留在舌根的是一種很溫潤的回甘,沒有任何腥味與苦味,乾淨得讓人想再喝一口。

「好甜。」秦知微忍不住說,「這個比我在超商買的高湯包甜好多,而且不會口渴。」

「因為沒有急。」老林笑著說,「急出來的甜是糖給的,慢慢出來的甜是時間給的。」

林溫予也喝了一口,那口湯讓她的眼眶忽然有點熱。她想起自己在京都料亭時,師傅也說過類似的話,只是當時的她只記住了火候與溫度,沒有記住後面那句關於等待的話。這些年她把所有的溫柔都放進了那八個吧檯座位與凌晨四點後的味噌湯裡,卻從來沒有想過,自己也可以是那個被遞上一杯熱湯的人。

離開迪化街的時候,老林送了她們一小包昆布與一小包柴魚,用牛皮紙袋裝著,上面用毛筆寫著慢慢來三個字。阿哲走在前面,沒有回頭,只是揮了揮手說下次來幫我顧店,我去補眠。陽光已經把迪化街的騎樓照得很亮,空氣裡有淡淡的茶葉香。

回程的捷運上,人不多,車廂搖晃得很輕。

林溫予與秦知微坐在靠窗的雙人座位,林溫予抱著那包昆布與柴魚,像抱著什麼珍貴的東西。她的指尖因為剛才幫老林扶了一下滾燙的陶鍋邊緣,被燙得有些發紅,指腹上有一小塊淡淡的粉色。秦知微本來在看手機裡的訊息,周勁揚又傳來了新的待辦事項,她看了一眼就把手機翻了過去,不再理會。然後她的視線落在林溫予的手上。

「林老闆,妳的手燙到了。」秦知微的聲音比在市場裡更輕了一些。

林溫予把手往圍裙裡縮了縮,「沒事,等一下沖個冷水就好。剛才不小心碰到鍋子。」

秦知微沒有讓她縮回去。她把自己的手伸過去,很自然地把林溫予那隻被燙紅的指尖握在手心裡。她的手比林溫予的溫暖一些,乾燥一些,帶著一點常年打鍵盤的薄繭。她沒有用力,只是輕輕地包覆著,像在幫那個發紅的地方降溫。

捷運剛好經過中山站與雙連站之間的那段高架,陽光從車窗斜斜照進來,把兩個人的手照得很清楚。車廂的冷氣嗡嗡作響,廣播提醒下一站是民權西路站,卻沒有人急著下車。

林溫予沒有抽回手。她的手指在秦知微的掌心裡微微蜷了一下,像是有些不習慣被這樣照顧,卻又捨不得離開那個溫度。她的臉頰有一點紅,不知是被蒸氣薰的,還是被這個突如其來的觸碰薰的。

「秦知微,妳不是說妳的肝還在抗議嗎?怎麼還有力氣管別人的手。」林溫予小聲地毒舌了一句,卻沒有把手拿開,聲音裡的倔強少了一點,多了一點柔軟。

「我的肝抗議的是早起,又不是抗議妳。」秦知微把她的手指握得更緊了一點,指尖輕輕摩挲著那塊粉色的燙痕,「而且妳剛剛在樓上,聽到阿哲說妳一直泡在熱水裡的時候,臉色都變了。林老闆,妳的昆布再不拿起來,就真的要苦掉了。」

林溫予抬起頭看她,秦知微的鴨舌帽在車廂的光線下投下一小片陰影,眼睛卻很亮。那雙平常在辦公室裡銳利的眼睛,此刻沒有任何績效與比較,只有一種很認真的擔心。林溫予忽然覺得,那鍋需要耐心的金黃色高湯,原來不只是在老林的陶鍋裡,也在這個握著她指尖的手心裡。

「那妳要幫我拿起來嗎?」林溫予的聲音很輕,輕到只有秦知微聽得見,「我不太會。」

秦知微笑了,露出一個有點睏卻很溫暖的笑,「那就從今天開始學啊。妳教我怎麼熬高湯,我幫妳記得什麼時候該把自己拿起來。這樣就不會苦了。」

捷運慢慢駛進雙連站,車門打開,又關上,月台的風吹進來,帶著一點赤峰街巷子裡的咖啡香。她們沒有立刻下車,只是讓那輛車再往前開了一站,像是要把這段被陽光照著的、握著手指的時光,再多留一會兒。林溫予把頭輕輕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讓那個被握住的指尖的熱度,一點一點傳到心裡最怕涼掉的地方。

她終於明白,自己也可以是被照顧的那個人,而這份被照顧,不會讓她的予溫變少,只會讓那鍋湯,有人一起幫忙看著火候。

讀者留言

第 8 章 — 第八章:母親的突襲檢查

本章登場

週日中午在迪化街那包用牛皮紙袋裝著的昆布還放在予溫食堂的層架上,紙袋上老林用毛筆寫的「慢慢來」三個字已經被蒸氣薰得邊角微微捲起。林溫予把那包昆布移到最順手的位置,像是提醒自己什麼時候該把火關小一點。捷運上秦知微握住她被燙紅指尖的溫度,到了隔天清晨依然留在指腹上,沒有散去。那天之後,林溫予發現自己在準備味噌湯的時候,會不自覺地多看一眼自己的手指,確認那塊粉色已經退了,才又把手伸進熱水裡。

週一的赤峰街比週末安靜許多。白天來拍照的觀光客散去後,巷子裡只剩下選物店收攤前的燈光與便利商店二十四小時的招牌。予溫食堂的二樓老公寓樓梯間,平常這個時間只有住戶進出的腳步聲,十一點五十分左右,卻傳來一種不太一樣的聲音。是行李箱輪子壓過磨石子地板的細碎聲響,混著一個中年女性刻意放輕卻藏不住焦急的腳步,還有一句用台語夾雜國語的抱怨。

「計程車司機說這條巷子不能進來,害我多走了一段路,提這麼重是要怎麼走。住這種二樓又沒有電梯,樓梯還這麼暗,客人怎麼會想來。」

林溫予正在吧檯內用小火溫著當天的柴魚高湯,金黃色的湯面在陶鍋裡輕輕晃動。她聽見那個聲音的瞬間,整個人頓了一下,手裡的木勺差點敲到鍋緣。她沒有抬頭也知道是誰。圍裙口袋裡的手機甚至沒有響過,沒有任何事前通知,只有一種被直接推開門的預感。

木門被推開,風鈴響得比平常更重一些。

林美惠站在門口,手裡提著一個保溫袋與一個裝得鼓鼓的帆布袋,身上穿著一套淺灰色暗紋套裝,珍珠項鍊在暖黃燈籠的光下顯得有些過於正式。她的齊耳短髮燙著整齊的捲度,臉上化了淡妝,卻遮不住因為從新北搭計程車一路過來,又提著重物爬上二樓而泛紅的臉頰與額頭的薄汗。她的視線第一時間掃過整間店,八個檜木吧檯座位空著六個,開放式廚房裡只有一鍋高湯與幾樣整齊備好的小菜,牆上掛著的黑膠唱片與手寫菜單在她眼裡全部變成另一種解讀。

「溫予,妳就是這樣開店?十一點多了還沒有客人,這樣要怎麼付房租。」林美惠把保溫袋放在離吧檯最遠的那張椅子上,語氣是關心,卻每一句都帶著刺,「我從新北過來,計程車跳表跳了四百多塊,司機還問我這麼晚來這種巷子做什麼。我說來看我女兒,她放著好好的行政工作不做,跑來台北開這種只做半夜的店,妳要我怎麼跟親戚說。」

林溫予把火關到最小,轉身面對母親。她及肩的微捲黑髮因為在廚房忙了一晚有些散開,米色亞麻圍裙上沾了一點柴魚屑。她習慣性地把袖口又往上挽了一點,像是想讓自己看起來更俐落一點,卻在母親的目光下,那個動作顯得有些防衛。

「媽,妳怎麼沒有先傳訊息。我可以去捷運站接妳。」她的聲音比平常對客人時低了半度,溫柔裡多了一層緊繃,「這個時間本來就是剛開始,客人都是十二點後才會搭捷運轉計程車過來,護理師下班、工程師加班完,十二點半才會比較多人。」

「我傳訊息妳會接嗎?妳上次說要回來吃飯,結果說店裡要備料又取消,妳爸爸還在問妳什麼時候要去考公職的補習班看看。」林美惠把帆布袋打開,從裡面拿出一疊用資料夾整齊收好的紙張,紙張上印著大大的紅字與照片,「我不是要管妳,我是擔心妳。妳看看妳這個作息,每天凌晨四點才下班,早上都在睡覺,身體怎麼會好。女生這樣熬夜,以後要怎麼辦。而且妳開這個店,一個月賺的錢扣掉房租跟食材,還剩多少?張先生上次不是說要漲租,妳有沒有想過如果下個月他不租給妳了,妳要去哪裡?」

她把那疊紙推到吧檯上,最上面一張是一個男生的履歷與生活照,照片裡的男生穿著襯衫,笑得端正,旁邊用原子筆寫著「陳先生,三十四歲,公務人員,家住板橋,有房,穩定」幾個字。林溫予看見那張紙的瞬間,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指尖掐進掌心。她認得這種紙,她大學畢業那年,母親也曾經用同樣的資料夾裝過類似的東西,那時候她用去京都進修當作理由推掉了,沒想到三年後,同樣的資料夾又出現在赤峰街二樓的檜木吧檯上。

「媽,這裡是店裡。」林溫予的聲音輕了一點,卻沒有把那疊紙推回去,也沒有大聲反駁。她的外柔內剛在這個時候像是被抽掉了骨架,只剩下柔軟的那一面。她不敢在客人可能會推門進來的營業時間裡,和母親起爭執,更不敢讓母親覺得自己不孝。她習慣照顧所有人的胃與心情,卻在面對母親那種以愛為名的擔憂時,完全不知道該把自己的界線放在哪裡,「相親的事情我們回家再說好不好?妳先坐一下,我幫妳倒杯熱茶,妳搭車過來一定很累。」

「回家再說,回家再說,妳每次都這樣說。」林美惠的語氣沒有提高,卻因為疲憊與心疼而帶著一點哽咽,「我難道會害妳嗎?我在家族群組裡,看到別人家的女兒都在科技園區當主管,或是在學校當老師,穩定又體面。妳餐飲科畢業,我讓妳去京都學,學回來不是要讓妳半夜不睡覺在這裡煮湯給陌生人喝的。溫予,媽媽是看妳這樣太辛苦,才會想幫妳找一個穩定的對象,至少有人可以照顧妳,妳不要總是一個人硬撐。」

吧檯內的蒸氣還在慢慢升起,黑膠唱片轉到中間有一段無歌詞的間奏,店裡安靜得只剩下高湯細微的滾動聲。林溫予站在那鍋湯前面,背對著母親,眼眶已經有些紅了,卻只是用木勺輕輕攪動湯面,像是把所有想說的話都攪進湯裡。她想告訴母親,這鍋湯不是煮給陌生人喝的,這裡的每一個座位都曾經接住過一個快要撐不下去的人,護理師在這裡哭過,工程師在這裡把被主管退件的企劃重新寫完,大學生在這裡把被當掉的報告唸完。可是這些話在母親那句穩定又體面的對照下,顯得太輕,輕到她不敢說出口,怕一說出來就會被一句興趣不能當飯吃輕輕帶過。

就在這個時候,二樓的木門又被推開了。

十二點零三分,風鈴響起,帶進一陣夜風與淡淡的咖啡香。

秦知微推門進來,身上還穿著白天在內湖科學園區的那套剪裁俐落的襯衫與西裝褲,只是襯衫的袖口已經捲到手肘,外套搭在手臂上,臉上帶著一整天開會與趕捷運後的疲憊。她本來已經想好今晚要怎麼跟林溫予鬥嘴,抱怨周勁揚又在群組裡丟了新的待辦事項,結果一抬頭就看見吧檯內那個平常總是溫柔卻帶著一點毒舌倔強的老闆娘,此刻正低著頭,肩膀微微內縮,而吧檯外坐著一位氣質傳統、眼神關切卻充滿審視的中年女性,桌上還放著一疊相親資料。

秦知微的腳步在玄關處頓了一下。她那雙在會議室裡總是銳利的眼睛,立刻讀懂了現場的空氣。她認得這種空氣,和她在公司裡被周勁揚用績效為名義施壓時很像,也和她每次接到家人問什麼時候要升遷的電話時很像。是一種被關心緊緊包住,卻喘不過氣的空氣。

她沒有立刻出聲,也沒有貿然走進去替林溫予說話。她把外套輕輕掛在門口的掛鉤上,像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常客那樣,先對林美惠點了點頭,露出一個有禮貌卻不過度熱情的微笑,然後自然地走到吧檯最靠近廚房的那個位置坐下,那是林溫予平常為她留的、可以看見檜木紋理最清楚的位置。

「林老闆,今天的高湯聞起來比昨天更甜,是換了昆布嗎?」秦知微的聲音放得很輕,卻讓店裡凝結的空氣流動了起來。她沒有看那疊相親資料,只是看著陶鍋裡金黃色的湯,「我今天加班到十一點半,捷運上一直在想,如果沒有這鍋湯,我大概又要去便利商店買微波食品,然後一邊吃一邊回主管的訊息,隔天胃一定又痛。」

林溫予抬起頭看她,眼神裡有一絲求救與感謝,卻又很快地低下頭,怕被母親發現。秦知微假裝沒有看見那個眼神,只是把手伸進自己的帆布袋裡,拿出一個用便利貼貼著的筆記本,筆記本裡夾著一張上次在店裡寫下的留言本影本。

林美惠看著這個突然進來的年輕女生,眉頭微微皺起,語氣裡帶著一點防備,「小姐,妳是這裡的常客?這麼晚了還來吃宵夜,女生這樣熬夜不好,工作應該要找正常的白天班才對。」

「阿姨妳好,我是附近科技園區的工程師,常常加班到很晚才下班。」秦知微把姿態放得很低,卻沒有順著對方的話貶低自己或這間店,「我一開始也覺得半夜開的店很奇怪,怎麼會有人不睡覺在這裡煮飯。可是後來我發現,台北有很多像我這樣夜班的人,護理師、調酒師、還有像我這種被主管要求隨時待命的產品經理,我們下班的時候,便利商店的燈雖然亮著,但沒有一個地方可以好好坐下來喝一碗熱湯。」

她把那本筆記本翻開,裡面是她用不同顏色的筆跡寫下的日期與心情。有一頁寫著「今天被主管退件三次,想直接辭職」,旁邊有另一個陌生字跡回應「我也是,上週被退五次,今天還在」。有一頁畫著一個簡單的笑臉,寫著「今天的高湯救了我」。秦知微把這些頁面輕輕推到林美惠面前,動作很慢,像是怕驚擾到什麼。

「阿姨,這本是店裡的留言本,大家會把心事寫在這裡。我上次在這裡寫我好累,以為不會有人看,結果隔天來就看到有人用不同顏色的筆寫加油,還畫了一顆溏心蛋給我。」秦知微的聲音在這個時候有些沙啞,她想起自己在週會上被廖妍伶收割成果後,是怎麼在這裡靠著一盤辛口咖哩把委屈吃掉的,「林老闆從來沒有問過我是做什麼的,也沒有要我一定要點什麼。她只是看我那天穿得很正式、講話很快,就知道我那天一定被要求要表現得很好,所以她幫我選了不用選擇的親子丼,讓我可以什麼都不用想就好好吃飯。」

林美惠的手不自覺地放在那本留言本上,指尖碰到那些凹凸不平的紙張與膠帶貼過的痕跡。她的視線落在那些字跡上,有工整的、有潦草的、有用注音寫的、有畫著哭臉的。每一頁都寫著不同的時間,凌晨一點、兩點、三點,像是一座城市在深夜裡的體溫紀錄。她原本準備好的那些關於穩定與體面的說詞,在這些真實的字跡面前,忽然變得有些空洞。

「這些人,都是來這裡吃飯的客人寫的?」林美惠的聲音小了一點。

「對。」秦知微點頭,「護理師下大夜班會來喝味噌湯,因為醫院的餐點太鹹。工程師寫程式寫到頭痛,會來吃茶泡飯,因為這裡很安靜,可以不用講話。像我這種在內湖被績效追著跑的人,來這裡才能覺得自己不是一個隨時會被取代的零件,而是一個可以被好好餵飽的人。阿姨,林老闆的料理不是興趣,她是真的在接住很多人。如果沒有她,很多人下班後是沒有地方可以去的。」

林溫予一直安靜地站在吧檯內,聽著秦知微用常客的身分,一字一句地把她這三年來不敢對母親說的話,全部說了出來。那些她在廚房裡熬高湯時想過的、在被張泰和拿漲租通知單來時忍住的、在被母親問什麼時候要回南部時吞回去的話,現在透過另一個人的嘴,溫柔卻堅定地傳到母親耳裡。她的眼眶終於忍不住紅了,熱氣從陶鍋裡升起來,模糊了她的視線,卻讓她第一次敢在母親面前抬起頭。

「媽,我沒有放棄穩定。」林溫予的聲音帶著一點鼻音,卻比剛才清晰許多,「我在京都學的不是怎麼擺盤,是怎麼讓一個很累的人,喝一口湯就覺得明天還可以再試一次。這間店只有八個座位,一個晚上最多也只做二三十碗,可是每一個來的人,都是真的需要這個位置。我知道妳擔心我,擔心我作息不正常、擔心我賺得不夠多、擔心我一個人。可是我不是一個人,這條街上的阿哲、蘊喬,還有這些客人,他們都讓我覺得,我在這裡是有用的。」

她把那鍋剛熬好的高湯舀了一小杯,雙手捧著,繞出吧檯,輕輕放在母親面前。杯子裡的湯金黃清澈,熱氣帶著昆布與柴魚最純粹的香,沒有多餘的調味,只有時間慢慢熬出來的甜。

「妳喝喝看。」林溫予小聲說,「這個是昨天我跟阿哲去迪化街學的,老林說不能急,急了就會苦。我以前就是太急了,急著想證明給妳看,急著想讓妳不擔心,所以什麼都不敢說。可是這鍋湯教我,慢慢來,甜才會出來。」

林美惠看著那杯湯,又看著女兒那雙因為長時間碰熱鍋而有些乾燥的手,還有那張在暖黃燈籠下顯得疲憊卻發亮的臉。她想起女兒小時候在餐飲科的實習廚房裡,第一次煮出一鍋味噌湯時,也是用同樣的雙手捧著給她喝,那時候她嫌太鹹,女兒卻笑著說下次會改進。這些年她用關心包裝的嘮叨,其實是因為害怕,害怕女兒在台北這座昂貴的城市裡,一個人撐不住,害怕女兒的溫柔最後沒有人接住。

她沉默了很久,拿起那杯湯,輕輕喝了一口。

湯一入口,先是淡淡的甜,接著是海的鮮,最後留在舌根的是一種很溫潤的回甘,沒有任何腥味與負擔。她的眉頭不自覺地鬆開了,眼角卻有淚光。

「好甜。」林美惠的聲音有些哽住,「怎麼會這麼甜,都沒有放糖。」

「因為沒有急。」林溫予輕聲回應,和老林那天說的一樣,「時間給的甜。」

秦知微在這個時候安靜地把那疊相親資料往旁邊推了一點,沒有丟掉,只是讓它不再擋在那杯湯前面。她對林溫予眨了一下眼睛,示意她不用再說了,有時候一碗湯比一千句解釋更有用。林溫予看懂了那個眼神,嘴角終於露出一個帶著淚的、很輕的笑。

林美惠把湯喝完,把杯子放回吧檯上,手指在杯緣摩挲了很久。她沒有再提相親,也沒有再說漲租的事情,只是從保溫袋裡拿出一個用保鮮盒裝好的滷肉,推到吧檯上。

「我早上滷的,妳爸爸說妳喜歡吃這個,放了很多妳愛吃的豆干。」她的語氣還是有點硬,卻多了一點柔軟,「我從新北帶過來,坐計程車怕灑出來,一直抱在懷裡。妳等一下熱一下再吃,不要又只喝湯不吃飯。」

林溫予接過那個還有餘溫的保鮮盒,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一滴落在保鮮盒的蓋子上。她沒有擦,只是抱著那個盒子,像抱著一個遲來卻終於被聽見的擁抱。

「謝謝媽。」

秦知微在這個時候悄悄站起身,把自己的座位讓出來一點,讓這對母女可以更靠近一些。她走到門口的黑膠唱片架旁,假裝在挑唱片,卻把空間留給她們。窗外的赤峰街夜色很安靜,捷運的末班車已經過了,只剩下計程車偶爾滑過的聲音。予溫食堂的暖黃燈籠在二樓的窗邊輕輕晃著,像一盞終於被家人看見的燈。

林美惠看著女兒抱著保鮮盒掉淚的樣子,心裡那塊堅持了三年的石頭,慢慢鬆動了。她第一次發現,女兒的倔強不是為了跟她作對,而是為了守住一個可以讓很多人被接住的地方。而這個地方,今晚也接住了她這個搭了四百多塊計程車、一路擔心過來的母親。

夜還很深,湯還很熱,而有些話,終於不用再急著說了。

讀者留言

第 9 章 — 第九章:前任的歸來

本章登場

週一那杯金黃色的柴魚高湯喝完之後,林美惠沒有把話說得太滿,也沒有把那疊相親資料收回去,只是安靜地把保溫盒裡的滷肉熱好,看著林溫予把一塊豆干夾起來,沾著湯汁慢慢吃掉。那個夜裡,予溫食堂的八個檜木吧檯座位第一次在十二點半以後還亮著一盞屬於家人的燈。秦知微把挑唱片的動作放得很慢,假裝沒有聽見那對母女在蒸氣裡那些細細的對話,卻在離開前把自己的圍巾留在掛鉤上,輕聲對林溫予說,晚上風大,騎車回去前記得圍一下。林溫予隔天早上把那條圍巾摺好放在收銀機旁邊,圍巾上還有秦知微慣用的柑橘護手霜的味道,她收進抽屜的時候,手指在布料上停了很久。

週二的台北下了一整天的雨。赤峰街的磨石子地面被雨水洗得發亮,文創選物店門口的帆布招牌被風吹得輕輕晃動,捷運中山站的出口擠滿了收傘的人。林溫予比平常早了一個小時到店裡,她把前一天母親帶來的滷肉分裝成小盒,放進冰箱最上層,又把迪化街帶回來的昆布重新用乾布擦過,放回牛皮紙袋裡。紙袋上老林寫的慢慢來三個字,因為沾了雨氣,筆墨暈開了一點,像是被誰用指腹碰過。

她開店前的準備一向安靜而有節奏,先煮飯,再熬高湯,接著把當天要用的小菜一樣一樣切好。可是這個晚上的節奏有點亂。味噌在陶鍋裡化開的時候,她多放了一小匙,鹹度比平常重了一點,她自己喝了一口,皺了眉,又加了熱水去調。黑膠唱片挑了一張平常很喜歡的爵士女聲,放到第二首的時候,她忽然覺得鼓聲太吵,又起身換了一張更安靜的鋼琴獨奏。檜木吧檯她擦了兩遍,擦到木紋都發亮了,才停下來看時鐘。十一點四十七分,離開店還有十三分鐘,門外的巷子因為下雨,比平常更安靜,只有便利商店的招牌在雨裡發著白光。

十二點零六分,木門的風鈴響了。

推門進來的腳步聲很輕,卻帶著一種熟悉的、刻意放緩的節奏。林溫予抬頭的時候,手裡還拿著擦吧檯的白布,整個人頓在原地。

門口站著一個撐著透明摺疊傘的女人,傘尖還在滴水。她的長捲髮染成亞麻棕色,髮尾因為雨氣有些捲翹,身上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長版針織外套,裡面是一件淺灰藍的洋裝,肩上背著一個帆布托特包,包的側邊露出半本手帳的角落。那張臉,林溫予在很多個凌晨四點收店後,曾經在夢裡見過無數次,醒來後又要花很長時間才能把那個名字放回心底最不會被碰到的地方。

「溫予。」方芷寧把傘收好,靠在門邊,水珠順著傘骨滑到磨石子地上,暈開一小片深色,「好久不見。這裡比照片上看起來更溫暖。」

她的聲音還是和大學時一樣,輕柔,帶著一點氣音,笑的時候唇角會先揚起,然後眼睛才跟上。林溫予發現自己的喉嚨有點乾,她把白布放下,下意識地把袖口往上挽了一點,這個動作讓她看起來像是要立刻去做什麼,卻又不知道該做什麼。

「芷寧。」林溫予的聲音比平常低,輕得幾乎被黑膠的鋼琴聲蓋過,「妳怎麼會來。」

方芷寧沒有立刻回答,她把視線慢慢掃過整間店,八個座位、開放式廚房、手寫的暖黃燈籠、牆上那台還在轉的唱盤,眼神裡有驚訝,也有某種懷念被證實的溫柔。

「我這次回台北是為了新品牌的選點。」她走到吧檯前,沒有直接坐下,只是把手輕輕放在檜木的邊緣,指尖劃過那些被無數客人手肘磨得發亮的紋理,「我們在台中做了三間店,都是老宅改建的咖啡餐廳,做得不錯,下一步想來台北赤峰街這邊開一間旗艦店。蘊喬告訴我的,她說妳在這裡開了一間只做深夜的食堂,我就想,無論如何都要來看看。」

林溫予聽見蘊喬的名字,心裡輕輕抽了一下。陳蘊喬上週才在選物店的群組裡傳了予溫食堂的照片,說自家閨蜜的店是赤峰街的深夜燈籠,她沒有想過那則貼文會把這個人帶回來。

方芷寧從托特包裡拿出一份用棉布包裝的資料,布包打開,裡面是一本印製精美的企劃書,封面是她們品牌在台中的店的照片,木質調的空間,擺滿乾燥花的櫃檯,還有她與團隊的合照。

「溫予,我今天來,不只是敘舊。」方芷寧把企劃書往前推了一點,語氣依舊溫柔,卻多了一層在創業幾年後才有的篤定,「我想邀請妳來當台北店的合夥主廚。不是員工,是合夥人。薪水我可以給妳現在的兩倍,有勞健保,有年假,有完整的團隊幫妳處理採購跟行銷,妳只要專心做料理就好。妳在這裡一個人撐著二樓的小店,每天只做幾個小時,能賺多少,又能被多少人看見?來我那裡,妳的料理可以被更多人吃到,妳也可以過正常人的生活,不用每天熬到凌晨四點。」

那些話,每一個字都精準地落在林溫予這三年來最沒有自信的地方。她在京都學了三年,回來開這間店的時候,母親問她的也是同樣的話,張泰和拿漲租單來的時候說的也是同樣的話,穩定、薪水、被看見、正常人的生活。這些詞彙像是溫柔的刀,輕輕劃開她用八個座位與一鍋高湯才勉強縫起來的自我肯定。她想起三年前,方芷寧決定去台中發展的那個冬天,也是用同樣的口吻說,溫予,妳留在台北,我去台中,我們遠距離試試看,後來試著試著,對方的訊息越來越慢,回覆從當天變成三天,最後變成只有在社群網路上按讚的關係。那段時間,她總覺得是自己的溫柔不夠好,不夠有趣,不夠值得被留下來,所以她把所有的力氣都放進料理裡,好像只要把湯熬得夠甜,就能證明自己是值得被選擇的人。

「我知道這很突然。」方芷寧看她沒有說話,又補了一句,聲音更軟了,「可是溫予,妳還記得大學的時候,我們一起在宿舍的小廚房煮咖哩,妳說以後想開一間讓夜歸的人都能吃到熱飯的店嗎?我們現在真的可以一起開一間更大的店了。這一次,我不會再讓妳一個人了。」

林溫予的手在吧檯下微微收緊,指甲掐進掌心。她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吧檯內的味噌湯還在小火上溫著,蒸氣慢慢升起來,模糊了她的視線。她習慣用料理代替回答,可是此刻,她連要端出哪一道菜都想不起來。

十二點十九分,風鈴又響了。這一次的鈴聲急促一些,帶進一陣雨後的涼意與捷運站裡那種混著雨傘與皮件的味道。

秦知微推門進來,頭髮因為趕路有些濕,髮尾貼在頸側,身上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襯衫,外面罩著一件米色的風衣外套,風衣的肩頭還留著雨痕。她一手拿著摺疊傘,一手提著筆電包,臉上是加班到深夜後那種疲憊卻硬撐著的明亮。她本來已經想好今晚要怎麼抱怨,說內湖的專案會議又開到十一點,周勁揚又在群組裡用那種看似鼓勵實則情緒勒索的話術要大家自主加班,結果一推門就看見吧檯前多了一個陌生的女人,而那個平常總會在她進門時立刻抬頭、帶著一點毒舌笑意說又遲到的老闆娘,此刻卻低著頭,連看都沒有看她一眼。

秦知微的腳步在玄關處頓了一下。她把傘收好,輕輕靠在門邊,視線在方芷寧與林溫予之間來回掃了一次。那個女人的氣質、那種與林溫予之間無需言語就能理解的距離感,讓她心裡某個警報器輕輕響了起來。她把筆電包放在自己慣常坐的那個位置,位置的最內側,可以看見林溫予在廚房裡每一個動作的角度。

「林老闆,今天有隱藏菜單嗎?」秦知微的聲音試圖維持平常的鬥嘴節奏,帶著一點刻意的輕鬆,「還是今天的老闆娘被雨淋到當機了,需要我幫妳重開機?」

林溫予抬起頭,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秦知微幾乎要以為自己看錯了。那雙平常總是溫柔帶倦意、卻會在她選擇障礙時精準看穿她想吃什麼的眼睛,此刻像是隔著一層雨霧,沒有對焦。

「啊,知微來了。」林溫予的聲音有點飄,「今天有南瓜濃湯跟鹽烤鯖魚,還有……還有一道,我還在想。」

她說到最後一句的時候,視線又飄回方芷寧身上。秦知微注意到,那本精美的企劃書還攤在吧檯上,封面是咖啡廳的照片,而方芷寧的手正輕輕壓在企劃書的角落,像是一個已經等待很久的邀請。

方芷寧轉過頭看向秦知微,露出一個得體而溫柔的笑,眼神在她那身俐落的襯衫與筆電包上停留了一下。

「妳好,妳是溫予的客人嗎?我是她大學同學,方芷寧。」她的自我介紹輕盈而完整,「好久沒來,發現她的店被照顧得很好,一定有很多像妳這樣常來的客人吧。」

秦知微在職場上最擅長的就是讀懂這種看似客氣的社交語言。她立刻聽出那句話裡的另一層意思,像是宣告某種更深的連結。她在科技業的會議室裡,已經被廖妍伶用同樣的語氣暗示過無數次協助角色,她知道那種被輕輕劃開界線的感覺。她把風衣脫下,掛在椅背上,坐下後把手放在吧檯上,指尖輕輕敲了一下檜木桌面,這是她緊張時的小動作。

「是常客。」秦知微笑了一下,笑意沒有到達眼睛,卻把語氣放得很穩,「 product manager ,每天被簡報追著跑的那種。林老闆的味噌湯是我的續命湯,沒有它我大概已經在內湖科學園區枯萎了。」

她故意把話說得俏皮,想把注意力拉回自己與林溫予之間那種熟悉的鬥嘴頻道。可是林溫予只是輕輕點了點頭,沒有像往常那樣回嘴說少來了,明明酒量差還敢說續命,也沒有問她今天想吃哪一道。林溫予只是轉身去拿碗,拿碗的時候,手晃了一下,碗緣輕輕敲到鍋子,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

那個失誤很小,卻讓秦知微的心沉了一下。她認識林溫予這麼久,從第一碗茶泡飯到凌晨四點的試菜,從辛口咖哩到那鍋慢慢熬的高湯,林溫予在廚房裡的手從來沒有抖過。她的料理是她最穩定的語言,當這個語言開始結巴,就代表她心裡有很大的動搖。

方芷寧似乎沒有察覺這份細微的波動,她繼續用那種溫柔的語調說著,彷彿這裡是她們大學宿舍的廚房,而不是一個有其他客人的營業場所。

「溫予,妳不用現在回答我。」她把一張名片放在企劃書上,名片是厚實的棉紙,印著燙金的品牌標誌,「我會在台北待一週,妳可以慢慢考慮。這間店的租約我聽蘊喬說快到期了,張先生那邊我也認識,如果妳擔心違約金,我可以幫妳處理。妳值得更好的舞台,不該被困在八個座位的二樓。」

困在八個座位。秦知微聽見那四個字的時候,指尖敲桌面的動作停住了。她想起林溫予曾經在凌晨四點,一邊把失敗的可樂餅夾給她吃,一邊小聲說,這裡雖然小,可是每一個座位我都記得誰坐過,誰在這裡哭過。那種語氣裡的珍視,與此刻方芷寧口中的困,形成強烈的對比。

林溫予終於把那碗鹽烤鯖魚端出來,魚皮烤得微焦,配著一小碟蘿蔔泥與一碗白飯。可是她把魚端給秦知微的時候,忘了放上平常會一起附上的那片檸檬,也忘了提醒她小心魚刺。秦知微看著那碗魚,沒有立刻動筷,只是抬頭看著林溫予。

「林老闆。」秦知微的聲音放輕了一點,帶著一點只有她們兩人聽得懂的試探,「有人挖角就去啊,這麼好的條件,不去是傻子。兩倍薪水,有團隊,還有燙金的名片,聽起來比每天半夜在這裡算成本好多了。」

她的話說得毒舌而直接,像是平常鬥嘴時的語氣,可是只有她自己知道,說出那句話的時候,她的心臟跳得有多快。那是一種害怕被拋下的恐懼包裝成的瀟灑,她害怕林溫予真的會點頭,害怕自己以後搭捷運轉計程車來到赤峰街二樓,推開門後,吧檯後面不再是那個會為她多加一顆溏心蛋的人。她用這種方式把選擇權推回給林溫予,好像只要表現得不在乎,就不會受傷。

林溫予聽見那句話,愣了一下,抬頭看她,眼神裡有一絲受傷,卻又很快被另一種更深的迷惘蓋過。她張了張嘴,想解釋什麼,卻發現自己不知道該從哪裡解釋起。方芷寧在這個時候輕聲笑了,笑聲裡帶著一點對秦知微這種反應的理解。

「溫予的客人很為她著想呢。」方芷寧說,語氣依舊溫柔,卻讓秦知微覺得那份溫柔裡有一種距離感,好像她們之間有一個自己無法進入的過去,「不過這確實是個需要好好想的決定,畢竟是三年的感情……我是說,三年的同學情誼,加上我們以前一起對料理的夢想。」

她把感情兩個字說得很輕,卻足以讓秦知微聽出那份份量。秦知微沒有再說話,她把視線轉向吧檯上的牛皮留言本,那本已經被無數夜行者寫滿、貼滿照片與膠帶的本子。她把本子拉到自己面前,翻開新的一頁,拿起筆,卻遲遲沒有落筆。筆尖在紙上點出一個小小的墨點,然後被她用指腹抹開,暈成一片灰。她想寫什麼,卻又不知道該寫什麼,最後只寫了一行字,又用立可帶塗掉,重寫,再塗掉。紙面上留下反覆塗改的痕跡,像是她此刻心裡那團解不開的線。

林溫予看著秦知微在留言本上反覆塗改的樣子,心裡像是被什麼輕輕揪住。她想走過去,像平常那樣,輕聲問她是不是又選擇障礙發作了,要不要幫她選。可是她的腳步被方芷寧的存在釘在原地,被那份突如其來的邀請與過往的記憶纏住。她發現自己竟然在兩個女人之間,陷入了另一種選擇障礙,一邊是過去那個曾經溫柔卻最終離開的人,帶著穩定與被看見的承諾,一邊是現在這個每晚推門進來、會為她握住燙紅指尖、會在母親面前用一本留言本為她辯護的人。

方芷寧又坐了一會兒,見林溫予沒有給出明確的回應,也沒有再逼迫。她把企劃書留在吧檯上,輕聲說,妳慢慢看,想好了再傳訊息給我,不管妳的決定是什麼,我都尊重。她起身的時候,經過秦知微身邊,對她點了點頭,笑容依舊完美,卻沒有再多說一句話。木門被推開,雨聲灌進來一些,又隨著門關上而被隔絕。透明摺疊傘被拿走後,門邊那一小片水漬慢慢被暖氣烘乾,像是從來沒有人來過。

店裡剩下兩個人,黑膠唱片剛好播到一首沒有歌詞的曲子,只剩下鋼琴的單音在空間裡迴盪。秦知微還在低頭看著那本被塗得亂七八糟的留言本,林溫予站在吧檯內,看著那碗已經有點涼掉的鹽烤鯖魚,忽然覺得那條魚的焦香味變得有些苦。

「魚涼了。」林溫予小聲說,聲音裡帶著歉意,「我幫妳重烤一條。」

「不用。」秦知微把留言本闔上,闔上的力道有點重,發出一聲悶響,「涼了就涼了,反正我本來就沒什麼胃口。林老闆今天心不在焉,烤出來的魚大概也不會好吃到哪裡去,浪費食材。」

她的話說得尖銳,像是要把剛才那句有人挖角就去啊的瀟灑貫徹到底。可是說完之後,她自己也愣了一下,覺得那句話太重了。她抬頭看林溫予,卻看見那雙溫柔的眼睛裡,已經積了淚水。

林溫予沒有為自己辯解,她只是把那碗魚端回廚房,把魚肉用筷子輕輕撥開,確認魚刺有沒有挑乾淨,這個動作她平常都會做,只是今晚做得特別慢,慢到像是要透過這個動作讓自己平靜下來。她的肩膀很瘦,在米色亞麻圍裙下顯得單薄,袖口挽到手肘的手臂,因為長時間碰熱水而有些泛紅。

時間在這種沉默裡走得很慢。陸續有兩個常客推門進來,是兩個剛從夜班下班的護理師,她們點了味噌湯與茶泡飯,坐在最外側的位置,輕聲聊著白天病房裡的事。林溫予為她們服務的時候,恢復了那種細膩的溫柔,只是笑容比平常少了一點,話也少了一點。秦知微安靜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把那碗已經涼掉的魚慢慢吃完,魚肉有些乾,她卻一口一口配著白飯吃掉,沒有剩下一點。吃完後,她沒有像往常那樣立刻離開,而是把碗往前推了一點,表示自己吃完了,然後繼續坐在那裡,翻著手機,卻沒有真的在看螢幕。

凌晨兩點過後,護理師離開了,店裡又只剩下她們兩人。雨停了,窗外的赤峰街傳來遠處計程車駛過積水的聲音。林溫予把最後一組碗盤洗好,用白布擦乾,一個一個放回層架上。她的動作很慢,慢到秦知微覺得她像是在拖延時間,又像是在為接下來的話做準備。

三點半,林溫予把店門的牌子翻到休息,把暖黃燈籠的亮度調暗了一些,黑膠唱片也換成一張更適合說話的、只有吉他的專輯。她沒有立刻走到秦知微面前,而是先去廚房,把那鍋一直溫著的味噌湯重新加熱,味噌在熱湯裡化開的聲音很輕,卻讓整個空間都暖了起來。

她端著兩碗味噌湯出來,一碗放在秦知微面前,一碗放在自己面前,然後拉開秦知微對面的那張高腳椅,坐了下來。這是她第一次在營業時間結束後,主動坐在客人的對面,而不是站在吧檯內。

「知微。」林溫予開口,聲音因為長時間沒有說話而有些沙啞,「對不起,今晚讓妳吃到涼掉的魚。」

秦知微握著湯碗的手緊了一下,熱湯的溫度透過陶碗傳到掌心,卻沒有讓她的鼻尖變暖。她的眼睛有點紅,卻硬撐著不讓自己先示弱。

「有什麼好對不起的。」她用鼻音回了一句,還是那種毒舌的包裝,「老闆娘偶爾失誤一次,客人還能怎樣,難道在留言本上給妳一星負評,說魚很難吃嗎?」

林溫予被她的話逗得想笑,卻笑不出來,眼淚先掉了下來。一滴淚落在味噌湯的表面,暈開一個小小的圓。

「那個人,是方芷寧。」林溫予的聲音顫了一下,卻沒有停下來,「她是我大學時的女朋友,我們在一起三年。我去京都之前,她先去了台中,說要一起做料理,後來就變成遠距離,再後來,就沒有後來了。她傳訊息越來越慢,最後只在社群網路上偶爾按個讚,我等了很久,才明白那就是結束了。」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沒有看秦知微的眼睛,而是看著自己碗裡的湯,湯面上浮著幾片海帶與豆腐,像是她此刻漂浮的心情。

「我封閉了很久,不是不想談戀愛,是害怕。」林溫予的淚水一滴一滴落在吧檯的檜木上,被木紋吸收,留下深色的痕跡,「我害怕我的溫柔留不住人。我每天在這裡為大家煮湯,看起來很溫暖,可是我心裡一直覺得,如果我不夠好,不夠穩定,不夠被看見,總有一天,大家都會像她那樣離開。所以當她今天拿著合夥的企劃書來,說要給我穩定、給我舞台的時候,我第一個感覺不是開心,是恐慌。我在想,是不是我這三年在這裡做的事,真的只是一個困在八個座位的夢,是不是我其實應該去一個更大的地方,才能證明自己沒有被拋下是值得的。」

秦知微聽到這裡,原本緊繃的肩膀慢慢鬆了下來。她想起自己在內湖科學園區的會議室裡,每次被廖妍伶收割成果後,也會陷入同樣的思考,是不是自己不夠好,才會被取代。這種害怕被拋下的恐懼,原來不只是她有,林溫予也有,而且比她藏得更深,更久。

「那妳要去嗎?」秦知微輕聲問,聲音裡已經沒有毒舌,只剩下藏不住的顫抖,「台中,兩倍薪水,燙金名片。」

林溫予搖頭,搖得很慢,卻很堅定。她抬起頭,終於看向秦知微的眼睛,淚水讓她的視線有些模糊,卻讓那個眼神變得無比清晰。

「我不會去。」她說,「我在她離開之後,花了三年才學會,溫柔不是用來留住人的,是用來接住人的。我在這裡,為每一個半夜推門進來的人煮一碗湯,他們不需要給我承諾,也不需要永遠留下來,只要他們在那個當下,覺得被接住了,就夠了。這是我想做的事,不是因為這裡比較容易,是因為這裡讓我覺得,我是被需要的。而我已經不想再為一個會離開的人,停留在原地等了。」

她把手伸過去,輕輕覆在秦知微握著湯碗的手上。秦知微的手很涼,可能是因為剛才在雨裡走得太急,也可能是因為整晚的焦慮。林溫予的手很暖,帶著味噌湯的溫度與長時間握木勺的薄繭。

「知微,我剛才心不在焉,不是因為我在考慮要不要去。」林溫予的聲音小了,卻更真誠了,「是因為我害怕讓妳覺得,我會因為過去的人就動搖。我害怕妳會像我害怕被拋下一樣,覺得自己又要被丟下了。對不起,讓妳一個人吃了涼掉的魚,還讓妳在留言本上塗塗改改那麼久。」

秦知微的眼淚在這個時候終於也掉了下來。她把那本被塗得亂七八糟的留言本推過去,翻開那一頁,上面被立可帶覆蓋的地方隱約透出幾個字,是她原本想寫卻不敢寫的話。

「我寫了又塗掉,是因為我不知道該寫什麼。」秦知微哽咽著說,毒舌的面具徹底碎掉,露出那個有嚴重選擇障礙、害怕做錯決定的、最真實的自己,「我想寫不要走,我想寫我會難過,可是我又覺得我有什麼資格寫這個,我只是個常客,我憑什麼要求妳為我留下來。我怕我寫了,妳會覺得我很自私,怕妳會覺得被情緒勒索,就像周勁揚對我做的那樣。所以我只能寫了又塗掉,塗掉又寫,最後什麼都沒有留下。」

林溫予看著那頁被反覆塗改的紙,心裡一陣酸楚。她伸手把那本留言本拿過來,拿起筆,在那片立可帶的旁邊,一筆一劃地寫下一行字。她的字很工整,帶著料理人那種穩定的力道。

她寫的是,今晚的魚涼了,下次我會記得放檸檬。妳不需要寫不要走,因為我本來就沒有要走。

寫完後,她把留言本推回給秦知微,又把自己那碗味噌湯往她面前推了一點。

「喝吧,趁熱喝。」林溫予輕聲說,語氣回到那種溫柔卻帶著一點倔強的日常,「這碗湯我有多放了一點豆腐,因為我記得妳上次說,豆腐多的味噌湯比較有飽足感。這裡的每一碗湯,我都是為推門進來的人煮的,可是從今以後,我想為妳多煮一碗,不用選擇,不用等到凌晨四點,妳想喝的時候,就在。」

秦知微捧起那碗湯,熱氣模糊了她的眼鏡,也模糊了林溫予的臉。她喝了一口,鹹度剛好,豆腐很嫩,海帶的香氣很足,是她熟悉的那個味道,是那個在無數個被主管退件、被同事收割、自我懷疑到想直接辭職的夜裡,接住她的味道。她一邊喝,一邊掉眼淚,眼淚掉進湯裡,讓湯變得更鹹一點,卻也更真實一點。

凌晨四點的予溫食堂,雨後的空氣透過窗戶的縫隙透進來,帶著一點涼意,卻被兩碗熱湯的蒸氣溫柔地中和了。吧檯上的企劃書被林溫予輕輕闔上,放到最角落的層架上,沒有丟掉,卻也不再是需要立刻做決定的選項。窗外的赤峰街還很安靜,捷運還沒有開始運轉,計程車的燈光偶爾劃過巷口。在這個只有八個座位的二樓老公寓裡,有兩個人終於把過去那個離開的人,放回了過去,而把眼前這個會為對方擔心到在留言本上反覆塗改的人,輕輕放在了心裡最靠近爐火的位置。

林溫予看著秦知微把湯喝完,輕聲問了一句,還要再來一碗嗎?秦知微搖頭,卻把空碗往前推了一點,示意她想要再靠近一點。兩人的手在檜木吧檯上,再一次輕輕碰到一起,這一次,沒有人再收回去。

讀者留言

第 10 章 — 第十章:漲租通知單

本章登場

週二凌晨四點的那碗味噌湯,溫度一直留到了週三的午後。

林溫予把那本被秦知微塗得亂七八糟的牛皮留言本闔上,放回吧檯最順手的位置,本子旁邊壓著那張燙金名片與那本棉布包裝的企劃書,她沒有丟,也沒有翻開第二遍,只是讓它們安靜躺在層架角落,像是一段已經被好好收起來的過去。凌晨時秦知微把空碗推回來時,指尖碰到她的指尖,那個碰觸很輕,卻讓她整個後半夜的收拾都變得踏實。秦知微離開前說了一句,明天還來,別把魚烤焦了。林溫予笑著回她,妳少挑剔,記得帶傘。那句對話沒有什麼特別的承諾,卻比任何企劃書上的數字都讓人安心。

週三的台北難得放晴,雨後的赤峰街被太陽曬得發亮,磨石子地面的水漬已經乾了,選物店門口新掛上的帆布旗在風裡輕輕飄動,隔壁阿哲的黑膠唱片行傳來一陣低低的吉他聲。中山捷運站出口的排隊人潮比平常多了一點,許多人提著咖啡往雙連方向走,巷子裡的文青店家陸續打開木門,把手寫小黑板搬到門口。

林溫予中午就到了店裡。因為前一晚睡得晚,她的眼睛還帶著一點倦意,卻把袖口挽得整齊,米色亞麻圍裙繫得平整。她把冰箱裡剩下的滷肉熱了一小鍋,留給自己當午餐,又把迪化街帶回來的昆布與柴魚片重新整理,牛皮紙袋上老林寫的慢慢來三個字已經乾透,墨色暈開的地方被她用手指輕輕抹平。她照常備料,洗米,煮飯,昆布先泡進水裡,小火慢慢加熱,這個步驟她做得很慢,因為老林說過,水要等,火要讓,她記得很清楚。檜木吧檯她擦了一遍,八張椅子一張一張擺正,窗台上的暖黃燈籠在白天沒有點亮,卻被她用乾布仔細擦過,燈籠紙上的手寫字跡柔和,予溫兩個字在日光下顯得安靜。

下午兩點四十分,木門的風鈴響了,聲音卻不是客人的輕輕推開,而是被用手肘頂開的那種比較重的聲響。

張泰和站在門口,手裡夾著一支沒有點燃的菸,另一手提著一個深藍色的帆布文件袋,身上的機能背心口袋鼓鼓的,塞著幾張摺起來的傳單。他的平頭帶著銀絲,臉被太陽曬得黝黑,笑容看起來客氣,眼睛卻一直在打量這間二樓老公寓的天花板與窗框,好像在計算每一坪可以換成多少租金。

「林小姐,現在方便嗎?」張泰和把菸收到口袋裡,語氣帶著熟人的熱絡,卻沒有等她回答就往吧檯方向走來,「我知道妳都是半夜才營業,白天來打擾不好意思,不過有個事情還是要當面說清楚,比較不耽誤妳做生意。」

林溫予把手在圍裙上擦乾,替他倒了一杯麥茶,杯子是陶製的,杯緣有一點薄薄的缺口,她平常都用這個杯子招呼白天來的鄰居。

「張先生請說。」她的聲音很輕,卻站得很直,袖口還維持著挽到手肘的俐落,「是不是租約的事情?」

張泰和點頭,把帆布文件袋拉開,從裡面抽出一疊印得整齊的文件,最上面一張是影印的都更計畫彩圖,圖上把赤峰街這一帶的老公寓都框起來,標示著未來要改建的商業大樓示意圖,旁邊還有一張租金調整通知單,白紙黑字寫得清楚。

「林小姐妳看,這一區的都更已經跑到第二階段了,我們這棟雖然還沒有立刻要拆,可是管委會那邊已經在談,地主的意思也很明確,與其空著等都更,不如現在就把租金調整到市場行情。」他把通知單往檜木吧檯上推,指尖點在最關鍵的那一行,「妳現在一個月四萬二,下個月開始要調整到五萬九,調幅四成。這個價格我已經幫妳壓過了,隔壁那間選物店要談續約,我也是開一樣的條件。老實說,外面有連鎖居酒屋品牌來問過,願意出六萬五直接簽三年,還願意自己裝潢,我沒有馬上答應,就是想先來問問妳的意思。人情歸人情,租金歸租金,我也要對地主交代。」

那張通知單的紙質很硬,邊角被裁得整齊,黑色的數字在日光下顯得特別清楚。五萬九,下面還有一行備註,若未於七日內回覆是否續租,視同放棄優先續租權。旁邊那張都更彩圖的顏色很鮮豔,嶄新的大樓與現在這條安靜巷弄的照片放在一起,對比強烈。

林溫予看著那一行數字,沒有立刻說話。她把麥茶往張泰和面前又推近一點,彷彿透過這個動作讓自己多一點時間。她的指尖碰到陶杯的溫度,溫溫的,卻沒有讓她的心跟著暖起來。她想起母親上週說的話,說這間只做半夜的店不穩定,又想起方芷寧前一晚說的,八個座位的二樓困住了她。那些話當時她已經好好地回應過了,卻在這張紙面前,又輕輕搖晃起來。

「四成……」她輕聲重複一次,聲音沒有顫抖,卻比平常低,「這個漲幅,我需要一點時間算一下成本。食堂每天只做四個小時,來客數本來就不多,食材我又堅持用當季的,利潤本來就薄。」

張泰和笑了,那種笑是市儈而熟練的,帶著一點我也沒辦法的無奈。

「林小姐,我知道妳的店有口碑,網路評論也很好,常常有人在社群網路上標記,可是口碑不能當租金繳啊。」他把文件袋收起來,語氣放得更軟,卻也更現實,「我給妳七天考慮,七天後如果沒有回覆,我就當妳不續了,我也要趕快跟品牌那邊談。赤峰街現在一店難求,妳也知道,捷運方便,觀光客多,這個地點擺著就是錢。妳是聰明的女生,應該知道怎麼選比較不吃虧。」

他說完,沒有再多留,把那杯麥茶喝了一口,算是給了面子,然後把椅子往後推,起身往門口走。風鈴因為他的動作響了一下,聲音有點重。林溫予跟著起身,把他送到門口,禮貌地說謝謝張先生我會好好考慮,送走之後才輕輕把木門關上,喀的一聲,門鎖扣上的聲音在安靜的店裡顯得清楚。

白天的予溫食堂沒有開燈,只有窗外的日光斜斜照進來,在檜木吧檯上拉出一條長長的光痕。林溫予站在吧檯內,看著那張通知單與那張彩圖,過了一會兒才慢慢坐下來。她把圍裙的帶子解開,重新繫緊,像是透過這個動作讓自己定住,然後從收銀機的抽屜裡拿出那本手寫的帳本,帳本封面是牛皮紙,內頁用不同顏色的筆記著每天的進貨、來客數與結餘。

她翻到最新的一頁,拿起計算機,一筆一筆按起來。昆布一斤多少,柴魚片一袋多少,米一斗多少,味噌與醬油的耗損,電費與瓦斯費,還有每個月固定要繳的清潔費。她按得很仔細,每按一個數字就停一下,確認沒有按錯。陽光照在她的側臉上,及肩的微捲黑髮被光染成柔和的棕色,可是她的唇線抿得很緊。算到最後一欄,她把四萬二改成五萬九,再扣掉食材與雜支,結餘的地方出現一個比平常少了一大半的數字,那個數字讓她握著筆的手停住了。

店裡很安靜,只有計算機按鍵的聲音與遠處唱片行漏過來的音樂。她看著那個數字,看了很久,眼眶慢慢紅了起來,卻沒有讓眼淚掉下來。她把筆放下,用手背輕輕按住眼睛,指腹碰到眼下的皮膚,溫溫熱熱的。她不是沒有想過漲租的可能,開店三年,她聽過太多赤峰街的故事,哪一間選物店因為租金搬走,哪一間咖啡廳被連鎖品牌取代,可是她總覺得自己的八個座位很小,小到不會被注意到,沒想到還是被注意到了,而且是用這種最直接的方式。

她想起凌晨時秦知微那句明天還來,想起那些護理師與工程師在留言本上寫的,說這裡是下班後唯一可以安靜吃飯的地方,想起母親喝完那碗金黃高湯後沒有說出口的擔心。這些記憶與眼前的數字放在一起,讓她覺得胸口有點緊。她把帳本闔起來,闔得很慢,像是想把那個難看的數字一起關起來,卻發現自己的視線已經模糊了。

就在這個時候,木門被用力推開,風鈴響得又急又亮。

「溫予!我聽樓下麵攤老闆說張泰和剛剛上來了,他是不是拿那張漲租的單子來了?」陳蘊喬衝進來,霧灰色的短鮑伯頭因為跑步有些亂,復古寬鬆襯衫的袖子捲到手肘,手裡還提著一杯便利商店的冰咖啡,帆布袋裡露出半截剛印好的傳單,「我早上才聽到風聲,說管委會在談都更,張泰和要把整排二樓清掉租給連鎖的,我還想說他應該不敢動妳,結果還真的敢!」

她一進門就看到吧檯上那張通知單與那本闔起來的帳本,還有林溫予泛紅的眼眶,原本大聲的語氣立刻放輕,走到吧檯前把咖啡放下,拉開椅子坐下。

「妳哭了喔?」陳蘊喬的聲音變小,帶著心疼,卻沒有刻意去戳破,「沒事,給我看一下單子,我幫妳對一下。張泰和這個人我認識,他每次都先開高,再讓妳殺價,四成聽起來很嚇人,但肯定有空間。妳不要一個人悶著算,我最會算這個了。」

林溫予搖頭,把帳本往她那邊推了一點,聲音有點啞,卻還是維持著外柔內剛的倔強。

「我沒哭,只是眼睛有點痠。」她把麥茶杯收起來,杯底留下一圈水痕,「我已經算過了,就算客人數不變,漲四成之後,每個月就幾乎沒有結餘,冬天食材再貴一點,就會倒貼。我不想漲客人的錢,他們很多都是夜班來的,大家都不容易。」

陳蘊喬拿起通知單看了一遍,又看了看那張都更彩圖,眉頭皺起來,卻很快又展開,露出那種溫暖雞婆的燦爛笑容,只是這次笑容裡多了一點認真。

「不漲客人的錢是對的,這才是予溫食堂啊。」她把通知單摺好,放回桌上,卻沒有放回文件袋,而是壓在咖啡杯下面,「妳聽我說,這件事不能只有妳一個人扛。赤峰街這些店,哪一間不是靠大家互相拉著才活下來的。阿哲上次也說,他那邊也被問過要不要讓給連鎖咖啡,最後是整條街的店家一起寫了一份連署,老房東才讓步。我們也來做,線上連署,社群聲援,把妳那本留言本的故事放上去,讓大家知道這盞燈籠對多少人重要。張泰和看的是錢,可是網路上的聲量也是壓力,他不敢在這個時候把有故事的店趕走,會被罵死。」

她說做就做,立刻從帆布袋裡拿出筆電,打開社群頁面,手指在鍵盤上敲得很快。她的選物店本來就是赤峰街的情報站,帳號有不少追蹤,平常就幫街區的店家轉發活動,這種串連對她來說駕輕就熟。

「我先發一篇限時動態,標妳的店,標我的店,再標阿哲的唱片行,晚上我再寫一篇長文,把妳那碗味噌湯的故事寫出來,不寫可憐,寫溫暖,寫那些護理師怎麼在這裡吃完飯才有力氣回去值班。」陳蘊喬一邊打字一邊說,語速很快,卻不讓人覺得慌亂,「妳不要覺得這是麻煩大家,這是讓大家有機會把妳平常給出去的溫柔還給妳。妳平常那麼照顧別人,現在讓別人照顧妳一下,有什麼不行?」

林溫予看著她敲鍵盤的側臉,心裡那團緊緊的東西鬆了一點,卻又因為那句讓別人照顧妳而有點想哭。她把手放在檜木吧檯上,指尖描著木紋,像是透過這個動作讓自己穩住。

「蘊喬,謝謝妳。」她的聲音很小,卻很真誠,「可是我不想讓大家覺得我在賣慘,我只是……只是還沒有想清楚該怎麼談。」

「想不清楚就一起想啊,妳又不是一個人。」陳蘊喬抬頭,對她眨了一下眼睛,酒窩露出來,「而且妳家那位秦小姐,腦袋那麼好,肯定有辦法的。妳等一下,她今天不是會來嗎?讓她幫妳把數字整理漂亮一點,拿去跟張泰和談判,總比我們在這裡喊口號有用。」

提到秦知微,林溫予的唇角才真正鬆開一點。她點頭,把帳本重新翻開,翻到有紅筆記號的那一頁。陳蘊喬見她情緒好了一些,便把咖啡推過去,說喝一口,冰的,退火,然後繼續低頭編輯貼文,嘴裡還念念有詞,說要記得標記捷運中山站與雙連站,讓更多人看到。

傍晚六點,天色慢慢暗下來,赤峰街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予溫食堂的暖黃燈籠也被林溫予點亮,雖然還沒有到營業時間,燈籠的光卻先在巷子裡暈開。陳蘊喬發完第一篇貼文,坐在吧檯外側滑手機,看轉發數慢慢上升,嘴裡不時發出不錯不錯的聲音。林溫予則把早上算好的數字重新抄在一張乾淨的紙上,字跡工整,像是要把混亂的焦慮整理成可以被閱讀的語言。

六點四十分,風鈴又響了。這一次的聲音很輕,帶著一點猶豫。

秦知微站在門口,身上穿著剪裁俐落的深灰色襯衫與西裝褲,手裡提著筆電包,肩上還背著一個裝滿文件的托特包,臉上有熬夜後的疲憊,卻在看到燈籠亮著時,眼睛亮了一下。她的頭髮比平常更整齊,顯然是下班前在公司洗手間重新整理過,妝容精緻,卻遮不住眼下的淡淡青色。

「林老闆,白天就開燈,很貴耶。」她走進來,把筆電包放在慣常的座位上,語氣是熟悉的鬥嘴,卻在看到吧檯上那張通知單與陳蘊喬嚴肅的表情時,立刻收起玩笑,「怎麼了?發生什麼事?」

陳蘊喬立刻把通知單遞給她,簡單說了一遍張泰和的來意與漲幅。秦知微接過單子,看了一遍,眉頭很快皺起來,那種產品經理在會議室裡看到不合理需求時的銳利眼神出現了。她把通知單放下,卻沒有立刻發表意見,而是從托特包裡拿出筆電,打開試算表的頁面。

「四成,沒有彈性嗎?」她問林溫予,聲音比平常沉穩,「合約什麼時候到期?有沒有提前解約的條款?」

林溫予把合約影本從抽屜裡拿出來,遞給她。她接過,指尖在條文上劃過,很快找到關鍵的那幾行。她沒有像陳蘊喬那樣立刻給出情緒上的安慰,而是用另一種方式陪伴,把焦慮轉化成可以被處理的資訊。

「我先幫妳把三個備案的數字跑出來。」秦知微把筆電轉向林溫予,螢幕上是一個乾淨的表格,欄位分得清楚,「第一個是協商方案,用妳過去一年的來客數與翻桌率,還有留言本與網路評論的聲量,整理成一份續租計畫書,告訴張泰和,這間店帶來的街區價值不是租金可以衡量的,爭取把漲幅壓到一成以內。第二個是群眾募資備案,如果真的要漲,我們就用預購餐券的方式,先把未來三個月的現金流穩住,不用一次拿出那麼多。第三個是最壞的狀況,搬遷成本與新地點的評估,我剛剛在捷運上已經先查了雙連附近兩個點的租金行情,先放在附錄,備用。」

她的語速不快,卻很清晰,每一個詞都像是經過邏輯整理,聽起來讓人覺得事情雖然困難,卻不是沒有路。林溫予看著那個表格,表格裡的數字與她手寫帳本上的數字對得起來,卻被整理得更清楚,還加上了來客曲線圖與社群聲量的截圖。

「妳……什麼時候做的?」林溫予輕聲問,聲音有點驚訝,也有一點鼻酸。

「昨天晚上妳傳訊息說今天白天張先生會來,我就先猜到了。」秦知微把筆電往前推,讓她看得更清楚,嘴上卻還是毒舌的包裝,「妳那個訊息,什麼今天白天有客人要來談事情,我一看就知道是房東,妳那種欲言又止的語氣,跟妳在留言本上寫今天湯有點鹹一樣的糾結。產品經理的直覺,懂嗎?」

她說完,抬頭看林溫予,眼神裡的銳利退去,剩下的是疲憊柔軟後的溫柔。陳蘊喬在一旁看著,忍不住笑出聲,說你們兩個真的很適合,一個用湯熬人心,一個用表格熬人心。

林溫予的眼眶又紅了,這一次她沒有用手背去按,而是讓那層薄薄的淚光留在眼睛裡,沒有掉下來。她看著螢幕上那個被秦知微默默整理好的備案,看著陳蘊喬手機上慢慢增加的轉發與留言,有人留言說我每週三下班都會去那裡吃茶泡飯,有人說那盞燈籠是我在台北覺得最安心的地方。那些文字與數字交織在一起,讓她覺得自己不是一個人在面對那張白紙黑字的通知單。

「我本來以為,我又要一個人做選擇了。」林溫予小聲說,手指輕輕碰到秦知微放在鍵盤上的手,「像方芷寧那樣,給我一個看起來很好的選項,然後讓我一個人煩惱要不要走。可是現在,我發現我不用一個人選,妳們都在。」

秦知微把手翻過來,握住她的指尖,握得很輕,卻很穩。她的掌心還帶著長時間握滑鼠的薄繭,溫度卻是暖的。

「本來就不用一個人選。」她的聲音放得很輕,卻帶著產品經理在做決策時的那種堅定,「選擇障礙的人,最需要的不是更多選項,是有人告訴她,不管選哪一個,都會有人陪她走。這次換我當妳的備案,林老闆。」

陳蘊喬假裝沒有看到那個握手的動作,低頭繼續敲鍵盤,卻把手機的音量轉大,讓那個不斷跳出通知的聲音在店裡響著,每一聲都像是有人在遠方說,我在。阿哲的唱片行在這個時候換了一首比較溫暖的曲子,吉他的聲音透過薄薄的牆傳過來,與黑膠唱片本身的微微雜音混在一起,像是整條巷子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輕輕接住這間二樓的小食堂。

夜色慢慢降下來,赤峰街的燈籠一盞一盞亮起,予溫食堂的暖黃燈籠在二樓顯得特別清楚。林溫予把那張漲租通知單摺起來,放進帳本裡,卻沒有像早上那樣覺得沉重。她把秦知微的表格印出來,一張一張對齊,陳蘊喬則把剛寫好的長文發出去,標題是那盞在凌晨十二點才點亮的燈,值得被留下來。

七點整,距離營業還有五個小時,林溫予把那鍋早上泡著的昆布重新放到爐火上,小火慢慢加熱,柴魚的香氣很快在蒸氣裡散開,溫柔地填滿整個空間。她看著那鍋湯,看著坐在吧檯前的兩個人,一個低頭整理數據,一個抬頭回覆留言,心裡那個早上還覺得快要被租金壓垮的洞,慢慢被另一種更踏實的東西填起來。那不是解決問題的瞬間輕鬆,而是在現實壓力面前,發現自己不再是孤單一人的深刻安心。

可是,她也清楚,七天的期限已經開始倒數,張泰和的客氣背後是毫不留情的現實,而那份被溫柔與數據共同撐起的勇氣,是否真的能在談判桌上讓那張白紙黑字讓步,還是未知數。窗外的巷子裡,連鎖品牌的業務員提著公事包經過,往管委會的方向走去,皮鞋踩在磨石子地上的聲音清脆而現實。

讀者留言

第 11 章 — 第十一章:升遷的十字路口

本章登場

週四早晨九點的內湖科學園區,雨剛停,天空還壓著一層薄薄的灰。秦知微從捷運西湖站出來,轉了一段路才走進園區那棟玻璃帷幕大樓,冷氣從自動門吹出來,帶著一股混雜咖啡與影印機碳粉的味道。電梯裡擠滿穿著深色襯衫的上班族,螢幕上跳動的數字從一樓慢慢爬升,她站在最角落,手裡抱著筆電,肩上的托特包因為裝了昨夜整理好的予溫食堂協商計畫書影本而顯得沉重。那份計畫書她原本打算在午休時再潤飾一下,拿去赤峰街給林溫予看,可是從踏進辦公室的那一刻起,她就感覺到空氣裡有一種被拉緊的線,繃得讓人肩頸發酸。

座位還沒坐熱,內線電話就響了。周勁揚的聲音透過話筒傳來,聽起來客氣而穩定,卻帶著不容拒絕的節奏。「知微,現在有空嗎?來二號會議室一下,有個新方向想跟妳討論。」秦知微把外套掛在椅背上,拿起筆記本與筆,往會議室走。走廊上的日光燈管嗡嗡作響,旁邊幾個工程師低著頭敲鍵盤,沒人抬頭。二號會議室的玻璃門半掩著,周勁揚已經坐在裡面,面前放著兩杯超商買來的黑咖啡,還有一份印著公司標誌的升遷與專案指派建議書。

「坐。」周勁揚把其中一杯咖啡推過去,笑容和善,眼神卻在她身上快速掃過,像是在評估一件商品的包裝是否完整。「這次找妳來,是好消息。上面看完妳在中山計畫的表現,雖然那份簡報最後是妍伶主講,但我們都知道實際執行是妳在撐。老闆們討論過,覺得妳是可以扛更大專案的人。」他把那份建議書翻開,指著其中一行字,上面寫著產品處專案負責人,薪資調整幅度與績效獎金都比她現在高出一截,旁邊還附帶明年度優先升遷的備註。秦知微的手指輕輕碰到紙張邊緣,紙面光滑,卻讓她覺得指尖有點涼。

「不過,機會跟責任是一起來的。」周勁揚的語氣轉為語重心長,像長輩在交代重要家務事。「這個新專案是集團明年最重要的主線,直接對接高層,時程很趕,客戶又是那種半夜會傳訊息的人。我需要一個可以全天待命的人,晚上十點、週末凌晨,有狀況就要回。妍伶已經表態她願意,她說年輕人就該把生活讓給工作,這樣才有累積。妳如果接,我就把名額留給妳,如果妳有顧慮,我也能理解,只是這個位子不等人,團隊裡想往上走的人很多。」他說完,身體往後靠,雙手交握放在桌上,等待她的回應。咖啡的熱氣在兩人之間慢慢散開,卻沒有帶來任何溫暖。

秦知微聽著,後背的襯衫貼著椅背,布料有點悶熱。她想起前一晚在予溫食堂,林溫予把那張試算表轉向她時說的那句,不管選哪一個,都會有人陪妳走。那句話在凌晨的燈光下聽起來很踏實,可是此刻在日光燈下,被周勁揚口中全天待命四個字一壓,忽然變得遙遠。她張口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卡住了。選擇的困難像一團糾結的耳機線,越是想理清,越是纏得更緊。如果接受升遷,代表她必須把每一個夜晚還給公司訊息,再也沒有理由搭捷運轉計程車去赤峰街,也必須放棄那個正在幫林溫予一起面對漲租的自己。如果拒絕,她是不是就等於承認自己在科技業的賽道上主動棄權,讓廖妍伶那句逃避現實變成真的。

「我……我需要一點時間考慮。」秦知微的聲音比平常小,連她自己都聽得出裡面的猶豫。她習慣用毒舌與鬥嘴來包裝不安,可是在周勁揚這種績效話術面前,那些包裝顯得單薄。「這個專案的時程與待命強度,跟我現在手上的維護案有衝突,我想評估一下。」周勁揚點頭,笑容不變,語氣卻多了一層提醒。「當然,給妳到明天下班前。職場上很多時候,猶豫本身就是一種選擇,團隊需要的是果斷的人。妳是聰明人,應該知道怎麼選對自己最有利。」他把建議書留在桌上,起身拍拍她的肩,那個力道不重,卻讓秦知微覺得肩膀更沉了。

回到座位,秦知微把建議書收進抽屜,沒有立刻打開筆電。茶水間的方向傳來咖啡機磨豆的聲音,她起身想倒水,卻在門口撞見廖妍伶。廖妍伶穿著剪裁俐落的米白套裝,妝容一絲不亂,手裡拿著馬克杯,杯身印著某個品牌活動的標語。看見秦知微,她揚起那種完美卻帶距離的笑。「聽說處長找妳談新專案了?恭喜啊,終於要熬出頭了。」她的語氣輕快,卻在下一句轉了彎。「不過我剛剛聽工程師說,妳最近每天半夜都往赤峰街跑,是那間只開半夜的食堂嗎?我還以為妳只是偶爾去,沒想到那麼依賴。知微,說真的,那種地方偶爾去療癒一下可以,一直當成避風港,小心會被當成逃避現實的藉口。以我們的年紀,把心思放在半夜的熱湯上,不如多放在半夜的客戶訊息上,比較實際。」

茶水間的燈光很亮,流理台上放著幾個沒洗的杯子,牆上貼著請隨手清潔的標語。周圍還有兩三個同事在裝水,聽見廖妍伶的話,有人抬頭看了一眼,又很快低下頭。秦知微握著自己的杯子,杯子裡的水晃了一下。她想回嘴,像在予溫食堂那樣用一句少管我來擋回去,可是此刻嘴巴像是被什麼黏住了。廖妍伶的話精準地踩在她最不安的地方。她確實在依賴那碗味噌湯,依賴林溫予在吧檯內那句多煮了一人份的溫柔。可是那份依賴是不是真的讓她變得軟弱,變得無法在職場上果斷。那些在予溫食堂留言本上寫下的字,那些被熱湯接住的夜晚,在這間茶水間裡,忽然被翻譯成不夠狼性、不夠績效的證據。

「我去哪裡吃飯,應該不需要向妳報備。」秦知微最後只擠出這一句,聲音乾澀,連自己都覺得沒有力道。廖妍伶聳肩,笑得更溫柔。「當然不需要,只是同事一場,提醒一下。畢竟升遷只會給準備好的人,不是給還需要被接住的人。」她說完,端著咖啡轉身離開,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清脆的節奏。秦知微站在原地,看著水龍頭滴下的一滴水,在不鏽鋼槽裡暈開。她忽然覺得整間辦公室的冷氣太強,強到讓她的指尖發麻。回到座位後,她把筆電打開,螢幕上的待辦清單跳出來,密密麻麻的卡片全是未完成。她盯著那份升遷建議書與旁邊那份自己偷偷起草的離職意向草稿,兩份文件放在一起,像兩條完全相反的捷運路線,卻都標示著終點站不明的路線圖。

那個下午,秦知微沒有做出任何決定。她把自己埋進數據與會議裡,用忙碌來填補必須選擇的空檔。傍晚六點,同事陸續離開,她還坐在位子上,把同一份報告來回改了三次,每一次都覺得不夠好。手機震動了一下,是陳蘊喬在群組裡貼了予溫食堂漲租連署的最新進度,附帶一張林溫予在吧檯內試味道的側影,燈光溫柔。秦知微點開圖片,看了很久,卻沒有點讚,也沒有回覆。她把手機翻面,告訴自己今晚要早點回家整理思緒,可是心裡有一個聲音很小聲地說,她不敢去食堂,因為她害怕看見林溫予關心的眼神後,會更無法做出符合績效期待的選擇。於是週四的凌晨十二點,予溫食堂的暖黃燈籠照常亮起,檜木吧檯的八個位子坐了七個人,空著的那一個,是秦知微慣常的位子。

林溫予在吧檯內,一邊為客人盛茶泡飯,一邊不經意地往門口看。風鈴沒有響,門口的腳步聲都是陌生人的。她把味噌湯多舀了一杓,放在保溫鍋裡,嘴上沒有說什麼,只是把那個空位前的筷子擺得更整齊一點。陳蘊喬那晚剛好來送新的連署貼紙,看見那個空位,低聲問了一句,秦小姐今天沒來?林溫予把圍裙的帶子拉緊,語氣淡淡地回,可能是加班吧,內湖那邊最近很忙。可是收店時,她把那碗多留的味噌湯倒掉時,動作比平常慢了一點,湯汁在水槽裡轉了幾圈才流掉。週五的夜晚,依舊如此。風鈴響了許多次,卻沒有那個穿著俐落襯衫、會因為三選一而皺眉鬥嘴的身影。林溫予開始整理留言本,卻發現自己會不自覺翻到秦知微上次寫的那一行,字跡有點用力,旁邊還被她自己畫了一個小小的笑臉。

到了週六,連續三天的缺席已經讓吧檯前的空氣變得有點不一樣。常來的夜班護理師也問了一句,那位很會嫌湯鹹的小姐最近沒來嗎?林溫予笑著說她最近比較忙,幫她把溏心蛋多加了半顆,彷彿透過照顧別人可以填補那個空位帶來的安靜。打烊後,她把吧檯擦得很亮,黑膠唱片已經停了,只剩下冰箱運轉的低鳴。她坐在慣常被秦知微坐的位子對面,看著那張空椅子,忽然覺得自己這幾天把關心都藏在毒舌與多加一顆蛋裡,其實是很笨拙的事。三年前她因為害怕溫柔留不住人,所以選擇把所有情緒收進料理裡,不主動詢問,不主動打擾。可是這一次,她不想再用等待來假裝體貼。她拿起手機,點開與秦知微的對話框,那個對話框裡最後一句還是秦知微傳來的明天還來,別把魚烤焦了。她打了又刪,刪了又打,最後只留下一句很簡單的話。

螢幕的光在凌晨三點半的店裡顯得特別亮。林溫予把那句話傳出去,指尖有點緊繃。「今晚的味噌湯多煮了一人份,不來會浪費。店裡很吵,來了就別想太多,先喝完再說。」她沒有加任何表情符號,也沒有問妳還好嗎,因為她知道對於一個已經被選擇壓到喘不過氣的人,過多的關心反而會變成另一種壓力。她只是讓那碗湯成為理由,一個不需要解釋、只需要出現的理由。訊息顯示已送達,她把手機放在吧檯上,沒有再看,只是把那鍋味噌湯用小火溫著,柴魚與昆布的香氣在沒有客人的店裡慢慢散開,像一盞不肯關掉的燈。阿哲在隔壁收店,經過門口時探頭說了一句,還不睡?林溫予點頭說等一下,聲音很輕。

秦知微那晚其實沒有睡。她躺在租屋處的床上,房間裡只開著一盞床頭燈,筆電還亮著,螢幕上是兩份文件並排,一份是升遷建議書的掃描檔,一份是她寫了三個版本卻沒有寄出的離職信草稿。升遷代表更穩定的薪資與頭銜,可以讓她在男性為主的科技業裡證明自己沒有選錯路,也可以讓家人不再擔心她的職涯。離職則代表她終於可以離開那個把待命當成忠誠的環境,去尋找一個不需要用深夜食堂來療傷的工作。可是無論哪一個選項,她都害怕後悔。害怕接受後會在某個凌晨三點接到客戶電話時,想起自己曾經可以選擇另一種生活。害怕離開後會在履歷空窗期裡,懷疑自己是不是因為太軟弱才逃走。選擇障礙在這個夜晚被放大成巨大的陰影,壓在胸口,讓她連呼吸都覺得費力。手機震動時,她幾乎是瑟縮了一下,才拿起來看見那行字。

多煮了一人份,不來會浪費。那句話沒有問她為什麼三天沒來,也沒有要她做任何決定,只是把一個具體的、帶著溫度的理由放在她面前。秦知微看著那行字,眼眶忽然熱起來。她想起林溫予總是把關心藏在毒舌後面,說妳少挑剔,卻在她嫌湯鹹時默默調整鹽度。想起那碗在凌晨四點後只為她留的味噌湯,想起那份被她一起整理的三備案計畫書。她把筆電闔上,動作有點用力,闔上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很重。她抓起外套,沒有換下睡衣外面的襯衫,就這樣穿著拖鞋與西裝褲,衝出門,攔了一輛計程車,報出赤峰街的地址。司機透過後視鏡看了她一眼,沒有多問,只是把車開得很快。捷運已經停駛,街道上只有便利商店的燈還亮著,計程車穿過中山區的巷弄,窗外的街景模糊成一片光。

凌晨兩點零七分,予溫食堂的木門被用力推開,風鈴發出一聲急促而破碎的聲響。秦知微站在門口,頭髮被風吹得有些亂,眼妝因為一路忍著眼淚而暈開一點,托特包歪斜地掛在肩上,整個人看起來狼狽而急切。店裡已經沒有客人,只有林溫予坐在吧檯內,面前溫著那鍋味噌湯,看見她進來,眼神先是亮了一下,隨後很快換成那種熟悉的、帶點毒舌的擔心。「林小姐,妳穿這樣就跑出來,是想讓我多煮一碗薑湯嗎?」可是話還沒說完,秦知微已經走到吧檯前,把包放下,雙手撐在檜木桌面上,肩膀開始劇烈地顫抖。眼淚在她說出第一個字之前就掉了下來,砸在木紋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我不知道該怎麼選……我真的不知道……」秦知微的聲音破碎,帶著這幾天累積的所有壓力與自我懷疑。幹練的外殼在暖黃燈光下徹底碎裂,露出裡面那個害怕做錯決定的、冒牌者焦慮的自己。「周勁揚要我全天待命,廖妍伶說我去食堂就是逃避,連我自己都覺得,我是不是真的在逃避。如果我接了,我以後就再也不能來這裡了,如果我不接,我是不是就證明我真的不行,連一個升遷都不敢要。我怕不管怎麼選都會後悔,我怕選了之後,妳會覺得我變了,或者……或者我離職之後,會後悔沒有選那條看起來比較成功的路。」她說得語無倫次,淚水順著臉頰滑到下巴,她用手背去擦,卻越擦越多,最後乾脆放棄,只是低著頭,讓眼淚一直掉。

林溫予繞出吧檯,沒有立刻遞衛生紙,也沒有說別哭。她走到秦知微面前,伸手輕輕握住她放在桌上的手,那隻手因為長時間握滑鼠而有薄繭,此刻卻冰冷而顫抖。林溫予的手溫是暖的,帶著剛碰過熱湯的溫度。她看著秦知微哭到肩膀一抽一抽的樣子,心裡那個過度付出的、習慣把溫柔分給所有人的部分忽然安靜下來,只剩下一個非常清晰的念頭。這幾天她給過三選一,給過備案,給過選擇題,可是此刻,她不想再給選項了。她想給的是一個答案,一個堅定的、可以讓對方不再害怕選錯的答案。她把秦知微的手握得更緊一點,讓兩人的額頭幾乎碰到,聲音很輕,卻比任何一次的毒舌都要認真。

「秦知微,妳聽好。」林溫予的聲音在安靜的店裡顯得特別清楚,黑膠唱片的雜音已經停了,只剩下味噌湯在小火上輕輕滾動的聲音。「這一次,我不給妳三選一,也不給妳備案。我選妳。不是因為妳選了哪條路,是因為不管妳選哪條路,我都會在這裡。妳要升遷,我就幫妳把便當做得更耐放,讓妳半夜加班也有熱的可以吃。妳要離職,我就把吧檯那個位子永遠留給妳,讓妳有地方慢慢想下一步。妳不需要為了讓選擇看起來正確而把自己逼到哭,妳只需要知道,有一個地方,有一個人,已經先選了妳,不會因為妳的選擇而改變。」那句話說完,秦知微抬起淚眼模糊的臉,看見林溫予的眼眶也紅了,卻沒有躲開。兩個在台北夜色裡各自逞強的人,終於在這碗多煮了一人份的味噌湯前,卸下所有關於成功與失敗的衡量,只剩下被堅定選擇後,那種黑暗裡被燈光接住的、悲傷卻溫暖的顫抖。

讀者留言

第 12 章 — 第十二章:公休日的白天約會

本章登場

週日清晨五點,天光還沒有完全亮起來,赤峰街的巷子裡只剩下便利商店的冷氣聲與遠處捷運軌道隱約的震動。予溫食堂的暖黃燈籠已經熄了,檜木吧檯上還留著兩碗已經見底的味噌湯,一碗是林溫予的,一碗是秦知微的,湯碗邊緣都沾著一點點蔥花,熱氣早已散去,只剩下柴魚與味噌混合後沉澱的香氣。秦知微趴在吧檯上睡著了,眼角還有一點點暈開的睫毛膏,呼吸很輕,肩膀隨著每一次呼吸輕輕起伏,外套皺成一團蓋在背上。林溫予坐在她對面,沒有叫醒她,只是把吧檯內那盞小夜燈調到最暗,讓黑膠唱片的轉盤慢慢停下來,整間店只剩下冰箱低低的運轉聲。

那句我選妳說完之後,兩個人都沒有再多說什麼。有些話不需要立刻得到回應,因為被堅定選擇的重量,本身就需要在安靜裡慢慢消化。林溫予看著秦知微哭腫的眼睛與緊緊抓著自己袖口的手指,心裡有一個很清晰的念頭浮現,這幾個月她總是躲在料理後面,用多加一顆溏心蛋、用一句少挑剔來表達關心,可是這一次,她想把關心從吧檯裡面搬到吧檯外面,搬到白天的陽光底下。她不想讓秦知微永遠只在凌晨兩點狼狽地推開木門,才被接住。她想讓她在白天也能被好好牽著手走路。

天色漸漸亮成淡藍色,捷運的第一班車已經開始行駛,巷口傳來早餐店鐵門拉起的聲音。秦知微動了一下,迷迷糊糊抬起頭,發現自己還在予溫食堂,身上蓋著林溫予那件米色亞麻圍裙,圍裙上還有淡淡的咖啡與檜木香。林溫予正靠在吧檯邊,手裡拿著一張手寫的紙條,紙條上是她慣用的圓圓字跡。看見秦知微醒了,她把紙條推過去,語氣還是那種帶點毒舌的溫柔。

「醒了?秦經理,妳的睡相跟妳選菜單的時候一樣糾結。」林溫予把一杯溫水放在她面前,水杯外還貼了一張小小的便條,寫著喝完再說話。「我剛剛算了一下,這週我們都沒有好好睡過。店裡的醬油快用完了,我本來想今天去迪化街補貨,順便讓自己放一天假。妳要不要跟我一起?不是凌晨四點的試菜,是白天的約會。沒有隱藏菜單三選一,沒有績效報告,只有中山到大稻埕的路,還有淡水河的風。」

秦知微捧著溫水,手指還有些冰涼,腦袋因為哭過而有點鈍鈍的。她看著紙條上那行字,白天的約會五個字讓她的耳朵有點熱。她這幾個月已經習慣把予溫食堂當成深夜的避難所,每一次都是在加班後、被周勁揚的訊息追著跑之後才來,從來沒有想過可以在陽光底下跟林溫予並肩走在赤峰街。她有點想鬥嘴,想說誰要跟妳約會,可是心裡那個被我選妳接住的地方,卻很誠實地跳了一下。她把水喝完,很小聲地說了一句好,可是又立刻補了一句。

「先說好,我白天選擇障礙更嚴重,妳要是讓我選要喝哪一家咖啡,我可能會站在路中間當機。」

林溫予笑了,那個笑容裡的倦意淡了很多。「放心,今天不給妳選,我來決定。妳只要負責跟好,還有不要穿高跟鞋走到腳痛又不說。」她把吧檯上的小黑板翻面,拿起粉筆寫下幾行字,本日公休,去曬太陽,明日正常營業。她寫字的時候,秦知微就坐在對面看著她的側臉,及肩微捲的黑髮被晨光照出一點點金色,袖口挽到手肘,手腕上還有一點點昨天被熱湯蒸氣燙到的淡淡紅痕。這個畫面跟凌晨的吧檯很不一樣,沒有蒸氣的阻隔,沒有客人的喧鬧,只有兩個人與一間空著的店,像一個被按了暫停鍵的家。

兩人約好下午兩點在中山捷運站見。秦知微回到租屋處補眠,洗了個澡,換下那件皺掉的襯衫,挑了一件剪裁俐落的淺藍色襯衫與寬鬆的卡其長褲,想了很久還是把平常上班穿的西裝外套留在衣櫃裡,只背了一個帆布托特包。她站在鏡子前猶豫要不要化全妝,最後只擦了淡淡的防曬與護唇膏,讓眼睛的紅腫自然消退。她發現自己有點緊張,像是要去簡報一個全新的專案,只不過這次的聽眾只有林溫予一個人。

下午兩點的中山捷運站,週日的陽光把南京西路的騎樓照得發亮,轉角的咖啡店排著人龍,街頭藝人在吹薩克斯風。林溫予已經站在四號出口旁的柱子下等她,她沒有穿圍裙,換上了米白色的棉麻襯衫與深色牛仔褲,頭髮自然地垂在肩頭,手裡提著一個素色的帆布袋,袋子裡露出一個玻璃罐的一角。看見秦知微走來,她挑眉笑了笑,語氣自然地帶點調侃。

「秦小姐,妳居然準時了,我還以為妳會為了要選哪一條路走到捷運站而遲到十分鐘。」

「林老闆,妳今天沒有吧檯可以躲,毒舌功力會不會打折?」秦知微立刻回嘴,可是腳步卻很誠實地往她身邊靠近。中山區的週日午後人潮很多,兩人並肩走進赤峰街的巷子,巷子裡的日治老宅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溫柔,木窗框與攀爬的綠植在牆面上投下細碎的影子。沒有了深夜的安靜,白天的赤峰街充滿了年輕人與相機快門聲,文創小店的門口擺著手作飾品,咖啡香從每一間店的門縫裡飄出來。

走沒幾步,就看見陳蘊喬的選物店。她今天把店門口的摺疊桌搬出來,上面鋪著一塊染布,擺滿了新到的陶杯與明信片。陳蘊喬穿著寬鬆的復古襯衫,霧灰色的鮑伯頭在陽光下很顯眼,一看見兩人牽著的手,她立刻露出那種鄰家大姊姊的燦爛笑容,酒窩深深,語氣卻故意裝作很偶然。

「哎呀,這不是我們予溫食堂的林老闆嗎?今天怎麼有空在白天出沒?還帶著我們的常客秦小姐?」陳蘊喬一邊說一邊對林溫予眨眼,手卻已經悄悄把手機架在陶杯後面。「我本來想今天公休去河邊發呆,結果你們兩個倒是先去約會了。怎麼樣,需要在地導覽嗎?我可以立刻消失,不當電燈泡。」

林溫予被她說得有點不好意思,伸手想去拿她桌上的陶杯來擋話題。「陳蘊喬,妳的情報站今天可以休息一下,我們只是去買個醬油。」

陳蘊喬笑得更開朗,直接把一個剛做好的檸檬塔塞到秦知微手裡。「醬油在迪化街,檸檬塔在這裡,秦小姐先幫我試吃,給個毒舌常客的真實評價。我保證不打擾,你們慢慢逛,我今天只負責在網路上幫你們加油。」她說得輕鬆,可是秦知微注意到她的手機鏡頭已經對著巷子的光影,直播間的標題寫著赤峰街白日散步,守夜人的休假。那個直播間裡,已經有幾個熟悉的帳號冒出來,是常來予溫食堂的夜班護理師與大學生,紛紛留言說終於看到老闆娘白天的樣子,還有人貼出表情符號說檜木吧檯之外的牽手太犯規。

秦知微咬了一口檸檬塔,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開,她很認真地點頭。「不會太甜,塔皮很酥,陳老闆今天沒有失手。」陳蘊喬立刻比了一個讚,轉頭對著鏡頭小聲說,聽到沒有,秦經理認證好吃,這可是比五星評論還難拿到的。林溫予站在一旁看著秦知微被陽光照亮的側臉,發現她白天的表情比深夜放鬆很多,鬥嘴的時候眼睛會彎起來,不再是那個在茶水間被廖妍伶一句話就卡住的緊繃模樣。她伸手很自然地接過秦知微手裡的半塊檸檬塔,咬了一口,然後把自己的玻璃罐從袋子裡拿出來,裡面是她前一晚醃的梅子,顏色是很漂亮的琥珀色。

「等一下去大稻埕,配咖啡剛好。」林溫予把罐子放回袋子裡,語氣很淡,卻讓秦知微的心跳快了一拍。陳蘊喬看著兩人自然的互動,沒有再多話,只是揮揮手說去吧去吧,記得幫我跟阿哲問好,他今天也在迪化街進豆子。陽光把三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陳蘊喬的直播間留言已經刷出了一排祝福,有人寫著原來白天的赤峰街也這麼溫柔,有人寫著今晚的味噌湯可以多煮一人份到白天了。

從赤峰街走到迪化街,兩人刻意沒有搭捷運,而是沿著承德路慢慢散步。林溫予喜歡看路邊的布行與中藥行,秦知微則對每一間轉角的小店都好奇,卻又在要選哪一家拍照時猶豫。林溫予會直接拉住她的手腕,帶她走進自己熟悉的那一家。那是一間藏在二樓的老咖啡店,木頭樓梯很窄,推開門時風鈴輕輕響了一下,店裡放著跟予溫食堂很像的黑膠唱片,只是白天的唱片轉得比較輕快。阿哲居然真的在裡面,他坐在窗邊的位置,手裡拿著一包剛烘好的咖啡豆,看見兩人進來,只抬頭點了點頭,眼神通透而溫和。

「公休?」阿哲把豆子放在桌上,倒了兩杯手沖給她們,香氣是帶著堅果與焦糖的深焙。「白天的光跟晚上的燈,照出來的影子不一樣。妳們自己試試。」他沒有多問,只是把最靠窗的兩個位子留給她們,自己戴上耳機,繼續聽他的黑膠。林溫予把梅酒罐子打開,倒了一點點在附贈的小碟子裡,讓秦知微沾著檸檬塔吃。咖啡的苦與梅子的酸甜在嘴裡交織,秦知微忽然覺得,原來味覺的療癒不只發生在凌晨的熱湯裡,白天的咖啡與陽光也可以。

「林溫予,妳怎麼會想在白天約我?」秦知微捧著咖啡,看著窗外迪化街的街景,人來人往,有觀光客在買伴手禮,有騎腳踏車的老先生經過。「妳的店不是只在半夜開嗎?我以為妳的白天都要用來睡覺跟備料。」

林溫予轉著手裡的杯子,望著杯子裡咖啡的漩渦,語氣很認真。「因為我發現,我總是讓妳在最累的時候才來找我。那樣好像把我們的關係鎖在凌晨四點,按了暫停。我想知道,如果沒有吧檯隔著,沒有味噌湯當理由,我們在白天還能不能好好說話。還有,我想讓妳看看,我除了會煮湯,也會在白天迷路,也會挑豆子挑很久,不是永遠都那麼穩定的老闆娘。」她說到這裡,停了一下,把那罐梅酒推到秦知微面前。「這罐梅酒是我去年冬天醃的,本來想等開店滿一年才開。可是我現在想把它給妳。梅子要經過整個冬天,才會變得溫柔。我想把我的白天也交給妳,不只是半夜多煮的那一人份。」

咖啡店的陽光斜斜地照在玻璃罐上,琥珀色的液體裡浮著幾顆飽滿的梅子。秦知微看著那罐酒,忽然覺得眼睛有點熱。她想起前一晚自己在吧檯前崩潰的樣子,想起林溫予那句堅定的我選妳,也想起自己這幾天在升遷與離職之間的拉扯。她把手伸過去,覆在林溫予放在桌面的手上,兩人的指尖在白天的光線裡交疊,沒有吧檯的檜木阻隔,溫度直接傳遞過來。

「那我可以問妳一個問題嗎?」秦知微的聲音比平常小,卻很清晰,帶著一點點鬥嘴之外的顫抖。「從明天開始,我可不可以不要當常客了?我可不可以當那個能跟妳一起面對張泰和漲租單、一起算成本、一起決定要不要為了這間店再撐一年的人?我是產品經理,很會做備案,可是這一次,我不想做三個備案讓妳選,我只想做一個,跟妳一起的那個。」

窗外的風把布簾吹起來,阿哲的黑膠剛好換到一首很輕的鋼琴曲。林溫予沒有立刻回答,她把手翻過來,回握住秦知微的手,指腹輕輕摩挲著她手背上的薄繭。她的眼神溫柔卻帶著一點倔強的紅,像是終於敢把一直藏在心裡的脆弱拿出來。「秦知微,妳知道當老闆娘最難的是什麼嗎?不是漲租四成,不是被客人嫌湯鹹,是要學會讓別人走進廚房。我習慣把所有人都照顧好,卻不敢讓別人照顧我。可是妳不一樣,妳嫌我煮的湯鹹,卻還是會回來。妳連續三天沒來的時候,我才發現那個空位有多吵。」她把梅酒的蓋子轉開,讓梅子的香氣飄出來。「這罐酒給妳,就是讓妳走進來的意思。我的白天,我的廚房,我的未來,都想讓妳一起選。」

秦知微的眼眶紅了,可是這一次不是崩潰的哭,而是被陽光照得有點發燙的酸澀。她把玻璃罐抱在懷裡,像抱著一個很重要的承諾,嘴上卻還是忍不住鬥嘴。「那我要先說好,我走進廚房可能會把鹽跟糖搞混,妳要先做好心理準備。」

「妳搞混了,我就在旁邊幫妳救回來。」林溫予笑著回她,眼裡的光跟窗外的陽光一樣溫暖。「就像妳幫我救那份租約備案一樣。」

兩人在咖啡店裡坐到午後四點,陽光漸漸從金黃轉成橘色。陳蘊喬的直播間已經湧進更多留言,有人截圖兩人在窗邊對視的畫面,寫著予溫食堂的白天營業是牽手專場,還有人開玩笑說今晚的留言本要被祝福塞滿。陳蘊喬很識相地沒有跟上來,只在留言裡寫了一句,讓她們去河邊吧,夕陽不等人的。

於是兩人離開迪化街,搭上捷運往淡水河邊去。捷運從雙連往圓山的方向行駛,車窗外的城市在夕陽裡變成一片柔和的剪影。秦知微靠在窗邊,林溫予坐在她身邊,兩人的手在座位中間輕輕牽著,沒有像深夜那樣需要用力抓緊,只是一種安心的並肩。到了大稻埕碼頭,河風把兩人的頭髮都吹得有點亂,夕陽把整個淡水河染成橘粉色,遠方的觀音山在薄霧裡若隱若現。沒有吧檯,沒有熱湯,沒有三選一的考驗,只有河邊的風與兩個人在白天的約會,像把予溫食堂的燈籠從二樓老公寓提到了河面上。

秦知微把梅酒罐抱得更緊,看著夕陽,輕輕靠在林溫予肩上。「林老闆,今天沒有讓我選,感覺還不錯。」

林溫予把下巴輕輕抵在她頭頂,聲音被河風吹得有點散,卻很清楚。「以後也這樣,妳負責好好吃飯,我負責把白天也煮給妳。」河堤上有人在騎腳踏車,有人在吹泡泡,陳蘊喬的直播間最後定格在兩人並肩看夕陽的背影,留言刷過一整排的今晚也要好好吃飯。夜色還沒來,可是白天的光已經把兩個人的影子緊緊連在一起,像一個不需要再做選擇的答案。

讀者留言

第 13 章 — 第十三章:凌晨四點後的告白

本章登場

週日午後淡水河邊的夕陽還殘留在兩人指尖的溫度裡,秦知微抱著那罐琥珀色的梅酒回到租屋處時,整個人像是被陽光醃過一遍,連平常緊繃的肩線都鬆了下來。她把玻璃罐放在書桌最顯眼的位置,梅子在檯燈下透出溫潤的光,旁邊貼著林溫予手寫的小紙條,白天也煮給妳,五個字讓她的胸口又熱了一下。她原本以為這個週末的勇氣可以撐很久,卻沒有料到現實的拉扯會在隔天清晨就找上門。

週一早晨八點四十分,內湖科學園區的辦公室已經開始運轉,冷氣的嗡鳴與鍵盤聲混在一起,窗外的陽光被百葉窗切成一條一條的線。秦知微把那封辭職信草稿摺好放進托特包的最內層,紙張因為被反覆拿出來又放回去,邊角已經有點捲。她前一晚把檔案重新整理了一遍,邏輯清楚,交接清單完整,連致謝詞都寫得不卑不亢。她告訴自己這不是衝動,是經過一整個週末與林溫予在白天牽手散步後,終於敢為自己做出的選擇。可是當電梯門打開,周勁揚站在茶水間門口,手裡端著黑咖啡,對她點頭的那個瞬間,她的胃還是緊了一下。

「秦知微,來一下。」周勁揚的聲音不大,卻讓整個開放辦公區都安靜了半秒。他把人叫進那間玻璃會議室,門關上後直接把一份升遷同意書推到她面前,上頭已經蓋好了人資的章。「妳那份中山計畫的數據我看了,很完整。這個季度升遷名額我優先提報妳,但條件妳清楚,產品處要的是隨時能回應的人。之後包含週末,訊息要在一小時內回,線上待命。這是扁平管理的默契,妳應該懂。」他的笑容和善,眼神卻帶著審視,像是在評估她願意為了一個職稱付出多少私人時間。秦知微盯著那張紙,指尖有點涼,她知道只要簽下名字,就等於把自己未來一年的深夜都賣給績效報表,也等於親手把予溫食堂那盞凌晨四點的燈關掉。

她還沒開口,廖妍伶端著馬克杯從門外經過,刻意放慢腳步,透過玻璃門對她露出完美的笑。「知微要升遷了?恭喜啊。不過妳最近好像很常請假準時下班,聽說都去赤峰街那間深夜食堂?我還以為妳會把時間花在把簡報做得更漂亮。有些人把逃避當成療癒,久了會分不清哪裡才是現實。」那句話輕輕的,卻像針一樣準確地刺在秦知微最沒自信的地方。她最怕的就是被說成逃避,最怕自己離開這間公司後會證明自己真的只是抗壓性不足。她把升遷同意書往回推了一點,聲音維持著幹練的平穩。「處長,給我一天時間,我明天給您回覆。」走回座位時,她托特包裡那封辭職信草稿忽然變得很重。

同一時間,赤峰街二樓的予溫食堂才剛拉開鐵門。白天的巷子人聲還沒散,林溫予蹲在小小的倉庫裡對著帳本發呆,檜木吧檯被午後的光照得發亮,黑膠唱片靜靜地躺在架上。張泰和沒有預約就上來了,手裡拿著新的合約與計算機,菸味混著油墨味一起飄進來。「林小姐,我這個人不喜歡拖,七天期限到明天半夜十二點。漲四成已經是看在妳準時繳租的分上,旁邊那間連鎖居酒屋願意出多兩成頂妳的位置。妳要嘛簽,要嘛我明天就帶人來看房。老宅都更在即,情懷不能當租金付。」他把數字一項一項敲給她聽,水電、瓦斯、耗材、人力,每一項都像是把她的溫柔秤重。林溫予的手指無意識地摳著帳本邊緣,她想起陳蘊喬幫她發起的連署,已經破千人留言,想起秦知微那份用產品經理思維整理出的三備案計畫書,卻在這一刻覺得那些支持好像都隔著一層玻璃。她習慣把不安煮進湯裡,卻不知道該怎麼把對未來的恐懼端給別人。

夜色漸漸沉下來,捷運的末班車開始疏散人群。秦知微沒有立刻去予溫食堂,她先在中山站的出口站了很久,手裡緊緊抓著那封草稿,風把她的襯衫吹得有點皺。她最後還是搭上計程車,報出赤峰街的地址,司機從後照鏡看了她一眼,沒有多問。推開那扇熟悉的木門時,暖黃燈籠輕輕晃了一下,柴魚香氣與手沖咖啡的味道一起湧出來,八個檜木座位已經坐了五個人,夜班護理師與大學生正低頭在牛皮留言本上寫字。林溫予站在吧檯內,及肩微捲的黑髮挽在耳後,米色圍裙的袖口挽至手肘,眼下有淡淡的疲憊。她看見秦知微進來,先是一愣,隨即揚起那個慣有的帶點毒舌的笑。

「秦經理,稀客啊。昨天白天才約會,今天又來加班巡店?妳的托特包看起來比平常重,是裝了什麼企劃書要來考我?」林溫予一邊說一邊把一杯熱水推過去,語氣輕鬆,手卻下意識地把吧檯上的小菜單收了一下。今天的隱藏菜單寫著鹽麴烤魚、柚子胡椒雞肉丸子與野菇炊飯,每一道都是她猶豫很久才決定的。秦知微沒有像平常那樣立刻回嘴,她把包放在腳邊,拉開椅子坐下,聲音有點緊。「今天不用三選一,我隨便吃。」這句話讓林溫予挑眉,正想再調侃兩句,卻看見秦知微眼角的紅。

「怎麼了?被周處長又唸了?還是廖小姐又在會議上表演了一次成果收割?」林溫予放低聲音,把烤魚的火關小一點,讓蒸氣不要那麼急。秦知微把辭職信草稿拿出來,對摺的紙放在檜木吧檯上,指尖壓得發白。「我今天把辭職信打好了。本來想明天就交,可是廖妍伶說我去食堂是逃避,周勁揚說升遷就要隨時待命。我忽然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想清楚了,還是只是因為談戀愛變得任性。」她的語氣裡有委屈,也有對自己的生氣。林溫予聽到辭職兩個字,手裡的湯杓頓了一下,熱湯濺起一點在手背上,她沒有立刻擦掉。

「妳要辭職?」林溫予的聲音比平常冷了一點,那是她緊張時會出現的保護色。「秦知微,妳想清楚了嗎?那是一份正職,有勞健保、年終、有升遷管道。妳不要因為我這間不知道能不能撐過明天的店,就做這種決定。我這裡只是一間半夜才開的小食堂,妳要是後悔了,我拿什麼賠妳?」她的話說得很快,像是急著把界線畫清楚。張泰和那張漲租通知單此刻就在吧檯下方的抽屜裡,壓在帳本最上面。她害怕自己給不起承諾,更害怕自己留不住人。三年前那段遠距離戀情結束時,對方也是這樣說,溫柔是很好,可是現實很難。那句話在她心裡留了很久的疤。

秦知微聽到這裡,胸口的火忽然冒上來。她這些日子已經很努力在學著為自己選擇,從不敢選菜單到敢在白天牽手,從在留言本上只敢寫一行字到敢問能不能成為共同面對未來的夥伴。可是此刻林溫予把她推得那麼遠,讓她覺得自己好像又變回那個只能在凌晨兩點被接住的常客。「林溫予,妳對每個人都這麼溫柔,對每個客人都多加一顆溏心蛋,都記得人家不吃香菜,都在留言本上回辛苦了。那我算什麼?我以為我已經不一樣了,結果妳還是把我當成需要被安排的客人,連我辭職都要幫我做風險評估?」她的聲音不大,卻在安靜的店內顯得清晰。旁邊的客人抬起頭,隨即又很有默契地低下去,假裝專心喝湯。

林溫予把手背上的湯汁擦掉,語氣也硬了起來。「我就是因為在乎才要評估。妳以為開店很浪漫嗎?每天凌晨四點才收,早上六點要去市場挑菜,房東一句話就能讓我搬走。我怕妳跟著我,以後每天都要擔心下個月租金,也怕妳家人問妳為什麼放棄科技業去陪一個開深夜食堂的人。我把溫柔給客人,是因為那是我的工作,可是我把擔心留給妳,是因為我怕妳後悔。」兩人第一次在吧檯兩端這樣對峙,沒有鬥嘴的輕鬆,只有對未來的恐懼撞在一起。蒸氣從鍋裡不斷冒出來,黑膠唱片剛好播到一首沒有歌詞的曲子,鼓點很輕,卻讓沉默顯得更長。

陳蘊喬剛好從門外探頭,原本想送一籃剛烤好的司康過來,看到氣氛不對,立刻比了一個手勢,把門輕輕帶上,沒有進來。店內的客人也陸續結帳離開,有人離開前在留言本上多寫了一句今晚的湯有點鹹,可是還是想喝。秦知微把那張草稿收回去,沒有再說話,只是低頭喝著那杯已經涼掉的熱水。林溫予也沒有再解釋,轉身去收拾烤魚,把火開得有點大,魚皮發出細細的滋滋聲。她們都沒有發現,彼此的肩膀都在微微發抖。

凌晨三點半,最後一組客人離開,鐵門被半拉下來,只剩吧檯內的一盞工作燈。林溫予把碗盤一個一個洗乾淨,動作比平常慢,水流過她的手腕,帶走一點點燙。秦知微坐在最靠近廚房的那個位置,沒有走,也沒有再翻開那封草稿。她看著林溫予的背影,及肩黑髮被燈光照出柔和的弧度,圍裙的帶子在腰後打了一個整齊的結。那個背影看起來很可靠,卻也孤單得讓人心疼。她忽然想起第一次來這裡時,林溫予遞給她的那碗茶泡飯,還有那句少挑剔多吃飯,想起自己連續三天沒來時,林溫予傳來的那句多煮一人份。她知道眼前的人不是不愛,只是不敢要。

四點整,林溫予把鐵門完全拉下,掛上本日結束的木牌。她沒有像往常那樣說路上小心,而是走到門口,把暖黃燈籠的開關關掉,只留下吧檯內那盞最柔和的燈。那盞燈是她第一天開店時就裝的,為了讓最後離開的人不會摸黑下樓。她端出一個小小的漆碗,裡面是味噌湯,湯面上飄著細細的蔥花與一小塊豆腐,旁邊放著半顆溏心蛋,蛋黃是漂亮的橘色。這碗湯沒有出現在任何隱藏菜單上,是她從秦知微第一次推門進來後,就為她留著的定番。

「秦知微,過來。」林溫予的聲音有點啞,她把碗放在秦知微面前,雙手還捧著碗的邊緣,像是怕它涼掉。「這碗湯我從妳第一次來就開始煮,每一次都調整一點鹹淡。妳嫌鹹的時候我少放一點味噌,妳說想喝濃一點的時候我多熬十分鐘柴魚。可是我從來沒有問過妳,妳願不願意每天都喝。也沒有問過自己,敢不敢每天都為同一個人煮。」她的眼神溫柔卻帶著倔強的紅,那是卸下不擅示弱武裝後的樣子。「張泰和說明天是最後期限,我整天都在算,如果漲四成,我還能撐多久。我怕我撐不住,也怕妳辭職後發現我根本給不起妳想要的穩定。可是我剛剛在洗碗的時候想,如果我連為妳留一盞燈都不敢,那我還算什麼老闆娘。」

秦知微抬起頭,眼眶已經紅了。她把那封草稿拿出來,卻沒有打開,而是直接撕成兩半,紙張撕開的聲音在安靜的店裡很清楚。她把碎紙放在一旁,雙手捧起那碗味噌湯,熱氣氤氳上來,帶著柴魚與味噌混合後最安心的香氣,眼淚掉進湯裡,暈開一點點鹹。「我不要再做選擇了,林溫予。我每天都在選,要不要回訊息、要不要加班、要不要在會議上搶回我的簡報、要不要簽那張升遷同意書。我選到好累,選到覺得自己不管怎麼選都會錯。可是只有一件事我不想再選了,我只想選擇妳。」她說到這裡,聲音顫得厲害,卻很清楚。「我不是為了妳辭職,我是為了我自己。我不想再把人生都花在證明給周勁揚看,我想把時間花在能讓我好好吃飯的人身上。那個人是妳。」

熱湯的蒸氣把兩人的臉都染得有點模糊,林溫予伸手覆上秦知微捧著碗的手,指尖還帶著洗碗後的涼意,卻很快被湯碗的熱度染暖。「秦知微,妳知道我最怕什麼嗎?我怕我的溫柔留不住人,怕我給的熱湯涼了就沒了。可是妳每一次都回來,連我搞砸南瓜可樂餅的那天妳也說好吃。妳讓我相信溫柔也是一種力量,不是只有績效才是價值。」她把碗輕輕放下,空出的手捧住秦知微的臉,拇指擦掉她臉頰上的淚。「那就不要再一個人選了,以後不管是張泰和的租約,還是妳要不要換工作,我們一起選。選錯了,我陪妳重煮一碗。」

秦知微的眼淚掉得更兇,卻是被接住後的釋放。她把額頭抵在林溫予的額頭上,兩人的呼吸混在一起,味噌湯的香氣在這個沒有客人的凌晨顯得特別濃。她主動往前,輕輕碰上林溫予的唇,一開始只是試探的、帶著鹹味的輕觸,隨後林溫予回應得更深,把這幾個月所有沒說出口的擔心與想念都融進這個吻裡。檜木吧檯冰涼的觸感與兩人唇間的熱度形成對比,黑膠唱片已經停了,只剩下冰箱低低的運轉聲與彼此的心跳。這個吻沒有吧檯的阻隔,沒有客套的服務與被服務,只有兩個在深夜裡終於敢需要對方的人。

許久之後,林溫予才稍稍退開,額頭仍抵著秦知微,手還緊緊牽著。「那封撕掉的草稿,明天我陪妳重寫一封。不是衝動的那種,是把交接、勞基法預告期、還有妳的未來計畫都寫清楚的那種。張泰和那邊,我也把妳做的三備案拿出來,我們一起去談。妳不用一個人當產品經理,我也不用一個人當老闆娘。」秦知微點頭,把臉埋進林溫予的頸窩,聲音悶悶的卻帶著笑。「那妳以後還會給每個客人都加溏心蛋嗎?」林溫予被她逗笑,低聲在她耳邊說。「加,但妳的是專屬的,雙黃的。」窗外的赤峰街已經完全安靜,只有那盞為一個人留著的燈還亮著,像一個不需要再做選擇的答案,把台北的夜色溫柔地接住。

讀者留言

第 14 章 — 第十四章:全城的深夜連署

本章登場

凌晨四點二十三分,予溫食堂的鐵門已經拉下一半,工作燈的光從縫隙漏到赤峰街安靜的巷子裡。外頭的風帶著一點涼,巷口便利商店的燈箱嗡嗡作響,偶爾有計程車滑過南京西路的聲音,卻沒有人按喇叭。檜木吧檯上還留著兩人指尖的溫度,那碗味噌湯已經見底,只剩碗底一點蔥花與溏心蛋的碎屑。秦知微把臉埋在林溫予頸窩裡,呼吸還有些急,手卻緊緊抓著對方圍裙的帶子,沒有要放開的意思。剛才那個吻把這幾個月所有沒說出口的話都燙平了,連帶著把張泰和那張壓在抽屜裡的漲租通知單,都暫時晾在了一邊。

林溫予先回過神,輕輕拍了拍秦知微的背,聲音還帶著啞。「先把碗放下,妳的手要燙到了。」她把漆碗往流理台推了一些,空出的手卻沒有放開秦知微,反而把人往自己懷裡帶得更近一點。秦知微抬起頭,眼眶紅紅的,唇瓣還帶著味噌的鹹味,難得沒有立刻鬥嘴回去,只小聲說了一句,「那張草稿我撕了就真的不後悔了,妳不要又幫我打分數。」林溫予笑了一下,那個笑裡沒有平常的毒舌,只有被需要後的安心感。「不打分數。明天我陪妳重寫一封,把預告期跟交接都寫清楚,妳的辭職不是逃走,是換一條路走。」

兩人在吧檯邊坐到快五點,窗外的天色從深藍慢慢變成灰白,台北的清晨總是來得安靜。林溫予把撕碎的紙片收進一個小玻璃罐裡,說要留著當作紀念,秦知微嫌棄說很幼稚,卻沒有阻止。這是她第一次在予溫食堂待到天快亮還不想離開,以往都是喝完湯就搭計程車回租屋處,現在她只想把頭靠在這個人的肩上,多待一分鐘。林溫予把暖黃燈籠的開關切掉,只留下一盞小夜燈,輕聲說,「回去睡一下,中午我去市場,晚上我們要跟張先生談,妳得幫我把那份計畫書再順一次。」秦知微點頭,兩人一起把鐵門推開,巷子裡的晨光正好落在那盞手寫燈籠上,字跡被照得溫溫的。

回到租屋處,秦知微只睡了兩個小時就醒了。她把筆電打開,點開上週就開始整理的檔案,檔名叫做予溫食堂永續經營計畫書。裡面有她用產品經理做專案的習慣,分成三個備案,營運成本試算、來客數預估、社群聲量轉換率,每一頁都標了資料來源與假設條件。她本來只是想給林溫予一個安心感,卻沒有想到這份檔案會成為今天最重要的武器。她把張泰和要求的漲幅四成重新算了一遍,發現如果照那個數字,予溫食堂每個月至少要多賣出一百八十碗定食才能打平,這對一間只有八個座位的深夜食堂來說,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她把數字標紅,又在旁邊加了一欄,如果調整為漲幅一成五,搭配每週一次午間便當與客座主廚活動,搭配陳蘊喬的選物店聯名,就能把缺口補上。打到這裡,她停下來傳了一則訊息給林溫予,只寫了四個字,起床了嗎。對方幾乎秒回,醒了,在挑白蘿蔔,妳先吃早餐。

同一時間,赤峰街另一頭的選物店二樓,陳蘊喬已經把整晚沒睡的咖啡喝到第三杯。她把頭髮隨手夾起來,霧灰色的鮑伯頭在晨光下有點亂,桌上攤著那本牛皮留言本的照片、暖黃燈籠的特寫、還有這一個月來她偷拍的各種宵夜。她把手機架好,按下直播的同時也把貼文發了出去,標題下得直接,守住赤峰街的深夜燈籠。她對著鏡頭說話的聲音有點沙啞,卻很亮,「各位夜行者早安,我是赤峰街選物店的蘊喬,可能有人看過我幫予溫食堂拍的照片。這間店在二樓,沒有招牌,只有八個位置,每天凌晨十二點到四點才開。老闆娘叫林溫予,她煮的味噌湯救過很多人的夜晚,包含我。」她翻開留言本,鏡頭帶到那些歪歪扭扭的字,有人寫今天被主管罵到想哭,還好有這碗湯,有人畫了一顆溏心蛋,旁邊寫明天還要加油。她頓了一下,補了一句,「現在房東要漲租四成,七天內不簽就要收回。我們不是要吵架,我們只是想讓更多人知道,這盞燈對這條街很重要。如果你也曾被接住過,請幫我們連署,也請幫我們留言。」貼文發出的前十分鐘,分享數就破了百。

秦知微是在捷運上看到那則貼文的。她從中山站搭往內湖的路上滑手機,陳蘊喬的貼文被演算法推到最上面,底下已經有上百則留言。她點開其中一支影片,是一個穿著刷手服的護理師,背景是醫院的休息室,女孩對著鏡頭有點害羞,「我是予溫食堂的常客,都下大夜班才去。林小姐記得我不吃蔥,每次都會幫我挑掉,還會多給我半碗飯,說夜班很辛苦。那本留言本我寫過兩次,一次是考試沒過,一次是被病人家屬罵,都有人回我加油。我希望這間店可以留下來。」下一支影片是一個背著帆布袋的大學生,在赤峰街的巷口拍的,「我準備研究所的時候,每天都在那裡看書到兩點,老闆娘會幫我留靠窗的位置,不會趕我。那裡的黑膠很安靜,讓我覺得台北還有一個地方可以不用花很多錢就能安心待著。」還有一支影片是一個穿著帽T的工程師,背景是內湖科學園區的辦公室,「我跟秦知微一樣在內湖上班,加班到十一點半才過去吃宵夜。老闆娘的鹽麴烤魚跟柚子胡椒雞肉丸子,是我吃過最溫柔的東西。我連署是因為我覺得一座城市需要這種地方。」秦知微看著看著,眼眶有點熱,立刻截圖傳給林溫予,又加了一句,妳看,妳的溫柔被看見了。

林溫予在濱江市場的攤位前接到訊息,手裡還拿著一顆剛挑好的白蘿蔔。她把手機放在圍裙口袋裡,沒有立刻回,先把蘿蔔放進袋子,付錢後才走到市場旁邊的樓梯坐下。她把影片一部一部點開聽,聽到護理師說記得不吃蔥時,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摳著袋子的提把。這些客人她都記得臉,卻沒有想過他們會記得這麼細。她一直覺得自己只是煮飯的人,把柴魚高湯慢慢熬,把味噌化開,記得誰不吃香菜誰要多一點薑,這些都是習慣,卻原來在別人心裡變成了被接住的證據。她回了一條語音給秦知微,聲音有點悶,「我剛剛在市場差點哭出來,被魚販以為我挑到不新鮮的魚。妳那份計畫書再幫我印一份紙本的,我想讓張先生也看看留言本。」秦知微回得很快,好,我中午去公司印,晚上帶過去。

中午過後,連署的數字開始往上衝。陳蘊喬把留言本的內容一頁一頁掃描上傳,搭配她拍的店內照片,檜木吧檯、黑膠唱片、手沖壺的蒸氣、暖黃燈籠在夜色裡的光暈,每一張都沒有濾鏡,卻比任何廣告都真實。她還做了一件很聰明的事,她把連署頁面分成兩個區塊,一個是簽名,一個是故事,邀請大家寫下自己與予溫食堂的回憶。不到下午三點,故事區就累積了六百多則,有人寫在這裡第一次敢跟陌生人說話,有人寫失戀的那天在這裡喝到一碗加了柚子皮的湯,有人只是寫謝謝老闆娘記得我的名字。陳蘊喬一邊回留言一邊截圖傳到三人群組,裡面全是她驚嘆的表情符號,溫予妳看,這比我選物店開幕還熱鬧,知微妳的工程師同事也太會寫了吧。林溫予看著訊息,終於笑出來,回了一句,妳不要把我哭醜的照片也放上去。陳蘊喬立刻回,放心,我只放妳煮湯好看的樣子。

秦知微利用午休時間把計畫書重新排版。她把原本的數據表格簡化成一頁就能看懂的圖表,用產品經理做簡報的邏輯,把重點放在永續兩個字。她寫得很清楚,予溫食堂不是要靠同情留下來,而是有一套可以長久經營的方法。包含調整部分食材的進貨管道,與小農合作降低成本,增加每週一次的午間限量便當,由林溫予與陳蘊喬的選物店聯名販售,吸引白天的客人,還有邀請隔壁黑膠唱片行的阿哲擔任每週一次客座主廚,用音樂與咖啡擴大來客族群。她把張泰和最在意的租金投報率也算進去,證明即使漲幅控制在一成五,房東未來一年的收益仍然比空租等待都更來得穩定。她把檔案輸出成紙本,封面只印了一行字,予溫食堂,讓深夜有人被接住的地方。印出來的時候,影印機旁的同事問她這是什麼,她笑著說,是我很重要的專案。

傍晚六點,赤峰街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予溫食堂今天沒有營業,鐵門半開,林溫予把吧檯擦得很亮,留言本攤在最中間,旁邊放著秦知微印好的計畫書。陳蘊喬提早過來幫忙,把連署的數據投影在白牆上,數字已經破千,還在慢慢跳動。她把手機接上喇叭,放了一首阿哲推薦的黑膠,鼓點很輕,像是怕吵到即將到來的談話。秦知微穿著平常上班的襯衫與西裝褲,手裡抱著筆電,額頭有點汗。她一進門就先把一瓶水遞給林溫予,低聲說,「等一下我先講數據,妳講故事,不要急。」林溫予點頭,手指卻緊緊抓著圍裙的邊緣。陳蘊喬看到兩人的樣子,忍不住笑了一下,輕聲說,「別擔心,你們兩個現在看起來比任何簡報都穩。」

七點整,張泰和準時出現。他穿著深色POLO衫,手裡拿著新的合約與計算機,頭髮梳得整齊,臉上掛著那個市儈卻客套的笑。他一上樓就看到牆上的投影數字,愣了一下,隨即把笑容收得更緊。「林小姐,陳小姐,還有這位秦小姐,人都到齊了。那我就直接說,我這邊也有壓力,都更的建商一直在問,連鎖居酒屋開的條件比妳好很多。我願意給妳們機會談,但數字就是數字,情懷不能當租金。」他把合約攤在吧檯上,漲幅四成的數字用紅字印著,旁邊還附了建商的評估報告。林溫予看著那個數字,胃又緊了一下,卻沒有像上次那樣立刻把帳本藏起來。秦知微往前半步,把計畫書推到張泰和面前,語氣是她在內湖開會時最幹練的樣子,卻少了那份緊繃。

「張先生您好,我是秦知微,林小姐的朋友,也在內湖科學園區工作。這份是予溫食堂的永續經營計畫書,我們用一年的數據試算,如果漲幅維持在四成,店家每個月需要增加的來客數會超過現有座位能負荷的三倍,這不是經營問題,是物理上做不到。但如果調整為一成五,搭配我們規劃的午間便當與客座活動,您的年收益其實比空租三個月等待都更來得高,而且風險更低。」她翻到下一頁,上面是她整理的社群數據,「這是到今天下午五點的連署,一千兩百多個簽名,六百多則故事,還有三十幾支影片。這些人不是來鬧的,他們是每天晚上會來消費的客人,包含護理師、工程師、大學生。他們願意為這盞燈留下來,也願意為這條街消費。」張泰和皺眉拿起計畫書,手指敲著計算機,像是在驗算她的數字。

陳蘊喬趁著空檔,把留言本往前推了一點,翻到其中一頁。那一頁的字很醜,卻很用力,寫著今天被主管罵到想辭職,還好有熱湯,明天再試試看。旁邊有另一個人的回覆,用不同顏色的筆寫著,我也曾這樣,妳不孤單。她輕聲說,「張先生,我在這條街開選物店五年,看過很多店來來去去。有些店裝潢很漂亮,但客人不會記得。予溫食堂不一樣,這裡的客人會記得老闆娘記得自己不吃蔥,會在留言本上互相打氣。這些東西不會出現在建商的評估報告裡,但會讓一條街活起來。您如果把這裡租給連鎖品牌,租金可能多一點,但這條街就少了一個讓人想散步進來的地方。」她的語氣沒有指責,只有誠懇,像是一個在地店家對另一個在地房東說話。

林溫予一直沒有插話,直到張泰和把計畫書放下。她把留言本整本抱起來,遞到張泰和面前,手有點抖,卻很穩。「張先生,這本留言本是我開店第一天就放在吧檯上的,本來只是想讓客人打發時間。三年來寫滿了兩本半,這本是第二本。我剛剛算過,連署破千,但這本裡的故事只有一百多則,因為很多人不好意思寫。可是每一個字都是真的。您說情懷不能當租金,我同意,但我想請您看看,情懷可以帶來多少客人。」她翻開最新的一頁,是今天中午陳蘊喬剛印出來貼上去的,上面是護理師的影片截圖,底下手寫著謝謝妳記得我不吃蔥。張泰和接過本子,手指滑過那些紙張,有些頁面因為沾到湯汁而皺皺的,有些貼著拍立得照片,照片裡的客人都笑得很放鬆。他本來緊抿的嘴角慢慢鬆開,眼神裡的銳利少了一點。

安靜了大約半分鐘,張泰和把計算機放下,嘆了一口氣。「我做物業這麼多年,看過太多店家說夢想,結果三個月就跑掉,留下滿地債務。我不是不喜歡小店,我是怕收不到租還要幫忙收拾。」他把合約上的紅字劃掉,拿起筆在旁邊重寫了一個數字,漲幅一成五,租期一年,都更前優先續約給林溫予,條件是每個月提供收支報表,確保營運穩定。「林小姐,我可以接受這個數字,但妳要答應我,好好經營,不要讓我難做。還有,這本留言本,妳要好好留著,以後都更說明會,我可以拿去跟建商說,這條街不是只有坪數。」林溫予聽到那個數字,眼眶立刻紅了,卻沒有讓眼淚掉下來。她雙手接過合約,聲音有點抖,「謝謝您,我會把每一筆都記清楚,也會讓這盞燈一直亮著。」秦知微在旁邊緊緊握住她的手,指尖傳來彼此的汗與溫度。陳蘊喬則是立刻拿起手機,對著牆上的投影數字拍了一張,數字已經跳到一千四百多,她小聲歡呼了一下,又立刻摀住嘴。

張泰和簽完名,把屬於房東的那份收進袋子,臨走前又回頭看了一眼那本留言本。「對了,林小姐,妳的味噌湯我還沒喝過。下次營業,我也來排一下,看看是不是真的有那麼多人說的那麼好喝。」林溫予破涕為笑,難得毒舌地回了一句,「那您要早點來,八個位置很快就滿的,晚來就要排隊。」張泰和被她逗得笑出來,擺擺手下樓,腳步比上來時輕了很多。鐵門外,赤峰街的夜風正好吹進來,帶著遠處捷運的聲音與便利商店的燈光。陳蘊喬把投影關掉,改放了一首輕快的黑膠,轉身抱住林溫予與秦知微,三個人在吧檯內擠成一團。「守住了,真的守住了。」她的聲音有點哽,卻全是開心。秦知微把頭靠在林溫予肩上,輕聲說,「妳看,溫柔真的是一種力量,對不對。」林溫予沒有回答,只是把兩人的手一起放在留言本上,那一頁空白的地方,還等著寫下下一個故事。窗外的燈籠光暈在夜色裡晃了一下,像是整座城市都在回應,這個深夜,有人被接住了,而接住人的地方,也被溫柔地接住了。

讀者留言

第 15 章 — 第十五章:專屬的宵夜與歸屬

本章登場

一個月後的赤峰街,好像把夏天的燥熱慢慢收了起來。十月底的台北,午後還留著一點悶,但入夜後風一吹過巷子,就有了涼意。南京西路的車聲隔著兩排老房子的窗框變得很遠,赤峰街二樓那間沒有招牌的小店,鐵梯扶手被重新漆了一次深灰色,手寫的暖黃燈籠換了一張新的宣紙,墨字還是林溫予自己寫的予溫兩個字,只是底下的燈泡換成了更暖一點的色溫,從巷口望上去,像一顆不會熄的柿子燈。

門口多了一塊小小的木牌,是陳蘊喬用她的選物店廢料做的,上面用雷射刻了每週三客座主廚阿哲,旁邊還畫了一張黑膠唱片的圖樣。林溫予本來嫌那塊牌子太可愛,說會讓人以為是咖啡店,阿哲只看了一眼,淡淡說了一句,可愛一點才會有人願意走上來,害林溫予毒舌了半天,最後還是把牌子擦乾淨掛了上去。

續租之後的那個禮拜,林溫予跟秦知微坐在吧檯把整本帳冊攤開重算了一次。漲幅一成五不是沒有壓力,但比起四成,呼吸總算順了一點。秦知微用她在內湖做產品的習慣,把成本拆成食材、人事、水電與耗材四塊,建議林溫予跟濱江市場的小農改成每週兩次直送,減少中盤的損耗,又把原本只做半夜的定食,試著在每週三的中午多做二十份限量便當,交給陳蘊喬的選物店代售。這個提議讓林溫予猶豫了很久,她一直覺得白天的赤峰街跟半夜的赤峰街是兩個世界,白天要面對的是觀光客與拍照的人潮,半夜才是真正需要被接住的人。但秦知微沒有逼她,只把試算表攤在她面前說,妳不是一個人扛,我們先試一個月,不行就收掉。

於是每週三的中午,予溫食堂破天荒地在白天開了半扇鐵門。林溫予不做複雜的菜,只做一種便當,主菜是鹽麴烤雞腿,配上當季的烤地瓜與燙青菜,還有一小杯味噌湯。第一週只賣了十二個,林溫予在廚房裡有點悶,阿哲從隔壁端著自己的手沖壺過來,什麼也沒安慰,只放了一張老爵士的黑膠,讓喇叭的聲音填滿有點空的店。到了第二週,來買便當的人變成排隊,有搭捷運來朝聖的年輕人,有附近上班午休的設計師,還有那位常來吃宵夜的護理師,她穿著便服來買便當,笑著說原來白天的老闆娘也會綁馬尾。林溫予站在吧檯內,看著那些白天才會出現的臉,慢慢覺得白天開店也不是那麼可怕。

真正讓她安心的,是每週三晚上阿哲來客座的那兩個小時。林溫予跟張泰和談成的條件裡,有一條是每個月要提供收支報表,阿哲聽完只說,報表是給房東看的,音樂是給客人留的。於是每週三的凌晨十二點到兩點,予溫食堂的吧檯會多一個位置放手沖架,阿哲把他的黑膠唱片機搬過來,穿著一貫的毛帽與黑框眼鏡,安靜地在吧檯角落煮咖啡。他不搶林溫予的風采,也不主動跟客人聊天,只是把燈光調得比平常再暗一點,讓咖啡的煙與柴魚高湯的蒸氣混在一起。客人們一開始有點不習慣,後來發現喝完味噌湯再喝一杯淺焙的手沖,整個人會從胃暖到指尖,就開始期待起禮拜三。林溫予會在阿哲煮咖啡的時候,偷看他的手勢,學他怎麼讓水流穩定,有一次被阿哲發現,阿哲只說了一句,妳煮湯的手已經很穩了,煮咖啡只是換一種等待。林溫予嘴上回了一句廢話,耳朵卻有點紅。

這個禮拜三的晚上,店裡比平常更滿一點。八個檜木吧檯座位全坐滿了,外頭還有兩個大學生坐在鐵梯上等。秦知微是十一點半就到了,她現在已經不需要林溫予傳訊息叫她多煮一人份的味噌湯,她會自己算好從內湖搭捷運到中山站的時間,再轉一段路走進赤峰街。她穿著一件剪裁俐落的燕麥色襯衫,袖口捲到手肘,手裡抱著筆電,頭髮比一個月前留長了一點,髮尾微微內彎。她推開門的時候,林溫予正在把剛炸好的蓮藕片排盤,抬頭看見她,只說了一句,妳又提早到,是不是又想偷喝我的高湯。秦知微把筆電放在吧檯最靠近廚房的那個位置,那是這一個月來她固定的位子,離流理台只有一個手臂的距離,方便林溫予把湯直接遞到她面前,也方便她在林溫予忙的時候幫忙遞毛巾。

妳的高湯我哪需要偷喝,我現在是名正言順的試吃員。秦知微把椅子拉開,很自然地跟旁邊的客人點頭打招呼。那位客人是常來的酒吧調酒師,已經認得她,笑著說今晚又來報到。秦知微以前坐在這裡,總是要面對三選一的隱藏菜單,為了選哪一道而糾結半天,要林溫予用毒舌逼她做決定。現在她不需要三選一了,林溫予會在備料的時候就問她一句,今天想吃清淡一點還是想吃重一點,她說清淡,林溫予就給她柚子胡椒雞肉丸子,說想吃重一點,就給她辛口咖哩。選擇這件事,在這裡慢慢變得不那麼可怕,因為不管選哪一個,都會有人幫她把結果接住。

十二點整,林溫予把暖簾拉開,輕輕拍了一下手說,開店了。吧檯前的客人們抬頭笑了一下,有人已經開始翻留言本。阿哲在角落把黑膠放上唱盤,針尖落下的瞬間,細細的雜音先出來,然後才是鋼琴的聲音。林溫予把頭髮挽起來,圍裙的帶子在腰後打了一個結,動作比一個月前俐落,卻也多了一分放鬆。秦知微坐在她的右手邊,沒有玩手機,也沒有打開筆電,只是看著林溫予切蔥的樣子。蔥花在刀下變成細細的圈,林溫予的指節因為長期碰水有點淡紅,但刀工依舊穩定。秦知微忽然伸手,把林溫予手邊的抹布遞過去,低聲說,妳的袖口又要沾到湯了。林溫予看她一眼,沒有道謝,只把袖口再往上捲了一點,嘴角卻有笑。

十二點二十幾分,鐵梯上傳來有點猶豫的腳步聲。林美惠站在門口,手裡提著一個在晴光市場買的保溫袋,裡面裝著她自己醃的蘿蔔。她穿著素雅的淺藍套裝,珍珠項鍊還是那一條,頭髮燙得整齊,卻沒有上次來時那種要檢查的氣勢。秦知微是上個禮拜主動傳訊息給她的,訊息寫得很客氣,說林阿姨,這個禮拜三店裡有阿哲的客座咖啡,溫予有特別為妳留減鹽的味噌湯,如果妳有空,想請妳來坐坐。林美惠起初回得很慢,只回了一個好,秦知微怕她反悔,又補了一句,不用待很久,喝完湯就可以走。沒想到她真的來了。

林溫予看見母親站在門口,整個人頓了一下,手裡的湯杓差點沒拿穩。秦知微立刻從椅子上站起來,很自然地走過去接過林美惠手裡的袋子,笑著說,阿姨妳來了,外面風大,先進來坐。這個位置有靠背,比較舒服。她把原本坐在最裡面的調酒師往旁邊請了一點,硬是清出一個靠牆的位置,讓林美惠可以看見整個吧檯。林美惠有點不自在地坐下,眼神掃過店內,看到牆上那本被框起來的連署海報,看到吧檯上那本翻開的牛皮留言本,看到女兒在燈光下認真擺盤的側臉,一時沒有說話。

林溫予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走到母親面前,聲音有點緊,卻還是維持著老闆娘的口氣,媽,妳怎麼自己來,怎麼不先說一聲,我好去捷運站接妳。林美惠抬頭看她,嘴唇動了一下,原本想說的那些關於作息不正常、收入不穩定的話,在看到女兒額頭上細細的汗時,全部吞了回去。她把保溫袋往前推了一點,語氣還是帶著一點硬,卻軟了很多,我在家沒事,搭計程車很快就到了。妳秦小姐說妳有煮什麼減鹽的湯,我就來看看是不是又在亂花錢。

這句話裡的關心藏得很彎,但林溫予聽懂了。秦知微在旁邊輕輕碰了一下林溫予的手肘,給了她一個眼神。林溫予點頭,轉身回到流理台,盛了一碗特別熬的味噌湯。這碗湯她從下午就開始準備,用昆布與柴魚片熬的高湯刻意減少了味噌的份量,多加了一點洋蔥的甜味,還放了切得薄薄的白蘿蔔與一顆半熟的溏心蛋,蛋黃的顏色像夕陽一樣。湯面上沒有放蔥,因為她記得母親不喜歡蔥的嗆味。她把碗雙手捧到母親面前,輕聲說,這碗是特別為妳留的,鹽放得比較少,妳試試看會不會太淡。

林美惠雙手接過碗,指尖碰到碗緣的熱度,熱氣蒸上她的眼鏡,她把眼鏡拿下來擦了擦,才拿起湯匙先喝了一口湯。湯的溫度剛好,不會燙口,柴魚的香氣很乾淨,洋蔥的甜味在舌尖化開,味噌的鹹味被壓得很溫柔,喝下去胃是暖的,卻沒有負擔。她又夾了一塊白蘿蔔,蘿蔔煮得透爛,吸飽了高湯,一咬就化開。林美惠沒有立刻說話,只是又喝了一口,這一次喝得比較大口。吧檯很安靜,阿哲的咖啡香在空氣裡繞著,黑膠的鋼琴聲輕輕的,所有客人都很默契地沒有大聲聊天,像是把這個時刻留給這對母女。

好吃。林美惠終於開口,聲音有點小,卻很清楚。她把碗放下,看著女兒說,比上次那碗好喝,不會那麼鹹,妳總算有聽進去一點。林溫予站在吧檯內,聽見這兩個字,眼眶一下就熱了。這一個月來,她收過上千個陌生人的好吃,卻沒有哪一句比母親這句更讓她想哭。她用圍裙的角落快速按了一下眼角,毒舌地回了一句,那當然,這碗我是用妳女兒的薪水熬的,妳不說好吃我會虧本。林美惠被她逗得笑了一下,伸手拍了一下她的手背,力道很輕,妳這張嘴,跟妳爸一模一樣。旁邊的秦知微看著這一幕,悄悄把手伸到吧檯下,握住了林溫予垂在身側的另一隻手,指尖有點涼,卻很穩。

阿哲在這個時候端著兩杯手沖過來,一杯放在林美惠面前,一杯放在秦知微面前。他沒有多說什麼,只對林美惠點了點頭說,林小姐的湯,我每次來都想多喝一碗,今天這碗減鹽的,連我這個喝重口味的人都覺得剛好。林美惠接過咖啡,有點不好意思地說,謝謝你,我不懂咖啡,你不要笑我。阿哲笑了笑,難得話多了一點,不懂才好,不懂的人喝起來才最準。林美惠聽完,真的低頭喝了一口,咖啡的苦味後面跟著一點果香,她雖然說不出是什麼味道,卻覺得跟女兒的湯很配。

那天晚上,林美惠待到一點多才走。秦知微幫她叫了計程車,陪她走到巷口,兩人在便利商店的燈箱下聊了一會兒。林美惠看著這個總是穿得幹練、說話卻很客氣的女孩,忽然說了一句,知微,謝謝妳。謝謝妳讓溫予敢開白天的便當,也謝謝妳讓她敢讓我來。秦知微有點驚訝,隨即笑著說,阿姨,是溫予自己很努力,我只是幫她把報表做得好看一點。林美惠搖搖頭,從保溫袋裡又拿出一小包自己醃的蘿蔔遞給她,這個給妳,溫予從小就挑嘴,妳多盯著她吃一點,不要只會喝湯。秦知微雙手接過,輕聲說好,我會的。計程車來的時候,林美惠上車前又回頭看了一眼二樓那盞暖黃的燈籠,燈光在夜風裡晃了一下,她的眼神比來時柔軟了許多。

送走母親後,店裡的氣氛回到平常的熱鬧。林溫予把母親喝過的碗仔細洗乾淨,放在最上層的架子上,沒有跟其他碗混在一起。秦知微回到她最靠近廚房的位置,開始幫忙收客人的空碗,林溫予會在她遞碗的時候,順手把一塊剛煎好的玉子燒塞到她嘴裡,說是試吃,其實是怕她忙到沒吃東西。客人們看著這兩個人在吧檯內外的默契,有時候會相視一笑,調酒師甚至在留言本上畫了兩個小人,一個圍圍裙,一個穿襯衫,中間畫了一碗湯,旁邊寫著今晚的湯很甜。秦知微看到那一頁,臉有點紅,卻沒有撕掉。

凌晨三點半,客人慢慢散去,阿哲把最後一杯咖啡沖完,把唱片收起來,對林溫予說了一句,今晚的燈很穩,就背著他的唱片袋離開了。他的話永遠很少,但每一次都剛好落在需要的地方。林溫予把鐵門拉下一半,工作燈的光漏到巷子裡,吧檯上只剩下她跟秦知微兩個人。這個時間是她們最喜歡的時間,沒有客套的服務與被服務,只有流理台的水聲與冰箱的低鳴。

林溫予把火重新打開,為秦知微煮宵夜。這是她們一個月來養成的習慣,打烊後專屬的宵夜。鍋裡的高湯是傍晚就熬好的,裡面有柴魚、昆布與一點雞骨的香氣,她把味噌用濾網慢慢化開,動作很慢,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秦知微坐在吧檯前,看著她的背影,忽然說,溫予,我今天在公司把那份便當的報表交給主管了,他說如果我願意,可以考慮讓我帶一個小團隊,做跟在地店家合作的專案。林溫予沒有回頭,只問,那妳想帶嗎。秦知微想了一下,說,我還沒決定,但我想跟妳一起決定。以前我最怕做選擇,現在覺得有妳在,選哪一個好像都可以。

林溫予把湯盛好,端到秦知微面前。這碗湯跟給客人的不一樣,裡面多加了一顆她失敗了三次才做成功的柚子胡椒雞肉丸子,丸子外層煎得有點焦香,裡面卻很嫩,湯頭裡還加了一點秦知微喜歡的柚子皮屑。她把碗放在中間,遞給秦知微一雙筷子與一支湯匙,自己也拿了一份,兩人分享同一碗湯。蒸氣在兩人之間氤氳開來,窗外的台北夜景只剩遠方大樓的幾點燈,店內的黑膠已經停了,只剩下湯匙碰到碗緣的輕輕聲音。

吃吃看,會不會太鹹。林溫予說,語氣裡有點緊張,像第一次煮湯給母親喝的時候一樣。秦知微先喝了一口湯,眼淚差點掉下來,不是因為難過,是因為這碗湯的味道跟一個月前那個凌晨四點的味噌湯一模一樣,卻又多了一點什麼。她夾起那顆雞肉丸子,分成兩半,一半放進林溫予的湯匙裡,一半自己吃掉。很好吃,真的很好吃,比任何一次都好吃。秦知微的聲音有點啞,卻很亮,溫予,我們以後是不是每天都可以這樣一起喝湯。

林溫予看著她把丸子吃掉的樣子,笑了。那個笑裡沒有毒舌,只有被愛的安心感。她把吧檯上的牛皮留言本翻到最新的一頁,這本留言本已經是第三本了,前兩本被陳蘊喬拿去掃描存檔,放在選物店的櫥窗裡。這一頁是空白的,林溫予拿起筆,在第一行寫下了一句話,字跡有點抖,卻很用力。秦知微湊過去看,看到那行字寫著,從今以後,每一個深夜都有人為妳留燈。林溫予把筆遞給秦知微,秦知微接過,在下一行補了一句,也為妳留一碗湯,永遠不會涼。兩人的字並排在一起,一個娟秀,一個俐落,像她們並肩坐在吧檯前的樣子。

寫完後,林溫予把留言本輕輕闔上,沒有立刻收起來,而是放在吧檯最顯眼的地方,讓下一個推門進來的夜行者也能看見。她把那碗分享的湯往秦知微那邊推了一點,說,快點喝完,喝完我們把燈關了,一起走回家。秦知微點頭,兩人頭靠著頭,把那碗湯一口一口喝完。鐵門外的巷子很安靜,只有便利商店的燈箱還亮著,暖黃燈籠的光從二樓漏下來,在赤峰街的石板路上投出一小塊溫暖的圓。屬於她們的深夜,才正要開始,而那盞燈,會一直亮著。

讀者留言

打賞作者

喜歡這部作品嗎?用點數給 捕鯨雲 一點鼓勵。 打賞使用你帳號中的點數,10~5,000 點任你選。
🌸
鮮花
10 ⚡
咖啡
50 ⚡
🍰
蛋糕
100 ⚡
🚀
火箭
500 ⚡
💎
鑽石
1,000 ⚡
👑
皇冠
5,000 ⚡

角色圖鑑

9 位角色
林溫予
林溫予 主角

外柔內剛,嘴上毒舌不饒人實則極度細膩體貼,習慣照顧他人而忽略自己,不擅示弱,總用一碗熱湯與輕描淡寫的關心代替直白的愛語。

0
秦知微
秦知微 女主

外表果決幹練、言詞犀利愛鬥嘴,實則有嚴重選擇障礙與冒牌者焦慮,害怕做錯決定,用毒舌掩飾不安,內心渴望被堅定地選擇與溫柔接

0
陳蘊喬
陳蘊喬 夥伴

樂觀仗義、溫暖雞婆,是赤峰街的人際情報站,說話直率卻善解人意,總能敏銳察覺朋友情緒,擅長牽線與打氣,是最可靠的傾聽者與助

0
周勁揚
周勁揚 反派

信奉狼性管理與績效導向,表面扁平化實則高壓控管,慣用情緒勒索與模糊的加班潛規則,對女性主管更為苛刻,要求絕對服從與隨時待

0
廖妍伶
廖妍伶 反派

好勝心極強、信奉適者生存,表面客氣有禮實則擅長職場競爭與成果收割,習慣比較與貶低他人來確立自我價值,對秦知微既嫉妒又處處

0
林美惠
林美惠 反派

傳統務實、刀子嘴豆腐心,極度重視穩定與世俗眼光,習慣以關心為名的干涉與嘮叨,不理解女兒為何放棄穩定工作去開深夜小店,對親

0
方芷寧
方芷寧 反派

浪漫理想卻優柔寡斷,嚮往自由與遠方而害怕承諾,習慣逃避衝突與現實壓力,用溫柔包裝疏離,離開後仍以雲淡風輕的姿態影響他人。

0
張泰和
張泰和 反派

現實至上、唯利是圖,信奉都市更新與租金最大化,對人情與小店的價值毫無共鳴,說話直接甚至刻薄,認為深夜食堂不賺錢就該讓位給

0
阿哲
阿哲 導師

寡言而通透,不主動介入他人課題,卻總在關鍵時刻遞上一句點醒人的話,相信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時區與節奏,尊重孤獨也珍視陪伴的分

0

點「聊聊」可以直接跟角色對話 —— 他只知道你目前讀到的進度,不會爆雷。

準備就緒 — 點「播放」開始,或點任一段落從該處朗讀
語速 1.0 音調 1.0 音量 100%
可鎖屏控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