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極光熄滅的那一天
黎明星城從來沒有這麼安靜過。
星環塔頂端的光環像是被人硬生生按下了暫停鍵,原本二十四小時流轉不休的藍白色能源光流,此刻全部逆向坍縮,在夜空正中央撕開了一道橫貫天際的裂口。那不是雲,也不是極光,是星源因子濃度過高而具現化的天空裂縫,裡面翻滾著像碎玻璃一樣的光屑,每一片都映著整座城市的倒影。警報聲早就啞了,英雄總部的廣播在重複第三次「請市民依指示避難,重複,請市民依指示避難」之後,就只剩下滋滋的雜訊。
艾琳·沃克懸浮在裂縫正下方。
她的淡金色馬尾已經完全散開,髮絲因為失重而漂浮在身側,蔚藍的眼瞳裡倒映著整片崩解的天空。聯盟制服的外套早就破爛得看不出原本的剪裁,袖口還殘留著焦痕。七年了,她是星輝聯盟唯一的破曉級,是那個只要出現在轉播畫面裡,彈幕就會刷滿「隊長今天也帥到讓人想嫁」的極光。可是現在,沒有轉播,沒有粉絲,沒有經紀人舉著提示板要她記得念贊助商口號,只有風聲穿過耳膜的尖銳呼嘯。
「星源裂縫封印程序,最終階段。」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頭盔通訊頻道裡響起,明明已經沙啞到快要聽不見,卻還是習慣性地把尾音揚起來,像每一次在鏡頭前喊出招式名稱那樣。「收到!極光,出動!」
這是壞習慣,諾亞之前老是吐槽她,說妳以為喊大聲一點,重力就會比較聽話嗎。艾琳那時候還會回嘴說儀式感很重要,英雄沒有口號跟超商沒有集點貼紙有什麼兩樣。現在想起來有點好笑,也有点想哭。
她把雙手高舉過頭頂。
破曉級的能力發動從來不需要醞釀,光與重力在她的掌心本來就像呼吸一樣自然。可是這一秒,她感覺到胸口深處那顆從二十年前隕石墜落後就寄宿在她體內的因子核心,正在發燙、震顫,然後像被擰乾的毛巾一樣,一點一點被榨乾。光從她的指尖噴湧而出,不再是平常那種柔和的、可以拿來幫隊友打光或是幫甜點拉花的光,而是近乎白熱的洪流。重力場以她為圓心向外扭曲,整座星環塔的鋼骨結構發出不堪負荷的呻吟,遠方舊城區的招牌、黑膠唱片行門口的腳踏車、甚至是便利商店門口那台平常只會安靜賣飲料的自動販賣機,全都被無形的力量拉得懸浮起來。
她把全部的光,都推向了裂縫。
那一瞬間,黎明星城的每個人都看見了白晝。午夜十二點的天空亮如正午,星環塔的光環被染成純粹的金色,裂縫像被一雙看不見的手硬生生縫合,發出類似玻璃癒合時的清脆聲響。艾琳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從自己身體裡斷掉了。不是骨頭,也不是肌肉,是更深層的連結。像是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突然搬家,從此不再回訊息的那種空洞。
光芒散去之後,她開始下墜。
沒有懸浮,沒有緩衝,她就那樣直直地從三百公尺的高空掉下來,穿過自己剛剛製造出來的光塵,像一顆熄滅的流星。風灌進她的嘴裡,她居然還有餘裕想,原來不靠能力往下掉是這種感覺,難怪諾亞老說自由落體是人類最誠實的運動,因為地心引力從來不跟你談條件。
她沒有摔死。聯盟的緩衝網接住了她,或者說,是凱特那幾個星輝級的新人慌忙張開的聯合護盾接住了她。等艾琳再睜開眼的時候,已經是在星輝聯盟附設醫院的病房裡,點滴架上的藥水一滴一滴往下掉,天花板的日光燈管嗡嗡作響。
醫師拿著檢測板,臉上的表情比公布學測成績還要凝重。
「沃克隊長,妳的星源因子反應……幾乎偵測不到。」醫師把數據圖推到她面前,上面原本應該是燦爛光譜的曲線,現在只剩下一條平得像心電圖停止跳動的直線,偶爾在最底端顫一下,像接觸不良的燈泡。「用比較好懂的說法,妳現在的等級大概是……比微光級還要再微光一點。我們這邊的說法是,休眠。因子還在,但睡死了,什麼時候會醒,不知道,會不會醒,也不知道。」
艾琳盯著那條直線,很久沒有說話。她伸出手指,試著像過去七年那樣,召喚一點光。過去只要她動念,指尖就會聚起一小團柔和的光球,可以用來照明,也可以拿來捉弄諾亞。現在,她憋了半天,臉都憋紅了,指尖才勉強冒出一點點像是螢火蟲屁股那種亮度的光,閃了兩下就沒了。
病房門口擠滿了人。星輝聯盟的公關、經紀公司的高層、還有那個每次都舉著「極光隊長請跟我結婚」手幅的粉絲後援會會長。大家都在等她醒來,等她說一句「我沒事,黎明星城還有我」,然後明天就可以繼續上直播、接業配、在聯名飲料杯上簽名。
艾琳把被子拉起來,蓋住自己的臉。
「對不起,我今天有點累,想請假。」她悶在被子裡說,聲音小得連自己都快聽不見。
三天後,星輝聯盟召開記者會,宣布極光隊長因傷無限期休養。網路上的影片剪輯立刻洗版,有人剪她七年來每一次帥氣的出場,有人開始分析她最後那道光是不是違反了能量守恆,還有人在論壇發起投票,猜她是不是偷偷跑去結婚生子了。艾琳把終端機的通知全部關掉,把那件破爛的聯盟夾克塞進行李箱最底層,只留下一件洗到發白的連帽外套。她沒有回宿舍,也沒有回訓練中心,她拖著行李箱,搭了一班會在每一站都停靠的普通區間車,一路晃到英雄總部後面的第三條巷子。
那裡有一家叫午後星塵的咖啡廳。
會知道這個地方,是因為以前出任務回來,總會看到奧斯卡·莫爾在後門口搬咖啡豆。奧斯卡是初代星輝聯盟的隊長,二十年前的極光級大地壁壘,現在退休了,整天圍著一條深咖啡色的圍裙,在巷子裡煮咖啡。聯盟裡的年輕人都叫他老爹,傳說他立下了一個不成文的規定,叫後巷庇護所法則──不管你是英雄還是反派,只要進了這家店,就不准動手,只能用嘴巴吵架。因為他說,咖啡涼了就不好喝了,打架會讓奶泡消掉。
艾琳站在門口的時候,午後星塵的木頭招牌正被午後的陽光曬得發燙。推開門,風鈴叮咚一聲,混雜著咖啡豆研磨的香氣、黑膠唱片低沉的沙沙聲,還有奶泡機蒸氣的嘶嘶聲,一起撲到臉上。店裡沒有客人,只有一個微胖的、留著花白短鬍子的老先生站在吧檯後面,正在用一塊白布擦拭咖啡杯。
奧斯卡·莫爾抬起頭,看到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後就笑了。他的眼睛彎起來,眼角的笑紋擠在一起。
「哎呀,這不是我們最準時的隊長嗎?」他把杯子放下,語氣像是看到鄰居家翹課的高中生。「怎麼,迷路了?總部在前兩條巷子,妳走過頭了。」
艾琳把行李箱的拉桿握得死緊,手心全是汗。她明明在路上背好了台詞,說什麼「您好,我是來應徵時薪人員的,我什麼都會,肯學,耐操」,結果一對上奧斯卡的視線,鼻頭就酸了起來。
「奧斯卡先生……我想找工作。」她把頭低得很低,聲音有點抖。「我現在……什麼能力都沒有了,可是我會很努力,我可以洗杯子、擦桌子、學打奶泡,我會準時打卡,不會遲到。」
奧斯卡沒有立刻回答。他繞出吧檯,走到她面前,沒有看她的行李箱,也沒有問她為什麼不待在聯盟的高級病房裡吹冷氣,反而跑來巷子裡找時薪三百塊的工作。他只是伸手,把她因為緊張而揪在一起的圍巾稍微拉鬆了一點。
「妹妹,妳那個喊口號的習慣還沒改掉啊。」他輕聲說。「緊張的時候就喊『極光出動』,我耳朵都快長繭了。」
艾琳猛地抬起頭,眼睛有點紅。
「我沒有……」
「有,妳剛剛在門口,小小聲喊了一次,我聽到了。」奧斯卡轉身走回吧檯,從圍裙口袋裡掏出一條備用的、顏色有點褪色的咖啡色圍裙,丟給她。「先說好,我這裡不收英雄,也不收偶像,只收願意好好把咖啡煮好的店員。時薪兩百八,排班要配合滿月潮汐,因為那幾天客人比較少,但機器比較會發瘋。勞健保有,加班有加班費,打破杯子要自己賠。」
他把蒸氣奶泡壺塞進她手裡,壺身還溫溫的。
「來,先學打奶泡。手要穩,氣要足,心要靜。妳以前操控重力那麼穩,沒道理連這都做不好。」
艾琳手忙腳亂地接住壺子,差點把裡面的牛奶灑出來。她學著奧斯卡的動作,把蒸氣管插進牛奶裡,機器發出尖銳的嘶嘶聲,牛奶開始旋轉、起泡。可是她的手太用力,壺子一直抖,奶泡一下子打得太粗,一下子又消掉,急得她額頭都冒汗了。
「放輕鬆,妳是在打奶泡,不是在封印裂縫。」奧斯卡在旁邊看著,嘴上嫌棄,手卻很自然地覆上她的手背,幫她調整角度。「喏,這樣,聽聲音。嘶──是細的,呼嚕呼嚕就是粗的。對,就這樣。」
蒸氣的熱度透過鋼壺傳到指尖,艾琳忽然感覺到指尖那點可憐的、休眠的光因子,像是被熱度喚醒了一點點。她下意識地集中精神,結果那點微光不受控制地從指尖漏了出來,沿著奶泡的表面蜿蜒開來,讓整壺奶泡像是摻了細碎的金粉,微微發亮。
「哇。」奧斯卡挑眉。「不錯嘛,還能兼職當氣氛燈。」
艾琳嚇得趕緊縮手,光馬上就滅了。她有點尷尬,又有點難過地看著那壺恢復正常的奶泡。以前她的光可以照亮半座城市,現在卻只能讓一壺牛奶看起來比較貴。
「對不起……我是不是很沒用。」她小聲說,聲音混在唱片的雜音裡,輕得快要聽不見。「我以前……大家說我是最強的,說有我在,黎明星城就不用怕。可是現在,我連奶泡都打不好。我好像……已經沒有被需要的地方了。」
這句話她藏了好幾天,從病房藏到記者會,再藏到區間車上。現在在這間沒有鎂光燈、只有咖啡香的巷子小店裡,終於漏了出來。眼淚很不爭氣地掉下來,砸在不鏽鋼的奶泡壺上,發出很輕的滴答聲。
奧斯卡沒有遞衛生紙,也沒有說什麼加油這種空泛的話。他只是把那壺失敗的奶泡倒掉,重新倒了一壺冰牛奶,再次塞回她手裡。
「再來一次。」他說。「哭也可以打,邊哭邊打,說不定奶泡會比較綿密。我年輕的時候,第一次用大地壁壘,結果只召喚出一塊跟便當盒一樣大的石頭,還被隊友笑說可以拿去當板凳。誰不是從丟臉開始的。」
他靠在吧檯邊,看著窗外巷子裡的塗鴉,語氣慢慢變得柔和。
「艾琳,英雄不是用等級算的。星輝聯盟喜歡把人分什麼微光、星輝、極光,講得好像沒有破曉級就不能救人一樣。可是妳記不記得,妳第一次救的人是誰?不是用光,也不是用重力,是颱風天,妳把自己的外套借給路邊淋雨的小女孩。」
艾琳愣住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她自己都快忘了。那時候她還不是隊長,只是一個剛覺醒因子,連制服都穿不整齊的新人。
「那個小女孩現在應該也在打工吧,說不定也在某家咖啡廳打奶泡。」奧斯卡把剛剛打好的、綿密細緻的奶泡倒進濃縮咖啡裡,輕輕一晃,就拉出了一片簡單的葉子。「喏,妳看。普通的牛奶,普通的咖啡,加在一起,有人就覺得是幸福。這不需要破曉級,只需要準時上班,還有,別把客人的糖包放錯。」
他把那杯拿鐵推到艾琳面前。杯子裡的葉子拉花穩穩地浮在表面,沒有因為她的光而發亮,就是一杯很普通的、很溫暖的拿鐵。
艾琳捧起杯子,熱度從掌心一直暖到胸口。她試著又打了一次奶泡,這次手沒有那麼抖了。蒸氣嘶嘶作響,牛奶旋轉,她盯著壺子裡的漩渦,忽然覺得,這個聲音比警報聲好聽多了。
窗外的星環塔依舊亮著,但不再刺眼。巷子裡有計程車按喇叭的聲音,有學生在塗鴉牆前拍照的笑聲,還有捷運遠遠駛過的震動。世界沒有因為少了一個破曉級就停止轉動,這讓她有點失落,卻也有一種說不出的安心。
她把打好的奶泡倒進咖啡裡,雖然拉花歪歪扭扭,像一朵被風吹歪的雲,但好歹沒有灑出來。
「奧斯卡先生,那個……我明天可以幾點來打卡?」她捧著杯子,眼睛還紅紅的,卻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可靠一點。
奧斯卡看了看牆上的排班表,用麥克筆在上面寫下她的名字。
「九點,別遲到。遲到要請全店喝咖啡。」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還有,在這裡,不用喊出動,喊『歡迎光臨』就可以了。」
艾琳忍不住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又掉了一顆下來,掉進咖啡裡,暈開一個小小的漣漪。她趕緊用袖子擦掉,假裝沒事地大聲說:「收到!歡迎光臨!」
奧斯卡被她逗得哈哈大笑,吧檯上的黑膠唱片剛好播到副歌,風鈴又叮咚一聲。午後星塵的燈光暖黃而穩定,完全沒有察覺到,巷子口的陰影裡,有一雙酒紅色的眼睛,已經安靜地注視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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