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第一章:論文猝死與漏風古堡的面試
凌晨三點十七分,國立台灣大學文學院的研究室還亮著一盞慘白的日光燈。
林以晴把臉埋在臂彎裡,筆記型電腦的螢幕還停在Word檔案的最後一行——「結論:清代台灣港口貿易之再考察……」旁邊散著七本借來的檔案彙編,紅筆註記一路畫到頁緣之外,桌角還排著三杯空掉的手搖飲塑膠杯,杯底的珍珠已經乾硬成化石。冷氣嗡嗡作響,她覺得胸口有點悶,像是有人把圖書館那座沉重的書架直接壓在肋骨上。
「等一下……這個悶痛不太對勁……」她勉強抬起頭,想去拿桌上的水杯,指尖卻麻得不聽使喚。視線開始發黑,耳邊的研究室冷氣聲被拉長成詭異的嗡鳴。最後一個念頭竟然非常不浪漫,也非常林以晴:「靠,我的論文還沒備份到雲端啊!教授會殺了我……不對,我好像要先被自己操死了……」
下一秒,心電圖般的劇痛竄過胸口,眼前一黑。
再睜開眼時,她先聞到的是霉味。
不是研究室那種舊紙張混著冷氣濾網的霉味,而是更原始、更潮濕的,石頭縫裡滲了百年雨水的霉味。身下不是人體工學椅,而是一張嘎吱作響的木板床,床單粗得像砂紙,薄被硬邦邦,還有一股淡淡的羊騷味。頭頂的天花板低得壓抑,木樑裸露,窗戶是一扇小小的氣窗,外頭是灰濛濛的天光,雨點正敲在玻璃上,發出細碎的嗒嗒聲。
林以晴猛地坐起來,差點撞到床頭的橫樑。她低頭一看,自己的手變得更小了,袖口露出一截洗到發黃的棉布衣袖。她衝到房間角落那面裂了一角的鏡子前,鏡子裡的臉讓她倒抽一口氣——還是那張圓圓的台灣少女臉,黑色長直髮被隨意綁成低馬尾,眼睛圓潤靈動,只是臉色蒼白得像三天沒睡,而且身上穿的根本不是她的帽T與牛仔褲,而是一件不合身的深褐色長裙,裙襬沾滿泥點,腳下還蹬著一雙磨破皮的短靴。
「等等,這什麼Cosplay現場?」她掐了自己一下,會痛。「我不是猝死了嗎?這裡是哪?租屋處漏水也不是這樣漏的吧?」
桌上放著一張被雨水暈開的紙條,還有一份皺巴巴的《約克郡公報》。她抓起來一看,報紙頭版印著斗大的英文與日期——12th November, 1885。紙條則是用歪斜的英文寫著:「林小姐,房租已欠三週,若週五前未繳清,請離開。另,艾許福德古堡徵家庭教師,週薪八先令,意者逕洽。」
林以晴的歷史系雷達瞬間嗶嗶作響。1885年,約克郡,維多利亞時代晚期,家庭教師……這幾個關鍵字在她腦中自動串成一行跑馬燈。她前一晚才在論文裡寫過維多利亞時代女性就業的困境,女教師是少數被視為體面的工作,但其實就是「落魄淑女收容所」。
「所以我穿越了?從台灣歷史所研究生,穿越成1885年約克郡的貧窮亞裔留學生?這轉職也太硬了吧,連新手村都沒有,直接丟到荒原求生模式?」她抱著頭蹲下,內心小劇場以每秒一百個吐槽的速度狂奔。「而且八先令週薪是多少?換算成珍奶大概幾杯?夠我買一杯去冰微糖嗎?」
飢餓感在此時非常不合時宜地咕嚕了一聲。她摸摸扁平的肚子,又看看鏡子裡那張茫然的臉,最後把心一橫,將那張徵人紙條折好塞進裙子口袋。「算了,先活下去再說。至少家庭教師聽起來比去當紡織廠女工好,搞不好還包吃包住。艾許福德古堡……聽起來就很像那種會漏風、會鬧鬼、但至少有壁爐的地方。」
約克郡的荒原比她想像中還要荒涼。
從鎮上走到艾許福德古堡,林以晴走了快兩個小時。雨已經停了,但天空依舊是鉛灰色的,風從荒原那頭毫無阻擋地掃過來,捲起枯黃的草浪。綿延的石牆像是巨人的肋骨,一路延伸到看不見的遠方,偶爾有幾隻看起來比她還厭世的綿羊抬頭看她一眼,然後繼續低頭吃草。道路是泥濘的馬車轍,布鞋——不,現在是破短靴——每走一步就陷下去半寸。
當古堡的輪廓終於出現在石牆盡頭時,林以晴忍不住停下腳步,發出一聲混合著敬畏與傻眼的感嘆。
那確實是一座古堡,但跟她在明信片上看過的溫莎城堡完全是兩個物種。灰色的石牆被常春藤半掩著,塔樓的窗戶有一半用木板封死,正門的橡木大門看起來至少有兩百年沒上過油,風一吹,門縫就發出嗚嗚的低鳴,像有人在裡面吹直笛吹到走音。整座建築物給人的感覺就是——會呼吸,但呼吸不太順暢,隨時會氣喘發作。
「哇,這就是傳說中『會呼吸的古堡』嗎?呼吸聲也太大聲了吧,根本是鼻塞等級。」她小聲吐槽,又趕緊把裙襬拉好,深呼吸,提起那只借來的、掉漆的手提包,鼓起勇氣去拉門邊那條生鏽的門鈴繩。
鈴聲在空曠的門廳裡迴盪了很久,才有腳步聲噠噠地跑來。門被用力拉開一條縫,探出一張圓圓的、沾著麵粉的臉。
來開門的少女看起來只有十七歲,紅褐色的短捲髮翹得亂七八糟,圓臉上有些雀斑,穿著一件明顯過大的女僕圍裙,圍裙口袋鼓鼓的,還露出一角像是司康的東西。她一看到林以晴,眼睛瞬間瞪大,嘴裡還含著食物,含糊不清地說:「妳……妳就是來應徵家教的那個……亞洲小姐?」
「呃,是的,我是林以晴……請問這裡是艾許福德古堡嗎?」林以晴努力端出最有禮貌的笑容,但對方的視線一直停留在她的黑頭髮與眼睛上,充滿毫不掩飾的好奇。
少女用力把嘴裡的東西吞下去,噎了一下才拍拍胸口,自我介紹道:「我是瑪莎·韋伯!這裡的女僕!快進來快進來,外面風大!」她一把抓住林以晴的手腕,力氣大得驚人,直接把她拽進門廳,一邊還不忘從口袋裡掏出半塊司康塞進嘴裡。「妳本人比鎮上的人說的還要嬌小耶!他們說會有個黑頭髮黑眼睛的留學生來應徵,我還以為會是很兇的人,結果妳看起來比我還像學生!」
林以晴被她一路拖著穿過長廊,這才發現這座古堡的內部比外觀還要精彩。長廊兩側掛著歷代艾許福德家族的肖像,畫中人的眼神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哀怨。牆角的壁爐裡堆著木柴,卻一點火星也沒有,只有冷冷的灰燼。頭頂的水管每隔幾秒就發出咕嚕咕嚕的怪聲,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游泳。風從窗框的縫隙灌進來,吹得走廊上的燭火搖搖欲墜。
「那個……瑪莎,壁爐是壞掉了嗎?」林以晴搓著手臂,小聲問。
瑪莎頭也不回地回答,嘴裡又塞了一口司康:「不是壞掉,是亞瑟爺爺說要節省燃料,女爵大人規定一天只能生一次火!而且那個壁爐真的很難點,我昨天點了半小時還是一直冒煙,結果被亞瑟爺爺罵說我在做狼煙!」
「狼煙……」林以晴差點笑出來,但隨即又被冷得打了個哆嗦。這哪是古堡,根本是大型冷藏庫。
瑪莎把她帶到一扇厚重的木門前,門後傳來輕輕的瓷器碰撞聲。瑪莎先是偷偷把嘴裡的司康屑拍掉,然後用一種突然變得恭敬、卻又藏不住八卦興奮的語氣敲門:「女爵大人,應徵家庭教師的林小姐來了。」
「請進。」門內傳來一個聲音。
那聲音不高,卻像大提琴的低音,清晰、冷靜,帶著貴族特有的、字字都像用尺量過的腔調。瑪莎推開門,對林以晴擠眉弄眼了一下,就踮著腳尖溜到牆邊站好,假裝自己是一座會偷吃的雕像。
房間是古堡裡少數看起來還維持著體面的地方,應該是小型的會客室兼書房。一整面牆都是書架,書籍多到快要溢出來,但每一本都積了薄薄的灰塵。窗邊有一組天鵝絨沙發,顏色已經洗到發白。壁爐同樣沒有生火,但至少桌上放著一套完整的下午茶具,銀壺、骨瓷杯,還有一小碟方糖。
而坐在沙發上的女人,讓林以晴瞬間忘記了寒冷。
艾琳娜·艾許福德比任何肖像畫都要美。鉑金色的長捲髮被挽成優雅的髮髻,幾縷髮絲垂在頸側,冰藍色的眼眸在灰暗的室內像兩塊剔透的玻璃。她穿著一件深墨綠色的絲絨長禮服,剪裁依舊高貴,但袖口與裙襬都已經磨得發白,領口的蕾絲甚至有細微的脫線。她坐得筆直,雙手交疊放在膝上,指節因寒冷而微微泛白,卻依然維持著無可挑剔的姿態。那種美是帶著距離感的,像荒原上獨自盛開的霜花,美得讓人不敢大聲呼吸。
但林以晴的歷史系觀察力立刻捕捉到細節——這位女爵大人,窮得非常具體。茶壺裡的紅茶顏色淡得像洗過第二次的茶包,方糖碟裡只剩下三顆糖,沙發的扶手處有反覆縫補的痕跡。這座古堡的優雅,已經是靠著最後一點體面在硬撐。
艾琳娜抬起眼,目光落在林以晴身上,從她的黑髮、眼睛,一路掃到她那雙明顯與長裙不搭的、偷偷露出一角的布鞋,眼神平靜無波,卻讓林以晴莫名有種被期末口試的感覺。
「林以晴小姐?」艾琳娜開口,語調優雅而疏離,「我是艾琳娜·艾許福德。感謝妳在這樣的雨季前來應徵。請坐。」
林以晴手忙腳亂地提起裙襬,學著在電影裡看過的樣子行了個不太標準的屈膝禮,結果差點踩到自己的裙襬跌倒。她趕緊坐到對面的沙發上,雙手緊張地絞著手提包的帶子。
瑪莎很有眼色地立刻上前,為兩人倒茶。紅茶倒進骨瓷杯裡,熱氣裊裊升起,卻淡得幾乎能看見杯底的花紋。艾琳娜端起自己的杯子,姿態完美得像教科書,小指微微翹起,輕啜一口,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卻什麼也沒說。
林以晴也端起杯子。她本來就對英式紅茶沒什麼抵抗力,更何況這杯看起來就很「清淡」。她喝了一口,苦澀味立刻在舌尖蔓延開來,沒有糖,沒有奶,就是單純的、被水稀釋過的苦味。她差點當場皺成包子臉,但想到對面是未來的雇主,硬是把那口茶吞了下去。
為了緩解尷尬,她腦子一熱,脫口而出:「那個……請問有珍奶嗎?」
空氣瞬間凝固。連水管的咕嚕聲都停了一秒。
瑪莎倒茶的動作僵在半空,眼睛瞪得像銅鈴。艾琳娜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冰藍色的眼眸緩緩抬起,落在林以晴臉上,唇角勾起一個極淡、極優雅,卻帶著一點毒性的微笑。
「珍奶?」艾琳娜的聲音輕柔得像在討論天氣,「恕我孤陋寡聞,林小姐。這是東方的某種……藥材嗎?還是妳對本堡的紅茶有什麼指教?」
林以晴恨不得把自己的舌頭咬掉。「不是不是!我是說……呃,珍珠奶茶!就是……就是把茶加上牛奶和粉圓的那種飲料!在我們那邊……很受歡迎的!」她越解釋越覺得自己在胡說八道,臉頰迅速燒起來,「對不起,我的意思是,這個紅茶……很特別,很有……很有荒原的風味!」
艾琳娜放下茶杯,瓷器與托盤碰撞出清脆的一聲。她身體微微前傾,眼神多了幾分審視的銳利:「林小姐,我必須提醒妳,艾許福德古堡聘請的是家庭教師,職責是教導禮儀、文學與基本的法語會話,而非……發明新的飲品。妳的推薦信上寫著妳曾在約克聖希妲學院就讀,請問妳的拉丁文與鋼琴程度如何?」
這就是面試了。林以晴立刻把背脊挺直,雖然她的拉丁文只會「Carpe diem」,鋼琴只會彈小星星,但氣勢不能輸。「我的拉丁文……略懂!鋼琴……可以教初學者!我最擅長的是歷史與邏輯分析,還有……還有把很難的東西講得很簡單!比如說,我可以把複雜的貴族禮儀翻譯成……呃,更好懂的版本!」
「翻譯?」艾琳娜挑眉,「例如?」
林以晴的吐槽魂在緊張到極點時反而被點燃了,她看著桌上那壺淡如水的紅茶與三顆孤伶伶的方糖,福至心靈地說:「例如,下午茶就像是……貴婦版的手搖飲品鑑會!大家聚在一起,比較誰的杯子比較美、誰的方糖放得比較優雅,其實跟我們那邊排隊買限量珍奶是一樣的道理,都是在比誰比較懂喝!」
瑪莎在牆角發出一聲沒憋住的噗嗤,隨即被艾琳娜一個淡淡的眼神掃過去,立刻把頭埋得低低的,肩膀卻還在一抖一抖。
艾琳娜盯著林以晴看了幾秒,那張高冷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就在林以晴以為自己要被當場請出去時,艾琳娜卻忽然拿起銀夾,夾起一顆方糖,丟進自己的紅茶裡,然後用銀匙緩緩攪拌,發出細細的叮噹聲。
「手搖飲品鑑會……」她低聲重複了一次,語氣聽不出喜怒,「倒是個新鮮的比喻。林小姐,看來妳的想像力比妳的推薦信上寫的還要豐富。」她抬起頭,冰藍色的眸子裡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光,「那麼,最後一個問題。妳認為,一位合格的家庭教師,最重要的特質是什麼?」
林以晴想起自己在台灣當家教打工時,家長最常說的話,毫不猶豫地回答:「是讓學生覺得學習是有趣的!而不是只會背誦規則!」
艾琳娜輕輕點頭,似乎對這個答案還算滿意。她放下茶匙,雙手交疊,終於露出今天第一個稱得上是完整的、卻帶著一點落魄自嘲的笑容:「很好。那麼,林小姐,恭喜妳通過初步面談。」
林以晴眼睛一亮:「真的嗎?那我什麼時候可以開始上課?學生在哪裡?是府上的小姐還是少爺?我需要準備什麼教材嗎?」
艾琳娜看著她那副迫不及待、彷彿已經拿到週薪八先令的興奮模樣,眼中的笑意加深,卻多了一絲狡黠。她優雅地站起身,身形高䠷,居高臨下地看著嬌小的林以晴,緩緩說道:
「林小姐,妳誤會了。本堡沒有其他小姐或少爺。由於家父早逝,家母亦已離世,古堡中並無適齡的孩童需要啟蒙。」
她頓了頓,在林以晴逐漸僵住的表情中,清晰而緩慢地補上最後一句話,每一個字都像下午茶裡的方糖,精準地投入平靜的水面,激起漣漪。
「妳唯一的學生,就是我。艾琳娜·艾許福德,二十八歲,至今仍需學習如何——在負債累累的情況下,優雅地維持一個女爵的體面。妳,願意教我嗎,林老師?」
林以晴的下巴差點掉到那杯淡如水的紅茶裡。牆角的瑪莎已經完全放棄偽裝,張大嘴巴看著這場突如其來的師生關係大逆轉。而窗外的風,恰在此時猛地灌進來,吹得壁爐裡的灰燼打了個旋,發出嗚咽般的聲響,為這場荒謬的面試,補上了最詭譎的背景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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