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小說館 正在閱讀

女爵大人,妳的紅茶又忘了加糖

捕鯨雲 百合甜文/穿越架空/西洋輕喜劇
1 次閱讀 0 催更 全本免費
女爵大人,妳的紅茶又忘了加糖 封面
台灣歷史系研究生林以晴因熬夜趕論文意外猝死,一睜眼竟穿越成1885年英國約克郡的貧窮留學生。為求溫飽,她應徵成為郊外古堡落魄女爵艾琳娜·艾許福德的家庭教師,沒想到唯一的學生就是女爵本人。這位二十八歲優雅迷人卻窮到只剩頭銜的御姐,與滿腦子吐槽與珍奶手搖飲記憶的台灣少女,在壁爐鬥嘴、茶會互坑與深夜書信的曖昧中日漸靠近。然而維多利亞時代森嚴的階級、性別枷鎖與流言蜚語,讓這段禁忌的甜蜜戀曲注定充滿雞飛狗跳的挑戰。

第 1 章 — 第一章:論文猝死與漏風古堡的面試

本章登場

凌晨三點十七分,國立台灣大學文學院的研究室還亮著一盞慘白的日光燈。

林以晴把臉埋在臂彎裡,筆記型電腦的螢幕還停在Word檔案的最後一行——「結論:清代台灣港口貿易之再考察……」旁邊散著七本借來的檔案彙編,紅筆註記一路畫到頁緣之外,桌角還排著三杯空掉的手搖飲塑膠杯,杯底的珍珠已經乾硬成化石。冷氣嗡嗡作響,她覺得胸口有點悶,像是有人把圖書館那座沉重的書架直接壓在肋骨上。

「等一下……這個悶痛不太對勁……」她勉強抬起頭,想去拿桌上的水杯,指尖卻麻得不聽使喚。視線開始發黑,耳邊的研究室冷氣聲被拉長成詭異的嗡鳴。最後一個念頭竟然非常不浪漫,也非常林以晴:「靠,我的論文還沒備份到雲端啊!教授會殺了我……不對,我好像要先被自己操死了……」

下一秒,心電圖般的劇痛竄過胸口,眼前一黑。

再睜開眼時,她先聞到的是霉味。

不是研究室那種舊紙張混著冷氣濾網的霉味,而是更原始、更潮濕的,石頭縫裡滲了百年雨水的霉味。身下不是人體工學椅,而是一張嘎吱作響的木板床,床單粗得像砂紙,薄被硬邦邦,還有一股淡淡的羊騷味。頭頂的天花板低得壓抑,木樑裸露,窗戶是一扇小小的氣窗,外頭是灰濛濛的天光,雨點正敲在玻璃上,發出細碎的嗒嗒聲。

林以晴猛地坐起來,差點撞到床頭的橫樑。她低頭一看,自己的手變得更小了,袖口露出一截洗到發黃的棉布衣袖。她衝到房間角落那面裂了一角的鏡子前,鏡子裡的臉讓她倒抽一口氣——還是那張圓圓的台灣少女臉,黑色長直髮被隨意綁成低馬尾,眼睛圓潤靈動,只是臉色蒼白得像三天沒睡,而且身上穿的根本不是她的帽T與牛仔褲,而是一件不合身的深褐色長裙,裙襬沾滿泥點,腳下還蹬著一雙磨破皮的短靴。

「等等,這什麼Cosplay現場?」她掐了自己一下,會痛。「我不是猝死了嗎?這裡是哪?租屋處漏水也不是這樣漏的吧?」

桌上放著一張被雨水暈開的紙條,還有一份皺巴巴的《約克郡公報》。她抓起來一看,報紙頭版印著斗大的英文與日期——12th November, 1885。紙條則是用歪斜的英文寫著:「林小姐,房租已欠三週,若週五前未繳清,請離開。另,艾許福德古堡徵家庭教師,週薪八先令,意者逕洽。」

林以晴的歷史系雷達瞬間嗶嗶作響。1885年,約克郡,維多利亞時代晚期,家庭教師……這幾個關鍵字在她腦中自動串成一行跑馬燈。她前一晚才在論文裡寫過維多利亞時代女性就業的困境,女教師是少數被視為體面的工作,但其實就是「落魄淑女收容所」。

「所以我穿越了?從台灣歷史所研究生,穿越成1885年約克郡的貧窮亞裔留學生?這轉職也太硬了吧,連新手村都沒有,直接丟到荒原求生模式?」她抱著頭蹲下,內心小劇場以每秒一百個吐槽的速度狂奔。「而且八先令週薪是多少?換算成珍奶大概幾杯?夠我買一杯去冰微糖嗎?」

飢餓感在此時非常不合時宜地咕嚕了一聲。她摸摸扁平的肚子,又看看鏡子裡那張茫然的臉,最後把心一橫,將那張徵人紙條折好塞進裙子口袋。「算了,先活下去再說。至少家庭教師聽起來比去當紡織廠女工好,搞不好還包吃包住。艾許福德古堡……聽起來就很像那種會漏風、會鬧鬼、但至少有壁爐的地方。」

約克郡的荒原比她想像中還要荒涼。

從鎮上走到艾許福德古堡,林以晴走了快兩個小時。雨已經停了,但天空依舊是鉛灰色的,風從荒原那頭毫無阻擋地掃過來,捲起枯黃的草浪。綿延的石牆像是巨人的肋骨,一路延伸到看不見的遠方,偶爾有幾隻看起來比她還厭世的綿羊抬頭看她一眼,然後繼續低頭吃草。道路是泥濘的馬車轍,布鞋——不,現在是破短靴——每走一步就陷下去半寸。

當古堡的輪廓終於出現在石牆盡頭時,林以晴忍不住停下腳步,發出一聲混合著敬畏與傻眼的感嘆。

那確實是一座古堡,但跟她在明信片上看過的溫莎城堡完全是兩個物種。灰色的石牆被常春藤半掩著,塔樓的窗戶有一半用木板封死,正門的橡木大門看起來至少有兩百年沒上過油,風一吹,門縫就發出嗚嗚的低鳴,像有人在裡面吹直笛吹到走音。整座建築物給人的感覺就是——會呼吸,但呼吸不太順暢,隨時會氣喘發作。

「哇,這就是傳說中『會呼吸的古堡』嗎?呼吸聲也太大聲了吧,根本是鼻塞等級。」她小聲吐槽,又趕緊把裙襬拉好,深呼吸,提起那只借來的、掉漆的手提包,鼓起勇氣去拉門邊那條生鏽的門鈴繩。

鈴聲在空曠的門廳裡迴盪了很久,才有腳步聲噠噠地跑來。門被用力拉開一條縫,探出一張圓圓的、沾著麵粉的臉。

來開門的少女看起來只有十七歲,紅褐色的短捲髮翹得亂七八糟,圓臉上有些雀斑,穿著一件明顯過大的女僕圍裙,圍裙口袋鼓鼓的,還露出一角像是司康的東西。她一看到林以晴,眼睛瞬間瞪大,嘴裡還含著食物,含糊不清地說:「妳……妳就是來應徵家教的那個……亞洲小姐?」

「呃,是的,我是林以晴……請問這裡是艾許福德古堡嗎?」林以晴努力端出最有禮貌的笑容,但對方的視線一直停留在她的黑頭髮與眼睛上,充滿毫不掩飾的好奇。

少女用力把嘴裡的東西吞下去,噎了一下才拍拍胸口,自我介紹道:「我是瑪莎·韋伯!這裡的女僕!快進來快進來,外面風大!」她一把抓住林以晴的手腕,力氣大得驚人,直接把她拽進門廳,一邊還不忘從口袋裡掏出半塊司康塞進嘴裡。「妳本人比鎮上的人說的還要嬌小耶!他們說會有個黑頭髮黑眼睛的留學生來應徵,我還以為會是很兇的人,結果妳看起來比我還像學生!」

林以晴被她一路拖著穿過長廊,這才發現這座古堡的內部比外觀還要精彩。長廊兩側掛著歷代艾許福德家族的肖像,畫中人的眼神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哀怨。牆角的壁爐裡堆著木柴,卻一點火星也沒有,只有冷冷的灰燼。頭頂的水管每隔幾秒就發出咕嚕咕嚕的怪聲,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游泳。風從窗框的縫隙灌進來,吹得走廊上的燭火搖搖欲墜。

「那個……瑪莎,壁爐是壞掉了嗎?」林以晴搓著手臂,小聲問。

瑪莎頭也不回地回答,嘴裡又塞了一口司康:「不是壞掉,是亞瑟爺爺說要節省燃料,女爵大人規定一天只能生一次火!而且那個壁爐真的很難點,我昨天點了半小時還是一直冒煙,結果被亞瑟爺爺罵說我在做狼煙!」

「狼煙……」林以晴差點笑出來,但隨即又被冷得打了個哆嗦。這哪是古堡,根本是大型冷藏庫。

瑪莎把她帶到一扇厚重的木門前,門後傳來輕輕的瓷器碰撞聲。瑪莎先是偷偷把嘴裡的司康屑拍掉,然後用一種突然變得恭敬、卻又藏不住八卦興奮的語氣敲門:「女爵大人,應徵家庭教師的林小姐來了。」

「請進。」門內傳來一個聲音。

那聲音不高,卻像大提琴的低音,清晰、冷靜,帶著貴族特有的、字字都像用尺量過的腔調。瑪莎推開門,對林以晴擠眉弄眼了一下,就踮著腳尖溜到牆邊站好,假裝自己是一座會偷吃的雕像。

房間是古堡裡少數看起來還維持著體面的地方,應該是小型的會客室兼書房。一整面牆都是書架,書籍多到快要溢出來,但每一本都積了薄薄的灰塵。窗邊有一組天鵝絨沙發,顏色已經洗到發白。壁爐同樣沒有生火,但至少桌上放著一套完整的下午茶具,銀壺、骨瓷杯,還有一小碟方糖。

而坐在沙發上的女人,讓林以晴瞬間忘記了寒冷。

艾琳娜·艾許福德比任何肖像畫都要美。鉑金色的長捲髮被挽成優雅的髮髻,幾縷髮絲垂在頸側,冰藍色的眼眸在灰暗的室內像兩塊剔透的玻璃。她穿著一件深墨綠色的絲絨長禮服,剪裁依舊高貴,但袖口與裙襬都已經磨得發白,領口的蕾絲甚至有細微的脫線。她坐得筆直,雙手交疊放在膝上,指節因寒冷而微微泛白,卻依然維持著無可挑剔的姿態。那種美是帶著距離感的,像荒原上獨自盛開的霜花,美得讓人不敢大聲呼吸。

但林以晴的歷史系觀察力立刻捕捉到細節——這位女爵大人,窮得非常具體。茶壺裡的紅茶顏色淡得像洗過第二次的茶包,方糖碟裡只剩下三顆糖,沙發的扶手處有反覆縫補的痕跡。這座古堡的優雅,已經是靠著最後一點體面在硬撐。

艾琳娜抬起眼,目光落在林以晴身上,從她的黑髮、眼睛,一路掃到她那雙明顯與長裙不搭的、偷偷露出一角的布鞋,眼神平靜無波,卻讓林以晴莫名有種被期末口試的感覺。

「林以晴小姐?」艾琳娜開口,語調優雅而疏離,「我是艾琳娜·艾許福德。感謝妳在這樣的雨季前來應徵。請坐。」

林以晴手忙腳亂地提起裙襬,學著在電影裡看過的樣子行了個不太標準的屈膝禮,結果差點踩到自己的裙襬跌倒。她趕緊坐到對面的沙發上,雙手緊張地絞著手提包的帶子。

瑪莎很有眼色地立刻上前,為兩人倒茶。紅茶倒進骨瓷杯裡,熱氣裊裊升起,卻淡得幾乎能看見杯底的花紋。艾琳娜端起自己的杯子,姿態完美得像教科書,小指微微翹起,輕啜一口,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卻什麼也沒說。

林以晴也端起杯子。她本來就對英式紅茶沒什麼抵抗力,更何況這杯看起來就很「清淡」。她喝了一口,苦澀味立刻在舌尖蔓延開來,沒有糖,沒有奶,就是單純的、被水稀釋過的苦味。她差點當場皺成包子臉,但想到對面是未來的雇主,硬是把那口茶吞了下去。

為了緩解尷尬,她腦子一熱,脫口而出:「那個……請問有珍奶嗎?」

空氣瞬間凝固。連水管的咕嚕聲都停了一秒。

瑪莎倒茶的動作僵在半空,眼睛瞪得像銅鈴。艾琳娜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冰藍色的眼眸緩緩抬起,落在林以晴臉上,唇角勾起一個極淡、極優雅,卻帶著一點毒性的微笑。

「珍奶?」艾琳娜的聲音輕柔得像在討論天氣,「恕我孤陋寡聞,林小姐。這是東方的某種……藥材嗎?還是妳對本堡的紅茶有什麼指教?」

林以晴恨不得把自己的舌頭咬掉。「不是不是!我是說……呃,珍珠奶茶!就是……就是把茶加上牛奶和粉圓的那種飲料!在我們那邊……很受歡迎的!」她越解釋越覺得自己在胡說八道,臉頰迅速燒起來,「對不起,我的意思是,這個紅茶……很特別,很有……很有荒原的風味!」

艾琳娜放下茶杯,瓷器與托盤碰撞出清脆的一聲。她身體微微前傾,眼神多了幾分審視的銳利:「林小姐,我必須提醒妳,艾許福德古堡聘請的是家庭教師,職責是教導禮儀、文學與基本的法語會話,而非……發明新的飲品。妳的推薦信上寫著妳曾在約克聖希妲學院就讀,請問妳的拉丁文與鋼琴程度如何?」

這就是面試了。林以晴立刻把背脊挺直,雖然她的拉丁文只會「Carpe diem」,鋼琴只會彈小星星,但氣勢不能輸。「我的拉丁文……略懂!鋼琴……可以教初學者!我最擅長的是歷史與邏輯分析,還有……還有把很難的東西講得很簡單!比如說,我可以把複雜的貴族禮儀翻譯成……呃,更好懂的版本!」

「翻譯?」艾琳娜挑眉,「例如?」

林以晴的吐槽魂在緊張到極點時反而被點燃了,她看著桌上那壺淡如水的紅茶與三顆孤伶伶的方糖,福至心靈地說:「例如,下午茶就像是……貴婦版的手搖飲品鑑會!大家聚在一起,比較誰的杯子比較美、誰的方糖放得比較優雅,其實跟我們那邊排隊買限量珍奶是一樣的道理,都是在比誰比較懂喝!」

瑪莎在牆角發出一聲沒憋住的噗嗤,隨即被艾琳娜一個淡淡的眼神掃過去,立刻把頭埋得低低的,肩膀卻還在一抖一抖。

艾琳娜盯著林以晴看了幾秒,那張高冷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就在林以晴以為自己要被當場請出去時,艾琳娜卻忽然拿起銀夾,夾起一顆方糖,丟進自己的紅茶裡,然後用銀匙緩緩攪拌,發出細細的叮噹聲。

「手搖飲品鑑會……」她低聲重複了一次,語氣聽不出喜怒,「倒是個新鮮的比喻。林小姐,看來妳的想像力比妳的推薦信上寫的還要豐富。」她抬起頭,冰藍色的眸子裡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光,「那麼,最後一個問題。妳認為,一位合格的家庭教師,最重要的特質是什麼?」

林以晴想起自己在台灣當家教打工時,家長最常說的話,毫不猶豫地回答:「是讓學生覺得學習是有趣的!而不是只會背誦規則!」

艾琳娜輕輕點頭,似乎對這個答案還算滿意。她放下茶匙,雙手交疊,終於露出今天第一個稱得上是完整的、卻帶著一點落魄自嘲的笑容:「很好。那麼,林小姐,恭喜妳通過初步面談。」

林以晴眼睛一亮:「真的嗎?那我什麼時候可以開始上課?學生在哪裡?是府上的小姐還是少爺?我需要準備什麼教材嗎?」

艾琳娜看著她那副迫不及待、彷彿已經拿到週薪八先令的興奮模樣,眼中的笑意加深,卻多了一絲狡黠。她優雅地站起身,身形高䠷,居高臨下地看著嬌小的林以晴,緩緩說道:

「林小姐,妳誤會了。本堡沒有其他小姐或少爺。由於家父早逝,家母亦已離世,古堡中並無適齡的孩童需要啟蒙。」

她頓了頓,在林以晴逐漸僵住的表情中,清晰而緩慢地補上最後一句話,每一個字都像下午茶裡的方糖,精準地投入平靜的水面,激起漣漪。

「妳唯一的學生,就是我。艾琳娜·艾許福德,二十八歲,至今仍需學習如何——在負債累累的情況下,優雅地維持一個女爵的體面。妳,願意教我嗎,林老師?」

林以晴的下巴差點掉到那杯淡如水的紅茶裡。牆角的瑪莎已經完全放棄偽裝,張大嘴巴看著這場突如其來的師生關係大逆轉。而窗外的風,恰在此時猛地灌進來,吹得壁爐裡的灰燼打了個旋,發出嗚咽般的聲響,為這場荒謬的面試,補上了最詭譎的背景音。

讀者留言

第 2 章 — 第二章:女爵大人,妳的紅茶又忘了加糖

本章登場

十一月十三日的約克郡,雨總算停了,卻沒有變得比較溫暖。

林以晴是被冷醒的。

不是被鬧鐘,也不是被夢裡教授追著要論文的壓力,而是被一種非常具體、非常物理的冷,從腳底板一路竄到後腦杓的冷。她縮在那張嘎吱作響的木板床上,薄被硬得像曬過三天的棉被,怎麼捲都捲不住風。石牆縫隙灌進來的風帶著荒原草腥味,嗚嗚地吹過窗框,吹得床頭那盞煤油燈的火苗抖個不停。

她把臉埋進被子裡,發出一聲只有台灣研究生才懂的哀號:「我上輩子是欠了多少口試委員的債,這輩子要睡在冰箱裡還債……」

昨天那場荒謬的面試還在腦中重播。艾琳娜·艾許福德那句「妳唯一的學生就是我」像一顆方糖丟進她貧瘠的腦袋,咚的一聲,漣漪盪到現在還沒停。她本來以為家庭教師是去教七歲小女孩認字母,結果是要教二十八歲的落魄女爵怎麼優雅地維持破產體面,這職務說明書根本詐欺。

但八先令就是八先令,包吃包住就是包吃包住。林以晴用力搓了搓臉,從床上彈起來,套上那件不合身的深褐色教師長裙。裙襬太長,她照例在裡面偷偷把長裙摺起一截,露出自己那雙從原主行李裡翻出來的布鞋鞋尖。這是她的小小反抗,也是她唯一能確認自己還是林以晴的證據。

她對著裂角鏡子把低馬尾綁緊,捏緊拳頭對自己喊話:「好,今天第一天上工,不求加薪,只求不要被當成女巫燒掉。加油,台灣歷史系,妳連中研院的檔案都能啃下來,區區維多利亞禮儀算什麼。」

推開房門,長廊的寒氣立刻給她一個擁抱。遠處傳來水管熟悉的咕嚕聲,還有瑪莎·韋伯在廚房方向哼歌走調的聲音。林以晴抱著昨晚臨時抱佛腳抄出來的禮儀筆記,筆記上寫滿她用中文註記的英文發音,深呼吸後走向那間小會客室。

會客室的門已經開著。

艾琳娜·艾許福德早已端坐在窗邊的書桌後。她今天換了一件墨藍色的絲絨長禮服,領口的蕾絲洗得發白,卻燙得一絲不皺。鉑金色長捲髮挽成低髻,露出修長的頸線,冰藍色眼眸在晨光裡顯得更淡,卻也更銳利。她面前攤開一本燙金封面的《女士禮儀全書》,書頁間夾著一支羽毛筆,姿態像是準備審判學生的女校長,美得高不可攀,也冷得讓人不敢靠近。

而站在她身側的,是林以晴昨天沒見過的老先生。

亞瑟·格雷夫斯挺得像一把收起來的雨傘。銀白短髮梳得油亮,每一根都服貼在頭皮上,皺紋深刻,身形瘦高,穿著一套漿燙筆挺卻袖口已磨出毛邊的燕尾服,手裡拄著一根擦得發亮的手杖。他的眼神透過薄薄的鏡片落在林以晴身上,從她翹起一撮的馬尾,一路掃到她裙襬下若隱若現的布鞋,眉頭以一種極其克制卻又極其明顯的幅度,向上挑了一下。

「早安,女爵大人。」林以晴趕緊行了個昨天練習過三次的屈膝禮,這次沒踩到裙子,算是小進步,「亞瑟先生早安。」

亞瑟·格雷夫斯微微頷首,聲音像舊木地板摩擦那樣乾澀而講究:「林小姐,早安。鄙人亞瑟·格雷夫斯,忝為本堡管家。聽聞妳將擔任女爵大人的禮儀指導,鄙人特來旁聽,以確保教學符合艾許福德家族的體面。」

他把「體面」兩個字咬得特別重,聽起來就像在說「不要把我家女爵帶壞」。

艾琳娜合上禮儀全書,淡淡開口:「林老師,準時是美德,妳遲了兩分鐘。按照禮儀,學生應比教師早到,教師應比學生更早到。妳讓妳的學生等妳,這是失禮。」

林以晴看了一眼牆上那只慢了至少十分鐘的掛鐘,很想吐槽這古堡的時間觀根本是自由心證,但求生欲讓她把話吞回去,乖乖在書桌對面坐下:「抱歉,女爵大人,古堡的風太大,我的被子差點被吹走作戰。」

艾琳娜沒有理會她的冷笑話,修長的手指點了點書封:「今日第一課,茶具禮儀。身為女爵,即使家道中落,餐桌上的優雅是最後的防線。請說明,骨瓷杯耳應如何持握,攪拌紅茶時湯匙不可碰撞杯壁的原因,以及方糖的正確取用數量。」

林以晴低頭看著那本禮儀全書上密密麻麻的英文,每一個字母都認識,連起來就像咒語。她硬著頭皮翻開自己那本手抄筆記,上面用中文寫著「杯耳用拇指食指捏、攪拌要前後不要畫圈、方糖一次一顆否則像土匪」。

「呃,杯耳要用拇指跟食指輕輕捏住,像拿珍奶吸管那樣……不是,是像拿精緻小物的那樣輕巧。」她一緊張,台灣比喻又自動彈出,「攪拌的時候不要讓湯匙敲到杯子,不然會發出叮叮咚咚的聲音,聽起來很像在廟會敲鑼,貴婦要安靜優雅,像圖書館裡翻書那樣。」

亞瑟·格雷夫斯在旁邊發出一聲極輕的吸氣聲,手杖在地毯上頓了一下。艾琳娜的眉尖也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廟會?」艾琳娜重複這個詞,語氣平靜卻帶著一點毒,「林老師,請用我能理解的詞彙。」

「就是……市集!對,約克市集敲鑼打鼓的那種!總之就是不能吵!」林以晴趕緊補救,又指著方糖碟,「方糖一次一顆是優雅,一次兩顆是豪邁,一次三顆……」她看著碟子裡僅剩的三顆糖,福至心靈,「一次三顆就是把一個禮拜的甜份都用光,會被管家瞪!」

亞瑟·格雷夫斯這次真的瞪了過來,眼鏡後的目光銳利得像要把她釘在禮儀全書上。他清了清喉嚨,用一種極其委婉卻又極其堅定的語氣對艾琳娜說:「女爵大人,依鄙人之見,禮儀教學應循序漸進,或許先從坐姿與問候語開始較為妥當。東方……比喻或許過於活潑,恐有損家族名譽。」

這話翻譯成白話就是:女爵大人,這個家教不太靠譜,我們要不要退貨?

艾琳娜卻沒有立刻附和。她靠向椅背,冰藍色的眸子在林以晴跟亞瑟之間來回掃了一次,最後落在林以晴那副明明緊張到手指絞著裙子、卻還硬要擠出笑容的臉上。她忽然拿起桌上的銀夾,輕輕敲了一下骨瓷杯緣,發出清脆的一聲。

「亞瑟,無妨。」她的聲音依舊優雅,卻多了一絲難以察覺的縱容,「林老師的教學方式……別具一格。讓她繼續。有趣,有時候也是一種禮儀。畢竟,能讓客人不無聊,也算是女主人的本事。」

亞瑟·格雷夫斯張了張嘴,最後還是把話嚥回去,只是手杖握得更緊,站姿更挺,像一座隨時準備救火的雕像。林以晴對他投去一個感激又心虛的眼神,心裡默默把這位老管家標記為「刀子嘴豆腐心、血壓偏高、需密切關注」類型。

第一堂課就在這種詭異的拉鋸中結束。艾琳娜要求林以晴示範正確的持杯手勢,林以晴捏著杯耳,小指翹得像要起飛,結果因為太用力,差點把整只杯子提起來。亞瑟在一旁看得眼皮直跳,艾琳娜則優雅地端起自己的杯子,示範什麼叫做毫不費力的完美,小指微微彎曲,手腕輕轉,連攪拌的幅度都像用尺量過。

「記住,林老師,」艾琳娜放下杯子,淡淡說,「優雅不是用力,而是看起來毫不費力。這點,妳還要學很久。」

林以晴看著她那雙穩得像手術醫師的手,忍不住小聲嘀咕:「看起來毫不費力……根本是貴婦版的假裝很輕鬆大賽。」

艾琳娜聽見了,卻只是挑眉,沒有糾正。

下午三點,下午茶時間準時到來。這是古堡每天最重要的儀式,也是林以晴與艾琳娜的第二回合戰場。

瑪莎·韋伯推著小推車進來,車上放著同一套銀壺與骨瓷杯,還有一小碟方糖——今天數過了,依舊是三顆。司康則是廚房每日的固定班底,外表烤得金黃,實際上硬得可以拿來當鎮紙。亞瑟·格雷夫斯堅持親自監督茶水的沖泡,他用銀匙量了精準的一匙茶葉,注入熱水,姿態虔誠得像在進行宗教儀式。

紅茶倒進杯中,顏色依舊淡得令人心碎。熱氣裊裊,帶著一點點煙燻味,更多的卻是開水的味道。

艾琳娜率先端起杯子,在亞瑟滿意的注視下,優雅地啜了一口。她的動作完美無瑕,連吞嚥的弧度都好看。但林以晴坐在對面,歷史系的觀察魂卻在此時啟動。她注意到艾琳娜在茶入口的瞬間,極其細微地停頓了一下,舌尖輕輕抵住上顎,眉心有零點五秒的收緊,隨即又舒展開來,面不改色地將那口淡而苦澀的茶吞下去,甚至還能保持微笑。

那表情,林以晴太熟悉了。那是她在台灣喝到無糖綠茶第一口時的表情——禮貌微笑,心裡尖叫。

「好苦。」林以晴也喝了一口,立刻皺成包子臉,這次不演了,「女爵大人,這個茶……真的不用加糖嗎?它苦得像我熬夜三天後喝的洗鍋水,還是沒加糖的那種洗鍋水。」

亞瑟·格雷夫斯立刻挺直背脊,語氣嚴厲:「林小姐!在艾許福德古堡,紅茶加糖被視為不夠成熟的表現。真正的淑女應品嚐茶葉本身的回甘,而非依賴砂糖的甜味。這是自老爵爺在世時便定下的規矩。」

「可是回甘也得有甘可以回啊!」林以晴抱著杯子,眼神真誠又困惑,「這杯茶的甘,大概跟荒原上的甘草一樣稀有吧?加一顆糖又不會怎麼樣,又不是加一整罐。」

艾琳娜放下杯子,姿態依舊高貴,卻不自覺地用指尖輕輕摩挲杯緣,淡淡道:「林老師,禮儀有時就是學會忍耐不喜歡的東西。苦味,是成熟的一部分。」

她說得雲淡風輕,但林以晴捕捉到她說「苦味」時,眼神飄向那碟方糖,又迅速移開。亞瑟則在一旁點頭如搗蒜,顯然很滿意女爵的回答。

林以晴沒有再爭辯,只是把那個細節記在心裡。成熟才怪,明明就是死要面子。冰山女爵怕苦,卻為了體面硬撐,這反差也太可愛了吧?

隔天下午,同樣的時間,同樣的會客室,同樣的三顆方糖與淡紅茶。

亞瑟·格雷夫斯依舊準時出現,手杖頓地的聲音像上課鐘。他昨天顯然對林以晴的表現打了不及格的分數,今天站得更近,盯得更緊,彷彿只要林以晴再說出「珍奶」兩個字,他就要當場把她請出古堡。

艾琳娜也依舊端莊。只是今天她的指尖似乎更冰,端杯時小指的弧度繃得比昨天更緊一點。

林以晴卻一反常態,沒有抱怨。她安靜地等瑪莎倒完茶,等亞瑟退到牆邊,然後在艾琳娜端起杯子之前,忽然伸手,用銀夾夾起方糖。

喀嚓一聲,一顆方糖落入艾琳娜的杯中。

亞瑟·格雷夫斯的眼睛瞬間瞪大,手杖差點滑掉。艾琳娜端杯的動作頓在半空,冰藍色的眸子錯愕地看向林以晴。

還沒完。林以晴又夾起第二顆,喀嚓一聲,也丟了進去。

「林、林小姐!」亞瑟的聲音都變調了,「妳這是……妳這是破壞規矩!女爵大人的紅茶向來不加糖!」

林以晴卻笑瞇瞇地拿起銀匙,極其自然地在艾琳娜的杯中輕輕攪拌,湯匙沒有碰到杯壁,安靜得符合禮儀。她一邊攪,一邊用那種台灣小吃店老闆娘招呼客人的熟稔語氣說:「女爵大人,昨天妳教我,優雅是看起來毫不費力。今天換我教妳一個台灣道理——吃苦當吃補,但有糖為什麼要硬吃苦?這叫有糖不加,非要吃苦,根本是跟自己的舌頭過不去。」

她把攪好的紅茶輕輕推回艾琳娜面前,眨了眨眼,壓低聲音,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音量,帶著一點惡作劇的得意說:「而且妳不覺得,『糖』跟『唐』同音嗎?加糖的唐,唐朝的唐。唐朝可是以豐滿為美、以甜為貴的時代。妳加了糖,就當作是提前體驗一下盛唐貴妃的待遇,多好。女爵大人,來,試試這杯盛唐甜茶?」

這個諧音梗爛得清新脫俗,爛得理直氣壯。

艾琳娜愣住了。

她看著杯中打旋的淡褐色茶湯,兩顆方糖已經融化,甜味在熱氣裡化開。再抬頭,看見林以晴那雙圓潤的大眼裡滿是「快誇我聰明」的期待,還有那副因為惡作劇成功而微微翹起的嘴角。向來高冷、毒舌、把禮儀當盔甲的女爵,在亞瑟·格雷夫斯目瞪口呆的注視下,耳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染上一層薄薄的粉色。

那層粉色從耳尖一路蔓延到頸側,連冰藍色的眸子都染上水氣。她下意識想板起臉維持威嚴,卻發現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彎了一下,又趕緊抿住,結果變成一個又想笑又想瞪人的、極其可愛的表情。

「胡、胡鬧……」她終於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半度,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顫,「什麼盛唐甜茶,哪有這種說法……亞瑟還在……」

她的手卻很誠實地端起了那杯加了兩顆糖的紅茶,送到唇邊,輕輕啜了一口。

甜味在苦澀之上化開,像荒原上忽然吹來帶著花香的風。艾琳娜的眼睛微微睜大,長長的睫毛顫了一下,隨即又垂下,掩飾住那份驚豔與羞赧。她沒有說好喝,也沒有說不好喝,只是捧著杯子,又喝了一小口,然後用極輕的聲音,像是怕被亞瑟聽見那樣,對林以晴說:「……還可以。」

亞瑟·格雷夫斯在一旁,已經從震驚轉為一種複雜的、類似看到自家貓主子被外人順毛卻還舒服呼嚕的表情。他握著手杖,皺紋深刻的臉上閃過掙扎,最後化為一聲長長的、無奈的嘆息,轉過身去假裝整理書架,嘴裡喃喃自語:「成何體統……成何體統……但女爵大人好像……沒有生氣……」

林以晴得逞地捧起自己的杯子,也給自己加了兩顆糖,喝得心滿意足。她看著對面那個捧著甜茶、耳尖還紅著、卻硬要假裝若無其事繼續翻禮儀全書的艾琳娜,心裡像有隻小倉鼠在跳踢踏舞。

原來冰山也會怕苦,原來女爵的體面底下,藏著一個喜歡甜味卻不敢說的小女孩。

窗外的風依舊吹著,壁爐依舊沒有生火,但會客室裡的空氣,卻因為那兩顆方糖,變得暖了一點,甜了一點。艾琳娜偷偷抬眼,正好對上林以晴笑彎的眼。她慌忙低下頭,卻在下一秒,又忍不住抬起來,輕聲說:「林老師,明日的禮儀課……還是同一時間。不要遲到。」

「是,女爵大人。」林以晴笑得眼都瞇起來,「明天我會準時,還會記得帶糖。」

亞瑟·格雷夫斯背對著她們,聽見這句話,手杖又頓了一下,卻沒有回頭。只是那背影,看起來好像也沒有那麼僵硬了。

而桌上那本《女士禮儀全書》,被風吹開的那一頁,剛好停在「如何優雅地接受他人的好意」那一章,空白處,不知被誰用羽毛筆畫了一個小小的、歪歪扭扭的糖罐,還在旁邊寫了一個小小的「唐」字。

讀者留言

第 3 章 — 第三章:黑暗料理與夜市靈魂大改造

本章登場

十一月十五日的艾許福德古堡,依舊冷得像一座被遺忘的冰箱。

林以晴坐在餐廳那張長得可以舉辦划船比賽的橡木桌前,盯著眼前盤子裡的東西,陷入台灣研究生特有的、關於人生意義的沉思。

那是一顆司康。

理論上,它應該是司康。外表烤得金黃,頂端微微裂開,散發著一種非常有貴族氣息的矜持。但林以晴用叉子戳了一下,它發出「叩」的一聲,叉子彈了起來。她再戳一下,司康紋風不動,甚至還非常有骨氣地把叉子給頂彎了一點點。

她拿起來,掂了掂重量,觸感扎實,密度均勻,表面粗糙帶著細小氣孔。這哪裡是點心,這根本是建材。

「瑪莎,」林以晴轉頭看向站在牆邊、口袋裡鼓鼓的像是藏了兩顆備用司康的瑪莎·韋伯,語氣充滿求知慾,「這顆司康,是不是上個月的?還是上個世紀的?我們是不是可以拿它去補牆角那個漏風的洞?我覺得它比石牆還堅固。」

瑪莎·韋伯立刻把胸口挺起來,一臉「妳不懂」的驕傲,圓圓的臉頰因為憋笑而鼓起:「林小姐,妳不能這樣說!這是亞瑟管家監製、廚房阿嬤用祖傳配方做的正統約克郡司康!每一顆都烤得非常均勻、非常紳士!紳士就是要硬一點,軟趴趴的像什麼話!」

「紳士是個性要硬,不是點心要硬。」林以晴把司康放回盤子,司康與瓷盤碰撞出清脆的聲響,她忍不住用中文小聲嘀咕,「這硬度,拿去夜市可以當防身武器,老闆娘一顆賣十塊還送胡椒鹽,我阿嬤的發粿都比它有彈性。」

而今天的主菜,更是讓她徹底明白什麼叫做維多利亞時代的黑暗料理。

一盤水煮羊肉。真的就是水煮。白白的一塊羊肉,孤零零地躺在盤子中央,旁邊點綴兩根同樣水煮到臉色發白的胡蘿蔔,沒有鹽、沒有胡椒、連一點點油光都看不見。熱氣飄上來,帶著一股非常純粹、非常忠於原味的羊羶味,誠實得讓人無法逃避。

林以晴切了一小塊放進嘴裡,咀嚼了三下,表情逐漸凝固。那口感,像是在咀嚼一條浸過羊毛雨衣的橡皮筋,味道則像是把草原直接塞進嘴裡,而且那草還是淋過雨的。

她艱難地吞下去,看向對面依舊優雅端坐的艾琳娜·艾許福德。女爵大人今天穿著一件洗得有些褪色的墨綠色絲絨長禮服,鉑金色長捲髮挽得一絲不苟,冰藍色的眼眸平靜無波,正用一種近乎神聖的儀式感,緩慢地切著那塊羊肉,放進嘴裡,咀嚼,吞下,全程沒有皺一下眉頭,完美得像一尊會吃羊肉的雕像。

「女爵大人,」林以晴忍不住開口,聲音裡帶著台灣人對食物最真誠的關懷,「妳不覺得……這羊肉有點寂寞嗎?它在鍋子裡游泳的時候,是不是忘了帶鹽巴跟朋友一起去?它看起來好孤單,吃起來也好孤單。」

艾琳娜切肉的動作頓了一下,抬眸看她,語氣平淡卻帶著一點點無奈的毒舌:「林老師,約克郡的傳統料理講求原汁原味,過多的調味被視為掩蓋食材本身的缺陷。亞瑟說,這是對羊的尊重。」

「對羊的尊重不是把它煮得像在罰坐,」林以晴立刻接話,眼睛都亮了,「尊重應該是讓它變得好吃,讓大家搶著吃,這才是對羊生最大的肯定!妳想想,如果羊知道自己被煮成這樣,下輩子都不敢當羊了。」

坐在長桌盡頭的亞瑟·格雷夫斯聽見這段對話,手中的銀壺微微晃了一下。他銀白的頭髮梳得油亮,燕尾服依舊筆挺,只是袖口的磨損在晨光下更明顯。他輕咳一聲,用那種老管家特有的、委婉卻不容置疑的語氣說:「林小姐,艾許福德家族的餐桌,向來以簡樸與節制為美德。香料是昂貴的舶來品,過度使用會讓人誤會我們在炫耀。」

林以晴看著亞瑟那張寫滿「體面比味道重要」的臉,又看看艾琳娜那張明明已經吃得很辛苦卻硬要維持優雅的臉,一股身為台灣人的夜市魂,忽然在胸口熊熊燃燒。

這不行。這樣下去,她遲早會因為營養不良與味覺喪失而倒在古堡裡,到時候穿越的原因就不是論文猝死,而是被司康噎死,說出去太丟臉。

「亞瑟先生,女爵大人,」她放下叉子,非常慎重地宣布,像是要發表什麼學術論文,「我申請,今天下午借用廚房的使用權。」

艾琳娜挑起一邊眉毛,冰藍色的眸子裡閃過一絲好奇:「妳要做什麼?」

「廚房革命。」林以晴握拳,眼神堅定,語氣卻帶著夜市叫賣的熱情,「我要用台灣夜市的精神,拯救這座古堡的味覺!我們台灣有一句話,叫『吃飯皇帝大』,皇帝都要好好吃飯,更何況是女爵?妳們的司康太像磚頭,羊肉太像在懺悔,我要讓它們變成會讓人微笑的食物!」

艾琳娜看著她那雙圓潤大眼裡燃燒的鬥志,忍不住輕笑出聲,卻又立刻抿住唇,假裝只是被胡椒嗆到:「胡鬧。廚房是瑪莎與阿嬤的地盤,妳一個家教,懂得什麼烹飪?」

「家教不會,但台灣人會!」林以晴轉向瑪莎,雙手合十,「瑪莎,妳是吃貨,妳一定懂!妳想不想吃到外酥內軟、一咬會爆出奶油香、還會流出一點點野莓果醬的司康?妳想不想吃到不是水煮、而是香噴噴、帶著醬色、咬下去會回甘的肉?」

瑪莎·韋伯口袋裡的司康都快掉出來了。她本來就是古堡裡最誠實的吃貨,每天偷吃司康偷吃到心虛,一聽見「外酥內軟」四個字,眼睛立刻瞪得像兩顆剛出爐的葡萄,口水差點沒滴下來:「想!超想!林小姐妳真的會嗎?那個會流果醬的司康,聽起來像童話故事!」

「成交!」林以晴立刻拍板,「下午兩點,廚房集合,夜市靈魂大改造,正式開工!」

亞瑟·格雷夫斯在一旁聽得眉頭可以夾死蒼蠅,手杖在地毯上頓了兩下,最後只是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轉身離開,留下一句:「……不要把廚房燒了,也不要把女爵大人毒倒。其餘的,隨妳們去吧。」

下午的廚房,成了全古堡最溫暖也最混亂的地方。

這間石砌的廚房常年只有一座小小的爐火,牆上掛著銅鍋,角落堆著今年剪下卻賣不掉的羊毛,空氣中永遠有股淡淡的煙燻與羊羶混合的味道。林以晴捲起不合身的長裙裙襬,露出裡面的布鞋,頭髮用一條手帕隨意紮起,整個人看起來不像家教,像是夜市裡準備開攤的老闆娘。

瑪莎·韋伯則是最佳助手,雖然笨手笨腳,但熱情滿分。她按照林以晴的指示,把僅剩的奶油從冰窖裡抱出來,把去年夏天瑪莎自己去荒原邊緣採的、酸到沒人敢吃的野莓也翻了出來。

「聽好,瑪莎,正統司康會硬,是因為奶油不夠、麵粉揉太久、出筋了,就變成磚頭。」林以晴一邊用手把冰涼的奶油切成小丁,一邊用最白話的方式教學,還不忘吐槽,「這跟寫論文一樣,一直揉一直改,最後就會變成又硬又難吞的東西。我們要反其道而行,奶油要大塊、要冰、要快速切入麵粉,不要讓它融化,這樣烤出來才會一層一層,像千層酥。」

瑪莎聽得一愣一愣,卻很認真地點頭,手忙腳亂地幫忙切奶油,結果奶油黏在手上,她直接舔了一口,眼睛一亮:「好香!比羊油香一百倍!」

「對,野莓也不要直接丟進去,」林以晴把野莓稍微壓碎,拌了一點點僅剩的砂糖,讓它出水變成果醬狀,「我們要先熬一下,讓它變成帶點酸甜的果餡,包在司康中間,這樣烤的時候,果醬會在裡面冒泡,切開就會流心。這就叫爆漿,懂嗎?吃的時候要小心,不然會燙到舌頭,但那種燙,是幸福的燙。」

瑪莎已經完全被「爆漿」兩個字迷惑,口水都快流到麵粉裡。她笨拙地學著林以晴的動作,把麵糰輕輕按壓、折疊,切成三角形,完全不敢用力揉。

爐火升起,溫度逐漸升高。林以晴把司康送進烤箱,又轉頭處理那塊可憐的羊肉。她沒有選擇水煮,而是把羊肉切成薄片,用廚房裡僅有的鹽、胡椒、一點點迷迭香,還有她從溫室角落找到的、已經乾燥的香草,全部混合在一起。她想起台灣滷味的靈魂——醬色與回甘,雖然沒有醬油,但她用一點點焦糖化的砂糖水,硬是炒出了一點點類似的色澤與微甜的香氣。

「這叫醃,是讓肉先交朋友,」她一邊把肉片用力抓醃,一邊對瑪莎解釋,「讓鹽跟香草先滲進去,肉才不會寂寞。等一下用奶油快速煎一下,表面會恰恰,裡面還是嫩的,這就叫外香內嫩,跟司康是同一個道理!」

瑪莎聞著那逐漸飄出的、從未在古堡出現過的香氣,整個人都貼到鍋邊了,雀斑都因為興奮而發紅:「好香!林小姐,妳是魔法師嗎?為什麼一樣的羊肉,妳弄就這麼香?」

「不是魔法,是夜市的智慧!」林以晴得意地眨眼,「在台灣,夜市的阿姨可以用一樣的食材變出一百種味道,靠的就是敢下手、敢嘗試。貴族就是太不敢了,什麼都怕失禮,連鹽都怕放多。」

就在此時,廚房的木門被輕輕推開。

艾琳娜·艾許福德站在門口。她顯然是散步經過,卻被這股完全陌生的香氣吸引過來。她依舊穿著那件墨綠絲絨長禮服,但領口的蕾絲鬆開了一點,鉑金色的長捲髮在爐火的熱氣裡微微飄動,冰藍色的眼眸裡映著跳動的火光,少了平時的疏離,多了一點點好奇與遲疑。

「妳們……在做什麼?」她的聲音在噼啪的爐火聲裡顯得特別輕,「整座古堡都是這個味道,亞瑟以為是哪裡失火了,差點要去敲鐘。」

「女爵大人,妳來得正好!」林以晴立刻招手,像夜市老闆娘招呼熟客,「來試吃!第一批改良版司康出爐,熱騰騰的,保證跟磚頭不一樣!」

瑪莎手忙腳亂地戴著厚布手套,把烤盤端出來。奇蹟發生了。

原本應該是硬邦邦的司康,這次烤成了漂亮的金黃色,表面微微龜裂,裂口處隱約可以看到裡面深紅色的野莓果醬正在冒泡,奶油的香氣霸道地充滿整個廚房,跟外頭荒原的冷風完全是兩個世界。

林以晴用刀子切開一顆,司康發出酥脆的聲響,中間的果醬緩緩流出,熱氣帶著酸甜的莓果香與濃郁的奶香,直接衝進鼻腔。

她把那半顆司康遞到艾琳娜面前,眼睛亮晶晶的:「來,女爵大人,吹一下再吃,小心爆漿。」

艾琳娜遲疑了一下。她看著那顆司康,又看看林以晴那雙沾滿麵粉卻期待無比的手,最後還是伸出修長的手指,接了過來。指尖碰到溫熱的司康,她輕輕吹了一下,送到嘴邊,咬下一小口。

時間彷彿在爐火前停了一下。

酥脆的外皮在齒間碎開,發出細微的聲響,緊接著是柔軟、帶著層次的內裡,奶油的香氣在舌尖化開,完全不油膩,反而襯得野莓果醬的酸甜更加鮮明。那果醬不是死甜,而是帶著荒原野莓特有的、被陽光與寒風淬鍊過的清新酸度,中和了奶油的濃,整體變得輕盈而令人驚豔。

艾琳娜的眼睛微微睜大了。

她又咬了一口,這次大了一點,果醬沾到了她的唇角。她下意識地用舌尖輕輕舔掉,那個動作讓她自己都愣了一下,耳尖迅速染上粉色。她抬起頭,冰藍色的眸子裡盛滿了驚訝與毫不掩飾的愉悅,像是一直在冬天裡的人,忽然吃到了春天。

「……這是司康?」她的聲音比平時高了一點,帶著一點點不敢置信,「怎麼會……這麼軟,這麼香?」

「這就是外酥內軟加爆漿啊!」林以晴得意到鼻子都快翹起來,立刻把煎好的香草醃肉也夾起一片,放在小碟子上遞過去,「再試試這個,台式醃肉概念,雖然沒有醬油,但我用焦糖跟香草創造了類似的靈魂。試試看,羊還寂寞嗎?」

艾琳娜接過碟子,夾起那片煎得邊緣微焦、泛著誘人光澤的羊肉片,放進嘴裡。香草與胡椒的香氣先衝上來,緊接著是焦糖帶來的微微甜味與醬色,最後才是羊肉本身被完整保留、卻不再帶有腥羶的鮮嫩。肉汁在嘴裡迸開,跟之前那塊懺悔的羊肉完全是不同物種。

她沒有說話,只是又夾了一片,再吃了一口司康,來回交替,眼眸越來越亮。最後,她放下碟子,看著林以晴,嘴角勾起一個非常淺、卻非常真實的笑,那個笑容讓她整張高冷的臉都柔和下來,像是冰雪融化後露出的湖面。

「林以晴,」她輕聲說,聲音裡帶著笑意與一點點傲嬌的彆扭,「妳這個……夜市靈魂,有點厲害。比亞瑟的祖傳配方,厲害一點點。」

「一點點?」林以晴故意誇張地捧著心口,「女爵大人,妳的味覺終於從冬眠中醒來了!我以為妳的舌頭已經被水煮羊肉封印了!」

「胡說什麼,」艾琳娜瞪她一眼,卻因為嘴裡還含著司康,那個瞪眼一點威力都沒有,反而可愛得讓瑪莎在旁邊看得一臉姨母笑,「……再給我一顆。」

瑪莎·韋伯早就忍不住了,她一手抓起一顆司康,一手抓起醃肉,兩邊同時開吃,吃得臉頰鼓鼓,像隻快樂的倉鼠,口齒不清地喊:「好吃!超好吃!林小姐,我們以後每天都這樣吃好不好!我可以幫妳洗碗、幫妳切菜、幫妳趕羊!」

廚房裡充滿笑聲與香氣,爐火噼啪作響,窗外的陰雨似乎都被隔絕在外。林以晴看著艾琳娜吃得專注的側臉,看著瑪莎吃得滿嘴果醬的傻笑,心裡有一種久違的、在台灣跟同學一起吃宵夜的溫暖。這座漏風的古堡,第一次有了「家」的味道。

然而,這份溫暖沒有持續太久。

吃飽喝足後,林以晴主動留下來幫忙收拾廚房。她一向有整理帳本的習慣,歷史系研究生對於檔案與數字有種本能的執著。她看到廚房角落那個落滿灰塵的木箱,裡面堆著幾本邊角捲起的帳本,封皮上寫著「艾許福德莊園收支紀錄」。

「瑪莎,這個可以看嗎?我想看看我們還有多少奶油跟麵粉可以買。」她隨口問道,一邊拍掉灰塵翻開。

瑪莎正忙著舔手指,含糊地說:「可以啊,那是亞瑟管家每個月都會唉聲嘆氣的東西,女爵大人都不太愛看,說看了頭痛。」

林以晴翻開第一頁,笑容僵住了。

密密麻麻的數字,用漂亮的花體英文寫著,卻像一排排冰冷的判決書。羊毛收入:連續三年下滑,今年幾乎為零,因為約克郡的紡織廠嫌他們的羊毛品質不穩定,不收了。地租收入:大半佃農欠繳,原因寫著「收成不佳,無力繳納」。支出:屋頂修繕、管線維護、稅金、還有最大的一筆——銀行貸款利息,每個月像吃人的怪獸一樣固定扣除。

她快速翻到最後一頁,總結處用紅墨水重重地劃了一條線,旁邊是亞瑟管家顫抖的字跡:「庫房現金僅餘八英鎊六先令,預計下月薪資缺口四英鎊,冬季煤炭無力採購。」

林以晴的手指停在那行紅字上,感覺廚房的爐火忽然不暖了。八英鎊六先令,聽起來很多,但在維多利亞時代,一個女僕的月薪就要一英鎊,煤炭一個冬天至少要五英鎊,更別提那筆龐大的貸款利息。這座古堡,根本已經在破產的懸崖邊緣搖搖欲墜,下個月,連瑪莎跟亞瑟的薪水都發不出來。

她抱著帳本,衝出廚房,在長廊上撞見正要回書房的艾琳娜。女爵大人手裡還拿著半顆沒吃完的司康,看見林以晴慌張的臉色,微微一愣。

「女爵大人,」林以晴把帳本攤開,聲音有點抖,「這個……這個赤字,是真的嗎?我們下個月就沒錢了?羊毛賣不掉,地租收不上來,貸款利息卻一直要付,這樣下去不用等春天,冬天就會先被凍死跟餓死。」

艾琳娜的表情在瞬間恢復成那個高冷疏離的女爵。她看了一眼帳本,冰藍色的眸子垂下,淡淡地說:「貴族的財務,向來如此。土地與頭銜是資產,現金向來不寬裕。這是常態,父親在世時也是這樣,撐過去就好。」

「撐過去?」林以晴急了,台灣人務實的精神讓她無法接受這種佛系破產法,「這不是撐不撐的問題,是數學問題!收入是零,支出是無底洞,撐就是等著破產被拍賣!妳還要維持體面,體面能當煤炭燒嗎?能當薪水發給瑪莎嗎?」

艾琳娜被她說得抿緊唇,指尖不自覺地收緊,把那半顆司康捏得微微變形。她何嘗不知道?只是從小被教育「女爵不能為金錢露怯」,她只能用這種故作鎮定來維持最後的尊嚴。被林以晴這樣直接戳破,她的耳尖又紅了,卻是因為難堪與無力。

「那妳想怎樣?」她的聲音有點冷,卻帶著一點點顫,「把古堡賣了?把羊全殺了吃肉?還是像那些商人一樣,去倫敦低頭求人?」

「都不是!」林以晴深呼吸,讓自己冷靜下來。她想起自己在台灣學的那些行銷與歷史經濟知識,想起那些沒落家族如何靠轉型重生。她把帳本合起來,抱在胸前,眼神從慌張轉為堅定,語氣也從吐槽變成了認真,「我們要賺錢,用我們自己的方式賺。妳有土地、有羊、有溫室、有故事,我們還有全古堡最好吃的司康跟醃肉!這不是破產,這是還沒被開發的品牌!」

艾琳娜愣住:「品牌?」

「對,品牌!」林以晴越說越興奮,夜市魂與歷史系魂同時上線,「我們不能再把羊毛賤賣給工廠,我們要自己改良,做成精緻的毛線、手作的圍巾,賣給那些想裝貴族的中產階級。我們的司康跟香草,可以包裝成『艾許福德古堡手工 afternoon tea 組』,用故事去賣,賣一種荒原貴族的浪漫!還有溫室,我們可以種香草,做成香草茶包,這在倫敦可是時髦貨!」

她說得口沫橫飛,手舞足蹈,把現代的行銷概念用最簡單的比喻包裝:「這就叫行銷,女爵大人!把便宜的東西,用故事跟包裝,讓它變貴!我們台灣夜市就是這樣,一樣的地瓜,炸一下叫地瓜球,裹粉叫甘梅地瓜薯,價格就可以差三倍!」

艾琳娜聽得一頭霧水,卻又被她那種「破產算什麼,我們來賺爆」的樂觀感染。她看著眼前這個穿著不合身長裙、臉上還沾著一點麵粉、卻敢對著赤字帳本大談賺錢的亞洲少女,忽然覺得,那個總是漏風的古堡,好像第一次有了可以期待的未來。

瑪莎·韋伯抱著一堆空盤子從廚房追出來,聽見「賺錢」兩個字,立刻舉手:「我也要幫忙!我可以去鎮上發傳單,我認識每一個會買司康的太太!」

艾琳娜看著一臉認真的林以晴,又看看滿嘴答應的瑪莎,沉默了許久。最後,她輕輕嘆了一口氣,把手中的半顆司康遞給林以晴,語氣裡有一種把自己交出去的信任:「……隨妳去試。但先說好,不許把古堡弄得像市集那樣吵鬧,也不許……不許讓我去拋頭露面叫賣。」

「放心,女爵大人負責當門面,負責美就好!」林以晴接過司康,一口吃掉,笑得眼睛都彎起來,「妳只要負責優雅地喝茶,說一句『這是我們古堡的味道』,剩下的,交給我這個台灣夜市行銷長!」

艾琳娜看著她那副得意忘形的樣子,忍不住伸手,輕輕彈了一下她額頭上沾著的麵粉:「又胡鬧。叫妳家教,沒叫妳行銷長。」

粉末飄散在兩人之間,瑪莎在旁邊看得捂嘴偷笑,爐火的光映得三個人的影子在石牆上晃動。

可是,當林以晴再次翻開帳本最後那頁紅字,看到「下月薪資缺口四英鎊」時,心裡的鼓聲卻悄悄沉了一下。她知道,留給她們的時間,不多了。古堡的債務像荒原上的霧,看似縹緲,卻已經漫到腳邊,下個月,銀行的催繳信隨時會來敲門。

而她們的司康,才剛剛學會變軟而已。

讀者留言

第 4 章 — 第四章:溫室、書信與獸醫先生

本章登場

十一月十六日的清晨,約克郡的霧比平常更濃,整片荒原像是被泡進了稀釋過的牛奶裡,什麼都看不真切。艾許福德古堡的石牆被霧氣浸得發黑,窗玻璃上結了一層薄薄的水珠,連烏鴉都懶得叫。

林以晴是被冷醒的。她昨晚抱著那本用紅墨水寫著「僅餘八英鎊六先令」的帳本睡著,夢裡全是台灣會計系同學在對她喊「妳這個赤字也太赤了吧,連學餐都吃不起」。醒來時帳本還壓在她的胸口,封皮已經被她的手汗捂得有點皺。她坐起身,看著窗外灰白的天光,忍不住用中文小聲嘀咕了一句:「八塊六,這在台北連一杯正常的珍奶加雞排都買不起,竟然是一座古堡的全部家當,真是貴族版的月光族。」

她把帳本小心收進抽屜,正打算去廚房看看昨天的野莓果醬還有沒有剩,就聽見房門被輕輕敲了兩下。瑪莎·韋伯頂著一頭翹得更亂的紅褐色短捲髮探進頭來,圓臉上還沾著一點點麵粉,口袋照例鼓鼓的。

「林小姐,女爵大人說今天天氣難得沒有下雨,要帶妳去一個地方。」瑪莎壓低聲音,眼睛卻亮得像要宣布什麼天大的八卦,「她說那是古堡唯一會暖和的地方,叫我一定要把妳叫起來,不然她會親自來敲門。女爵大人親自敲門耶,我長這麼大沒看過!」

林以晴一邊套上那件不合身的二手女教師長裙,一邊把布鞋偷偷塞進裙襬底下,好奇地跟著瑪莎穿過那條永遠漏風的長廊。長廊兩側掛著歷代艾許福德家主的肖像,每個人都繃著一張「我們家很有錢」的臉,只有最末端那幅小小的畫像不太一樣,畫的是一位笑容溫柔的金髮女子,手裡抱著一束乾燥的薰衣草。

艾琳娜·艾許福德已經站在長廊盡頭等她。今天她沒有穿那件洗到發白的墨綠絲絨禮服,而是換了一件相對輕便的象牙白羊毛長裙,外面披著一件深灰色的斗篷,鉑金色的長捲髮沒有挽得那麼緊,鬆鬆地垂在肩頭,冰藍色的眼眸在晨霧的光線裡顯得柔和許多。她見林以晴來了,沒有多說什麼,只是輕輕點了點頭,聲音比平時低了些。

「跟我來吧,林老師。」她說,「既然妳昨天說要把便宜的東西變貴,總得先讓妳看看我們家唯一還有點價值的東西。」

她領著林以晴繞過廚房,推開一扇平時總是上鎖的側門。門後是一條被常春藤半掩的小徑,通往古堡後方一座幾乎被荒草淹沒的玻璃建築。那是一座溫室,骨架是漆成白色的鑄鐵,玻璃已經多年沒有擦拭,蒙著一層灰綠色的水垢與落葉,有幾塊甚至已經裂開,用木板勉強釘著,看起來像個受傷卻還努力站著的老紳士。

「這裡……就是妳說的溫暖的地方?」林以晴踮起腳尖,從破掉的玻璃縫隙往裡看,裡面黑漆漆的,堆滿枯死的藤蔓與翻倒的花盆,「看起來比較像鬼屋的副業。」

艾琳娜沒有回嘴,只是從斗篷口袋裡掏出一把生鏽的鑰匙,打開溫室的門。門軸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像是睡了很久的人終於被叫醒。隨著門被推開,一股奇妙的氣息撲面而來,即便玻璃破了幾塊,即便荒廢已久,裡面的空氣依然比古堡任何一個房間都要溫暖潮濕,帶著泥土、枯葉與某種殘留的淡淡花香。陽光透過骯髒的玻璃斜斜切進來,在半空中劃出一道道金色的光柱,灰塵在光裡慢慢飄。

「我母親還在的時候,這裡是她的秘密基地。」艾琳娜走進去,指尖輕輕拂過一排已經乾枯的薰衣草,聲音不自覺放輕,「她不喜歡倫敦的社交季,覺得那些夫人的下午茶比審判還可怕,就躲在這裡種花、曬太陽、看書。她說,植物不會對妳的裙襬長度指指點點,也不會問妳什麼時候要結婚。我小時候,她常帶我在這裡午睡,醒來時頭髮上都會沾著迷迭香的味道。」

林以晴看著她。那個總是高冷優雅、把禮儀當成盔甲的女爵,在這座破敗的溫室裡,第一次卸下了那份疏離。她蹲下身,撿起一塊翻倒的花盆,裡面的土已經板結成塊,卻有一株極小的綠芽倔強地從縫隙裡鑽出來,像是在宣告自己還活著。

一股身為歷史系研究生與台灣人的雙重魂魄,瞬間在林以晴胸口點燃。她立刻把裙子一撩,蹲到那株綠芽旁邊,眼睛發光。

「女爵大人,這根本是寶藏啊!」她興奮地轉頭,語氣活像在夜市發現隱藏版攤位,「妳想想,外面荒原冷成這樣,只有這裡是溫的,這就是天然的溫室效應,免費的暖氣房!我們把玻璃補一補,土鬆一鬆,就可以種香草啊!迷迭香、薄荷、薰衣草、檸檬馬鞭草,這些在倫敦可是貴婦最愛的香草茶材料,一小包就可以賣好幾先令。還有花,妳母親種的薰衣草,我們可以做成乾燥花束、香包,包裝成『艾許福德荒原之息』,故事都幫妳想好了,就叫『在霧中醒來的溫室』,貴婦們最吃這種調調!」

艾琳娜被她這一串像機關槍一樣的行銷台詞逗得忍不住笑了一下,隨即又板起臉,毒舌地回了一句:「林老師,妳以為種花跟煮司康一樣,把奶油丟進去就會自己變好吃嗎?這裡的土已經五年沒有人照顧,酸得連雜草都不長,我母親過世後,我請過鎮上的園丁來看,他搖搖頭說沒救了,建議我直接改成儲藏室。」

「那是因為他沒有遇過台灣人。」林以晴不服氣地用手去摳那塊硬邦邦的土,結果指甲裡全是泥,「在我們那裡,陽台只有兩坪也能種出一整排九層塔,頂樓漏水也能改成開心農場。重點是方法!只要知道怎麼改良土壤,怎麼控制濕度,什麼都能種……呃,理論上是這樣,實際上我只種死過仙人掌。」她說到最後,聲音越說越小,有點心虛地看向艾琳娜,「好啦,我承認,種植這塊我真的只會出一張嘴,論文寫的是英國莊園經濟,又不是精緻農業。」

就在兩人一個吹牛一個吐槽的當口,溫室的門再次被用力推開,冷風灌進來,伴隨著瑪莎·韋伯活力十足的大嗓門與一個溫和的男聲。

「我就說艾琳娜一定躲在這裡!每年冬天,她只要心情不好就會往溫室跑,跟她母親一模一樣。」來人是一位身形高大的男子,褐色微捲的短髮被風吹得有點亂,修剪整齊的鬍渣讓他看起來格外溫暖可靠,身上穿著粗呢大衣與長靴,靴底還沾著新鮮的泥土與乾草,左手提著一個木製的醫療箱,右手卻抱著一本厚厚的植物圖鑑,「還有這位一定就是傳說中把司康從磚頭變成雲朵的林小姐,我在鎮上已經聽瑪莎講了三遍,她說妳是從東方來的料理仙女。」

瑪莎跟在他身後,手裡還抓著半塊司康,驕傲地宣布:「林小姐,這就是湯瑪斯·艾爾文先生!我們全約克郡最厲害的獸醫,也是劍橋回來的植物學家!女爵大人說妳對溫室有想法,我立刻就跑去請他來了,我跑得超快,司康都沒掉!」

湯瑪斯·艾爾文把醫療箱放下,朝林以晴伸出手,笑容開朗,沒有半點維多利亞紳士那種審視亞洲面孔的傲慢,反而充滿好奇:「幸會,林小姐。艾琳娜在信裡說妳對莊園的未來有很多『來自未來的想法』,我實在按捺不住。聽說妳想用溫室種香草來賺錢?這主意非常大膽,但我喜歡大膽的想法,這年頭循規蹈矩只會被債務壓死。」

艾琳娜在一旁輕輕咳了一聲,耳尖有點紅,卻還是維持著女爵的體面:「湯瑪斯,我只是請你來看看土壤,不是請你來對我的家教進行採訪。她那些夜市理論,你聽聽就好,不用太認真。」

「夜市?」湯瑪斯眼睛一亮,轉向林以晴,「那是什麼?某種東方的市集嗎?瑪莎說妳把下午茶叫做貴婦版手搖飲品鑑會,我覺得這個翻譯太精妙了,我在劍橋的教授們要是聽到,一定會把紅茶噴出來。」

林以晴立刻找到知音,整個人都活了過來,開始用她最擅長的珍奶邏輯解釋:「對!手搖飲就是把茶變成大家天天想喝、隨手就能買的東西,重點是客製化跟療癒感。貴族下午茶太有距離感了,要預約、要穿禮服、要小心拿杯子,普通人根本不敢靠近。可是如果我們把香草茶包包裝得可愛一點,附上小卡片寫著『今日荒原特調:迷迭香拿鐵,喝了會想起女爵的微笑』,大家就會覺得,哇,我也在過貴族的生活,這就是品牌感!」

湯瑪斯聽得頻頻點頭,甚至從大衣口袋裡掏出筆記本開始記錄,一邊記錄一邊蹲下身,抓起一把溫室裡板結的土壤,捻了捻,又聞了聞,專業的獸醫兼植物學家氣場立刻上線:「妳的想法完全可行,但艾琳娜說得也對,這土確實出了問題。妳看,這土太黏、太酸,而且排水不良,這是約克郡荒原常見的泥炭土,放久了就會這樣。改良的方法其實不難,去鎮上的磨坊要一些草木灰,中和酸性,再混入河邊的粗砂增加排水,最後加上腐熟的羊糞當肥料。羊糞我們最不缺,艾許福德的羊雖然羊毛賣不掉,但便便管夠。」

他說得幽默,林以晴聽得連連點頭,艾琳娜卻在一旁皺起眉,輕聲說:「羊糞……會不會讓溫室變得很臭?到時候客人來聞到味道,會以為我們在養豬。」

「放心,女爵大人,腐熟過的羊糞只有泥土的香味,不會臭。」湯瑪斯笑著安撫她,又轉向林以晴,「至於種什麼,我建議先從最耐寒、最好活的開始。薰衣草跟迷迭香本來就適合這裡的氣候,薄荷長得快,可以先採來做茶包試賣。還有這個,」他翻開植物圖鑑,指著一頁畫著小白花的草藥,「洋甘菊,助眠的,倫敦的夫人們最愛睡前來一杯。如果妳們真的要做茶包,這個一定要種。」

三個人蹲在溫室的泥地上,你一言我一語,湯瑪斯負責提供硬核知識,林以晴負責把知識翻譯成夜市行銷話術,艾琳娜則偶爾毒舌地潑點冷水,卻又會在林以晴說到興頭上時,默默把她歪掉的髮簪扶正。瑪莎·韋伯在一旁看得一臉感動,手裡的司康都忘了吃,忽然覺得這個破敗的溫室,好像真的又有了溫度。

整理到一半,林以晴的手不小心沾滿泥巴,想去擦臉卻把臉頰抹得更花。艾琳娜看不下去,嘆了口氣,從斗篷口袋裡掏出一條乾淨的手帕,輕輕拉過她的手,細細地幫她擦掉指縫裡的泥。她的動作很輕,指尖微涼,卻讓林以晴瞬間僵住,心跳莫名加快。

「妳這個家教,到底是來教書還是來種田的?」艾琳娜一邊擦一邊低聲抱怨,語氣裡卻沒有責備,只有無奈的寵溺,「弄得像隻剛從田裡回來的小貓。」

「小貓會種香草嗎?那我就是招財貓。」林以晴小小聲回嘴,眼睛卻不敢看她,只盯著那條繡著艾許福德家徽的手帕,臉頰慢慢紅起來。

湯瑪斯在一旁假裝認真研究羊糞,嘴角卻忍不住上揚,識趣地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看來土壤的問題解決了,剩下的就是玻璃跟架子。補玻璃我可以幫忙找鎮上的工匠,架子就讓瑪莎的父親來釘,他是做木工的好手。妳們先規劃,我去外面看看風向,順便讓這兩位女士有點空間討論……更重要的事。」他朝瑪莎眨眨眼,瑪莎立刻心領神會,拉著他往外走,還不忘回頭對林以晴比了個加油的手勢。

溫室裡一時只剩下兩人。陽光變得更暖,灰塵在光柱裡跳舞,外頭的霧似乎也散了一些。艾琳娜把手帕收回來,卻沒有立刻站起來,而是輕聲說:「林以晴,謝謝妳。這個地方,我已經五年沒有好好進來過了,總覺得進來就會想起母親,就會難過。可是今天跟妳一起,好像……沒那麼難過了。」

林以晴看著她冰藍色眼眸裡映著的細碎陽光,心裡軟得一塌糊塗,脫口而出:「那以後我們常來啊,把這裡變成我們的秘密基地,累了就來這裡喝手搖飲……啊不是,喝香草茶,吃爆漿司康,保證比倫敦的社交季療癒一百倍。」

艾琳娜沒有回答,只是微微笑了,那個笑容在溫暖的溫室裡,顯得格外明亮。

下午,湯瑪斯離開前,留下了那本植物圖鑑與一小包洋甘菊的種子,並約定三天後再來幫忙補玻璃。林以晴與艾琳娜回到古堡,瑪莎·韋伯已經自動升級為古堡的「皇家信差」,開始執行她最愛的工作——傳紙條。

起初,兩人的紙條還非常制式。艾琳娜用漂亮的花體字寫著:「林老師,明日上午九時,請至圖書館進行禮儀課程,主題為餐桌擺設。艾琳娜·艾許福德。」林以晴則用工整卻帶著注音痕跡的英文回覆:「收到,女爵大人,保證不把叉子當成武器。林以晴。」

但從溫室回來後,紙條的畫風開始走偏。林以晴在第二封回信的角落,偷偷畫了一杯珍珠奶茶,旁邊寫著:「今日教學心得:女爵大人的溫室,比手搖飲店還療癒。附註:珍奶是台灣的國民飲料,下次做給妳喝,保證妳會愛上那個Q彈的珍珠。」艾琳娜收到後,盯著那個黑黑圓圓的珍珠圖案看了很久,回信時在末尾加了一句:「珍珠看起來有點像羊糞蛋,但看在妳這麼認真的份上,准妳下次帶來。——艾琳娜」後面還畫了一個小小的、歪掉的笑臉,顯然是模仿林以晴的塗鴉。

瑪莎對於傳遞這種夾帶私貨的信件樂此不疲,每次都跑得飛快,臉上掛著「我什麼都懂」的姨母笑。到了深夜,古堡的走廊只剩下壁爐微弱的光,林以晴在自己的小房間裡,就著一盞昏黃的油燈,寫下了當天的最後一封紙條。她猶豫了很久,還是用中文拼音寫下了一個諧音梗,又在下方用英文認真地寫了一行字,摺好後輕輕敲開瑪莎的房門。

「瑪莎,幫我把這個送給女爵大人,就說……是明天的預習作業。」

瑪莎接過紙條,摸到紙張還有點溫熱,像是剛寫完就被摀熱的。她點點頭,赤著腳跑過冰冷的走廊,輕輕塞進艾琳娜房門底下的縫隙。

房間裡,艾琳娜其實還沒睡。她坐在梳妝台前,鉑金色的長髮披散下來,手裡拿著白天林以晴幫她擦泥的那條手帕,發著呆。聽見門縫的動靜,她走過去撿起紙條,展開。

紙條上是林以晴歪歪扭扭卻用力的字跡,還配著一幅手繪圖。圖上是一座小小的玻璃溫室,裡面畫著兩杯冒著熱氣的茶,旁邊寫著:「Wen Shi Xiang Jian Ni(溫室想見妳)」。最下方還有一行小字,用英文寫著:「如果妳明天有空,想溫室見妳。——晴」

那個「想」字被特意圈了起來,旁邊畫了一顆小小的愛心,愛心有點醜,像是一顆被壓扁的司康。

艾琳娜的手指輕輕撫過那個字與那顆愛心,臉頰在油燈的光暈裡,慢慢地、慢慢地染上了一層薄薄的粉色。她把紙條貼在胸口,冰藍色的眼眸裡映著燈火,心跳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窗外的荒原依舊寒冷多霧,但這間臥室裡,卻因為一張小小的紙條,整個暖了起來。她把紙條小心地收進梳妝台最底層的抽屜裡,那裡放著她母親留下的乾薰衣草,然後躺回床上,卻怎麼也睡不著,腦海裡全是白天溫室裡那個沾滿泥巴卻笑得燦爛的側臉,以及那句用拙劣諧音包裝的、笨拙卻直白的邀約。

今晚,註定是個輾轉難眠的夜。

讀者留言

第 5 章 — 第五章:銀行來信與紡織大亨的陰影

本章登場

十一月十七日的清晨,約克郡的荒原像是被一整床浸了水的灰色羊毛毯給死死蓋住,天光透不進來,風聲倒是透進來了。艾許福德古堡的窗玻璃結著細細的霜花,長廊的石板地比平時更冰,連那座永遠生不起火的壁爐都顯得比昨天更沉默。林以晴是被冷醒的,卻不是被凍醒的,她是被胸口那股昨晚沒散掉的熱意給烘醒的。

那張寫著「溫室想見妳」的紙條還摺得好好的,被她壓在枕頭底下,紙面還留著一點點手心的溫度。她昨晚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內小劇場已經演了八次偶像劇,從牽手到壁爐擁抱到被亞瑟管家當場抓包,每一次結局都是她自己先笑場。她一邊把那件不合身的二手女教師長裙套上,一邊偷偷把布鞋塞進裙襬底下,一邊用中文小聲嘀咕:「台灣時間現在應該是下午三點吧,我在這裡談一場維多利亞純愛,時差大到連月老都要搭船。」

廚房裡已經有了熱氣。瑪莎·韋伯昨晚因為傳紙條太興奮,今天早上特別早起,把林以晴改良過的野莓果醬又煮了一小鍋,司康也烤得比之前更像樣,雖然還是歪七扭八,但至少不再像磚頭。溫室改良後的第一批薄荷苗被湯瑪斯移進了廚房窗台,嫩綠的葉子在灰濛濛的光線裡顯得特別有精神。林以晴把手伸過去摸了一下葉尖,冰涼的香氣立刻竄上鼻尖,她忍不住得意起來。

「妳看,瑪莎,這就是品牌的第一個樣品。」林以晴把幾片薄荷葉丟進熱水裡,語氣活像夜市老闆在介紹新口味,「以後我們包裝就寫『艾許福德荒原薄荷,喝一口像在霧裡散步』,文青貴婦絕對買單。我跟妳說,這在我們那裡就叫作會說故事的產品,東西好不好喝是一回事,故事好不好聽才決定能不能賣貴。」

瑪莎用力點頭,口袋裡的司康都快掉出來:「我懂我懂,就像鎮上賣羊毛的那個大叔,明明都是羊毛,他說他的羊是聽詩歌長大的,就能多賣三便士。不過林小姐,我們的羊毛好像真的有變好,湯瑪斯先生前兩天幫忙看過羊,說剃下來的毛比去年細,鎮上雜貨店的老闆娘還說要多訂兩磅呢。」

這話讓林以晴心情更好了一點。至少在她那套「溫室精緻農業加手工茶包」還沒正式上線前,羊毛織品的小小口碑算是給了她一點點底氣。她把薄荷茶的杯子端起來,正想端去圖書館給艾琳娜試試,就聽見古堡正門那扇平時很少被敲響的厚重木門,傳來了三下極有分寸卻不容忽視的敲門聲。

亞瑟·格雷夫斯拄著手杖從長廊那頭走來,銀白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燕尾服漿得筆挺卻已經磨出了毛邊。他先是透過門上的小窗往外看了一眼,眉頭就先皺了起來,轉身對著廚房方向,用那種老管家特有的、把憂慮包裝成禮貌的語氣說道:「女爵大人,詹姆斯·惠特克牧師……不,是詹姆斯·惠特克先生來了。他說是鎮銀行那邊有要事,必須親自交給您。」

林以晴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她對這個名字有印象,湯瑪斯提過,詹姆斯·惠特克是約克鎮教區的牧師,同時也兼著鎮銀行的經理,在這種鄉下地方,牧師管靈魂也管帳本,似乎也不奇怪。但亞瑟的表情讓她覺得,這絕對不是來喝茶的。

艾琳娜·艾許福德從二樓的圖書館走下來,今日她穿了一件深藍色的絲絨長禮服,領口別著一枚小小的銀色胸針,是她母親留下的薰衣草樣式。鉑金色的長捲髮挽得優雅,冰藍色的眼眸在陰暗的門廳裡顯得格外清亮。她走路的步伐依舊從容,只是林以晴注意到,她扶著樓梯扶手的手指收得有點緊。

大門打開,風夾著細雨灌進來。詹姆斯·惠特克站在門外,四十五歲左右的男人,棕色短髮已經染了些灰白,黑色牧師袍外面還披著一件深灰色的防雨斗篷,手裡緊緊抱著一個牛皮公事包,包的邊角已經被手汗浸得發亮。他臉上是那種仁慈又為難的神情,像是來宣布壞消息卻又希望對方不要太難過。

「午安,艾琳娜。」詹姆斯的聲音溫和,帶著教區牧師特有的安撫感,卻壓著一絲疲憊,「抱歉在這種天氣打擾,我本想用信件通知,但董事會那邊……我覺得還是親自來一趟比較好。有幾份文件,需要妳親自過目。」

亞瑟無聲地接過他的斗篷,領著他進了會客廳。那間會客廳平時很少生火,今天為了見客才勉強點起一點點火光,卻還是驅不散石牆的寒氣。林以晴把薄荷茶放下,很識趣地想退到門邊,卻被艾琳娜一個很輕的眼神留了下來。艾琳娜在單人沙發上坐下,背挺得筆直,下巴微抬,那是她作為女爵時最標準的防禦姿態。

詹姆斯從公事包裡拿出一封蓋著紅色火漆的厚重信封,雙手遞過去。信封上印著約克郡聯合銀行的徽章,火漆已經被雨水暈開了一點,像一滴乾掉的血。艾琳娜接過信封,指尖沒有抖,動作卻慢了一拍。她用拆信刀慢慢劃開,抽出裡面兩張印滿細小條文的紙,紙張在寂靜的房間裡發出細微的脆響。

林以晴站在壁爐旁,偷偷瞄了一眼。那不是普通的信,是催繳通知。她在台灣看過無數歷史檔案,對這種維多利亞時代的抵押文件並不陌生,滿滿的法律術語,核心只有一句話:艾許福德家族在三年前抵押給銀行的東側牧地與部分林地,總額一千兩百英鎊,年息五釐,寬限期將於十二月一日到期,若未能一次清償,本息合計一千三百二十英鎊,銀行將依法進行拍賣程序。

一千三百二十英鎊。林以晴腦內自動換算,她昨晚才數過帳本,全古堡只剩八英鎊六先令,賣掉所有羊都不夠零頭。這根本是從月光族直接被宣判破產。

詹姆斯·惠特克看著艾琳娜低頭閱讀的側臉,終於還是忍不住開口,語氣裡滿是牧師的慈悲與經理的無奈:「艾琳娜,我知道這很突然。按規定,我上個月就該把信送來,但我一直在董事會替妳爭取。只是……妳也知道,銀行不是教會,董事會裡有幾位股東同時也是布萊克伍德先生的合夥人,他們的壓力很大。若不能在期限前找到足額擔保或金援,古堡本身雖然是信託財產暫時動不了,但那些牧地一但被拍賣,佃農會被趕走,租金就徹底斷了,古堡的收支會立刻崩潰。」

艾琳娜沒有立刻回答,她把信紙摺好,放回信封,動作優雅得像在處理一封普通的邀請函。只有林以晴看見,她摺紙時的手指關節泛白了。

「我明白了,詹姆斯。」艾琳娜的聲音很輕,卻很穩,帶著貴族特有的、把恐慌壓成禮貌的能力,「感謝你親自走這一趟,也感謝你在董事會為艾許福德家說話。這份通知我收下了,家族會盡力在期限前處理。」

她的體面讓房間裡的空氣更壓抑。詹姆斯嘆了一口氣,從公事包最底層又拿出一張小小的手寫便箋,猶豫了一下才遞過去:「還有一件事,我以朋友的身分,而不是以銀行經理的身分告訴妳。布萊克伍德先生……亨利·布萊克伍德,他昨天已經在鎮公所放出消息,說他非常樂意替艾許福德家解決這個小麻煩,只要……只要妳願意考慮他的提議。他說這不只是商業,是想與艾許福德這樣古老的家族結為聯姻,共同振興約克郡。艾琳娜,妳要小心,他這次是有備而來。」

林以晴聽到這個名字,腦中立刻浮現出湯瑪斯酒後吐槽過的形象:油亮後梳髮、八字鬍、挺著啤酒肚、穿著像聖誕樹一樣掛滿金錶的暴發戶紡織大亨。她還沒來得及消化,門廳外就又傳來了另一陣聲音,這一次不是敲門,是馬車的聲音,還有馬伕響亮的吆喝,以及一種刻意放慢、顯示自己很尊貴的腳步聲。

亞瑟去開門,門才開一半,一股濃烈的古龍水味就先衝了進來,硬生生壓過了壁爐那點可憐的木柴味。亨利·布萊克伍德站在門口,四十二歲的男人,身形肥壯卻硬要把自己塞進過於華麗的深紫色絲絨西裝裡,金色的後梳髮抹得發亮,八字鬍修剪得過於刻意,手指上戴著三枚碩大的戒指,手杖的頭是一顆假寶石,晃得人眼睛疼。他身後跟著一個提著皮箱的瘦高隨從,臉上掛著營業用笑容。

「哎呀,惠特克牧師也在,這可真是巧了。」亨利的聲音洪亮,帶著商人特有的、把每個字都當成廣告詞的腔調,「我還想說親自來拜訪女爵大人,談一談那片牧地的未來,沒想到牧師比我還早一步。看來上帝也很關心艾許福德家的財務呢。」

詹姆斯·惠特克的臉色明顯僵了一下,他站起身,很克制地點了點頭:「布萊克伍德先生,我只是來送達銀行文件,公事已經辦完,就不打擾了。」他轉向艾琳娜,眼神裡有歉意也有擔憂,「艾琳娜,若有需要,教會的法律諮詢室隨時為妳開放,別一個人扛著。」說完,他拿起斗篷,匆匆離開,卻在經過林以晴身邊時,輕輕停了一下,低聲說了一句:「林小姐,照顧好她。」

會客廳的門被亞瑟關上,火光跳了一下,氣氛瞬間變得更黏稠。亨利·布萊克伍德毫不在意地自己找了張最軟的椅子坐下,把手杖靠在扶手上,隨從立刻打開皮箱,拿出一疊更厚的文件。

「女爵大人,請原諒我的唐突。」亨利笑著,露出一口被菸草染黃的牙齒,眼神卻毫不掩飾地打量著整間屋子,從漏風的窗到發白的地毯,像在估價,「我聽說鎮銀行的通知已經到了,一千三百二十英鎊,確實不是小數目。像艾許福德這樣高貴的家族,為了幾千英鎊就失去祖產,傳出去多不好聽,倫敦的夫人們又要多一個下午茶的笑話了。」

艾琳娜依舊坐在原位,姿態沒有變,聲音卻比剛才更冷了幾分:「布萊克伍德先生,這是艾許福德家的私務,就不勞您費心了。亞瑟,幫客人倒茶。」

「茶就不用了,我今天來是帶著誠意與解方的。」亨利揮揮手,隨從立刻把文件推到艾琳娜面前的茶几上,「很簡單,只要妳點個頭,答應與我聯姻,這一千三百二十英鎊的債務,我立刻一筆勾銷。不只如此,我名下的紡織廠與鐵路,還能為古堡的羊毛與未來的什麼香草茶包提供通路。妳保留頭銜與古堡,我得到一個貴族夫人的名分,這是雙贏,整個約克郡都會稱讚這是一樁體面的結合。」

他說得理所當然,彷彿婚姻是一份併購合約,而艾琳娜是一個待價而沽的資產。林以晴站在壁爐旁,聽得拳頭都硬了。她本來還想維持什麼台灣人的禮貌與家教的體面,但在聽到「香草茶包」四個字從這個油膩男人口中說出來時,她腦中那根名為理智的弦,直接斷了。

「這位……布萊克先生。」林以晴往前踏了一步,臉上掛著笑,那種台灣服務業在遇到奧客時才會出現的、甜到發寒的笑容,用一口努力維持優雅卻藏不住火氣的英文說道,「你剛剛說的雙贏,我聽起來比較像單方面的併吞耶。你用銀行的壓力逼一個女爵嫁給你,這在我們那裡不叫聯姻,叫作趁火打劫,英文應該是 take advantage of someone's misfortune,不知道我用得對不對,女爵大人?」

她還故意把布萊克伍德的姓給吞掉一個音,把那種刻意的輕視包裝成口誤。亨利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轉向她,眼神裡多了輕蔑:「這位就是傳說中從東方來的小家教吧?聽說妳把司康做得不錯,但家庭教師還是專心教好禮儀就好,財務與婚姻這種大事,妳恐怕還不夠格置喙。這裡是英格蘭,不是妳那個……隨便什麼島嶼。」

「哇,你這算地域歧視加性別歧視,一次集滿兩個,很有效率。」林以晴被他一激,台灣國罵的諧音梗直接上線,但她硬是用最禮貌的英文包裝,「在我們那裡有一句話,叫作『有錢不是萬能,但沒品就是萬萬不能』。不好意思,我英文不太好,萬萬不能應該是 absolutely unacceptable。女爵大人的人格與古堡的價值,不是你那幾張債券就能定義的。如果你真的那麼有錢,怎麼不去倫敦買個爵位玩玩,何必來荒原強娶一個不想嫁給你的女士?」

「林以晴。」艾琳娜忽然輕輕叫了她的名字,聲音不大,卻讓林以晴立刻閉嘴退後半步。艾琳娜站起身,身形高䠷的她即便穿著洗到發白的禮服,依舊有種天然的威儀。她走到亨利面前,沒有看那些文件,只是用一種近乎冰霜的優雅,緩緩說道:「布萊克伍德先生,感謝你的提議。但艾許福德家的婚姻,從不拿來償還債務。我的祖父在克里米亞失去了一條腿,也沒有賣掉過一寸牧地,我雖然是女子,也不會以婚姻為價碼出賣家族的名譽。債務我會自行處理,不勞你操心。」

她的每一句話都像是用尺量過的,禮儀完美,語氣卻帶著刀鋒。亨利·布萊克伍德的臉終於沉了下來,他收起笑容,肥厚的下巴抖了一下,語氣也從偽裝的優雅變成了商人的威脅。

「女爵大人,妳可要想清楚。」他站起來,拿起手杖重重頓了一下地板,「十二月一日,銀行會準時拍賣,到時候失去的不只是牧地,還有妳在鎮上的聲望。我聽說倫敦那位貝翠絲·范恩夫人已經對妳的這位小家教很感興趣了,流言這種東西,一旦開始,就不是禮儀能擋住的。我給妳的是一條體面的活路,別因為一時的傲氣,把艾許福德三百年的姓氏,砸在一個來路不明的丫頭身上。」

說完,他也不等送客,帶著隨從轉身就走,厚重的木門被他用力拉開又甩上,冷風再次灌進來,把壁爐那點火苗吹得差點熄滅。房間裡只剩下三個人,以及那疊被留在茶几上、象徵著巨額債務的文件。

亞瑟·格雷夫斯站在門邊,一生恪守中立的老管家,此刻也忍不住發出一聲極輕的嘆息。艾琳娜站在原地,背影挺得筆直,卻在門關上的那一瞬間,肩膀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林以晴衝過去,一把扶住她的手臂,入手是一片冰涼。

詹姆斯·惠特克的身影早已消失在霧裡,但他留下的那句「別一個人扛著」,還在空氣中迴盪。古堡的水管在牆壁裡發出一聲低沉的嗚咽,像是也在為這份沉重的債務而嘆氣。林以晴看著茶几上那疊紙,又看著艾琳娜蒼白的側臉,第一次清楚地意識到,她們在溫室裡點燃的那點小小溫暖,這一次,真的要去對抗整個時代的寒冬了。

而門外,亨利·布萊克伍德的馬車並沒有立刻離開,車窗的簾子被掀開一角,那雙貪婪的眼睛正透過雨霧,死死盯著古堡的輪廓,像一頭已經聞到血味的獸,在等待獵物自己走出圍牆。

讀者留言

第 6 章 — 第六章:壁爐經濟學與亞瑟的偏見

本章登場

十一月十七日的午後,艾許福德古堡的會客廳比清晨更冷。亨利·布萊克伍德的馬車明明已經在泥濘的荒原小徑上走遠了,那股嗆人的古龍水味卻還黏在壁爐前的絨布椅上,連亞瑟·格雷夫斯點起的微弱火光都壓不下去。那疊被留在茶几上的債權文件還攤在那裡,紅色火漆在灰白的天光下像一塊結痂的傷口,一千三百二十英鎊的數字被印得又黑又重,彷彿下一秒就要把整張茶几壓垮。

林以晴站在壁爐旁,手裡還抓著艾琳娜的手臂,掌心傳來的溫度冰得嚇人。她剛剛用一整套台灣夜市老闆娘罵奧客的氣勢把那個油膩的紡織大亨嗆回去,回頭卻發現自己氣到指尖都在發抖。歷史系研究生的腦袋很清楚,這不是吵架吵贏就會結束的偶像劇,這是帳本上的赤字,是十二月一日就會被搬上拍賣台的牧地,是整個約克郡等著看笑話的眼光。

艾琳娜·艾許福德沒有立刻坐下,她站在那堆文件前,鉑金色的長捲髮在陰影裡顯得有些黯淡,冰藍色的眼眸盯著那行「逾期未償,依法拍賣」的字樣,背影挺得像一把收在鞘裡的劍。過了好幾秒,她才輕輕把手從林以晴的扶持中抽回來,動作很慢,像是怕被人看出顫抖。

「亞瑟,麻煩把窗打開一點透氣。」她的聲音依舊維持著女爵的平穩,卻多了一絲沙啞,「古龍水的味道,會讓茶變味。」

亞瑟·格雷夫斯拄著手杖走過去,銀白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燕尾服的袖口已經磨得發亮。他沒有立刻開窗,而是先把亨利坐過的那張椅子往後挪了半尺,用手杖輕輕敲了敲椅腳,彷彿要把某種晦氣敲掉,才轉身用那把年紀特有的緩慢語調說:「女爵大人,詹姆斯·惠特克牧師送來的文件,我已經登記在古堡大事簿上了。容我多言一句,布萊克伍德先生的提議雖然無禮,但從帳面上看,確實是唯一能立刻讓數字變成零的方法。」

他這話不是偏袒亨利,而是老管家四十年來學會的生存邏輯。帳本不會說謊,禮儀填不飽肚子,當年艾許福德老爵爺還在時,也曾為了修繕屋頂而考慮過與富商聯姻。亞瑟看向林以晴的眼神很複雜,有審視,有擔憂,還有一點對這個忽然闖進古堡的異國少女的不信任。那眼神翻譯成白話,大概就是:家教就該好好教法文跟鋼琴,跑來管錢,是不是太超過了。

林以晴把那個眼神翻譯得很準確,她深呼吸,讓自己不要立刻進入防衛模式。她把艾琳娜扶到壁爐前最暖和的那張扶手椅上坐下,自己則蹲下來,把那疊沉重的文件一張張攤開在地毯上。羊皮紙很厚,摸起來粗糙,指尖劃過那些手寫的數字與條文,她的歷史魂反而冷靜下來了。

「女爵,我們開會吧。」她抬頭,圓潤的大眼在火光下亮得驚人,語氣是少有的認真,沒有平常的諧音梗,「不是下午茶會,是財務重建會議。把湯瑪斯先生找來,再加上亞瑟先生,我們四個人把帳算清楚。與其讓別人替我們決定要賣掉哪塊地或嫁給誰,不如我們自己先把活路算出來。」

艾琳娜看著她蹲在地上的模樣,黑色長直髮的低馬尾有些散了,裙襬底下還露出一截布鞋的白邊,明明看起來有點狼狽,眼神卻比任何時候都堅定。那份來自未來的務實,總能在最陰鬱的時候點起一點光。她點了點頭,聲音輕卻很有力:「好。亞瑟,請派人去請湯瑪斯·艾爾文先生,就說艾許福德家需要他的專業。」

亞瑟·格雷夫斯皺起眉頭,顯然對「財務會議」這個詞有點過敏。在他的觀念裡,貴族的財務是律師與管家的事,女人只要負責把茶泡好、把帳本收好就好,更別說讓一個二十四歲的亞洲家教來主持。他拄著手杖,沒有立刻動身,而是用一種近乎刻板的禮貌說:「女爵大人,林小姐的好意我心領了。但溫室的香草茶包與羊毛織品,終究是小打小鬧。一千三百二十英鎊,需要的是銀行或聯姻,不是幾包茶。」

「亞瑟先生,你說得對,一包茶救不了古堡。」林以晴沒有生氣,反而笑了一下,那個笑有點像當年在系上報告時被教授質疑後反而更興奮的笑,「但是一千包、一萬包,加上會說故事的包裝跟會算帳的定價,就可以。給我半小時,我讓你看數字。」

半小時後,荒原的雨又大了起來,敲在古堡的石牆上發出細碎的聲響。湯瑪斯·艾爾文冒著雨趕到了,褐色微捲短髮被雨水打濕,粗呢大衣上沾著稻草與淡淡的藥草味,手裡還提著一個鼓鼓的帆布袋。他一進門就把大衣脫下來抖了抖,對著壁爐前的三個人露出溫暖的笑。

「路上聽瑪莎說,亨利那傢伙又來推銷他的啤酒肚了?」他一邊把帆布袋放在地上,一邊很自然地在壁爐前蹲下,與林以晴一起看那些文件,「我帶了點東西,剛好用得上。艾許福德家的羊,我上個月取了毛樣去鎮上請人鑑定,還有今年牧地的草量紀錄,都在這裡。」

壁爐的火終於被亞瑟添了足夠的柴,慢慢旺了起來,橘色的光在四個人的臉上跳動。林以晴把自己連夜趕出來的東西鋪開。那不是什麼魔法,而是一張用舊信紙背面手繪的對比圖,還有幾頁用工整字跡抄寫的表格。她為了讓這群維多利亞時代的人看懂,還很台灣地畫了插圖。

「亞瑟先生,你看這個。」她指著第一張圖,上面用兩條線畫出近十年的地租收入與羊毛產量,「這條一直往下掉的,是地租。佃農繳不起,荒原的收成一年比一年差,所以就算我們守著牧地,收入也是每年遞減。這條平平的,是羊毛產量,看起來沒跌,但湯瑪斯先生可以作證,這是因為我們一直沒有改良羊種,毛粗、量少,在約克市集只能賣最低價,被布萊克伍德的紡織廠壓著打。」

亞瑟·格雷夫斯戴上金絲眼鏡,湊近去看。那張圖畫得很醜,線條歪歪扭扭,旁邊還畫了一隻表情很厭世的羊,寫著「我很粗,但我很便宜」。老管家的嘴角抽動了一下,像是想嘆氣又忍住了。

「所以呢?」他問,語氣依舊硬邦邦,「知道問題在哪裡,不等於有解方。」

「解方在這裡。」林以晴翻到第二張紙,眼睛發亮,「我們不要再跟別人比誰的牧地大、誰的羊多。我們要做『貴婦版手搖飲品鑑會』的概念。把溫室的薄荷、薰衣草、迷迭香做成高單價的手工香草茶包,一小罐賣半英鎊,鎖定倫敦與約克那些想喝健康又想顯示品味的中產夫人。湯瑪斯先生已經幫我們把溫室的土改好了,第一批薄荷長得超好,這就是我們的原料。包裝就用艾許福德的家徽,故事就寫『荒原古堡的百年薰衣草,女爵親自監製』,聲望在這裡就不是包袱,是品牌。」

她說得又快又興奮,還忍不住用手比劃珍奶杯的大小,「你們想,倫敦的夫人們喝膩了印度紅茶,忽然出現一款來自北境荒原、帶著霧氣與故事的香草茶,多稀罕。而且茶包輕、好寄送,我們可以透過茱莉安小姐的書店跟郵務網路往外賣,不用自己養馬車隊。」

湯瑪斯·艾爾文立刻接話,他從帆布袋裡拿出幾撮羊毛樣本,粗細分明,「林小姐說得對,而且羊毛也可以走精緻路線。我聯絡了利茲的毛紡師傅,我們的土種羊雖然毛粗,但如果引進兩頭改良種的公羊配種,明年春天的新羊毛細度會提升三成,到時候織成圍巾或手套,就可以賣貴一倍。這不是一夕致富,但這是讓古堡的收入結構從靠天吃飯,變成靠品質吃飯。」

亞瑟·格雷夫斯沉默了。他一生信奉的是土地與頭銜,是把每一便士都記在帳本上的謹慎。讓女僕去賣茶包、讓女爵的名字印在商品上,在他看來幾乎是自降身價。可是眼前這兩個人,一個拿出十年數據的曲線圖,一個拿出羊毛的實物對比,數字與實證擺在眼前,比任何空泛的禮儀都更有說服力。

「女人拋頭露面做買賣……」他低聲說了一句,像是說給自己聽,「老爵爺若還在,恐怕會氣得從畫像裡走出來。」

一直安靜聽著的艾琳娜·艾許福德終於開口了。她坐在壁爐前,火光把她鉑金色的髮絲照得發亮,冰藍色的眼眸倒映著那兩張醜醜的手繪圖。她看著林以晴因為激動而泛紅的臉頰,看著湯瑪斯誠懇的眼神,也看著亞瑟那張寫滿糾結的老臉。

「父親若還在,他會先氣我們把牧地抵押到只剩八英鎊六先令。」她輕聲說,語氣卻帶著一種決斷,「亞瑟,你說得對,體面很重要。但體面不是坐在這裡等拍賣官來貼封條。我寧願讓艾許福德的名字出現在一罐好茶的標籤上,也不願它出現在聯姻的喜帖上,嫁給一個我鄙視的男人。」

她站起身,走到林以晴身邊,很自然地把手放在她的肩上,那個動作讓林以晴整個人抖了一下。艾琳娜轉向亞瑟與湯瑪斯,抬起下巴,那是女爵宣布決定的姿態,優雅卻不容置疑。

「從今天起,古堡對外的一切販售,不論是香草茶包還是未來的羊毛織品,全權交由林以晴小姐處理。」她的聲音在壁爐的噼啪聲中格外清晰,「她代表我,也代表艾許福德家。亞瑟,我需要你協助她管理帳目與庫存,湯瑪斯,請你繼續擔任我們的顧問。這不是家教的工作,這是夥伴的委託。」

夥伴。這個詞讓林以晴的鼻子有點酸。在台灣,她只是個為了論文猝死的學生,在這裡,她第一次被一個擁有爵位的人稱為夥伴。

亞瑟·格雷夫斯拄著手杖,站了很久。壁爐的火光在他深刻的皺紋上跳動,他看看那張畫著厭世羊的圖表,又看看艾琳娜堅定的眼神,最後看看林以晴那雙因為被信任而亮得發燙的眼睛。老管家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那嘆息裡有無奈,有妥協,也有一絲被熱情感動的鬆動。

「……既然女爵大人已經決定,老朽自當遵從。」他緩緩點頭,語氣依舊嚴肅,卻不再尖銳,「但我有條件。所有帳目必須每日對清,所有對外文書必須由我過目,包裝上的家徽使用必須符合紋章規範。還有,林小姐,下次畫圖,能不能把羊畫得好看一點,艾許福德家的羊,不該是那種表情。」

這句話一出,湯瑪斯第一個笑出來,林以晴也忍不住噗哧一聲,剛剛還凝重的空氣瞬間鬆了下來。艾琳娜原本緊繃的嘴角也彎起一個很淡卻很真的弧度。

「成交!我下次把羊畫成戴蝴蝶結的貴賓羊!」林以晴立刻舉手保證,還順手把壁爐旁烤熱的司康分給大家,「來來來,慶祝古堡第一次董事會成功,這司康是瑪莎今天烤的,已經不會磚頭化了,配我們的荒原薄荷茶,剛好是產品發表會的試吃。」

四個人圍著那個終於暖起來的壁爐,捧著粗陶杯喝著有點燙口的薄荷茶。窗外的雨還在下,十二月一日的期限還像一把刀懸在頭上,但壁爐前的這張小小圓桌,卻第一次有了家的溫度。湯瑪斯用樹枝在灰燼裡畫著羊種改良的時間表,亞瑟一邊嫌棄字太醜一邊卻認真地記下數字,艾琳娜輕輕靠著椅背,看著林以晴手舞足蹈地解釋什麼叫做預購與限量,那雙冰藍色的眼眸裡,映著的不再是債務的陰影,而是火光。

夜色漸深,亞瑟·格雷夫斯收起圖表,準備拿去謄抄,他走到門邊,忽然停下腳步,沒有回頭,只用老管家特有的低沉聲音說:「林小姐,溫室的鑰匙,明日我會多配一把給妳。別弄丟了。」

林以晴愣了一下,隨即笑得眼睛都瞇了起來。她知道,這是這座古堡最挑剔的守門人,終於為她打開了一扇門。

讀者留言

第 7 章 — 第七章:約克市集的珍奶公關戰

本章登場

十一月十九日的清晨,艾許福德古堡的廚房比平常提早兩個小時亮起燈。

林以晴把那把昨天才從亞瑟·格雷夫斯手裡拿到的、還帶著銅綠的溫室鑰匙掛在胸前,像掛著護身符一樣,一邊把昨晚連夜分裝好的香草茶包往木箱裡塞,一邊對著蒸籠裡剛出爐的司康吹氣。那股薄荷與薰衣草混合的清香,混著奶油剛烤好的甜味,硬是把古堡長年揮之不去的霉味壓了下去。

「林小姐,妳確定要讓女爵大人親自去市集擺攤?」亞瑟站在廚房門口,手裡拄著手杖,眉頭皺得可以夾死一隻蒼蠅。他的燕尾服今天漿得特別挺,顯然是為了掩飾內心的不安。「艾許福德家的女爵,在約克市集的泥巴地裡叫賣?這成何體統,傳出去會被《約克郡紀事報》寫成笑話的。」

「亞瑟先生,這不是叫賣,這是品牌快閃體驗。」林以晴頭也不抬,手上動作快得像在夜市打包雞排,「在台灣,這叫市集出攤,文青品牌都是這樣起家的。與其等著倫敦的夫人們在沙龍裡聽流言決定我們的生死,不如我們自己去她們面前,讓她們聞到味道。味道比流言誠實多了。」

她把最後一包用牛皮紙包好的茶包塞進箱子,紙包上還蓋著她昨晚手刻的馬鈴薯印章,印著艾許福德家的簡化徽章與一行歪歪扭扭的手寫字:荒原薄荷,女爵監製。那字醜得很有誠意。

艾琳娜·艾許福德就站在廚房另一頭,身上穿著一件再樸素不過的深灰色斗篷,鉑金色的長捲髮被硬生生壓在一頂鄉間婦人常用的寬簷布帽底下,只露出一截白皙的下巴與那雙怎麼藏都藏不住的冰藍色眼眸。她看著自己洗到發白的絲絨裙襬被林以晴硬是別上了一條圍裙,表情像是準備要去赴一場戰役。

「林以晴,妳確定這頂帽子不會讓我看起來像要去偷羊的賊?」她聲音壓得很低,帶著貴族特有的彆扭,「我從十二歲之後,就沒有在沒有馬車護送的情況下踏進過約克市集。」

「放心,妳看起來像落難但還是很美的羊牧女爵,非常有故事感。」林以晴踮起腳,幫她把帽簷扶正,順手把一小束乾燥薰衣草別在她的斗篷領口,「等一下妳只要負責美美地站在那裡,對夫人們微笑,點頭,說『這是艾許福德溫室的初摘』就好。叫賣的髒活我來,妳是我們的活招牌,負責氣質擔當。」

瑪莎·韋伯在這時碰地撞開廚房後門,一陣荒原的冷風跟著她一起捲進來。她今天把那件永遠塞著司康的女僕圍裙換成了一件褐色的粗布外套,口袋裡鼓鼓的,不知道塞了多少傳單,臉蛋被風吹得紅通通,雀斑在晨光下特別明顯。

「林姊姊!馬車備好了!我跟隔壁農場的約翰大叔借的驢車,他說可以算我們便宜一點,只要回來給他兩顆司康!」她興奮地嚷嚷,眼睛發亮得像要去遠足,「我還把傳單都寫好了!妳看,我照妳教的,寫了『免費試吃,貴婦版手搖飲』,還畫了珍奶的杯子,雖然大家都看不懂那是什麼。」

林以晴接過那疊傳單,差點笑出來。瑪莎的字跟她的司康一樣圓滾滾,每一張都用力地寫著:今日限定!荒原女爵的秘密花園茶,喝一口會想起初戀!旁邊還畫了一個笑得很開心的司康,寫著「我很好吃,請吃我」。

亞瑟看著這三個女人的組合,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像是看著自家古堡的體面正被裝進那輛驢車裡載走。但他最後還是走上前,把一個厚厚的羊毛披肩遞給艾琳娜,又把一個裝滿零錢的皮袋塞給林以晴。

「市集的攤位費是三先令,別被人騙了。還有,」他頓了一下,語氣依舊嚴肅,卻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叮嚀,「若遇到布萊克伍德家的人,不要起衝突。早點回來,別讓風把茶吹涼了。」

驢車咿咿呀呀地駛出古堡的石牆,往約克鎮的方向去。荒原的十一月,風大得像是要把人的帽子直接掀進羊群裡。林以晴坐在搖晃的車板上,一手按著裝滿茶包的木箱,一手按著艾琳娜差點被風吹跑的帽子,嘴裡還不忘吐槽。

「這風,根本是天然的大型風扇,難怪英國人頭髮都這麼蓬鬆。」她大聲說,要讓風聲裡的兩個人聽見,「艾琳娜,妳等一下不要緊張,想像妳是在參加一場比較吵、比較擠、地板是泥巴的下午茶會就好。那些夫人跟倫敦沙龍裡的夫人一樣,差別只在於她們手上提的是菜籃不是蕾絲扇。」

艾琳娜緊緊抓著車板,斗篷被風吹得翻飛,卻還是維持著女爵的坐姿,只是臉頰被冷風染上淡淡的粉色。她看著林以晴那張在風裡笑得有點傻氣的臉,低聲回了一句:「我比較擔心妳的攤子會被風吹到河裡去。」

瑪莎則完全不擔心,她整個人趴在車沿上,對著沿路遇到的每一個農夫大聲打招呼,順便發傳單。「嬸嬸!今天約克市集有免費的貴族茶試喝喔!喝了會變漂亮!」

約克市集比她們記憶中任何一次都還要熱鬧。或許是因為入冬前最後一次大集,整個鎮中心的廣場擠滿了人,泥土地被無數雙靴子踩得泥濘不堪,空氣裡混雜著牲畜的氣味、剛出爐麵包的麥香、還有遠處鐵匠鋪傳來的敲打聲。各式攤位搭著帆布頂,有賣活雞的,有賣粗呢的,也有賣從利茲運來的便宜瓷器。

而在廣場最顯眼的位置,亨利·布萊克伍德的紡織品攤位正大喇喇地佔據了三個攤位的大小。深藍色的帆布上印著燙金的字,幾個夥計穿著整齊的制服,正把一匹匹染得鮮豔的毛呢高高掛起,旁邊還立著一塊木牌,寫著布萊克伍德紡織,約克郡的驕傲。幾個中產階級的夫人圍在那裡,摸著布料竊竊私語。

林以晴她們的攤位被安排在最角落,緊挨著賣馬鈴薯的攤子,帆布還是跟約翰大叔借的、補過好幾次的米黃色舊布。風一吹,那帆布就嘩啦嘩啦地響,像是要隨時罷工。

「這位置,根本是演藝圈的邊緣人位置。」林以晴把木箱重重放上那張搖晃的木桌,卻立刻捲起袖子,眼神反而更亮了,「沒關係,邊緣人最會逆襲。瑪莎,來,幫我把試喝杯擺出來!艾琳娜,妳先坐在後面那張椅子上,維持神秘感。」

她從箱子底下拿出一個大大的錫壺,那是她用古堡廚房最大的煮鍋改造的保溫壺,外頭還用麻繩綁了一圈乾燥薄荷裝飾。壺裡是她清晨用溫室第一批薄荷與少許蜂蜜沖泡的熱茶,甜度是她特地調整過的,對英國人而言剛剛好,對她而言則是手搖飲三分糖的懷念滋味。旁邊的藤籃裡,則是切成小塊、用牛皮紙托著的改良司康,每一塊都還冒著熱氣。

一開始,根本沒有人願意往角落走。夫人們的目光都被布萊克伍德那邊鮮豔的布料吸引,偶爾有人瞥見她們那個寒酸的小攤,只會露出疑惑的眼神,尤其是看到艾琳娜那張過於精緻、與泥濘格格不入的臉。

艾琳娜坐在椅子上,背挺得筆直,手指緊緊絞著斗篷的邊緣,指節都有些發白。她聽得見不遠處兩個夫人壓低聲音的議論:「那不是艾許福德家的女爵嗎?她怎麼親自來擺攤了?旁邊那個亞洲姑娘是誰?」那種被當成展品打量的感覺,讓她渾身不自在,恨不得立刻把帽簷再壓低一點。

林以晴看在眼裡,沒有催她。她只是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然後,忽然換上了一個在台灣夜市打工時才會出現的、精神飽滿到近乎浮誇的笑容,用她那帶著一點口音、卻異常清晰響亮的英語喊了出來。

「來喔來喔!走過路過不要錯過!艾許福德古堡百年溫室,初摘限定!貴婦版手搖飲品鑑會,今日免費試喝!」

這一嗓子,不是用貴族小姐的細聲細氣喊的,是用丹田之力喊的。整個角落的人都愣了一下,連隔壁賣馬鈴薯的大叔都嚇到手上的馬鈴薯掉到泥巴裡。

瑪莎立刻心領神會,也跟著用她那嗓門大的優勢加入戰局:「免費試喝!免費試吃!女爵大人親手監督的司康!不好吃不用錢!」

夫人們被這突如其來的熱鬧吸引,忍不住往這邊看。林以晴把握機會,拿起一個小小的陶杯,倒了半杯熱騰騰的薄荷茶,遞給最近的一位穿著暗綠色長裙、提著菜籃的中年夫人。

「夫人,妳手都凍紅了,來,喝一口暖暖身子。這不是普通的茶,這是荒原清晨的薄荷,配上溫室裡過冬的薰衣草,我們用蜂蜜輕輕點了一下,不加糖包,加的是心意。」她眨眨眼,用最真誠的語氣說,「喝起來有點像妳在壁爐前看書時,忽然有人幫妳披上毛毯的感覺。」

那夫人半信半疑地接過,輕輕啜了一口。溫熱的茶液帶著清新的涼意與淡淡的花香,甜度恰到好處,驅散了她指尖的寒意。她的眼睛亮了起來。

「天啊,這味道……很不一樣,不像紅茶那麼澀,卻很清爽。」她忍不住又喝了一口,轉頭對同伴說,「瑪麗,妳也試試,這比布萊克伍德家送的那種甜膩的糖果好多了。」

有了第一個客人,就有了第二個、第三個。林以晴的試喝攻勢根本停不下來,她一邊倒茶,一邊還不忘推銷司康。「來,茶配司康,甜點配香草,絕配!我們的司康加了冰奶油,保證不乾不噎喉嚨,牙口不好的老太太也能吃!」她把司康掰開,露出裡頭還溫熱的鬆軟組織,「妳看,這層次,這香氣,這是會呼吸的司康!」

艾琳娜原本還僵坐在後面,看著林以晴像個雜耍藝人一樣手舞足蹈,覺得既丟臉又好笑。可是當她看到那些原本對她指指點點的夫人們,竟然一個個圍在她們那張破桌前,因為一杯熱茶而露出放鬆的笑容,因為一塊司康而驚訝地睜大眼,她心裡那股抗拒,竟慢慢被一種奇異的熱度取代。

瑪莎也沒閒著,她趁著發傳單的空檔,像隻靈活的小倉鼠一樣鑽來鑽去,一下子晃到布萊克伍德的攤位前,假裝看布料,耳朵卻豎得高高的。過了一會兒,她又鑽回來,湊到林以晴耳邊小聲報告。

「林姊姊,我聽到了!布萊克伍德的粗呢一匹賣十五先令,細呢要一英鎊二先令,好貴!而且有個夫人說他們的布料摸起來有點刺,不如以前的羊毛舒服。我還聽到有個大嬸說,她寧願買吃的,也不想買回去被老公罵亂花錢的布。」

林以晴對她比了個讚,立刻把這個情報轉化成話術,對著圍觀的夫人們說:「各位夫人,我們的香草茶一小罐只要八便士,可以泡二十杯,比去茶館便宜一半,還能讓家裡的下午茶變成沙龍話題。司康一顆四便士,買三送一,帶回去給孩子當點心,保證他們不再吵著要糖果!」

這個價格是她跟湯瑪斯和亞瑟精算過的,剛好卡在中產家庭願意為一點小確幸付出的甜蜜點上。夫人與小姐們開始掏出皮包,你一罐我一包地買起來。陶杯碰撞的聲音,銅幣落在木桌上的清脆聲響,讓這個角落的攤位瞬間成了全市集最溫暖的地方。

艾琳娜終於坐不住了。她看著林以晴忙得額頭都冒汗,卻還要一邊收錢一邊找零,一邊還要把被風吹歪的帆布拉正,忽然站起身,走到桌前。她沒有叫賣,只是用她那優雅卻帶著一點生澀的聲音,對著一位猶豫不決的年輕小姐說。

「這罐薰衣草,是我母親生前最喜歡的味道。」她輕聲說,冰藍色的眼眸在寒風裡顯得格外真誠,「她說,荒原的風很冷,但花會記得夏天的樣子。我想把這個味道,分享給妳。」

那小姐看著眼前這位即使穿著粗布斗篷也難掩高貴的女爵,聽著她用如此溫柔的語氣說話,臉都紅了,立刻掏錢買了兩罐。周圍的夫人們也都安靜下來,看著艾琳娜。這一刻,她不是那個落魄的、被債務追著跑的女爵,而是一個願意親自把自家溫室的花香遞到她們手裡的主人。

就在生意到達最高潮時,荒原的風忽然像發脾氣一樣,猛地一陣狂吹。那塊舊帆布再也撐不住,繩結鬆脫,整塊布被風掀起,連帶著要把桌上的錫壺與茶罐全掃到泥巴裡。

「小心!」林以晴想都沒想,整個人撲上去,用身體壓住那張搖晃的木桌,雙手死死抱住錫壺。風把她的低馬尾吹散,泥點濺在她的裙襬與袖口上,帽子也被吹飛到賣馬鈴薯的攤位上。她看起來狼狽極了,卻死死護著那些茶包,一罐都沒有掉。

全場發出一陣驚呼。瑪莎尖叫著去抓帆布,艾琳娜的心臟像是被什麼狠狠揪了一下。她看著那個平時總是嘻嘻哈哈、講著冷笑話的少女,此刻為了護住她們這一點點微小的希望,整個人沾滿泥濘卻還在笑著對客人說沒事沒事。

那股心疼,瞬間壓過了所有關於體面與禮儀的教條。

艾琳娜想都沒想,快步上前,解下自己身上那條厚實的、亞瑟早上才交給她的羊毛披肩。那條披肩是艾許福德家少數還留著的好東西,米白色的羊毛織得細密,邊緣還繡著小小的家徽。她毫不猶豫地把披肩展開,裹在林以晴那沾滿泥點、還在發抖的肩頭上,還細心地把披肩的帶子繫好。

「妳這個傻瓜,茶罐哪有妳重要。」她聲音很輕,卻帶著顫抖,冰藍色的眼眸裡映著林以晴那張沾著泥巴卻還在笑的臉,「風這麼大,不知道先護住自己嗎?」

她的手指不小心碰到林以晴冰冷的臉頰,兩個人都愣了一下。周圍的夫人們都看著這一幕,空氣像是安靜了一瞬。林以晴抬起頭,看著艾琳娜那張近在咫尺、寫滿擔憂的臉,忽然覺得身上的泥巴一點都不冷了。

「女爵大人,妳的披肩……會弄髒的。」林以晴小聲說,鼻尖還沾著一點泥。

「弄髒了再洗就好。」艾琳娜幫她把臉頰上的泥點輕輕抹掉,動作自然得像是已經做過無數次,「倒是妳,再不把頭髮綁好,等一下風又要把妳吹成稻草人了。」

這個小小的插曲,反而讓攤位的氣氛更溫馨了。夫人們看著這兩位外表截然不同、卻同樣真誠的女子,紛紛掏錢買得更起勁了。有位好心的老婦人甚至幫她們把帆布重新綁好,還多塞了兩便士說是給勇敢的姑娘們喝熱茶的。

夕陽把約克市集的泥土地染成金黃色時,她們的木箱已經空了。錫壺裡的茶一滴不剩,藤籃裡的司康連碎屑都被瑪莎掃起來吃了。林以晴坐在空蕩蕩的桌前,打開那個裝零錢的皮袋,倒出一把銅幣與幾枚銀先令,在夕陽下發出叮叮咚咚的聲響。

「天啊……我們賺了……」瑪莎湊過來數,數到後來眼睛都直了,「林姊姊,我們賺了快兩英鎊!扣掉攤位費跟驢車錢,還剩一英鎊十四先令!這夠我們買半個月的麵粉了!」

這是古堡近半年來,第一次有實實在在的現金流入,而不是帳本上的赤字。林以晴把那些硬幣捧在手心,感覺它們還帶著夫人們手心的溫度,笑得眼睛都彎了起來。

艾琳娜站在一旁,看著她那副小財迷的模樣,忍不住也笑了。她身上的斗篷還沾著風塵,卻覺得從未如此輕鬆。她看著廣場上漸漸散去的人群,看著布萊克伍德那邊門可羅雀的攤位,再看著眼前這個裹著自己披肩、捧著硬幣笑得像個孩子的林以晴,心裡有個聲音越來越清晰。

她往前走了一步,在眾目睽睽之下,在瑪莎還在數錢的驚呼聲中,輕輕牽起了林以晴那隻還沾著一點泥巴、卻溫暖得發燙的手。

她的手指修長而冰涼,林以晴的手則小小的、因為長時間碰冷水而有些粗糙。兩隻手交握在一起,在夕陽的餘暉裡,格外分明。

「今天,辛苦妳了。」艾琳娜輕聲說,聲音只有她們兩個人能聽見,卻用力到讓林以晴的心都跟著顫了一下,「我的……夥伴。」

林以晴愣住了,隨即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起來,連耳尖都染上了薄荷茶的顏色。她想講個諧音梗來掩飾心跳,卻發現腦袋一片空白,只剩下手心傳來的溫度。她反手,緊緊回握住那隻手,像是怕一鬆開,這個在泥濘市集裡發生的奇蹟就會消失。

瑪莎抬起頭,看到這一幕,先是張大嘴巴,然後立刻用雙手摀住嘴,眼睛裡閃著八卦與感動的光,卻很識相地沒有大喊大叫,只是把頭埋進空藤籃裡,假裝自己什麼都沒看見。

驢車載著三個人與空掉的木箱,慢慢駛離約克市集。夕陽把她們的影子拉得很長,艾琳娜與林以晴坐在車板上,手還沒有放開。風還是很大,但裹著披肩的兩個人,卻覺得這個冬天,好像沒有那麼冷了。

讀者留言

第 8 章 — 第八章:倫敦來的社交女王與女記者

本章登場

十一月二十日的艾許福德古堡,難得在清晨就聞得到甜味。

廚房那口向來只會發出咳嗽聲的煙囪,破天荒地吐出一縷細細的白煙,混著奶油與蜂蜜的香氣,沿著漏風的長廊一路飄到二樓的圖書館。林以晴把昨天從約克市集帶回來的皮袋倒在書桌上,讓那些還沾著泥巴指印的銅幣與銀先令叮叮咚咚滾了滿桌,像一場小型的下雨。她忍不住把臉貼在冰涼的桌面上,聽著硬幣碰撞木頭的聲音,心裡自動把匯率換算成珍奶杯數。

一英鎊十四先令,扣掉給約翰大叔的驢車租金與亞瑟堅持要留存的教區捐獻,淨賺一英鎊九先令。這個數字在倫敦的社交季裡連一條像樣的緞帶都買不到,但在艾許福德古堡,卻足夠讓瑪莎未來兩週不用再把司康的麵粉摻進木屑,也足夠讓溫室多買兩袋湯瑪斯推薦的腐植土。

林以晴把硬幣一枚一枚疊起來,疊成一座搖搖欲墜的小塔,嘴裡嘀嘀咕咕。

「艾許福德品牌第一季財報,營收創歷史新高,年增率無限大,畢竟去年是零。」她一邊疊一邊自己配音,「執行長林以晴表示,下一步將進軍倫敦手搖飲市場,預計推出荒原限定款,女爵的初戀滋味珍奶,微糖微冰,去冰要加錢。」

艾琳娜·艾許福德就站在圖書館門口,手裡捧著一疊剛從溫室剪回來的乾燥薰衣草,原本是想拿來補充茶包,卻正好聽見這段荒謬的財報發表會。她今日穿了一件久違的墨綠色絲絨長裙,雖然裙襬依舊洗得有些發白,卻被她用熨斗燙得平整,鉑金色的長捲髮挽成一個低髻,露出修長的頸線。那雙冰藍色的眼眸在晨光裡看起來不再那麼疏離,反而帶著一點被市集的風吹過後的柔軟。

「林以晴,妳又在對錢說話了。」她把薰衣草放在桌角,語氣裡帶著無可奈何的笑意,「亞瑟如果聽見妳把一英鎊形容成珍奶杯數,大概會當場把帳本闔起來,宣布艾許福德家從此改信異教。」

「女爵大人,這叫企業願景。」林以晴把最後一枚六便士硬幣疊上去,小塔晃了一下,她立刻用手扶住,像在玩疊疊樂,「再說亞瑟先生昨晚已經默默把那個皮袋裡的零錢數了三遍,還用尺量了一下厚度,我看他比我還興奮,只是臉上寫著我很鎮定。」

艾琳娜忍不住輕笑,伸手想去碰那座硬幣塔,指尖卻在半空停住。她還記得昨晚在驢車上,那隻裹著羊毛披肩的手如何緊緊牽著另一隻沾滿泥巴的手。回到古堡後,兩個人都很有默契地沒有提起那個牽手,只是艾琳娜把披肩洗乾淨後,摺得整整齊齊放在林以晴的房門口,而林以晴則在今天清晨的紅茶裡,多放了一顆方糖,並且在糖紙上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笑臉。

那種心照不宣的甜,比蜂蜜還要黏人,卻也讓整個古堡的空氣變得有點不一樣,溫暖得讓人害怕被風吹散。

這份溫暖,只維持到瑪莎·韋伯衝進圖書館為止。

瑪莎今天沒有穿圍裙,而是套著一件明顯過大的外套,口袋裡依舊鼓鼓的,但這次塞的不是司康,而是她剛從鎮上郵局帶回來的信件與一張被她捏皺的紙條。她跑得氣喘吁吁,圓臉紅得像剛出爐的蘋果,雀斑都在發光。

「女爵大人!林姊姊!不好了!有馬車!有男人駕的馬車!從倫敦來的那種!」她把信件全倒在桌上,聲音壓得又低又快,像在播報緊急新聞,「茱莉安小姐說,有兩位倫敦來的女士,已經過了約克鎮的石橋,再過半小時就會到古堡門口!一個穿紅裙子很漂亮,一個戴眼鏡很安靜!茱莉安小姐說,那個紅裙子的就是《倫敦淑女報》寫八卦的那個女王!」

艾琳娜的笑意在瞬間收了起來。她拿起最上面那封信,信封是厚重的奶油色紙張,封蠟是艷麗的深紅色,印著一個繁複的V字徽章。信紙展開,裡頭的字跡華麗而張揚,帶著濃濃的香粉味。

親愛的艾琳娜,我最想念的約克郡玫瑰:

聽聞妳在約克市集的小小冒險,我與朋友茱莉安正好在約克郡探訪,便忍不住想來給妳一個驚喜。多年不見,甚是掛念,今日午後將登門奉茶,望能一睹荒原溫室的風采。

妳永遠的朋友,貝翠絲·范恩

艾琳娜的手指微微收緊,信紙發出細微的聲響。林以晴湊過去看了一眼,光是聞到那股刺鼻的香粉味,就覺得鼻子發癢。

「這個語氣,翻譯成台灣用語就是,聽說妳最近很紅,我來蹭一下流量,順便看看妳是不是真的落魄到要去擺攤。」林以晴用只有她們兩人聽得見的音量吐槽,卻在看見艾琳娜眼底一閃而過的緊繃時,立刻收起玩笑,「這位貝翠絲·范恩,就是妳說過那個社交圈的女王?看起來不像來喝茶的,像來驗收的。」

「她不是來喝茶的。」艾琳娜把信紙摺好,放回信封,聲音恢復成女爵在社交場合才會使用的、帶著薄霜的平靜,「貝翠絲想要的從來不是茶,是故事。她在倫敦靠的就是把別人的故事寫成流言,再把流言賣成身價。我們昨天在市集牽手的模樣,恐怕已經有人寫信告訴她了。至於茱莉安·克羅夫特——」

她看向第二封信,那封信的紙張樸素得多,是普通的書店用紙,字跡乾淨而克制。

艾許福德女爵與林小姐鈞鑒:

冒昧來訪,實因范恩夫人邀約同行。我對貴莊園溫室重建之事頗感興趣,亦想就女性教育一事向林小姐請教。若有叨擾,還請見諒。

茱莉安·克羅夫特 敬上

「茱莉安是鎮上書店的主人,不愛說話,只愛書。」艾琳娜低聲解釋,「她從不主動參與任何社交聚會,這次會跟貝翠絲一起來,恐怕也是被半強迫的。但她是中立的,至少不會像貝翠絲那樣,把每個微笑都當成刀子。」

林以晴點點頭,心裡卻已經把下午茶的戰場等級自動調高。倫敦來的社交女王,加上一個冷靜的女記者,這組合根本是期末考加口試,還是全程現場直播的那種。她看了一眼艾琳娜那件好不容易燙平的裙子,又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依舊不合身的二手女教師長裙,忽然覺得裙子底下那雙偷穿的布鞋有點不夠用了。

半小時後,馬車的轆轆聲準時碾過古堡門口結霜的碎石路。

亞瑟·格雷夫斯早已換上他最挺括的燕尾服,站在大門口迎接,姿態挑不出一絲錯誤,只是那張刻滿皺紋的臉繃得比平常更緊。瑪莎被勒令去廚房準備茶具,不准出來亂說話,但她還是偷偷把廚房的門縫打開一點,露出一隻眼睛。

馬車門被車夫打開,先下來的是一抹濃豔的紅。

貝翠絲·范恩穿著當季最新款的巴黎式緊身禮服,酒紅色的天鵝絨在陰雨的荒原裡顯得格外刺眼,裙襬繡著金線,領口開得恰到好處,露出雪白的肌膚與一條細細的珍珠項鍊。她的烏黑長捲髮被高高盤起,插著一根羽毛帽針,烈焰紅唇在蒼白的霧氣裡像一朵盛開的毒花。她一下車,就張開雙臂,用一種彷彿兩人是失散多年姊妹的熱情語調喊道。

「艾琳娜!我的天啊,親愛的,妳看起來還是這麼美,荒原的風竟捨不得碰妳一下!」她的聲音嬌媚而響亮,確保古堡裡每個人都能聽見,「我一聽說妳在市集的事,就立刻從倫敦趕來了,妳怎麼能親自去那種泥濘的地方呢?那些夫人懂什麼是薰衣草嗎?她們只懂怎麼把馬鈴薯煮得更爛。」

她一邊說,一邊上前想給艾琳娜一個貼面吻,卻在靠近時,用極快的眼神掃了一遍古堡剝落的牆面與漏風的窗框,眼底的嫌棄一閃而過。

艾琳娜優雅地後退半步,以一個完美的屈膝禮化解了那個過於親密的擁抱,冰藍色的眼眸裡沒有一絲波瀾。

「范恩夫人,遠道而來,辛苦了。」她的聲音清淡,卻帶著女爵特有的距離感,「古堡簡陋,讓妳見笑了。這位是?」

她看向第二位下車的女子。

茱莉安·克羅夫特與貝翠絲完全是兩個世界的人。她穿著一件再簡單不過的墨綠色長裙,外頭罩著一件羊毛外套,栗色長髮隨意挽起,戴著一副圓框眼鏡,鏡片後的眼神溫和而安靜,手裡只提著一個裝書的帆布袋。她對艾琳娜輕輕點頭,行了一個不卑不亢的禮。

「茱莉安·克羅夫特,約克鎮書店的經營者。感謝女爵招待,我對溫室的香草很有興趣,也想見見那位讓鎮上夫人們驚豔的林小姐。」她的聲音不高,卻很清晰,目光在掃過林以晴時,帶著明顯的好奇。

林以晴站在艾琳娜身後半步,努力把背挺直,露出她練習過很多次的、屬於家庭教師的得體微笑。她今天特地把黑色長直髮梳得整齊,低馬尾綁得端正,只是那雙圓潤的大眼裡藏不住的緊張,讓她看起來比平常更像一隻被拎進貴族客廳的貓。

「范恩夫人好,克羅夫特小姐好,我是林以晴,艾許福德家的家庭教師。」她屈膝,英語說得流利卻帶著一點點亞洲口音的尾韻,「歡迎來到荒原版的溫室,雖然沒有倫敦的暖氣,但有免費的穿堂風。」

貝翠絲的目光立刻像探照燈一樣打在她身上,從她的黑髮看到她的布鞋,最後停在她那張明顯是亞洲面孔的臉上。那眼神熱切得近乎貪婪,卻又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

「哎呀,這就是那位傳說中的東方家教?」她故作驚訝地掩住嘴,紅唇勾起一個弧度,「艾琳娜,妳真是越來越有品味了,連家庭教師都請得這麼有異國情調。我聽說東方的女子最懂溫順與服從,難怪妳會把她留在身邊,連臥室都安排在同一層樓呢?這在我們倫敦,可是會被寫進小報頭條的恩愛呢。」

這句話輕飄飄地落下,卻像一根細針,準確地刺進維多利亞時代最敏感的神經。同住,有傷風化,恩愛,這幾個詞被她用最甜美的語氣說出來,卻比任何指控都還要刺耳。亞瑟的背影僵了一下,站在廚房門縫後的瑪莎倒吸一口氣。

艾琳娜的指尖在袖口裡輕輕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才維持住臉上的平靜。她還沒開口,林以晴已經先笑了。

那個笑不是家庭教師的乖巧笑,而是林以晴在台灣被教授刁難時,習慣性先笑一下再邏輯反殺的笑。

「范恩夫人過獎了。」她歪頭,語氣輕快得像在討論天氣,「東方女子懂的不是溫順,是怎麼在漏風的古堡裡把壁爐生起來。至於臥室安排在同一層樓,是因為古堡只有那一層的屋頂還不會漏水,總不能讓家教睡在會半夜發出怪聲的水管旁邊,那樣隔天上課會一直打噴嚏,比較不體面。」

她頓了一下,看著貝翠絲微微一愣的臉,補上一句,「而且在我們家鄉,朋友本來就是要住得近一點,才好互相照應。這叫就近照顧,不叫恩愛,恩愛是拿來形容司康跟果醬的。」

茱莉安在旁邊,忍不住輕輕推了一下眼鏡,掩飾嘴角的笑意。貝翠絲卻像是沒聽見這個軟釘子,轉身挽住艾琳娜的手臂,親熱地往客廳走。

「好了好了,不說這些小事了。艾琳娜,快讓我看看妳的下午茶,我可是為了妳的紅茶,特地空著胃來的呢。」

下午茶的戰場,被擺在古堡唯一還算體面的小客廳。壁爐裡的火被亞瑟硬生起來,卻還是有些有氣無力,雨點敲在窗玻璃上,發出細碎的聲響。茶具是艾許福德家祖傳的骨瓷,雖然有幾隻杯子的金邊已經磨損,卻被擦得發亮。桌上放著林以晴連夜改良的司康,切成小塊的野莓果醬,以及一壺剛泡好的荒原薄荷茶,熱氣裊裊,帶著安定的香氣。

貝翠絲一坐下,就自動接管了全場的節奏。她拿起茶杯,用小指翹得高高的姿勢輕啜一口,隨即皺起眉。

「艾琳娜,妳的茶怎麼沒有加糖?還是說,妳家的糖也跟妳的溫室一樣,要省著用?」她放下茶杯,發出清脆的碰撞聲,目光若有似無地飄向林以晴,「我聽說有些家庭教師,為了顯示自己與眾不同,會故意主張不加糖才是高雅,這可是會誤導主人的。禮儀這種東西,還是要遵循傳統,一步都不能錯,錯一步就會被人笑話一輩子。」

這已經是第二次把矛頭指向林以晴的出身與觀念。客廳裡的空氣隨著雨聲一起變得黏稠。

茱莉安安靜地喝著茶,眼神卻一直在林以晴與貝翠絲之間移動。她忽然放下茶杯,看向林以晴,語氣溫和卻直接。

「林小姐,我倒是很好奇,妳對女性受教權有什麼看法?我聽湯瑪斯先生提過,妳在溫室計畫裡提到,讓莊園的女孩們也能讀書識字,這在約克郡是很前衛的想法。妳在東方時,女子也能像妳這樣自由求學嗎?」

這個問題與貝翠絲的刁難截然不同,它是真心的好奇,也是一次讓林以晴展現自己的機會。林以晴抬起頭,對上茱莉安鏡片後那雙認真的眼睛,忽然覺得緊繃的肩膀鬆了一點。

她想起自己在台灣熬夜趕論文的日子,想起系上那些為了爭取研究室座位而據理力爭的女同學,想起自己穿越前,教授曾說過的一句話,歷史不是用來背誦的,是用來讓人有選擇的。

「克羅夫特小姐,在我的家鄉,有一句話是這麼說的。禮儀是為了讓人互相尊重,而不是用來把人關起來的鎖。」林以晴的聲音不大,卻在壁爐的火光裡顯得格外清晰,她沒有看貝翠絲,而是看著手中的茶杯,「如果禮儀規定女孩子不能讀書,不能工作,只能等著被挑選,那這個禮儀本身就是生鏽的,需要拿去磨一磨。就像這杯茶,加不加糖,應該由喝的人決定,而不是由看的人決定。艾琳娜的茶不加糖,是因為她喜歡薄荷本身的清爽,這是她的選擇,不是我的誤導,也不是節省。」

她說到這裡,抬起眼,直視貝翠絲,圓潤的大眼裡少了平日的迷糊,多了一份屬於歷史系研究生的銳利與清明。

「真正的體面,是讓每個人都能體面地選擇自己想要的生活。溫室的香草是這樣,女孩子的教育也是這樣。我們想做的,只是讓荒原的女孩們,未來也能有機會像我們這樣,坐在壁爐前,為自己泡一杯想喝的茶。」

這番話沒有諧音梗,沒有吐槽,卻比任何鬥嘴都還要有力量。茱莉安的眼中閃過明顯的動容,她下意識地拿起放在帆布袋裡的筆記本,指尖輕輕摩挲著紙面。

貝翠絲的笑容終於有了一絲裂縫。她沒料到這個看起來嬌小、說話還帶著口音的亞洲家教,竟能在她的威壓下如此清晰地反擊,而且用的是她最引以為傲的禮儀來反駁她的禮儀。

「說得真好聽。」她放下茶杯,語氣裡的甜膩淡了一些,多了一絲刻薄,「不過林小姐,理想是很美的,現實是很殘酷的。妳可知道,倫敦的夫人們可不會管什麼選擇不選擇,她們只會看,一個來歷不明的東方女子,跟一個負債的女爵住在同一座古堡裡,每天同進同出,這傳出去,像話嗎?艾琳娜,我是為妳好,妳的名譽可是艾許福德家最後的資產了。」

這句話,已經是赤裸裸的威脅。雨點重重地敲在窗上,壁爐的火光晃了一下。亞瑟站在角落,手杖握得發白,卻礙於身分不能插話。

一直沉默的艾琳娜,終於動了。

她沒有像往常那樣,用迂迴的禮儀話術去化解。她只是緩緩放下手中的茶杯,發出一聲比貝翠絲更清脆、卻也更冷的聲響。然後,她抬起頭,那雙冰藍色的眼眸裡沒有了平日的慵懶與疏離,只剩下屬於女爵的、毫不掩飾的怒意與威嚴。

「范恩夫人。」她的聲音不高,卻讓整個客廳瞬間安靜下來,連雨聲都彷彿遠了一些,「林以晴是我的家庭教師,也是我親自聘請的夥伴。她的來歷,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她的品格,也由我以艾許福德之名擔保。至於她住在哪裡,與誰同進同出,那是艾許福德古堡的家務事,還輪不到倫敦的小報來置喙。」

她站起身,走到林以晴身邊,很自然地伸手,輕輕按在林以晴的肩頭上。那個動作很輕,卻帶著一種宣告般的重量。她的手指甚至微微收緊,像是要把林以晴護在自己的羽翼下。

「還有,」艾琳娜看著貝翠絲,眼神銳利得像荒原上的風,「我的名譽,不需要靠疏遠我的朋友來維持。如果所謂的名譽,就是要我把真心為這座古堡付出的人趕出去,那這種名譽,我寧可不要。」

這是艾琳娜第一次在外人面前,如此毫不掩飾地偏愛一個人。她的語氣依舊優雅,卻字字都帶著刺,直接把貝翠絲用流言編織的網,撕開一道口子。

林以晴仰頭看著站在自己身側的艾琳娜,看著她緊繃的下顎線條與微微發顫的指尖,心裡那點因為被刁難而產生的委屈,瞬間被一種更熱、更滿的情緒覆蓋。她反手,輕輕覆上艾琳娜放在自己肩頭的手,掌心溫暖。

貝翠絲的臉色變了又變,最後硬是擠出一個笑容,端起茶杯掩飾自己的難堪。

「哎呀,艾琳娜妳真是開不起玩笑,我不過是關心妳罷了。」她乾笑兩聲,眼神卻陰沉下來,「既然妳這麼有信心,那我就等著看,妳們的溫室與香草,能不能真的堵住那些夫人們的嘴。畢竟,流言這種東西,有時候比荒原的風還快呢。」

茱莉安在這時輕輕闔上筆記本,站起身,對著艾琳娜與林以晴微微鞠躬。

「感謝兩位的招待與坦誠,今日的談話讓我獲益良多。」她的目光在兩人交疊的手上停留一瞬,語氣真誠,「林小姐關於禮儀與選擇的看法,我會好好記在心裡。若未來有需要文字記錄的時候,請務必讓我知道。」

她說完,從帆布袋裡拿出一張名片,悄悄塞進林以晴的手心,紙張還帶著墨水的溫度。

貝翠絲見茱莉安要走,也不好再留,拎起裙襬,帶著一身濃郁的香粉味,踩著高跟鞋離開了客廳。馬車很快消失在荒原的霧氣裡,卻留下了一股揮之不去的、屬於倫敦的甜膩與壓迫感。

客廳裡只剩下壁爐的噼啪聲與雨聲。亞瑟默默上前收拾茶具,什麼也沒說,卻把那壺已經冷掉的薄荷茶,重新換成了一壺熱的,放在林以晴面前。

艾琳娜還站在原地,肩頭的手沒有移開。林以晴握著那張名片,仰頭看她,忽然用氣音說了一句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話。

「女爵大人,妳剛剛帥到我想幫妳尖叫應援,還好我忍住了,不然貝翠絲會以為我們在唱歌劇。」

艾琳娜緊繃的臉,終於因為這句脫線的吐槽而破功,露出一絲又氣又笑的無奈。她伸手,輕輕彈了一下林以晴的額頭,力道輕得像羽毛。

「閉嘴,喝茶。」她低聲說,卻沒有把手收回來,「等一下,去溫室看看,有沒有什麼是她們帶不走的。」

窗外的雨還在下,但壁爐前的兩個人,靠得比任何時候都還要近。而古堡外,那封來自倫敦的香粉信,已經預告了下一場即將席捲約克郡的流言風暴。

讀者留言

第 9 章 — 第九章:閣樓帳本與瑪莎的偷聽

本章登場

十一月二十日的午後,貝翠絲·范恩的馬車碾過結霜的碎石路,揚起的泥點濺在古堡斑駁的石牆上,濃郁的香粉味卻像一團化不開的霧,硬是留在小客廳的壁爐前,久久不散。

林以晴把那壺已經冷掉的荒原薄荷茶倒進洗碗槽,茶水在鐵槽裡打了個旋,薄荷的清香被那股甜膩的香粉壓得幾乎聞不見。她轉頭看向窗邊,艾琳娜·艾許福德還站在那裡,手指搭在冰涼的窗框上,鉑金色的長捲髮在陰灰的天光下顯得有些蒼白。她剛才護在林以晴肩頭的那隻手已經收回,袖口卻還留著微微的指痕,像是剛才那場短暫的對峙耗盡了她所有的力氣。

「女爵大人,妳剛剛那個眼神,有沒有考慮去演舞台劇?」林以晴試著用最輕快的語氣打破沉默,手裡還捏著茱莉安悄悄塞給她的名片,名片邊角被她的指尖捏得有點皺,「我都想幫妳配個音效,鏗鏘一聲,貝翠絲直接原地登出。那句寧可不要,帥到我差點把茶杯當成應援手燈舉起來。」

艾琳娜沒有立刻回頭,她的冰藍色眼眸倒映著窗外灰濛濛的荒原,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被風吹透的涼意。

「她不是來喝茶的,林以晴。」她的指尖輕輕敲了一下玻璃,雨點在另一側無聲滑落,「貝翠絲要的是故事,一個可以放在《倫敦淑女報》頭版的故事。東方來的家庭教師、負債的女爵、同住一層樓,還有昨天在市集牽手的傳聞,隨便哪一個都夠她寫三期連載。她今天在鎮上停留了整整一個下午,馬車沒有直接回倫敦,而是去了郵局。」

這句話讓壁爐前的空氣又冷了一分。林以晴腦中自動把倫敦社交圈翻譯成她熟悉的系統,這根本就是維多利亞版的社群網路炎上現場,貝翠絲是坐擁十萬追蹤的八卦版主,只要她發一篇文,搭配幾張加油添醋的敘述,艾許福德這個帳號就會被演算法標記為爭議帳號,接下來所有的溫室茶包訂單都會被當成詐騙直接封鎖。

門縫被輕輕推開,瑪莎·韋伯像隻受驚的倉鼠一樣溜了進來,她的外套還沒脫,紅褐色的短捲髮被風吹得更亂,臉頰因為一路小跑而紅通通的,口袋卻鼓得不像話。她反手把小客廳的門關緊,壓低嗓門,聲音抖得像剛偷聽到什麼不得了的秘密。

「女爵大人,林姊姊,我剛剛假裝去幫車夫太太拿行李,躲在郵局旁邊的柴堆後面,真的聽到了!」瑪莎把口袋裡的東西全掏出來,不是司康,而是一張被她慌亂中抄寫的紙條,字跡歪歪扭扭,還沾著一點煤灰,「那個紅裙子夫人,她寫了好多信,好多封!每一封都封著紅色的蠟,交給郵局的威廉大叔,說要送去給約克鎮的夫人、還有哈羅蓋特的什麼夫人的下午茶會,她一邊寫還一邊跟旁邊的女僕說,什麼來路不明的東方女孩,最會用甜言蜜語騙取貴族小姐的同情,根本是為了錢才接近古堡,還說女爵是被灌了迷湯,才會把溫室和帳本都交給外人管。」

亞瑟·格雷夫斯不知何時已經站在走廊的陰影裡,他手裡捧著剛收回來的骨瓷茶杯,金邊在黯淡的光線下反射出微弱的光。老管家那張永遠一絲不苟的臉此刻繃得更緊,銀白的短髮梳得油亮,卻遮不住他眼尾深刻的皺紋。他沒有斥責瑪莎躲起來偷聽的失禮,只是把茶杯輕輕放在托盤上,發出極輕的一聲喀響。

「韋伯,妳應該在廚房。」他的語氣依舊古板,卻少了平日的嚴厲,多了一絲疲憊,「范恩夫人確實在鎮上留了兩小時,茱莉安小姐離開時,臉色也不太好。她什麼都沒買,只帶走了一疊信紙。」

艾琳娜轉過身來,絲絨長裙的裙襬掃過微涼的地板,她走到壁爐前,看著那簇怎麼也燒不旺的火苗,聲音恢復了女爵在外人面前的那種平靜,只是這份平靜底下藏著更深的裂痕。

「聲望就是這個時代的貨幣,貝翠絲比任何人都懂得怎麼操縱匯率。」她低聲說,「一旦鎮上的夫人們開始相信那些信上的內容,就不會有人敢再向我們訂茶包,那些原本因為茱莉安的名片而動搖的中產家庭,也會立刻縮回手。她要的不是讓我們難堪,是讓我們在十二月一日之前,自己把古堡的門打開,請亨利·布萊克伍德走進來。」

林以晴聽到十二月一日,背脊竄起一股涼意。那封催繳信上的數字像一把懸在頭頂的刀,一千三百多英鎊的債務,在這個連一英鎊都要計算半天的古堡裡,簡直是天文數字。可是比債務更讓她在意的,是艾琳娜此刻的眼神,那是一種她在台灣的歷史檔案裡看過無數次的眼神,貴族在沒落前,明知道哪裡漏水,卻找不到圖紙的無力。

她把茱莉安的名片收進圍裙口袋,忽然站直身子,圓潤的大眼裡閃過一絲屬於歷史系研究生的光。

「不行,我們不能在這裡等著被寫黑函。」林以晴的語氣從吐槽模式切換成報告模式,她看向亞瑟,又看向艾琳娜,「亞瑟先生,我記得妳說過,古堡的帳本都在閣樓?從老爺還在的時候就堆在那裡的那種?我需要看全部的帳,不是只有廚房的採買簿,是包含地租、羊毛、還有地契異動的總帳。如果貝翠絲要打資訊戰,我們就得先把自己的資訊補齊,不然連自己有多少土地都說不清楚,要怎麼反擊?」

亞瑟握著手杖的手指微微收緊,他看著林以晴那張認真的臉,又看向艾琳娜。艾琳娜輕輕點了點頭,鉑金色的髮絲隨著動作晃了一下。

「閣樓的鑰匙在我房裡。」艾琳娜說,「但那裡已經十年沒有人好好整理過,灰塵厚得可以種馬鈴薯,帳本也亂得像被風吹過的草堆,妳要有心理準備。」

「沒關係,我在台灣整理過日治時期的糖廠檔案,那個灰塵才叫會呼吸。」林以晴把袖子往上捲了捲,露出纖細的手腕,對著瑪莎眨眨眼,「瑪莎,帶路,順便把妳口袋裡的最後一個司康分我一半,我需要熱量開外掛。」

瑪莎立刻把口袋裡那個被壓扁的司康掰成兩半,遞給林以晴一半,自己塞進嘴裡一半,含糊不清地說好。亞瑟看著兩個女孩一前一後往樓梯走去,銀白的眉毛動了一下,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拄著手杖,跟了上去。

閣樓的門被亞瑟用一把生鏽的銅鑰匙打開時,一股混著霉味、灰塵與舊羊毛的氣味撲面而來,嗆得瑪莎立刻打了兩個噴嚏。斜頂的閣樓低矮而狹長,唯一的氣窗被蜘蛛網封住大半,黯淡的天光斜斜切進來,照亮了空氣中飛舞的灰塵。靠牆堆著數十個木箱,箱子上貼著泛黃的標籤,字跡已經暈開,還有幾本厚重的皮面帳本散落在地板上,封面被老鼠啃出一個個小洞,像是被蛀掉的乳酪。

林以晴把司康塞進嘴裡,拍拍手,就直接跪坐在地板上,把最近的一個木箱拖了過來。木箱沒有上鎖,一打開,裡面全是捲起來的地契與收據,紙張脆得一碰就掉屑,還散發出一股淡淡的墨水發酸的味道。她小心地展開其中一卷,發現上面蓋著約克郡地政事務所的印章。

「艾許福德東北牧場,八十二英畝,一八八二年三月,讓渡予亨利·布萊克伍德紡織廠,價格四十五英鎊。」林以晴念出聲,眉頭立刻皺起,「這價格不對,八十二英畝的牧場,就算在荒原邊緣,一年光羊毛就能賣二十英鎊,四十五英鎊就賣掉?這根本是跳樓大拍賣,還是清倉價?」

瑪莎湊過來幫忙展開另一卷,她的雀斑在灰塵裡顯得更明顯,「林姊姊,這個也是,西南邊的那塊林地,去年就賣掉了,我記得那裡還有好多兔子呢。」

亞瑟站在閣樓入口,沒有走進來,他的燕尾服在灰塵裡顯得格格不入。他看著林以晴一卷一卷地念出那些讓渡紀錄,眼神越來越沉,喉結動了一下,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

「夠了,林小姐。」他的聲音在低矮的閣樓裡顯得格外乾澀,「那些地契,不用再念了。」

林以晴抬起頭,看見老管家的臉在黯淡的光線下,皺紋好像更深了。她手裡還抓著那卷四十五英鎊的牧場地契,黑色長直髮的低馬尾沾上了一點灰塵。

「亞瑟先生,你知道?」

亞瑟拄著手杖,緩緩走進閣樓,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過去的腳印上。他走到最角落,搬開一個看似裝著舊窗簾的箱子,箱子底下,竟然還藏著一個用油布包得嚴嚴實實的小木盒。盒子的鎖頭已經生鏽,他從西裝內袋掏出一把更小的鑰匙,轉開了它。

「前任管家威廉在老爺過世後的那兩年,趁女爵還未成年,對外宣稱莊園需要現金周轉,私自將三塊最肥沃的土地以低於市價三成的價格賣給了布萊克伍德。」亞瑟的聲音沒有起伏,卻每一個字都像石頭一樣重,「我發現時,地契已經過戶,錢也已經被威廉帶走了一半。我沒有告訴女爵,也沒有報警,我怕一旦公開,艾許福德家的信用會徹底破產,再也沒有銀行敢借錢給我們。我用自己的退休金補了一部分帳面,把這件事壓了下來,另一本真實的收支,就記在這裡面。」

他打開木盒,裡面是一本用藍布包裹的帳本,雖然紙張已經泛黃,卻每一頁都用最工整的字跡寫得清清楚楚,還有幾張夾在裡面的收據,墨水都還清晰。林以晴接過那本帳本,指尖觸到布面時,甚至能感覺到亞瑟這些年來的愧疚與掙扎,都縫進了這塊布裡。

瑪莎在一旁聽得嘴巴張得大大的,手裡還抓著那卷地契,「亞瑟先生,所以我們不是沒錢,是錢被壞人搬走了?那我們還可以要回來嗎?」

「要不回來了。」亞瑟搖頭,聲音裡滿是老年人的無奈,「契約已經成立,布萊克伍德是合法買下。但這本帳可以證明,莊園的問題不是出在土地貧瘠,也不是女爵的管理不善,是被人為掏空,加上缺乏新的收入。林小姐,妳說的品牌計畫,或許真的是唯一的路。」

這是亞瑟第一次,用如此坦誠的語氣對林以晴說話。他那套恪守中立的管家守則,在這一刻終於出現了一道裂縫。那道裂縫裡,透進來的是壁爐的暖光,也是這個家對未來的期待。

林以晴把藍布帳本緊緊抱在懷裡,灰塵讓她的鼻子有點癢,但她心裡卻像是被什麼東西填滿了。她看向亞瑟,又看向瑪莎,忽然覺得這個漏風的閣樓,比任何時候都還要溫暖。

「亞瑟先生,謝謝你願意拿出來。」她的聲音有點悶,卻很真誠,「你守了這個秘密十年,一定很辛苦吧。其實你不用一個人扛的,現在我們有三個人,喔不,算上樓下那個假裝在看書但一定在偷聽樓上動靜的女爵大人,我們有四個人了。」

閣樓的氣窗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隨即又慌亂地走開。瑪莎噗哧一聲笑了出來,亞瑟那張古板的臉,也忍不住動了一下,像是想嘆氣,又像是想笑。

當晚的古堡,壁爐的火被瑪莎硬是添得旺了一些,雖然還是會發出輕微的噼啪聲,卻不再像前幾日那樣奄奄一息。長長的餐桌被搬來當成臨時的書桌,兩本帳本,一本是被蟲蛀過的舊總帳,一本是亞瑟私藏的藍布真帳,並排攤在燭光下。林以晴把頭髮重新綁好,袖子捲到手肘,面前擺著從茱莉安那裡借來的算盤與自己手繪的對比圖,瑪莎則被分配到最簡單的工作,把一枚枚銅幣按照年份排好,排得像一條長長的火車。

艾琳娜換下那件絲絨長裙,穿了一件更輕便的深藍色家常長裙,鉑金色的長捲髮鬆鬆地挽在腦後,幾縷髮絲垂在頸邊。她坐在林以晴身側,手裡拿著羽毛筆,幫她謄寫數字。兩人的膝蓋在桌下不經意地碰在一起,卻誰也沒有移開。

「這裡,」林以晴用筆尖點著藍布帳本上的一行,「一八八三年的羊毛收入,比前一年少了將近四成,但羊的數量沒有變,所以不是羊的問題,是通路被截斷了。布萊克伍德買走那幾塊地,剛好卡住了我們去約克鎮的捷徑,運費就這樣被墊高了。這根本是商業圍堵,難怪湯瑪斯說要改良羊種,我們得繞過他的路。」

艾琳娜湊近了一些,淡淡的薰衣草香氣隨著她的靠近飄到林以晴鼻尖,她的羽毛筆在紙上劃出細細的聲響。

「那這一筆呢?」艾琳娜指著另一行,「一八八四年的修繕費,為什麼是零?屋頂那年明明漏得很嚴重。」

「因為亞瑟先生把修繕費挪去還利息了。」林以晴低聲回答,轉頭看向坐在壁爐邊、假裝在擦拭銀器的亞瑟,亞瑟的背影僵了一下,卻沒有回頭,「所以我們現在的屋頂才會跟篩子一樣。這本帳,根本就是一部莊園被害史,但也是一部求生指南。」

瑪莎把最後一枚六便士排好,抬起頭,看見燭光下的兩個人靠得極近。林以晴的側臉被燭光照得柔和,圓潤的大眼專注地盯著數字,偶爾因為算錯而懊惱地吐舌頭,艾琳娜則會在那時伸手,輕輕幫她把掉下來的髮絲撥到耳後,指尖的觸碰短暫卻溫柔。瑪莎想起白天在郵局聽到的那些惡毒的話,忽然覺得那些話在這樣的燭光面前,顯得又薄又假。

夜已經深了,雨還在窗外輕輕敲著,但小客廳裡只有算盤珠子的碰撞聲與羽毛筆的沙沙聲。林以晴算到最後一頁,發現如果把溫室的茶包收入算進去,再加上湯瑪斯建議的新羊種,莊園的赤字竟然可以在明年春天縮小一半。她興奮地抬起頭,卻發現艾琳娜已經靠在椅背上,眼眸半閉,長長的睫毛在燭光下投出一小片陰影,顯然是累極了。

林以晴放輕動作,把那張手繪的對比圖推到艾琳娜面前,圖上用歪歪扭扭的字寫著,艾許福德二點零,荒原限定,微糖微冰,去冰加糖。艾琳娜被這行字逗得睜開眼,冰藍色的眼眸裡映著燭火,映著林以晴那張沾著一點墨水痕跡的臉。

「有妳在,我好像又敢作夢了。」艾琳娜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動了燭火,「以前我只敢想,怎麼樣才能不把古堡賣掉,現在我敢想,怎麼樣才能讓它變得更好。林以晴,妳說,我們真的可以嗎?把那些被賣掉的,都用另一種方式賺回來?」

林以晴看著她,忽然覺得心口有點酸,又有點脹。她伸出手,覆在艾琳娜放在桌上的手背上,掌心傳來的溫度,比壁爐的火還要真實。閣樓的灰塵、藍布帳本的秘密、瑪莎偷聽來的信,每一件都像一塊拼圖,在今晚慢慢拼出了一個家的形狀。

「可以的,女爵大人。」林以晴的聲音帶著一點鼻音,卻笑得很開,「我們可是連磚頭司康都能改造成爆漿口味的團隊,區區一個布萊克伍德,算什麼。等我們把帳算完,我就去寫一封比貝翠絲更厲害的回信,標題就叫,關於我的東方家教如何用一杯珍奶拯救一座古堡這件事。」

艾琳娜被她逗得笑出聲,卻沒有把手收回來。她反手握住林以晴的手指,兩人的額頭在燭光下越靠越近,中間只剩下一盞小小的燭火在輕輕搖晃。亞瑟在壁爐邊輕輕放下手中的銀器,發出一聲極輕的咳嗽,卻沒有走過來打擾,只是把壁爐的火又添大了一些,讓這個雨夜的閣樓與燭光,都變得更暖一點。而瑪莎口袋裡那張抄寫的紙條,還靜靜躺在桌角,像一顆尚未引爆的小石子,預告著鎮上那些夫人們的信,很快就會像雪片一樣飛來。

讀者留言

第 10 章 — 第十章:暴風雨夜與發燒的告白

本章登場

約克郡的雨在十一月二十一日的午後就開始變臉,原本只是細細的雨絲,像有人在荒原上輕輕噴水,到了入夜,卻像是整片天空被誰用手擰開,水柱直直往下砸,風也跟著發狂,把古堡外那排老石牆吹得嗚嗚作響,羊圈的木門來回拍打,像一首走調的搖籃曲。

晚餐時,林以晴還在小客廳的長桌上跟艾琳娜對著那本藍布真帳發呆,桌上的燭火被風從窗縫灌進來吹得左右搖晃,她手裡的羽毛筆尖才剛沾上墨水,頭頂就傳來一聲沉悶的咚,緊接著是水管在牆壁裡咳嗽般的嘶吼,隨後二樓走廊的天花板開始滲水,一滴,兩滴,滴在那張她手繪的對比圖上,暈開一團藍色的墨痕。

「這什麼情況?古堡在哭嗎?」林以晴抬頭看著天花板,圓潤的大眼瞬間瞪圓,手忙腳亂地把帳本往懷裡抱,「女爵大人,妳家屋頂是不是又在表演行為藝術?上次漏風,這次直接漏雨,下次是不是要下冰雹?」

艾琳娜·艾許福德站在壁爐旁,手裡還端著半杯已經冷掉的紅茶,鉑金色的長捲髮在燭光下顯得有些蒼白,她的眉頭輕輕蹙起,冰藍色的眼眸望向天花板滲水的痕跡,聲音依舊維持著貴族式的鎮定,卻藏不住一絲疲憊。「不是屋頂,是西側的水管,去年冬天就裂過一次,亞瑟用麻布勉強纏住,今年的雨太大,恐怕撐不住了。」

話還沒說完,走廊盡頭就傳來瑪莎的驚呼,伴隨著一陣稀哩嘩啦的水聲,老管家亞瑟拄著手杖匆匆走來,燕尾服的下襬已經沾濕,他的聲音第一次沒那麼一板一眼,而是帶著急切。「女爵大人,西側二樓的水管爆裂,水已經漫進閣樓了,閣樓的帳本——」

林以晴一聽到閣樓兩個字,整個人像是被電到一樣跳起來,黑色低馬尾在腦後晃了一下,她把藍布帳本塞到艾琳娜懷裡,轉身就往門口衝。「閣樓沒事,可是溫室怎麼辦?溫室的屋頂是玻璃的,那些剛發芽的薄荷跟薰衣草幼苗,根都還沒抓穩,被這樣大雨一打,會全部爛掉!」

艾琳娜伸手想拉住她,指尖只碰到她濕了一角的圍裙布料。「林以晴,外面風雨太大了,溫室離主屋還有三十步的泥地,妳穿著布鞋會滑倒的,讓亞瑟去——」

「亞瑟先生腰不好,瑪莎又搬不動那些木架,只有我知道哪一盆是哪一盆!」林以晴已經抓起門邊那件不合身的二手大衣胡亂披上,語氣裡帶著台灣人面對颱風天搶收菜圃的執著,「放心,我可是經歷過宿舍淹水還能淡定泡麵的人,這點雨算什麼,女爵大人在這裡幫我顧好帳本,我去去就回,五分鐘!」

她不等艾琳娜回應,就推開厚重的木門衝進雨幕,風雨瞬間把她的聲音切碎。艾琳娜站在門口,手裡緊緊抱著那本還帶著體溫的帳本,看著那個嬌小的身影在狂風中踉蹌,卻頭也不回地往溫室的方向跑,雨水很快就把她的大衣打得透濕,黑色長直髮貼在臉頰上,像一面被風扯開的旗。

溫室的玻璃屋頂在暴風雨中發出細碎的震動,林以晴推開門時,一股混著泥土與香草的濕氣撲面而來,雨水正從幾片鬆動的玻璃縫隙滴落,滴在最邊緣那排剛冒出嫩芽的育苗盤上。她顧不得全身已經濕透,跪在泥地上,把那些輕飄飄的育苗盤一個一個搬到內側的木架上,雨水順著她的髮梢流進領口,冰冷刺骨,她的布鞋踩在泥濘裡,每走一步就發出噗滋的聲響。

「不要怕,不要怕,姐姐在這裡。」她一邊搬,一邊用中文小聲地哄著那些幼苗,手指輕輕撥開積在葉片上的水珠,「你們可是我們要拿去約克市集賣錢的金雞母,是女爵大人的希望,不能在這裡就被雨水欺負掉,撐住啊。」

艾琳娜追出來的時候,手裡撐著一把不夠大的舊傘,絲絨長裙的裙襬已經被泥水濺得一塌糊塗,她看到林以晴跪在溫室的泥地上,整個人像隻落湯雞,卻還在笑著跟植物說話,那個畫面讓她胸口一陣發緊,比聽到債務數字時還要難受。「林以晴,夠了,回來!」她的聲音被風雨撕得有些破碎,卻帶著一種近乎懇求的顫抖。

林以晴把最後一盤迷迭香搬好,抬起頭,臉上全是雨水,分不清是雨還是汗,她對著門口的艾琳娜咧嘴一笑,露出那個招牌的、帶點傻氣的笑容。「女爵大人,任務完成!妳看,我把她們都救回來了,一棵都沒——」話還沒說完,她腳下一滑,整個人跌坐在泥水裡,大衣口袋裡那張手繪的對比圖掉出來,被泥水暈得一塌糊塗。

艾琳娜丟開雨傘,幾步跨進溫室,不顧泥濘跪在她身邊,一把將她從泥地裡拉起來,鉑金色的長捲髮也被風雨打濕了幾縷,貼在她白皙的頸側。她的手觸到林以晴的手臂,發現那裡冰得像剛從井裡撈起來的石頭。「妳這是拿自己的身體去換幾棵草,值得嗎?」她的語氣帶著責備,眼眶卻有些泛紅,冰藍色的眼眸裡全是慌亂。

林以晴被她半抱半拖地拉回主屋,一路上牙齒已經開始打顫,卻還在嘴硬。「值得啊,妳想想,要是這些苗死了,我們的品牌計畫就少了一半,女爵大人妳就要再去跟那個油膩的布萊克伍德先生陪笑,我才不要。比起那個,淋點雨算什麼,我在台灣淋過的雨,比這個還大——哈啾!」一個響亮的噴嚏打斷她的豪言壯語。

回到小客廳,亞瑟已經讓瑪莎燒起了熱水,壁爐的火被添得很大,卻還是驅不散那股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寒意。林以晴被艾琳娜按在壁爐前的扶手椅上,身上裹著兩條厚毯子,黑色長直髮還在滴水,臉色卻開始不自然地發紅,圓潤的大眼也變得有些迷濛。

「女爵大人,我覺得有點熱,壁爐是不是開太強了?」林以晴裹著毯子,聲音開始變得沙啞,她想伸手去拿桌上的薄荷茶,手卻有些不穩,茶杯晃了一下,灑出一點茶水,「還是妳偷偷把壁爐調成韓式三溫暖模式?」

艾琳娜伸手探向她的額頭,指尖才剛碰到,就被那燙人的溫度嚇得縮了一下,她的臉色瞬間變得比窗外的雨還要蒼白。「林以晴,妳在發燒。」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慌張,她轉頭對亞瑟說,「去請湯瑪斯先生來,現在就去,不管路多難走。」

亞瑟點點頭,披上最厚的粗呢大衣就衝進雨中,瑪莎則紅著眼眶,拿著乾毛巾笨拙地幫林以晴擦拭還在滴水的頭髮,嘴裡念著,「林姊姊妳不要嚇我,妳答應過要教我做爆漿司康的。」

林以晴想笑,喉嚨卻乾得像被砂紙磨過,她靠在扶手椅背上,眼前的燭火開始變成兩個、三個,艾琳娜的臉在晃動的光影中忽遠忽近,她喃喃地說,「女爵大人,我沒事,只是淋雨而已,睡一下就好,妳不要用那種表情看我,我會以為妳要哭——」

「我沒有要哭。」艾琳娜打斷她,聲音卻有些哽住,她跪在扶手椅旁,讓自己的視線與林以晴齊平,從水盆裡擰乾一條冷毛巾,動作生疏卻極其輕柔地覆在林以晴滾燙的額頭上,「妳先別說話,留點力氣。」

林以晴的毯子底下,身體開始一陣冷一陣熱地發抖,她閉上眼,覺得自己好像又回到台灣那間熬夜趕論文的小套房,冷氣開得太強,桌上堆滿檔案,耳邊卻有一個溫柔的聲音一直在叫她的名字。冷毛巾的涼意讓她稍微清醒了一些,她睜開眼,看見艾琳娜正用那雙平時拿羽毛筆寫出優雅花體字的手,一遍又一遍地幫她更換毛巾,水盆裡的水很快就變得溫熱。

大約半個小時後,門被風雨猛地撞開,湯瑪斯·艾爾文裹著一身濕透的粗呢大衣衝了進來,褐色微捲短髮貼在額前,鬍渣上還掛著雨珠,手裡提著一個沉重的醫藥箱,靴子上全是泥巴,顯然是騎馬硬闖過被雨水淹沒的荒原小徑。

「艾琳娜,亞瑟說她發燒了?」湯瑪斯顧不得脫下大衣,就快步走到壁爐前,伸手探了探林以晴的額頭與頸側,又翻開她的眼皮看了看,眉頭皺起,「燙得厲害,是風寒加上勞累,幸好還沒有燒到昏迷。瑪莎,幫我把壁爐的火稍微移開一點,病人需要通風,但不能再受寒。」

艾琳娜立刻讓開位置,卻沒有離開,而是站在湯瑪斯身側,手指緊緊絞著自己的裙襬,指節都有些發白。「湯瑪斯,她剛剛還在溫室裡跪了很久,全身都濕透了,會不會很嚴重?」她的語氣裡全是自責,「我應該拉住她的。」

湯瑪斯從醫藥箱裡取出幾包用紙包好的乾燥草藥,又拿出一個小玻璃瓶,裡面裝著深褐色的液體,他一邊把草藥交給瑪莎去煎,一邊安慰道,「別太擔心,她的底子不差,只是突然受寒,喝了草藥,好好睡一覺,燒退了就沒事。倒是妳,艾琳娜,妳的手比她還冰,妳也淋了雨?」

艾琳娜搖搖頭,目光卻沒有從林以晴身上移開,林以晴此時已經燒得有些迷糊,嘴裡開始無意識地說著一些聽不懂的話,雙頰紅得像熟透的蘋果。她伸手握住林以晴露在毯子外的手,那隻手燙得嚇人,卻又在微微發抖。

「林小姐,聽得見我嗎?」湯瑪斯輕聲喚她,拿起毛巾幫她擦了擦額頭的汗,「來,先喝一點溫水。」

林以晴勉強睜開眼,看見湯瑪斯那張溫和可靠的臉,勉強擠出一個笑,「湯瑪斯先生,你怎麼來了?外面雨很大,你這樣騎馬很危險,下次不要——」話沒說完,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咳得她整個人都蜷縮起來。

湯瑪斯讓瑪莎扶起她,喂她喝了幾口溫水,又把剛煎好的草藥端來,那草藥的味道苦澀中帶著一點草木的清香,林以晴皺著眉頭,卻還是乖乖地一口一口喝下去,喝完後,眉頭皺得更緊,含糊地說,「好苦,比英式紅茶不加糖還苦,可以加糖嗎?」

這句話讓壁爐前的氣氛稍微鬆動了一點,湯瑪斯笑了一下,收拾著醫藥箱,對艾琳娜說,「苦口良藥,讓她睡吧,今晚燒可能會反覆,妳要每隔半個小時就幫她換一次毛巾,注意不要讓她踢掉毯子。如果半夜燒得更厲害,就讓亞瑟再去叫我,我今晚不回診所,就在鎮上的教堂借住。」

他提起醫藥箱,準備離開,走到門口時,卻停下腳步,回頭看向跪在扶手椅旁、緊握著林以晴手的艾琳娜,壁爐的火光在她鉑金色的髮絲上跳動,映得她那張總是高貴疏離的臉,此刻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擔憂與柔軟。

「艾琳娜。」湯瑪斯的聲音放得很輕,卻像一顆小石子投入平靜的水面,「有時候,愛比禮儀更需要勇氣。禮儀教我們什麼時候該退後,但愛教我們什麼時候該緊緊抓住,不要放手。妳明白我的意思嗎?」

艾琳娜沒有回答,只是將林以晴那隻滾燙的手更緊地貼在自己的臉頰上,點了點頭,冰藍色的眼眸裡閃動著燭火,也閃動著淚光。湯瑪斯不再多說,披上濕透的大衣,推開門,重新走進那片漆黑的暴風雨中,馬蹄聲很快就被雨聲吞沒。

小客廳裡只剩下壁爐噼啪的聲響與窗外的雨聲,瑪莎被亞瑟輕聲勸去廚房休息,亞瑟自己則在走廊外守著,輕輕帶上了門。林以晴躺在扶手椅上,身上蓋著厚厚的毯子,額頭上覆著艾琳娜剛換好的冷毛巾,她的呼吸急促而滾燙,嘴裡開始斷斷續續地說起夢話。

「不要走……學姊……不要丟下我……論文還沒寫完……」她用的是中文,聲音細小而破碎,像一個迷路的孩子,手指卻死死抓著艾琳娜的手不放,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不要走……我會乖乖的……」

艾琳娜聽不懂那些音節,卻聽得懂那語氣中的恐懼與依賴,那是一種深深刻在骨子裡的孤獨,像她自己在父母過世後,一個人守著這座空蕩蕩古堡時的孤獨。她低下頭,將臉頰輕輕貼在林以晴滾燙的手背上,聲音也帶著一點哽咽,卻無比堅定。

「我哪裡也不去,林以晴。」她用英文低聲回應,像是在對一個聽不懂的靈魂許下誓言,「我在這裡,一直都在這裡,妳睡吧,我會守著妳,直到雨停,直到妳的燒退,直到妳醒來。」

林以晴似乎聽見了,緊皺的眉頭稍微鬆開了一點,抓著她的手也沒有那麼用力了,卻依然沒有放開。艾琳娜就這樣跪在冰冷的地板上,讓自己的裙襬被壁爐的熱氣烘暖,一遍又一遍地幫她更換毛巾,用指尖輕輕撫開她額前被汗水浸濕的髮絲。

雨還在下,敲打著古堡每一扇漏風的窗,溫室的玻璃在風中輕輕顫抖,卻因為林以晴事先的搶救而沒有再漏進一滴雨。壁爐的火光在兩人身上投下長長的影子,一個滾燙,一個微涼,卻緊緊依靠在一起。艾琳娜看著林以晴燒紅的臉,看著她即使在夢中也還在喃喃自語的模樣,心裡有一個聲音越來越清晰,比任何禮儀教條都還要響亮。

她終於明白,湯瑪斯所說的勇氣是什麼。不是站在市集上牽手,也不是在下午茶會上護航,而是在這樣一個暴風雨的夜晚,敢於承認自己害怕失去,害怕這個總是講著冷笑話、用珍奶邏輯逗她笑的台灣少女,會像那些被賤賣的土地一樣,從她的生命中消失。

窗外的雨聲漸漸小了一些,卻還沒有停,遠處的荒原在夜色中一片漆黑,只有古堡小客廳的這盞燭火,像一座燈塔,固執地亮著。艾琳娜將頭輕輕靠在扶手椅的扶手上,握著林以晴的手,閉上眼,任由淚水無聲地滑落,卻沒有發出一點聲音,只有那句低低的承諾,在壁爐的暖意中,一遍又一遍地迴盪。

讀者留言

第 11 章 — 第十一章:三方圍剿與逼婚舞會

本章登場

十一月二十二日的清晨來得格外安靜,約克郡荒原上的暴風雨總算在凌晨時分收住聲音,只剩下屋簷的水滴還在不甘心地往下滴答,滴在艾許福德古堡那扇永遠關不緊的窗台上。

小客廳的壁爐火已經燒了一整夜,柴火快要燃盡,只剩下一堆暗紅色的餘燼,映得整個房間帶著一種昏黃而疲憊的暖。林以晴裹著那條厚厚的羊毛毯子躺在扶手椅上,額頭上的冷毛巾已經換到不再發燙,黑色長直髮還有些潮濕地貼在臉頰邊,圓潤的大眼半睜半閉,臉頰的潮紅退去後顯得有些蒼白,嘴唇也乾得起了細紋。

艾琳娜·艾許福德就跪在扶手椅旁邊,鉑金色的長捲髮因為一整夜沒有梳理而顯得有些散亂,原本挽得典雅的髮髻鬆了幾縷垂在肩頭,冰藍色的眼眸底下浮著淡淡的青黑。她身上的絲絨長禮服裙襬還沾著昨夜從溫室帶回來的泥點,手卻一直輕輕握著林以晴露在毯子外的手,指尖傳來的溫度終於從滾燙轉為溫熱,讓她繃緊了一夜的肩膀才稍微鬆開一點。

「女爵大人,妳這樣跪著,膝蓋會廢掉啦。」林以晴的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卻還是忍不住開口,語氣裡帶著那種燒退之後特有的迷糊與逞強,「妳可是約克郡唯一擁有溫室的女爵,膝蓋跪壞了,以後誰要跟我一起去市集擺攤假裝是貴婦創業家?」

艾琳娜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將她額頭上的毛巾拿下來,浸回一旁已經變溫的水盆裡,動作輕柔卻帶著一點責備的力道。「妳還敢說,昨晚是誰不聽勸衝進雨裡,把自己搞成一顆煮熟的番茄?湯瑪斯說妳再燒下去,腦子就要跟溫室的幼苗一起爛掉了。」她的聲音依舊維持著貴族式的平穩,卻藏不住沙啞,像是整夜都沒有闔眼。

林以晴想笑,喉嚨卻又癢了起來,咳了兩聲後皺起鼻子。「我那是策略性犧牲好不好,妳想想,那些薄荷跟薰衣草是我們的金雞母,是未來的手搖飲原料庫,要是淹死了,我們就真的要去喝西北風,啊不是,是約克郡的西北雨了。」她頓了頓,眼神飄向窗外灰濛濛的荒原,「再說,我在台灣可是經歷過颱風天還要去學校上課的人,這點雨,算是貴婦版的颱風假。」

門外傳來三聲極有分寸的敲門聲,亞瑟·格雷夫斯的聲音隔著厚重的木門傳來,比平時更加緊繃。「女爵大人,林小姐,有客到訪。布萊克伍德先生、霍爾先生,還有惠特克牧師,他們說有要事必須今日面談。」

艾琳娜握著林以晴的手微微一緊,指節泛白。林以晴立刻察覺到那個細微的變化,她掙扎著想坐起來,卻被艾琳娜按住肩膀。「妳還在發燒,不用起來,我去就好。」

「不行。」林以晴搖頭,黑色大眼裡閃過一絲清明,那是歷史系研究生面對資料作假時的警覺,「這組合一聽就是三方圍剿,暴發戶出錢、律師出刀、牧師出來當見證人,根本是維多利亞版的惡意併購說明會。妳一個人去,我不放心。」她裹著毯子硬是把自己撐起來,雖然腳步還有些虛浮,卻硬是把那件不合身的二手女教師長裙拉整齊,裙下那雙偷穿的布鞋踩在冰冷的地板上,發出輕輕的摩擦聲。

書房的氣氛比外頭陰雨後的空氣還要沉重。壁爐難得沒有生火,長廊的風從門縫灌進來,吹得書架上那排積灰的古典文學微微晃動,空氣裡混著舊紙張、潮濕羊毛與一點淡淡的菸草味。

亨利·布萊克伍德率先坐在那張唯一還算體面的皮椅上,油亮的金色後梳髮梳得一絲不苟,八字鬍修剪得過於刻意,肥壯的身軀把那套華麗的絲絨西裝撐得鼓鼓的,金錶鍊在胸前晃來晃去,眼神裡全是志在必得的油膩。他的身旁站著雷蒙德·霍爾,灰白稀疏的短髮貼在頭皮上,金絲眼鏡後的眼睛冷漠得像兩塊玻璃,黑色三件式西裝一絲不苟,手提的厚重皮箱放在桌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而詹姆斯·惠特克牧師則站在最靠窗的位置,棕色短髮帶著些許灰白,黑色牧師袍的白領在昏暗的房間裡顯得格外醒目。他手中緊緊捏著一本聖經與一疊信紙,清瘦的臉上寫滿為難,悲憫的眼神在艾琳娜與林以晴身上來回移動,卻不敢直視亨利。

「艾許福德女爵,午安。」亨利開口,聲音洪亮得像是刻意要讓整座古堡都聽見,他從懷裡掏出一封蓋著銀行印章的信,啪地放在桌上,「我想,妳已經收到十二月到期的催繳通知了。一千三百四十二英鎊,外加今年的利息與滯納金,整整一千五百英鎊。這筆錢,妳的香草茶恐怕要賣到下個世紀才還得完。」

雷蒙德·霍爾推了推眼鏡,從皮箱裡取出一疊羊皮紙文件,指尖劃過那些密密麻麻的條文,語氣沒有任何起伏。「根據艾許福德家族信託第三條與貸款抵押附約第七項,若債務於一八八五年十二月二十日前未能全數清償,債權人有權申請郡法院拍賣古堡與周邊三百畝土地。這不是威脅,女爵大人,這是法律。」他將文件推向艾琳娜,「當然,法律也提供了另一條體面的出路。布萊克伍德先生願意以婚姻形式承擔全部債務,妳保留爵位與居所,莊園也能繼續運作。這是目前唯一合法且符合體面的解方。」

詹姆斯·惠特克向前半步,聲音溫和卻帶著明顯的掙扎。「艾琳娜,孩子,原諒我今日不得不來。銀行的董事會給了我極大的壓力,他們說若我不能作為教區的見證人確認債務的真實性,教會的慈善捐款也將受到影響。我……我並不贊成以婚姻作為交易的條件,但我確實看見了那些數字,古堡的帳面,真的已經……」他沒有把話說完,只是將那疊信紙輕輕放在桌角,像是怕驚動了什麼。

艾琳娜站在書桌後,鉑金色長捲髮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有些蒼白,她的手指輕輕撫過那封催繳信的邊緣,冰藍色的眼眸抬起,看向亨利時已經換回那副高貴疏離的面具。「布萊克伍德先生,霍爾先生,惠特克牧師,感謝三位在雨後特地前來。」她的聲音平靜得像結了薄冰的湖面,「但我的婚姻,不在任何抵押條款的附約裡。艾許福德家族的土地,或許可以被拍賣,但艾琳娜·艾許福德本人,不會被標價。」

亨利發出一聲短促的笑,挺著啤酒肚站起來,走到艾琳娜面前,語氣裡滿是施捨。「女爵大人,妳還在說夢話嗎?妳以為那些香草茶包能救得了這座漏風的古墓?別傻了,妳需要的是金錢,是鐵路,是工廠,是像我這樣能讓妳重新回到倫敦社交圈的男人,而不是一個連英文都說不標準的亞洲女教師在廚房裡扮家家酒。」他瞥向裹著毯子、臉色蒼白的林以晴,眼神輕蔑,「一個月,女爵,一個月後法庭見,到時候可就不是下午茶能解決的事了。」

林以晴原本靠著書架站著,聽到這句話,圓潤的大眼瞬間瞪圓,燒剛退的臉頰又因為憤怒而染上紅暈。她裹緊毯子往前走了一步,布鞋在木地板上發出輕響,聲音雖然還帶著沙啞,卻異常清晰,而且是流利得讓在場所有人都愣住的英文。「布萊克伍德先生,你把婚姻當成併購,把爵位當成股票在買賣,這在我們歷史系叫做惡性收購,而且是會被寫進失敗案例的那種。」

她深吸一口氣,讓自己的聲音更穩一些,台灣小吃攤老闆娘算帳時的氣勢附身。「你說香草茶救不了古堡?上個月的約克市集,我們用三十先令的成本,靠試喝跟貴婦級話術賺回三英鎊,報酬率是兩百個百分比。你那間紡織廠去年因為棉價波動虧了多少,你敢把帳本攤開來跟我們的溫室對比嗎?把女性當成資產負債表上的抵押品,你以為這裡是倫敦交易所嗎?不好意思,這裡是溫室,是廚房,是我們準備把古堡變成家的地方,不是你的併購會議室。」

雷蒙德·霍爾的眼神冷了下來,金絲眼鏡反射著窗外的灰光。「林小姐,妳的言詞很動人,但法律不聽故事,只看簽名與數字。妳的身分文件至今仍無法證明妳在英格蘭的合法居留,妳以什麼資格站在這裡談論艾許福德家族的財務?」

林以晴被這句話刺得胸口一緊,卻沒有退縮,她看向身旁的艾琳娜,發現艾琳娜正看著她,冰藍色的眼眸裡不再是高冷,而是一種被點燃的、近乎驕傲的光。她伸手,毫不猶豫地握住艾琳娜有些冰冷的手,兩人的指尖在眾人面前緊緊交扣,溫暖透過皮膚傳遞。

「我以艾許福德古堡品牌共同經營人的身分。」林以晴抬高聲音,一字一句地說,「下週,古堡會舉辦獨立品牌發表會,邀請全約克郡的夫人與鎮民來品嚐我們的香草茶與新式司康,用品質與訂單來證明我們不需要靠聯姻也能還債。與其在這裡逼婚,不如留點力氣去搶發表會的入場券,布萊克伍德先生,不然你可能連試吃都排不到隊。」

亨利的臉色瞬間漲成豬肝色,雷蒙德·霍爾則將皮箱重重闔上,發出一聲刺耳的喀擦。詹姆斯·惠特克牧師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在看到兩人緊握的手後,只是輕輕嘆息,將手中的聖經抱得更緊,眼神複雜地低下了頭。

「很好,很好。」亨利從牙縫裡擠出聲音,整理了一下金錶鍊,轉身往門口走去,「那我們就等著看,妳們的司康能不能在法庭上當英鎊用。一個月後,別後悔。」

三人離開後,書房陷入一種近乎真空的安靜,只有窗外的水滴聲還在持續。艾琳娜反手握緊林以晴的手,指尖有些顫抖。「妳還在發燒,剛剛不該那樣激動的。」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後怕的溫柔。

林以晴靠在書桌邊,毯子滑落一角,露出她還在微微發抖的肩膀,卻咧嘴一笑,露出那個帶點傻氣的笑容。「不激動不行啊,女爵大人,妳沒看到那個油膩大叔的眼神嗎?好像我們已經是他的囊中物了。我這個台灣來的夜市魂,最討厭的就是別人幫我點菜還逼我買單。」她頓了頓,額頭又開始有點發燙,卻還是逞強地眨眨眼,「而且,妳剛剛沒有放開我的手,我就覺得,燒再高一點也值得。」

傍晚的鎮公所慈善舞會,是約克郡入冬以來最盛大的社交場合。高高的天花板上吊著水晶燈,雖然為了省煤氣只點了一半,卻還是把整個大廳照得金碧輝煌。長桌上擺滿了從倫敦運來的糕點與紅茶,樂隊在角落演奏著輕快的華爾滋,夫人們穿著厚重的冬日禮服,羽毛帽與珍珠項鍊在燈光下閃爍,空氣裡混著香水、熱紅酒與壁爐柴火的味道,卻也混著一種更濃的、名為流言的悶熱。

艾琳娜與林以晴抵達時,大廳裡的目光幾乎同時聚集過來。艾琳娜穿著那件洗到發白卻依舊優雅的墨綠色絲絨禮服,鉑金色長捲髮挽得一絲不苟,冰藍色眼眸平靜無波,禮儀完美得無可挑剔。林以晴跟在她身側,換上了一件向茱莉安借來的、稍微合身一點的深藍色長裙,黑色長直髮低低綁起,雖然臉色還有些蒼白,卻硬是挺直了背脊,裙下的布鞋被長裙遮得看不見。

貝翠絲·范恩早已站在大廳中央,像一朵盛開的黑色玫瑰。烏黑長捲髮與烈焰紅唇在燈光下極為搶眼,巴黎式緊身禮服將她豐滿的身形襯得曼妙,羽毛帽上的飾品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她一見到艾琳娜,便揚起最燦爛也最刻薄的笑容,聲音甜得像加了過量糖漿的紅茶,卻大得讓全場都聽得見。

「啊,我們約克郡最驕傲的艾許福德女爵來了!」貝翠絲提著裙襬優雅地走上前,身後跟著幾個以她為首的倫敦夫人,語氣親暱得像是多年好友,「各位親愛的,還不知道吧?真是天大的喜事,布萊克伍德先生剛剛才告訴我,他與艾琳娜的婚事已經談得差不多了,就等著選個好日子,在這座古堡裡舉辦最盛大的婚禮呢!到時候,我們全鎮都要去喝喜酒,見證這對才子佳人的結合!」

全場的音樂都像是被按了暫停鍵,夫人們的竊竊私語瞬間放大,目光在艾琳娜、林以晴與貝翠絲之間來回掃動,有人捂嘴輕笑,有人則露出同情卻不敢上前的神情。一股冰冷的難堪從艾琳娜的腳底竄上頭頂,她握著手提包的手指收得死緊,指節泛白,冰藍色的眼眸裡閃過一絲受傷,卻硬是維持著貴族的矜持沒有立刻反駁。

亨利·布萊克伍德適時地從人群中走出來,肥壯的身軀穿著那套過於華麗的西裝,八字鬍翹起,笑得志得意滿。「范恩夫人太急了,不過,確實好事將近。艾琳娜與我情投意合,古堡的未來,也終於有了著落。」他伸手,想要去牽艾琳娜的手。

就在那隻油膩的手快要碰到艾琳娜指尖的瞬間,林以晴動了。

她裹著那件深藍色長裙,像一隻燒退後還有點踉蹌卻異常堅定的小獸,幾步衝到艾琳娜身前,擋在亨利與艾琳娜之間,圓潤的大眼裡燃著怒火,聲音不大,卻因為憤怒而帶著一種穿透力,全場的樂隊都停了下來。

「亨利·布萊克伍德先生,你說的情投意合,是指你單方面拿著債務合約當情書嗎?」林以晴的英文流利而清晰,帶著一種台灣人講英文時特有的直率與節奏感,讓原本想看笑話的夫人們都愣住了,「你把婚姻當成併購案,把女爵的頭銜當成你紡織廠的招牌在買,這不叫愛情,這叫惡意收購,而且是會被市場唾棄的那種。在我們那裡,這種行為叫做逼婚,在這裡,叫做不體面。」

貝翠絲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換上更刻薄的語氣。「林小姐,妳一個來歷不明的家教,有什麼資格在慈善舞會上大放厥詞?這是貴族的事,輪不到妳這個外人來置喙。妳懂什麼叫禮儀嗎?」

「禮儀我懂,禮儀是尊重,不是拿來當成逼人結婚的武器。」林以晴轉向貝翠絲,眼神沒有絲毫畏縮,「范恩夫人,妳說的喜事,我怎麼只看到一個女人在被債務追著跑,一個男人在拿錢砸人?這如果叫喜事,那約克郡的喜事也太黑暗了。真正的喜事,是靠自己的雙手把漏風的古堡變成會賺錢的家,而不是靠嫁給一個不愛的人來還債。」

她深吸一口氣,轉身拉起身後一直沉默的艾琳娜的手,高高舉起,兩人緊握的手在水晶燈下顯得格外醒目。艾琳娜的手有些冰涼,卻在她的握緊下逐漸回暖,冰藍色的眼眸望著她,裡面有驚訝,有感動,更多的是一種終於被堅定選擇的顫抖。

「各位夫人,各位先生。」林以晴的聲音在大廳裡迴盪,雖然還帶著病後的沙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勇氣,「我,林以晴,與艾琳娜·艾許福德女爵,將在下週於艾許福德古堡舉辦獨立品牌發表會。我們會用溫室的香草、廚房的司康與我們自己的雙手,證明這座古堡不需要靠聯姻也能活下去。與其在這裡聽流言,不如親自來喝一杯我們的香草茶,看看什麼叫做真正的體面與品質。我們誠摯邀請每一位願意相信的人。」

全場譁然。夫人們倒抽一口氣的聲音、竊竊私語的嗡鳴、樂隊樂手面面相覷的尷尬,在大廳裡交織成一片嗡嗡作響的蜂巢。亨利·布萊克伍德的臉色從豬肝紅轉為鐵青,金錶鍊被他扯得叮噹作響。貝翠絲·范恩的烈焰紅唇抿成一條細線,眼神銳利如刀,像是恨不得用目光將林以晴刺穿。

雷蒙德·霍爾站在大廳的陰影處,灰白的短髮在燈光下顯得更加稀疏,他推了推金絲眼鏡,嘴角勾起一抹冷漠的弧度,低聲對身旁的亨利說,「讓她們鬧吧,發表會越盛大,失敗時就越難看。法律不會因為幾杯茶就改變。」

而詹姆斯·惠特克牧師站在角落,手中還拿著那本聖經,清瘦的臉上寫滿痛苦與矛盾。他看著大廳中央那兩個緊握雙手的女孩,一個高䠷優雅,一個嬌小堅定,在全場的流言與審視中像兩座孤島卻又彼此依靠。他低下頭,輕聲對身旁的亞瑟·格雷夫斯說,「老亞瑟,我……我今晚可能要在教堂為她們多點一盞燭火,願主寬恕我的軟弱,我無法說出董事會要我說的那些話。」

亞瑟拄著手杖,銀白短髮梳得油亮,皺紋深刻的臉上沒有表情,卻在聽見牧師的話後,極其輕微地點了點頭,聲音低得只有兩人能聽見。「牧師,有時候,沉默也是一種選擇。」

舞會的燈光依舊明亮,音樂卻再也沒有響起。林以晴與艾琳娜站在大廳中央,背後是竊竊私語的人群,面前是三個神色各異的敵人與一個內心掙扎的中立者。她們的手緊緊相扣,像是在暴風雨中抓住彼此的唯一浮木。

艾琳娜微微側頭,用只有林以晴能聽見的聲音低語,冰藍色的眼眸裡帶著一點剛退燒後的濕潤與顫抖。「林以晴,妳知不知道,妳剛剛那樣,等於是向整個約克郡宣戰?」

林以晴握緊她的手,圓潤的大眼裡閃著光,嘴角揚起那個招牌的、帶點傻氣卻無比堅定的笑容,壓低聲音用中文夾雜英文回應。「宣戰就宣戰啊,女爵大人,反正我們最擅長的就是把修羅場變成伸展台。下週的發表會,就讓她們看看,什麼叫做台灣夜市魂加上貴族溫室的聯名款,保證讓那個油膩大叔的併購案直接下市。」

然而,她的話音剛落,大廳門口傳來一陣騷動,一名鎮公所的職員匆匆跑進來,手中拿著一封剛從倫敦寄達的信件,信封上蓋著郡法院的蠟印,臉色慌張地四處張望,最後將目光定在艾琳娜身上。「艾許福德女爵,郡法院的急件,說是……說是關於古堡抵押的追加文件,要求妳今晚就簽收。」

那封信在燈光下泛著不祥的光澤,像一把剛磨利的刀,正等著劃破這短暫而勇敢的相依。

讀者留言

第 12 章 — 第十二章:茱莉安的墨水與瑪莎的助攻

本章登場

十一月二十三日的清晨來得異常安靜,約克郡荒原上的霜把整片石牆都染成銀白色,昨夜鎮公所慈善舞會的騷動像是被這層薄霜凍結,卻沒有真正散去。艾許福德古堡的小客廳裡,壁爐的火昨晚就沒有熄過,亞瑟·格雷夫斯一早就起來添了新柴,讓那點橘紅色的火光在潮濕的空氣裡努力跳動,驅散從長廊縫隙灌進來的寒氣。長桌上堆著的卻不是早餐的烤吐司與奶油,而是一疊散發著墨水與紙張酸味的信件,每一封的封口都蓋著不同人家裡的紋章,卻傳達著同一個意思。

林以晴裹著那條厚厚的羊毛毯坐在壁爐邊的扶手椅上,黑色長直髮還有些睡亂,低馬尾綁得歪歪斜斜,圓潤的大眼底下有淡淡的青黑,顯示她雖然退燒卻整夜沒睡好。她手裡捏著一封剛拆開的信,信紙被她的指尖捏得微微皺起,嘴唇因為熬夜而有些乾裂,聲音還帶著沙啞。「約克鎮韋伯夫人來信,說上次市集訂的十包薄荷茶要取消,原因是聽說我們的茶包是用古堡閣樓的灰塵炒的,會喝了長出蘑菇。還有這封,哈德遜太太說她本來想訂做聖誕禮盒,現在決定改訂倫敦的伯爵茶,因為比較有體面,不會喝到什麼來路不明的東方味道。」

她把信紙往桌上一攤,語氣裡那種台灣人特有的吐槽魂立刻上線,哪怕臉色還蒼白,鬥嘴的本能卻沒有掉線。「這什麼貴婦版已讀不回加退訂潮啊?我們前天在舞會上只是牽個手宣布要辦發表會,又不是宣布要把古堡改成夜市,她們的想像力會不會太豐富?講得好像我在溫室裡偷偷種的不是薰衣草,是什麼會讓人變身的魔法藥草。」

艾琳娜·艾許福德就站在長桌的另一端,鉑金色長捲髮已經重新挽成典雅的髮髻,卻有幾縷不聽話地垂在頸邊,冰藍色眼眸在晨光裡顯得更加清冷。她身上那件洗到發白的絲絨長禮服外多披了一件深灰色的披肩,指尖輕輕撫過另一封信的邊緣,指腹因為長時間握筆而有些冰涼。她的聲音維持著女爵應有的平穩,卻藏不住一絲疲憊。「不只是退訂。鎮上的雜貨商派人來傳話,說以後不會再讓我們的茶包寄放在他的櫃檯寄售。還有教會附設的女子學校,原本答應讓我們去展示手工茶包做為家政課程的範例,今早也派人來說課程取消了。」她頓了頓,眼神落在那封蓋著郡法院蠟印的追加文件上,那封昨晚在舞會上送達的信件此刻正安靜地躺在最上方,像一塊沉重的石頭。「貝翠絲的流言比我想的還快。一個晚上,整個約克郡都知道艾許福德的家教是個身分不明的亞洲騙子,而我是一個為了錢什麼都不顧、甚至想把古堡賣給外人的落魄貴族。」

小客廳的門被砰地推開,風灌了進來,帶進一股冷冽的荒原氣息與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瑪莎·韋伯抱著一籃剛從廚房拿來的司康衝進來,圓臉上的雀斑因為奔跑而漲紅,紅褐色短捲髮翹得比平常更亂,圍裙的口袋鼓鼓的,顯然又偷塞了兩個司康備用。她的嗓門一如往常地大,卻帶著一種少見的憤怒與焦急。「女爵大人!林小姐!不好了,我剛剛去鎮上幫亞瑟先生買煤,聽到麵包店的瑪麗嬸跟肉鋪的老闆在講,說亨利·布萊克伍德到處跟人家說,我們的溫室是用借來的錢蓋的,裡面的香草都是假的,泡了會拉肚子!還有人說林小姐是從倫敦跑來騙婚的騙子,要把古堡騙走拿去賣掉!」

她把籃子重重放在桌上,司康的香氣與奶油的味道立刻在房間裡散開,卻無法驅散那股凝重的氣氛。瑪莎氣呼呼地把手插在腰上,圓潤的臉頰鼓起來像一隻生氣的倉鼠。「我當場就跟她們吵起來了,我說林小姐的司康是全約克郡最好吃的,比倫敦的還好吃,溫室的薄荷是我親手澆水的,才不是什麼騙人的東西!可是她們不聽,還說貝翠絲夫人在《倫敦淑女報》上寫了文章,說我們古堡要倒了,叫大家不要跟我們買東西,不然會被騙錢。」

林以晴聽著,圓潤的大眼慢慢瞇起來,原本的迷糊與沙啞被一種歷史系研究生看到假資料時的鬥志取代。她裹緊毯子站起來,雖然腳步還有些虛浮,裙下那雙偷穿的布鞋卻踩得穩穩的。「又是《倫敦淑女報》?貝翠絲是把八卦當成日報在連載嗎?之前是說我英文不標準,現在是直接把我寫成詐騙集團首腦,下一步是不是要說我會在紅茶裡下咒?」她轉向艾琳娜,語氣裡帶著一點台灣夜市老闆娘算帳時的務實與不服輸。「女爵大人,我們不能就這樣被她的嘴砲打死。流言這種東西,就像手搖飲的珍珠,放著不管會全部沉到底下,整杯就毀了。得要搖一搖,攪一攪,才能讓味道重新均勻。」

艾琳娜看著她,明明前一晚還在發燒,現在卻又像一顆充飽電的小太陽,冰藍色的眼眸裡閃過一絲無奈卻又被逗得柔軟的光。「那妳打算怎麼搖?現在全鎮的夫人們都把我們的邀請函當成燙手山芋,發表會的場地才剛掃乾淨,就要變成空城了。」

話音剛落,古堡那扇沉重的大門傳來三聲有禮卻堅定的敲門聲。亞瑟·格雷夫斯拄著手杖從走廊走來,銀白短髮梳得油亮,皺紋深刻的臉上難得帶著一點猶豫,聲音依舊一絲不苟。「女爵大人,林小姐,茱莉安·克羅夫特小姐來訪。她說,不請自來,但有一件關乎古堡聲望的事想談。」

茱莉安·克羅夫特站在門廳裡,身上還帶著外頭的寒氣與舊書店特有的墨水與紙張味。她栗色長髮隨意挽起,圓框眼鏡後的眼神溫和卻清明,墨綠色長裙外披著一件厚實的羊毛外套,手裡提著一個鼓鼓的帆布袋,袋口露出幾份報紙與筆記本。她的氣質一如既往地淡泊寧靜,卻在看到小客廳桌上那堆退訂信後,微微蹙起了眉。「抱歉在這個時候打擾,我在書店聽到一些……不太好聽的話。」她的聲音輕柔,卻不拐彎抹角,「貝翠絲夫人的那篇匿名專欄,今早已經被鎮上的人手抄了好幾份。大家都在傳,說艾許福德的品牌發表會是為了掩飾債務的騙局。」

她把帆布袋放在桌上,從裡面拿出一份還帶著油墨香的《約克郡觀察報》,指尖點在其中一個小小的角落。「但我不相信。我在舞會上看到的,是兩位為了自己的家據理力爭的樣子,不是騙局。」茱莉安推了推眼鏡,看向林以晴與艾琳娜,眼神裡多了一份記者特有的熱忱與書店主人特有的謹慎。「所以,我想問,妳們願不願意讓我為妳們寫一篇真正的專訪?不是八卦,不是流言,是關於一座荒原古堡如何靠雙手重生的故事。題目我都想好了,就叫《沒落女爵與東方女教師的莊園重生:當溫室在荒原開出茶香》。」

林以晴圓潤的大眼瞬間亮起來,像是看到救星,又像是看到同樣熱愛紙本與真相的夥伴。她抱著毯子往前湊了兩步,語氣裡的沙啞都被興奮蓋過。「茱莉安小姐!妳是說妳要用報導來幫我們洗白?這不就是現代公關戰裡的媒體逆轉勝嗎?我們出產品,妳出文字,我們一起把流言的風向球打回去!」她頓了頓,又想起什麼,歪頭用她最擅長的台灣翻譯法解釋,「就像我們台灣的手搖飲店被奧客留一星負評,正牌店家不是跟著罵回去,而是找美食部落客來寫一篇真實開箱文,讓大家知道珍珠是怎麼手工現煮的,茶是怎麼現泡的。」

茱莉安被她的比喻逗得輕笑出聲,溫柔的眼眸裡多了一點笑意。「算是這個意思。不過,我得先聲明,我不會只寫好聽話。我需要真實的東西,妳們的溫室、妳們的帳本、妳們的茶包製作過程,還有,妳們為什麼要做這件事的理由。如果只是為了還債,讀者不會感動,但如果是為了把一個家救回來,大家會願意聽。」

艾琳娜一直安靜地聽著,鉑金色長捲髮在壁爐火光的映照下泛著柔軟的光澤。她看著林以晴因為激動而微微泛紅的臉頰,又看向茱莉安那雙真誠的眼睛,冰藍色的眼眸裡那份疏離與防備慢慢融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理解的觸動。「茱莉安小姐,妳應該知道,接受妳的專訪,就等於是跟貝翠絲公開對立。她的社交人脈遍布倫敦與約克,妳的書店與報社都可能受到影響。」

茱莉安輕輕點頭,手指撫過帆布袋裡那疊空白的信紙,語氣依舊淡泊卻堅定。「我知道。我在約克鎮開了十年的書店,賣的是書,不是人情。貝翠絲夫人可以決定誰不能被邀請去喝下午茶,但她不能決定什麼是真相。更何況,」她看向林以晴,嘴角揚起一點溫和的弧度,「我很好奇,一個能把貴族下午茶說成貴婦版手搖飲品鑑會的女孩,會怎麼讓一座漏風的古堡重新呼吸。」

一直站在旁邊聽得入神的瑪莎·韋伯這時猛地一拍手,圓臉上的雀斑都跟著跳動,眼神裡閃著八卦魂被點燃的光。「對!我們不能只讓茱莉安小姐寫我們,我們也要讓別人寫亨利那個壞蛋!」她壓低聲音,卻因為太興奮而根本藏不住,嗓門還是大得讓壁爐的火都晃了一下。「我跟鎮上的女僕們都很熟的,洗衣房的安妮、馬廄的湯姆、還有紡織廠裡幫忙煮午餐的貝蒂,她們都知道亨利工廠的事!聽說他為了省錢,讓工人一天工作十二個小時,連生病都不讓休息,還把壞掉的布料拿去騙鄉下的農夫買!我現在就去跟她們說,讓她們把這些事也傳出去,看是他的流言厲害,還是我們的真相厲害!」

林以晴被她這股氣勢逗笑,伸手揉了揉瑪莎那頭亂翹的紅褐色短捲髮,語氣裡滿是讚賞。「瑪莎,妳根本就是我們古堡的情報總台加公關小組長!這招在我們那叫鄉民反擊戰,用鄉間的口耳相傳對抗倫敦的印刷流言,雖然慢一點,但是黏著度超強,大家更相信自己隔壁鄰居說的話。」她轉向茱莉安,圓潤的大眼裡閃著光,「茱莉安小姐,妳的專訪負責攻貴婦與中產階級的報紙市場,瑪莎的八卦網路負責攻鄉間的口碑市場,我們雙線作戰,保證讓亨利那個油膩大叔的併購案還沒上法庭就先在口碑上破產。」

茱莉安看著眼前這個嬌小卻充滿能量的台灣少女,又看向一旁雖然沉默卻眼神始終追隨著林以晴的艾琳娜,心裡那份原本中立的觀察漸漸轉為一種想要參與的溫暖。她從帆布袋裡拿出筆記本與一小瓶墨水,墨水的味道與壁爐的柴火味混在一起,竟有種奇異的安心感。「那我們現在就開始吧。我想先看看妳們的溫室,那是這篇報導的心臟。」

荒廢已久的溫室在經過眾人一個多月的搶救後,已經不再是當初那個積滿灰塵、玻璃破裂的廢墟。午後那一點難得的冬日陽光透過擦拭乾淨的玻璃斜斜照進來,空氣裡混著濕潤泥土、薄荷與薰衣草的清香,還有一點剛發芽的迷迭香那種帶著松針感的味道。林以晴帶著茱莉安走在窄窄的走道間,指尖輕輕撥弄著那些翠綠的葉片,聲音裡滿是珍惜與自豪,像在介紹自己的孩子。「這裡本來是女爵母親最喜歡的地方,後來荒廢了,我們跟湯瑪斯先生一起把土翻過,加了新的腐葉土,現在這些薄荷跟薰衣草都是我們自己扦插的。每一包茶包都是我們在廚房親手曬乾、親手包裝,連外面的紙袋都是瑪莎跟亞瑟先生一起蓋章的。」

她拿起一包剛做好的香草茶包,牛皮紙袋上蓋著艾許福德家族那個簡化過的紋章印,裡面是混合了薄荷、洋甘菊與一點乾燥野莓的茶葉。林以晴把茶包遞給茱莉安,語氣裡不自覺地帶上那種台灣小吃攤老闆介紹招牌菜的熱情與直白。「妳聞聞看,這個味道是不是很像那種下雨天在山裡迷路,突然被一間溫暖的茶屋救起來的味道?我們不加香精,就是要讓大家喝到最原始的香氣。英國的紅茶很好,可是大家都喝同一種伯爵茶,就像全台灣的手搖飲都只賣同一種珍奶,那多無聊。我們想做的是讓每個夫人都能在下午茶時間,喝到屬於自己心情的味道。今天想提神,就喝薄荷多一點的;想放鬆,就喝洋甘菊多一點的。這不是什麼貴族的專利,這是每個人都可以擁有的,小小的療癒。」

茱莉安接過茶包,放在鼻尖輕輕嗅聞,那股清新的香氣與她在書店裡聞到的舊書味截然不同,卻同樣讓人平靜。她圓框眼鏡後的眼眸微微睜大,手指輕輕摩挲著紙袋上那個略顯歪斜卻充滿手作感的印章,聲音裡多了一份被打動的柔軟。「我明白了,這不是商品,這是妳們對生活的態度。我在倫敦看過很多標榜貴族手工的品牌,他們賣的是頭銜,是價格。但妳們賣的是時間,是把荒地變回花園的時間,是把一杯難喝的紅茶變好喝的時間。」她拿起筆記本,筆尖沾了墨水,在紙上快速地寫下什麼,字跡娟秀卻有力。「這個故事,值得被好好看見。我會賭上我在《約克郡觀察報》這幾年累積的信任,把它原原本本地寫出來。不管貝翠絲夫人怎麼說,我相信,願意相信手作與真誠的人,還是比願意相信流言的人多。」

艾琳娜一直站在溫室的入口處,沒有出聲打擾。她看著林以晴蹲在泥土邊,黑色長直髮的低馬尾因為激動而有些散開,嬌小的身形被那件不合身的女教師長裙襯得更加纖細,卻在介紹那些香草時顯得無比耀眼。她看著她用那雙圓潤的大眼專注地看著茱莉安,用她那帶著台灣腔調卻流利無比的英文,把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葉片說成一個關於家的夢想。艾琳娜的心像是被壁爐的火光慢慢烘熱,又像是被溫室裡那股泥土與植物的生命力悄悄填滿。這個從遙遠東方來的少女,總是用一些她聽不懂的諧音梗與手搖飲比喻,把她從貴族禮儀與債務壓得喘不過氣的世界裡拉出來,讓她敢再去想像,這座古堡除了當作抵押品,還可以是一個溫暖的家。

夜色漸深,溫室裡的煤油燈被點亮,暖黃的光暈在玻璃上映出三個人的影子。茱莉安已經寫滿了整整十頁的筆記,墨水瓶裡的墨汁少了一半,她的眼眸卻比剛來時更加明亮。「最後一個請求,」茱莉安收起筆記本,語氣裡帶著一點記者拍照前的羞澀,「我需要一張照片。不是那種貴族肖像的硬照,是妳們在溫室裡最自然的樣子。這張照片會放在報導的最前面,讓讀者第一眼就看到,這個品牌是誰在用心做。」

林以晴一聽到拍照,立刻緊張地把歪掉的馬尾重新綁好,又把那件女教師長裙拉整齊,裙下那雙布鞋偷偷往後藏了藏,臉上露出那種要被拍證件照時的僵硬笑容。「要、要怎麼拍?要像貴族那樣手放在胸前很優雅嗎?我怕我笑起來會很像在拍夜市宣傳照。」

艾琳娜被她的樣子逗笑,冰藍色眼眸裡的笑意在燈光下像碎星一樣閃爍。她走到林以晴身邊,高䠷的身形比嬌小的林以晴高出半個頭,身上那股淡淡的薰衣草與絲絨的味道隨著她的靠近而清晰起來。她沒有擺出什麼優雅的姿勢,只是伸手,極其自然地替林以晴撫平衣領上的一點皺摺,指尖不經意地碰到她因為緊張而有些發燙的頸側。「不用那樣,」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點只有兩人能聽見的溫柔與傲嬌,「妳只要站在這裡就好,站在我身邊。」

茱莉安拿起那台笨重的木製相機,透過觀景窗看出去,溫室裡的燈光把兩個女孩的身影溫柔地框在一起。林以晴因為緊張而肩膀有些僵硬,艾琳娜卻在快門即將按下的那一瞬間,極其輕微地、卻又無比堅定地將自己的頭側靠向林以晴的肩膀。鉑金色的長捲髮與黑色的直髮在燈光下輕輕相觸,她的臉頰幾乎貼到林以晴的髮頂,冰藍色的眼眸微微閉起,嘴角揚起一個不再是禮儀性的、而是真正安心的笑。那個動作很小,小到如果不是透過觀景窗仔細看,幾乎會被忽略,卻讓整個畫面瞬間充滿了一種無聲的親密與依賴。

喀擦一聲,快門落下,鎂光燈的白光在溫室裡短暫地亮起又熄滅,留下淡淡的煙味與一屋子的溫暖。林以晴被那個突如其來的依靠弄得整個人僵住,圓潤的大眼睜得圓圓的,臉頰紅得像剛被壁爐烘過的蘋果,卻不敢移動分毫,生怕驚動了肩頭那份輕柔的重量。心裡那個吐槽小人此刻卻異常安靜,只剩下一個念頭在反覆跳動,原來被女爵大人依靠是這種感覺,像是被整個荒原的風雪都隔絕在玻璃之外,只剩下這個小小的、充滿茶香的溫室與肩頭的溫度。

茱莉安放下相機,看著兩人在燈光下相依的身影,溫柔的眼眸裡滿是動容,她知道,這張照片會比她寫的一萬字都更有力量。而門外,瑪莎·韋伯正踮著腳尖,透過溫室的玻璃偷看,懷裡抱著她那籃已經涼掉卻還是香氣四溢的司康,圓臉上露出一個心滿意足的、像是偷吃到糖的笑,轉身就往鎮上的方向跑去,準備把今晚看到的溫暖,再添油加醋地傳進每一個願意傾聽的鄉間廚房裡。

讀者留言

第 13 章 — 第十三章:聖誕手套與壁爐前的初吻

本章登場

十一月二十八日的約克郡荒原,霜已經厚到可以在石牆上用指尖畫出小人,艾許福德古堡那扇總是漏風的橡木大門倒是難得沒有發出哀號,因為亞瑟一早就用舊毛毯把門縫堵得嚴嚴實實。壁爐裡的火從清晨就燒得旺旺的,松木劈啪作響,橘紅色的火舌把整個小客廳烘得暖呼呼的,連那張平常總是冰涼的長桌都染上了溫度。桌上不再是那疊讓人胃痛的退訂信,而是一疊散發著油墨香、邊角還有些皺摺的新信件,最上面那一封的郵戳來自倫敦,信封口還沾著一點點薰衣草的碎屑。

林以晴整個人蜷在壁爐邊那張最舒適的扶手椅裡,黑色長直髮的低馬尾綁得比前幾天整齊了一點,身上裹著艾琳娜那條深灰色披肩,圓潤的大眼底下的青黑已經淡了許多,臉頰因為壁爐的熱氣而泛著淡淡的粉紅。她手裡拿著茱莉安寄來的《約克郡觀察報》樣刊,報紙上那篇題為《沒落女爵與東方女教師的莊園重生:當溫室在荒原開出茶香》的專訪佔了整整兩個版面,配圖正是那張在溫室煤油燈下拍的照片,兩個身影依偎在翠綠的香草之間,光暈柔和得像是童話插畫。她一邊看一邊忍不住用指尖去戳照片裡艾琳娜靠在她肩頭的那一小塊,嘴裡小聲碎念,語氣又是得意又是害羞。

「茱莉安小姐真的太會寫了,她把我們的溫室寫得好像哈利波特裡的魔法藥草學教室,只差沒有說薄荷葉會自己跳舞。還有這句,說我們的茶包是把荒原的風聲縫進紙袋裡,這文筆也太犯規,根本是文青系的業配天花板。難怪倫敦那邊的中產太太們會買單,她們平常在百貨公司看慣了印著金箔的伯爵茶,忽然看到這種手寫感滿滿的故事,就像喝慣了連鎖手搖飲忽然喝到小農鮮奶茶,驚艷度直接破表。」

艾琳娜就站在長桌旁,手裡端著一杯剛煮好的香草茶,鉑金色長捲髮挽得優雅,冰藍色眼眸在火光映照下少了平常的疏離,多了一層柔和的光。洗到發白的絲絨禮服外,她也披了一件厚實的羊毛外套,修長的手指輕輕摩挲著杯緣,熱氣讓她的指尖總算不再冰冷。她聽著林以晴那串充滿台灣味的比喻,唇角忍不住輕輕揚起,卻還是維持著女爵式的毒舌口吻。

「妳的比喻總是離不開飲料,上次是貴婦版手搖飲品鑑會,這次又是小農鮮奶茶。妳確定那些倫敦的夫人們聽得懂什麼叫小農嗎?她們大概以為是什麼新品種的玫瑰。」

「她們不懂沒關係,重點是訂單懂。」林以晴立刻把報紙翻到最後一頁,那裡印著書店轉寄來的訂單摘要,眼睛彎成兩道月牙。「妳看,倫敦有三家女學校的舍監寫信來,說想訂我們的洋甘菊茶包當作學生宿舍的晚安茶,還有曼徹斯特一家新開的百貨公司說想談寄售,最誇張的是這個,有位住在梅菲爾的夫人一次訂了二十盒,說要當聖誕禮物送給打牌的姊妹淘。瑪莎早上數錢數到手抖,一直說我們終於可以把欠麵包店的帳還清,還能多買一袋糖來做聖誕布丁。」

正說著,門廳那頭傳來一陣爽朗的笑聲與馬蹄踏在霜地上的輕響,瑪莎·韋伯像一顆彈跳的毛線球一樣衝進來,圓臉紅撲撲的,雀斑在火光裡特別明顯,紅褐色短捲髮翹得亂七八糟,圍裙口袋裡照例鼓鼓的,但這次鼓起來的不是司康,而是一把剛從溫室剪下的乾燥薰衣草。

「女爵大人!林小姐!湯瑪斯先生來了!他騎馬來的,馬背上還馱了兩個大箱子,說是聖誕禮物!」她嗓門大得讓壁爐的火都抖了一下,轉頭就朝門外大喊。「湯瑪斯先生快進來,外面冷死了,我剛剛看你的鬍子都結霜了!」

湯瑪斯·艾爾文推門而入,帶進一股清冽的荒原冷空氣與淡淡的乾草味。他褐色微捲短髮上還沾著細細的霜粉,修剪整齊的鬍渣讓他看起來溫暖可靠,粗呢大衣的肩頭有些濕,顯然是冒著晨霧趕來的。他手裡提著一個藤編箱子,另一隻手抱著一個用麻布包好的長條包裹,靴子上沾著泥土,卻笑得一臉溫和。

「兩位女士,早安。看來我來的正是時候,聽說古堡的火終於肯好好工作了,我還怕我帶來的東西會在半路結冰。」他把藤箱放在長桌上,打開蓋子,裡面整整齊齊碼著一排用牛皮紙包好的羊毛,毛色潔白蓬鬆,還帶著陽光曬過的暖意。「這是今年改良後的第一批羊毛,約克郡新引進的混種羊,毛量比舊種多三成,油脂也少,更適合做茶包的乾燥襯墊,之前答應妳們的改良計畫,總算有點成果。農場主人還說,如果銷路穩定,明年可以再擴養二十頭,租金也能用羊毛抵一部分。」

林以晴立刻湊過去,手指戳了戳那團羊毛,觸感柔軟得讓她忍不住把臉埋進去蹭了一下,完全忘記自己還裹著披肩,整個人看起來像隻偷到毛線的貓。「這個觸感也太療癒,比我在台灣夜市摸到的那種廉價毛絨娃娃還舒服。湯瑪斯先生你根本是古堡的農業部長,還是那種會親自下田的那種,不像有些貴族只會在帳本上畫圈圈。」

艾琳娜也走近,冰藍色眼眸裡閃過一絲真正的驚喜,她拿起一束羊毛在指尖捻了捻,語氣裡難得帶著輕鬆的讚許。「湯瑪斯,這比我父親在世時養的羊毛品質好太多了。你又幫了我們一次大忙,上次的土壤改良也是,這次又是羊種,古堡欠你的已經不是一杯茶能還清的。」

湯瑪斯把那個長條包裹遞給艾琳娜,又從大衣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小的紙袋遞給林以晴,紙袋裡裝著幾顆用糖霜裹著的薑餅,香氣甜膩。「別這麼說,能看到溫室從廢墟變回會呼吸的房間,比什麼都值得。這個長條的是給古堡的聖誕禮物,一瓶我自己釀的接骨木香甜酒,溫過之後配布丁最適合。這袋薑餅是給瑪莎的,我記得她上次說想吃鎮上麵包店那種會在聖誕市集賣的星星形狀的。」他說完,看了看壁爐前那兩張靠得很近的扶手椅,又看了看正抱著薑餅袋子眼睛發亮的瑪莎,溫和的眼眸裡閃過一點促狹與識趣。「不過,我今天還有兩戶農家的牛要看,鎮上的牧師也約了我討論冬天的乾草分配,就不多留了。亞瑟先生剛剛在廚房跟我說,今晚的壁爐難得願意好好燒,他好不容易才把煙囪通乾淨,讓兩位女士好好享受一下久違的溫暖聖誕前夕吧。」

他朝艾琳娜與林以晴分別點頭致意,又對瑪莎眨了眨眼,轉身披上大衣,步伐輕快地走出門,順手還幫她們把被風吹開的門重新掩上。馬蹄聲在霜地上漸漸遠去,小客廳裡只剩下壁爐的劈啪聲與那瓶接骨木酒散發出的淡淡果香。

瑪莎抱著薑餅袋子,圓臉上露出一個我懂的表情,她把薰衣草往桌上一放,忽然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圍裙,大聲宣布。「啊!我想起來,亞瑟先生叫我去廚房把昨天醃好的李子拿出來,還要把司康的麵團先揉好,不然明天早上會來不及烤!那個,我先去忙,廚房的燈有點暗,我怕老鼠會偷吃麵粉,先把走廊的燈也關一關省點煤油!」她一邊說一邊往門外挪,路過走廊時真的伸手把那盞煤油壁燈的燭芯捻暗了兩盞,讓原本明亮的長廊瞬間只剩下小客廳壁爐透出的暖光,廊道變得昏暗而安靜,只剩下她故意放輕卻還是咚咚作響的腳步聲漸漸消失在廚房方向。

小客廳裡只剩下兩個人,火光把她們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投在掛著家族肖像的牆上。林以晴這才像是想起什麼,從扶手椅的靠墊底下掏出一個用牛皮紙包得歪歪扭扭的小包裹,紙包外還繫著一條紅色的毛線,毛線的結打得像是被貓玩過。她的臉頰比剛才更紅,圓潤的大眼飄來飄去不敢直視艾琳娜,聲音也變得有點結巴,卻努力維持著平常吐槽的節奏來掩飾緊張。

「那個,女爵大人,雖然聖誕節還有幾天,可是我怕到時候手會更抖,就先送了。這是我這幾天熬夜織的,本來想照書上織那種很優雅的蕾絲手套,可是我的針法大概是被台灣夜市賣地瓜球的阿姨附身,怎麼織怎麼歪,最後只好織成這種,嗯,保暖優先、美觀隨緣的實用款。」她把紙包往前遞,小心翼翼地打開,裡面是一雙米白色的羊毛手套,針腳確實歪七扭八,一隻手指還比另一隻長了一點點,指尖的地方還因為收針不熟而留了一個小小的線頭,卻被她很認真地藏起來。手套的內裡還塞了一小撮乾燥的薰衣草,散發著淡淡的香氣。「我記得妳的手腳總是冰冰的,冬天寫信的時候指尖都會凍到發白,雖然壁爐生起來會好一點,可是溫室那邊還是冷。這個手套雖然醜,可是很暖,我試戴過,塞兩個暖暖包進去剛好。算是,算是家教的聖誕加班禮物啦,妳不要嫌棄。」

艾琳娜沒有立刻說話,她看著那雙笨拙卻充滿心意的手套,冰藍色眼眸在火光下微微顫動。她伸出自己修長而總是冰涼的手,輕輕拿起其中一隻,手套的羊毛柔軟地貼在她的掌心,還殘留著林以晴指尖的溫度與薰衣草的香氣。她慢慢把手套套進手裡,尺寸有點緊,指尖那個歪掉的地方剛好卡在她的無名指上,卻讓她忍不住輕笑出聲,笑聲輕柔得像是壁爐裡火星迸裂的聲音。

「林以晴,妳知不知道在約克郡,淑女送給紳士手套是有特殊含意的?通常是定情的意思。」她抬眸看向對方,鉑金色長捲髮在火光下泛著金色,語氣帶著一貫的優雅毒舌,卻藏不住眼底的珍惜。「而妳這雙,針法歪到連亞瑟都會嘆氣,卻讓我覺得比倫敦百貨公司櫥窗裡那雙要價五畿尼的蕾絲手套還要珍貴。妳熬夜織這個,眼睛又要痛了吧,前幾天才剛退燒。」

林以晴被她看得整張臉都快燒起來,連忙擺手,連台灣腔都冒了出來。「才、才沒有定情啦,這是純粹的師生關懷,關懷!而且我有開小燈織,沒有很傷眼睛,就是織到一半會不小心把毛線跟薄荷茶搞混,差點把茶包也織進去。妳喜歡就好,喜歡就好,不喜歡我也可以拿去給瑪莎當洗碗布,她一定不會介意的!」

艾琳娜卻沒有把手套脫下來,反而把另一隻也戴上,兩隻手交握在一起,歪扭的針腳在火光下顯得格外可愛。她站起身,高䠷的身形在壁爐前投下柔和的影子,然後在林以晴還沒反應過來之前,輕輕拉起對方那雙因為緊張而絞在一起的手。「很喜歡,真的很喜歡。比任何一封加了香水的邀請函都喜歡。」她的聲音低下來,帶著一點傲嬌被戳破後的柔軟。「林以晴,妳總是用那些我聽不太懂的手搖飲跟夜市來翻譯我的世界,卻從來沒有問過,我想不想學妳的世界。」

亞瑟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把那瓶接骨木酒溫好了,放在小客廳的矮桌上,配著兩只細口玻璃杯,酒液在火光下呈現漂亮的琥珀色,散發著果香與蜂蜜的甜味。林以晴為了掩飾心跳過快,拿起一杯就喝了一大口,甜酒溫熱入喉,帶著一點點酒精的暖意,讓她本來就紅的臉頰更紅,膽子也莫名大了起來。她看著艾琳娜戴著那雙醜手套卻一臉珍惜的樣子,腦海裡那個諧音梗小人又開始蠢蠢欲動,越緊張就越想講冷笑話。

「女爵大人,妳知道為什麼聖誕節的壁爐總是這麼受歡迎嗎?」她抱著酒杯,圓潤的大眼因為酒意而水亮亮的,語氣裡帶著台灣綜藝節目主持人要講冷笑話前的那種期待感。

艾琳娜挑眉,冰藍色眼眸裡帶著笑意,配合地問。「為什麼?」

「因為它很會爐人,不,是擄獲人心。」林以晴一本正經地說完,自己先因為這個爛諧音梗笑到肩膀顫抖,酒杯裡的酒都晃了一下。「還有還有,妳知道我為什麼要織手套給妳嗎?因為我想牽妳的手,可是又怕直接牽會被妳用禮儀手冊打,所以先送手套,這樣以後我就可以說,女爵大人的手套由我承包了,簡稱,承包妳的手。」她越說越順,台灣國語的腔調混著英文,聽起來又笨拙又真誠。「艾琳娜,我從台灣來,這裡的冬天比我想的還冷,禮儀比論文還難,可是只要跟妳在同一個壁爐前,我就覺得這個漏風的古堡是全英格蘭最暖的地方。我喜歡妳,喜歡到想把所有的珍奶都換成妳的紅茶,加兩顆糖的那種。」

壁爐的火光劈啪一聲,迸出一顆小小的火星,艾琳娜看著眼前這個嬌小卻總是充滿勇氣的少女,黑色長直髮在火光下柔軟,圓潤的大眼裡映著跳動的火焰與毫不掩飾的喜歡。她一直恪守的禮儀、一直壓抑的孤獨、在這一刻都被那個爛到不行的諧音梗與笨拙卻直白的告白輕輕敲開。她不再用毒舌來掩飾,也不再用優雅來保持距離,而是慢慢放下手中的酒杯,戴著那雙歪扭手套的雙手,輕輕捧起林以晴因為酒意與羞怯而發燙的臉龐。

「林以晴,妳的冷笑話還是這麼難聽。」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點顫抖,卻無比堅定,冰藍色眼眸直直望進對方的眼底,裡面映滿了火光與信任。「可是,我就是喜歡聽妳講這些難聽的笑話,喜歡妳用奇怪的比喻把我的世界弄得一團亂,又喜歡妳在溫室裡認真介紹每一片葉子的樣子。」她的指尖隔著羊毛手套傳來溫暖,拇指輕輕摩挲著對方的臉頰,語氣裡的傲嬌徹底卸下,只剩下一個渴望被愛的靈魂最真實的回應。「我也喜歡妳,比喜歡這座古堡、比喜歡任何一個頭銜都還要喜歡。如果這是禁忌,那我願意跟妳一起被這個時代審判。」

下一瞬,她傾身向前,在壁爐溫暖而明亮的火光前,輕輕吻上了林以晴的唇。那是一個顫抖卻堅定的吻,帶著接骨木酒的甜香與薰衣草的餘韻,生澀卻充滿珍惜,像是把整個荒原的風雪都關在了門外,只留下壁爐前兩個緊緊相依的身影。林以晴圓潤的大眼先是驚訝地睜大,隨即慢慢閉上,手中的酒杯被穩穩放在桌上,空出的手笨拙地回抱住艾琳娜的腰,歪扭的手套與絲絨禮服在火光下輕輕相觸。走廊昏暗的燈光、廚房裡瑪莎刻意放輕的哼歌聲、窗外逐漸飄落的細雪,都成了這個初吻最溫柔的背景。

讀者留言

第 14 章 — 第十四章:流言的利刃與溫室縱火

本章登場

十二月二日的約克郡荒原,天色比往常更低,像一塊浸濕的灰呢絨直接壓在艾許福德古堡的屋頂上。霜雪沒有化,反而在北風裡結成細碎的冰粒,打在石牆上發出細微的嗶剝聲。古堡那扇好不容易堵住漏風的橡木大門,又開始在風裡輕輕晃動,亞瑟才剛用毛毯塞好的縫隙,又被吹開一道口子,冷空氣順著長廊竄進來,讓壁爐裡的火光搖晃不定。

林以晴裹著那條深灰色披肩,坐在小客廳的長桌前,手裡還戴著那雙針腳歪扭的米白手套,指尖的線頭已經被她偷偷剪掉,卻還是留下一點毛躁的痕跡。桌上攤著《約克郡觀察報》的那篇專訪,油墨香還沒散去,旁邊卻多了一疊新的信件,最上面那封的信封是廉價的黃褐色紙,郵戳來自倫敦,字體卻是刻意仿製的優雅花體。她的圓潤大眼盯著那封信,嘴角原本因為壁爐初吻而帶著的笑意,一點一點凝住。

艾琳娜·艾許福德站在壁爐前,鉑金色長捲髮挽得一絲不苟,冰藍色眼眸映著火光,卻比外頭的雪還冷。她手裡端著一杯已經涼掉的香草茶,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洗到發白的絲絨禮服襯得她身形更加纖細,卻也像是一層繃緊的鎧甲。瑪莎·韋伯縮在門邊,圓臉上的雀斑因為緊張而更加明顯,紅褐色短捲髮亂翹著,圍裙口袋裡的司康都忘了吃,整個人像隻察覺暴風雨要來的倉鼠。

「念出來。」艾琳娜的聲音很輕,卻帶著貴族在沙龍裡宣布決鬥時的冷靜,「既然是寄給全鎮的,我們沒有理由假裝沒看見。」

林以晴把那封黃褐色信封拆開,抽出裡面那張薄薄的剪報,是《倫敦淑女報》的匿名專欄,標題用加粗的鉛字印著——《荒原古堡的東方魅影:落魄女爵與來路不明女教師的溫室遊戲》。她一字一句念下去,聲音在安靜的小客廳裡顯得格外清晰。

「據本報接獲可靠消息,艾許福德古堡為償還債務,聘請一名自稱留學生的亞裔女子擔任家庭教師,該女子無推薦函,無教區證明,口音可疑,行止輕浮。更引人側目的是,女爵艾琳娜·艾許福德與其同住一堡,同進同出,夜間溫室私會,舉止親暱,恐有違維多利亞淑女之典範。銀行界人士透露,該莊園帳戶已因身分調查而暫時凍結,投資人應審慎觀望。——謎語夫人」

最後那個署名讓林以晴的眉梢挑了一下,她抬起頭,語氣裡的吐槽魂差點壓不住恐懼,「謎語夫人?這位貝翠絲·范恩小姐的筆名也太有綜藝感,她怎麼不叫八卦女王直通車?還溫室遊戲,她以為我們在溫室裡開麻將館嗎?講得好像我們在種的不是薄荷是罌粟。」

她試圖用玩笑把空氣裡的寒意驅散,但艾琳娜沒有笑,冰藍色眼眸裡翻湧著她熟悉的壓抑怒意。瑪莎小聲補了一句,嗓門卻還是藏不住顫抖,「林小姐,我早上在鎮上買麵包,麵包店老闆娘把這份報紙折起來塞給我,說鎮上已經有三戶人家把訂單退了,說怕牽連名聲。郵差還說,茱莉安小姐的書店今天一早就收到銀行來的信,說是轉交給古堡的。」

話音剛落,門廳傳來馬車輪碾過薄冰的沉重聲響,伴隨著一聲粗魯的馬鞭響。亞瑟·格雷夫斯拄著手杖,臉色比平常更繃緊,快步走進來,手裡拿著一個蓋著銀行蠟封的厚信封,「女爵大人,約克郡銀行的信差堅持要親手交給您,還有兩位客人,說是剛從倫敦趕來,已經在門外等候。」

不等艾琳娜回應,門已經被推開。亨利·布萊克伍德披著一件過於華麗的絲絨大衣,金色後梳髮油亮得反光,八字鬍修剪得一絲不苟,肥壯的肚子把背心釦子繃得緊緊的。他身後跟著雷蒙德·霍爾,灰白稀疏的短髮,金絲眼鏡後的眼神冷得像帳本上的數字,黑色三件式西裝燙得沒有一絲皺摺,手提厚重皮箱,皮鞋上卻沾著荒原的泥。最後走進來的是貝翠絲·范恩,烏黑長捲髮配著烈焰紅唇,巴黎式緊身禮服外披著狐裘,羽毛帽上的裝飾隨著她每一步輕輕顫動,眼神卻銳利得像刀尖。

「親愛的艾琳娜,真抱歉在這麼陰冷的日子打擾。」貝翠絲率先開口,聲音甜膩得像放過頭的糖霜,「我在倫敦看到觀察報的專訪,還為妳感到高興呢,沒想到才幾天,就又看到淑女報的新文章。唉,流言這種東西,就像約克郡的霧,妳越想撥開,它越纏上身。」

亨利·布萊克伍德挺著啤酒肚,笑聲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得意,「女爵大人,我倒是關心更務實的問題。聽說銀行已經凍結了溫室品牌的帳戶?這可不是什麼好消息,畢竟下週就是債務期限,妳那點香草茶的預購金,恐怕連利息都不夠。與其讓古堡在報紙上變成笑柄,不如早點考慮我上次的提議,聯姻是最體面的解方。」

雷蒙德·霍爾沒有寒暄,直接把皮箱放在長桌上,喀嚓一聲打開,抽出一疊蓋著律師事務所印章的文件,「艾許福德女爵,根據家族信託條款第七條,若監護對象出現聲望受損、財務管理不當或僱用身分不明人員之情事,受託律師有權暫時接管莊園以保全資產。銀行受流言影響,已依規定凍結帳戶,溫室的營運顯然已構成風險。這是接管通知書,請妳簽署。」

林以晴看著那疊文件,胃裡像被灌進一杯沒加糖的伯爵茶,苦澀直衝喉嚨。她知道這就是力量體系裡最狠的招式,聲望與禮儀在這裡不是裝飾,而是能凍結帳戶、奪走房子的武器。她把那雙歪扭手套握得更緊,指節在羊毛下微微發白,卻還是抬起頭,圓潤大眼裡沒有退縮,反而燃起一點台灣夜市裡跟奧客吵架時的韌性。

「雷蒙德律師,你這份通知書寫得比我論文的參考文獻還工整,不過有一個基本資訊錯誤。」她的聲音因為緊張而有點抖,卻努力讓語氣保持輕快,「你說我身分不明,請問不明在哪裡?我有約克鎮教區牧師詹姆斯先生的推薦函,有湯瑪斯先生擔保的居住證明,還有溫室每一株香草的進貨單。照你的邏輯,難道所有從外地來約克郡工作的人都要先被當成騙徒?那亨利先生的紡織廠裡那些從曼徹斯特來的工人,不就各個都是間諜?」

她頓了一下,看向貝翠絲,語氣裡的諧音梗又冒了出來,卻比平常更尖銳,「至於貝翠絲小姐,妳的專欄寫謎語夫人,我還以為是在玩猜謎遊戲。溫室遊戲?我們溫室裡只有薄荷跟洋甘菊,沒有在玩狼人殺。妳這麼關心我們的夜間行程,不如關心一下倫敦的霧霾什麼時候會散,免得妳的羽毛帽沾上煤灰。」

貝翠絲的笑容僵了一下,烈焰紅唇抿得更緊,「林小姐倒是伶牙俐齒,可惜伶牙俐齒在英國的銀行裡兌換不到英鎊。妳這種來路不明的熱情,最適合在舞台上表演,不適合在莊園裡記帳。」

艾琳娜終於放下那杯冷掉的茶,杯底與桌面輕輕一碰,發出清脆的聲響。她往前一步,高䠷的身形擋在林以晴身前,鉑金色髮髻在昏暗的廊道燈光下泛著冷光,冰藍色眼眸直視著三人,語氣是久違的女爵威儀,卻比任何一次都柔軟而堅定。

「我的家教由我聘請,我的溫室由我負責。貝翠絲,妳在倫敦沙龍裡編排流言的時候,是否也該記得,艾許福德家族在約克郡三百年的土地,不是靠一封匿名信就能奪走的。亨利,你的債務我會依約處理,但不是用婚姻當作抵押品。雷蒙德,你若想接管古堡,請先在郡法庭上證明我管理不當,而不是拿著一份影射的報紙當作法條。」

雷蒙德·霍爾推了推眼鏡,語氣依舊冷漠,「女爵大人,法律只看文件與聲望,不看情感。帳戶凍結是事實,報紙上的質疑也是事實,郡法庭會採信哪一邊,妳應該很清楚。」

亨利·布萊克伍德輕哼一聲,掏出一枚金錶看了看,「我們也不想把場面弄得太難看,下週聽證會見吧,到時候妳會發現,體面有時候比愛情更能保暖。」三人不再多留,轉身時貝翠絲還故意用狐裘輕輕拂過林以晴的披肩,像是一場示威。馬車碾過冰粒的聲音漸漸遠去,小客廳裡只剩下壁爐的劈啪聲與那份接管通知書刺眼的黑字。

入夜後,風更大了。林以晴與艾琳娜一起去溫室檢查,瑪莎堅持要跟著,手裡提著一盞煤油燈。溫室的玻璃在白天已經被風吹得有些鬆動,裡面的香草苗在報導後本來長得正好,洋甘菊的白花、薄荷的嫩葉、薰衣草的細莖,在燈光下綠意柔軟。林以晴蹲下身,指尖輕輕碰了碰一株洋甘菊,低聲說,「還好它們還在,只要苗還在,訂單就能重做。凍結只是暫時的,茱莉安小姐說倫敦的百貨已經匯了定金到她的書店代收,我們還有現金流。」

艾琳娜站在她身後,戴著那雙歪扭手套的手輕輕搭在她肩上,「別怕,我在。」

就在這時,溫室外側的木框忽然竄起一線橘紅色的火舌,起初很小,像是被風吹起的火星,下一瞬便沿著乾燥的木條與麻繩迅速蔓延,伴隨著刺鼻的煤油味。瑪莎尖叫起來,「火!是火!有人潑了煤油!」

林以晴猛地站起,圓潤大眼在火光映照下瞪得極大,腦海裡閃過台灣新聞裡那些縱火的畫面,卻沒有時間思考。她抓起旁邊水桶就往火舌上潑,水與火相激,冒出嗆人的白煙,艾琳娜則扯下自己的羊毛外套,毫不猶豫地撲向另一處火點,鉑金色長捲髮在熱浪裡散開。瑪莎提著煤油燈衝出去大喊亞瑟,亞瑟拄著手杖趕來,手裡抱著一條舊毛毯,三個人在狹小的溫室裡與火搏鬥,玻璃被烤得發燙,啪的一聲裂開一角,冷風灌進來,讓火勢又竄高一分。

約莫一刻鐘後,火終於被撲滅。溫室半邊的木架焦黑,半數香草苗被濃煙燻得枯垂,葉片捲曲發黃,空氣裡瀰漫著燒焦的木頭與香草混合的苦味,地上積著黑水與灰燼。林以晴的手背被燙出一小塊紅痕,艾琳娜的外套下襬燒焦了一塊,兩人跪在焦黑的苗床前,喘息聲在寂靜裡格外沉重。瑪莎抱著已經熄滅的煤油燈,眼淚在雀斑臉上劃出兩道痕跡。

艾琳娜把受驚的林以晴緊緊抱進懷裡,冰藍色眼眸裡第一次沒有掩飾恐懼與怒火,聲音卻低而清晰,「別看,這不是意外,是他們的手段。用流言凍結我們的錢,再用火毀掉我們能賺錢的東西。林以晴,我們不能再只是解釋,我們要讓他們知道,這座古堡不是用一封信、一把火就能拿走的。」

林以晴靠在她胸口,聽著她急促的心跳,鼻尖全是煙味與薰衣草焦味混合的氣味,手背的燙傷隱隱作痛,卻讓她的腦子異常清醒。她想起前幾天在壁爐前的吻,想起那些歪扭卻溫暖的手套,想起湯瑪斯說過的科學與茱莉安說過的墨水。她慢慢抬頭,圓潤大眼裡的淚意被一種更亮的光取代,語氣不再是玩笑,而是帶著夜市小販在收攤後決定重新擺攤的狠勁。

「艾琳娜,我以前在台灣趕論文,教授說過,資訊差就是武器,他們用報紙造謠,我們就用報紙說真話。他們以為凍結帳戶我們就沒錢,我們就讓全約克郡的人用預購來投票。火燒掉的是苗,不是配方,也不是我們的人。」她握住艾琳娜戴著手套的手,兩雙手在焦土上交疊,「明天我去找茱莉安小姐,請她把縱火的現場也寫進報導,明天也去找湯瑪斯先生,請他幫我們鑑定這是人為。我們不再防守了,這次換我們主動出擊,讓聲望回到真正做事的人手裡。」

艾琳娜看著她,明明臉上還沾著灰燼,眼睛卻亮得像壁爐裡的火星。她低下頭,輕輕吻在林以晴沾著煙灰的額頭上,低聲說,「好,一起。」

焦黑的溫室外,荒原的風依舊吹著,遠處鎮上的燈火在霧裡忽明忽暗,像是無數雙正在觀望的眼睛。而古堡的長廊深處,亞瑟握著那塊燒焦的木條,手杖重重頓在地上,眼眶有點紅,卻沒有說話。這一夜,甜蜜被煙燻得發苦,卻也讓兩個相依的身影,第一次真正看清敵人的利刃有多鋒利。

讀者留言

第 15 章 — 第十五章:亞瑟的榮光與全村的司康

本章登場

十二月三日的清晨來得比平常更晚,約克郡的荒原像是被一層薄薄的灰紗裹住,太陽始終沒有真正升起來,只有慘白的光從雲縫裡漏下來,照在艾許福德古堡焦黑的溫室上。昨夜那場火的煙味還沒有散去,混著燒焦的木頭與薰衣草的苦香,黏在每一塊石牆與每一扇窗框上,久久不退。玻璃溫室的南面塌了一角,焦黑的木條往內傾倒,半數的香草苗被濃煙燻得捲曲發黃,原本翠綠的薄荷與洋甘菊像是被誰用炭筆胡亂塗抹過,垂頭喪氣地貼在泥土上。風從破口灌進來,帶進細碎的雪粒,打在焦土上發出細微的嗤嗤聲。

林以晴蹲在溫室門口,身上裹著艾琳娜那件燒焦下襬的外套,手背上那塊燙傷已經被湯瑪斯留下的草藥膏覆住,隱隱傳來刺痛,卻不及她心裡的悶。她圓潤的大眼因為一夜沒睡而有些泛紅,黑色長直髮的低馬尾沾著灰燼,卻還是習慣性地想用吐槽把恐懼壓下去。「我以前在台灣看新聞,只覺得縱火犯是社會版的反派,沒想到有天會親身體驗現場版,還附贈香草口味的煙燻特效。」她小聲嘀咕,聲音沙啞,「這根本是黑心併購的實體化,現實比論文口試還硬核。」

艾琳娜·艾許福德站在她身後,鉑金色長捲髮沒有像往常那樣挽成完美的髮髻,只是鬆鬆地束在腦後,幾縷髮絲被煙燻得有些發灰。冰藍色眼眸映著焦黑的苗床,洗到發白的絲絨禮服沾上了黑灰與泥點,卻讓她看起來比任何時候都真實。她戴著那雙林以晴織得歪扭的米白手套,輕輕覆在林以晴沒有受傷的手上,指尖微微收緊。「還痛嗎?」她低聲問,語氣裡沒有平常刻意維持的優雅距離,只剩下藏不住的擔憂,「湯瑪斯說這兩天不能碰水,妳還蹲在這裡吹風。」

「不痛是騙人的,但比起苗被燒掉,心痛比較大。」林以晴仰頭看她,努力擠出一個笑,「妳看,我們的洋甘菊現在變成炭焙洋甘菊,搞不好可以開發新口味,叫做荒原燻香限定版,聽起來還很文青。」她知道自己越緊張越愛講冷笑話的毛病又犯了,卻忍不住想讓艾琳娜的眉頭鬆開一些。艾琳娜果然被她逗得抿了一下唇,想板起臉教訓她別亂說話,嘴角卻先洩露出淡淡的弧線,最後只是無奈地輕輕捏了一下她的手腕,「這種時候還能想著賣東西,也只有妳了。」

長廊那頭傳來手杖頓地的聲音,亞瑟·格雷夫斯拄著那根磨得發亮的手杖,慢慢走進溫室的破口。六十八歲的老管家一夜之間像是又老了幾歲,銀白短髮梳得依舊油亮,卻掩不住眼下的青痕,漿燙筆挺的燕尾服袖口沾著昨夜撲火時的黑痕,皺紋深刻的臉繃得緊緊的。他看著焦黑的木架,看著那塊被雷蒙德·霍爾拿來當作接管理由的土地,喉結動了動,卻沒有像往常那樣立刻搬出禮儀手冊來訓斥,只是沉默地伸手,撿起一塊燒得半焦的木條,指腹摩挲著木頭上的炭紋。「老爺夫人種下第一株薰衣草的時候,這間溫室的木頭還是從利茲運來的新松木。」他聲音很輕,卻像是在對自己說,「我當時說,貴族的溫室不該種這些鄉下草藥,該種玫瑰。夫人笑著說,玫瑰好看,香草能活。」

瑪莎·韋伯跟在他身後,圓臉上的雀斑被煙燻得更明顯,紅褐色短捲髮翹得亂七八糟,圍裙口袋裡的司康早就被擠扁了。她手裡提著一個藤籃,裡面裝著昨晚林以晴連夜搶救下來、還勉強能用的幾把乾燥香草,還有幾顆被煙味沾染卻沒有壞掉的野莓。十七歲的小女僕嗓門一向大,這時卻壓得小小的,「亞瑟先生,林小姐,女爵大人,我剛剛去廚房想燒水,發現水管又漏了,屋頂的雪水滴下來,正好滴在麵粉袋上。但我把麵粉曬了一下,應該還能用……」她看著大家低落的臉,忽然用力把胸口挺起來,像是要把自己當成一個小小的暖爐,「我們不能一直看著這堆黑黑的東西發呆吧!林小姐說過,古堡會呼吸,那我們就讓它再呼吸一次啊!」

小客廳的壁爐難得被點得很旺,卻驅不散那種被流言與縱火聯手壓住的沉重。桌上還攤著那份接管通知書與《倫敦淑女報》的剪報,旁邊是茱莉安·克羅夫特連夜托人送來的信,信裡說她的專訪已經在印刷廠加印,卻因為銀行的凍結,倫敦百貨的匯款暫時卡在郵局。林以晴把手邊的帳本翻得嘩嘩作響,指尖點著赤字的那一行,故作輕鬆地說,「現金流被凍結,溫室被燒一半,聲望被當成八點檔在連載,我們現在的狀態大概就是手搖店被檢舉、原料被潑漆、還被 Foodpanda 下架,慘到可以開一個悲情三合一特餐。」

艾琳娜坐在她對面,手裡捧著那杯重新沖泡的香草茶,熱氣模糊了她冰藍色的眼眸,「林以晴,妳總是用這些我聽不懂的比喻,把最壞的情況說得像是可以打折。」她的聲音很穩,卻帶著一夜未眠的啞,「但妳說得對,我們不能只等著聽證會。湯瑪斯說他會去教區檔案室找地契,茱莉安說她會去追那份匿名專欄的印刷來源,我們至少要把能做的先做完。」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亞瑟·格雷夫斯忽然把手杖重重頓在地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讓壁爐的火光都晃了一下。老管家站起身,動作比平常更緩慢,卻帶著一種近乎儀式感的鄭重,他把那件磨損卻燙得筆直的燕尾服拉平,整理了領結,然後看向艾琳娜,聲音不再是那個只會說「這不合禮儀」的刻板管家。「女爵大人,請原諒我過去四十年,只學會了如何把餐具擺得符合宮廷標準,卻沒有學會如何讓古堡在荒原裡活下去。」他頓了一下,眼眶有點泛紅,卻沒有移開視線,「我昨晚在焦黑的溫室前站了一夜,想的不是禮儀,是老爺夫人臨終前把鑰匙交給我時說的那句話。她說,亞瑟,頭銜會舊,房子會漏,但只要還有人願意為這裡端出一杯熱茶,這裡就是家。我過去太在意體面,讓亨利那種人以為我們只剩下體面可以奪走。」

瑪莎睜大了眼,像是第一次看見這個總是挑剔她司康烤得不夠方的老先生會這樣說話。林以晴也愣住了,圓潤大眼裡映著老管家挺直的背影。亞瑟轉向林以晴,深深頷首,「林小姐,妳的司康與香草茶,救過這個家一次。我請求妳,再做一次。而這次,請讓我與瑪莎一起,把它們端出去。」

他的提議讓所有人都有些意外。向來恪守貴族矜持、認為管家絕不該拋頭露面去「兜售」的亞瑟,竟然主動提出要帶著瑪莎挨家挨戶去找佃農與鎮民。林以晴立刻明白這背後的重量,在維多利亞時代,聲望就是貨幣,而讓最講究禮儀的老管家親自出面,等於是用古堡最珍貴的「體面」去交換「信任」。她沒有多餘的客套,只是用力點頭,「亞瑟先生,你這招根本是王牌公關,叫高層親自下線發試吃,這在我們那邊叫做老闆親自站台,信任感直接加五十趴。」

艾琳娜輕輕吸了一口氣,冰藍色眼眸裡閃過動容,她站起身,走到亞瑟面前,伸出戴著歪扭手套的手,輕輕覆在老管家佈滿皺紋的手背上,「亞瑟,謝謝你。」她的聲音很輕,卻像是用盡了所有勇氣,「母親會以你為榮的,我也是。」

計畫立刻分頭進行。亞瑟與瑪莎套上最厚的斗篷,瑪莎把藤籃裡的司康重新烤過,林以晴連夜改良的配方發揮了作用,她用僅存的冰奶油與野莓果醬,做出外酥內軟、還帶著淡雅薰衣草香的爆漿司康,又把搶救下來的香草烘乾,包成一小袋一小袋的試飲茶包。亞瑟堅持要用古堡那套缺了一角卻擦得發亮的銀茶具,「即使是要去農舍,也要讓人家看見,艾許福德家的茶,還是用正確的方式沖的。」瑪莎在一旁一邊幫忙打包,一邊小聲吐槽,「亞瑟先生,你這樣端著銀壺走過泥巴路,會不會很像要去參加舞會卻走錯棚?」老管家難得沒有板臉,只是哼了一聲,「那就讓泥巴路也沾一點茶香。」

而溫室裡,林以晴與艾琳娜則戴上厚手套,開始清理焦黑的殘骸。兩人把燒焦的木條一根根搬出來,把還活著的香草苗小心移植到靠北側還完好的苗床上,泥土混著灰燼,沾滿了她們的裙襬與手指。林以晴看著那堆焦木,忽然靈光一閃,「艾琳娜,我們不要把這些木頭丟掉。」她撿起一塊燒得形狀還算完整的松木,邊緣焦黑,中心卻還留著原木的淡色,「我們把它切整齊,做成品牌的新標誌。妳想,浴火重生的香草,焦痕就是它的履歷,比任何印刷都真實。這叫品牌故事,在我們那邊,故事比廣告還值錢。」

艾琳娜起初有些猶豫,貴族的教育告訴她,焦黑與殘缺是該被掩藏的,不該被展示。但看著林以晴沾滿泥土卻發亮的眼眸,她忽然覺得那個邏輯很有道理。她拿起原本用來修剪玫瑰的刻刀,與林以晴一起,慢慢在那塊焦木上刻下艾許福德的家徽輪廓,再在下方刻上細小的字——From Ash, With Love。木頭的焦味與新刻出的松香混在一起,兩人的額頭都沁出薄汗,呼出的白霧在寒冷的溫室裡交纏。林以晴一邊刻一邊忍不住又講起諧音梗,「妳看,這叫焦點品牌,焦點,焦點,真的很焦的點。」艾琳娜被她逗得笑出聲,手一抖,刻刀差點刻歪,兩人對視一眼,在滿地狼藉中笑得像兩個偷偷在考卷上畫漫畫的學生。

與此同時,荒原小徑上出現了奇異的景象。亞瑟拄著手杖,瑪莎提著藤籃與保溫的茶壺,一戶一戶敲開佃農的木門。第一戶是住在石牆邊的老羊倌夫婦,老先生一開門看見穿著燕尾服的老管家,驚得差點把手裡的牧羊杖掉在地上。「亞瑟先生?您怎麼親自來了?這雪天路滑……」亞瑟沒有用貴族那套迂迴的寒暄,而是深深鞠了一躬,聲音比在古堡裡更溫和,「老約翰,夫人還在世時,你每年冬天都會送一籃羊毛到古堡,說是讓小姐做手套。昨天的火與報紙上的話,讓你們擔心了吧。我們沒有做虧心事,只是想請你們嚐嚐,我們還能做出的東西。」

瑪莎連忙把熱騰騰的司康遞過去,把香草茶倒進粗陶杯裡,熱氣在寒風裡立刻化成白霧。老羊倌夫婦半信半疑地咬了一口,司康外層酥脆,內裡柔軟,野莓的酸甜與薰衣草的清香在舌尖化開,與他們平常吃的乾硬黑麵包完全不同。老太太的眼眶一下紅了,「這……這比鎮上麵包店的好吃太多了。女爵大人她……她真的還好嗎?」亞瑟點頭,把林以晴寫的小紙條遞過去,上面用歪扭卻清晰的字寫著預購方式與價格,「女爵大人與林小姐正在重建溫室,若你們願意,預購一袋茶,就能讓幼苗多留一株。我們不是要施捨,是想請你們,繼續把羊毛交給我們,像以前一樣。」

這樣的對話在一戶戶人家門前重複。鐵匠鋪的漢子、寡居的洗衣婦、甚至平常最愛在井邊聊八卦的幾位婦人,都被這位一生從未低頭的老管家的誠懇打動。瑪莎的嗓門在這時發揮了奇效,她天真八卦卻忠心耿耿的性格讓她總能精準地補上一句,「對啊對啊,那個倫敦來的什麼夫人的報紙亂寫的啦,林小姐才不是騙子,她教我認字,還教我怎麼把司康烤得不會像磚頭!」她的口袋裡永遠有吃的,順手就塞給每家的孩子一小塊司康,孩子們的笑聲比任何辯解都更有力。

黃昏時分,當亞瑟與瑪莎拖著有些疲憊卻發亮的腳步回到古堡時,遠遠就看見溫室的燈光已經亮起。玻璃雖然還缺了一角,卻被仔細地用厚紙與木板補好,裡面透出暖黃的光。更讓他們驚訝的是,古堡那間平常只有在聖誕才會熱鬧的廚房,此刻擠滿了人。林以晴與艾琳娜站在最中間,兩人的手上都沾著麵粉,艾琳娜那件絲絨禮服的袖子被高高挽起,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林以晴的二手長裙下襬也沾滿了粉末,卻笑得燦爛。原本空曠的廚房裡,十幾個佃農與鎮民正圍著長桌,有的揉麵團,有的幫忙修補從天花板漏水的裂縫,有的把自家帶來的雞蛋與奶油放在桌上。

「亞瑟先生!瑪莎!你們回來了!」瑪莎一進門就被幾個孩子圍住,大家七嘴八舌地說著預購的數量,老羊倌把一小袋先付的銅板鄭重地放在桌上,「我們雖然沒多少錢,但這是下個月的茶錢,先給女爵大人擋著用。」鐵匠則扛來幾塊新木板,「溫室的架子我來釘,我手藝比那些放火的好多了。」麵包店老闆娘有些不好意思地把之前退訂的單子又遞回來,「林小姐,對不住,之前聽了閒話……這次我多訂兩倍,算是賠罪。」

整個廚房充滿了麵粉的香氣、奶油融化的甜味、還有香草茶一壺接一壺沖泡時的暖意。水管漏水的滴答聲被笑語覆蓋,漏風的長廊因為擠滿了人而顯得不再寒冷。亞瑟站在廚房門口,手杖輕輕靠在牆邊,銀白的髮絲在暖光裡有些顫抖。他看著艾琳娜被人群簇擁著,卻沒有絲毫在舞會上被審視時的僵硬,反而自然地幫一位婦人調整揉麵的手勢,看著林以晴用那口台灣國語夾雜著英語的奇妙腔調,指揮大家把司康捏成不同的形狀,還不忘說「這個要像珍珠奶茶的粉圓一樣圓才可愛」。

老管家的眼眶慢慢紅了起來,皺紋裡積起一點濕意,卻倔強地沒有抬手去擦。艾琳娜察覺到他的視線,輕輕走過來,身上還帶著麵粉與薰衣草的味道,「亞瑟,你還好嗎?」亞瑟深深吸了一口廚房裡溫暖的空氣,那裡面有麵團發酵的酸甜,有木柴燃燒的煙火味,還有久違的人聲。他用那雙佈滿歲月痕跡的手,輕輕握住艾琳娜的手,聲音帶著細微的顫抖,卻無比清晰,「女爵大人,我在這座古堡裡服務了四十年,看過它最輝煌時的舞會,也看過它最寂寥時,只有妳一個人在圖書館裡點著一盞燈。老爺與夫人在天之靈,若是看到今晚的廚房,一定會以妳為榮。」他頓了頓,看向被人群圍住、笑得露出小虎牙的林以晴,「也一定會以妳們為榮。」

艾琳娜的冰藍色眼眸瞬間盈滿了淚光,卻在暖光裡化成了柔軟的光澤。她轉頭看向林以晴,林以晴正被瑪莎拉著一起把第一盤新烤的司康端出來,嘴裡還唸著「來喔,浴火重生限定版司康,焦香升級,保證比倫敦的還好吃」。兩人的視線在熱氣與人群中相遇,林以晴對她眨了眨眼,艾琳娜則回以一個只有她們才懂的、帶著羞怯與安心的笑。這一刻,古堡不再只是石牆與債務的象徵,不再是需要用禮儀撐起的空殼,它有了麵團發酵時的呼吸,有了孩子笑聲的迴響,有了全村人手掌溫度交疊的熱度。

夜色漸深,荒原的風依舊在石牆外吹拂,但古堡的每一扇窗都亮著燈。壁爐裡的火終於不再是勉強維持的微光,而是被大家添了又添、燃得旺盛的火焰。林以晴靠在艾琳娜身邊,手背的刺痛被手套與暖意包裹,她小聲說,「艾琳娜,妳有沒有覺得,我們好像把古堡變成夜市了,人擠人,卻好溫暖。」艾琳娜輕輕靠向她,在她耳邊低語,「比夜市更暖,這裡是家。」窗外的雪還在下,但屋頂漏水的地方已經被釘上了新木板,古堡第一次,在寒冬裡發出了真正屬於家的、熱鬧而安穩的聲響。

讀者留言

第 16 章 — 第十六章:湯瑪斯的解方與月光下的誓言

本章登場

十二月三日的夜,比白日更安靜。荒原上的風把午後村民帶來的熱鬧一點一點收走,艾許福德古堡的廚房裡,麵粉的香氣還黏在每一塊木桌的縫隙裡,壁爐的柴火噼啪作響,瑪莎把最後一盤司康塞進亞瑟手裡,亞瑟難得沒有挑剔形狀,只是把那塊焦痕木頭刻成的品牌標誌輕輕放在窗台上。雪又開始落了,細細的,像是有人在天上篩糖粉,落在焦黑溫室補好的厚紙板上,發出極輕的沙沙聲。白天的喧騰退潮之後,古堡重新顯露出它原本的樣子,漏風的長廊,積灰的書架,還有那座永遠生不起大火的壁爐,只是今夜,每一盞燈都亮著,像是有人故意不讓黑暗有機可趁。

林以晴站在廚房門口,身上還圍著那條沾滿麵粉的圍裙,手背上的燙傷被草藥膏包得妥妥貼貼,黑色長直髮的低馬尾有些鬆散,幾縷髮絲被汗水黏在頰邊。她看著瑪莎與幾位佃農婦人笑著道別,看著鐵匠把新釘好的木板靠在牆邊,心裡那種像珍珠奶茶加太多冰塊的慌張感,總算退去了一些。她忍不住又開始在心裡吐槽,把這一天翻譯成台灣版本,今天根本是古堡版夜市快閃,從快倒閉的攤位一路逆襲成排隊名店,老闆親自站台,試吃試喝還送品牌故事,差點就要喊出買一送一了。

艾琳娜·艾許福德就站在她身後半步的地方,鉑金色長捲髮重新挽成了鬆鬆的髮髻,冰藍色眼眸在燈火下顯得格外柔軟。她那件洗到發白的絲絨禮服袖口挽起,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指尖還沾著一點麵粉,卻沒有急著擦掉。她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看著林以晴的側臉,看著這個總是把最壞的狀況包裝成手搖飲品項的少女,如何用一口奇怪的腔調把焦木說成履歷,把司康說成希望。她的目光落在林以晴手背的紗布上,眉心微微蹙起,又很快鬆開,像是怕自己的擔心會變成另一種壓力。

就在這時,古堡正門的方向傳來馬蹄踏雪的聲音,由遠而近,沉穩而急促。亞瑟立刻直起背,手杖在石板地上頓了一下,瑪莎則是立刻把手伸進圍裙口袋,摸出半塊司康,像是隨時準備用食物迎戰。門被推開,寒風捲著雪粒灌進來,湯瑪斯·艾爾文站在門口,褐色微捲短髮上落滿了雪,粗呢大衣的肩頭濕了一片,手裡緊緊抱著一個用油布包起來的皮箱,靴底還沾著泥與稻草。他的鬍渣比平常更明顯,眼下帶著疲憊的青痕,卻在看見屋內溫暖的燈火時,露出了鬆一口氣的笑。

「抱歉,這麼晚還打擾,我從教區檔案室一路趕回來,馬差點在我跟檔案一起滑進水溝裡。」湯瑪斯抖掉身上的雪,把皮箱放在長桌上,聲音因為寒冷與奔波而有些沙啞,卻藏不住興奮,「林小姐,女爵大人,我想我找到東西了,可能可以讓雷蒙德·霍爾那封接管通知書直接變成廢紙。」

林以晴一聽到廢紙兩個字,眼睛立刻亮了起來,像是聽到教授說這題不會考。她快步走過去,差點被自己的裙襬絆到,「湯瑪斯先生,你該不會是找到了什麼魔法契約吧?像是古堡版的土地公保單,上面寫著此地不可抵押,違者罰寫禮儀手冊一百遍?」

湯瑪斯被她逗得笑了起來,把油布解開,露出裡面厚厚一疊發黃的文件與一本皮面教區地籍簿。他抽出一張羊皮地契,紙張已經泛黃捲曲,邊緣有燒焦的水漬,但中央的蠟印與墨水字跡依舊清晰。「不是魔法,是比魔法更難纏的東西,英國人的信託條款。」他把地契攤開,指尖點在其中一行以古體英文書寫的條文上,「這是艾許福德家族在十七世紀末設立的家族信託,當時的老艾許福德為了避免後代把土地賭掉或賣掉,將溫室與其所在的南坡三畝地,以及連接溫室的水源,劃為不可讓渡的家族核心資產。這塊地從法律上來說,不屬於可以抵押的範圍,它像是被鎖在家族名下的保險箱,雷蒙德·霍爾拿它去抵押,本身就是無效的。」

艾琳娜走近長桌,冰藍色眼眸快速掃過那行字,指尖輕輕撫過蠟印的紋路。她的呼吸停了一下,聲音比平常更輕,「我從未見過這份條款,父親在世時,只說溫室是母親喜歡的地方,從未提過它是信託資產。雷蒙德服務我們家三代,他不可能不知道。」

「他確實知道,所以他刻意把這三畝地混在整片莊園的抵押清單裡,想用你們對家族文件的生疏來魚目混珠。」湯瑪斯的語氣轉為嚴肅,溫和的眼神裡多了醫生面對病灶時的銳利,「我在教區檔案室對照了近十年的地籍謄本,發現前任管家低價變賣土地時,也刻意避開了這一塊,因為教區每年都要登記信託土地的用途。他們以為只要沒人去翻那本發霉的簿子,就能把這塊地當成籌碼。林小姐說得對,資訊差就是力量,他們賭的是你們不會去查。」

林以晴聽得一愣一愣,隨即用力拍了一下桌子,差點把燭火拍熄,「這根本是房地產詐騙,拿不能賣的公設當成自己的房子去貸款,還想整棟打包送給建商。我在台灣看過類似的,叫作一屋二賣,建商會被罵到上新聞。雷蒙德這招,放在我們系上就是論文抄襲還想拿去申請專利,罪加一等。」她轉頭看向艾琳娜,眼裡全是光,「女爵大人,這代表什麼?代表溫室是我們的護身符,代表他們的接管通知,從頭到尾就是一張唬人的恐嚇信?」

艾琳娜點頭,指尖卻因為激動而微微收緊,「代表明天的聽證會,我們至少有一塊地是他們動不了的。只要溫室還在,品牌就還在,古堡的核心就還在。」她的聲音很穩,卻有一絲藏不住的顫抖,像是長久背負的重量終於被卸下了一角。

話音剛落,門外又傳來輕輕的叩門聲,這次是兩下,禮貌而克制。亞瑟打開門,風雪中站著的是茱莉安·克羅夫特。栗色長髮隨意挽起,圓框眼鏡上沾著細細的雪珠,墨綠色長裙外裹著一件深色斗篷,手裡提著一個帆布郵袋,身上有淡淡的墨水與舊書味。她看起來像是剛從鎮上連夜趕來,臉頰被凍得發紅,卻依舊保持著那份淡泊寧靜的氣質。

「抱歉這麼晚打擾,我知道今晚古堡不平靜,但有些東西,我想必須在明天之前交給你們。」茱莉安走進溫暖的室內,對著眾人輕輕頷首,目光在看到林以晴與艾琳娜交握的手時,柔和地停留了一瞬,隨即移開,「我在整理書店的舊報與郵局帳冊時,順手幫林小姐查了一下亨利·布萊克伍德的紡織廠。我原本只是想找他的廣告單,卻發現了一點有趣的對不上帳。」

她從郵袋裡取出幾張抄錄的帳頁與一封用複寫紙拓下的工資清單,紙張還帶著印刷油墨的味道。「這是亨利的工廠對外公開的財報與他向銀行申貸時提交的版本,兩邊的羊毛進貨量與工資支出完全不同。公開的版本顯示他生意興隆,申貸的版本卻把工資壓低了三成,虛報了機器折損。這還不是全部,我請在利茲的印刷友人幫忙對照,發現他在過去半年,用同一批布料重複抵押給兩家銀行,手法與雷蒙德在地契上做的事,如出一轍。」茱莉安推了推眼鏡,語氣依舊溫和,卻帶著知識分子的清晰,「用台灣的話來說,這叫做做假帳,用我們這裡的話來說,這叫做詐欺。若是被揭露,他的紡織廠與鐵路投資,都會被銀行重新審查。」

瑪莎在一旁聽得目瞪口呆,手裡的司康都忘了吃,「所以說那個金牙大叔,不只是想搶我們的房子,他自己本身就是個空心大司康,外面看起來膨膨的,裡面根本沒餡?」

湯瑪斯忍不住笑出聲,對著茱莉安鄭重地點頭,「茱莉安小姐,這份證據比我的地契更直接。地契能守住溫室,這份帳能動搖亨利的根本。當一個債主本身信用破產,他對債務人的追討,在法官與鎮民眼中,就不再是正義,而是掠奪。」

林以晴看著桌上攤開的兩份關鍵文件,一份是泛黃的信託地契,一份是墨跡新鮮的假帳抄本,忽然覺得荒謬又溫暖。她想起自己穿越前,在研究所裡熬夜對著一堆檔案考據,為了一行註腳翻遍資料庫,沒想到穿越百年後,那些被同學笑說畢業即失業的歷史系技能,竟然在維多利亞的荒原古堡裡,變成了救命的繩索。她鼻頭有點酸,卻還是習慣性地用玩笑來掩飾,「我們現在根本是學術組與情報組聯手,一個負責挖祖墳,一個負責查帳,古堡要改名叫艾許福德偵探社,專門破解貴族詐騙集團。」

艾琳娜沒有笑,她只是靜靜看著林以晴,看著這個總是把恐懼包裝成諧音梗的少女,眼眶慢慢紅了起來。茱莉安與湯瑪斯對視一眼,兩人都極有默契地沒有多留。茱莉安輕輕把郵袋收好,低聲說,「我明天會把這份抄本送去給詹姆斯·惠特克牧師,他在鎮上的聲望能讓這份證據被正確地聽見。至於報紙,我的專訪已經加印,明早鎮上每個人都會看到溫室重生的照片,而不是貝翠絲的流言。」湯瑪斯則拍了拍林以晴的肩,語氣溫暖而堅定,「我明天一早會陪你們去聽證會,記住,法律是條文,但法官也是人,他們會看見誰在說謊,誰在守護。」

兩人識趣地離開後,廚房的熱鬧也漸漸散去,佃農們帶著預購的銅板與溫暖的司康各自回家,亞瑟與瑪莎輕手輕腳地收拾桌面,把壁爐的火調小,只留下溫室裡那盞暖黃的燈。夜色深了,雪落得更密,月光從雲縫裡漏出來,照在補好的溫室玻璃上,映出一片銀白。

林以晴與艾琳娜並肩走進溫室,空氣裡還有淡淡的焦味,卻更多的是新翻泥土的濕潤與香草的清香。劫後餘生的苗株在月光下顯得格外翠綠,那塊焦木刻成的標誌被掛在最醒目的橫樑上,From Ash, With Love 的刻痕在月色下被照得清晰。兩人的手套早已脫下,指尖在寒冷中微微發涼,卻在握住彼彼時,傳來確切的溫度。

林以晴忽然停下腳步,轉身面對艾琳娜。她臉上的笑意收了起來,圓潤大眼裡沒有了平常的吐槽與諧音梗,只剩下認真到近乎笨拙的光。她深深看著艾琳娜鉑金色的髮,冰藍色的眼,還有那件為她披過的燒焦外套,聲音很輕,卻在安靜的溫室裡顯得格外清晰。

「艾琳娜,我以前總是用玩笑把正經事包起來,因為我怕說得太認真,會顯得很傻。可是今夜,我不想再繞彎子。」她的指尖收緊了一點,像是怕一鬆手,這個夢就會醒來,「我穿越了百年,從一個有手搖飲、捷運、網路的時代,掉進這個連壁爐都生不暖的荒原。一開始我只想活下去,想找個地方吃飽,想當個混口飯吃的家教。可是遇見妳之後,我才發現,我不是隨便掉進哪個古堡,我是掉進了妳的古堡。那些論文、那些檔案、那些我以為沒用的知識,都在這裡變成了能保護妳的東西。我想,這就是我穿越的理由,不是為了改良司康,不是為了賣茶,是為了遇見妳。」

月光透過玻璃,落在林以晴發紅的眼角,落在她手背那道淡淡的燙痕上。艾琳娜的心像是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多年來用禮儀與高冷築起的牆,在這一刻無聲地碎裂。她抬手,輕輕捧住林以晴的臉,指腹擦過她微涼的頰,冰藍色眼眸裡蓄滿了淚,卻帶著笑意。

「林以晴,妳知道嗎,我曾經以為,這座古堡就是我的全部,頭銜、禮儀、聲望,是我必須用一生去守的東西。我以為我會像母親那樣,在溫室裡慢慢枯萎,或者像父親期望的那樣,為了債務把自己嫁掉。」她的聲音有些哽咽,卻異常堅定,「可是妳來了,妳把我的溫室變成會呼吸的地方,把我的長廊變成有笑聲的地方,把我的壁爐變成真正暖的地方。妳用那些我聽不懂的手搖飲邏輯,教會我,體面不是擺在銀壺裡的,是端出去分享的。妳讓我知道,我可以不是女爵,只是艾琳娜。」

她的額頭輕輕抵住林以晴的額頭,兩人的呼吸在寒冷的空氣裡交纏,變成白霧。「無論明天的聽證會上,流言如何審判我們,法律如何定義我們,我的心,早已不屬於頭銜,也不屬於這片土地。」艾琳娜低聲說,每一個字都像誓言,「它屬於妳,屬於這個動不動就講冷笑話,卻在火場裡為我搶救每一株苗的台灣少女。林以晴,我愛妳。」

林以晴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砸在兩人交握的手上,溫熱而真實。她用力回抱住艾琳娜,把臉埋在她帶著薰衣草香氣的頸間,聲音帶著哭腔,卻又忍不住冒出一點本性,「那……那我可以把這句話寫進明天的答辯狀嗎?法官大人,我的當事人不只擁有一塊不可抵押的溫室,還擁有一個超級可愛的家教,這算不算勝訴要件?」

艾琳娜被她逗得破涕為笑,卻沒有鬆開手,只是更緊地抱住她,在她耳邊輕聲說,「算,算我們一起面對所有審判的,最重要的證據。」

月光下,焦黑與新綠並存的溫室裡,兩個身影緊緊相依。明天的郡法庭還在等著她們,亨利的怒吼、貝翠絲的流言、雷蒙德的條文,都還在風雪的另一頭磨刀霍霍。但此刻,她們已經不再是孤單的女爵與異鄉的家教,而是約好要一起走進審判席的戀人。雪無聲地落在古堡的屋頂,壁爐的火光在遠處的窗戶裡跳動,像是一顆終於被點亮的心。

讀者留言

第 17 章 — 第十七章:最後通牒與法庭前的對峙

本章登場

一八八五年十二月四日,約克郡的黎明來得比平常更晚一些。

荒原上的雪沒有停,細碎的雪粉在灰藍色的天光裡緩慢打轉,艾許福德古堡的煙囪勉強吐出一縷淡白的煙,立刻就被風撕散。長廊的窗縫依舊漏風,昨夜村民一起揉麵時留下的麵粉香已經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潮濕的煤炭味與舊木頭髮出的低沉吱嘎聲。林以晴很早就醒了,或者說,她根本沒有真正睡著。手背上的燙傷還包著紗布,草藥的苦味混著薰衣草香草的氣味,從紗布底下透出來。她坐在壁爐前,身上披著艾琳娜那件燒焦過的外套,黑色長直髮的低馬尾有些散開,腳邊那雙偷穿的布鞋沾著一點雪泥。她把一封寫到一半的書信壓在膝頭,信紙上畫著歪扭的茶壺與一隻試圖假裝成紳士的羊,旁邊寫著「今日行程:去郡法庭,幫女爵大人把古堡搶回來,順便把壞人送去罰寫悔過書一百遍」。

她在心裡把這個早晨翻譯成台灣版本,如果這是一間咖啡店,今天就是總部稽核日,稽核員還是那種會拿放大鏡檢查甜點擺盤的奧客店長。她的吐槽魂還在運轉,可是手指卻不自覺地收緊,指節因為緊張而泛白。昨夜月光溫室裡的誓言還溫熱地貼在耳邊,艾琳娜說心屬於她,說無論流言如何審判都要一起面對。誓言很動人,但誓言不能直接當成英鎊拿去還債,也不能直接把偽造的文件變不見。林以晴把手按在胸口,感覺心跳像是一台老式留聲機,轉得有點太快,針頭隨時會跳針。

艾琳娜·艾許福德從樓梯上走下來時,林以晴差點沒認出來。那件洗到發白的絲絨長禮服被換成了更正式的深墨綠色禮服,鉑金色長捲髮挽得一絲不苟,冰藍色眼眸在晨光下顯得格外清冷,脖頸間繫著一條極細的珍珠項鍊,那是艾許福德家族僅剩的幾件體面飾物之一。她看見林以晴披著自己的外套,腳步頓了一下,隨即走過去,伸手替她把滑落的髮絲撥到耳後,指尖有點涼,卻帶著讓林以晴安定的力量。

「沒有睡好?」艾琳娜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貫的嚴謹,像是在檢查學生的功課,「手還痛嗎?」

林以晴立刻把手藏到背後,露出一個พยายาม燦爛的笑,「不痛了,湯瑪斯先生的草藥比便利商店的痠痛貼布還有效。女爵大人妳今天看起來像是要去白金漢宮領獎,我差點就要行屈膝禮了,還好我的布鞋不會發出聲音。」

艾琳娜被她逗得唇角動了一下,卻沒有笑開。她看著林以晴膝頭那張畫滿塗鴉的信紙,眼神柔軟了一瞬,又很快恢復成那副高貴疏離的模樣。「等一會兒無論他們說什麼,妳都不必急著回應。把舞台留給他們,他們會自己說出破綻。」

話音剛落,古堡正門外傳來了不屬於這個清晨的聲音。不是村民推著木板車的吱嘎聲,也不是羊群的叫聲,而是馬車輪碾過積雪的沉悶聲響,伴隨著馬蹄急促的踏雪聲與車伕的吆喝。兩輛黑色的馬車一前一後停在古堡斑駁的石牆外,車身上印著金色的徽紋,在灰濛濛的雪景裡顯得格外刺眼。老管家亞瑟·格雷夫斯拄著手杖站在門廊下,銀白短髮梳得油亮,燕尾服漿燙得筆挺,只是衣領處的磨損在寒風裡更明顯。他沒有上前迎接,只是站得筆直,像一座沉默的時鐘。

車門被推開,亨利·布萊克伍德第一個下來。油亮的金色後梳髮在雪光下反射出油膩的光,八字鬍修剪得過於刻意,肥壯的身形把那件華麗的絲絨西裝撐得鼓鼓的,金錶鍊在胸前晃動。他踩在雪地上,故意用力跺了跺靴子,像是要把這片土地踩出自己的名字。跟在他身後的是雷蒙德·霍爾,灰白稀疏的短髮貼在頭皮上,金絲眼鏡後的眼神冷漠而精確,黑色三件式西裝一絲不苟,手裡提著那只永遠不離身的厚重皮箱,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條文上。最後下車的是貝翠絲·范恩,烏黑長捲髮在寒風裡依舊保持著完美的弧度,烈焰紅唇在蒼白的雪景裡紅得驚人,巴黎式緊身禮服外披著厚厚的貂毛披肩,羽毛帽上的羽毛隨著她的步伐輕輕顫動。她一下車,就舉起手中的小望遠鏡,朝著古堡漏風的窗戶看了一眼,發出一聲輕輕的嗤笑。

瑪莎·韋伯從廚房的窗戶探出頭,圓臉上的雀斑因為緊張而更明顯,紅褐色短捲髮亂翹著,手裡還抓著半塊沒吃完的司康。她看見那三個人,立刻縮回頭,對著屋內的林以晴與艾琳娜用氣音喊,「來了來了,金牙大叔跟他的法律殭屍還有倫敦的紅嘴鳥一起來了!」

艾琳娜輕輕按住林以晴的手腕,示意她不要動,隨後優雅地轉身,朝會客廳走去。會客廳是古堡唯一還能維持體面的房間,壁爐裡的火燒得不大,卻是今早亞瑟用最後一點好煤炭生起來的。長桌上鋪著洗得發白卻熨燙平整的桌布,銀製茶壺被擦得發亮,裡面卻只放了最普通的紅茶,沒有香草,沒有新鮮司康,只有幾片切得極薄的烤麵包。這是一種無聲的宣告,我們沒有多餘的東西可以討好你們,也沒有任何愧疚需要掩飾。

亨利·布萊克伍德走進會客廳時,完全沒有脫帽的意思,他把手杖重重地靠在桌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艾琳娜女爵,早安。約克郡的雪真是討厭,讓我的馬車走得這麼慢。還好我們還來得及,在郡法庭的法官敲槌之前,把這件小事解決掉。」他的語氣像是主人,像是這座古堡已經是他的財產,「我想雷蒙德已經把新的計算方式告訴妳了,一千三百鎊的債務,加上這半年的利息與保管費用,現在是一千七百鎊。只要妳在這份婚約上簽字,這筆錢就一筆勾銷,古堡、溫室、還有妳的頭銜,都能保留。而且妳還能得到一個丈夫,一個能讓艾許福德這個姓氏重新回到舞會邀請函上的丈夫。」

雷蒙德·霍爾沒有等艾琳娜回應,就把皮箱放在桌上,喀嚓一聲打開。裡面是一疊厚厚的羊皮紙與印著律師事務所徽章的文件,最上面那張還蓋著鮮紅的蠟印。「女爵大人,這是經過核算的追加債務明細,以及根據信託條款衍生的管理費。妳的父親在世時,曾授權我處置部分邊際土地的抵押權,這份文件證明南坡三畝地與溫室,雖然在家族信託名下,但其收益權已經作為擔保品轉讓。根據條文,若無法償還,債主有權接管全部莊園,包括信託資產。妳若拒絕簽署婚約,明天郡法庭將直接宣判拍賣。」他的聲音平板,沒有起伏,像是在朗讀一本帳冊,每一個字都帶著冰冷的重量,「請不要把個人的情感凌駕於法律之上,女性對財產的理解,往往過於浪漫。」

貝翠絲·范恩這時才緩緩踱步到壁爐前,伸出戴著蕾絲手套的手,輕輕撥了一下壁爐上那個焦木刻成的品牌標誌,From Ash, With Love。她紅唇微張,語氣甜得像毒糖,「哎呀,真是感人的標語。艾琳娜,我親愛的,妳什麼時候開始喜歡這種鄉間手工藝了?還有妳的這位……家庭教師?」她轉向林以晴,目光從林以晴不合身的長裙掃到她露出一角的布鞋,笑意更深,「我聽說約克鎮上都在傳,艾許福德古堡請了一位東方來的女傭,假裝成家教,教女爵如何煮夜市小吃,如何把貴族的下午茶變成……手搖飲品鑑會?親愛的,這在倫敦的沙龍裡,可是會被當成笑話寫進專欄的。一個身分不明的亞洲女孩,住在未婚女爵的古堡裡,同進同出,同榻而眠,這可不只是禮儀問題,這是聲望的醜聞。」

會客廳內的溫度像是瞬間被抽走。亞瑟的手杖在地毯上輕輕顫了一下,瑪莎躲在門後,氣得把司康捏碎。林以晴感覺到一股熟悉的熱氣從胸口衝上來,那是她在台灣被教授質疑論文抄襲時的感覺,是被誤解、被貼標籤、被用出身來否定的感覺。她很想像之前在舞會上一樣跳起來,用一連串諧音梗把這三個人轟出去,罵他們是詐騙集團加八卦報社的綜合體。可是她的手被艾琳娜輕輕握住了。艾琳娜的手很涼,卻很穩,指尖在她的手背上輕輕點了一下,像是一個暗號。

林以晴抬起頭,看見艾琳娜冰藍色眼眸裡的平靜。那不是忍耐的平靜,而是已經決定把戰場搬到另一處的平靜。她忽然懂了,今晚在溫室裡的誓言,不是要在這裡與他們在口水裡廝殺,而是要把力氣留到真正能判決的地方。林以晴把那股熱氣壓下去,學著艾琳娜的樣子,挺直了背。她清秀的臉上沒有了平常的慌張,圓潤大眼裡的光反而更亮,像是一顆被擦亮的黑曜石。

「亨利先生,雷蒙德先生,貝翠絲小姐。」林以晴開口,聲音比她自己想像的更穩,甚至帶著一點她刻意模仿的、台灣服務業的甜美語氣,「感謝三位在這麼大的雪裡,還專程來送喜帖。可惜我們今天比較忙,行程表上寫的是準備法庭資料,沒有寫收喜帖。而且我們家的桌子有點小,放不下這麼多追加的帳單,怕會把桌子壓垮。」她把那份追加債務明細輕輕推回去,指尖點在那個鮮紅的蠟印上,「這個蠟印很漂亮,不過我記得南坡三畝地的信託條款,十七世紀就寫明不可讓渡,收益權也不能單獨抵押。雷蒙德先生服務艾許福德家三代,不會不知道這個吧?把不能賣的東西拿去抵押,就像把別人的捷運悠遊卡拿去刷自己的珍奶,刷得再多次,也不會變成你的錢。」

雷蒙德的臉色變了一下,金絲眼鏡後的眼睛眯起,「林小姐,妳對法律的理解,未免太過兒戲。信託條款有但書,在家族無法維持莊園營運時,監護人有權處置。」

「但書?」林以晴歪頭,露出一個天真的笑,語氣卻像手術刀一樣準,「但書的前提是家族無法維持營運。可是我們溫室的香草茶已經接到倫敦百貨的訂單,瑪莎的司康預購名單已經排到下個月,連鎮上的鐵匠都願意幫我們修屋頂。這叫無法維持嗎?這在我們那裡,叫作營運良好,準備上市上櫃。倒是亨利先生的紡織廠,我聽說同一批布料可以抵押給兩家銀行,這種營運方式,法官會比較有興趣吧?」

亨利的肥壯臉龐漲紅,金色八字鬍顫動起來,「妳這個……妳這個外來的丫頭,懂什麼商業!妳以為靠幾包茶就能還一千七百鎊?別做夢了!沒有我的錢,妳們明天就會被趕到荒原上餵羊!」

貝翠絲立刻接話,聲音尖銳起來,「艾琳娜,看看妳被什麼樣的人迷惑了。一個連英語都帶口音的女孩,教妳對抗整個約克郡的體面人。妳若執意要跟她一起上法庭,明天所有的夫人小姐都會在旁聽席上看著妳們,看著艾許福德這個名字如何變成笑柄。妳真的要為了一時的……激情,毀掉妳母親留給妳的最後一點尊嚴嗎?」

一直沉默的艾琳娜·艾許福德終於站了起來。她高䠷的身形在昏暗的會客廳裡顯得格外挺拔,深墨綠色禮服的裙襬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擺動。她沒有提高聲音,甚至沒有看貝翠絲,只是將目光落在亨利與雷蒙德身上,冰藍色眼眸裡的疏離,像是雪原上的湖面,底下卻藏著火焰。

「亨利·布萊克伍德先生,雷蒙德·霍爾先生,貝翠絲·范恩小姐。」她的聲音優雅而清晰,每一個音節都像是經過禮儀訓練的完美發音,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這裡是艾許福德古堡,我是艾琳娜·艾許福德,這座古堡的女主人。我的家教,林以晴小姐,是我親自聘請、親自信任的人。她的身分、她的口音、她的布鞋,都不需要經過你們的審查。至於你們帶來的這份追加文件與婚約,我已經聽清楚了。」她微微頷首,動作標準得像是宮廷禮儀課的示範,「我的回覆是,一切留待明天的郡法庭定奪。法律會告訴我們,誰的文件是真的,誰的故事是假的。現在,三位請回吧,雪越下越大,馬車不好走。」

那是一種極致的逐客令,用最完美的禮儀,說出最堅決的拒絕。亨利愣住了,他以為會看到眼淚、看到爭吵、看到女爵在壓力下崩潰簽字,卻只看到兩個年輕女子並肩站在一起,像兩株在風雪裡互相依偎的樹。雷蒙德推了推眼鏡,冷冷地收起文件,「女爵大人,妳會後悔今天的固執。法庭不是溫室,沒有那麼溫暖。」

貝翠絲發出一聲短促的笑,拿起手帕輕輕掩住紅唇,「真是感人,兩個女孩以為靠勇氣就能對抗世界。艾琳娜,我會在旁聽席第一排,為妳的勇氣鼓掌的,希望妳到時候還能保持這樣的優雅。」

亨利重重地哼了一聲,轉身時故意撞了一下桌腳,銀茶壺晃動,發出刺耳的聲響。「走!讓她們去法庭哭吧!我倒要看看,法官是相信一個老律師,還是一個賣茶的亞洲丫頭!」三人帶著皮箱與披風,怒氣沖沖地走出會客廳,馬車的門被用力甩上,馬鞭在雪地上抽出清脆的響聲,很快消失在荒原的白霧裡。

會客廳裡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壁爐的噼啪聲。林以晴的肩膀在門關上的瞬間垮了下來,她按住胸口,大口呼吸,才發現自己的手心全是汗。「我的天,女爵大人,妳剛剛那段逐客令根本是貴族版的請支援收銀,我差點就要幫妳配背景音樂了。」

艾琳娜沒有回應,只是轉身,用力抱住了她。鉑金色長捲髮落在林以晴的頸間,帶著微微的顫抖。「做得很好,以晴。」她的聲音貼在林以晴耳邊,很輕,卻帶著後怕之後的溫熱,「妳沒有被他們激怒,沒有掉進他們的陷阱。」

就在這時,會客廳的側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瑪莎·韋伯紅著臉溜進來,手裡緊緊攥著幾張薄薄的紙,紙張邊緣還沾著炭粉。「女爵大人,林小姐,抄好了!」她壓低聲音,卻難掩興奮,「剛剛那個殭屍律師打開皮箱的時候,我躲在書架後面,把他那份追加文件最底下的編號跟蠟印樣子都抄下來了,還有亨利大叔皮夾裡露出來的一張銀行收據,上面寫的抵押日期跟我們溫室的那張對不上!我照妳們教的,用複寫紙拓了一份!」

亞瑟·格雷夫斯從門外走進來,手裡提著一盞油燈,神情比平常柔和許多。他看著瑪莎手裡的紙,又看向緊緊相擁的兩人,低聲說,「詹姆斯·惠特克牧師剛剛來了,他在後門等。他說茱莉安小姐讓他務必在今天拿到任何新文件,他會直接帶去鎮上,與湯瑪斯先生會合,明天一早呈給法官。」

林以晴接過那幾張帶著炭粉味的紙,指尖有點抖,卻笑了起來,眼角有點濕。「瑪莎,妳根本是古堡的情報局局長,這份抄本比什麼婚約都值錢。走,我們去交給牧師,明天讓他們在法庭上,自己打自己的臉。」

艾琳娜鬆開林以晴,替她把外套拉好,冰藍色眼眸裡重新燃起光。她握住林以晴的手,兩人的指尖在寒冷的空氣裡交扣。「明天,郡法庭見。」

雪還在下,古堡的窗戶透出溫暖的黃光,像是荒原上唯一不肯熄滅的燈火。而在鎮上的另一頭,亨利的馬車正自信滿滿地駛向他以為必勝的法庭,卻不知道,一份帶著炭粉與司康碎屑的抄本,已經在風雪中,比他更快地朝著真相的方向奔去。

讀者留言

第 18 章 — 第十八章:社交法庭上的逆轉品茶會

本章登場

一八八五年十二月五日,約克郡郡政廳的鐘聲在八點整敲響時,雪已經停了,卻把整個約克鎮染成了一塊過度漂白的亞麻布。

郡政廳是一棟維多利亞晚期典型的紅磚建築,正面有著四根愛奧尼亞式石柱,柱頭的捲渦裡還卡著昨夜未化的雪。平日這裡是處理佃農糾紛與羊隻走失的地方,今日卻因為一場牽涉女爵頭銜與一千多英鎊債務的聽證會,變成了整個北英格蘭最擁擠的社交劇場。馬車一輛接一輛停在石階前,車門打開,抖落的不只是雪粉,還有各式貂毛披肩、絲絨禮帽與羽毛頭飾。約克鎮的夫人小姐們幾乎全數到齊,倫敦來的紳士們則站在柱廊下交換名片,低聲議論的熱氣在冷空氣裡凝成白霧,像一場無聲的八卦蒸氣浴。

林以晴站在郡政廳側門的陰影裡,身上那件不合身的二手女教師長裙被她用別針別得更緊了一些,黑色長直髮的低馬尾因為緊張而綁得比平常更高,裙襬底下那雙偷穿的布鞋踩在薄雪上,發出輕微的吱嘎聲。她手裡緊緊抱著一個用油布包好的牛皮紙袋,裡面是茱莉安·克羅夫特連夜手抄的倫敦百貨訂單副本,還有瑪莎拓印下來的蠟印對照圖。手背上的燙傷隔著紗布隱隱作痛,提醒她昨夜溫室的焦味還沒有完全散去。她在心裡自動把眼前這一幕翻譯成台灣研究所的口試現場,台下坐滿了口試委員,每個人手上都拿著紅筆,準備在她的論文上畫叉。她想起指導教授說過,口試最可怕的不是問題本身,而是那些假裝關心實則等著看你出糗的旁聽者。眼前的旁聽席,正是維多利亞時代的口試現場加強版,旁聽者還會自備望遠鏡與下午茶。

「別把紙袋捏皺了。」艾琳娜·艾許福德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輕得像雪落在肩頭。

林以晴回頭,差點被眼前的艾琳娜晃得忘記呼吸。女爵今日穿著那件深墨綠色的正式禮服,外面披著一件剪裁俐落的黑色羊毛斗篷,鉑金色長捲髮挽成典雅的髮髻,冰藍色眼眸在晨光下顯得清冷而明亮,脖頸間那條細珍珠項鍊在雪色映襯下格外溫潤。她沒有戴冠冕,也沒有多餘的飾物,卻比任何一位盛裝的夫人更像這個法庭的主人。高䠷纖麗的身形站在石柱的陰影裡,背脊挺直,像一株在風雪中不肯低頭的松。林以晴注意到,艾琳娜的手指輕輕搭在斗篷的繫帶上,指節因為寒冷與緊張而微微泛白,卻沒有顫抖。

「我沒有捏皺,我只是在幫它做壓力測試。」林以晴立刻把紙袋抱得更緊,露出一個試圖輕鬆的笑,眼角卻有點僵,「女爵大人,妳今天看起來可以直接去喬治王的畫像旁邊掛著當新畫像了。等一下要是法官問我問題,我可不可以說我的論文指導教授就是妳?」

艾琳娜被她逗得唇角輕輕一動,卻沒有笑開。她的目光越過林以晴,落在郡政廳大門前那群正朝這邊張望的人影上,聲音壓得更低,「記得我們說好的,不管他們拋出什麼,都不要急著辯解。讓茶來說話。」

郡政廳的暖氣燒得很足,一走進大廳,與外頭的冰雪形成強烈的對比。橡木長桌被搬成了法庭的格局,法官席在最前方,後方是兩排旁聽席,此刻已經座無虛席。空氣裡混雜著煤炭味、舊紙張味與各式香水味,還有夫人小姐們刻意壓低卻依然喧鬧的竊竊私語。貝翠絲·范恩無疑是這場社交法庭的女主角,她坐在旁聽席第一排最顯眼的位置,烏黑長捲髮在室內燈光下光澤動人,烈焰紅唇與羽毛帽形成完美搭配,貂毛披肩隨意搭在椅背上,像一面展示戰利品的旗幟。她正側身與身旁兩位倫敦來的夫人交頭接耳,手中的摺扇半掩著嘴,卻讓聲音恰到好處地傳開來。

「聽說那位東方家教連出生證明都拿不出來呢,艾許福德家的老管家也是可憐,守了一輩子的體面,最後要幫著這種來路不明的女孩一起說謊。」貝翠絲的語氣甜膩而刻薄,每一個字都像裹著糖衣的刀片,「我真是為艾琳娜擔心,她那麼驕傲的人,怎麼會被一個會煮什麼手搖飲的女傭迷惑得連爵位都不要了。等一下在法庭上,法官只要請她出示身分文件,她就會露餡的。」

她的話立刻引來一陣附和的輕笑與點頭,前排幾位夫人舉起望遠鏡,毫不掩飾地朝林以晴與艾琳娜的方向看來,目光裡有好奇、有審視,更多是等著看好戲的興奮。流言在這個時代就是最有效的傳單,貝翠絲早已在開庭前兩日,透過《倫敦淑女報》的匿名專欄與約克鎮的下午茶聚會,把林以晴描繪成一個企圖攀附貴族的冒牌貨,把艾琳娜與她的關係渲染成一場有損名譽的醜聞。

法官席上,年邁的法官敲了敲木槌,低沉的聲音讓大廳安靜下來。雷蒙德·霍爾第一個站起來,他依舊是那身一絲不苟的黑色三件式西裝,灰白稀疏的短髮在燈光下顯得更為稀疏,金絲眼鏡後的眼神冷漠而銳利,手裡的厚重皮箱被他重重放在律師席上,喀嚓一聲打開。他先向法官行禮,隨後用一種近乎朗誦條文的平板語調開口,每一個音節都帶著法律條文的重量。

「法官大人,各位陪審與在場的紳士淑女,今日聽證的核心是艾許福德莊園的債務清償與信託土地處置權。」雷蒙德推了推眼鏡,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林以晴身上,「然而,在討論財務之前,我必須提請法庭注意一個更根本的問題,即證人的可信度與當事人的判斷能力。艾琳娜·艾許福德女爵近年來深居荒原,鮮少參與社交,卻於今年秋天聘請了一位自稱為家教的亞裔女子,林以晴小姐。這位小姐既無法提供任何經由教會或學校認證的身分文件,也無法說明其來英格蘭的航程與擔保人。根據我所掌握的資訊,她在約克鎮的戶籍登記上,職業欄仍為空白,居住地僅登記為艾許福德古堡。這樣的身分,在法律上等同於不明人士。一個不明人士,卻能在女爵的財務決策中扮演核心角色,甚至主導所謂的香草茶品牌計畫,這是否意味著女爵的判斷已受他人操縱?若女爵的判斷已不可信,那麼她所簽署的任何否認抵押的文件,其效力都應受到質疑。」

他的指控像一塊投入平靜湖面的石頭,旁聽席上立刻響起壓抑的驚呼與交頭接耳。幾位年長的紳士皺起眉頭,夫人們則交換著意味深長的眼神。貝翠絲在此時恰到好處地輕輕嘆息,用手帕按了按嘴角,彷彿在為艾琳娜感到痛心。林以晴感覺到全場的目光像聚光燈一樣打在自己身上,臉頰發燙,手心冒汗,那份在古堡壁爐前演練過無數次的冷靜,幾乎要被這股集體的審視沖散。她在心裡狂喊,這根本是人身攻擊加資格審查,跟研究所口試被問你大學是哪間有什麼兩樣,難道身分不明就不能賣好茶嗎?

艾琳娜的手在此時輕輕覆上了她的手背,冰涼的指尖傳來穩定的力量。女爵沒有立刻開口,而是優雅地站起身,深墨綠色的裙襬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擺動,珍珠項鍊在燈光下閃過一點微光。她先向法官行了一個標準的屈膝禮,動作完美得讓旁聽席上最挑剔的禮儀夫人也挑不出錯,隨後才將冰藍色的目光轉向雷蒙德,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威儀。

「雷蒙德·霍爾先生,感謝您對艾許福德家務事的關心。」艾琳娜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整個大廳,「您對林小姐身分的質疑,我可以理解。畢竟在諸位的社交名冊裡,沒有她的名字。然而,艾許福德古堡聘請家教,從不需要社交名冊的批准,只需要主人的信任。林小姐的身分文件,教區的詹姆斯·惠特克牧師可以作證,她的教學能力,約克鎮書店的主人茱莉安·克羅夫特小姐可以作證,至於她的品格,我,艾琳娜·艾許福德,以女爵的頭銜與家族的榮譽作保。若法庭認為一個人的價值只能由一張紙來證明,那麼今日坐在這裡的諸位夫人,是否也該先出示妳們的刺繡證書,才能證明妳們有資格品評他人的禮儀?」

她說到最後一句時,目光輕輕掃過貝翠絲與前排的夫人們,語氣依舊優雅,卻帶著淡淡的諷刺。旁聽席上響起一陣輕微的騷動,有幾位夫人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手套,貝翠絲的笑容僵了一下,摺扇合起的聲音比平常更重。林以晴在一旁聽得目瞪口呆,內心瘋狂為艾琳娜鼓掌,這段話根本是貴族版的邏輯回擊,禮貌地把對方的邏輯打結再還回去。

雷蒙德顯然沒有料到艾琳娜會如此直接地以頭銜作保,他金絲眼鏡後的眼睛眯起,聲音提高了一些,「女爵大人,頭銜不能代替文件。若林小姐確實清白,為何不敢公開其家族背景與來歷?這難道不是心虛的表現嗎?」

就在氣氛再度緊繃,法官也露出為難神色時,郡政廳側門被輕輕推開,一陣冷風伴隨著濃郁的香草與烤麵包香氣灌了進來。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轉過去,只見瑪莎·韋伯推著一輛蓋著白布的木製推車,氣喘吁吁地出現在門口。她圓臉上的雀斑因為奔跑與緊張而通紅,紅褐色短捲髮比平常更亂翹,身上那件不合身的女僕圍裙還沾著一點麵粉,圍裙口袋裡照例塞著半塊司康。推車上白布底下隱約露出整齊排列的瓷壺與籃子,熱氣從縫隙裡冒出來,在冷空氣裡凝成白霧。

「抱歉,法官大人,夫人小姐們,借過一下,司康要涼掉了!」瑪莎一邊推車一邊大聲嚷嚷,嗓門大得讓前排的紳士都忍不住讓開一條路,「我們家林小姐說,法庭審判也要配下午茶,不然大家光聽條文會口渴,而且口渴的時候容易聽錯話!」

全場愣住,連法官都挑起了眉毛。林以晴卻在此時站了起來,清秀的臉上恢復了那種帶點脫線卻無比真誠的笑容,圓潤大眼裡閃著光。她快步走到推車旁,一把掀開白布,露出底下整整齊齊的景象,數十個小巧的白瓷壺裡盛著淡金色的香草茶,熱氣裊裊,混合著薰衣草與薄荷的清香,推車下層則是兩大籃剛出爐的司康,金黃色的外皮還帶著餘溫,旁邊配著小碟的草莓果醬與凝脂奶油。整個郡政廳的氣味,瞬間從煤炭與香水,變成了溫暖的廚房。

「法官大人,各位紳士淑女,請容我這個身分不明的家教,借用法庭五分鐘,做一次最誠實的身分自我介紹。」林以晴的聲音有些緊張,卻因為那股香氣而多了一份奇異的說服力,她拿起一個瓷壺,動作雖然不夠優雅,卻無比認真,「我的身分,確實沒有厲害的家族徽章,也沒有倫敦社交季的邀請函可以證明。但是,我有這個。這是艾許福德溫室的香草,用焦黑木頭重建的溫室種出來的第一批薰衣草與薄荷,還有瑪莎親手揉的司康,配方是我用台灣夜市賣地瓜球的精神改良的,外酥內軟,保證不噎喉嚨。」

她說著,親自端起一個托盤,走到旁聽席前,遞給第一排一位神情最為嚴肅的老夫人,「夫人,請試試看。您不必相信我的出生證明,但您可以相信您的舌頭。這杯茶的品質,就是我的履歷。這塊司康的味道,就是艾許福德古堡現在的財務狀況。」

老夫人遲疑了一下,在全場的注視下接過瓷杯,輕輕啜了一口,眼睛微微睜大。薰衣草的淡雅與薄荷的清涼在舌尖散開,沒有一般英式紅茶的苦澀,多了一份荒原雨後的清新。瑪莎立刻機靈地遞上司康,老夫人咬了一口,外層酥脆,內裡鬆軟,果醬的甜與奶油的香平衡得恰到好處。她忍不住點了點頭,低聲對身旁的夫人說,「比我在倫敦喝到的伯爵茶要清爽。」

這一個點頭,像是打開了某個開關。林以晴與瑪莎推著車,一一為旁聽席的夫人小姐們奉上香草茶與司康,原本嚴肅的法庭,竟瀰漫起下午茶會的氛圍。竊竊私語的內容,從林以晴的身分,悄悄變成了這茶的香氣與司康的口感。貝翠絲的臉色開始發白,她用摺扇擋住臉,低聲對身旁的人說,「這種場合怎麼能……怎麼能像市集一樣叫賣,這成何體統。」可是她的聲音,被此起彼落的「謝謝」與「好香」蓋了過去。

趁著全場的注意力被茶香吸引,林以晴回到律師席,從油布紙袋裡取出另一疊文件,高高舉起,「法官大人,這才是我的身分證明。這是茱莉安·克羅夫特小姐幫我們聯繫的倫敦百貨公司訂單,整整三百英鎊的預付款,已經匯入約克鎮銀行的帳戶,訂購的是我們溫室未來半年的香草茶。這是鎮上二十七戶佃農的預購名單,他們用雞蛋與羊毛作擔保,預訂了明年春天的司康禮盒。這兩份文件加起來,證明艾許福德古堡不是一個等著被拍賣的空殼,它已經是一個可以自負盈虧、甚至開始獲利的品牌。一個能讓倫敦百貨付錢、讓佃農願意掏出雞蛋的家教,身分還需要用一張舊紙來證明嗎?她的價值,就在這些訂單裡,就在各位夫人手中的茶杯裡。」

法官接過那疊帶著墨水香的訂單,仔細翻閱,眉頭漸漸舒展。旁聽席上的紳士們也交頭接耳,原本等著看女爵笑話的人,此刻卻在計算這份訂單背後的意義。在維多利亞時代,能讓倫敦百貨下單,本身就是一種比爵位更實際的認證。

艾琳娜在此時再次優雅起身,她走到林以晴身旁,自然地接過她手中的空托盤,指尖與林以晴的指尖輕輕相碰,傳遞著只有兩人懂的溫度。她面向貝翠絲,冰藍色眼眸裡沒有怒火,只有看透一切的平靜,語氣卻像最鋒利的禮儀武器。

「貝翠絲·范恩小姐,您方才說,我被迷惑得連爵位都不要了。」艾琳娜微微傾身,聲音讓全場都能聽見,「我想請問,什麼是爵位的體面?是坐在溫暖的客廳裡,用流言來審判一個認真種茶、認真揉麵團的女孩,還是像林小姐這樣,即使被質疑身分,依然願意把最好的茶端給質疑她的人品嚐?您說的聲望,若只能靠貶低他人來維持,那麼這樣的聲望,我艾琳娜·艾許福德,寧可不要。我的聲望,現在就在這杯茶裡,在瑪莎的司康裡,在每一位願意用味覺而非流言來判斷的夫人小姐心中。」

她的話音落下,整個郡政廳陷入一種奇異的安靜,隨後,前排那位喝了茶的老夫人第一個輕輕鼓起掌來,緊接著,越來越多的夫人小姐放下茶杯,為這段話、也為手中的溫暖而鼓掌。掌聲不大,卻在莊嚴的法庭裡顯得格外清晰。貝翠絲的烈焰紅唇緊緊抿起,羽毛帽下的臉龐一陣紅一陣白,握著摺扇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泛白。雷蒙德·霍爾站在律師席上,手中的文件被他捏得發皺,金絲眼鏡後的眼神第一次出現了慌亂,因為他發現,他準備的所有條文與指控,在一杯熱茶與一塊司康面前,竟顯得如此蒼白而刻薄。

法官敲了敲木槌,聲音裡多了一絲溫度,「肅靜。本庭將審視所有財務文件,包括方才呈交的訂單與預購名單。至於身分問題,本庭認為,品格與能力,已是最好的證明。」

林以晴站在艾琳娜身側,感覺到女爵的手再次輕輕握住了她的手,在無人看見的角度,指尖相扣。瑪莎推著空了一半的推車,站在兩人身後,圓臉上滿是驕傲的笑容,口袋裡的最後半塊司康,終於可以安心地偷吃了。郡政廳的窗外,雪後的陽光正透過雲層,淡淡地灑在紅磚牆上,把這場原本要審判她們的法庭,變成了一場最成功的品牌發表會。

讀者留言

第 19 章 — 第十九章:信託條款與紳士的背叛

本章登場

一八八五年十二月五日上午十時,約克郡郡政廳的法庭還殘留著司康與薰衣草茶的餘溫。暖氣將窗玻璃烘出一層薄霧,外頭的雪光被切成一格一格,落在橡木長桌與旁聽席之間,像是替這場審判鋪上了一層不夠莊重的糖霜。前一刻的品茶掌聲還在樑柱間迴盪,夫人小姐們手裡捧著餘溫猶存的白瓷杯,低聲品評著茶湯的清爽,與方才那種劍拔弩張的氣氛形成了荒謬又可愛的對比。法官手邊的訂單副本被翻得起了毛邊,瑪莎推車上的籃子已經空了一半,只剩下幾塊被挑剩的司康,像是戰場上遺留的勳章。

林以晴站在律師席後方,黑色長直髮的低馬尾因為一上午的奔波而有些鬆散,額前的碎髮被熱氣沾得微濕,貼在頰側。她把油布紙袋護在胸前,指尖因為長時間握緊而泛白,手背燙傷處隔著紗布傳來細微的刺痛,卻讓她更清醒。她在心裡把這個場面翻譯成台灣大學的畢業口試,口試委員吃完她準備的點心,表情似乎鬆動了,但論文還沒過關,最難的那題還沒被問出來。她偷偷瞄了一眼身旁的艾琳娜,女爵依舊維持著那份近乎完美的姿態,深墨綠色禮服的裙襬沒有一絲皺摺,鉑金色髮髻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冰藍色眼眸平靜無波,唯有搭在托盤邊緣的指尖微微收緊,洩漏了她其實也在等待最終宣判的緊繃。

法官清了清喉嚨,正要舉起木槌,郡政廳厚重的側門卻在此時被猛地推開,冷風灌進來捲起了旁聽席上幾位夫人的披肩。兩個身影裹著風雪快步走進來,靴底在石板地上敲出急促的聲響。走在前頭的是湯瑪斯·艾爾文,他褐色微捲短髮被風吹得凌亂,粗呢大衣肩頭還沾著未化的雪粒與枯草,修剪整齊的鬍渣映得臉色有些疲憊,手裡卻緊緊抱著一個用防水油布包裹的木盒。跟在他身後的是詹姆斯·惠特克牧師,今日他沒有穿往常那件洗得發舊的黑色牧師袍,而是換上了一套深灰色的正式外套,手裡提著一個鼓鼓的皮製文件袋,棕色短髮間摻雜的灰白在室內燈光下格外顯眼,神情肅穆,像是背負著什麼沉重的決定。

「法官大人,請容許我們打斷。」湯瑪斯的聲音帶著趕路後的微喘,卻清晰地傳遍全場,「教區檔案室的地下庫房剛剛打開,我們帶來了艾許福德家族信託的原始條款。詹姆斯牧師則有關於債務文件的證詞,事關本案審理的核心事實,請法庭務必聽取。」

全場的目光瞬間從茶杯轉向門口,貝翠絲·范恩的羽毛帽輕輕一晃,烈焰紅唇抿得更緊,坐在律師席上的雷蒙德·霍爾則推了推金絲眼鏡,乾瘦的臉龐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僵硬。亨利·布萊克伍德原本靠在旁聽席後方的柱子上,肥壯的身軀裹在過於華麗的絲絨西裝裡,金錶鍊在燈光下晃得刺眼,此刻也站直了身體,油亮的後梳髮與八字鬍因為皺眉而擰在一起,眼神陰沉地盯著那兩個不速之客。

林以晴差點把手裡的紙袋掉在地上,她認出湯瑪斯懷裡那個木盒的樣式,那是教區用來封存地契與受洗紀錄的樟木盒,外頭還貼著封蠟。她在心裡大喊,這根本是台灣八點檔裡關鍵證人壓線登場的經典場面,下一秒是不是該有背景音樂。她想起前一夜在溫室裡,湯瑪斯說過會去翻教區最底層的檔案,沒想到他真的在開庭前把東西挖出來了。艾琳娜的指尖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背,像是在說別慌。

法官點頭示意,湯瑪斯將木盒放在證物桌上,解開油布,露出裡頭一本用羊皮紙裝訂的厚重冊子,紙頁泛黃,邊緣被蟲蛀得有些破碎,卻蓋著清晰的艾許福德家族火漆印與約克教區的印章。他翻到其中一頁,聲音穩定地朗讀起來,「艾許福德家族信託條款第七條,立約人愛德華·艾許福德於一八四九年立約,明定溫室及其周邊五英畝土地為家族世襲不可分割之核心產業,僅得由直系血親繼承,不得抵押、不得變賣、不得納入任何債務擔保。此條款經約克教區與倫敦信託公證處雙重認證,永久有效。」他將那一頁高高舉起,讓法官與陪審都能看見上頭工整的手寫字與兩個暗紅色的印戳。

「這是什麼意思?」前排一位老夫人忍不住低聲問身旁的人,湯瑪斯立刻用最白話的方式解釋,語氣帶著獸醫安撫受驚羊群時的耐心,「簡單說,就是艾琳娜女爵家那座溫室,從阿公那一代就被法律綁死了,誰都不能拿去賣,也不能拿去跟銀行換錢。就算女爵自己想簽字賣掉,法律也不認。這就像我們鄉下分家時,祖厝的地基不能拿去抵賭債一樣,祖先早就幫子孫留好了底線。」

這個比喻讓不少本地來的佃農與鎮民立刻點頭,原本艱澀的法律條文瞬間變得好懂。林以晴在心裡瘋狂點頭,這就是台灣長輩說的祖產不能動,湯瑪斯根本是用夜市邏輯在解釋英國信託法,太強了。她偷偷對湯瑪斯比了一個只有台灣人才懂的讚的手勢,湯瑪斯看見了,褐色眼眸裡閃過一點笑意,隨即又恢復嚴肅。

雷蒙德·霍爾的臉色在此時徹底沉了下去,他乾瘦的手指緊抓著皮箱邊緣,指節泛白,卻仍試圖維持那份刻板的冷漠,「法官大人,信託條款是否適用於本次債務,仍需倫敦律師事務所複核,單憑一本舊冊子不能——」

他的話被詹姆斯·惠特克打斷。牧師深深吸了一口氣,緩緩走上證人席,將手中的文件袋放在桌上,聲音比平常更低,卻帶著一種長久壓抑後終於釋放的顫抖,「法官大人,諸位,我是詹姆斯·惠特克,約克教區的牧師,也是本鎮銀行債務登記的見證人之一。我今日來,不是為了教會,也不是為了銀行,是為了我的良心。」他打開文件袋,取出兩疊紙,一疊是蓋滿印章的正式債務文件,另一疊則是幾張用薄紙拓印的對照圖,紙上用炭筆細細描出了印章的缺角與筆跡的差異。

「這份亨利·布萊克伍德先生主張的一千三百鎊追加債務,其擔保物正是溫室土地,而這份文件上的艾許福德家族火漆印,經比對,與瑪莎·韋伯小姐從閣樓真帳本與教區印鑑冊上拓印下來的真印,明顯不符。」詹姆斯將兩張拓印並排舉起,聲音在安靜的法庭裡顯得格外清晰,「真印的雄鹿鹿角有九個分岔,偽印只有八個,且火漆邊緣有後刻的刀痕。更重要的是,這份追加債務的簽署日期,是一八八五年十一月二十日,而那時,艾琳娜女爵根本不在約克,她正在溫室裡與林小姐一同搶救被雨水淹沒的幼苗,教區的出診紀錄與瑪莎的廚房採買單都能作證。」

旁聽席發出一片壓抑的驚呼,夫人們紛紛探頭去看那兩張拓印,貝翠絲的摺扇啪的一聲合起,卻忘了掩飾表情。林以晴這才看見瑪莎正站在推車後方,圓臉紅通通的,紅褐色短捲髮比平時更翹,手裡緊攥著另一份用麻繩綁好的帳本,眼神既緊張又驕傲。那是她連夜在閣樓裡用炭筆拓下來的證據,口袋裡還塞著半塊為了壯膽而沒吃完的司康。林以晴在心裡想,這哪是女僕,這根本是古堡的情報局長加鑑識組。

亨利·布萊克伍德的肥壯身軀在此時猛地向前一步,金錶鍊隨著動作劇烈晃動,臉上的油光在燈光下顯得更為刺眼,他的聲音拔高,帶著被戳穿後的惱怒,「牧師,你不要血口噴人!那印章是雷蒙德·霍爾律師經手的,與我何干?我只是債主,我把錢借出去,文件自然由律師處理,我怎麼知道印章有沒有多一個角!」他說著,粗壯的手指直直指向雷蒙德,試圖把所有責任推到對方身上,「是他說溫室可以抵押,是他說女爵遲早會簽字的,我只是聽從專業建議!」

雷蒙德·霍爾原本還想維持體面,此刻被當眾指著鼻子推卸,灰白稀疏的頭髮似乎都氣得豎了起來。他猛地站起,金絲眼鏡後的眼睛充滿怨毒,聲音尖銳得像是要劃破法庭的暖氣,「亨利·布萊克伍德,你這滿口謊言的屠夫!若不是你拿著紡織廠重複抵押的假帳逼我配合,若不是你說燒掉溫室就能讓她們乖乖簽字,我何必冒險偽造那枚該死的印章!」他情急之下口不擇言,將最不該說的話也吼了出來,「溫室那把火,明明就是你叫人去放的,你說只要香草苗毀了,她們的品牌就完了,就得回來求你!」

這一句話像是一桶冷水澆進了滾油鍋,整個法庭瞬間炸開。縱火二字讓方才還在品茶的夫人小姐們臉色發白,幾位紳士也露出震驚的神情。法官重重敲下木槌,卻壓不住四起的議論。艾琳娜的身形輕輕一晃,冰藍色眼眸裡閃過一絲痛楚,那座焦黑的溫室、那些被燒毀的薰衣草苗,是她與林以晴一同重建的希望,竟然是被人故意點燃的。林以晴感覺到身旁女爵的呼吸變得急促,下意識伸手扶住了她冰涼的手臂,指尖傳來的顫抖讓她心頭一緊。

湯瑪斯立刻上前一步,高大的身形擋在兩位女性身前,聲音沉穩卻帶著怒意,「法官大人,紡織廠假帳與重複抵押的證據,茱莉安·克羅夫特小姐已從倫敦出版界的商業登記中抄錄,今日也已送達法庭。至於縱火,鎮上更夫那晚看見有陌生馬車在荒原邊逗留,車輪印與亨利先生工廠馬車的輪距完全一致。」他將另一份文件遞交給法官,眼神堅定地看向亨利,「亨利先生,你以為金錢能買到爵位與土地,卻忘了土地記得誰真正照顧它,火焰也記得是誰點燃的。」

法官翻閱著信託條款、真假印鑑對照、假帳抄本與更夫的證詞,眉頭越皺越緊,最後將木槌高高舉起,又重重落下,沉悶的聲響讓全場安靜下來。「本庭宣判,」法官的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有力,「艾許福德家族信託條款合法有效,溫室及其周邊五英畝土地不得作為債務擔保,亨利·布萊克伍德先生主張之追加抵押無效。另,偽造文書與涉嫌縱火一案,將移交約克郡警務處另案偵辦。艾琳娜·艾許福德女爵保留其爵位與莊園全部產權,原債務依真實帳本重新核定,分期償還。」

宣判的尾音還在樑柱間迴盪,旁聽席先是寂靜,隨即爆出壓抑已久的掌聲與低呼。瑪莎第一個哭了出來,圓臉上的雀斑被淚水沾濕,卻笑得比誰都大聲,手裡的帳本抱得緊緊的。林以晴只覺得腦中一片空白,方才在心裡準備的所有吐槽與冷笑話全部蒸發,只剩下一個最簡單的衝動。她轉過身,看見艾琳娜站在原地,鉑金色長捲髮在窗光下像是鍍了一層光暈,冰藍色眼眸裡蓄滿了淚水,卻還努力維持著女爵的矜持,唇角微微顫抖。

沒有多想,林以晴衝上前去,張開雙臂,緊緊抱住了那個高䠷纖麗的身影。她的臉頰貼上艾琳娜微涼的頸側,鼻尖嗅到淡淡的薰衣草與舊書混合的香氣,那是古堡溫室與圖書館的味道,是家的味道。「我們贏了,艾琳娜,我們真的贏了。」她的聲音帶著鼻音,悶在對方的斗篷裡,卻讓全場都聽見了。

艾琳娜先是一僵,隨即卸下了所有偽裝,雙手回抱住林以晴,淚水終於滑落,浸濕了林以晴肩頭的布料。她將臉埋進林以晴鬆散的髮間,聲音輕得只有兩人能聽見,卻又像是要讓全世界知道,「以晴,妳還在,古堡還在,太好了。」兩個身影在莊嚴的法庭中央緊緊相擁,一個嬌小卻堅韌,一個高䠷卻此刻柔軟,斗篷與長裙的布料交疊在一起,像是荒原上兩株互相依偎的植物,終於熬過了風雪。

全場譁然,幾位最古板的夫人倒吸一口氣,手中的茶杯差點晃出來,貝翠絲的臉色由白轉青,卻發現身旁的掌聲與動容的眼神早已不再屬於她。詹姆斯·惠特克牧師閉上眼睛,低聲祈禱,湯瑪斯則露出了溫暖而欣慰的笑,輕輕拍了拍瑪莎的肩,讓這個小女僕不用再忍著不去歡呼。窗外的雪光在此時正好穿透雲層,斜斜地照進郡政廳,將那兩個相擁的身影鍍上金邊,也把這場以茶與信任贏來的勝利,釀成了最熱血也最溫柔的記憶。

讀者留言

第 20 章 — 第二十章:把古堡變成家,與妳的每杯紅茶

本章登場

一八八六年三月初的約克郡荒原,總算願意把那層灰撲撲的冬衣脫掉。雪水剛化,石牆縫裡鑽出細細的綠,風不再像刀子那樣從長廊的窗縫灌進來,而是帶著泥土與剛發芽的迷迭香氣,輕輕掀動艾許福德古堡新掛上的亞麻窗簾。壁爐終於不再是裝飾,柴火劈啪作響,把圖書館的灰塵都烘得暖烘烘的,連那台永遠在半夜發出怪聲的水管,經過湯瑪斯介紹來的工匠修繕後,也只剩下偶爾輕輕的咕嚕聲,像是古堡在打嗝。

古堡外那塊曾經荒著養羊的坡地,如今被規規矩矩地劃成了六畦香草田,薰衣草、檸檬馬鞭草、玫瑰天竺葵剛冒出嫩芽,木牌上還用林以晴手寫的圓體英文標著名字,旁邊畫了歪歪扭扭的笑臉。溫室的焦黑木框早已換新,玻璃擦得透亮,裡頭的架子上擺滿陶盆,熱氣混著香草味,讓人一走進去就覺得整個人被醃成了高級香草雞。最顯眼的是溫室門口那塊新刻的招牌,用的是縱火後搶救下來的焦木,刻著林以晴設計的商標——一株從灰燼裡長出來的薰衣草,下頭寫著「艾許福德香草莊園」,旁邊還有一行小字「Reborn from Ashes」,據說是艾琳娜親自選的字體,優雅得不像林以晴平時的塗鴉。

「各位貴賓,歡迎來到我們古堡限定,維多利亞時代最療癒的女子書房兼香草體驗館!」林以晴站在圖書館改成的接待室門口,穿著一身改良過的深藍色長裙,裙襬為了方便行動偷偷改短了兩寸,裡頭照舊露出一截布鞋白邊,黑色長直髮的低馬尾綁得比以前俐落,臉頰被爐火烘得紅通通的。她手裡拿著一塊小黑板,上頭用粉筆寫著今日茶單,字體活潑,還畫了珍珠奶茶的珍珠當裝飾,「今天的招牌是檸檬馬鞭草舒壓茶,搭配瑪莎特製的蜂蜜司康,喝了保證讓妳忘記倫敦社交季的八卦壓力,什麼貝翠絲·范恩的匿名專欄,通通丟進壁爐燒掉!」

坐在壁爐邊的四位女士忍不住笑了起來。她們是從約克鎮與里茲來的,有未婚的女教師、想自己經營書店的寡婦、還有茱莉安·克羅夫特介紹來的倫敦女子學院畢業生,每個人面前都放著白瓷茶杯與一小碟司康,膝頭還放著從書架上自己挑的書。這就是林以晴與艾琳娜三個月來的心血——把古堡二樓那間積滿灰塵、只有藏書的圖書館,改造成專門接待渴望獨立與知識的女性的「書房沙龍」。不收昂貴的會費,只收一杯茶的錢,就能在這裡看書、寫信、討論文章,香草茶的收益則直接支撐莊園的營運。倫敦的百貨訂單穩定後,她們乾脆把「賣產品」變成「賣體驗」,反而讓聲望比單純賣茶葉更高。

艾琳娜·艾許福德從長廊那頭走來,立刻讓室內的氛圍安靜了一瞬。她穿著一身柔和的象牙白長禮服,外頭披著林以晴硬是塞給她的羊毛披肩,鉑金色長捲髮不再緊緊挽成髮髻,而是鬆鬆地垂在肩後,只用一支木簪固定,冰藍色眼眸在爐火映照下少了往日的疏離,多了溫潤的光。她手裡捧著一壺剛泡好的紅茶,動作優雅地為每位客人添茶,語調依舊保持著女爵的從容,卻少了刻意的距離感。

「以晴說得誇張了些,」她輕輕放下茶壺,對著客人們微笑,聲音溫柔卻有力量,「這裡沒有什麼貴族規矩,只有書、茶與安靜。諸位若想寫作、想閱讀、想單純地坐著發呆,都可以把這裡當成自己的房間。我們只是提供一個不需要在乎他人眼光的地方。」她說完,目光掃過林以晴,那一眼裡的寵溺與默契,讓幾個敏感的女客交換了一個心領神會的眼神。林以晴立刻接話,「對對對,這裡是荒原分店的女力基地,手搖飲精神就是——我的茶我做主,甜度冰塊自己選!」她把「手搖飲」三個字用台灣腔的英文硬翻成「Hand-Shaken Tea」,逗得艾琳娜差點把持不住優雅,輕輕瞪了她一眼,嘴角卻忍不住上揚。

接待室的另一頭,瑪莎·韋伯正推著她的專屬推車大步走來,紅褐色短捲髮比冬天時更翹,圓臉上的雀斑被爐火照得發亮,女僕圍裙口袋裡照舊塞著半塊司康,但圍裙胸口卻多了一枚林以晴用木片刻的徽章,上頭寫著「首席試吃官」。她把一盤剛出爐的司康重重放在長桌中央,嗓門依舊宏亮,「各位姊姊,這批加了薰衣草蜂蜜的司康,是我今天早上試到第三爐才成功的!第一爐太焦,第二爐忘記加糖,管家差點把我連烤盤一起丟出去!」她一邊說一邊偷偷對林以晴眨眼,又把一小碟切好的司康邊角塞進林以晴手裡,「林小姐,妳先試試,有沒有比倫敦百貨的還好吃?」

林以晴立刻拿起一塊塞進嘴裡,誇張地比出讚,「好吃到可以原地出道!瑪莎,妳現在已經不是女僕,是我們莊園的品質保證,米其林三星等級的試吃官,以後所有新口味都要妳蓋章才能上市!」瑪莎被誇得整張臉都紅了,挺起胸膛,認真地點頭,「我會加油的!以後誰敢說我們古堡的司康難吃,我就用司康塞住她的嘴!」這番童言童語讓客人們笑成一片,連一向嚴肅的氣氛也變得輕鬆。亞瑟·格雷夫斯站在門邊,手裡捧著一壺備用的熱水,銀白短髮梳得一絲不苟,磨損的燕尾服卻燙得筆挺,手杖輕輕靠在牆邊。他看著瑪莎推車上整齊的茶具、看著客人們自在翻書的模樣,原本緊抿的唇線慢慢鬆開。當林以晴端著空茶盤經過他身邊時,他忽然低聲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整個房間都安靜下來。

「林小姐,」亞瑟的語氣依舊帶著老管家的刻板,卻少了往日的挑剔,多了一份鄭重,「溫室的帳本我已核對完畢,三月份的預購已超過冬季的兩倍。還有,」他頓了一下,目光轉向正與客人輕聲談話的艾琳娜,隨後又回到林以晴身上,微微頷首,「古堡的鑰匙,東翼書房與溫室的那兩把,依例只有女主人能持有。從今日起,妳也收下一份吧。妳把這座漏風的房子,變成了像樣的人家。」

他從口袋裡取出兩把銅鑰匙,鑰匙柄上刻著艾許福德家族的雄鹿紋章,遞到林以晴面前。林以晴愣住,圓潤大眼瞬間睜圓,雙手有點慌亂地接過,鑰匙還帶著老管家手心的溫度。她知道這在維多利亞的古堡裡意味著什麼——這不是聘書,是認可,是把她當成這個家的一份子。她鼻頭一酸,卻習慣性地用玩笑掩飾,「亞瑟先生,這該不會是叫我以後半夜起來幫忙關窗吧?我布鞋都準備好了!」亞瑟難得地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輕輕哼了一聲,「若是妳願意,半夜巡視也是女主人的職責。不過,我想艾琳娜小姐會更希望妳半夜去幫她添茶。」這句帶著默許與祝福的話,讓林以晴眼眶發熱,艾琳娜在不遠處聽見,回頭望來,冰藍色眼眸裡滿是溫柔與感激。

午後三時,古堡的鐘聲剛敲過,粗呢大衣的腳步聲便出現在石子路上。湯瑪斯·艾爾文牽著馬走進院子,褐色微捲短髮在春風裡顯得格外精神,修剪整齊的鬍渣映得笑容溫暖,大衣口袋裡照舊鼓鼓的,裝著給羊群用的草藥與給林以晴帶的書。他把韁繩交給瑪莎,笑著走進接待室,對著滿室的女士們行了一個輕鬆的禮。

「看來我來得正是時候,」湯瑪斯把一本新到的植物圖鑑放在桌上,語氣帶著一貫的幽默務實,「再晚一點,瑪莎的司康就要被試吃光了。林小姐,艾琳娜,上週鎮上牧師還在跟我抱怨,說妳們的香草茶把教堂下午茶的風頭全搶走了,現在全約克的夫人們都在問,怎麼才能預約到古堡的書房位子。」他轉向林以晴,眼裡滿是欣賞,「我當初以為妳的品牌計畫只是救急,沒想到妳真的把聲望這門生意,做成了比紡織廠還穩定的收入。妳用一杯茶,打贏了一整座工廠。」

林以晴不好意思地抓抓馬尾,「哪有,是大家幫忙啦,瑪莎試吃、亞瑟管帳、艾琳娜負責美貌擔當,我只負責出一張嘴,講講手搖飲的道理。」湯瑪斯哈哈大笑,壓低聲音,用只有她們聽得見的音量說,「老實說,我在劍橋讀書時,看過不少離經叛道的想法,但像妳們這樣,在一八八六年的約克郡荒原上,開一間只招待女性的書房與莊園,還能讓全村的佃農都來幫忙揉麵、修屋頂,這大概是維多利亞時代最甜蜜的叛逆了。我這個獸醫,算是親眼見證了歷史。」艾琳娜聽見,優雅地垂眸,輕聲回應,「若沒有湯瑪斯先生那兩份關鍵證據與羊種,我們也走不到今日。這份叛逆,有你一份。」湯瑪斯擺擺手,笑得更開懷,「我只是個送藥的,真正的藥,是妳們自己熬出來的。」

夜色漸深,客人們陸續搭上馬車離去,古堡又恢復了安靜。瑪莎與亞瑟識趣地提早熄了長廊的燈,只留下溫室與圖書館相連的那條小徑還亮著微光。溫室裡,暖爐燒得正旺,玻璃上凝著薄薄的水霧,外頭的荒原在月光下安靜無聲,只有風掠過石牆的細微聲響。林以晴換下了待客的長裙,穿回那件最舒服的舊裙子,布鞋踩在溫室的木地板上,輕手輕腳地泡著茶。

她記得艾琳娜的習慣,紅茶要滾水現沖,茶葉在壺裡翻滾三十秒,隨後加入溫熱的鮮奶,最後——她小心地用銀夾夾起兩顆方糖,輕輕放進艾琳娜那只繪著雄鹿的白瓷杯裡。這個細節她曾經老是忘記,被艾琳娜毒舌過好幾回「妳的記性大概都拿去記諧音梗了」,如今卻成了她最鄭重的儀式。茶壺旁,放著一封用溫室自製信紙寫的信,信紙邊緣壓著薰衣草碎屑,字跡是林以晴一貫的圓潤,旁邊還畫了一個穿著長裙卻露出布鞋的火柴人,旁邊寫著一行字。

艾琳娜推開溫室的門走進來,身上披著那條林以晴送的羊毛披肩,鉑金色長髮在燈光下泛著柔光,冰藍色眼眸在看見那杯茶的瞬間柔和下來。她在藤椅上坐下,接過林以晴雙手奉上的茶杯,指尖相觸,溫度透過瓷杯傳遞。

「兩顆糖,」她輕聲說,語氣裡帶著一絲傲嬌的滿意,「總算沒放成鹽了,林老師。」林以晴立刻坐到她對面的小凳子上,雙手托腮,眼巴巴地望著她,「這次我有用腦子記,不是用珍奶的甜度在猜。女爵大人,請品鑑,看看這杯有沒有達到可以餘生都包給我的標準?」她把那封信往前推了推,信封上用英文與中文並列寫著——「餘生請多指教,女爵大人」。

艾琳娜放下茶杯,修長的手指輕輕拆開信封,展開信紙。裡頭沒有長篇大論,只有短短幾行手寫字,還有那個火柴人舉著一杯珍奶的塗鴉。「致我最優雅也最愛口是心非的艾琳娜:謝謝妳把鑰匙交給我,也謝謝妳讓我把這座漏風古堡當成家。未來每一杯紅茶,我都會記得放兩顆糖,未來每一個需要勇氣的時刻,我都會牽著妳的手。餘生請多指教,我的女爵大人。——永遠愛妳的布鞋家教 林以晴」

溫室的暖爐發出輕輕的爆裂聲,香草的氣息在熱氣裡浮動。艾琳娜的眼眸微微濕潤,卻笑得無比明亮,她把信紙仔細摺好,放進胸口的口袋,隨後站起身,走到林以晴面前。林以晴還來不及說下一個冷笑話,就被那雙微涼卻柔軟的手捧住了臉頰。

「林以晴,」艾琳娜的聲音輕得像耳語,卻帶著前所未有的坦然與深情,「餘生這個詞,在維多利亞的禮儀手冊裡需要用一整章來解釋,但在這裡,只需要一杯茶的溫度。我接受妳的指教,也請妳,餘生都別想把鑰匙還回來。」語畢,她俯下身,在壁爐與香草環繞的溫暖中,給了林以晴一個深深的吻。這個吻沒有了初吻時的羞怯與試探,只有安定與歸屬,像是終於回到了家。林以晴先是睜圓了眼,隨後閉上眼,笨拙卻用力地回應,手裡還緊緊握著那把剛得到的銅鑰匙。

壁爐的火光跳動,把兩個相擁的身影投在溫室的玻璃上,與外頭的星光與荒原的輪廓疊在一起。遠處,亞瑟輕輕為古堡大門落鎖,瑪莎抱著剩下的司康心滿意足地打了個哈欠,湯瑪斯的馬蹄聲早已消失在小徑盡頭。艾許福德古堡不再只是地圖上一個落魄貴族的標記,它有了笑聲,有了茶香,有了屬於她們的未來。而屬於她們的家,從這一杯記得放兩顆糖的紅茶開始,才正要慢慢地、溫暖地,過下去。

讀者留言

打賞作者

喜歡這部作品嗎?用點數給 捕鯨雲 一點鼓勵。 打賞使用你帳號中的點數,10~5,000 點任你選。
🌸
鮮花
10 ⚡
咖啡
50 ⚡
🍰
蛋糕
100 ⚡
🚀
火箭
500 ⚡
💎
鑽石
1,000 ⚡
👑
皇冠
5,000 ⚡

角色圖鑑

10 位角色
林以晴
林以晴 主角

樂觀堅韌的吐槽役,表面迷糊脫線,實則聰慧細膩。習慣用珍奶、手搖飲邏輯翻譯英國貴族生活,毒舌愛鬥嘴,對喜歡的人會笨拙直球、

0
艾琳娜·艾許福德
艾琳娜·艾許福德 女主

外表高冷優雅、毒舌嚴謹,內心卻是孤獨傲嬌又渴望被愛。恪守禮儀卻厭倦束縛,被林以晴的脫線吐槽逗得破功,面對調情會優雅臉紅、

0
瑪莎·韋伯
瑪莎·韋伯 夥伴

天真八卦、忠心耿耿的吃貨女僕。嗓門大、好奇心旺盛,是古堡的情報中心,雖然笨手笨腳常闖禍,卻是兩位女主最堅定的助攻與守密者

0
湯瑪斯·艾爾文
湯瑪斯·艾爾文 導師

溫柔開明、幽默務實的理性派。思想前衛不受傳統束縛,尊重女性與知識,對林以晴的現代觀念極為欣賞,是兩人戀情中少數能傾訴的知

0
亨利·布萊克伍德
亨利·布萊克伍德 反派

自大貪婪、功利至上的投機者。迷信金錢能買到一切,包含爵位與婚姻,手段強硬不擇手段,將女性視為資產,對拒絕他的艾琳娜懷恨在

0
貝翠絲·范恩
貝翠絲·范恩 反派

刻薄虛榮、熱愛掌控流言的社交女王。將八卦與聲望當作武器,嫉妒艾琳娜的美貌與頭銜,表面親切實則以摧毀他人名譽為樂,極端勢利

0
雷蒙德·霍爾
雷蒙德·霍爾 反派

冷酷迂腐、只認條文與利益的體制化身。毫無同理心,堅信女性不該擁有財產、階級不可跨越,言必稱法律與傳統,是時代枷鎖的具體形

0
亞瑟·格雷夫斯
亞瑟·格雷夫斯 配角

固執守禮、刀子嘴豆腐心的老紳士。恪守管家守則到近乎偏執,常對林以晴的脫線行為嘆氣,卻會在深夜默默為壁爐添柴,忠誠是他唯一

0
茱莉安·克羅夫特
茱莉安·克羅夫特 配角

淡泊聰慧、溫柔中立的旁觀者。不熱衷八卦,只相信書本與紙筆,待人有禮卻保持距離,是鎮上少數能與林以晴平等對談的知識女性。

0
詹姆斯·惠特克
詹姆斯·惠特克 配角

仁慈溫和、恪守信仰卻非盲從的中立者。相信愛與救贖高於教條,對女主們的關係感到困惑卻不急於審判,更關心村民的溫飽與靈魂。

0

點「聊聊」可以直接跟角色對話 —— 他只知道你目前讀到的進度,不會爆雷。

準備就緒 — 點「播放」開始,或點任一段落從該處朗讀
語速 1.0 音調 1.0 音量 100%
可鎖屏控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