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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反派不鬥法改開店,主角成了我的首席店長

大熊 仙俠.輕鬆日常.經營種田.治癒喜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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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反派不鬥法改開店,主角成了我的首席店長 封面
沈夜白一覺醒來,發現自己穿成仙俠小說中與天選主角葉辰不死不休的宿敵反派。深知硬碰硬只有死路一條的他,果斷放棄拔劍,轉而發揮前世企管長才。他在天衡山下開設第一間藏經閣超商,發行靈石信用卡,打造御劍物流,全面壟斷丹藥與符籙供應鏈。當葉辰還在拚命爭奪秘境時,秘境早已被規劃成預約制露營區;想靠獵妖賺靈石,卻發現全修仙界的老闆都是沈夜白。熱血主角被迫簽下聘僱契約,從宿敵淪為最強打工仔,在加班、團建與領年終的暖心日常中,兩人從相看兩厭變成彼此最信任的夥伴。

第 1 章 — 穿書第一天,我決定不拔劍了

本章登場

沈夜白睜開眼睛的時候,先聞到的是檜木的味道。

很淡,卻很清晰,混著山間晨間的露水氣息,還有一點點松煙的香。視線慢慢聚焦,頭頂是深色的木樑,樑上掛著一盞還沒點亮的靈燈,燈罩是半透的毛玻璃,裡頭的聚靈紋路像沒通電的電路板一樣安靜。身下是硬硬的榻榻米,身上蓋著薄薄的被子,旁邊的矮桌上放著一本線裝的冊子,封面寫著《天衡宗門規.增修版》。

他坐起來,覺得腦袋有點鈍痛,像熬夜做完簡報後隔天宿醉那種鈍。伸手去摸自己的臉,指尖碰到微涼的銀邊細框眼鏡,鏡腳勾在耳後,鏡片後頭是一張清俊斯文的臉,二十六歲,頭髮有些散。他下意識想去找手機,卻只摸到一塊溫溫的玉牌,玉牌上用小楷刻著三個字:沈夜白。

名字對上了。

身分也對上了。

問題是,這裡不是他的租屋處,也不是任何一間他曾經待過的會議室。

記憶像遲來的檔案下載,一點一點解壓縮。前世的自己是個企管顧問,專做中小企業的轉型跟流程優化,日子就是開會、做報表、幫客戶算成本,偶爾還要幫老闆安撫被加班逼瘋的員工。最後的印象是深夜加班後在便利商店買了一杯熱拿鐵,過馬路的時候被一輛沒開燈的貨車擦撞,然後就沒了。

再來就是這本他曾經幫朋友校稿過的小說,《雲澤劍歌》。一本典型的仙俠爽文,主角叫葉辰,寒門出身,熱血、一根筋、天賦好到讓人嫉妒,一路打怪升級,最後在天衡山演武場上,一劍斬了宿敵反派。那個反派的名字,就叫沈夜白。二十六歲,天衡宗嫡傳,容貌清俊,戴眼鏡,據說精通符籙與陣法,卻因為心高氣傲、處處跟主角作對,最後被葉辰一劍穿心,連屍身都被劍氣絞碎,連個全屍都沒留下。

沈夜白低頭看著自己這雙修長清瘦的手,手腕上還有一道淡淡的劍痕。那是原主前幾天練劍時留下的,原主為了在今日的決鬥上贏過葉辰,硬是透支靈力去催動一招還沒學會的高階劍式,結果劍沒練成,手先傷了。

今日。決鬥。

他猛然轉頭看向窗外。窗紙外頭,天光已經大亮,天衡山的雲霧在群峰之間緩緩流動,像牛奶倒入清水裡。遠處傳來隱隱的鐘聲,一聲,兩聲,三聲。那是天衡宗演武場召集的鐘聲。按照小說劇情,今天辰時三刻,葉辰會御劍而來,指名挑戰沈夜白,生死不論。

而他,會死在那一劍下。

沈夜白把眼鏡扶正,很慢很慢地吐出一口氣。他把被子折好,把桌上的《門規》闔上,放回架子上。架子上除了門規,還有一堆手稿,全是原主寫的符籙草圖,密密麻麻的紋路像寫壞的程式碼,旁邊還標註著轉換效率百分之十二、百分之十五,紅字寫著失敗、再試。看得出來原主其實很努力,只是努力的方向全是怎麼把劍揮得更漂亮。

他站起身,走到衣櫃前。衣櫃裡掛著兩套衣服,一套是天衡宗嫡傳的月白法袍,繡著雲紋,衣襬挺括,穿上去就是人人稱羨的菁英弟子。另一套是他自己前幾天偷偷請山腳下的裁縫做的,米白襯衫,針織背心,深藍圍裙,怎麼看都像咖啡店店長的制服。原主的記憶裡,沈夜白本來想穿法袍去決鬥,顯得隆重。

他想了三秒鐘,把法袍推到最裡面,拿起了那套圍裙制服。

開什麼玩笑,穿那種衣服去被一劍斬殺,死相多難看。

更何況,他根本不打算被斬。

辰時二刻,天衡山演武場。

演武場是整座天衡山最氣派的地方,整片用白玉鋪成的廣場,四周立著十二根蟠龍石柱,石柱上刻著聚靈陣,平時是給弟子們練功用的,今日卻被清空成決鬥場。廣場外圍已經站滿了人,有穿著各色法袍的宗門弟子,有來湊熱鬧的散修,還有幾個推著攤車賣靈茶跟糯米糰子的阿姨。大家都在等,氣氛緊繃得像跨年晚會倒數前的最後三十秒。

廣場中央,沈夜白已經站在那裡了。他沒有拿劍。

這件事本身就讓全場譁然。

天衡宗的執事長老站在石階上,眉頭皺得可以夾死蒼蠅,高聲問道:沈夜白,你的本命劍呢?按照宗門規矩,生死決鬥需以本命劍為證,你莫非要棄劍認輸?

沈夜白把手插在圍裙口袋裡,抬頭笑了笑。那笑容很溫和,帶著一點點沒睡醒的鬆弛感,跟周圍劍拔弩張的氣氛完全不合。

長老,不好意思,劍我早上拿去保養了。他說,語氣像在跟客人解釋今日的咖啡豆還沒到貨,保養的師傅說劍紋有點裂,再硬催靈力會壞掉,我想說,與其拿一把會壞掉的劍來打,不如不打。

全場安靜了兩秒,然後炸開。

拿去保養?這是什麼理由?有人忍不住喊出來。這可是生死決鬥,不是飛劍定檢啊!

就是啊,沈師兄是不是怕了?另一邊也有人小聲議論。聽說葉辰上個月才剛突破金丹,御劍速度全宗第一,沈師兄雖然是築基圓滿,但硬碰肯定吃虧。

就在議論聲越來越大的時候,天際傳來一聲清亮的劍鳴。

所有人同時抬頭。

一道黑色的身影御劍而來,速度快得像一道閃電劃破雲霧。飛劍在空中劃出一道乾淨俐落的弧線,然後穩穩落在演武場中央,劍氣帶起的風把周圍弟子的衣襬都掀了起來。來人黑色短髮略顯凌亂,眉宇英挺,眼神熾熱如火,穿著一身改良版的黑色勁裝,外頭還罩著半件藏青色的外套,肩膀寬闊,體格精實挺拔,正是這本小說的天選主角,葉辰,二十一歲,金丹期劍修。

他落地後,劍尖直指沈夜白,聲音洪亮,帶著少年人特有的硬氣。

沈夜白!你我恩怨今日了結!你搶我靈脈,毀我師父洞府,這筆帳我葉辰今日一定要討回來!拔劍吧!

按照原著,這時候沈夜白應該冷笑一聲,拔出本命劍,說一句廢話少說,然後兩人打得天昏地暗,最後沈夜白被一劍穿心。

但現在站在那裡的沈夜白,只是推了推眼鏡,很認真地看著葉辰的劍。

那是一把好劍。劍身修長,劍格上嵌著一顆藍色的海靈珠,劍紋流暢,看得出來保養得不錯,但劍鞘口有一道細細的磨損,劍穗也有些起毛邊。沈夜白前世幫客戶做成本分析時練出來的眼力,一眼就看出來,這把劍的主人最近手頭很緊,連換個劍鞘的靈石都沒有。

葉辰被他看得有點不自在,劍又往前遞了半寸,喝道:看什麼看!拔劍!

沈夜白沒有拔劍。他反而往後退了一小步,從圍裙口袋裡掏出一張淡黃色的符紙。

全場又是一愣。難道要用符籙偷襲?

只見沈夜白把符紙往空中一拋,口中念了一句很輕的咒訣。那不是什麼高階的攻擊咒,更不是什麼禁術,聲調平緩得像在念便利商店的集點口號。

然後,啪的一聲,符紙在半空中化成一團柔和的白光,白光散開,像蒲公英一樣落在演武場四周的十二根蟠龍石柱上。

下一瞬間,原本黯淡的石柱同時亮了起來。

嗡——

低沉而溫暖的嗡鳴聲響起,十二根石柱上的聚靈紋路一條條被點亮,光芒沿著白玉地磚的縫隙流動,像有人在地面上鋪了一層會發光的地毯。演武場四周那些為了決鬥而暫時關閉的陣法路燈,一盞接一盞,暖黃色的光次第亮起,一直亮到山腳下的階梯口。連廣場邊緣那兩盞常年接觸不良、閃爍不停的舊靈燈,這一次也穩定地亮著,光線均勻,沒有一點閃爍。

風吹過,光沒有晃。

全場目瞪口呆。這是什麼法術?

葉辰也愣住了,劍尖不自覺地垂下半寸。這、這是……清潔術?

沈夜白把手收回口袋,點點頭,語氣還是那種咖啡店長跟客人介紹今日特餐的溫和。

引氣期清潔術的改良版。沈夜白說,我早上起來的時候發現演武場的燈一直閃,有幾盞還不亮,想說反正要來,就順手把陣法的供能迴路重寫了一下。原本的迴路轉換效率只有百分之十一,太浪費靈石了,我把它改成迴圈供能,現在大概有百分之十八,耗能少一半,亮度還更穩。順便把灰塵也清了一下,畢竟決鬥歸決鬥,場地還是要乾淨一點比較好。

他說得雲淡風輕,好像只是在說今天把桌子擦乾淨了。但在場只要是稍微懂陣法跟符籙的人,臉色都變了。

那不是什麼隨手的小法術。引氣期確實只能點亮一盞靈燈,但要同時點亮十二根蟠龍柱加上整個演武場的外圍路燈,還要讓轉換效率提升七個百分點,那需要對靈氣迴路有極精密的計算能力。這已經不是築基期技術員的等級,這是資深工程師才做得到的事。更可怕的是,他用的只是一張最便宜的黃紙符,成本不到半顆碎靈石。

天衡宗那位原本皺眉的執事長老,此刻眼睛都直了,快步走下石階,湊到最近的一根石柱前,伸手去摸那穩定發光的紋路,喃喃自語:怎麼可能……這個節點……你把分流點改到這裡了?這樣不會過載嗎?

不會,因為我加了一個限流的小符文在轉角處。沈夜白很有耐心地解釋,就像在教新進員工怎麼擺貨架,你看,這裡,本來是直角,靈氣衝過去會撞牆,我把它改成圓弧,效率就上來了。還有這裡,我加了一個定時休眠,沒人的時候會自動調暗,省靈石。

長老聽得入迷,連決鬥都忘了。旁邊的弟子們也紛紛圍過去看燈,議論聲從剛才的他是不是怕了,變成這燈好亮喔、我家那盞老是閃的燈能不能也這樣改、全場的焦點瞬間從生死決鬥歪到居家修繕。

只有葉辰一個人還舉著劍,站在光芒中央,表情從熾熱變成錯愕,再從錯愕變成一點點惱怒。

沈夜白!他大聲喊道,聲音裡有點委屈,你到底打不打!我在跟你決鬥,你在那邊修燈是什麼意思!你看不起我嗎!

這一喊,才把大家的注意力拉回來。對喔,今天是來決鬥的。

沈夜白轉頭看向葉辰,眼鏡後的目光很清澈。他往前走了兩步,走到離葉辰只有三步遠的地方,這個距離,葉辰的劍只要往前一送就能碰到他。但他一點都不緊張,反而很認真地說:

葉辰,我不打了。

葉辰瞪大眼睛。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沈夜白把兩手從口袋裡拿出來,攤開,示意自己真的沒有藏劍,我想了一整晚,覺得跟你打這一架,不管誰輸誰贏,都很虧。你想想,你贏了,我死了,你背一條人命,以後每次御劍都會想到今天,晚上睡覺也不安心。我贏了,你死了,宗門少一個天才,我少一個潛在的客人,臨仙城少一個會幫阿婆提菜的熱血少年,大家都亏。

他頓了頓,聲音放輕,卻讓全場都聽得清楚。

而且,打架不能當飯吃。你那把劍,劍鞘都磨花了,劍穗也該換了,你最近是不是連保養費都快繳不出來了?我聽山腳下鐵匠說,你上個月賒帳買的磨劍石到現在還沒結清。

葉辰的臉瞬間漲紅,像被戳破的心事。你、你怎麼知道!你調查我!

我沒調查你,我只是會算帳。沈夜白笑了,那笑容有點毒舌卻又帶著笑意,你御劍速度全宗第一,卻還在用三年前的舊款飛劍,靈力消耗肯定很高,飛一趟比別人多花三成靈石。你與其在這裡跟我拚個你死我活,不如想想怎麼把這身本事換成靈石,比較實在。

他說著,從圍裙的另一個口袋裡掏出一張摺好的紙,紙張雪白,上面用工整的字寫著幾個大字,還蓋了一個剛刻好的、紅色的印章。

他把紙張展開,舉起來,讓所有人都能看見。上面寫著:藏經閣超商.籌備中.誠徵首席店長.供膳宿.享分紅.有勞健保。

全場再次安靜,這次的安靜比剛才更徹底,連風聲都聽得見。

沈夜白把那張紙遞向葉辰,語氣誠懇得像在遞履歷。

天衡山腳那間廢棄的藏經閣,我已經租下來了,準備改成二十四小時超商。沈夜白說,裡面會賣熱騰騰的靈米飯糰、手搖飲、靈獸罐頭,晚上還會點著暖黃的燈,給晚歸的修士一個歇腳的地方。我一個人顧不來,需要一個體力好、抗壓性強、御劍又快的夥伴。你要不要考慮一下,別打了,來幫我顧店?我給你開的薪水,保證比你獵妖賺得多,還不用風吹日曬去跟妖獸拚命。

葉辰整個人都僵住了,握著劍的手有點發抖,不知道是氣的還是愣的。他長這麼大,從來沒遇過這種對手。說好的宿敵對決呢?說好的拔劍相向呢?怎麼變成現場徵才?

你、你把決鬥當成什麼了!葉辰氣得聲音都有點抖,你以為這樣就能羞辱我嗎!我葉辰就算再窮,也不會去當什麼店員!

不是店員,是首席店長。沈夜白糾正他,語氣很認真,職級不一樣的,有分紅的。而且你想想,你在這裡跟我打,打贏了也只是一個虛名,去我店裡當店長,你是真的能幫到人。山腳下很多獨居的長者,買個丹藥都要走半天山路,你御劍快,幫他們送個貨,他們會真心謝謝你。那種感覺,比多打贏一場架踏實多了。

他這話說得輕,卻像一顆小石子投入葉辰的心湖。葉辰想起自己小時候在寒門村落,母親生病時,也是鄰居幫忙跑腿買藥。那時候他就想,以後有能力了,也要幫別人。只是後來修仙了,大家告訴他,強者就是要不斷打敗別人,他才把這份心意藏了起來。

看到葉辰眼神有些動搖,沈夜白見好就收,沒有再逼。他把徵才單輕輕放在葉辰的劍鞘上,劍鞘冰涼,紙張溫溫的。

不急著回答。沈夜白退後一步,對著全場拱了拱手,對長老也行了個禮,今日決鬥,是我沈夜白主動認輸,不鬥法了。按照宗門規矩,認輸方需罰打掃演武場一個月,正好,我剛把燈修好,打掃起來也方便。葉辰,你的劍先收著吧,想通了,隨時來山腳找我,超商的燈會為你留著。

說完,他轉身就走。米白襯衫,深藍圍裙,在暖黃的陣法燈光下,背影修長清瘦,步伐不快,卻很穩。一點都不像剛從生死決鬥場上逃走的人,更像一個剛下班、準備去買菜的鄰家店長。

葉辰站在原地,低頭看著劍鞘上的那張紙。紙被風吹得輕輕翻動,分紅兩個字被光照得很亮。他想拔劍,想大罵,想把紙撕掉,卻發現自己的劍怎麼也舉不起來。對面那個人,根本沒有給他一個可以斬下去的理由。

沒有殺氣,沒有挑釁,甚至沒有敵意。只有一盞盞亮著的燈,和一句很溫柔的,燈會為你留著。

葉辰慢慢把劍收回鞘中,發出喀的一聲輕響。這個舉動讓全場譁然,執事長老更是瞪大眼睛。

葉辰,你……?

葉辰沒有回答,只是把那張徵才單摺好,塞進懷裡,動作有點粗魯,卻又帶著一點小心。他抬頭看向沈夜白離開的方向,那個背影已經快走到演武場的階梯口,暖黃的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沈夜白!他忽然大喊,聲音在廣場上迴盪,你別以為這樣就算了!我不會去當什麼店長的!我跟你沒完!

沈夜白沒有回頭,只是舉起手,背對著他揮了揮,像在說知道了,又像在說隨時歡迎。

廣場邊,幾個原本來賣糯米糰子的阿姨已經開始收攤,其中一個阿姨看著那一排新亮的燈,忍不住跟旁邊的人說:這燈修得真好,以後晚上來逛夜市就亮多了。那個戴眼鏡的後生,看起來比會打架的後生可靠多了。

葉辰站在光裡,手按著懷裡那張紙,心跳有點快。他覺得今天這場決鬥,好像輸的人不是沈夜白,而是自己。卻又說不上來,到底輸在哪裡。只是心裡有個很小很小的聲音在問,那間二十四小時的超商,到底是什麼樣子?真的會整夜點著燈嗎?

山風吹過,十二根蟠龍柱的光穩穩地亮著,把天衡山的夜色,照得像臨仙城最熱鬧的那條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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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藏經閣超商,二十四小時為你點燈

本章登場

天衡山演武場的燈還亮著的時候,沈夜白已經提著那件深藍圍裙下山了。

午後的光從檜木林的縫隙漏下來,山道兩旁的石階被踩得發亮,路邊有賣烤糰子的小販正收攤,鐵板上還留著一點醬油焦香。沈夜白走得不快,銀邊眼鏡後頭的眼神很專注,一邊走一邊在心裡盤算靈石的帳。租下山腳那間廢棄藏經閣的契約,早上就已經請執事堂蓋好章,押金三個月,租金以季繳,附帶整修補助兩成,條件比他預期的還好。對方大概是覺得那棟房子放了三年沒人要,能有個人接手就謝天謝地了。

那間藏經閣在天衡山腳的轉角,緊鄰著通往臨仙城的主幹道,位置其實很好,只是荒廢得有點徹底。沈夜白站在門前,抬頭看著那塊歪掉的匾額,木頭被雨水泡得發白,上頭的字都剝落了一半,只剩下藏經兩個字還算清楚,閣字只剩一個角。推開木門的時候,灰塵在光柱裡飛舞,像細小的螢火蟲。

屋內是傳統的木造結構,挑高的樑柱都是檜木,聞起來有一股淡淡的木頭香氣,混著舊紙張與乾燥檜葉的味道。地板是榻榻米,但已經有幾塊塌陷,牆角的聚靈陣紋路黯淡無光,接線的地方甚至結了蜘蛛網。最裡頭有一排原本用來擺放玉簡的書架,現在空空如也,只剩下幾卷發黃的帳本。沈夜白蹲下來,伸手摸了摸地面,指尖沾了一層薄灰,卻也摸到了木頭底下穩固的靈脈支線。

很好,靈脈還在,而且是主脈分出來的小支線,供能穩定,只是被舊陣法拖累了效率。

他在心裡快速計算。如果把這裡改成二十四小時營業的超商,恆溫、照明、保鮮三個系統要同時運轉,舊式的聚靈陣轉換效率只有百分之十一,全天開著一個月就要吃掉四十顆中品靈石,太虧了。必須重寫。

沈夜白把圍裙摺好放在一旁的椅子上,從隨身的布包裡拿出工具。那不是劍,也不是什麼法寶,就是幾支用來畫符的靈墨筆、一疊空白黃紙,還有一把從山下五金行買來的捲尺。他量了房間的長寬,記下樑柱的間距,又用指尖點亮一小簇靈光,去探測牆體內的陣法走向。靈光沿著牆壁遊走,像水流一樣,遇到阻塞的地方就暗下來。

找到問題了。轉角處全是直角迴路,靈氣衝過去會直接撞牆,能量都耗在發熱上,難怪以前的藏經閣夏天總是悶熱,冬天又不夠暖。

他席地而坐,直接在榻榻米上鋪開黃紙,開始畫新的符籙程式。筆尖流暢,墨水裡混了一點點金粉,那是用來提升導能的。沈夜白畫的不是什麼華麗的攻擊符,而是一組一組小小的節能模組,有圓弧導流、限流閥、分時休眠,還有一個他前世做流程優化時最常用的概念,分區控管。

冰箱區恆溫四度,熱食區恆溫六十五度,飲料區常溫,照明區則是感應式,有人走近才全亮,沒人的時候只留一盞暖黃的小夜燈。這樣算下來,整體耗能可以壓到原本的四成,轉換效率拉到百分之十九,省下來的靈石足夠多請一個店員。

畫到一半,木門被風吹得吱呀一聲,沈夜白沒有抬頭,只是輕聲說了一句,門沒鎖,想看就進來吧。

門口探進來一顆綁著櫻粉挑染雙馬尾的腦袋,圓圓的臉,大大的眼睛,身上穿著鵝黃色的圍裙,外頭套著一件牛仔短褲,口袋鼓鼓的,塞滿了各種小東西。她先是小心翼翼地聞了聞屋內的味道,然後眼睛一亮。

哇,好香的檜木味。少女小小聲地讚嘆,然後才注意到坐在地上的沈夜白,立刻站直,雙手貼在圍裙上,很有精神地鞠躬,老闆好。請問這裡是不是在徵人。我在靈寶網路上看到有人說山腳的舊藏經閣要變成超商,我就跑來了。我叫林小滿,十九歲,住臨仙城,興趣是做手工,專長是畫符籙貼紙跟做香香的丹藥。

沈夜白抬起頭,推了一下眼鏡,打量著眼前的少女。林小滿整個人像是剛從陽光裡跑出來的,髮尾還沾著一點點手作材料亮粉,指尖有淡淡的蜂蜜與薰衣草味道,圍裙口袋裡露出一角粉紅色的貼紙,上面畫著一隻打瞌睡的靈貓。

林小滿。他在記憶裡搜尋這個名字,原作裡沒有太多戲份,卻是臨仙城土生土長的散修少女,靠著手作符籙在市集擺攤,後來因為沈夜白的靈寶網路才被看見。中立,可愛,點子很多,有點迷糊但是手很巧。

妳怎麼知道這裡在徵人。沈夜白問,語氣溫和,我的徵才單還沒貼出去,只有給葉辰看過一張。

林小滿有點不好意思地吐吐舌頭,從口袋裡掏出一支舊款的傳訊玉牌,螢幕還有點裂痕。我有追蹤天衡宗的佈告欄帳號呀,老闆你早上在演武場修燈的影片已經被學長姊傳開了,大家都在說有個戴眼鏡的店長要開一間整夜不關燈的店,我想說這麼有趣的事,一定要來看看。而且我本來就想找打工,我的手作工作室房租快繳不出來了。

她說著,把口袋裡的東西一股腦倒在榻榻米上。沈夜白看見一疊一疊的符籙貼紙,每一張都小小的,圖案是圓滾滾的靈狐、抱著飯糰的靈鹿,還有寫著提神醒腦字樣的香氛丹藥,丹藥被裝在透明的小罐子裡,裡頭還有乾燥花瓣,看起來像糖果。最特別的是,每一張貼紙背後都用很細的筆觸畫了完整的微型陣法,線條穩定,靈氣流動順暢。

這是妳畫的。沈夜白拿起一張貼著加油字樣的貼紙,貼紙一碰到他的指尖就微微發熱,散出淡淡的柑橘香。

對。林小滿點頭,有點緊張地絞著手指,這是療癒系符籙,我把它改成貼紙的形式,本來是清潔術跟安眠術的簡化版,貼在書桌上可以讓心情平靜,貼在枕頭邊可以幫助入睡。我還加了香氛,提神款是薄荷跟柚子,舒眠款是薰衣草跟檜木,都是我自己調的。雖然我只有引氣期,沒辦法畫很厲害的符,但是同學都說貼了很可愛,考試前會跟我買。

沈夜白沒有立刻說話,他把那張貼紙翻到背面,仔細看那條靈氣迴路。線條很乾淨,轉折處用了圓弧,分流點也處理得很好,雖然只是引氣期的小術法,但精密度已經接近築基期技術員的水準。更重要的是,她懂得把實用的術法包裝成可愛的商品,這是天賦。

妳的定價怎麼定。沈夜白問。

一張五顆碎靈石,三張十二顆。林小滿馬上回答,丹藥一罐十五顆碎靈石,如果是訂製款會貴一點。可是最近生意不好,大家都說我的東西可愛但是不知道去哪裡買,市集的位置又很貴。

沈夜白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點點商人的精明,卻很溫暖。五顆太便宜了,妳的工時跟材料都不只這個價。跟我做吧,妳來當我的第一個店員,我給妳底薪加上抽成,妳的貼紙跟丹藥直接上架我的超商,我幫妳談靈寶網路的版面。

真的可以嗎。林小滿眼睛睜得更大,亮晶晶的,可是我有點迷糊,有時候會把鹽跟糖搞混,上次還把客人的傳訊玉牌貼到冰箱上。

沒關係,迷糊可以靠制度補救。沈夜白把剛畫好的一張恆溫符貼在牆角的陣法節點上,符紙一貼上去,整個房間的空氣就開始流動,原本悶熱的灰塵味被慢慢帶走,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清涼的感覺。我會把流程寫清楚,哪個罐子裝什麼,哪個按鈕不能亂按,妳只要照著做就好。剩下的,就交給妳的可愛去發揮。

林小滿看著那張符紙發光,又看著沈夜白,忽然覺得這個人雖然看起來佛系溫吞,說話慢條斯理,但做起事來卻非常可靠。她用力點頭,好。我願意。我一定會努力的。

錄用。沈夜白從布包裡拿出一份靈契,那是他早上就準備好的制式契約,紙張雪白,邊緣有淡淡的防偽靈光,我先跟妳說清楚,工時是排班制,一天八小時,有加班費,有勞健保,休假照仙盟規定。妳的手作商品我幫妳上架,利潤三七分,妳七我三,但是要用我的品質認證標章,出貨前我會幫妳檢查靈氣穩定度。這樣可以嗎。

可以可以。林小滿看都沒看就想簽字,卻被沈夜白輕輕按住手。

先看完再簽,這是蘇雨晴教的,契約要看清楚才不會吃虧。沈夜白把契約推過去,指著其中一條,這裡寫了妳可以隨時終止合作,不用違約金,我不綁人。

林小滿仔細讀完,一個字一個字地簽下自己的名字,字跡圓圓的,還在旁邊畫了一個小小的笑臉。簽完後,她把自己帶來的貼紙全部整理好,很珍惜地放回口袋。

那老闆,我們什麼時候開幕。

今晚就試營運。沈夜白站起身,拍掉褲子上的灰塵,走到房間中央,把最後一張主控符貼在天花板的樑柱上,主控符是整個超商的大腦,負責調度靈氣。那張符一貼上去,整棟木屋發出低低的嗡鳴,像是沉睡的人慢慢醒來。

牆角的舊冰箱發出喀的一聲,內部的保鮮陣法被重新點亮,冷藏櫃的玻璃上結起一層薄薄的霧氣,卻很乾淨。靠窗的地方,他請木工訂做的小小熱食櫃也亮了起來,恆溫陣法讓櫃內的燈光變成溫暖的橘色,裡頭空空的架子上,沈夜白已經放上了試做的靈米飯糰,用竹葉包著,還冒著熱氣。另一邊的手搖飲機台是他從臨仙城二手市場淘來的,經過改裝後,接上了獨立的供能迴路,只要投入靈石碎屑,就能自動調配甜度與冰塊。最裡頭的角落,則是一整排的靈獸罐頭,標籤上畫著各種毛茸茸的小動物,是他特地為周邊養靈獸的客人準備的。

林小滿看得目不轉睛,忍不住發出讚嘆,好像真的超商喔。可是老闆,這些機器都不用插電嗎。

不用,這裡的電就是靈氣。沈夜白解釋,走到手搖飲機台前,按下試煮鍵,機台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倒出一杯還冒著泡泡的靈茶,茶香混著蜂蜜的甜味散開,妳看,我把陣法的供能改成迴圈式,平常沒人用的時候會自動休眠,有人靠近才全功率運轉。這樣就算二十四小時開著,也不會浪費。

他把那杯靈茶遞給林小滿,林小滿雙手接過,小小地喝了一口,眼睛立刻彎成月牙,好好喝。甜度剛剛好,還有柚子香。

那是妳貼紙的味道,我偷學了一點。沈夜白笑了笑,然後從櫃檯底下拿出另一塊玉牌,那塊玉牌比林小滿的舊款新很多,螢幕光滑,背面刻著靈寶網路的標誌,這個給妳,以後妳就是我們店的社群主理人。

社群主理人。林小滿重複這個有點帥氣的頭銜。

對。沈夜白打開玉牌,投射出一面光幕,光幕上是靈寶網路的後台介面,版面乾淨,分類清楚,妳以後就在這上面發文,拍妳做貼紙的過程,拍超商的日常,不用很厲害的文案,就拍妳覺得可愛的東西。記得,照片要亮一點,文字要短一點,多放一點妳的貼紙跟丹藥,客人會自己來。

林小滿接過玉牌,手指有點發抖,她從來沒用過這麼好的玉牌,也沒想過自己可以當什麼主理人。她試著點開相機功能,對著那杯靈茶拍了一張,照片裡的靈茶冒著熱氣,背後是暖黃的熱食櫃,光線剛好。她又加了一張自己的貼紙在照片角落,配字寫道,今日試營運,柚子蜂蜜靈茶,喝一口會想笑。

寫得很好。沈夜白在旁邊看著,點頭,就是這個感覺。對了,記得標註地點,天衡山腳藏經閣超商,二十四小時為你點燈。

林小滿照做,按下發佈。幾乎是同時,光幕上跳出第一個讚,是一個住在臨仙城的夜讀學生的帳號,對方留言說,終於有地方可以半夜買宵夜了嗎。接著第二個讚,第三個讚,慢慢地,留言開始增加。

沈夜白沒有一直盯著後台,他走到門口,把門口那盞最大的陣法路燈擦乾淨。那盞燈原本是藏經閣用來照明山道的舊燈,燈罩都裂了,光也黯淡。沈夜白把新的節能符貼上去,重新接好靈脈,燈罩換成半透的毛玻璃,裡頭的紋路被他改成暖黃色的迴圈陣。

入夜了,天衡山的雲霧慢慢沉下來,山道上的行人變少,只有遠處臨仙城的燈火還亮著。沈夜白站在門口,伸手拉下電閘,其實是靈閘。

啪。

整間超商的燈,一起亮了。

不是那種刺眼的白光,是很溫柔的暖黃色,從木屋的窗戶透出來,映在門前的石階上,把那段原本暗暗的山道照得像一條溫暖的河。冰箱的燈是白色的,乾淨明亮,熱食櫃的燈是橘色的,讓飯糰看起來更好吃,手搖飲機台的燈是淡淡的綠,像夏天的葉子。最亮的是門口那盞路燈,光暈很大,把門口的木牌也照清楚了,木牌上是沈夜白親手寫的字,藏經閣超商,二十四小時為你點燈,下方還有一行小字,靈獸友善,夜讀友善,迷路的人也友善。

哇。林小滿站在櫃檯後頭,雙手捧著臉,感動得有點想哭,好漂亮。好像童話故事裡的小屋。

是吧。沈夜白靠在櫃檯邊,手裡捧著一杯剛煮好的熱靈茶,熱氣模糊了他的眼鏡,語氣很輕,花了半天,總算有個家的樣子了。

他前世加班到深夜的時候,最怕的就是走出辦公大樓,外頭一片漆黑,連便利商店的燈都關了。那種時候會覺得整座城市都沒有自己的位置。現在這盞燈,是他為自己點的,也是為所有晚歸的人點的。

門口傳來風鈴的聲音,是沈夜白特地掛上去的,風一吹就會響,提醒店員有客人來了。第一個客人是一個背著書袋的年輕修士,看起來像是剛從藏經閣超商樓上的夜間自習室下來的,頭髮有點亂,眼睛有點紅。

請問,還有飯糰嗎。他有點不好意思地問,我剛讀完書,有點餓,可是山下的店都關了。

有,剛包好的。林小滿立刻精神起來,從熱食櫃裡拿出一個還溫熱的靈米飯糰,竹葉的香氣跟米飯的熱氣一起散開,要加一張療癒貼紙嗎。貼在書上,讀書會比較不累喔。

修士接過飯糰,又好奇地拿起那張畫著靈貓的貼紙,貼紙一入手就暖暖的,他忍不住笑了,謝謝,這個多少靈石。

飯糰八顆碎靈石,貼紙算妳五顆。林小滿算帳算得很認真,還送妳一杯試喝的靈茶。

修士付了靈石,坐在窗邊的吧檯椅上,慢慢吃起來。窗外的夜色很深,但屋內的燈很暖,檜木的香氣混著飯糰的米香,讓人覺得很安心。沈夜白沒有去打擾客人,只是把吧檯上的帳本翻開,用筆記下第一筆營收,字跡工整。林小滿則是拿起玉牌,偷偷拍下客人吃飯糰的背影,當然沒有拍到臉,只拍到那盞暖黃的燈跟那個小小的貼紙,配字寫道,深夜的第一個飯糰,祝你今晚有個好夢。

光幕上,讚數又增加了。這一次,還多了一個分享,是臨仙城手搖飲社團的版主轉發的,對方寫道,聽說山腳有間整夜不關燈的超商,連靈獸罐頭都有賣,明天去看看。

沈夜白看著後台的數據,嘴角帶著笑,卻沒有大聲歡呼。他知道,這只是第一天,第一盞燈,第一個客人,後面還有很長的路要走,要補貨,要算帳,要處理客訴,還要面對那些看不慣他破壞行情的人。但是至少今晚,這間小小的木屋是亮的。

夜風從門口吹進來,帶著山間的涼意,卻被恆溫陣法擋在門外。林小滿把圍裙的口袋整理好,裡頭的貼紙跟糖果碰撞出輕輕的聲音,她小聲地問,老闆,我們真的要開二十四小時嗎。那你什麼時候睡覺。

輪班呀。沈夜白把眼鏡拿下來擦了擦,重新戴上,傻瓜,開店不是靠一個人硬撐,是靠制度。我會排班,也會請工讀生,妳不用擔心。下次葉辰來,我就讓他顧大夜,他體力好,剛好適合。

提到葉辰,林小滿噗哧一笑,葉辰學長真的會來嗎。我聽說他今天在演武場被你徵才,氣得臉都紅了。

會來的。沈夜白看向門外那條被燈光照亮的山道,語氣很篤定,他只是嘴硬而已,等他的飛劍真的飛不動了,就會來了。到時候妳要教他怎麼笑,客人看到臭臉可是會跑掉的。

林小滿用力點頭,我會的。我會把笑容貼紙貼在他臉上。

兩個人相視而笑,笑聲混著風鈴的聲音,在小小的超商裡迴盪。門口的暖黃路燈穩穩地亮著,像一顆落在山腳的星星,指引著每一個在夜色裡行走的人,不管是夜讀的修士,還是晚歸的旅人,或是那個還在山上生悶氣、卻遲早會提著磨損的劍鞘走下來的金丹劍修,都能在這裡找到一盞為自己而留的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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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天選主角的第一張靈石信用卡

本章登場

天衡山腳的晨霧還沒散,藏經閣超商門口那盞暖黃的陣法路燈卻已經亮了整整一夜。

沈夜白比平常早起了半個時辰,他穿著米白襯衫,外頭套著深藍圍裙,銀邊細框眼鏡後頭還帶著一點剛睡醒的溫吞,看起來一點也不像前兩天在演武場當眾棄劍、隨手改寫全場照明迴路的人。林小滿已經蹲在櫃檯後面整理貼紙,鵝黃色圍裙的口袋鼓鼓的,裡頭全是昨晚連夜趕出來的療癒系符籙貼紙,櫻粉色的雙馬尾隨著她點頭的動作晃來晃去。

早安老闆,昨天的柚子蜂蜜靈茶賣到缺貨了,有三個客人私訊問能不能預訂。林小滿舉起那塊新款的靈寶網路玉牌,光幕上跳出好幾則留言,語氣雀躍,昨晚那個夜讀的學長還幫我們分享到讀書會群組,說我們這裡是全天衡山最溫暖的自習室外帶補給站。

很好,記得回覆的時候加一句謝謝光臨,今晚也為你留燈。沈夜白一邊說,一邊彎腰檢查熱食櫃的恆溫陣法,指尖輕輕拂過竹葉包著的靈米飯糰,飯糰還冒著淡淡的白氣,米香混著檜木的味道,讓整個小木屋都有一種剛煮好飯的安心感,他順手把溫度從六十五度微調到六十三度,省一點靈氣,也讓米粒不會太乾,分區控管的精髓就在這裡,多一度少一度,客人吃得出來,靈石也看得出來。

林小滿認真地點頭,把沈夜白的話一字一句記在隨身的小筆記本上,筆記本封面還貼著她自己畫的靈貓貼紙。她忽然抬頭,像是想到什麼,小聲問,對了老闆,葉辰學長今天會來嗎,昨天社群上有好多人問那個很帥的黑衣劍修是不是我們店的員工,我都不知道怎麼回。

沈夜白推了一下眼鏡,鏡片後頭閃過一點精明的光,但語氣還是那種帶笑的佛系,會來的,只是他現在大概還在山後面的獵妖林裡跟靈豬奮鬥,為了他的飛劍保養費。

同一時間,雲澤界東側的獵妖林裡,晨霧比山腳更濃,露水把黑色的勁裝都浸得有點濕。葉辰單手握著劍,劍身還沾著剛才那頭鐵皮野豬的血,野豬倒在泥地裡,哼哼了兩聲就不動了。這已經是他今天清晨狩到的第三頭,照理說應該能換不少靈石才對。

葉辰把野豬收進芥子袋,轉身御劍往臨仙城的方向飛,飛劍嗡鳴著升空,卻在半空中晃了一下,劍尾拖出一道不太穩定的淡藍色流光,還發出細微的嘎吱聲。葉辰皺起眉,低頭看向腳下的飛劍,劍身靠近劍鞘的地方有一道細細的裂紋,鞘口的皮革也磨得起了毛邊,靈氣導流環更是黯淡無光,顯然是太久沒有保養了。

可惡,又卡住了。葉辰在心裡嘀咕,他明明已經很努力在賺靈石,引氣期時一天能接三單獵妖委託,到了金丹期更是整座坊市御劍速度最快的劍修,別人還在築基期慢慢排隊等陣法維護的案子,他已經能單人深入獵妖林,抗壓性跟體力都是頂尖。可是靈石永遠不夠用,狩獵所得要扣掉仙盟聯合會的委託抽成,再扣掉傳訊玉牌的月租費,還有租屋處的恆溫陣法電費,上次為了買一罐特價的修復丹藥,又把半個月的預算花光了。

最慘的是飛劍。這把跟了他三年的制式飛劍,雖然是二手市場淘來的基礎款,但當年也是他用寒門積攢下來的全部家當買的,陪他從引氣一路飛到金丹。金丹期的靈氣輸出比築基期強了好幾倍,舊劍身已經有點負荷不住,每次高速飛行都會發熱,導流環過熱就會耗更多靈石,平常保養一次就要八顆中品靈石,若要換新劍鞘跟導流環,更是直接開價二十五顆中品靈石,簡直跟搶一樣。

葉辰落在臨仙城東市的御劍保養鋪前,鋪子門口掛著一塊木牌,上頭寫著御劍定期保養,延長壽命,安全飛行。老闆是個築基期的中年技術員,看到葉辰就熟絡地打招呼,葉辰,又來了,你這把劍再不換鞘,下次測速陣法會直接把你攔下來,到時候罰單比保養費還貴。

多少。葉辰把劍遞過去,語氣硬邦邦的,努力維持天選主角的英挺形象,但眼神卻有點飄向價目表。

老技術員接過劍,敲了敲劍鞘,搖頭,鞘口磨損太嚴重,靈氣會外洩,換一個原廠鞘二十顆中品靈石,副廠的也要十二顆,加上導流環清潔跟拋光,算你便宜一點,總共十四顆。這還是看在你是老客人的份上,不然照公定價要十六顆。

葉辰摸了摸自己的芥子袋,裡頭叮噹作響,但大多是碎靈石,中品靈石只有五顆,還是昨天獵野豬換來的。他臉上有點掛不住,黑色短髮被晨風吹得更亂,嘴硬道,我只是最近投資比較大,靈石都在周轉,有什麼了不起,等我下次進秘境拿個天材地寶,一次就賺回來。

老技術員笑了笑,也沒戳破,只是把劍還給他,那你先回去想想吧,別硬飛,摔下來仙盟的醫療險不一定全額給付。

葉辰提著那把嘎吱作響的飛劍走出鋪子,心裡一陣悶。這就是金丹期劍修的現實嗎,外人看起來御劍飛行帥氣無比,實際上連換個劍鞘都要煩惱。他抬頭,剛好看到對街新開的藏經閣超商,那暖黃的燈光在晨霧裡特別顯眼,門口還掛著一條嶄新的布條,上頭用可愛的字體寫著,雲澤錢莊合作據點,靈石信用卡熱烈申辦中,先享受後修煉,點數回饋無上限,御劍保養分期零負擔。

什麼鬼。葉辰嘀咕著,本來想直接走過去,卻又被分期零負擔五個字勾住了腳步。他前世今生都沒聽過信用卡這種東西,只知道靈石就是靈石,有多少用多少,從來沒想過可以先用未來的靈石。好奇心加上缺錢的窘迫,讓他不自覺地往超商門口挪了兩步。

沈夜白剛好站在門口發試喝,一手端著柚子蜂蜜靈茶,一手拿著一疊印得精美的玉卡,卡面是半透明的靈晶材質,邊緣有淡淡的金線陣紋,隱隱流動著靈氣,一看就比普通的芥子袋高級。看到葉辰提著劍走過來,他眼睛一亮,笑得溫和無害,像鄰家咖啡店長在招呼熟客,早安,首席店長候選人,需要試喝嗎,還是需要一點資金周轉的服務。

誰是首席店長候選人,少自作主張。葉辰立刻炸毛,眼神熾熱地瞪著沈夜白,你又在搞什麼新花樣,奸商,上次決鬥場賣徵才單,這次又賣什麼卡。

不是賣,是提供一種選擇。沈夜白把試喝遞過去,語氣不疾不徐,先享受後修煉,這句話是我們雲澤錢莊的理念。葉辰,你現在的困境不是不努力,是現金流出了問題。你狩獵的收入是波動的,但飛劍保養、丹藥、房租這些支出是固定的,中間有落差,就需要金融工具來平滑。你看這張靈石信用卡,本質上是一份可循環使用的靈氣額度契約。

葉辰接過試喝,嘴上還在碎念,但手已經不自覺地接過那張玉卡,卡面冰冰涼涼的,觸感很像高級的玉簡,入手還會微微發亮。沈夜白趁機展開一張光幕,光幕上是簡單的圖表,分期付款示範,十四顆中品靈石的保養費,分十二期,每期只要一點三顆,還送保養點數,點數可以換靈茶跟飯糰,飛起來就跟沒花錢一樣。

一點三顆。葉辰的眉頭稍微鬆動,這聽起來比一次付十四顆輕鬆多了,他最近接的獵妖委託,單次也就三到五顆中品靈石,若分期,確實壓力小很多,可是他還是嘴硬,利息呢,我聽說錢莊的利息都很黑,你是不是想坑我。

沈夜白笑得更溫柔了,毒舌卻帶笑的本性藏在鏡片後頭,當然有利息,天下沒有白吃的靈米。我們的年利率是百分之十五,換算成月息一點二五,比坊間的地下錢莊低多了,而且首月免年費,辦卡還送開卡禮,兩杯靈茶跟一張林小滿的限量靈貓貼紙,那張貼紙現在在靈寶網路上已經炒到十顆碎靈石了。

林小滿剛好探出頭,手裡還抱著一疊貼紙,聽到自己的名字立刻點頭,對呀葉辰學長,那張貼紙是我親手畫的,貼在劍鞘上可以穩定靈氣,雖然只有一點點,但可愛就是力量。

葉辰看著那張可愛的貼紙,又看著手裡嘎吱作響的飛劍,內心天人交戰。熱血直率的他其實最討厭算計,也不擅長看密密麻麻的條文,可是金丹劍修的自尊心讓他不想在沈夜白面前露怯,更何況那個分期零負擔的標語真的太誘人。他一咬牙,把玉卡往櫃檯一拍,辦就辦,我葉辰才不怕什麼利息,一點點靈石而已,我下個月多狩兩頭妖就還掉了。

爽快。沈夜白立刻從櫃檯底下拿出一份靈契,契紙雪白,邊緣有防偽靈光,我就欣賞你這種行動力。來,這裡簽名,靈契會自動連上仙盟聯合會的信用評分系統,不用抵押,只要用你的金丹靈印按一下就好。

葉辰看都沒仔細看條文,只瞄到分期金額跟點數回饋幾個大字,就用靈氣凝出指印按了下去,靈契發出一道柔和的白光,表示契約成立。沈夜白的動作更快,立刻從櫃檯後頭拿出一個嶄新的劍鞘,鞘身是霧面黑,邊緣有沈夜白親手改良的圓弧導流紋路,還附贈了一次免費拋光券,這是我們跟御劍保養鋪合作的聯名款,原價二十顆,特約價十二顆,直接刷卡,我幫你分十二期。

葉辰接過新劍鞘,愛不釋手地把舊劍插進去,果然嚴絲合縫,靈氣不再外洩,飛劍的嗡鳴都變得平穩了。他提著劍在門口試著御劍懸浮了一小段,速度明顯回升,臉上終於露出這幾天難得的笑容,但還是嘴硬地對沈夜白說,先說好,我只是覺得這劍鞘還不錯,不是因為你這奸商的卡好用。

了解了解,客戶滿意最重要。沈夜白笑著把另一份靈茶遞給他,記得帳單是每個月十五號結算,靈寶網路會自動提醒,別忘了繳,不然會影響信用評分,下次想貸款開店就難了。

葉辰擺擺手,提著新劍鞘瀟灑地御劍離開,黑色勁裝在晨光裡劃出一道俐落的弧線,速度全店第一的名號果然不是假的。林小滿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忍不住感嘆,葉辰學長真的好帥,可是他好像沒看年費那一欄耶。

沈夜白把那份剛簽好的靈契收進防潮的檜木盒裡,語氣輕描淡寫,沒關係,年輕人總要學一次什麼叫做精算。那張卡的年費是兩顆中品靈石,首年減免,第二年開始收,逾期利息還會按日計算,點數回饋看起來多,但要消費滿五十顆才能折抵一顆,這些細則他下個月看到帳單自然會懂。

老闆這樣會不會太壞了。林小滿有點擔心,葉辰學長會生氣吧。

不會,他會回來找我的,而且是主動回來。沈夜白把帳本翻開,記下第一筆信用卡分期手續費收入,字跡工整,因為缺錢的人,最需要的不是一張卡,而是一份穩定的收入。等他發現分期其實沒有減輕壓力,只是把壓力延後,他就會明白,與其每個月為了繳卡費去跟鐵皮野豬搏鬥,不如找一份有底薪、有加班費、還有勞健保的工作。

果不其然,三天後的午後,靈寶網路的繳費提醒準時跳出。葉辰那塊舊款傳訊玉牌發出刺耳的嗡鳴,光幕自動彈出帳單明細,本期應繳一點三顆中品靈石,內含本金一點一顆,利息零點二顆,另附年費預告通知,下期將加收年費分攤零點一七顆,點數回饋零點零三顆,需累積至一點才可折抵。葉辰盯著那串數字,眉宇間的熾熱都快結凍了。

什麼叫利息零點二顆,我明明只刷了十二顆,怎麼多出這麼多。葉辰提著玉牌衝進藏經閣超商,彼時沈夜白正在跟林小滿一起煮靈米飯,電鍋的蒸氣混著檜木香,讓小小的超商暖呼呼的。葉辰把帳單往櫃檯一拍,氣得黑色短髮都翹起來了,沈夜白你這個奸商,說好的零負擔呢,這點數回饋根本換不到東西。

沈夜白不慌不忙地把飯瓢放下,推了一下眼鏡,語氣依舊溫吞如鄰家店長,別激動,葉辰,你看契約第七條,利息是按日計息的,你辦卡當天就刷了,帳單結算日是十五號,中間有十二天的利息,當然會有零點二顆。而且點數回饋的規則寫在背面,需要滿額才折抵,這是業界標準,我可沒有騙你。

葉辰被那句業界標準噎得說不出話,他這才想起當時根本沒翻到背面,只看到大大的分期零負擔。他一根筋的熱血腦袋此刻有點打結,金丹期的戰力再強,也算不過這種精算陷阱,只能硬著頭皮說,那我現在把卡退掉總行了吧,我不稀罕。

退卡可以,但已刷的分期還是要繳清,一次付清十一顆中品靈石。沈夜白把另一份玉牌推過去,光幕上是提前清償試算,語氣依舊帶笑,而且你的飛劍剛換新鞘,總不能再換回去吧,舊鞘我已經請保養鋪回收了。

葉辰抱著頭,蹲在櫃檯旁邊,體格精實的他在小小的超商裡看起來有點可憐,像一隻被雨淋濕的大型靈獸。他喃喃自語,我只是想換個鞘,怎麼變成欠一堆靈石,我這個月還要繳房租,還要買修復丹藥,這下真的要去睡獵妖林了。

林小滿看不下去,從口袋裡掏出一顆糖果遞給他,葉辰學長要不要吃糖,很甜的,吃了心情會好一點。

沈夜白見時機成熟,從檜木盒裡拿出另一份靈契,這份靈契跟信用卡的不一樣,紙張更厚,邊緣的靈光是溫暖的鵝黃色,上頭蓋著仙盟聯合會的調解章,他把靈契攤在葉辰面前,輕聲說,所以我說,你需要的是現金流管理。與其每個月追著帳單跑,不如讓靈石主動來找你。這裡有一份藏經閣超商首席店長的試用合約,底薪八顆中品靈石起跳,排班八小時,有加班費,有勞健保,休假照仙盟規定,御劍物流的每單還有額外津貼。你金丹期的速度,全店沒人比得上,物流組長非你莫屬。

葉辰抬起頭,眼神還帶著一點被坑的悲憤,可是聽到有底薪跟加班費,耳朵又不自覺地豎了起來,他自尊心強,嘴上還是硬,你又想拐我去打工,我可是天選主角,怎麼能去送貨。

天選主角也要吃飯,也要繳卡費。沈夜白把筆遞過去,語氣半哄半騙,卻又帶著一點認真的溫柔,這份合約沒有違約金,試用期一個月,你隨時可以走。但是一個月內,你的分期帳單我幫你用員工預支抵銷,點數也直接幫你折抵成靈茶,等於你白得一個新劍鞘,還有一份穩定收入。等你存夠靈石,想去秘境奪寶也好,想換更好的飛劍也好,都隨你。這不比每天跟野豬拔河有尊嚴多了。

林小滿也在旁邊幫腔,對呀學長,你來當店長,我就不用一個人顧大夜了,而且你御劍那麼快,送貨一定超帥,客人看到你都會尖叫,我幫你拍成影片放靈寶網路,保證很多人按讚。

葉辰看著那份靈契,又看著手裡還在嗡鳴的新劍鞘,最後看向沈夜白那張清俊斯文卻精明通透的臉。他知道自己又被這個佛系奸商算計了,從棄劍那天開始,每一步都被對方牽著走,可是奇怪的是,心裡並不真的討厭,甚至有點安心。這個小小的超商,有檜木的香,有剛煮好的靈米飯,有林小滿的糖果,還有一盞整夜不關的燈,比獵妖林的泥濘跟保養鋪的冷漠帳單溫暖太多了。

他深吸一口氣,接過筆,在靈契上簽下葉辰兩個字,字跡力透紙背,還帶著一點金丹期的靈壓。簽完後,他把筆一丟,惡狠狠地說,先說好,我只是為了還卡費,才不是被你的什麼制度感動,等我還完就走。

歡迎加入,首席店長。沈夜白把靈契收好,靈契發出清脆的確認聲,自動同步到仙盟聯合會的系統,他從櫃檯下拿出一件摺得整整齊齊的藏經閣制服,制服是改良版的黑色勁裝,胸口繡著小小的暖黃路燈標誌,明天開始排班,記得考飛劍物流駕照,筆試我已經幫你報名了,別遲到。

葉辰抱著那件制服,臉還有點紅,卻還是把制服塞進芥子袋,轉身御劍離開,這次飛劍的聲音平穩而有力,再也沒有嘎吱聲。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雲霧裡,林小滿興奮地跳起來,老闆我們真的有首席店長了,那我是不是要叫他店長大人。

叫學長就好,他臉皮薄,叫大人他會不好意思。沈夜白笑著把帳本合上,窗外的天色已經從午後轉為黃昏,超商的暖燈再次亮起,他輕聲說,從今天起,我們的御劍物流就有最快的翅膀了,只是這位店長大概還沒發現,他的員工識別證背面,印的就是那張信用卡的點數回饋說明。

夜風吹動門口的風鈴,藏經閣超商的燈火在天衡山腳下,顯得格外明亮而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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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御劍物流,今日下單明日御劍到貨

本章登場

藏經閣超商的暖燈亮到第三個清晨時,整個天衡山腳終於意識到這間小店不是玩票。

清晨五點半,天還沒完全亮透,薄霧貼著天衡山脈的稜線慢慢往臨仙城的方向流,檜木招牌上的露水一顆顆滾下來,跌在木頭地板時發出很輕的滴答聲。沈夜白照例是最早起的那一個,米白襯衫的袖口捲到手肘,深藍圍裙的口袋裡插著一支用舊的符文筆,銀邊細框眼鏡有些起霧,他站在熱食櫃前,把剛蒸好的靈米飯糰一個個排好,米香混著竹葉的清香,還有電鍋裡淡淡的蒸氣,一整個小空間都變得溫熱而安穩。

林小滿已經從後面的小倉庫探出頭來,鵝黃色圍裙歪了一邊,櫻粉色的雙馬尾還沒綁好,一手抱著剛印出來的貼紙,一手舉著那塊靈寶網路的玉牌,光幕閃得像是有人在裡頭放煙火。

老闆,不對了,真的不對了。林小滿的聲音又急又亮,眼睛睜得圓圓的,你看,昨晚到現在,光是靈寶網路上的私訊就超過兩百則,東海岸的客人說想訂我們的鹽酥靈菇,西部平原的農家說想要那個恆溫陣法的小夜燈,還有人問能不能把林小滿的香氛丹藥用飛劍寄過去,他們願意付運費。我回覆到手都痠了,可是鏢局那邊說今天的件要後天才會到,最便宜的一單也要三顆碎靈石起跳,好貴。

沈夜白把最後一個飯糰擺正,拿起玉牌滑了一下,眉頭輕輕挑起來。光幕上跳動的數字確實有點驚人,雲澤錢莊的信用卡讓葉辰這樣的年輕修士敢於先消費,藏經閣超商的二十四小時恆溫與暖燈又讓大家養成了半夜下單的習慣,一夜之間,訂單像山間的溪水忽然暴漲,而他們唯一的對外管道,卻還停留在最原始的人力鏢局。

傳統鏢局的做法很簡單,雇幾個築基期的體修,扛著大箱子慢慢走,或是用最便宜的制式飛劍一趟一趟飛,沒有路線規劃,沒有保溫,靈米飯糰送到客人手上常常已經涼了,靈茶也灑掉半杯。更麻煩的是價格,鏢局背後多半被像魏鴻軒那樣的大盤商把持,運費貴,時間又不固定,客人抱怨,店裡的評價就跟著掉。

效率太差了。沈夜白把玉牌放回櫃檯,語氣還是那種溫吞的、帶笑的佛系口吻,可是鏡片後的眼神已經轉得飛快,這樣下去,我們不是在賣飯糰,是在賣抱歉,客人等太久,口碑會先涼掉。得自己做。

自己做?林小滿眨眨眼,什麼自己做?

御劍物流。沈夜白拿起符文筆,在一張空白的符紙上快速畫起來,筆尖流動的靈氣像是金色的細線,轉眼就勾出一個複雜卻乾淨的迴路,今天開始,藏經閣超商不只要賣東西,還要自己送。當日下單,明日御劍到貨,不,今天下單,今天就到。

話剛說完,門口的風鈴叮噹一聲,被人很用力地推開。葉辰提著那把剛換了新鞘的飛劍走進來,黑色勁裝的衣襬還沾著清晨的露水,黑色短髮被風吹得有些亂,整個人看起來精神很好,就是表情有點臭。他是照著合約來報到的,首席店長試用期第一天,照理說應該要意氣風發,可是他一進門就看到櫃檯後頭堆到快要滿出來的待出貨紙箱,臉色立刻垮了。

這是什麼。葉辰指著那座小山,努力維持天選主角的英挺語氣,可是聲音裡有藏不住的錯愕,我是來當店長的,不是來當苦力的,你該不會要我去送這些吧?

沈夜白抬頭,對他露出一個鄰家咖啡店長式的溫和笑容,早安,首席店長,你來得正好。從今天起,你就是御劍物流的物流組長。

我拒絕。葉辰想都沒想就回答,斬釘截鐵,御劍是拿來戰鬥的,是拿來破雲穿霧、斬妖除魔的,怎麼能拿去送飯糰?傳出去我金丹劍修的面子要往哪裡擺?讓別的宗門聽到,天衡山最快的劍,現在在送靈茶,那像話嗎?

很像話啊。林小滿在旁邊小聲插話,手裡還抱著那堆貼紙,因為客人收到熱熱的飯糰會很開心,開心就會給五星好評,給好評我們就會有更多客人,就能賺更多靈石,葉辰學長就能更快把信用卡還完。而且,而且你飛得那麼快,不去送貨太浪費了。

葉辰被她這一串邏輯砸得有點暈,想反駁又找不到破口,只能把求助的眼神飄向沈夜白,沈夜白卻已經把那張剛畫好的符籙貼在他的保溫箱上。

別急著拒絕,先看看這個。沈夜白拍拍那個用舊陣法材料改裝的黑色保溫箱,箱身方正,內層貼著恆溫符文,外層還印著藏經閣超商那盞暖黃路燈的標誌,這是路線優化符籙,我昨晚重寫的程式碼。你以前御劍是不是都靠感覺,哪裡有靈氣就往哪裡衝,遇到氣流亂竄還要繞路?這個符籙會自動計算最短路徑、風速、靈氣濃度跟禁飛區,貼在箱子上,它會跟你的飛劍導流環連動,直接在你眼前投出光路,就像導航一樣。

葉辰半信半疑地把保溫箱背起來,符籙果然發出一道淡藍色的光,在他眼前投出一條半透明的箭頭,箭頭一路從藏經閣超商延伸到臨仙城的各個角落,還標著預計時間跟靈氣消耗。他下意識御劍懸浮了半寸,箭頭立刻跟著轉動,靈活得像是活的。

有點意思。葉辰小聲嘀咕,嘴上還硬,心裡卻已經有點被說服。他是金丹期,飛得快是天生的,抗壓性也強,可是以前從來沒有這樣精準地飛過,每一趟都是蠻力硬衝,靈石耗得兇,速度也不穩定。

不只這樣。沈夜白又從櫃檯底下拿出一疊印好的小冊子,封面上寫著御劍物流飛劍考照制度,第一版,筆試加路考,考過才有保險,沒保險飛出去摔了,仙盟的醫療險不理賠。我們要把散修都變成外送夥伴,讓他們考照、投保、接單,分潤透明,這樣才長久。你是組長,要第一個考過,給大家看。

考照?葉辰的眉毛又豎起來,我堂堂金丹劍修,還要考試?

要,而且筆試我已經幫你報名了,就在今天下午。沈夜白笑得人畜無害,語氣卻不容拒絕,考題都是交通陣法跟禁飛區常識,很簡單的,你一定過。過了之後,每送一單就有津貼,一單兩顆碎靈石起跳,跑得快還有加給,比你去獵妖林跟鐵皮野豬拔河穩定多了。

葉辰抱著保溫箱站在原地,熱血直率的腦袋裡天人交戰。一邊是天選主角的自尊心,覺得送貨掉價,一邊是那個會發光的導航箭頭和每單兩顆碎靈石的津貼,最後還有沈夜白那句比獵妖穩定。他想起前幾天為了那零點二顆利息被帳單追著跑的狼狽,想起新劍鞘的光亮,最後一咬牙,把保溫箱的背帶拉緊。

送就送。葉辰惡狠狠地說,但先說好,我只送今天,明天我就要回去修練。

沒問題,今天就好。沈夜白立刻把第一張出貨單塞到他手裡,動作快得像是早有準備,第一單,臨仙城北街,陳婆婆的養氣丹,婆婆獨居,丹藥不能斷,麻煩組長用最快的速度送到,記得要說歡迎光臨,藏經閣超商關心您。

葉辰接過單子,看著上面手寫的地址,嘴裡碎念著關心您是什麼肉麻話,身體卻已經很誠實地往門外衝,飛劍嗡的一聲展開,保溫箱在他背後穩穩地發光。他衝出暖黃的燈光,一頭撞進清晨的薄霧裡,淡藍色的導航箭頭在前方指引,整個人像是一道黑色的流星劃破天際。

林小滿追到門口,手裡舉著玉牌大喊,葉辰學長加油,我幫你直播。

沈夜白站在櫃檯後,看著那道流星遠去,輕輕推了一下眼鏡,低聲對林小滿說,記得把直播標題改成金丹劍修的外送日常,保證點閱率破表。

葉辰的第一趟飛行比他想像的還要順。導航箭頭幫他避開了天衡山脈的亂流區,靈氣消耗比平常少了快三成,速度卻更快。臨仙城北街的陳婆婆家是一間有點舊的木造小屋,屋前種著一小排靈草,婆婆坐在門口的藤椅上,膝蓋上蓋著毯子,看到有人御劍落下,眼睛有點花,還以為是孫子回來。

陳婆婆,您的養氣丹到了。葉辰有點笨拙地把保溫箱放下,從裡頭取出還溫熱的丹藥瓶,瓶身還貼著林小滿畫的療癒小貼紙,是一隻打瞌睡的靈貓,藏經閣超商關心您,記得按時吃。

婆婆接過瓶子,手有些抖,卻笑得很開心,哎呀,怎麼是這麼帥的小夥子送來的,比我孫子還快。婆婆早上還在擔心丹藥吃完了要怎麼辦,你就來了,謝謝你啊,小夥子。

那個謝謝讓葉辰愣了一下。他在獵妖林裡被誇過勇猛,在演武場上被誇過天賦,可是從來沒有人因為他送了一瓶丹藥而這樣真心地道謝。婆婆的屋裡飄出淡淡的草藥香,藤椅旁的小桌上放著一杯還冒著熱氣的靈茶,暖呼呼的,讓他忽然覺得,這趟飛行好像也不那麼掉價。

他沒有多停留,御劍升空,導航箭頭立刻指向下一站,臨仙學院,三年級考生急用靜心符籙。學院門口已經有個穿著制服的少女在焦急地踱步,看到葉辰落下,激動得差點哭出來。

是藏經閣的飛劍嗎,我的符籙,我的考試符籙。少女接過符籙,手忙腳亂地貼在額頭上,符紙發出柔和的光,她的呼吸立刻平穩下來,太好了,差一點就要遲到了,謝謝你,真的謝謝你,你飛得好快。

葉辰看著少女衝進考場的背影,胸口那股熱血忽然有了不一樣的去處。他以前覺得熱血就是要拔劍決鬥,要在秘境裡奪寶,現在才發現,用最快的速度把需要的東西送到需要的人手上,也是一種讓心跳加速的方式。他背著保溫箱,一趟又一趟地飛,臨仙城的街道在他腳下變成流動的光帶,東海岸的海風、西平原的稻香,都隨著他的飛行一掠而過。

中午回到超商時,葉辰已經送了十二單,額頭有薄薄的汗,黑色勁裝的背後被風吹得有些涼,可是眼睛卻比早上亮得多。林小滿立刻遞上一杯冰鎮的柚子蜂蜜靈茶,還有一塊剛出爐的靈麥麵包,學長你太厲害了,直播間人數破五百了,大家都說想看金丹外送員的視角,還有人說要指定你送。

沈夜白正在後台看數據,光幕上的路線圖密密麻麻,每一條都是葉辰剛才飛過的軌跡,靈氣消耗、時間、客戶評價全部量化成表格。他抬頭看向葉辰,語氣帶著一點毒舌的笑,怎麼樣,組長大人,還覺得掉價嗎?

葉辰接過靈茶,一口喝掉大半,嘴硬道,還行吧,就比獵野豬有意思一點點。但是我跟你說,我可不是為了那兩顆碎靈石,我是看那個婆婆跟那個考生有點可憐。

了解了解,組長最有愛心。沈夜白也不戳破,只是把下午的筆試准考證推過去,記得兩點去仙盟考場,別遲到,遲到要重繳報名費。

下午的筆試對葉辰來說有點折磨。考場裡全是各式各樣的散修,有白髮的老爺爺,也有跟林小滿差不多大的少女,大家都抱著那本御劍交通規則在背,什麼禁飛高度、夜間飛行要開定位燈、住宅區限速八十里,葉辰看得頭昏眼花,熱血劍修的腦袋從來沒裝過這些。還好他記憶力好,抗壓性也強,硬是把重點都背下來,筆試低空飛過。

路考就完全是他的主場了。考官是仙盟派來的築基期技術員,站在測速陣法前,手裡拿著計時的玉牌。葉辰背著空的保溫箱,深吸一口氣,飛劍一點,整個人像是離弦的箭一樣衝出去,導航箭頭在前方穩定地亮著,他精準地繞過每一個禁飛區的標示,在轉彎處壓出漂亮的弧線,最後穩穩地停在終點,時間比標準快了將近一倍。

考官看著玉牌上的數字,忍不住吹了聲口哨,金丹期果然不一樣,這速度,全臨仙城沒幾個比得上。恭喜你,葉辰,通過,下次記得保溫箱也要一起考,現在你是有保險的合法外送員了。

葉辰拿著剛到手的臨時駕照,心裡有點得意,腳下卻沒停。他想趁著手感正好,再多送幾單。夕陽已經把天衡山的雲海染成橘紅色,他背起保溫箱,最後一單是送到東海岸觀光漁港的手搖飲材料,老闆等著開夜市。導航箭頭指向海邊,風聲在耳邊呼嘯,他越飛越快,越飛越順,甚至覺得自己可以更快一點,再快一點。

就在他掠過臨仙城中央大道上空時,前方忽然亮起一道刺眼的紅光,一個巨大的陣法光幕在空中展開,上面用清晰的靈文字寫著,前方測速,限速一百里,您已超速,當前時速一百四十里,請立即減速並接受檢查。

葉辰嚇了一跳,急忙收劍,卻已經來不及。兩名穿著仙盟制服的執法修士御劍攔在他面前,手裡拿著罰單玉牌,语气公事公辦,這位道友,你超速了,依臨仙城交通陣法管理條例,超速四十里,罰款五顆中品靈石,記點兩點,請出示你的駕照。

五顆。葉辰差點從飛劍上掉下去,他今天送了一整天,津貼加起來也不過三顆中品靈石,一張罰單就把一天的努力全罰光了,還倒貼。他捏著那張剛到手的駕照,臉上的熱血跟得意瞬間凍住,只能乖乖地接過那張發光的罰單玉牌,黑色短髮被海風吹得更亂,看起來有點可憐。

當晚,藏經閣超商的暖燈下,沈夜白看著那張罰單玉牌,表情一言難盡。林小滿在旁邊一邊清點今天的營收,一邊偷笑,笑到雙馬尾都在抖。

組長,你真的是全店第一。沈夜白把罰單放在櫃檯上,推了一下眼鏡,鏡片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第一天上工就創下超速紀錄,仙盟那邊剛剛傳訊來,說他們的測速陣法很久沒有抓到這麼快的飛劍了,要把你的案例放進教材。

葉辰蹲在櫃檯旁邊,抱著保溫箱,頭埋得很低,聲音悶悶的,我又不是故意的,導航叫我走那條路,我就想快一點,讓漁港的老闆早點拿到材料,誰知道那裡有限速。五顆中品靈石,我今天白跑了。

林小滿把今天的津貼玉牌遞過去,安慰道,學長別難過,今天好多客人給你五星好評,說你比鏢局快三倍,還有人說看到你的直播,覺得御劍物流好帥,已經有十幾個散修報名要考照了。你是我們的活招牌。

沈夜白嘆了一口氣,從抽屜裡拿出雲澤錢莊的靈石袋,數出五顆中品靈石,放在罰單旁邊,語氣溫吞卻帶著一點無奈的寵溺,罰單我先幫你繳了,從你這個月的津貼裡慢慢扣,不算利息。記得,下次飛的時候,看一下限速標示,導航再快,也要遵守交通規則,安全才是效率的前提。

葉辰抬起頭,看著那五顆靈石,又看著沈夜白那張清俊斯文的臉,嘴唇動了動,想說謝謝,又覺得說不出口,最後只擠出一句,我下次不會了。

沈夜白把繳完罰單的回執貼在牆上的公告欄,旁邊就是今天的銷售榜跟物流路線圖,他拍拍葉辰的肩膀,輕聲說,去吧,把保溫箱洗一洗,明天還有更多單。對了,明天開始,保溫箱上的限速提醒我會調大聲一點,保證你想超速都難。

葉辰站起來,背起那個已經被他視為夥伴的保溫箱,走到門口時,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超商裡檜木的香氣跟熱食櫃的蒸氣混在一起,林小滿正在把新的療癒貼紙貼在牆上,暖黃的燈光透過玻璃窗灑在夜色裡,像是一座不會熄滅的燈塔。他忽然覺得,被開罰單好像也沒那麼丟臉了。

夜風吹動門口的風鈴,藏經閣超商的御劍物流,今天正式啟航,而那張被貼在公告欄上的罰單,成了店裡第一個關於速度與溫度的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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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秘境不探寶,我們去露營

本章登場

清晨六點的藏經閣超商才剛換上新的一批靈麥麵包,檜木招牌下的暖黃陣法燈還亮著,熱食櫃裡的蒸氣細細地往上飄,混著靈米剛煮好的淡淡米香,整個店面都有一種剛起床的溫熱感。昨晚那張陣法測速器開出的超速罰單還貼在櫃檯後方的公告欄上,紅色的靈印在燈光下有點刺眼,五顆中品靈石的數字被沈夜白用細字工整地標在旁邊,還加了一行小字備註,本店史上最快外送紀錄保持人,葉辰。

葉辰一進門就看到那張罰單,黑色短髮還帶著清晨的露水,黑色勁裝的領口被風吹得有些歪,他把飛劍往牆角一靠,動作卻比平常小聲許多,眼神飄過去又立刻移開,假裝自己正在研究今天的出貨單。林小滿綁著櫻粉挑染的雙馬尾,鵝黃色圍裙口袋裡塞滿新印的符籙貼紙,嘴裡哼著不成調的小曲,一邊把剛出爐的鹽酥靈菇裝盒,一邊對著櫃檯後的沈夜白報告。

老闆,你看靈寶網路的討論區,已經有人在問雲霧秘境的事情了,林小滿把玉牌的光幕放大,上面跳出一張模糊的照片,是天衡山脈北側一片終年被薄霧籠罩的山谷,據說是前幾天山巡隊才確認的新秘境,裡面靈氣濃度很高,還有人說看到成片的星光靈草跟會發光的靈泉。留言下面一堆人在磨拳擦掌,說要請假去探寶,還有人已經在揪團了。

沈夜白站在熱食櫃前,米白襯衫袖口照例捲到手肘,深藍圍裙上沾了一點麵粉,銀邊細框眼鏡後面的眼神溫和得像剛泡好的玄米茶,卻在看到那張照片時輕輕挑了一下眉。他把手中的帳本合起來,語氣還是一貫的佛系溫吞,卻帶著一點藏不住的精明。

雲霧秘境啊,我昨天半夜就收到仙盟聯合會的公文了。沈夜白把玉牌接過來,指尖在光幕上滑了幾下,調出一份蓋著仙盟印鑑的電子靈契,申請開發許可、環境評估、永續經營計畫書,一個都沒少。我們已經申請下來了,從今天開始,那裡不是什麼待人搶奪的荒地,是藏經閣超商的預約制生態露營區。

預約制?生態露營區?葉辰原本還在假裝看單子,一聽到這幾個字立刻抬頭,眉宇間的熱氣一下子就衝上來,手不自覺摸向背後的飛劍劍柄,沈夜白,你又在搞什麼名堂?秘境就是要靠實力去闖,誰先進去誰就拿走機緣,你把它圍起來收門票,像話嗎?那裡面的星光靈草,對我衝擊金丹中期很有用,還有那口靈泉,我早就想去試試了。

沈夜白對他的反應一點都不意外,只是把那份靈契投影到牆上,條文一條條亮起來,限量每日二十組、每組最多四人、需提前三日在靈寶網路預約、入內需配戴定位符籙、禁止採摘未成熟靈植、垃圾需自行帶回。他推了一下眼鏡,笑得人畜無害,語氣卻像在念一份溫柔的營運手冊。

葉辰,你想想,上次東海岸的潮汐秘境開放時,一百多個修士擠進去,為了幾顆海靈珠大打出手,結果靈脈被踩壞,靈草被連根拔起,仙盟花了半年才修復。這種一次性奪寶的模式,靈氣轉換效率太低了,就像把一整座靈田一夜收割完,明年就什麼都沒得吃。我的做法是把秘境當作可再生的資源來經營,讓大家預約、限時、輪流進去,靈草成熟一批採一批,靈泉的水位也能維持,這樣才能細水長流。

那賺什麼?葉辰皺著眉頭,他對商業模式這種東西一向聽得半懂,總覺得沈夜白的話裡有話,卻又找不出哪裡不對,只能硬邦邦地反駁,你把人都擋在外面,還怎麼賺靈石?

沈夜白沒直接回答,只是朝林小滿使了個眼色。林小滿立刻會意,從倉庫裡拖出兩個巨大的藤編收納箱,箱子一打開,裡面全是這幾天她跟沈夜白一起準備的露營商品。最上面是一頂米白色的小帳篷,帳布是用防水靈蠶絲織的,骨架是輕量化的竹靈木,收起來只有半個保溫箱大,撐開來卻能睡兩個人,內層還縫著恆溫符文。旁邊是一盞一盞圓潤的露營燈,外殼是檜木做的,裡面嵌著沈夜白重寫的節能陣法,充一次靈氣可以亮三個晚上,光色還是那種讓人安心的暖黃色。

還有這個,林小滿獻寶似的捧出一疊厚厚的貼紙,每一張都是她手繪的雲霧秘境紀念款,有打瞌睡的霧靈貓、有抱著靈泉發呆的小精靈、還有葉辰御劍的Q版剪影,背面都貼著微型的香氛丹藥,刮開來會有檜木跟青草的味道。這是限量的紀念符籙貼紙,只有預約露營的人才能買到,一組五張,賣兩顆碎靈石,成本不到半顆。

林小滿一邊說,一邊把玉牌的光幕切到直播預告,今天下午兩點,首露直播,她已經想好標題了,叫做林小滿帶你雲霧露營初體驗,金丹學長的野外求生小教室。她晃著馬尾,眼裡閃亮亮的,老闆說,與其讓大家進去搶靈草,不如讓大家進去放鬆,拍照,打卡,買紀念品,這樣賺得更久,也更安全。

葉辰聽得一愣一愣,手還按在劍柄上,卻已經不知道該拔還是不該拔。他腦中想像的雲霧秘境,是迷霧重重、靈獸低吼、自己御劍衝入、一劍斬開藤蔓、奪得天材地寶的熱血畫面,結果沈夜白想像的雲霧秘境,是小帳篷、露營燈、排排站的垃圾桶跟打卡牆,兩者的落差大到讓他一時間說不出話。

所以沈夜白,你的意思是,你已經把入口圍起來了?葉辰的聲音有點悶。

嗯,昨天夜裡就請仙盟的陣法師去架了定位陣跟人流管制符籙,入口處立了木牌,寫著藏經閣生態露營區,預約者請出示定位符籙,未預約者請勿擅闖,違者將通知仙盟執法隊。沈夜白把最後一顆靈米飯糰包好,放進保溫櫃,語氣雲淡風輕,像是在說今天中午要吃什麼,木牌還是用檜木做的,我請木工師傅刻的,字很漂亮。

葉辰終於忍不住,轉身就往門外衝,飛劍嗡的一聲展開,我現在就去看看,我就不信那個木牌能攔住我金丹劍修。

他衝得很快,淡藍色的導航符文還沒貼,完全是靠蠻力硬飛,穿過臨仙城上方的薄霧,一路往天衡山脈北側衝。越靠近雲霧秘境,空氣越是濕潤,帶著山林間特有的青苔與泥土味,薄霧像紗一樣纏在林間,偶爾有幾隻靈鳥從霧中掠過,翅膀帶起細細的水珠。平常這裡人跡罕至,只有山巡隊偶爾經過,今天卻有點不一樣。

遠遠的,葉辰就看到秘境入口原本被藤蔓半掩的岩縫,現在被整理得乾乾淨淨,兩側立起整齊的竹籬笆,正中央真的立了一塊高約一人、寬約半人的檜木牌,木頭表面刨得光滑,上面用溫潤的靈漆寫著幾行字,藏經閣超商雲霧生態露營區,本區採預約制,維護永續,請共同愛護山林,今日預約已滿,請改日再來。木牌旁還掛著一串暖黃色的露營燈,隨風輕輕搖晃,燈光透過薄霧顯得格外柔和。

更讓葉辰傻眼的是,木牌後面已經搭起了一個小小的接待亭,亭子是用竹子跟回收的陣法木料搭的,頂上鋪著防水的茅草,裡面擺著一張小桌子,桌上放著一疊定位符籙、一本預約名冊跟一壺剛泡好的麥茶。沈夜白不知何時已經御劍跟了過來,慢悠悠地落在亭子旁,手裡還提著林小滿準備的野餐籃。林小滿也跟來了,背著那個塞滿貼紙跟露營燈的藤箱,鵝黃色圍裙在霧氣中特別顯眼,手中的玉牌已經開啟直播,光幕上彈幕正一條條刷過來。

哇,大家快看,這就是我們雲霧露營區的入口,本人林小滿,現在為大家實況轉播,林小滿對著光幕揮手,聲音元氣滿滿,看到那個木牌了嗎,是我們老闆請師傅刻的,聽說檜木的味道可以防蟲,等一下我們還會開箱帳篷跟露營燈,葉辰學長也會來當安全員喔。

彈幕立刻炸開,有人刷可愛,有人刷葉辰學長呢,還有人問預約要去哪裡搶。葉辰站在木牌前,抱著手臂,黑色勁裝被霧氣沾得有些潮,表情又氣又無奈,你們這也太誇張了,秘境裡面明明有靈泉跟靈草,你們就拿來搭帳篷?

沈夜白把野餐籃放在桌上,從裡面拿出兩杯還溫熱的靈茶,一杯遞給葉辰,一杯遞給林小滿,自己則拿起麥茶喝了一口,才慢慢開口。靈泉跟靈草都在,只是我們換個方式用。靈泉的水我們引了一小部分出來,做了露營區的共用洗手台,水質一樣清澈,還加了過濾陣法,大家可以直接裝來泡茶。靈草則劃了保護區,成熟的才由我們統一採收,做成香氛丹藥跟貼紙的香源,這樣每一株都能長到最好的時候再用,靈氣也不會浪費。

他頓了一下,推了一下眼鏡,鏡片後的笑意帶著一點毒舌的溫柔,而且葉辰,你以為天材地寶是誰先搶到就是誰的?我算過了,如果開放自由奪寶,一次湧入上百人,平均每人能拿到的靈草價值不到三顆碎靈石,還要冒著被靈獸攻擊、迷路受傷的風險。但如果做成露營區,每組客人平均消費是二十顆碎靈石,包含場地費、帳篷租賃、露營燈跟紀念品,二十組就是四百顆,一整個月下來,比一次性搶奪多賺十倍,而且客人還會開心地給五星好評,幫我們在靈寶網路上宣傳。

葉辰被這一串數字砸得有點暈,他對算帳一向不拿手,只能抓住最後一句反駁,可是這樣,那些真正需要靈草修練的人怎麼辦?

所以我們有配額啊,沈夜白從桌下拿出一本小冊子,封面寫著露營區永續使用手冊,每個月我們會保留三成成熟的星光靈草,以平價提供給在仙盟登記的散修跟學生,用抽籤的方式,價錢只有市價的一半。這比讓大家去秘境裡打架,更能讓需要的人拿到。

林小滿在旁邊用力點頭,對啊對啊,葉辰學長,昨天就有一個修仙學院的學生私訊我,說他為了買一株星光靈草存了三個月靈石,如果用搶的,他根本搶不過那些築基期的大叔。這樣抽籤,他至少有機會。

葉辰抱著手臂站在霧氣裡,熱血的腦袋慢慢冷卻下來。他看著那塊檜木牌,看著接待亭裡整齊的定位符籙,又看著林小滿光幕上不斷跳動的預約詢問,心裡那股想要拔劍闖秘境的衝動,像是被溫熱的麥茶慢慢泡軟了。他還是嘴硬學長的樣子,卻已經把按在劍柄上的手放了下來。

那你叫我來做什麼?總不會是叫我來看木牌的吧。

沈夜白把野餐籃裡的另一樣東西拿出來,是一件深藍色的背心,背後印著藏經閣超商的暖黃路燈標誌,下面還有一行小字,安全員兼導覽員,葉辰。他把背心遞過去,語氣裡帶著笑。

本來是想讓你當招牌,站在門口威懾一下想偷溜進去的人,但現在看來,你更適合當救生員跟導覽員。秘境裡有一條靈溪,水位不深但有幾處暗流,還有一小群霧靈兔,性子溫和但受驚會噴霧,讓人迷路。你御劍最快,反應也最好,由你來負責帶新人走一圈,教他們怎麼看定位符籙,怎麼跟靈獸保持距離,怎麼用露營燈,比讓你去搶靈草更有用。

葉辰接過那件背心,材質是透氣的靈布,摸起來很輕, Safety的字樣在霧中微微發光。他把背心套在勁裝外面,尺寸剛好,鏡子裡的自己看起來有點陌生,卻又不討厭。林小滿立刻把光幕轉向他,彈幕又是一陣刷,金丹安全員好帥,有安全感。

我可先說好,我只當今天,葉辰把背心拉正,努力維持首席店長的威嚴,而且我只負責安全,那些什麼帳篷怎麼搭、燈怎麼開,你們自己弄。

沒問題,帳篷由我跟小滿示範,你只要在旁邊看著,確保沒人掉進溪裡就好。沈夜白把定位符籙分給他一疊,符紙觸手溫涼,上面印著小小的雲霧標誌,記得,每進一組客人,就要發一張,教他們怎麼啟動,迷路時符籙會發光指引。

正說著,山道那頭傳來一陣熱鬧的腳步聲,第一組預約的客人到了。是一家四口,父母帶著兩個穿著修仙學院制服的孩子,背著大大的行囊,手裡還牽著一隻毛茸茸的靈狐幼崽,幼崽的尾巴蓬鬆,眼睛圓圓的,顯然是第一次出門,緊張得一直往主人懷裡縮。另外還有兩組年輕的散修情侶,顯然是看到林小滿的直播預告特地搶到的名額,每個人臉上都帶著期待。

歡迎光臨雲霧生態露營區,林小滿立刻進入店員模式,聲音甜美地迎上去,這裡是預約報到處,請出示你們的靈寶網路預約碼,我們會發放定位符籙跟露營手冊。今天由我們的金丹安全員葉辰學長為大家導覽喔。

兩個孩子一看到葉辰背後的安全員字樣,眼睛立刻亮了,拉著父母的衣角小聲說,是御劍很快的那個哥哥。葉辰原本還有點彆扭,被孩子這麼一叫,熱血直率的性子立刻被激起來,他輕咳一聲,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可靠一點。

咳,大家跟我來,進去後不要亂跑,靈溪那邊有暗流,霧靈兔的區域不要大聲喧嘩,定位符籙要貼在手腕上,發光就表示你在正確路線上。葉辰一邊說,一邊把符籙分給每個人,還示範怎麼注入一點點靈氣啟動,符紙立刻發出柔和的淡綠色光,像是螢火蟲一樣,遇到霧靈兔時,把手慢慢伸出來,不要直接抓,牠們喜歡檜木的味道。

他帶著大家穿過竹籬笆,走進薄霧漸散的山谷。眼前的景象讓所有人都發出低低的驚呼。山谷比想像中更開闊,靈溪從山壁間蜿蜒而出,水質清澈見底,溪邊的星光靈草被細心的竹籬圍起來,每一株都掛著小木牌,標著成熟日期。谷地平坦處整齊地搭著五頂米白色的帳篷,每頂帳篷前都放著一盞暖黃的露營燈,燈光透過薄霧擴散開來,像是落在林間的小星星。中央還搭了一個小小的共用廚房,裡面擺著沈夜白準備的輕食材料跟熱水壺,檜木的香氣混著溪水的涼意,讓人一走進來就覺得肩膀鬆了下來。

林小滿舉著玉牌,一路直播一路介紹,這頂帳篷是我們老闆設計的,恆溫陣法很省靈氣,晚上睡覺不會冷,露營燈充一次可以用三天,還有這個紀念貼紙,每個人限購兩組,刮開有檜木香喔。光幕上的彈幕刷得更快,有人問怎麼預約,有人說好療癒,還有人直接下單要買露營燈。

葉辰走在隊伍最前面,時不時回頭確認孩子們有沒有跟上,遇到一隻探頭探腦的霧靈兔,他立刻蹲下來,示範怎麼用輕柔的靈氣安撫。靈兔的毛在指尖下柔軟得像是雲朵,孩子們學著他的樣子,小心翼翼地伸手,靈兔抖抖耳朵,竟然主動湊過去蹭了蹭,逗得大家笑起來。葉辰看著孩子們的笑臉,嘴上還在碎念記得不要餵牠吃人類的食物,心裡卻有一種比奪寶更踏實的熱度。

傍晚時分,山谷裡的霧氣慢慢變成淡金色,夕陽的光透過樹梢灑在溪面上,波光像是碎金。沈夜白在共用廚房裡煮了一鍋靈米粥,米香混著溪風,暖呼呼地飄散開來,他給每個人盛了一碗,還配上林小滿準備的鹽酥靈菇跟豆花。大家圍坐在露營燈旁,帳篷的影子被拉得很長,靈狐幼崽已經跟霧靈兔玩在一起,追逐著光點。

葉辰坐在稍微外圍的石頭上,捧著熱粥,黑色勁裝外的安全員背心被燈光映得柔和。沈夜白走過來,在他身旁坐下,遞給他一杯麥茶,銀邊眼鏡反射著溫暖的光。

怎麼樣,安全員大人,今天比去搶靈草累還是輕鬆?沈夜白的聲音很輕,帶著笑意。

葉辰咬了一口鹽酥靈菇,酥脆的聲音在安靜的山谷裡很清晰,他含糊地說,還行吧,就是一直要講話,有點渴。不過那些小孩還算聽話,沒人掉進溪裡。

沈夜白看著他被風吹得有些紅的臉頰,語氣放得更溫和,今天預約的二十組,營收是四百八十顆碎靈石,扣掉陣法維護跟商品成本,淨利比你去獵三天妖獸還多。而且沒有人受傷,沒有人吵架,靈草還好好地長在那裡,下個月還能再收一批。

葉辰捧著粥碗,聽著溪水的潺潺聲跟孩子們的笑鬧聲,熱血的胸口像是被這一片暖黃的光慢慢填滿。他忽然覺得,拔劍奪寶的快感是一瞬間的,而像這樣守著一個地方,讓進來的人都平安、開心地離開,好像更需要本事,也更讓人捨不得離開。

夜色漸深,林小滿的直播也接近尾聲,光幕上的觀看人數已經破千,預約名額一路排到下個月。沈夜白把剩下的定位符籙收好,對著大家拍拍手,明天早上七點,我們會帶大家去看靈泉的日出,記得把露營燈調成小夜燈模式,晚上起夜才不會迷路。葉辰,你今晚就睡一號帳篷,負責夜間巡視。

葉辰差點把粥噴出來,我還要守夜?你當我是看門的靈獸嗎?

沈夜白笑得溫和,卻不容拒絕,安全員本來就要守夜,津貼算雙倍,而且一號帳篷的恆溫陣法我調得最舒服,算是員工福利。

林小滿在旁邊偷笑,還不忘對著光幕補一句,大家晚安,我們明天日出見。山谷的風輕輕吹過露營燈,光點在薄霧中晃呀晃,像是一整片溫柔的星海,把每個人的疲憊都輕輕包了起來。遠處的星光靈草在夜風中微微搖晃,靈泉的水聲細細的,像是一首沒有盡頭的搖籃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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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勞工守護者與第一份靈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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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霧露營區首夜的營火才剛熄滅,山谷裡的薄霧還帶著前一晚靈米粥的淡淡米香,沈夜白就已經把一號帳篷的恆溫陣法調回日間模式,讓微涼的晨風慢慢透進來。葉辰抱著那件深藍色的安全員背心,在帳篷裡睡得有些歪斜,黑色短髮被風吹得翹起一角,飛劍靠在帳篷支架旁,劍穗上還勾著一枚昨天小朋友送他的手繪貼紙,是一隻打瞌睡的霧靈兔,邊緣已經被指腹摩得有點起毛。

清晨六點四十分,兩人御劍回到臨仙城上空時,整座城市才剛甦醒。臨仙城的陣法路燈正一盞一盞轉為日間的節能模式,街道上的手搖飲店剛打開鐵門,老闆把煮好的珍珠倒進保溫鍋,靈獸寵物旅館的店員牽著幾隻剛睡醒的風鳴犬出來散步,牠們的尾巴掃過還帶著露水的磁磚,發出細細的沙沙聲。藏經閣超商那塊檜木招牌在晨光裡顯得特別溫潤,暖黃色的陣法燈依舊亮著,玻璃門上貼著昨日露營區首日營收四百八十顆碎靈石的手寫小海報,字跡是林小滿圓圓的筆觸,旁邊還畫了三顆星星。

沈夜白推開玻璃門時,門鈴的風鈴聲與熱食櫃的蒸氣一同迎上來。米白襯衫的袖口照例捲到手肘,深藍圍裙上還沾著昨晚煮粥時濺到的一點米湯,銀邊細框眼鏡映著櫃檯上的暖光,整個人看起來像是剛從陽台曬完太陽回來。他把野餐籃放回倉庫,順手把帳本攤開在櫃檯上,靈石信用卡的對帳單、御劍物流的保養紀錄、露營區的預約名冊,一疊疊分門別類,連每一盞露營燈充電消耗的靈氣量都用細字標得清清楚楚。空氣裡有剛出爐的靈麥麵包的麥香,有熱豆漿的豆香,還有檜木層架本身散發的淡淡木質調,混在一起,讓剛從山裡回到城市的人立刻感到一種安穩的重量。

葉辰把飛劍立在牆角的充電座上,充電座的陣法發出輕微的嗡鳴,淡藍色的靈光順著劍身慢慢流動。他脫下安全員背心,掛在椅背上,露出裡面那件改良版的黑色勁裝,肩線被整夜的巡守壓得有點皺。他原本想直接趴在收銀櫃檯後面補眠,卻被沈夜白遞來的一杯溫熱玄米茶叫住。茶杯是厚實的陶杯,杯壁還留有手心的溫度,茶湯裡浮著幾顆炒過的玄米,香氣沉穩。

昨晚巡守三趟,靈溪的暗流處有兩個小朋友差點踩空,還好你拉得快。沈夜白把一碟鹽酥靈菇推到他面前,靈菇外層酥脆,裡面還保有一點水分,灑上海鹽與九層塔碎,熱氣混著胡椒香往上飄。這是加班津貼的預支,用吃的先抵一下。你那張試用靈契上寫的彈性調配工時,今天剛好可以好好算清楚。

葉辰咬了一口靈菇,酥脆的聲響在安靜的店裡格外清晰,含糊地回應,我哪有加班,我就是睡在帳篷裡,順便看一下。金丹期的修士三天不睡也不會怎樣,你不要把我當成一般店員。話是這麼說,他的眼下卻有淡淡的青色,昨晚為了確認每一頂帳篷的定位符籙都有正常發光,他來回走了好幾趟,最後一次巡視已經是凌晨兩點,山風把他的髮尾都吹涼了。

沈夜白笑了笑,沒有戳破,只是把那份當初讓葉辰簽下的首席店長試用靈契從抽屜裡拿出來。靈契是用淡黃色的靈箋寫成,邊緣印著藏經閣超商的路燈標誌,條文以靈墨書寫,字跡工整,卻在工時那一欄只寫了一行字,試用期間依任務需求彈性調配工時,薪資依月給付。當時葉辰急著換飛劍的劍鞘,看到高薪與分紅就直接按了指印,根本沒有細看。靈契上的指印還帶著一點靈光,表示契約仍在仙盟的備案系統裡生效。

就在此時,玻璃門的風鈴再次響起,這次的聲音比平常更為清亮,帶著一種公務的節奏。三個人一起抬頭,看見一位身穿淺灰色行政套裝的女子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個深藍色的公務玉牌,胸前別著仙盟聯合會的徽章,徽章是銀色的天衡山剪影,內圈刻著公平二字。她長髮挽成低髻,戴著一對小巧的珍珠耳環,笑容親切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法敷衍的專業感,指尖的靈光穩定而內斂,正是金丹期律法與契約專精的特徵。

沈店長,葉店長,早安。女子的聲音溫和,語速不快,卻把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我是仙盟聯合會首席調解官蘇雨晴,負責勞動權益與契約稽查。今天是例行訪店,也是因為我們收到一封匿名檢舉,指稱藏經閣超商有讓員工超時工作、工時記載不明的情形。依照程序,我需要調閱你們的出勤與靈契紀錄,過程大約半小時,不會影響你們營業。

店內的空氣像是被輕輕按下了靜音鍵。熱食櫃的蒸氣依舊往上飄,門外的風鳴犬叫聲也還在,但葉辰握著茶杯的動作卻頓了一下。沈夜白倒是很快反應過來,推了一下眼鏡,笑容依舊溫和,甚至帶著一點歡迎的意味。

蘇調解官,請進。我們剛好在整理露營區的帳,資料都在櫃檯。沈夜白把靈契與最近兩週的御劍物流飛行紀錄、露營區排班表一併遞出去,紀錄都是用陣法自動寫入的,應該很完整。倒是要麻煩你幫我們看看,試用靈契的寫法是不是有不夠周全的地方,我們正想重擬。

蘇雨晴點頭致謝,拉開櫃檯前的高腳椅坐下,把公務玉牌輕放在桌上,玉牌投射出一面淡青色的光幕,光幕上自動串連起藏經閣超商在仙盟備案的所有契約。她伸出指尖,靈氣如細絲般探入靈契的條文,每一條文字在光幕上都被放大檢視。當她的指尖劃過那行彈性調配工時時,光幕微微震動,發出輕微的嗡鳴,文字邊緣浮現出一圈不穩定的紅光。

沈店長,你這份靈契,其他部分都寫得很漂亮。蘇雨晴的語氣依舊溫柔,卻帶著一種不容含糊的精準,薪資給付日、分紅計算方式、靈石信用卡的預支條款,都標示得很清楚,比許多宗門企業的制式契約還要完整。可是這一條,依任務需求彈性調配,在律法上屬於不確定法律概念。什麼叫彈性,誰來決定彈性,彈性的上限是多少,一天十二小時算彈性,還是十六小時也算彈性?如果沒有明確的工時上限與加班費率,這份契約在調解會上會被認定為顯失公平。

她說著,指尖在光幕上一點,那份試用靈契的靈光瞬間被凍結,原本溫潤的淡黃色轉為淡淡的灰藍,契約角落的備案印鑑也被一枚小小的冰晶狀符印覆蓋。這是金丹期契約專精的凍結術,並非懲罰,而是保護性措施,表示契約暫停執行效力,需於七日內重擬並重新送審。蘇雨晴抬頭看向葉辰,眼神帶著關切。

葉店長,我調了你的御劍紀錄。過去七天,你的飛行時數是四十二小時,其中有十八小時被標記為物流配送與露營區巡守,包含昨晚十一點到凌晨兩點的三次夜間巡邏。這些時數在紀錄裡都被算成一般工時,沒有加給,也沒有補休。這對金丹期的體能或許還能負荷,但對制度而言,就是超時。

葉辰愣在原地,手裡的鹽酥靈菇還停在半空。他從未想過,自己引以為傲的體力與速度,會被換算成時數與靈石。他一直覺得,多做一點是應該的,是證明自己這個首席店長有價值的方式,卻從來沒有人告訴他,這些多做的時數應該要有對應的報酬。他看向沈夜白,有些遲疑,卻又帶著一點連自己都沒察覺的委屈。

我以為簽了契約就是要拚,葉辰低聲說,聲音比平常小了許多,大家都是這樣拚過來的,以前在山上修練,師兄們也都是練到半夜。沒有人算過什麼加班。

沈夜白聽到這裡,眼鏡後的神情柔和下來,卻沒有立刻為自己辯解。他把那本帳本翻到御劍物流的那一頁,指著上面一條條以陣法自動記錄的飛行軌跡,每一條軌跡旁都標著時間與靈氣消耗,像是一張細密的星圖。他的語氣依舊帶笑,卻多了一分認真。

是我疏忽了。沈夜白對蘇雨晴微微頷首,態度坦然得讓蘇雨晴也有些意外。我前世做企管顧問時,最常提醒客戶的就是制度要先於人情,不然人情會變成剝削的藉口。結果自己開店,卻犯了用彈性兩個字偷懶的錯。這份靈契是我為了讓葉辰盡快上工而寫得太簡略,確實該凍結重來。

他頓了一下,從倉庫裡搬出一張小圓桌,又泡了兩杯新的茶,一杯是給蘇雨晴的桂花烏龍,杯裡還浮著幾片乾燥的桂花,花香混著茶香,隨著熱氣慢慢散開,另一杯則是給葉辰的冰鎮麥茶,杯壁外凝著細細的水珠。桌上還擺著一碟剛切好的豆花,豆花上淋著黑糖漿,旁邊放著一小碟花生粉與一壺靈蜜,豆花的嫩白與黑糖的琥珀色對比,讓人一看就覺得暑氣消了大半。

蘇調解官,如果可以,我想請你擔任我們重擬靈契的顧問。沈夜白把紙筆與空白的靈箋一併推到桌中央,靈箋是最高等級的契約用紙,紙面帶有細細的檜木紋理,觸手溫潤。我們想做全雲澤第一份真正把加班費、有薪休假與年終分紅寫清楚的超商店員靈契,不是為了應付稽查,而是想讓之後加入的散修與工讀生,都能有一個可以安心工作的依據。費用依仙盟的顧問費率計算,另外加一年的藏經閣超商無限量豆花券,你看如何。

蘇雨晴被他最後一句逗得笑出聲來,方才嚴肅的稽查氛圍瞬間被豆花的甜香沖淡不少。她端起桂花烏龍,輕輕吹開花瓣,珍珠耳環隨著動作微微晃動。

豆花券就不用了,但顧問我可以接。蘇雨晴把光幕上的凍結印鑑點開,調出一份仙盟標準的勞動契約範本,範本上的條文密密麻麻,卻每一條都標註了法源與說明。沈店長有這個心意,比許多被我凍結後還想討價還價的掌門好太多了。我們就從工時定義開始吧。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藏經閣超商的櫃檯變成了一間小小的會議室。陽光透過玻璃門斜斜地照進來,在木質地板上投下長長的光斑,熱食櫃的蒸氣與桂花茶香交織,讓這場原本應該劍拔弩張的稽查,變得像是一場午後的讀書會。蘇雨晴拿出隨身的律法玉簡,玉簡展開後是一道道可視化的契約結構圖,每一個節點都代表一項權益。

首先是工時。蘇雨晴以指尖在光幕上劃出一條時間軸,每日工時以八小時為原則,超過八小時的部分,每小時加給以平時時薪的一點三倍計算,超過十小時則以一點六倍計算。夜間十點到清晨六點之間的工作,再加計夜間津貼。這部分會與你們的陣法打卡系統連動,每一次御劍起飛與降落都會自動寫入時數,無法手動竄改。

沈夜白立刻在空白靈箋上以靈墨抄寫,筆尖流動的靈光在紙面上留下清晰的痕跡,他一邊寫一邊點頭,這個好,讓數據說話,比我用彈性兩個字帶過要公平得多。葉辰的御劍速度全店第一,確實該讓他的飛行時數被看見。

再來是有薪休假。蘇雨晴接著點開第二個節點,依年資計算,到職滿半年即有三日有薪休假,滿一年有七日,休假期間薪資照給,且雇主不得以人力不足為由拒絕。這是為了讓修士有時間回山探親、參加進修或單純休息。修練不是只有拚命,休息也是修練的一部分。

葉辰聽到這裡,忍不住插話,我也可以休假嗎?那露營區跟物流怎麼辦?

就是因為你會這樣想,才更需要制度。蘇雨晴溫和地看向他,葉店長,你的御劍紀錄顯示你這週沒有休過一日,連續出勤七天。依新靈契,你下週可以排兩天休假,我會幫你註記在系統裡,到時陣法會自動鎖住你的接單權限,讓你想加班也加不了。

葉辰張了張嘴,想說自己不需要休假,卻在對上蘇雨晴堅定的眼神時,把話吞了回去。他的心裡有一種奇異的感覺,像是長久以來緊繃的弦被人輕輕托住,不再需要自己一個人用力撐著。

最後是年終分紅。沈夜白在這時補充,筆尖在靈箋上寫得更為用力,靈墨的光澤隨著他的書寫微微發亮。我原本的構想是以超商與露營區的年度淨利為基礎,提撥一成作為分紅池,依每位夥伴的績效與年資分配。葉辰的物流績效與露營區的安全導覽,都會換算成分紅點數。這一點,我想請蘇調解官幫我們把計算公式寫進靈契的附件,讓每個人都能自己算出來。

蘇雨晴的眼裡閃過一絲讚許,她最欣賞的就是願意把分潤說清楚的雇主。她以契約專精的靈氣在光幕上構建出一條分紅公式的靈紋,靈紋如藤蔓般展開,每一片葉子都代表一項績效指標,御劍準點率、顧客好評、零事故時數,全部量化。她將靈紋輕輕按入空白靈箋,靈箋立刻發出柔和的共鳴,紙面上的檜木紋理像是被點亮一般。

這樣一來,這份靈契就不只是雇傭契約,而是合夥的起點。蘇雨晴輕聲說,靈契一旦寫成,任何一方違約都會受到仙盟陣法的束縛,但同時也受到保護。沈店長,你願意把分紅公式攤開來寫,就表示你真的把夥伴當成夥伴。

靈箋上的文字逐漸穩定,新的靈契在三人的見證下慢慢成形。封面不再是試用兩個字,而是以溫潤的靈漆寫著藏經閣超商夥伴靈契,第一版。內頁第一條就是工時與休假,第二條是薪資與加班費,第三條是分紅與保險,連飛劍的定期檢修與投保都被寫進附則,每一條都清晰得像是超商貨架上的價格標籤。沈夜白在雇主欄按下了自己的指印,指印的靈光透過眼鏡的反射,顯得格外安定。

葉辰看著那份散發著檜木香氣的靈契,心跳有些快。他拿起靈墨筆,指尖因為緊張而沾上一點墨痕,卻沒有立刻按印。蘇雨晴察覺到他的猶豫,語氣放得更柔。

葉店長,你可以先看清楚,有任何不懂都可以問。這份契約簽下去,你的每一小時飛行、每一次夜間巡守,都會被換算成靈石回到你身上。休假也不是偷懶,是讓你飛得更久的保養。

葉辰深深吸了一口氣,豆花的甜香與桂花茶的暖香一起湧入鼻尖,櫃檯外的陽光正好落在那份靈契上,紙面的紋理像是被鍍了一層金。他想起昨晚在山谷裡,孩子們拉著他的衣角說謝謝的樣子,想起自己御劍衝去救下差點踩空的孩子時,心裡那股踏實的熱度,原來那些不只是感覺,是可以被制度好好接住的價值。他不再猶豫,鄭重地按下指印,靈光順著指尖流入契約,契約發出輕柔的嗡鳴,與仙盟的光幕同步備案,凍結的灰藍色也隨之褪去,轉為代表生效的暖金色。

同一時間,沈夜白將另一份相同的靈契推到蘇雨晴面前,聘請蘇雨晴為藏經閣超商的年度勞動顧問,顧問費以靈石定額給付,並享有與夥伴相同的分紅點數與休假權益。蘇雨晴微笑著按下指印,珍珠耳環在光線下輕輕晃動。這一按,不只是多了一位顧問,更是讓藏經閣超商從一間憑熱情與靈感經營的小店,正式擁有了可以被信任、被檢驗的制度骨架。

窗外的臨仙城已經完全甦醒,捷運的進站音樂從遠處隱約傳來,外送的飛劍在巷弄間劃出淡藍色的軌跡,街角的手搖飲店開始排隊。藏經閣超商的玻璃門被推開,林小滿抱著一疊剛印好的療癒系貼紙衝進來,雙馬尾隨著跑動晃呀晃,口袋裡的糖果發出輕脆的碰撞聲。她一進門就看見桌上那份發著暖金光的靈契,立刻探頭過去。

哇,這是什麼,新的符籙嗎?林小滿眨著大眼,好漂亮的紋路。

是新的靈契,全店第一份有加班費跟休假的。沈夜白把豆花推給她,眼裡的笑意藏不住,以後你每一次直播超時,也都會有加給,不用再用糖果抵時數了。

林小滿歡呼一聲,立刻拿出玉牌想拍照,卻被蘇雨晴溫柔地提醒,契約生效後,相關的出勤數據會在靈寶網路的員工專區公開,讓每一位夥伴都能查詢。葉辰坐在高腳椅上,看著自己指尖殘留的靈墨痕跡,又看著那份被暖金色包圍的契約,嘴上還是那句老話,我只是剛好缺靈石,才不是因為感動。可是他的眼眶卻有些熱,手指不自覺地摩挲著茶杯的杯壁,杯壁的熱度透過指腹傳到心口。

沈夜白沒有拆穿他,只是把那張被凍結後又重新生效的舊靈契收進抽屜,抽屜關上時發出輕輕的喀擦聲,像是為過去那個靠彈性兩個字硬撐的階段,劃下了一個溫柔的句點。蘇雨晴收起玉牌,準備離開前,回頭對兩人說,下週我會再來做第一次的出勤稽核,到時會把陣法打卡的數據與靈契對接,如果一切順利,藏經閣超商會成為仙盟的示範店家,讓其他宗門企業來觀摩。

玻璃門再次被推開,午後的風帶著街道上的麵包香與遠方海風的鹹味一起湧進來。葉辰看著沈夜白把新的排班表貼在公告欄上,排班表上自己的名字旁,第一次出現了休假兩個字,後面還標註著有薪,兩個字被沈夜白用柔和的藍色靈墨圈起來,旁邊畫了一個小小的笑臉。他的胸口像是被那個笑臉輕輕撞了一下,一種從未有過的歸屬感,隨著豆花的甜味與檜木的香氣,慢慢在這間二十四小時亮著燈的小店裡紮根。

而此時,沈夜白的玉牌輕輕震動,靈寶網路的後台跳出一則新的訊息,寄件人是天衡宗商會,標題只有短短幾個字,關於貴店新靈契的專利與人力成本諮詢,署名是顧千秋。訊息的光點在暖金色的靈契旁閃爍,像是一封來自另一種經營理念的挑戰書,正靜靜等待被點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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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開源丹方,終結飢餓行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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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夥伴靈契生效的隔日清晨,臨仙城的天空是那種洗過一般的淺藍,雲層薄得像一層透光的宣紙,天衡山脈的輪廓在遠方被晨光慢慢勾勒出來。藏經閣超商的檜木招牌在六點整準時亮起暖黃色的陣法光,玻璃門內側凝著一點點夜間恆溫陣法留下的薄霧,很快就被早班的換氣符籙輕輕吹散了。沈夜白照例比鬧鐘早醒十分鐘,米白襯衫的領口燙得平整,深藍圍裙的口袋裡插著三支不同顏色的靈墨筆,銀邊細框眼鏡映著櫃檯後方那排剛補滿的靈麥麵包,麵包表皮烤得金黃,裂口處露出柔軟的內裡,麥香混著檜木層架的木質調,整個空間像是被溫柔地喚醒。

他把昨晚蘇雨晴一起定版的夥伴靈契正本收進防火陣法保險櫃,櫃門關上時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代表契約已經與仙盟的備案雲陣同步完成。隨手拿起櫃檯上的公務玉牌,玉牌表面還殘留著昨晚那封來自天衡宗商會的未讀光點,沈夜白以指尖輕點,光點展開成一行燙金小字。

「沈店長,聽聞貴店新靈契頗具巧思,人力成本想必大幅提升。近日丹藥行情波動,靜候指教。顧千秋。」

字句客氣,語氣卻像是一把藏在絲絨裡的小刀。沈夜白推了一下眼鏡,嘴角勾起一點很淡的笑意,沒有立刻回覆,而是轉手點開靈寶網路的即時行情頁面。頁面是以淡綠色靈光構成的瀑布流,各家丹坊的價格以跑馬燈形式橫向滑動,原本應該平穩的基礎回靈丹與提神丹價格曲線,此刻卻像是一條被突然拉高的陡坡。原本一顆售價八顆碎靈石的基礎回靈丹,在顧千秋旗下的天衡丹坊體系內,已經跳到二十四顆碎靈石,而且架上顯示庫存零,旁邊還掛著一行限購二字,提神丹更誇張,從十二顆碎靈石一路飆到三十六顆,評論區裡全是散修的抱怨。

「老闆,我的飛劍考照下週就要複檢,提神丹買不到,讀書讀到半夜就直接睡著了怎麼辦。」「回靈丹不是基礎丹藥嗎,為什麼忽然要排隊抽籤才能買,抽到的還要加價。」「聽說是靈草缺貨,可是我昨天在西部平原看到靈田明明大豐收啊。」

沈夜白把玉牌的音量轉小,靈寶網路的提示音卻還是接連響起。他抬頭看向剛推門進來的林小滿,林小滿今天綁著櫻粉挑染的雙馬尾,鵝黃色圍裙口袋塞得鼓鼓的,露出半張療癒系霧靈兔貼紙的邊角,手裡抱著一杯還冒著熱氣的黑糖珍珠鮮奶,吸管上還掛著一顆沒被吸上去的珍珠。

「店長,不好了啦。」林小滿把玉牌舉到沈夜白面前,螢幕上是她經營的社群粉絲群組,訊息像是瀑布一樣往上刷,「我粉絲群裡有好幾個準備築基小考的散修,本來想買回靈丹備著,現在連預購都要等七天,有人說天衡丹坊的店員跟他說,要等下一批靈礦到了才有貨,可是我昨天經過他們後倉,明明看到倉庫的陣法燈全亮著,裡面堆得滿滿的啊。大家都說這是飢餓行銷,故意不賣。」

沈夜白沒有立刻接話,他轉身從熱食櫃裡拿出一籠剛蒸好的靈米飯糰,飯糰用海苔半包著,裡面夾著鹽漬靈菇與一點點柴魚碎,米粒飽滿,蒸氣帶著淡淡的芋香。他遞給林小滿一個,自己也拿起一個,海苔在指尖發出細微的脆響。熱氣讓眼鏡起了一層薄霧,他乾脆把眼鏡摘下,用圍裙一角慢慢擦拭,聲音放得很慢。

「不是靈草缺貨,也不是靈礦減產。」他把眼鏡重新戴回,眼底映著靈寶網路那條陡峭的價格曲線,「我早上調了仙盟公開的靈田產量報表,西部平原的回靈草與醒神花這個月都是豐收,倉儲物流的進出紀錄也顯示,天衡丹坊上週才一次性收購了市面上六成的現貨。這是典型的囤積,製造稀缺,再把價格拉高三倍。散修沒有議價能力,只能被迫接受。」

林小滿咬著飯糰,腮幫子鼓鼓的,眼裡卻已經有點生氣,「可是這樣大家都很困擾欸,有人要考試,有人要顧夜班,沒有回靈丹跟提神丹,靈氣轉換會不順,會頭暈欸。顧小姐為什麼要這樣做,她已經是最大間的丹坊了。」

「因為最大,才更怕平價。」沈夜白把玉牌放回櫃檯,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節奏穩定,「家族世代壟斷高階丹藥,靠的就是資訊不對稱與價格壁壘。基礎丹藥本來利潤薄,可是量大,只要讓大家覺得這東西很稀有、很菁英,就能把八顆碎靈石的東西賣到二十四顆。這不是做生意,這是收稅。」

他說到這裡,忽然把那本寫滿成本結構的帳本攤開,帳本裡每一頁都貼著不同靈草的樣本袋,袋子上以細字標註著產地、採收期與每公斤的靈氣含量。沈夜白抽出一張空白的靈箋,靈箋帶著檜木的紋理,觸感溫潤,他以靈墨快速書寫,筆尖流動的淡金色光跡在紙面上留下清晰的算式。

「一顆基礎回靈丹,成本是這樣算的。回靈草二錢,市價一點八顆碎靈石,凝露根一錢,一點二顆,陣法封存與靈氣定型耗能約一點五顆,加上人工與店租分攤一點五顆,總成本六顆碎靈石。我們賣八顆,已經有兩顆的合理利潤。提神丹也差不多,醒神花與清心葉加起來成本五點五顆,我們賣十二顆,利潤空間更寬。公開之後,大家會發現,根本沒有漲到二十四顆的理由。」

林小滿湊過去看那些數字,眼睛越睜越大,「店長,你要把丹方公開嗎?可是丹方不是商業機密嗎?大家都藏起來的。」

「藏起來,才能賣得貴。」沈夜白把筆帽蓋回,笑容溫和卻帶著一點毒舌的亮度,「但藏起來的結果,就是像現在這樣,所有人陪著一起缺貨。與其讓一個人壟斷,不如讓一百間小店都能做。我們來開源。」

話音剛落,藏經閣超商的玻璃門就被一陣俐落的高跟鞋聲敲響。門鈴還沒響完,一道高挑的身影已經站在門口,黑色俐落套裝外罩著金線披風,長髮如瀑,墨綠挑染在晨光下顯得格外銳利,紅唇抿成一條精準的直線。顧千秋手裡拿著一台最新款的靈寶玉牌,玉牌外殼鑲著一圈碎鑽,氣質如同精品百貨的女總裁,每一步都帶著冷冽的香水味,那是一種帶著雪松與金屬感的味道,與超商裡的檜木與米香形成鮮明對比。

「沈店長,早安。」顧千秋的聲音不高,卻讓原本在挑選麵包的兩位客人都不自覺地往旁邊讓了讓,「聽說你們剛簽了全島最貴的靈契,怎麼還有空關心丹藥行情?我還以為,超商現在最缺的是人手,不是丹方。」

她走近櫃檯,目光掃過沈夜白攤開的成本帳本,紅唇微微揚起,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嘲弄,「開源?我沒聽錯吧。你要把藏經閣版的回靈丹跟提神丹丹方,免費貼到靈寶網路上?沈夜白,你前世是不是做慈善的?丹方是專利,是護城河,你這樣做,等於把自己辛辛苦苦寫好的程式碼,全部上傳給對手抄。散修是會感激你,可是他們不會付錢給你。」

沈夜白沒有因為她的尖銳而收起帳本,反而大大方方地把那張寫滿成本的靈箋推到她面前,眼鏡後的眼神依舊溫吞,「顧執行長,你說得對,程式碼是護城河。但你抄的是舊版的聚靈陣,我寫的是新的節能演算法。護城河如果只靠囤貨與飢餓行銷,遲早會乾涸。」

他頓了一下,替顧千秋倒了一杯熱茶,茶是臨仙城東海岸的蜜香紅茶,茶湯呈現琥珀色,熱氣裡有淡淡的龍眼香。他把茶杯輕輕放在顧千秋面前,動作從容,「我不是要免費送。開源的是基礎丹方,任何人都能在靈寶網路上下載,照著做就能做出可用的回靈丹。但要掛上藏經閣的標章,就必須通過我們的品質認證。靈氣殘留不能超標,陣法封存必須穩定,連包裝的防潮層都有標準。通過檢驗的店家,我們授權他使用藏經閣的包裝與通路,抽成只收一成,比你現在抽三成還要低。小店家賺得到錢,客人買得到平價丹藥,我們賺的是規模與信任。」

顧千秋端起茶杯,卻沒有喝,只是以指尖感受杯壁的熱度,冷笑一聲,「信任?沈夜白,你以為散修懂什麼品質?他們只會比價。你把丹方公開,明天西部平原就會冒出一百間黑心作坊,用劣質靈草做出半成品,再掛你的名字,到時候吃壞肚子,算誰的?」

「所以才要認證。」沈夜白的語氣依舊帶笑,卻多了一分不容含糊的清晰,「沒有認證的,靈寶網路會標示為未檢驗,價格可以低,但不能用我們的標章。消費者自己會選。與其讓他們在二十四顆的高價與來路不明的劣藥之間二選一,不如給他們第三個選擇,八顆,平價,透明,可追溯。這才是效率。」

林小滿在一旁聽得有點緊張,卻還是鼓起勇氣小聲補了一句,「而且,而且我們會把丹藥做得可愛一點,大家會更願意買有認證的。像香氛丹藥那樣。」

顧千秋瞥了她一眼,眼神裡的輕視幾乎沒有掩飾,「可愛能當飯吃嗎?小妹妹,商業不是辦家家酒。沈夜白,你會為你的天真付出代價的。我等著看,你的開源,能撐幾天。」她把茶杯放回桌上,杯底與桌面輕輕碰撞,發出清脆的一聲,轉身時金線披風揚起一道銳利的弧度,高跟鞋聲再次敲在磁磚上,頭也不回地離開。超商的暖黃燈光在她身後被拉長,卻照不暖她留下的那股冷意。

門鈴的餘音還在,沈夜白卻已經收回目光,他看向林小滿,把那張成本靈箋折好,塞進她的圍裙口袋,「怕嗎?」

林小滿把飯糰的最後一口塞進嘴裡,用力搖頭,又點頭,「有一點怕,可是更多是興奮。店長,我們真的要現在就公開嗎?要拍影片嗎?」

「現在就公開。」沈夜白把倉庫裡那台用來直播的小陣法攝影機搬出來,攝影機是以檜木為外殼,鏡頭周圍嵌著一圈補光用的柔光陣法,「與其讓價格繼續飆,不如讓資訊先跑。我們把丹方、成本、還有認證流程,全部一次說清楚。」

接下來的六個小時,藏經閣超商的二樓倉庫變成了一間臨時的攝影棚。沈夜白把所有靈草樣本一字排開,每一種都貼上手寫標籤,字跡工整得像是一份實驗報告。林小滿則負責可愛的那一端,她把原本素白的丹藥包裝,重新設計成鵝黃與櫻粉的療癒配色,外盒印著打盹的霧靈兔與冒著熱氣的靈米飯糰,內層還加了一張手寫小卡,卡片上印著丹藥的靈氣含量與服用提醒,包裝紙一打開,就會飄出淡淡的柚子與檜木香氛,那是她調配的香氛丹藥版本,專門給不喜歡藥味的考生與夜班工作者。陣法封存的步驟也被她做成貼紙教學,每一個步驟都畫得圓圓的,連最怕看說明書的人都能跟著做。

傍晚七點,靈寶網路的直播準時開始。標題很直白,沒有任何誇張的形容詞,只有十二個字。「藏經閣丹方開源,成本全部公開。」

林小滿坐在鏡頭前,雙馬尾在柔光陣法的照射下顯得格外蓬鬆,她面前擺著兩盤剛做好的丹藥,一盤是基礎回靈丹,淡青色,表面有一層薄薄的靈光,另一盤是提神丹,淺金色,聞起來有清新的薄荷味。她有點緊張,指尖捏著衣角,卻在看到彈幕開始湧入時,眼睛慢慢亮了起來。

「大家晚安,我是小滿。」她的聲音帶著一點顫抖,卻很甜,「今天店長把我們家回靈丹跟提神丹的丹方,全部公開放在靈寶網路的共用區,大家都可以免費下載。旁邊那個檔案就是成本表,每一味靈草多少錢,陣法耗能多少,全部都寫在上面。我們賣八顆跟十二顆,是真的有賺一點點,但不會賺到二十四顆那麼多。」

她一邊說,一邊拿起一顆回靈丹,對著鏡頭輕輕掰開,丹藥內部結構清晰,靈氣紋理均勻,「有認證的才會有這個標章喔。」她翻過包裝盒背面,一個暖黃色的路燈標章在燈光下微微發亮,旁邊還有一組可追溯的陣法編號,「這個編號可以在靈寶網路上查到是誰做的、什麼時候做的、靈氣檢驗有沒有過。沒有標章的也可以吃,可是就沒有保證。小店家如果想做,也可以申請認證,我們會教大家怎麼做陣法封存,店長說,授權費只要一成,比去擺攤被抽三成便宜很多。」

彈幕在這時徹底炸開。原本還在抱怨買不到藥的散修,一個個像是發現新大陸。

「天啊,成本真的只要六顆,那天衡丹坊賺了多少。」「開源了,我阿嬤家在西部平原有種回靈草,我可以叫她直接做來賣嗎。」「這個包裝也太可愛了吧,香氛丹藥是什麼,聞起來真的有柚子味嗎。」「已下載,今晚就來試做,感謝藏經閣。」「請問認證要去哪裡申請,我這裡有小型工作室。」

沈夜白站在鏡頭外,沒有入鏡,只是在一旁以玉牌即時回覆認證申請的訊息。他的指尖在光幕上快速滑動,每一封申請都標註著地區與產能,西部平原的小農、東海岸漁港的家庭工坊、甚至連修仙學院夜間部的學生都傳來訊息,想用學校的陣法教室來試做。短短一小時,申請件數就突破八十件,靈寶網路的下載次數更是直接衝破五千。

更讓人意外的是轉化率。林小滿沒有用任何飢餓行銷的話術,沒有說限量,也沒有說售完不補,她只是把丹藥放在手心,笑著說,「這個是小滿自己調的香氛版,裡面多加了一點點柚子精油,讀書讀到頭暈的時候聞一下,會比較舒服。如果喜歡有標章的,可以直接在直播間下單,我們御劍物流明天就會送到。」

就是這種沒有壓迫感的語氣,反而讓下單按鈕被按到發燙。後台數據顯示,直播進行到第二小時,掛著藏經閣標章的認證丹藥已經賣出三千顆,而那些剛申請認證、還沒拿到標章的小店家,也因為丹方開源,紛紛在自己的社群開始接單,價格全部壓在九到十顆碎靈石之間,硬生生把被哄抬到二十四顆的行情,直接拉回平價區間。原本在天衡丹坊門口排隊的人潮,肉眼可見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靈寶網路上,一間間亮起藏經閣認證燈箱的小店鋪。

同一時間,天衡丹坊的頂樓辦公室裡,顧千秋站在整面落地陣法螢幕前,螢幕上原本代表營收的紅線正在急墜,而代表庫存的藍線卻高高堆起。她的指尖掐著玉牌,指節泛白,墨綠挑染的髮尾因為室內陣法氣流的紊亂而微微揚起。助理在一旁低聲報告,「執行長,我們囤的那批回靈草,市價已經跌回去了,散修現在都去買認證小店的貨,我們門市今天的來客數掉了六成。」

顧千秋沒有回頭,紅唇緊抿,聲音像是一塊被用力敲擊的冰,「沈夜白,他以為這樣就能瓦解價格?他把利潤分給所有人,自己還能剩下什麼。」話是這麼說,她的腦海裡卻不斷重播沈夜白那句話,信任與規模。菁英壟斷的驕傲讓她不願承認,可是數據不會說謊,那些她看不起的可愛包裝與香氛,正在以一種她從未想過的方式,搶走她最引以為傲的市場。

夜深了,藏經閣超商的暖黃燈光依舊亮著。二樓倉庫的直播已經結束,林小滿癱在滿是包裝紙的地板上,雙馬尾散開,臉上還沾著一點點柚子精油的光澤,手裡還緊緊抱著那台攝影機,螢幕上顯示著今晚的最終數據,觀看人次四萬二千,轉化率百分之三十八,認證申請一百二十七件。沈夜白把一杯溫熱的玄米茶遞給她,又遞給她一碟剛炸好的鹽酥靈菇,靈菇的熱氣混著胡椒與九層塔香,讓整個疲憊的夜晚都變得柔軟。

「店長,我們真的做到了嗎?」林小滿的聲音有點沙啞,卻亮得像星星,「大家以後都買得到便宜的丹藥了嗎?」

沈夜白在她對面坐下,眼鏡後的眼神溫和,帶著一點熬夜後的血絲,卻很安定,「不是我們做到了,是大家一起做到的。開源只是把鑰匙交出去,真正把門打開的,是那些願意照著丹方去做、去申請認證的小店家。我們只是提供了一個更省力的選擇。」他點開玉牌,靈寶網路的後台,一排排藏經閣認證燈箱正在地圖上慢慢亮起,從臨仙城的巷弄,到西部平原的靈田,再到東海岸的漁港,像是一條剛被點亮的星河。

就在此時,玉牌再次震動,這一次,寄件人依舊是顧千秋,可是標題卻不再是客氣的諮詢。短短一行字,燙金的光芒比上一次更為刺眼。

「沈夜白,你公開的丹方,涉嫌抄襲天衡宗高階聚靈陣專利。明日十點,仙盟調解會見。顧千秋。」

鹽酥靈菇的香氣還在空氣裡飄散,林小滿手裡的玄米茶還冒著熱氣,沈夜白看著那行字,慢慢把玉牌放下,眼底的笑意沒有消失,卻多了一層冷靜的光。他知道,價格戰輸了之後,下一場戰爭,會直接在律法與程式碼的層面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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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符籙專利戰,誰的程式碼抄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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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五點四十分的臨仙城,天色還是一片帶著霧氣的灰藍,天衡山脈的稜線在雲層之後慢慢滲出金色的邊光。海風從東海岸的方向吹過來,帶著一點點鹹味與檜木的涼意,沿著臨仙城的石板街道一路竄進巷弄。藏經閣超商的暖黃色陣法路燈整夜沒關,此刻在薄霧裡暈成一團團柔軟的光斑,玻璃門內側的恆溫陣法發出極輕的嗡鳴,像是一隻睡著的靈貓呼吸的聲音。

沈夜白已經站在二樓倉庫的長桌前,桌上攤開了七塊大小不一的靈箋板,每一塊板子上都以淡金色的靈墨寫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迴路。他的米白襯衫袖口捲到手肘,深藍圍裙口袋裡插著那支已經快沒水的銀色靈墨筆,銀邊細框眼鏡後方的眼神少了平常那種懶洋洋的笑意,多了一分熬夜之後的清明。桌角放著一杯已經涼掉的蜜香紅茶,茶包還泡在裡面,顏色變得很深,旁邊是那封昨晚收到的燙金玉簡訊息,被他用一顆碎靈石壓著,字體在晨光下依舊刺眼。

「涉嫌抄襲天衡宗高階聚靈陣專利,明日十點,仙盟調解會見。」

他把玉簡拿起來,又放下,指尖在桌面上敲了兩下。昨晚那場開源直播帶來的熱度還沒有退,靈寶網路的後台此刻還在不斷跳出新的認證申請通知,數字已經來到一百四十三間,但這封來自顧千秋的訊息,就像是一盆精準潑在火苗上的冷水,目標不是澆熄火焰,而是要把整個爐子都搬走。

樓下傳來捲門拉起的聲音,林小滿一邊打哈欠一邊把鵝黃色圍裙套上,櫻粉挑染的雙馬尾還有點亂翹,她懷裡抱著一疊剛印好的香氛丹藥說明小卡,看到沈夜白站在二樓樓梯口,手裡拿著玉簡,她立刻小跑步上來。

「店長,你整晚沒睡嗎?眼睛都紅紅的。」林小滿把小卡放在桌上,湊近看那些符文板,符文對她而言就像是另一種語言,明明每個字都認得,連起來就看不懂了,「這個就是顧小姐說我們抄襲的那個嗎?可是我們的恆溫符籙不是你自己寫的嗎?我記得你那時候在倉庫裡寫了三天,還一直罵舊版的陣法太耗電。」

沈夜白把最中間那塊靈箋板推到她面前,板子上的符文迴路比旁邊的都要簡潔,線條乾淨得像是用尺畫出來的,每一個轉折處都標註著極小的靈氣流量數字。「對,這是我們的版本。旁邊那塊是天衡宗三年前登記的高階聚靈陣,顧千秋的王牌專利。」他拿起靈墨筆,在兩塊板子中間畫了一條線,「你看,高階聚靈陣的寫法,是用大量的靈氣去堆,把整個空間的靈氣濃度全部拉高,再用蠻力去維持溫度。這就像是為了讓房間變暖,直接把整棟房子的暖氣全開,然後把窗戶全部關死。有效,但是非常浪費。」

他又指向自己那塊板子,筆尖沿著符文的走向滑動,符文隨著他的觸碰亮起柔和的綠光,「我們的恆溫符籙,邏輯完全不一樣。我們不去加熱整個空間,我們只追蹤溫度的變化,哪裡冷就補哪裡,哪裡熱就回收。還加了這個。」他在板子右下角點了一下,一個小小的圓形迴路亮了起來,裡面有兩個交錯的箭頭,「這是餘熱回收模組,靈氣用過一次之後,廢熱會被導回來再利用一次。程式碼行數只有對方的六成,靈氣轉換效率卻高了三成。抄襲?如果要抄,我抄一個比較耗電的版本做什麼,嫌靈石太多嗎。」

林小滿似懂非懂地點頭,雖然聽不太懂餘熱回收是什麼,但看到沈夜白眼底那種屬於工程師的篤定,她原本懸著的心稍微放下了一點,「那調解會怎麼辦?顧小姐帶了很多律師嗎?我們會不會被要求下架啊?現在好多小店家才剛申請認證,如果下架他們怎麼辦。」

「不會下架。」沈夜白把七塊板子疊起來,用一條深藍色的布帶捆好,放進檜木公事箱裡,動作俐落,「蘇雨晴會主持調解會,她是仙盟首席調解官,最討厭的就是拿專利用來打壓小店這種事。我們只要把程式碼攤開來給她看,誰抄誰,一目了然。」他把已經涼掉的紅茶一口喝完,苦澀的味道讓他稍微清醒了一些,對著林小滿露出一個和平常一樣的溫和笑容,只是笑容裡多了一點磨好的刀鋒,「走吧,去仙盟。今天讓她看看,什麼叫做真正的節能演算法。」

仙盟聯合會的調解中心位於臨仙城中央的白石廣場旁,是一棟以淺灰色石材與大量透明靈晶玻璃構成的建築,風格簡潔明亮,與天衡宗那種金碧輝煌的宮殿式建築完全不同。大廳挑高極高,中央懸浮著一座巨大的圓形陣法鐘,鐘面沒有指針,而是以流動的靈光顯示時間。空氣裡飄著淡淡的紙張與檜木香,還有中央空調恆溫陣法特有的乾淨氣味。九點五十分,調解室的門已經打開。

調解室比想像中更像一間會議室,長形的檜木會議桌,兩側各放著五張椅子,上方垂下圓形的柔光陣法燈。蘇雨晴已經坐在主位上,她今天穿著淺灰色的行政套裝,仙盟的銀色徽章別在胸口,長髮挽成低髻,珍珠耳環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她面前放著一疊厚厚的卷宗與一台用來記錄的靈箋玉牌,看到沈夜白提著公事箱走進來,她抬起頭,露出一個安撫的笑容。

「沈店長,早。你看起來沒怎麼睡。」蘇雨晴的聲音不高,卻讓整個房間的空氣都安穩了下來,她替沈夜白倒了一杯溫水,水杯是透明的靈晶材質,可以看到杯壁上凝結的小水珠,「資料我昨晚已經先看過你傳來的對照圖了,別擔心,調解會講求證據,不是誰的卷宗比較厚就贏。」

沈夜白在她左手邊坐下,把公事箱放在桌上,點頭致謝,「麻煩你了,蘇調解官。昨晚讓你加班看資料。」

「這是我的工作。」蘇雨晴把水杯往他那邊推近了一點,語氣溫柔卻帶著專業的堅持,「而且你們的新靈契才剛成為示範案例,我不希望一個好的制度,被一個有爭議的專利案給拖垮。等等無論顧執行長說什麼,你就照實說明你的設計邏輯就好,其他的交給我。」

話音剛落,調解室的門再次被推開,氣氛瞬間起了變化。高跟鞋敲在白石地板上的聲音清脆而規律,顧千秋走了進來,她身後跟著兩位穿著黑色套裝的年輕助理,每個人手裡都抱著一疊厚重的文件,文件以金線封條封好,封條上印著天衡宗商會的徽記。顧千秋今天依舊是那身俐落的黑色套裝與金線披風,艷麗的臉上沒有任何笑意,紅唇抿得極緊,墨綠挑染的長髮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晃動,帶來一陣冷冽的雪松香氣,與調解室裡原本溫暖的檜木香形成強烈的對比。

「蘇調解官,早安。讓你久等了。」顧千秋的語氣維持著完美的禮貌,卻沒有看沈夜白一眼,徑自在沈夜白對面的位置坐下,助理立刻將那疊文件在她面前堆成一座小山,最上面一份文件的封面上,以燙金字體寫著「天衡宗高階聚靈陣甲字第七號專利證書」幾個大字,「沈店長,你的超商最近很熱鬧,恭喜。只是熱鬧之餘,也該注意一下,不要踩到別人的護城河。」

她沒有給蘇雨晴先開場的機會,直接拿起最上面那份專利證書,以指尖輕輕敲了敲封面,發出沉悶的聲響,「這是我們天衡宗在三年前就向仙盟登記的高階聚靈陣,登記號甲字七號,專利範圍涵蓋所有以靈氣聚集與恆溫恆濕為目的的陣法迴路。任何未經授權而使用類似迴路的符籙,都視為侵權。沈店長,你的節能恆溫符籙,我請我們的陣法工程師比對過,核心迴路與我們的專利重疊率高達七成三。這不是巧合吧。」

她說著,對助理使了一個眼色,助理立刻將一份厚達三十頁的比對報告推到會議桌中央,報告裡以紅色靈光標示出大量重疊的符文段落,視覺上極具壓迫感,「根據仙盟專利法第十四條,侵權者需立即下架相關商品,並賠償專利權人過去三個月的營收總額三倍作為賠償金。我們計算過,藏經閣超商過去三個月靠恆溫陣法節省的電費與販售的恆溫貼紙,總額約為兩千顆中品靈石,三倍就是六千顆。我已經準備好存證玉簡,蘇調解官,你可以現在就看。」

調解室裡的空氣像是被那疊文件給壓得變重了。蘇雨晴拿起那份比對報告,翻開第一頁,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她沒有立刻回應,而是看向沈夜白,「沈店長,你這邊有什麼要說明的嗎?」

沈夜白沒有去碰那份紅光滿滿的比對報告,而是打開自己的檜木公事箱,將那七塊靈箋板一塊塊拿出來,沿著會議桌的中央一字排開。他的動作很慢,每放下一塊,就會以指尖輕點,讓板子上的符文亮起。當七塊板子全部亮起時,整個調解室都被柔和的金綠色光芒照亮,那些光芒並不刺眼,卻帶著一種極為精密的秩序感。

「顧執行長,你的報告做得很漂亮,紅色標得很用力。」沈夜白推了一下眼鏡,聲音依舊溫吞,甚至帶著一點笑意,「但是做比對不能只比長得像,要比怎麼運作。就像兩本小說都用了同樣的中文字,不能說後面那本就是抄襲,關鍵是故事怎麼寫。」

他站起身,走到會議桌旁,拿起最左邊那塊屬於天衡宗的靈箋板,板子上的符文線條粗壯,結構層層堆疊,像是一座用磚塊硬砌出來的高牆,「這是甲字七號專利的核心,你看,它的靈氣流向是單向的,從聚靈點強行灌入,然後用外層的封閉迴路硬壓住,不讓靈氣散掉。所以它需要很大的靈氣輸入,才能維持溫度。優點是穩定,缺點是耗能,而且一旦外層迴路有裂縫,整段陣法就會崩潰。這是三年前的標準寫法,那時候大家都這樣寫,因為那時候的編譯器只能這樣跑。」

他放下那塊板子,又拿起自己那塊最簡潔的板子,兩塊板子並排放在一起,對比立刻變得極為明顯。顧千秋的板子線條粗且密,沈夜白的板子線條細且疏,中間還有大量留白的區域,此刻那些留白區域正隨著他的解說,一個個亮起微小的光點。

「這是我的版本。」沈夜白的指尖在板子上劃過,每劃過一個節點,那個節點就會發出輕響,「我沒有用強灌的方式。我的起手式是感應,先偵測空間裡哪個區域溫度掉得最快,然後才把靈氣送過去。這一段,是動態分配模組,程式碼只有十二行。接著是這一段,餘熱回收,靈氣在釋放溫度之後,不會直接消散,而是被這個小迴路捕捉,導回前端重新加熱。這一段,是節流閥,只有在靈氣流量超過閾值的時候才會開啟,避免浪費。」

他抬起頭,看向蘇雨晴,眼神清澈,「所以,顧執行長說的重疊七成三,指的是我們都用了基礎的聚靈符文,也就是程式語言裡的if跟for。這就像說兩個人都用了中文字裡的的跟了,所以就是抄襲。但是真正的核心,迴路的邏輯、靈氣的流動方式、節能的結構,是完全不一樣的。我的版本,程式碼行數比甲字七號少了四成,靈氣轉換效率卻高了三成二,這是仙盟能源局上週才幫我做的第三方檢測報告。」

他從公事箱最底層拿出一份薄薄的報告,報告封面上蓋著仙盟能源局的藍色徽章,數據以清晰的表格呈現,紅色的曲線是舊版聚靈陣,綠色的曲線是他的恆溫符籙,綠色曲線在同樣的靈氣輸入下,穩定地高出對方一大截。那份報告的重量雖然遠不如顧千秋那疊三十頁的比對文件,卻讓在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過去。

顧千秋的臉色在柔光燈下顯得有些發白,她拿起那份能源局的報告快速翻閱,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紅唇緊抿,「轉換效率高,就代表沒有抄襲嗎?沈夜白,你這是狡辯。你用了我們的聚靈結構,只是把外層的包裝換了一下,核心還是我們的東西。你以為把磚牆刷成白色,就不是磚牆了嗎。」

「如果核心一樣,那為什麼耗能會差這麼多?」沈夜白沒有退讓,語氣依舊帶笑,卻多了一分不容置疑的精準,「顧執行長,你的高階聚靈陣,需要每小時消耗一點五顆碎靈石的靈氣才能維持二十坪空間的恆溫。我的版本,只需要零點九顆。這零點六顆的差距,就是我的程式碼的價值。抄襲的人,是不會把東西改得更省電的,只會原封不動地拿去用。因為抄的人,看不懂為什麼要這樣改。」

這句話很輕,卻像是一根細針,精準地刺在了顧千秋最在意的地方。她一直以來引以為傲的,就是天衡宗菁英才能掌握的高階技術,而沈夜白這句話,等於是在說,她連抄都抄不明白對方的改良之處。她的胸口微微起伏,卻還是維持著最後的矜持,「你……」

蘇雨晴在這時輕輕放下手中的兩份報告,雙手交疊放在桌上,發出一個溫和卻清晰的聲音,打斷了即將升高的對峙。「兩邊的陳述,我都聽清楚了。」她的目光先看向顧千秋,再看向沈夜白,眼神裡帶著一種經過長期訓練的公正,「顧執行長,你主張沈店長的恆溫符籙侵害了甲字七號專利,我理解你的立場。但是專利法的核心,保護的是具體的實施方法,而不是抽象的功能。也就是說,保護的是怎麼做到恆溫,而不是恆溫這個想法本身。」

她拿起沈夜白那份能源局的報告,又拿起顧千秋那份比對報告,將兩者並排,「顧執行長的比對報告,確實標示了很多符文上的相似處,但這些相似處都屬於修仙界公開的基礎符文,是任何一個學習過符籙的人都會使用的通用語法。就像我們寫契約,都會用到經雙方同意這幾個字,不能說後面寫的人就是抄襲前面的人。而沈店長提供的迴路邏輯與能源局的檢測數據,證明了他的符籙在結構與效率上,都屬於獨立的創新,甚至可以說,是對舊有技術的改良與優化。」

蘇雨晴的聲音放得更慢,每一個字都像是以靈契刻下的文字,清晰且不可更改,「因此,根據仙盟專利法第七條與第十九條,我在此做出初步調解認定。沈夜白先生的節能恆溫符籙,未構成對天衡宗甲字七號專利的侵權。該符籙的程式碼,屬於獨立創作,享有自己的著作權。」

她頓了一下,看向顧千秋,語氣裡多了一分提醒的意味,「另外,顧執行長,你在明知對方技術有明顯差異的情況下,仍以高額賠償金為訴求,要求對方立即下架,已經接近濫訴的邊緣。仙盟聯合會鼓勵正當的專利保護,但不鼓勵以專利作為打壓競爭、阻礙創新的手段。這一點,請你務必留意。如果再次發生類似的情形,仙盟可能會對天衡丹坊的專利申請資格進行重新審查。」

調解室裡陷入短暫的安靜,只有中央恆溫陣法發出的極輕微的氣流聲。顧千秋坐在位置上,艷麗的臉上血色一點點褪去,她看著桌上那七塊還亮著柔和光芒的靈箋板,那些簡潔的線條此刻看起來,就像是一個個無聲的嘲笑。她身後的兩位助理低著頭,不敢出聲,連呼吸都放輕了。過了好幾秒,她才慢慢站起身,動作依舊優雅,卻帶著一種緊繃的僵硬。

「蘇調解官的認定,我收到了。」顧千秋的聲音有些乾澀,卻還是努力維持著執行長的體面,她將那疊厚重的比對報告收回公事包,動作比來時快了許多,金線披風隨著她的轉身揚起一個銳利的角度,「沈店長,恭喜你,你的節能演算法,確實寫得很漂亮。但是沈夜白,你不要以為贏了一場調解,就贏了市場。專利戰只是開胃菜,丹藥的專利,你過得了,物流的倉儲,你過不了。」

她沒有再多說一句,踩著高跟鞋快步離開調解室,門在她身後被助理輕輕帶上,卻發出一聲比平常更重的閉合聲。門外的白石廣場上,她的背影在晨光下被拉得很長,卻顯得有些孤單。

調解室裡,柔光陣法燈重新變得溫暖。蘇雨晴輕輕嘆了一口氣,將那份認定書以靈墨正式簽下,推到沈夜白面前,「簽一下吧,這份認定書會同步到仙盟的公開資料庫,以後不會再有人拿這個來找你麻煩了。」

沈夜白拿起筆,在認定書上簽下自己的名字,筆尖劃過紙面時,他感覺到一種踏實的重量。這不只是一份不侵權的證明,更是官方對他這條平價與共享路線的第一次認可。他把筆放下,對蘇雨晴露出一個真正放鬆的笑容,「謝謝你,蘇調解官。今天如果沒有你,我可能要跟那疊三十頁的報告耗上一整天。」

「不用謝我,謝你的程式碼寫得夠乾淨。」蘇雨晴將認定書收好,也露出了微笑,她看著桌上那七塊靈箋板,眼裡有著欣賞,「老實說,我剛看到你的餘熱回收模組時,也嚇了一跳。這種寫法,我在修仙學院的教科書裡都沒看過。你是怎麼想到的?」

「前世寫企劃書寫到沒靈感的時候,就會去研究怎麼讓公司的冷氣少開一點。」沈夜白半開玩笑地說,把靈箋板一塊塊收回公事箱,「省錢的邏輯,到哪個世界都一樣。」

兩人相視而笑,調解室外的陽光在此刻正好穿過靈晶玻璃,灑在會議桌上,將那份藍色徽章的能源局報告照得發亮。沈夜白將公事箱扣好,準備離開,卻看到蘇雨晴的玉牌在此刻震動了一下,她拿起來看了一眼,臉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來。

「沈店長,有個新消息。」蘇雨晴把玉牌的螢幕轉向他,螢幕上是一封來自仙盟物流處的緊急通知,標題以紅色字體顯示,「西部平原的倉儲公會,剛剛聯名發出公告,從明天起,所有非公會成員的貨物,將無法進入臨仙城周邊的三座大型倉儲中心。發起人是……魏鴻軒。」

沈夜白看著那個名字,剛剛才放鬆下來的肩膀,慢慢繃緊。顧千秋離開前那句話,還在耳邊。丹藥的專利,你過得了,物流的倉儲,你過不了。原來,這兩個人早就聯手了。專利戰輸了,下一場戰役,已經從程式碼的戰場,轉移到了倉庫與公路之上。窗外的白石廣場,人潮依舊來來往往,卻有一股看不見的壓力,正從西部的平原方向,朝著這間小小的超商,緩緩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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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首席店長的團建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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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仙城的清晨是被陣法路燈熄滅的聲音叫醒的。

天光還沒有完全亮起來,天衡山的方向先透出一線淡金色的雲隙光,薄霧沿著石板街道慢慢往東海岸的方向退去,藏經閣超商二樓的窗戶已經亮起暖黃色的燈。那盞燈從開幕以來就沒有熄過,像是一座小小的燈塔,只是今天,燈光下的人影比平常多了一些焦躁的氣息。

沈夜白坐在收銀台後面的小圓桌旁,銀邊細框眼鏡滑到鼻尖,他一手拿著那封來自西部倉儲公會的紅字公告,一手攪拌著杯子裡已經不太熱的焦糖拿鐵。公告上的字是用加粗的靈墨印的,非公會成員貨物不得入庫,落款處蓋著西部平原三座大型倉儲中心的聯合印章,旁邊還有一個眼熟的簽名,魏鴻軒。公告是昨天中午蘇雨晴轉給他的,語氣平淡,卻像是一塊石頭直接壓在補貨路線上。

對面的葉辰雙手抱胸,黑色勁裝的袖子捲到手肘,露出因為連夜搬貨而有些擦傷的手背,眉頭皺得可以夾住一枚靈石。他剛從城外的中繼站回來,飛劍劍鞘上還沾著露水,聽見倉儲被封鎖的消息後,整個人就處於一種隨時要拔劍去理論的狀態。

「這根本是耍賴,專利戰輸了就改玩倉庫,顧千秋跟那個魏什麼的根本是同一掛的。」葉辰的聲音壓得很低,卻藏不住火氣,手指在桌面上敲出急促的節奏,「我的劍可以飛,倉庫不讓進,我就直接把貨送到客人手上,繞過他們不就好了,多飛兩趟而已。」

林小滿蹲在貨架旁邊整理昨天直播後剩下的香氛丹藥試香卡,鵝黃色圍裙的口袋裡掉出一顆草莓口味的糖果,她聽見葉辰的話,立刻把糖果撿起來塞進嘴裡,含糊地開口,「可是辰哥,你的劍一次只能載二十公斤,上次送露營區的帳篷,你來回飛了四趟,回來倒頭就睡到打呼,蘇姐姐說那樣算超時工作要給加班費,店長的錢包會哭的。」

沈夜白把公告摺起來,放進深藍圍裙的口袋裡,推了一下眼鏡,臉上露出那種溫吞到讓人想搖晃他肩膀的笑容,「所以為了拯救我的錢包,也為了拯救你們兩個快要繃斷的腦神經,我決定,明天放假一天,團建。」

這兩個字像是一道定身符,直接打在葉辰身上。

「團建?」葉辰像是聽見什麼陌生的咒語,整個人往後仰,椅子發出吱呀一聲,「就是那種要大家手牽手玩遊戲,然後喊什麼團隊精神的那種?浪費時間,我寧願去多練兩趟御劍,修為還能漲一點,玩遊戲能漲什麼,友情嗎。」

「可以漲團隊默契,也可以漲年終考核分數。」沈夜白慢條斯理地啜了一口拿鐵,語氣輕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而且是強制參加,全員都要到。地點我已經借好了,西部平原靠近靈稻田的那塊空地,剛好收割季,農會的阿伯說缺人手,我們去幫忙,順便比賽。蘇雨晴聽到我們的團建計畫,還特別傳訊息說她很期待看到你們的合照,記得笑得真誠一點。」

林小滿的眼睛瞬間亮起來,雙馬尾跟著晃動,櫻粉挑染在晨光下跳動,「團建!是團建耶!我超想去的!我可以帶我新做的符籙貼紙去嗎?還有那個帳篷形狀的鳳梨酥!葉辰哥,我們一起去嘛,聽說西部平原的夕陽超漂亮,可以看到整片金色的稻浪,還可以吃現割的靈米飯!」

葉辰看著一臉興奮的林小滿,又看著一臉佛系卻不容拒絕的沈夜白,最後把求救的視線投向窗外的天衡山,發現山也沒有要救他的意思,只好把頭重重地靠在椅背上,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知道了啦,去就去。但先說好,如果要玩什麼信任跌倒那種,我絕對不要當被接住的那個。」

隔天清晨五點,天還只有一點魚肚白,藏經閣超商門口就停著兩把並排的飛劍,劍身上貼著林小滿手寫的團建快樂貼紙,歪歪扭扭卻很可愛。西部平原的風比臨仙城更乾淨,帶著泥土與稻穀的香氣,搭著御劍物流的順風陣法,三個人只花了半個小時就抵達目的地。

眼前的景色讓原本還有些起床氣的葉辰都安靜了一瞬。一整片靈稻田在晨光下鋪開,金黃色的稻穗低垂,每一株稻穗都飽滿得像是吸飽了靈氣,風一吹過,稻浪翻動,發出沙沙的細響,遠處有幾棟紅磚農舍炊煙裊裊,幾隻靈鵝在田埂邊散步,發出咕咕的叫聲。田邊的空地上已經搭起簡單的竹棚,農會的陳阿伯戴著斗笠,笑咪咪地對他們揮手,旁邊的木桌上放著三套斗笠、一疊麻繩與兩把小鐮刀,還有一塊用檜木寫的牌子,上面用靈墨寫著藏經閣超商第一屆稻浪盃團建大賽。

「店長,這也太認真了吧。」林小滿跳下飛劍,立刻被稻田的景色擄獲,掏出靈寶網路的直播用靈鏡就開始拍,「大家早安!我們現在在西部平原的靈稻田,要來幫阿伯收割囉!看這片稻浪,是不是超療癒!」

沈夜白把深藍圍裙換成一件比較耐髒的淺褐色工作圍裙,銀邊眼鏡後面的眼睛在陽光下微微瞇起,他拍拍手,把兩個人叫到木桌前,「規則很簡單,上午是靈稻收割接力賽,下午是陣法解謎尋寶。收割賽兩人一隊,我當裁判兼後勤,林小滿跟葉辰一隊。不是比誰割得快,是比誰割得整齊、落粒最少、綑得最漂亮。農會會收購,我們割下來的靈稻會直接變成晚餐的白飯,割不好,晚上就沒飯吃。」

葉辰本來還一臉這有什麼難的表情,聽到晚上沒飯吃,立刻認真起來。他拿起鐮刀掂了掂重量,金丹期修士的體能讓他對這種農具有著天然的自信,「這種事交給我,我以前在寒門的時候,什麼粗活沒做過,割稻而已,五分鐘就幫你割完一畦。」

林小滿則是舉手發問,「店長,那陣法解謎是什麼?會有寶藏嗎?」

「有,寶藏就是晚餐加菜的鹽酥靈菇跟豆花,解不開就只能吃白飯配醬瓜。」沈夜白笑得溫和,卻讓兩個人同時感到背後一涼,他從公事包裡拿出兩張折好的靈箋,遞給他們,「好了,戴上斗笠,下田吧。記得,割稻要彎腰,腰彎得越低,稻子越不會倒。」

比賽開始的鑼聲是陳阿伯用鍋蓋敲出來的,清脆的一聲,兩個人就衝進稻田。葉辰仗著身高與臂力,彎腰下刀的動作快得像是在舞劍,唰唰兩下就割倒一片,金黃色的稻桿在他身後整齊倒下,看起來確實俐落。林小滿則是完全不同的風格,她個子嬌小,割得慢,卻每割三株就會停下來,把稻穗舉到眼前仔細看,還拿出自己口袋裡的療癒系符籙貼紙,貼在綑好的稻束上,貼紙上是一隻戴斗笠的小柴犬,旁邊寫著辛苦了。

「小滿,你這樣太慢了!」葉辰割完一行,回頭看到林小滿還在第二行的中間,急得喊出聲,「先割完再貼啦!」

「可是辰哥,你看!」林小滿舉起一把稻穗,稻穗上的靈米粒因為葉辰割得太快,有幾顆被震落掉在泥土裡,她心疼地撿起來,「阿伯說落粒太多會被扣錢,而且這些米粒掉在土裡好可惜,它們吸了好久的靈氣才長大的。」

葉辰愣了一下,低頭看自己的腳邊,果然泥土裡散落著不少金色的小米粒,在陽光下閃著光。他平常御劍講求的是快,送貨講求的是準,卻很少去注意這種細小的損耗。沈夜白站在田埂上,手裡拿著計時用的靈鐘,沒有催促,只是遠遠地喊了一句,「葉辰,試試看把靈氣灌進刀鋒一點點,不要用蠻力,讓刀自己滑過去。」

葉辰依言試著將一絲極細的靈氣纏在鐮刀刃口,原本需要用力下壓的稻桿,現在輕輕一帶就斷了,切口平整,稻穗幾乎沒有晃動,落粒果然少了許多。他有些驚訝地看向沈夜白,沈夜白只是對他比了一個做得好的手勢,眼鏡在陽光下反光。

找到了訣竅後,兩人的配合開始有了節奏。葉辰負責大範圍的收割,動作放慢卻更穩,林小滿則跟在他身後,負責把割下的稻束綑好,她綑繩的手法是跟直播間的粉絲學的,還會綁成蝴蝶結,雖然有點費時間,但每一束都整齊得像是禮物。風吹過稻田,帶來陣陣稻穀的清香與泥土被翻動後溫熱的氣味,汗水從額頭滑落,滴進泥土裡,兩個人一前一後,影子在金色的稻浪裡被拉得很長,偶爾對看一眼,都忍不住笑出來。

上午的比賽結束時,他們這一隊雖然速度不是最快,但落粒最少、綑得最整齊,陳阿伯笑著宣布他們是優勝,還多送了一把現摘的靈蔥當獎品。葉辰把斗笠摘下來扇風,頭髮被汗水弄得有點濕,卻覺得胸口有一種很久沒有過的暢快感,比起在演武場上贏得比試,這種腳踏實地的累,反而更讓人踏實。

午餐是在竹棚下吃的,農會準備的靈米飯是用剛割下的新米煮的,鍋蓋一打開,白色的蒸氣帶著濃郁的米香衝出來,米粒飽滿晶瑩,每一顆都透著淡淡的靈光。配菜是簡單的醬炒靈菇與滷豆干,還有陳阿伯自己醃的蘿蔔。沈夜白親手幫每個人盛飯,飯勺在鍋裡輕輕壓出一個個痕跡,林小滿已經迫不及待地拍起照,葉辰則是端起碗,大口扒了一口飯,米香在嘴裡化開,溫熱的感覺從胃一路暖到肩膀的痠痛處。

「好吃。」葉辰含糊地說了一句,聲音有點悶,卻很真誠。

沈夜白坐在他對面,也端著碗,細細地吃著,忽然開口,「以前我當顧問的時候,最討厭的就是團建,大家被硬拉去爬山,明明心裡都在想著沒做完的報告,笑容比哭還難看。那時候我就想,如果一定要團建,不如就來做點真的對大家有用的事,像是幫阿伯收割,至少晚上能吃到自己割的米。」

林小滿嘴裡塞滿飯,用力點頭,「我覺得這樣超棒的!比在教室裡玩什麼傳球好玩一百倍!而且我剛剛直播,粉絲說我們綑的蝴蝶結稻束超可愛,已經有人問能不能買回去當裝飾了!」

葉辰看著沈夜白,忽然覺得眼前這個平常總是算計著成本與效率的店長,此刻坐在竹棚下吃著白飯的樣子,好像也沒有那麼遙遠。他想說什麼,卻又把話吞回去,只是又扒了一口飯。

下午的陣法解謎是在稻田後方的檜木林裡進行的。沈夜白事先在林間藏了六個小型的陣法節點,每個節點都是一個簡易的恆溫或聚靈迴路,但其中有兩個被他故意寫錯了一行符文,需要修正才能啟動。林間的空氣帶著檜木的涼香,陽光透過葉隙灑下斑駁的光點,泥土鬆軟,踩上去會留下淺淺的腳印。

這一關,葉辰的蠻力就派不上用場了。他對著那些發光的符文板看了半天,只覺得眼花,完全看不懂哪裡錯了。林小滿卻像是回到自己的主場,她雖然只有引氣期,修為不高,但對於符籙文創有著天生的直覺,她湊近符文板,先是歪頭看了一會,忽然指著其中一個轉折處說,「辰哥,你看這裡,這個彎是不是太急了?像是我畫貼紙的時候,線條轉太硬就會翹起來,這裡的靈氣一定會卡住。」

葉辰半信半疑地按照她的指示,把一絲靈氣導入那個節點,果然靈光在那個彎道處閃爍了一下就暗掉了。林小滿立刻從口袋裡掏出一支備用的靈墨筆,那是她平常畫貼紙用的,筆尖還帶著一點櫻粉色的墨水,她踮起腳,在那個轉折處輕輕補了一筆,把直角改成了圓弧,原本暗掉的符文瞬間亮起柔和的綠光,整個節點嗡的一聲啟動,旁邊的草叢裡彈出一個小木盒,裡面裝著兩塊鹽酥靈菇。

「成功了!」林小滿開心地跳起來,葉辰也忍不住露出笑容,兩個人擊掌,靈菇的香氣在林間散開。接下來的幾個節點,兩人分工明確,林小滿負責找錯,葉辰負責用金丹期精準的靈氣控制去修正,一個負責腦洞,一個負責執行,速度竟然比沈夜白預估的還快了半個小時。

當最後一個陣法被點亮時,林間的六個節點同時發出共鳴,一道淡淡的靈光在空中連成一個完整的迴路,像是一座小小的星圖,沈夜白站在林子邊緣,靠著一棵檜木,看著這一幕,眼鏡後面的眼睛帶著笑意,輕輕鼓掌,「不錯,解得比我想像的快。看來以後店裡的陣法維護,可以交給你們兩個了。」

夜色很快降臨,西部平原的夜空沒有臨仙城路燈的光害,星星大顆地灑在深藍色的天幕上,銀河清晰可見。竹棚前的空地上升起營火,木柴燃燒時發出劈啪的聲響,橘紅色的火光映在每個人的臉上,驅散了夜裡的涼意。陳阿伯已經先回去休息,營火旁只剩下他們三個人,面前擺著烤好的靈米糰子、鹽酥靈菇與熱豆花,豆花的熱氣在涼涼的夜風中化成白霧。

林小滿抱著膝蓋坐在營火旁,手裡拿著烤得恰到好處的米糰子,嘴裡還哼著不成調的歌,她已經把今天的照片全部上傳到靈寶網路,留言正不斷跳出來,粉絲都在說想來這裡玩。她抬頭看著星空,忽然感嘆,「今天真的好開心喔,感覺比賣出一百張貼紙還開心,大家一起流汗一起吃飯的感覺,超溫暖的。」

沈夜白坐在稍遠一點的木箱上,手裡捧著一杯熱茶,茶葉是下午阿伯送的,茶香混著營火的煙味,有一種讓人安心的味道。他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聽著火柴燃燒的聲音。

葉辰坐在營火的另一側,雙手搭在膝蓋上,火光在他英挺的臉上跳動,他的眼神卻有些放空。白天的熱鬧與成就感在夜晚退去後,一種更深的情緒慢慢浮上來。他看著火堆,想起自己從寒門一路走到金丹期,靠的都是拚命修煉與比試,目標一直很明確,就是變強,然後打敗所有對手。可是自從簽下那份靈契,成為首席店長後,他的每一天都被送貨、理貨、帶導覽給填滿,雖然充實,卻也讓他偶爾會在深夜裡想,自己這樣還是不是一個真正的劍修,未來的路到底在哪裡。

火光劈啪一聲,爆出一點星火。

「店長。」葉辰的聲音忽然響起,在夜風裡顯得有些低,「你說,我這樣一直送貨、割稻,會不會有一天就變鈍了?我的劍,是用來戰鬥的,不是用來搬紙箱的。有時候我會想,我是不是走錯路了,天選主角不應該是這樣的。」

林小滿聽見這話,立刻坐直身子,有些擔心地看向葉辰,又看向沈夜白。

沈夜白放下茶杯,鏡片後的眼神在火光下顯得格外溫和,他沒有立刻給出什麼大道理,只是往營火裡添了一根柴,讓火燒得更旺一些,才慢慢開口,「葉辰,你覺得今天割稻的時候,你的劍鈍了嗎?」

葉辰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搖頭,「沒有,今天用靈氣控制刀鋒,比平常練劍還要精細。」

「那解陣法的時候呢?」沈夜白又問。

「也沒有,小滿找錯的地方,我要用很細的靈氣去補。」

沈夜白笑了,笑聲很輕,卻讓夜風都變得柔軟,「那就對了。你的劍沒有鈍,它只是換了一種方式在磨。以前你的劍只需要砍向敵人,現在你的劍要載著藥去救人,要載著米去餵飽人,要劃開稻桿卻不傷米粒,要修補陣法讓燈亮起來。這些事,哪一件不需要更精準的控制,哪一件不需要更強的責任感?」

他把視線從營火轉向葉辰,語氣裡的毒舌完全收了起來,只剩下真誠,「葉辰,天才不是只能有一種樣子。有人天生適合一個人站在山巔,也有人適合帶著一群人往前走。你以前是一個人拚命,現在你是讓整個團隊都能拚命的人。這兩種,都很了不起。而且,你以為天選主角就一定要孤零零地去闖秘境嗎?把秘境變成讓大家都能去露營的地方,讓大家都能吃到平價丹藥,讓散修也能有穩定收入,這難道不是另一種改寫世界嗎?」

營火的光在沈夜白的眼鏡上跳動,他的聲音不高,卻每一個字都落在葉辰心裡。葉辰看著火堆裡跳動的火焰,忽然覺得胸口那團迷茫的霧氣被風吹散了一些。他想起今天在稻田裡,林小滿貼在他割好的稻束上的小柴犬貼紙,想起下午在林間兩人擊掌時的笑聲,想起中午那碗自己親手割下的米煮成的飯,那種踏實的重量,確實是以前一個人苦修時從未有過的。

「我……」葉辰的聲音有些啞,他低下頭,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再抬頭時,眼神已經重新亮起,帶著一點不好意思的倔強,「我才沒有迷茫,我只是,只是覺得團建還不錯啦。明天還要補貨,你別想偷懶。」

沈夜白看著他這副嘴硬心軟的樣子,忍不住笑出聲,拿起一串烤好的靈菇遞過去,「是是是,首席店長說得對,明天準時開門。來,加菜的鹽酥靈菇,優勝隊伍多一塊。」

林小滿見氣氛重新變得輕鬆,也開心地舉起豆花,「乾杯!為我們的稻浪盃!」

三個人的豆花杯在營火前輕輕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星光與火光一同落在他們身上,夜風帶著稻田與檜木的香氣,遠處的稻浪在月光下輕輕起伏,像是一片溫柔的海。這一刻,上司與下屬的界線在火光中變得模糊,只剩下三個在同一塊土地上一起流過汗、一起吃過飯的夥伴。

而在他們身後,那片已經收割完的稻田裡,沈夜白白天悄悄埋下的一個小型共享靈氣節點,正隨著夜風發出極輕的嗡鳴,淡綠色的光點沿著田埂慢慢亮起,像是為明天的補貨路線,點亮了一條新的路。遠方的臨仙城方向,一封來自蘇雨晴的訊息正透過靈寶網路,靜靜地躺在沈夜白的玉牌裡,訊息的標題閃爍著,關於那三座被封鎖的倉儲,調解會的時間已經排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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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西部靈田的水龍頭之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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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部平原的清晨沒有臨仙城那種被陣法路燈溫柔喚醒的感覺。

天還沒亮透,厚重的雲層就壓在靈稻田上,風是悶的,帶著泥土被曬乾後的腥味。前一晚營火的餘燼已經冷了,竹棚外的那一片金黃稻浪,此刻看起來竟有些黯淡。沈夜白很早就醒了,他坐在田埂邊的木箱上,銀邊細框眼鏡上沾著薄薄的露氣,深藍圍裙換成了昨天的淺褐色工作圍裙,口袋裡的玉牌正發出急促的震動。

是蘇雨晴的訊息,語氣一如往常的平穩,卻藏著提醒的意味。仙盟調解中心已經排定下週的倉儲壟斷聽證會,要他準備好所有進出貨的數據與契約。她在訊息的最後補了一句,魏鴻軒那邊這兩天動作很多,要他小心西部的水利。沈夜白將玉牌收回口袋,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圍裙的布料,眼神落在眼前的水圳上。

那條貫穿整片西部平原的水圳,昨天團建時還是清澈的,水流穩定地漫過每一畦稻田,靈氣隨著水波均勻地滋養著稻根。可是現在,水位低得不正常,裸露的圳底長著青苔,幾尾靈魚擱淺在泥濘裡,張著嘴艱難地呼吸。更遠處,那座控制水流的陣法閘門緊緊閉合著,閘門上的靈紋暗沉,沒有任何靈氣流動的光澤,像是一道被人刻意關上的水龍頭。

陳阿伯佝僂著背站在圳邊,手裡拿著斗笠,臉上的皺紋擠在一起。老人家一夜之間像是老了好幾歲,聲音沙啞,「沈店長,你看,這水從昨晚就停了。我去水務站問,他們說是例行檢修,要三天後才放水。可是我的二期稻再兩天就要抽穗了,沒水,靈氣跟不上,這一季就廢了。倉儲那邊也是,說我們的米沒有透過公會認證,不給進倉,散戶自己找車載,又要被抽一筆過路費。」

沈夜白蹲下身,伸手探入圳底的泥土,指尖沾起一點濕泥。泥土是乾的,靈氣的殘留量低到幾乎測不到。他抬頭看向閘門的方向,那座閘門的陣法結構他昨天解謎時就注意到了,是典型的魏氏工法,迴路粗壯,講究的是壓制與分配,所有的支流都必須經過主閘門的調度。這不是單純的檢修,這是壟斷。西部平原三座大型倉儲中心、七條主幹水圳、所有的恆溫冷鏈倉庫,全都掛在同一個名字底下,魏鴻軒。天衡宗出身的化神期陣法承包商,靠著承接宗門工程起家,現在是西部最大的盤商。

玉牌又震了一下,這次是魏鴻軒本人。訊息寫得豪爽熱情,說是久仰藏經閣超商的大名,聽說沈店長想談靈米的供應,想請他中午到臨水樓吃個便飯,喝兩杯,好好聊聊合作。字裡行間滿是交朋友的口吻,最後還特別加了一句,葉辰小兄弟也一起來,年輕人多認識一下前輩。沈夜白將訊息轉給坐在不遠處、還在整理鐮刀的葉辰看。葉辰只看了一眼,眉頭就擰了起來。

「黃鼠狼請吃雞,還能安什麼好心。」葉辰把鐮刀重重放回木箱,黑色勁裝的袖口還沾著昨天的泥點,金丹期修士的靈壓因為不悅而有些外洩,讓周圍的稻穗輕輕晃動,「倉庫不讓我們進,水也不給放,現在才來說合作。我看是想把我們叫過去洗臉,告訴我們這裡是誰的地盤。」

沈夜白推了一下眼鏡,鏡片後的眼神平靜,卻比平常多了一絲冷銳,「他說對了一半,這裡確實是他的地盤,但地盤是談出來的,不是罵出來的。中午這頓飯,我們得去。小滿先回店裡顧直播,你跟我去。記住,等一下不管他說什麼,你先別急著拔劍,拔劍不能讓水流出來。」

葉辰不情願地哼了一聲,卻還是站起身,將藏經閣制服的外套披上。兩人御劍往臨水樓去,一路上,西部平原的景色與昨天團建時的明亮完全不同。原本金黃的稻浪因為缺水而顯得垂頭喪氣,田埂龜裂,幾位農婦挑著空水桶站在圳邊,無助地張望。天空的雲越壓越低,悶雷在遠方的天衡山脈滾動,卻遲遲不下雨,整個平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掐住了喉嚨,連呼吸都變得沉重。

臨水樓是西部平原最大的一間農家菜館,外表看起來是古樸的紅磚瓦房,裡面卻裝修得極為氣派,大廳中央擺著一張能坐二十人的檜木圓桌,桌上已經擺滿了菜。油亮的爌肉、炸得金黃的靈溪蝦、整尾清蒸的靈鱸,每一道菜都份量十足,旁邊還放著兩甕封著紅紙的陳年靈釀。魏鴻軒已經坐在主位上等著了。

他與情報中的描述一模一樣,面容方正,留著俐落的短鬚,體格壯碩,肚子微微發福,穿著一身繡滿金線的華麗深赭色法袍,手指上戴著一枚碩大的玉扳指,笑起來眼睛瞇成一條縫,看起來豪爽又親切。他一見到沈夜白與葉辰,立刻起身迎接,聲音洪亮,「沈店長!久仰久仰!這位就是葉辰兄弟吧,果然一表人才,聽說御劍速度全臨仙城第一,了不起!來來來,快坐,別客氣,今天就是交個朋友,隨便吃!」

沈夜白脫下外套,溫和地笑著回應,舉止依舊是那個鄰家咖啡店長的模樣,「魏總客氣了,臨時邀約,還讓您破費準備這麼多,今天團建剛好在附近,順道來拜訪,一直想跟您請教西部水利與倉儲的經驗。」他拉開椅子,讓葉辰坐在自己身邊,葉辰則是面無表情地點了個頭,算是打招呼。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魏鴻軒的笑聲越大,話裡的重量就越重。他親自為沈夜白斟滿一杯靈釀,酒液清澈卻後勁十足,香氣濃烈得有些嗆人,「沈店長是聰明人,我也不拐彎抹角。藏經閣超商最近風頭很旺,開源丹方、搞什麼認證,還弄了個御劍物流,點子是真多,年輕人有衝勁,我很欣賞。但是做生意,光有點子不夠,還得有根基。西部這片田,這水,這倉庫,都是我魏家三代人一點一滴蓋起來的。沒有我的水,你的米長不出來,沒有我的倉庫,你的貨也放不久。」

他放下酒壺,玉扳指在桌上輕輕敲了一下,發出沉悶的聲響,「所以合作,我是非常歡迎的。條件也很簡單,以後藏經閣要收西部靈米、靈麥,全部走我的水務與倉儲。抽成嘛,看在蘇調解官的面子上,算你六成。水費另計,倉儲費另計,而且要簽獨家,五年內不能跟其他盤商收貨。至於你那個什麼網路公開報價、掃碼追溯的系統,就先收起來吧,做生意講的是交情,是信任,是坐在酒桌上把話說開,你搞那些數據,大家看不懂,反而傷感情。」

包廂裡的空氣因為這番話瞬間變得黏稠。窗外的天色更暗了,悶雷聲越來越近,靈釀的酒氣混著爌肉的油膩味,讓人有些喘不過氣。沈夜白握著酒杯,指尖的溫度透過玻璃傳來,他沒有立刻回答,只是輕輕轉動著杯子,眼鏡後的目光落在魏鴻軒那枚玉扳指上。

「魏總的根基,我非常敬重。」沈夜白的聲音依舊溫吞,卻沒有了剛進門時的客套,多了一分精明的清醒,「只是六成的抽成,再加上水費倉儲,農民最後拿到手的,大概連兩成都不到。陳阿伯他們辛苦一季,靈氣、肥料、人工都是成本,這樣算下來,等於是白忙一場。而且獨家條款會讓我們的供應鏈完全卡在單一節點上,風險太高。公開報價與溯源系統,不是為了傷感情,是為了讓農民知道自己的米賣了多少錢,讓客人知道自己吃的米從哪裡來,這是品質的保證。」

魏鴻軒臉上的笑容淡了一點,卻還是維持著豪爽的樣子,只是語氣裡多了一絲不耐,「沈店長,你還是太年輕,把生意想得太乾淨。農民懂什麼報價?他們只懂有沒有人來收。你給他們看數據,他們也看不懂。還不如我一次打包,省得他們煩惱。數位轉型那套,是你們臨仙城年輕人在玩的,我們西部,講的是人對人。你看外面那片田,哪一塊不是靠我的人去巡、我的閘門去放水?你那個御劍物流,飛得再快,能飛得過我的大水圳嗎?」

一直沉默的葉辰終於忍不住了。他年輕氣盛,最看不慣這種倚老賣老、把壓榨說成照顧的口吻。他猛地放下筷子,筷子與碗沿碰撞出清脆的聲響,在安靜的包廂裡格外刺耳。

「魏前輩,你這話就不對了。」葉辰的聲音因為壓抑著怒氣而有些發緊,眼神熾熱地直視魏鴻軒,「我昨天跟小滿在田裡割稻,一顆米落到泥裡她都要撿起來。你倒好,一句話就把人家半年的收成抽走六成,還說是為他們好?水是天生的,靈氣是大家的,你不過是管了個閘門,就當成自己的水龍頭,想關就關,想開就開,憑什麼?農民不懂報價,是因為你從來不讓他們懂!」

「葉辰!」沈夜白低聲喚了一句,伸手按在葉辰的手腕上。葉辰的手腕因為激動而繃緊,靈力在皮膚下隱隱流動,那是金丹期劍修要動手的徵兆。沈夜白的手卻很穩,帶著一種安撫的力量,指尖輕輕點在葉辰的脈門上,示意他冷靜。

魏鴻軒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笑面虎的偽裝終於撕開一角。他靠向椅背,壯碩的身軀帶來沉重的壓迫感,化神期修士的靈壓若有似無地散開,讓包廂裡的燭火都晃動了一下,「年輕人,火氣不要這麼大。我在西部種田的時候,你還在穿開襠褲。敬你一聲兄弟,是給沈店長面子。你一個送貨的,懂什麼叫成本,什麼叫風險?我告訴你,沒有我的倉庫,你的米放三天就發霉,沒有我的水,你連米都種不出來。想繞過我?可以啊,你自己去跟每一戶農民談,去算每一筆帳,去扛每一趟運輸,我看你有多少把飛劍可以飛。」

包廂裡陷入一種令人窒息的安靜,只有窗外越來越響的雷聲與靈釀甕裡酒液的晃動聲。葉辰的胸口劇烈起伏,想要再說什麼,卻被沈夜白的手牢牢按住。沈夜白緩緩站起身,對魏鴻軒微微欠身,動作依舊斯文有禮,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距離感。

「魏總今天的指教,我們收到了。」沈夜白將杯中剩下的靈釀輕輕放回桌上,一口未喝,「獨家與六成抽成,恕我們無法接受。藏經閣超商做生意,信奉的是效率與人情並重,數據要透明,利潤要共享,這是我們的底線。既然在這張桌子上談不攏,那我們就回到田埂上去談。西部平原不只有一座閘門,也不只有一家倉庫。我們會直接與願意合作的小農簽訂契作,用我們的御劍物流直送臨仙城,價格公開,品質分級,農民拿六成,我們拿四成,運費與檢測我們吸收。」

魏鴻軒挑起眉毛,發出一聲短促的笑,笑聲裡滿是輕蔑,「契作?直送?你以為那些小農敢跟你簽?他們的水還在我手上。沈夜白,我勸你別不識相,把路走絕了,以後在西部,你一粒米都別想運出去。」

「那就試試看。」沈夜白推了一下眼鏡,鏡片在昏暗的燈光下反射出一道冷光,他不再多說,輕輕拍了拍葉辰的肩膀,「葉辰,我們走。陳阿伯的田還等著水。」

葉辰毫不猶豫地起身,臨走前深深看了魏鴻軒一眼,那一眼裡沒有了剛才的衝動,只剩下屬於劍修的銳利與承諾。兩人推開包廂的木門,沉重的木門發出吱呀聲,外面的走廊吹來一陣帶著土味的風,驅散了包廂裡的酒氣與壓抑。

回到田埂時,天已經快要下雨,雲層低得像要掉下來。幾戶小農聽說沈夜白與魏鴻軒談判破裂,都聚在陳阿伯的竹棚下,臉上滿是憂慮與害怕。有人小聲說,魏總放話了,誰敢跟藏經閣簽約,就斷誰家的水,明年連倉庫也不給進。

沈夜白沒有多做解釋,他只是從隨身的公事包裡拿出一疊早已準備好的靈契。靈契是用特殊的靈紙製成,上面用清晰的符文寫明了收購價格、分級標準、運送方式與靈氣檢測條款,每一條都公開透明,末尾還有仙盟聯合會的備案編號。蘇雨晴早就幫他審核過這份契作範本,確保它在法律上無懈可擊。

「各位阿伯,阿嬸。」沈夜白的聲音在悶雷中顯得格外清晰,他將靈契鋪在竹棚的木桌上,檜木的香氣混著即將到來的雨味,「我知道大家怕斷水,怕沒地方放。但你們看,這條水圳的閘門是陣法控制的,用的是最舊式的集中式迴路,只要主閘門關了,所有支流都沒水。可是我昨天在田裡埋下的共享靈氣節點,是分散式的,每三畝地一個小節點,可以直接從地下靈脈抽靈氣轉成水氣,雖然比不上大水漫灌,但足夠讓稻子撐過抽穗期。御劍物流的飛劍,明天就會來,不進他的倉庫,直接從田頭飛到店門口,當日到貨。」

他抬起頭,看向每一張被生活壓得有些麻木的臉,眼神溫和卻堅定,「我不會讓你們白忙。我沈夜白在天衡山腳開店,靠的就是二十四小時為你們點燈。這一次,燈要點在田裡。敢不敢跟我簽,決定權在你們,我不強迫。但我保證,只要簽了,你們的米,我一定負責到底。」

竹棚下安靜了許久,只有風吹動靈契紙張的細碎聲。陳阿伯第一個顫巍巍地走上前,拿起靈墨筆,在靈契上按下自己的指印。靈契發出一道柔和的綠光,代表契約成立。接著是第二戶,第三戶,雖然還有幾戶猶豫著退後,但已經有超過一半的農戶選擇相信眼前這個戴眼鏡的年輕人。

葉辰站在沈夜白身後,看著他彎腰為每一位老人解釋條款,耐心地用靈筆標示重點,忽然覺得,白天在酒桌上那股憋屈的怒火,此刻化成了一種更踏實的熱度。這個男人不會拔劍,卻能用另一種方式,為這些人把水龍頭重新打開。

第一滴雨終於落下,重重地砸在乾裂的田埂上,濺起小小的泥花。遠處,魏鴻軒的黑色座駕正停在水務站的高處,車窗半開,那雙瞇起的眼睛冷冷地望著竹棚下的這一幕,玉扳指在車窗框上緩緩敲擊,節奏與雷聲重疊在一起。正式的樑子,已經結下。

而沈夜白口袋裡的玉牌,再次震動起來,這次傳來的不是訊息,是臨仙城總店的緊急庫存警報,靈米庫存,僅剩最後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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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大缺貨與御劍車隊的逆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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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從西部平原一路跟著沈夜白回到臨仙城的。

前一晚田埂上的那場雨來得急,走得也急,只把乾裂的泥土打濕了薄薄一層,卻沒有把水圳的主閘門沖開。沈夜白與葉辰御劍返城時,雲層依舊低低壓在天衡山脈的稜線上,風裡帶著泥腥與靈稻被曬傷後的焦味。藏經閣超商二十四小時的暖黃陣法燈在清晨的薄霧裡亮著,像往常一樣安穩,只是門口的玉牌庫存看板上,靈米那一欄的數字正安靜地往下掉,昨天還是充裕的綠色,今早已經跳成了刺眼的橘色。

沈夜白推開超商的檜木門,門鈴輕輕響了一聲。他脫下還沾著泥點的淺褐色工作圍裙,換回深藍圍裙與米白襯衫,銀邊細框眼鏡的鏡片因為溫差蒙上一層薄霧。他沒有先去泡習慣的手沖靈茶,而是直接走到收銀台後方的庫存中控陣法前,指尖在光幕上滑動。那是一套他自己重寫的進銷存模組,每一筆入庫、出庫、預約與退貨都會即時轉成靈光曲線。此刻,屬於西部靈米的曲線正以近乎垂直的角度下滑,倉儲欄位顯示三個紅字,臨仙城三座大型恆溫倉庫的回傳狀態全是拒絕入庫,理由統一寫著未透過倉儲公會認證,暫停收件。桌面那枚代表待補貨飛劍的小光點,則孤零零地停在臨仙城外的陣法關卡前,被一道淡金色的結界擋住,無法前進。

七點剛過,超商的日常人流就開始湧現。住在附近的阿姨照例推著菜籃來買當日現碾的靈米,幾個穿著修仙學院制服的學生趕著早課要買提神丹與御寒符籙,還有習慣夜讀的客人要來續杯熱拿鐵。阿姨探頭看向原本堆滿米袋的貨架,只剩下兩三包被拿得歪七扭八的庫存,忍不住出聲,「沈店長,今天的越光靈米怎麼沒補?昨天還看到滿滿的,怎麼一夜就空了?」學生的語氣更急,「老闆,提神丹也只剩舒眠款,我們下週就要考陣法轉換了,沒有提神款怎麼熬夜?」門口排隊的隊伍漸漸變長,竊竊私語聲混著冷藏櫃的嗡鳴,讓平常溫暖明亮的店內多了一絲躁動。林小滿綁著櫻粉挑染的雙馬尾,穿著鵝黃色圍裙,正努力笑著安撫客人,手卻有些慌亂地整理著被翻亂的符籙貼紙區,口袋裡的糖果都快被她捏化了。

葉辰從後方的御劍停泊區大步走進來,黑色勁裝的肩線還沾著未乾的雨痕,金丹期修士的氣息因為奔波而有些起伏。他剛剛去城外的物流節點確認狀況,一進門就把外套甩在椅背上,聲音裡壓著火,「被擋住了,魏鴻軒真的把路封死了。城西、城北、城南三個倉儲中心的守衛都換成了他們公會的人,說是配合檢修,凡是掛著藏經閣標誌的飛劍一律不給進,連我們已經預約的冷鏈倉位也被臨時取消。我那架補貨用的主力飛劍就卡在城外的檢查哨,外面的散修想幫我們運米進來,也被攔在結界外,說要補繳過路靈石,一袋米收三顆下品靈石,比米本身還貴。」他一拳輕輕捶在中控台旁的紙箱上,紙箱裡最後幾包靈麥粉微微震了一下,「更過分的是,他們在對街那間原本空著的店面,直接擺出魏氏米行的臨時攤位,用低於成本的價格在拋售靈米,一群不知道內情的客人全被吸過去了,這是擺明要用價格戰把我們拖死。」

沈夜白沒有立刻回話,他只是推了一下眼鏡,讓光幕上的數據重新排列。他的指尖點開另一組圖表,那是過去兩週靈寶網路上的搜尋關鍵字與臨仙城各區的庫存熱力圖。西部的斷水與斷倉,東海岸漁港的豐收,以及臨仙城內學生與小家庭的剛性需求,全都在圖上以不同顏色的光點呈現。他的聲音依舊溫吞,卻多了一分熬夜後少見的清明,「罵結界不會讓結界打開,生氣也不會讓米自己長腳走進來。魏總玩的是老招式,先斷你的倉,再用低價把你的客人洗走,等你貨架空了、名聲壞了,他再把價格拉回來,一次賺足。這招對付傳統盤商有用,因為傳統盤商的貨只能放在他的倉庫裡。可是我們的貨,不一定要放在他的倉庫。」他轉頭看向葉辰,眼鏡後的目光落在葉辰因為用力而繃緊的手臂上,「你還記得我們在田埂上埋的分散式節點嗎?水可以從地下靈脈直接轉成水氣,貨當然也可以不走他的大路。」

葉辰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沈夜白的意思,胸口那股悶燒的怒氣被另一種更亮的東西取代。他站直身體,眼神熾熱,「你的意思是,我們繞開他的倉庫,直接從產地飛進店裡?可是城外的結界怎麼辦?那麼多米,靠我們店裡這幾把飛劍要飛到什麼時候?」沈夜白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一點毒舌卻又讓人安心的意味,「靠我們幾個當然不夠,所以我們要讓全臨仙城的人一起幫我們飛。你不是御劍速度全店第一嗎?現在就是你證明這句話不是只用來拿罰單的時候了。首席店長,該你帶隊了。」

一直躲在櫃檯後面聽著兩人對話的林小滿忽然跳了起來,圓圓的眼睛裡閃著光,雙馬尾跟著晃動。她手忙腳亂地從圍裙口袋掏出玉牌,螢幕上是她經營的靈寶網路社群後台,粉絲數量正因為前幾天露營區的直播而處於高點,「店長!葉辰!我有想法!魏鴻軒可以封倉庫,可是他封不了網路啊!我們可以在靈寶網路上發起號召,請散修志工幫忙!東海岸漁港那邊我認識好多漁民跟小農,他們的靈米跟海靈珠這季大豐收,本來就是要透過御劍物流賣到臨仙城的,現在剛好可以請他們直接出貨!我來開直播,實況轉播葉辰帶隊飛行的畫面,讓大家看到我們的米是怎麼在風雨裡飛回來的,粉絲最吃這一套了,可愛加上熱血,轉單率一定超高!」她越說越興奮,甚至已經開始在腦中構思直播的標題,什麼大缺貨逆襲、雨夜御劍長征、每一粒米都有名字。

沈夜白點頭,眼裡閃過讚許,「小滿,妳負責直播與社群客服,文案要強調產地直送、當日到貨與公開溯源,把每一袋米的契作編號都打上去,讓客人掃碼就能看到是哪位阿伯種的、哪個節點供的水。葉辰,你去挑飛劍,別挑最貴的,挑最穩、最省靈氣的,要飛長程。我們不走城西的主航道,主航道靈氣擁擠又全是魏家的眼線,我們走東海岸的海線,雖然風大,但是沒有結界,而且海線的靈氣亂流剛好可以幫飛劍省一點推力。」他快速在光幕上劃出三條路線,分別標註風速、靈氣濃度與預計飛行時間,每一條都避開了魏氏公會的檢查哨,「我會在店裡用中控陣法幫你們導航,隨時回報庫存缺口,最缺哪一種米、哪一種丹,就優先飛哪一種。我們不跟他打價格戰,我們打的是信任戰。」

號召的訊息一發出去,靈寶網路立刻炸開了。林小滿用她最擅長的療癒系手寫字體做了一張海報,標題寫著今晚,我們一起把米飛回家,配圖是葉辰御劍的背影與陳阿伯在田裡的笑容。她還放上了東海岸漁港清晨的海浪影片,海風把漁網吹得鼓起,成堆的靈米袋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貼文底下的留言以驚人的速度增加,許多曾經接受過藏經閣幫助的散修、被林小滿符籙貼紙療癒過的學生、還有在露營區被葉辰幫忙搭過帳篷的家庭,紛紛回覆報名。有人說我的飛劍雖然舊,但是很穩,算我一個,有人說我在東港,可以幫忙搬貨到起飛點。不到一個時辰,就有二十多名散修志工在東海岸的臨時起降坪集合,每個人的飛劍款式都不同,有流線的新款,也有貼滿貼紙的舊款,卻都擦得發亮。

夜色很快降下來,雨又開始落。東海岸的海風比臨仙城更兇,捲著鹹味與雨絲,打在臉上生疼。臨時起降坪上,二十多把飛劍已經裝載完畢,每一把劍身上都用防水符籙綁著兩袋靈米與一箱林小滿加急包好的香氛丹藥。林小滿架起直播陣法,淡藍色的光幕懸在半空,將現場的畫面即時傳回靈寶網路。她的聲音透過陣法傳遍全島,帶著一點緊張卻更多是興奮的顫抖,「各位觀眾晚安,這裡是藏經閣超商的雨夜補貨現場!大家現在看到的是我們的首席店長葉辰,還有二十位超級熱心的散修志工!外面風雨很大,可是我們的米很需要回家,今晚我們不睡覺,要把東海岸的陽光直接飛回臨仙城!」彈幕瞬間被加油與小愛心洗版,有人刷著葉辰加油,有人說小滿的聲音好可愛。

葉辰站在隊伍最前方,他換上了最輕便的御劍勁裝,黑色外套的下襬被風吹得翻起。他檢查完每一位志工的靈氣連結,確保陣法的導航訊號都已接通,雨水順著他的短髮滑落,在他挺直的鼻梁上聚成水珠。他的聲音透過靈氣擴音,清晰地傳到每一個人耳中,「各位,路線我已經跟大家對過了,海線上風切很強,不要硬拚速度,跟著我的劍尾流飛,省力最重要。靈氣不夠就打訊號,後面的隊友會幫忙推一把。我們不是在比賽,我們是要把東西平安送到。準備好了嗎?」志工們齊聲應和,聲音在海風裡顯得格外有力。林小滿的直播鏡頭特寫了葉辰的眼神,那雙平常總帶著一點不服輸的眼睛,此刻專注而溫暖,彈幕又是一陣驚呼,好帥、可靠度爆棚。

隨著葉辰一聲起飛,二十多道劍光同時劃破雨幕。飛劍破開雨絲的聲音尖銳而連貫,像是一群歸巢的雁。海面在腳下翻湧,浪濤拍打著礁石,濺起的白色浪花在劍光的映照下格外清晰。林小滿的直播鏡頭緊緊跟著隊伍,她一邊用輕快的語氣介紹每一袋米的來源,一邊把後台的訂單數字即時投在畫面上。令人驚訝的是,訂單數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瘋狂跳動,原本擔心缺貨而抱怨的客人,此刻全在直播間裡下單支持,留言區滿是幫我留一袋越光米、我要兩包香氛丹藥給媽媽的訊息。沈夜白在臨仙城的店內,看著光幕上不斷湧入的訂單與庫存缺口的對應圖,手指飛快地調度,他把最急缺的靈米優先分配給學院區的訂單,把丹藥分給漁港醫院的夜班護理師,甚至還把林小滿手工做的符籙扭蛋加進了滿額贈禮,讓等待也變成一種期待。

同一時間,臨水樓二樓的包廂裡,魏鴻軒正坐在檜木圓桌前,面前擺著同樣的一面靈寶網路光幕。他的華麗法袍在燈光下顯得有些暗沉,玉扳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節奏急促。他身旁的倉儲經理正低聲報告,「魏總,我們的臨時攤位今天只賣出不到預期的三成,很多客人本來要來買,看到藏經閣的直播後都跑回去下單了,說要支持在地直送。城外的結界還在,可是他們根本不走城西,他們走海線,我們的人攔不到。現在靈寶網路上全是他們雨夜飛行的影片,轉發已經破萬了。」魏鴻軒盯著光幕上葉辰在雨中穩定飛行的身影,以及林小滿直播間裡那個不斷跳動的銷售額數字,臉上的笑意徹底消失,只剩下油膩背後的僵硬。他猛地將酒杯放下,靈釀濺出桌沿,「一群小孩子玩飛劍,也能把我的倉庫當成擺設?」他的聲音裡不再有豪爽,只剩下被數據與人情聯手擊潰的錯愕。

凌晨三點,雨勢漸小,雲層被海風撕開一道縫隙,露出後面淡白的天光。第一批劍光出現在臨仙城的上空,葉辰的飛劍最先穿過薄霧,穩穩降落在藏經閣超商後方的停泊區,劍身上的防水符籙還滴著水,袋子裡的靈米卻乾燥溫暖,帶著東海岸海風曬過的淡淡鹹香。接著是第二把、第三把,二十多把飛劍陸續降落,志工們的臉上滿是雨水與疲憊,卻都笑著。店內的燈光早已為他們亮起,沈夜白推開後門,手裡端著剛煮好的熱薑茶與林小滿準備的鹽酥靈菇,蒸氣在冷空氣中繚繞。客人們不知何時已經聚集在店門口,沒有抱怨,反而自發地幫忙搬運、拆袋、上架,貨架以驚人的速度被重新填滿,甚至比缺貨前更加豐富。林小滿的直播還沒有關,她把鏡頭對準了熱氣騰騰的貨架與互相遞著薑茶的志工與客人,聲音有些哽咽卻無比明亮,「大家看,我們的貨架回來了!而且每一袋米都有名字,每一顆丹藥都有故事,謝謝每一位在雨夜幫我們飛行的英雄,也謝謝每一位在螢幕前下單的你們!」彈幕被謝謝與想哭填滿,訂單的數字最終停在一個遠超平日三倍的高度。

沈夜白站在收銀台後,看著葉辰把最後一袋米扛上肩頭,葉辰的髮梢還在滴水,黑色勁裝緊貼在身上,卻擋不住他眼裡的光。兩人對視一眼,沈夜白遞給他一杯薑茶,語氣是慣常的毒舌帶笑,「首席店長,飛得不錯,就是回來記得寫飛行日誌,超速的罰單我可不會再幫你繳第二次。」葉辰接過薑茶,仰頭喝了一大口,熱氣讓他緊繃的肩膀終於放鬆,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別過頭,嘴卻硬,「囉嗦,這次我全程都照速限飛,導航數據可以作證。」林小滿在一旁舉著玉牌歡呼,「店長!我們的直播觀看人數破了藏經閣開店以來的最高紀錄,社群追蹤也暴增五千人!好多人在問下次還能不能參加御劍志工隊!」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亮起,雨後的臨仙城空氣清新,陣法路燈與晨光交織在一起,照在重新堆滿的貨架上,散發出安心的光。魏鴻軒的封鎖,在這個雨夜的集體飛行中,被證明只是一道紙做的結界。

而就在眾人忙著補貨與道謝的喧鬧中,沈夜白口袋裡的玉牌再次震動,這次不是庫存警報,也不是客訴,而是一封來自仙盟聯合會的正式通知,發件人是蘇雨晴。光幕上只有簡短的一行字,卻讓沈夜白推眼鏡的動作頓了一下,葉辰湊過來看,念出了聲,「茲定於明日上午九點,召開臨時聽證會,議題為藏經閣超商御劍物流之飛航安全與勞動工時稽查,請負責人攜相關紀錄準時出席。」林小滿的笑聲還在空氣裡,店門口的暖簾卻被晨風吹得輕輕晃動,一場新的考驗,已經踩著雨後的晨光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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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靈寶網路雙十一,直播帶貨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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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點的臨仙城還裹在一層薄薄的霧氣裡,藏經閣超商後方的倉庫卻已經亮起燈。檜木的香味混著剛煮好的靈米飯的蒸氣,從廚房的小窗飄出來,在冷冷的空氣裡劃出一道白線。沈夜白把米白襯衫的袖口捲到手肘,套上那件洗得發白的深藍圍裙,銀邊細框眼鏡後面還帶著一點熬夜的血絲。他的玉牌從凌晨三點就沒有停過,光幕上不斷跳出新的訊息,靈寶網路的後台數字像雨後的溪水一樣往上漲。

玉牌最上方固定的是一封來自仙盟聯合會的通知,發件人蘇雨晴,時間標註為昨日上午九點。沈夜白點開光幕,畫面跳回昨天的聽證會現場。蘇雨晴穿著淺灰色行政套裝,珍珠耳環在會議室的日光燈下閃著溫潤的光,她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對著由魏鴻軒派來的倉儲公會代表宣布,城西三座倉庫以檢修為名拒絕藏經閣入庫,程序不符規定,限期三日內恢復正常排程,並對臨時加收的過路靈石作出退還處分。葉辰當時坐在沈夜白身旁,黑色勁裝還沾著雨夜飛行的泥點,聽見裁定結果時差點直接站起來鼓掌,被沈夜白用眼神按了回去。蘇雨晴在散會後私下對沈夜白說了一句,你們用海線繞開封鎖的做法很有創意,但下一次記得先報備飛航計畫,安全比速度重要。那句話讓沈夜白記到了現在。

聽證會結束後,店裡的氣氛沒有變得輕鬆,反而更忙。雨夜補貨的直播影片在靈寶網路上被瘋狂轉發,觀看次數在十二個時辰內衝破十萬,許多原本只是看熱鬧的客人,現在全成了藏經閣的忠實訂戶。沈夜白看著後台的搜尋關鍵字,雙十一三個字被網友自行刷了起來。雲澤界本來沒有這個節日,但修仙學院的學生們把東海岸漁港豐收祭與宗門聯合大拍賣的日子混在一起,硬是在留言區喊出要一個屬於散修自己的購物節。沈夜白盯著那排不斷增加的留言,指尖在中控陣法上輕輕敲了兩下,轉頭對正在擦拭貨架的林小滿說,小滿,客人已經幫我們把舞台搭好了,我們就來辦一場真的雙十一。

林小滿當時正把一疊新印好的療癒系符籙貼紙擺上櫃檯,貼紙上是一隻抱著靈稻的貓頭鷹,旁邊手寫著今天也很棒。聽見沈夜白的話,她的眼睛瞬間亮起來,雙馬尾上的櫻粉挑染跟著晃動,整個人差點跳起來。真的嗎店長!我們要把全部的商品都搬到線上嗎?我可以當直播主嗎?我最近做了好多新口味的靈蜜手工餅乾,還有香氛丹藥的 fall 限定款,南瓜牛奶口味的,超級可愛!她的聲音因為興奮而拔高,手已經不受控制地打開玉牌,開始在靈寶網路的直播後台設定封面。沈夜白推了一下眼鏡,笑容溫和卻帶著一點精明的光,我打算把藏經閣超商這一個月的全部庫存,包含認證小農的靈米、香氛丹藥、恆溫符籙貼紙、還有妳的手作甜點,全部上線。平台我已經談好,今晚八點到凌晨兩點,六小時不間斷直播,目標是把雨夜的人情,變成可以被記住的品牌。

葉辰是最後一個知道這件事的人。他從御劍停泊區走進來,手裡提著剛保養完的飛劍,劍身上的防水符籙已經換成新的,靈氣管線也重新校正過。聽見雙十一三個字,他的反應和當初聽見團建一模一樣,眉宇之間全是抗拒。直播帶貨?又是那個要一直對著鏡頭笑的事?我不要,我寧可去搬貨。他的聲音裡帶著一點彆扭,金丹期劍修的驕傲讓他對鏡頭有種天然的排斥,上一次被按去露營區當導覽,已經是他的極限。沈夜白沒有勉強他,只是把一張倉儲中心的配置圖攤在桌上,指尖點在最核心的位置,所以我幫你安排了最適合你的位置,倉儲中心理貨與出貨組長,今晚的所有訂單,從揀貨、包裝到上飛劍,全部由你負責。預估會有一千五百件以上,需要金丹期的體力與耐力,全店只有你做得到。

葉辰看著配置圖上密密麻麻的貨架編號與飛劍動線,胸口那股被安排去做幕後的失落,慢慢被一種被信任的重量取代。他挺起胸膛,語氣依舊嘴硬,卻多了一分熱度,搬貨就搬貨,別小看我,我御劍送貨從來沒有掉過一件。林小滿在一旁拍手歡呼,太好了!葉辰當最強後勤,我當最強前台,我們就是無敵組合!她已經開始對著鏡子練習開場白,手裡還拿著一塊試吃的靈蜜餅乾,餅乾上印著小小的笑臉。沈夜白看著兩個人,一個熱血得像剛點燃的爐火,一個可愛得像剛出爐的麵包,輕輕點頭,那就這麼定了,今晚我們不只賣東西,我們賣的是一個故事。

傍晚七點,藏經閣超商的燈光比平時更亮。沈夜白把一樓的用餐區改成了臨時攝影棚,背景是重新補滿的貨架與一面手寫的感謝牆,牆上貼滿了雨夜志工與客人的合照。林小滿換上了全新訂做的鵝黃色圍裙,圍裙口袋裡塞滿了不同款式的符籙貼紙與試吃包,頭髮也重新綁好,櫻粉色的髮帶在燈光下閃閃發亮。她的直播陣法已經架好,淡藍色的光幕懸在半空,連接著靈寶網路全島的推送。後台的預約觀看人數在七點半時已經突破三萬,彈幕還沒開始就已經被期待與小愛心填滿。沈夜白坐在收銀台後的中控位置,面前是三面光幕,一面顯示庫存,一面顯示物流動線,一面顯示即時營收與留言,他的靈茶已經泡好,卻一口都沒喝。

八點整,林小滿準時開播。她的聲音透過陣法傳出去,帶著一點點緊張的顫抖,卻很快被甜美的笑容蓋過去。哈囉大家晚安!歡迎來到藏經閣超商的雙十一療癒購物夜!我是今晚的首席直播主小滿!她對著鏡頭揮手,手裡舉起一包越光靈米,米袋上的標籤寫著陳阿伯契作田區編號七號,水源來自天衡山地下靈脈。今天的第一個好物,就是我們雨夜飛回來的靈米!大家還記得前兩天的雨夜長征嗎?每一袋米都是志工們冒雨從東海岸飛回來的,現在下單就送我手作的貓頭鷹符籙貼紙,還有店長親手寫的感謝小卡!她的介紹沒有顧千秋丹坊那種高高在上的術語,全是生活感的語言,好吃、好香、好安心。鏡頭帶到米袋的溯源條碼,掃一下就能看到陳阿伯在田裡的笑容與靈稻隨風搖動的畫面,彈幕瞬間被好想吃、已下單洗版。

沈夜白在後台看著轉化率的曲線,那條線幾乎是垂直往上衝。林小滿的節奏掌握得極好,她不會一直催促購買,而是把每一件商品都講成一個小故事。介紹香氛丹藥時,她點起一顆南瓜牛奶口味的丹藥,淡黃色的煙霧在燈光下繚繞,帶著溫暖的奶香與南瓜的甜味。這款丹藥本來是提神用的,但我加了一點舒眠的配方,讀書讀累的時候點一顆,就像喝了一杯熱牛奶一樣療癒。她把丹藥放在手心,鏡頭特寫她圓圓的臉與甜美的笑容,後台的庫存數字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下降。沈夜白適時在光幕上打出限量與庫存提醒,卻又加上小滿手寫的已售完補貨中請稍候,讓搶購的緊張感多了一分人情味。觀看人數在九點時突破八萬,同時在線下單人數創下靈寶網路開站以來的新高。

而在城市另一頭的倉儲中心,葉辰正經歷他修行以來最累的一夜。倉儲中心是沈夜白臨時租下的舊書庫,改裝後裝上了恆溫陣法與自動分揀符籙,但核心的搬運與複核,還是需要人力。葉辰穿著改良版的黑色勁裝,外面套著藏經閣的深藍工作背心,背心的背後印著御劍物流四個大字。他站在由紙箱堆成的小山面前,手裡拿著玉牌掃描器,每掃過一個條碼,就有一道靈光飛向對應的飛劍。他的動作快而準確,金丹期修士的體力與專注力在這裡被發揮到極致,一千件包裹對於普通人而言是需要一個團隊通宵的工作,對他而言卻是一場可以靠意志力完成的長征。

一開始他還能一邊搬一邊碎念,這個客人買了三包靈米兩顆丹藥還加一疊貼紙,是要開派對嗎,還有這個,半夜買十包鹽酥靈菇是要當宵夜吃到明年嗎。但隨著訂單量暴增,他的碎念聲越來越小,呼吸聲越來越重。汗水順著他的額頭滑落,滴在紙箱的封口膠帶上,他的短髮被汗水浸濕,一綹一綹地貼在額前。林小滿的直播聲音透過倉儲中心的陣法喇叭傳來,她甜美的介紹與客人的歡呼聲,成了他搬運時的背景音樂。每當聽見小滿喊出又售完一千份,準備補貨的字樣,他就會咬牙加快手中的速度,把剛封好的紙箱穩穩放在待發區的飛劍上。飛劍的數量從十把增加到三十把,全部都是經過沈夜白優化過的省靈氣機型,劍身上貼著發光的配送條碼,在倉庫的燈光下像一群等待起飛的螢火蟲。

凌晨一點,直播已經進行了五個小時。林小滿的聲音已經有點沙啞,卻依舊明亮。她拿出最後的壓箱寶,是她與沈夜白聯名設計的檜木香氛符籙禮盒,禮盒裡有迷你恆溫符籙、手工餅乾與一張沈夜白手寫的靈氣節能小撇步。這個禮盒是限量的三百組,賣完就沒有了,裡面還有葉辰親手折的紙飛劍幸運籤。她舉起禮盒,鏡頭帶到禮盒內側,那裡真的有一隻用廢棄符紙折成的紙飛劍,歪歪扭扭卻很可愛。那是葉辰在空檔時被林小滿硬逼著折的,他當時一邊折一邊抱怨我堂堂金丹劍修在折紙飛劍像話嗎,卻還是折了三十隻。彈幕因為這個小細節徹底瘋狂,無數留言刷著葉辰好可愛、想要紙飛劍,三百組禮盒在九十秒內被搶購一空。沈夜白看著後台的營收數字,已經超過平時一個月的總額,他推了一下眼鏡,鏡片後的眼神溫和而欣慰。

凌晨一點四十分,倉儲中心的燈光依舊通明。葉辰已經搬運了一千四百多件包裹,最後一批訂單是給修仙學院夜讀區學生的提神丹藥組合。他把最後一個紙箱封好,貼上條碼,彎腰將它放到飛劍上,飛劍感應到重量,自動浮起,朝著出貨口飛去。做完這個動作,他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骨頭,直接坐倒在身後的紙箱堆上。紙箱堆因為他的重量微微下陷,卻沒有倒塌,反而像一張臨時的大床。他靠著紙箱,黑色勁裝的背後已經被汗水浸出一大片深色,胸口劇烈起伏,眼皮重得像掛了鉛塊。遠處喇叭裡還傳來林小滿與客人道晚安的聲音,謝謝大家今晚的陪伴,我們的雙十一還沒結束,但小滿要先跟大家說晚安了,記得早點休息,夢裡也會有靈米的香味喔。葉辰聽著那個聲音,嘴角不自覺地向上彎了一下,想說一句終於結束了,卻連張嘴的力氣都沒有,頭一歪,就在紙箱堆中沉沉睡去,手裡還握著那個掃描用的玉牌,玉牌的光已經暗了下來。

沈夜白是在凌晨兩點十分走進倉儲中心的。他結束了直播後台的收尾工作,確認所有款項都已透過雲澤錢莊的系統完成清算,退款與售後通道也已設定好,才御劍過來。倉庫的恆溫陣法發出輕微的嗡鳴,三十把飛劍已經全部出發,倉庫裡只剩下空了大半的貨架與一堆等待回收的紙箱。他的目光落在紙箱堆上,看見了那個蜷縮的身影。葉辰睡得很熟,呼吸均勻,臉上還帶著一點疲憊後的紅暈,黑色短髮凌亂地貼在額頭,工作背心鬆鬆地掛在身上,一隻手還護著胸前的玉牌,像是深怕訂單會跑掉。沈夜白沒有叫醒他,只是脫下自己身上的針織外套,輕輕蓋在葉辰身上,外套上還殘留著檜木與靈茶的淡香。他蹲下身,把散落在地上的幾張訂單碎紙撿起來,整理好放在一旁的桌上,動作輕得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他站在倉庫中央,看著空蕩的貨架與熟睡的夥伴,內心有種比營收數字更踏實的滿足。從最初在演武場上那個被所有人認為必死的反派,到如今能讓一個天賦極高的劍修心甘情願在紙箱堆裡睡著,讓一個自卑的散修少女在鏡頭前閃閃發光,這條路比任何一本修練秘笈都來得困難,卻也來得溫暖。他拿出玉牌,給林小滿傳了一條訊息,今晚辛苦了,早點休息,明天的休假照常,不扣薪。然後又看了一眼葉辰,低聲自語,首席店長,今晚的績效,我會記得幫你算加班費,加倍。

同一時間,臨仙城最高處的觀景露台上,顧千秋與魏鴻軒正站在夜風中,面前同樣懸著一面靈寶網路的光幕。顧千秋的黑色套裝在風中顯得銳利,金線披風被吹得翻起,她的紅唇緊抿,眼前的數據讓她的臉色比夜色還冷。光幕上顯示藏經閣超商雙十一的最終成交額,數字後面跟著一排讓人無法忽視的零,好評率更是高達九十八趴,留言區滿是可愛、感動、已回購。魏鴻軒的華麗法袍在風中有些凌亂,他手裡的玉扳指被他無意識地轉得飛快,臉上油膩的笑容早已消失,只剩下錯愕與不甘。我們用低價傾銷、封倉庫都沒能壓住他們,現在他們連直播都能賣得比丹坊週年慶還多,這算什麼做生意?魏鴻軒的聲音裡帶著一點沙啞。顧千秋沒有回答,只是盯著光幕上林小滿燦爛的笑容與葉辰在倉庫中沉睡的側影轉播,那個側影是沈夜白在離開前隨手拍下,作為給粉絲的晚安彩蛋,配文寫著今晚最可靠的後勤,已經在紙箱堆裡睡著了,彈幕滿是心疼與喜愛。她握緊了手中的玉牌,指節泛白,低聲說,沈夜白,你到底想把修仙界變成什麼樣子。

夜風吹過臨仙城的街道,藏經閣超商的暖黃陣法燈依舊亮著,像一座永不打烊的燈塔。而在那片暖光的背後,一場關於壟斷與共享的下一輪較量,已經在數據與人心的戰場上悄悄成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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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來自菁英的挖角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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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點二十七分,藏經閣超商後方的倉儲中心還留著一盞淡黃色的恆溫陣法燈。

葉辰是被自己手臂的痠麻感喚醒的。

他睜開眼,發現自己依舊靠在那堆紙箱上,身上多了一件帶著檜木與靈茶淡香的針織外套,外套的領口還沾著一點點沈夜白慣用的護手霜味道,清淡的佛手柑氣息。倉庫的嗡鳴聲很輕,恆溫陣法維持在最適宜入睡的二十四度,三十把飛劍的停泊架已經全數空了,只有幾張被風吹動的出貨單在桌角輕輕翻動。玉牌的光早就暗下來,螢幕上最後一筆紀錄停留在凌晨一點四十七分,已出貨一千四百八十二件。他坐起身,肩膀與後背傳來金丹期修士久違的痠痛,這種痠痛不是練劍後的暢快,而是搬了一整夜紙箱後,肌肉被反覆使用到極限的抗議。

桌上放著一個保溫壺與一張手寫便條,字跡清瘦工整,是沈夜白的筆跡。

壺裡是熱的薑汁靈米粥,趁熱喝。外套明天還我就行,不用洗。還有,加班費已算入本月分紅,別想賴帳。旁邊壓著一枚小小的紙飛劍,用廢棄的出貨單摺成,翅膀上還寫著首席店長今日表現優異,准許晚起兩小時。葉辰捏著那張便條,原本因為睡在紙箱堆而有點尷尬的心情,忽然被一種暖暖的、說不上來的踏實感填滿。他把紙飛劍小心收進黑色勁裝的內袋,披著外套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推開倉庫的側門。外頭的夜色還很深,臨仙城的陣法路燈一盞一盞向遠處延伸,像一條發光的河,而藏經閣超商二樓的窗戶還亮著,沈夜白的身影映在窗簾上,似乎正在整理雙十一的帳本。

隔日清晨九點,藏經閣超商比平常晚了半小時開門。

林小滿在門口掛上了手寫的告示牌,今日因盤點與補休,營業時間調整為九點半至晚間九點,造成不便請見諒,牌子旁邊畫了一隻戴著眼罩呼呼大睡的貓頭鷹,底下寫著首席店長與首席直播主已進入休眠模式。店內卻不算安靜,沈夜白一早就換上米白襯衫與深藍圍裙,外頭套著針織背心,銀邊細框眼鏡後的眼神清明,正站在收銀台後的中控光幕前核對雲澤錢莊的清算數據。雙十一的營收數字已經在昨晚結算完成,超乎預期,但隨之而來的是大量的售後詢問與補貨需求。靈寶網路的後台訊息不斷跳動,許多小農傳來感謝,說契作的靈米一夜之間被訂到三個月後,陳阿伯甚至傳來一張照片,是田埂上插著藏經閣超商旗幟的模樣。

葉辰在九點四十分才推開員工入口的門。他已經換回乾淨的改良版黑色勁裝,頭髮看起來有匆忙整理過,卻還是翹起一綹。前一天的疲憊還殘留在眼下淡淡的青色裡,但精神已經恢復大半。他把沈夜白的外套摺得整整齊齊放在櫃檯上,有點彆扭地開口,粥很好喝,謝了。沈夜白抬頭看了他一眼,推了一下眼鏡,語氣帶著笑意的毒舌,謝就不用了,記得把外套的摺痕燙平,我對針織品很挑剔。還有,晚起兩小時的特權已經用完,現在請首席店長去把御劍停泊區的防水符籙全部檢查一遍,昨晚淋雨飛行的十把飛劍,靈氣管線可能有滲水。

葉辰嘴上應了一聲好,卻沒有立刻動。他的口袋裡,有一樣東西從清晨就讓他心神不寧。

那是一封沒有署名的信。

信不是透過玉牌傳來的,而是實體的信封,材質是極為罕見的雲紋靈紙,觸感滑順卻帶著涼意,封口處用暗紅色的火漆印著一枚繁複的徽章,是兩把交叉的符筆與一枚靈石。上頭沒有收件人,只有一行燙金的手寫字,致藏經閣首席店長葉辰親啟。信是清晨六點時,由一隻羽毛漆黑發亮的訊使靈鴉送到倉庫窗台的,靈鴉的眼珠是詭異的金色,放下信後便無聲飛走,沒有留下任何靈力殘留。這種刻意繞開靈寶網路與御劍物流系統的傳遞方式,本身就帶著一種高高在上的審視感,彷彿在說,有些邀請,不配走你們那種平價的通道。

葉辰本想直接丟掉,但在整理外套時,指尖碰到信封內硬挺的卡片,還是忍不住抽了出來。

卡片是顧千秋的名片。

黑底燙金,極簡卻壓迫感十足,正面只有三個字與一行頭銜,顧千秋,天衡宗商會執行長。背面則是一行手寫的邀約,今日正午十二點,臨仙城雲頂丹坊頂層包廂,備薄茶一盞,盼君一敘。關於你應得的價值。字跡銳利如刀鋒,與她在調解會上那種冷冽的氣質如出一轍。卡片下方,還壓著一枚小小的留影符,注入靈力後便浮現出雲頂丹坊的內部影像,挑高的大廳、水晶吊燈、穿著制服的侍者,以及那間位於最高處、可以俯瞰整個臨仙城的包廂。這是全雲澤界最昂貴的丹坊,只接待金丹期以上的貴客,一顆丹藥的價格抵得上藏經閣超商一整排貨架。

懸疑的涼意順著葉辰的背脊爬上來。他與顧千秋只在專利調解會上見過一次,那個女人坐在長桌的對面,紅唇銳利,墨綠挑染的長髮如瀑,黑色套裝與金線披風讓她看起來像一把出鞘的精品短刀,句句不離菁英與效率,對沈夜白那套人情味經營嗤之以鼻。這樣的人,為何會私下約他這樣一個穿著超商背心、在紙箱堆裡睡著的店長。

沈夜白注意到了他的停頓。

他沒有追問,只是將一杯剛泡好的熱靈茶推到葉辰面前,茶杯是林小滿手作的陶杯,杯身有點歪,卻很可愛。怎麼了,玉牌收到客訴了,還是飛劍又被開罰單了。他的語氣輕鬆,眼神卻在葉辰緊握名片的指節上停留了一瞬,那張黑底燙金的卡片在晨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葉辰將名片迅速塞回口袋,搖頭說沒事,只是昨晚沒睡好,有點恍神。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溫熱的茶液滑過喉嚨,卻壓不住心頭那股被勾起的騷動。

正午十二點,葉辰還是出現在雲頂丹坊的門口。

他沒有穿藏經閣的制服,換回了自己原本的黑色勁裝,甚至特意將飛劍擦拭得發亮。丹坊的侍者早已等在門口,一見他便微微躬身,引導他搭乘直達頂層的浮空陣法梯。梯子無聲上升,透過琉璃牆可以看見臨仙城的街道逐漸縮小,藏經閣超商那塊暖黃色的招牌在眾多建築中顯得渺小卻醒目。頂層包廂的門是沉重的檜木所製,推開的瞬間,一股混合著高階靈草與冷冽香水的氣味撲面而來,恒溫陣法的溫度被調得偏低,讓人精神一振,卻也透著距離感。

顧千秋已經坐在窗邊的茶桌前。

她今日穿著一身更為俐落的黑色套裝,領口別著一枚細小的金色符筆胸針,墨綠挑染的長髮被挽起,露出修長的脖頸與銳利的紅唇。金線披風隨意搭在椅背上,身形高挑,氣質冷艷而強勢,整個人像是一尊被精心陳列在精品櫥窗裡的雕像。她面前擺著兩盞茶,茶湯清澈卻散發著極為濃郁的靈氣波動,是只有元嬰期修士才捨得日常飲用的雲霧金芽。她抬眼看向葉辰,眼神中沒有敵意,卻有著毫不掩飾的評估,像是在鑑定一件被低估的原石。

你來了,比我想像中準時。顧千秋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習慣發號施令的穿透力。請坐,葉辰。我知道你時間寶貴,就不繞圈子。她將一枚玉簡推到桌子中央,玉簡通體瑩白,顯然是經過高階陣法加密的契約載體。這是天衡丹坊的首席劍衛與品牌合夥人契約,年薪是你在藏經閣的三倍,另加丹坊每年淨利的半成作為分潤。配給你專屬的訂製飛劍,最高規格的靈材與陣法,御劍速度能再提升三成。每年還有兩次進入天衡宗秘境的額度,不必預約,不必與散修排隊。

葉辰沒有伸手去碰玉簡,喉結動了一下。三倍年薪,半成分潤,訂製飛劍,秘境額度,每一個詞都精準地敲在他最在意的地方。他出身寒門,一路靠著機緣與苦修才走到金丹期,曾經是眾人口中人人稱羨的天選主角,注定要仗劍走天涯、獨佔秘境、名揚四海。如今,他卻穿著深藍工作背心,在超商的倉庫裡搬紙箱,在直播鏡頭外折紙飛劍,雖然踏實,卻偶爾會在夜深時想起,自己是不是離那個意氣風發的自己越來越遠。顧千秋的聲音適時地補上最後一刀,帶著恰到好處的惋惜與嘲弄。

恕我直言,葉辰。顧千秋輕輕晃動茶杯,紅唇勾起一絲冷淡的弧線。以你的天賦與戰力,全島御劍速度第一的金丹劍修,卻被沈夜白放在倉庫裡當理貨員,讓你為了一千多件靈米與餅乾熬通宵,睡在紙箱堆裡供人拍照博取同情。這不是大材小用是什麼。沈夜白是很聰明,他懂得用你的熱血與人情來包裝他的平價生意,但他從來沒有真正把你當成強者看待。強者應該站在雲端,俯瞰眾生,而不是在貨架間推著推車計算庫存。你值得更高的舞台,而不是一間二十四小時亮燈的超商。

包廂內的空氣彷彿被這番話凍結。窗外的雲海翻湧,陽光透過琉璃切成一格一格,落在葉辰緊握的拳頭上。他的自尊心被狠狠刺中,那份屬於天選主角的驕傲,那份在酒桌上敢於怒斥魏鴻軒、在雨夜中敢於率隊衝鋒的驕傲,此刻像是被放在天平上,一端是顧千秋口中那個光芒萬丈的未來,一端是沈夜白那件還留有餘溫的針織外套與那張歪歪扭扭的紙飛劍。他想起自己簽下首席店長契約時,沈夜白那句半哄半騙的高薪與分紅,想起自己曾對著鏡頭笨拙地不知所措,想起客人們在留言區刷著葉辰好可愛時,自己那點彆扭的得意與不甘。難道,自己真的只是一個被用來送貨的工具嗎。

我需要考慮一下。葉辰最終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聲音有些乾澀。顧千秋似乎早已料到這個答案,她將那張黑底燙金的名片連同玉簡一起推得更近,語氣恢復成那種高高在上的優雅。理所當然,這是關乎前程的大事。我給你三天時間考慮,三日後若你願意,帶著這張名片來天衡宗山門,自然有人接引。若你不願,也無妨,就當今日這盞茶從未喝過。只是提醒你,機會像靈氣潮汐,不會為任何人停留太久。她端起茶杯,不再看他,目光投向窗外那片屬於她的雲頂風景,彷彿已經篤定,像葉辰這樣驕傲的年輕天才,最終一定會選擇回到屬於強者的世界。

葉辰離開雲頂丹坊時,正午的陽光有些刺眼。

他沒有御劍,而是沿著天衡山道一步一步往下走,手中緊緊攥著那張燙金名片與玉簡。山道兩旁的靈楓已經轉紅,風一吹便簌簌落下,鋪在石階上像一層薄薄的地毯。他的腦海裡反覆迴盪著顧千秋的話,三倍年薪,俯瞰眾生,大材小用。每一個詞都像一根細針,挑動著他內心最敏感的那根弦。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御劍飛行的快感,想起在演武場上萬眾矚目的瞬間,那種被當成主角的感覺,與如今在超商裡被客人們笑著喊葉店長幫我找一下鹽酥靈菇在哪的日常,確實有著天壤之別。他越走越慢,最終在山腳那間熟悉的藏經閣超商前停下腳步。暖黃色的陣法燈在白日裡依舊亮著,林小滿正在門口為一位老婆婆介紹新到的香氛丹藥,聲音甜美而耐心。

沈夜白就站在收銀台後,彷彿什麼都知道,又彷彿什麼都沒發生。

他看見葉辰回來,只是抬眼笑了一下,銀邊眼鏡在光線下閃過一點溫和的光。回來了,正好,幫我一個忙。後倉的牆面我重新整理了一下,想請首席店長給點意見,畢竟那上面畫的東西,有一半是你的功勞。他的語氣自然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沒有質問,沒有加價,也沒有任何試圖挽留的急切。葉辰愣了一下,點頭跟在他身後,穿過堆滿補貨紙箱的走道,推開那扇通往最深處倉庫的門。

倉庫的牆面已經完全變了模樣。

原本斑駁的水泥牆,如今被一幅巨大的手繪路線圖覆蓋。圖上以藏經閣超商為中心,無數發光的靈線向四面八方延伸,東至臨仙城東海岸的漁港,西至西部平原的契作靈田,北至天衡山腳的修仙學院夜讀區,每一條路線都標註著詳細的飛行高度、靈氣消耗與風險備註,字跡有沈夜白清瘦的筆跡,也有葉辰自己潦草卻有力的標註。那些路線,正是葉辰這幾個月來一次次御劍飛行、一點點用腳步與汗水跑出來的御劍物流網絡。雨夜長征的路線被特別用金色的靈粉標出,像一道劃破黑暗的流星,旁邊還貼著那張雨夜直播的截圖,畫面中葉辰與散修志工們在雨中飛行的身影模糊卻堅定。

而在路線圖的最下方,是一份尚未公布的藍圖,標題寫著藏經閣分店合夥制第一期。

藍圖上,雲澤群島被劃分為數個區域,每個區域預計開設一間分店,而每一間分店的店長欄位,都標註著合夥人持股、分紅與決策權。西線主責人後面,赫然寫著葉辰兩個字,後面還有一行小字,以御劍物流績效與區域營收計算年度分紅,享有分店選址與人事建議權。圖的角落,還貼著許多便條,是小農們的感謝語、學生們的許願卡、以及林小滿畫的Q版葉辰,穿著超商背心舉著飛劍,旁邊寫著我們的首席店長,超快的。

這是什麼。葉辰的聲音有點啞。

沈夜白靠在牆邊,雙手抱胸,語氣依舊是那種毒舌帶笑的佛系,卻比任何時候都認真。分店合夥制的草案,本來打算等年底考核再給你看。顾千秋说得没错,让金丹第一快的剑修去搬纸箱,确实是大材小用。可是叶辰,你有没有算过,你搬的那一千四百八十二件包裹,背后是多少个等着灵米下锅的家庭,多少个等着提神丹药熬夜读书的學生。那些数据在顧千秋眼里是營收,在我眼里是路線,而在你手里,是實實在在被送達的溫度。她給你的合夥人,是丹坊淨利的半成,我給你的合夥人,是整條西線的未來。你覺得,哪一個更需要你。他頓了一下,推了一下眼鏡,眼神溫和卻銳利。你是天選主角沒錯,但主角不一定要站在雲端俯瞰,有時候,站在貨架前讓一位婆婆找到她要的豆花,也是一種主角。

倉庫的燈光很暖,恆溫陣法的嗡鳴像一首低低的搖籃曲。葉辰站在那幅發光的路線圖前,看著自己的名字被鄭重地寫在未來裡,看著那些被自己親手連接起來的光點,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他想起顧千秋那間冰冷的包廂,想起那盞昂貴卻沒有溫度的雲霧金芽,再想起沈夜白那壺半夜還溫著的薑汁粥與那件針織外套。一種從未有過的清晰感湧上心頭,原來被需要,比被仰望更讓人踏實。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張黑底燙金的名片與那枚瑩白的玉簡,玉簡在燈光下依舊誘人,名片上的燙金在指尖下微微發燙。

然後,他當著沈夜白的面,將名片對折,再對折,用力撕成四片。

碎片落在倉庫的木質地板上,發出輕微的聲響。玉簡則被他輕輕放在一旁的桌上,沒有收回,也沒有摔碎,只是平靜地推了回去。幫我還給她吧,就說,葉辰現在是藏經閣的首席店長,西線的路還沒跑完,沒空去雲頂喝茶。他的聲音不再掙扎,帶著一種找回自我的堅定,嘴角甚至勾起一點屬於他自己的、熱血而笨拙的笑。對了,分店合夥制的分紅,記得幫我算清楚一點,我可不想被你這個精明的店長坑了。

沈夜白看著地上的碎片,笑出聲來,伸手將那枚玉簡收進抽屜,動作輕鬆得像是在處理一張普通的客訴單。放心,蘇雨晴已經幫我們審過契約,保證比天衡宗的公平。他走到葉辰身邊,拍了拍他依舊痠痛的肩膀,力道不重,卻讓人安心。那就這麼定了,西線分店的第一根樑柱,就由我們的首席店長來釘。走吧,外面還有客人等著找鹽酥靈菇,林小滿一個人應付不來。

兩人推開倉庫的門,超商內的暖黃燈光與食物的香氣一起湧來,林小滿的笑聲與客人的交談聲交織成最日常的樂章。葉辰將那件針織外套重新披回沈夜白的椅背上,穿上自己的深藍工作背心,背後的御劍物流四個字在燈光下格外清晰。他深吸一口氣,走向貨架,聲音洪亮地對著一位踮腳尋找商品的學生喊道,需要幫忙嗎,我幫你拿。

而在臨仙城最高處的雲頂丹坊頂層,顧千秋站在琉璃窗前,俯瞰著腳下那片被暖黃燈光點綴的城市。她的指尖夾著一枚傳訊符,符紙剛剛傳來葉辰拒絕的訊息,言簡意賅,沒有任何轉圜餘地。她艷麗的臉龐在夜色中顯得更加冷冽,紅唇抿成一條直線,手中的茶杯被她無聲放下,杯底與桌面碰撞,發出一聲輕微卻清晰的脆響。金線披風在身後無風自動,她望著遠處藏經閣超商那盞永不熄滅的燈,眼底閃過一絲被挑戰的怒意與更深的興味。

有意思,居然撕了我的名片。她的聲音在空蕩的包廂裡低低迴盪,帶著一絲危險的笑意。沈夜白,你教出來的店長,倒是比我想像中更難挖。既然一個天才挖不走,那就把整間店一起買下來好了。她按下桌上的傳訊陣法,對著另一頭的魏鴻軒留下一句話,魏老闆,上次你說的那個聯手併購案,我現在覺得可以談了。準備好你的倉儲數據與律師,三日後,我們去仙盟聯合會走一趟。

夜風吹過臨仙城,藏經閣超商的燈光依舊溫暖,而一場關於整間超商未來的、更為龐大的風暴,正在雲頂之上悄然成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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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 績效考核與年終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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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仙城的十二月,是被燈光與香味一起醃漬過的季節。

天衡山頂的積雪還沒化,山腳的臨仙城卻已經提前染上了過年的顏色。每一間店鋪的屋簷下都掛起了用靈藤編織的暖燈籠,陣法路燈的光從原本的鵝黃轉成了更柔和的蜜金色,到了傍晚,五點半的光景,整條街就已經亮成一條溫暖的河。藏經閣超商門口那棵老檜木今年也被林小滿纏上了細細的星星符籙,一閃一閃,像是把整片夜空剪下來掛在枝頭。超商的玻璃櫥窗上貼滿了手寫的節慶貼紙,鹽酥靈菇與關東煮的香氣從自動門每一次開啟時飄出來,混著靈米飯剛煮好的蒸氣,在冷冽的空氣裡凝成一團白霧,又很快被恆溫陣法柔柔地化開。

今天是藏經閣超商的年度結算日,也是全店第一次正式的績效考核。

為了這一天,沈夜白提前三天就把二樓那間平常堆滿帳本與進貨單的小會議室收拾乾淨。原本堆到天花板的紙箱全部搬去了後倉,牆上那幅巨大的御劍物流路線圖被擦拭得發亮,旁邊還新掛了一塊軟木布告欄,上面釘著這一整年的照片,雨夜裡葉辰領著散修志工飛行補貨的模糊身影、雙十一那晚林小滿在鏡頭前笑到眼睛彎成月牙的截圖、還有西部平原契作田埂上,陳阿伯舉著藏經閣旗幟比讚的合照。會議桌是檜木做的,紋理溫潤,桌面上擺著三只陶杯,杯身是林小滿暑假時去陶藝教室手拉的,雖然有點歪,卻被沈夜白堅持留下來當作店內的招待杯。陣法加熱盤維持著六十度的恆溫,茶壺裡的玄米靈茶正小聲地滾著,發出細細的咕嚕聲。

葉辰一大早就到了,卻在樓梯口來回踱步了三趟。

他換上了最挺括的那套改良版黑色勁裝,還特地把飛劍的劍鞘擦得能映出人影,頭髮也難得用髮蠟固定住,沒有再翹起一綹。他手裡緊緊捏著一本薄薄的藍色資料夾,那是沈夜白昨晚交給他的個人年度報告,裡面用最簡潔的圖表列出了他這一年的所有數據,御劍飛行總里程、配送完成率、客訴處理件數、夜間巡守時數,還有那條他親手跑出來的西線物流網絡的成本與收益對比。最後一頁,是沈夜白用鋼筆手寫的一行小字,給考核委員的參考備註,葉辰的價值,不在報表上,在每一條被準時送達的路上。葉辰看了那行字一個晚上,翻來覆去,越看越覺得胸口有點發燙,又有點彆扭,不知道該怎麼回應。

九點整,會議室的檜木門被輕輕敲響。

蘇雨晴推門而入,帶進一陣淡淡的珍珠耳環光澤與手搖飲的甜香。她今天穿著一身淺灰色的行政套裝,外頭披著一件米白色的羊毛大衣,長髮依舊挽成溫雅的低髻,仙盟徽章別在領口,笑容親切,讓原本有些緊繃的空氣瞬間鬆弛下來。她手裡提著一個紙袋,裡面裝著三杯剛買的烏龍珍珠鮮奶,去冰半糖,是臨仙城那間最難排隊的手搖飲店。她把飲料一一放在桌上,又從公事包裡拿出一份印著仙盟聯合會徽印的文件夾,動作俐落卻溫柔。

抱歉,讓你們久等了,學院那邊的勞動法研討會剛結束,我順路繞過去買的。蘇雨晴將其中一杯推到葉辰面前,吸管已經插好,天氣冷,喝點甜的比較不緊張。她對沈夜白點點頭,眼神帶著一點只有彼此才懂的默契,上次調解會後,你們的夥伴靈契我已經備案,今天就是來看看,這份全雲澤第一份有年終分紅與有薪休假的契約,實際運作起來是什麼樣子。

沈夜白站起身,替她拉開椅子,銀邊細框眼鏡後的眼睛彎成溫和的弧度。有勞蘇調解官了,本來只是內部考核,結果被我硬是升級成外部稽核,給你添麻煩了。他將那壺玄米靈茶斟上,茶湯清亮,米香混著檜木的味道在室內漾開,今天不談營收,只談人。考核的重點不是挑錯,而是讓每一個把時間與力氣交給這間店的人,都能清楚知道自己的重量。

這句話讓葉辰握著資料夾的手指又收緊了一些。

考核正式開始,流程是沈夜白與蘇雨晴前一天晚上用視訊討論出來的,完全依照仙盟最新的勞動指引設計。第一項是員工自評,第二項是主管回饋,第三項是外部委員的獨立建議,最後才談到最實際的薪酬與分紅。沒有排名,沒有末位淘汰,只有具體的事實與未來的承諾。

葉辰坐在那張有點大的會議椅上,顯得有些侷促。他清了清喉嚨,翻開自己的資料夾,聲音一開始還有點乾澀。一開始,我其實很排斥。他的眼神落在桌面的木紋上,沒有看任何人,那時候覺得,穿著超商背心去送貨、去搬紙箱,根本是浪費我的天賦。我是劍修,金丹期的劍修,全島御劍速度最快的那一個,應該要去闖秘境、去接更厲害的委託,而不是在貨架前面幫客人找豆花在哪一排。所以剛簽約的時候,我心裡一直覺得,這只是一份過渡,打工還債,等存夠靈石換了飛劍,我就會離開。

蘇雨晴沒有打斷他,只是安靜地聽著,手中的筆在筆記本上輕輕記下幾個關鍵詞。她知道,對於葉辰這樣出身寒門、靠著一股不服輸的勁頭爬上來的年輕人而言,承認自己的動搖,需要比揮劍更大的勇氣。

可是,慢慢地就不一樣了。葉辰的聲音漸漸穩定下來,他抬起頭,看向牆上那幅發光的路線圖,語氣裡多了一份篤定,雨夜那次,我帶著大家從東海岸飛回來,雨大到連護體靈氣都快被打散,有個散修學弟的飛劍差點失速,是我拉住他的。當時林小滿在直播,底下留言全部在刷辛苦了、注意安全,那一瞬間我忽然覺得,原來被人需要是這種感覺。不是站在演武場上被大家仰望的那種需要,而是知道,如果我沒有把那批靈米準時送回去,陳阿伯的田就會白忙一個季度,獨居的婆婆就會沒有藥吃,準備考試的學生就會沒有提神丹。沈店長給我的那份路線圖,我一開始以為只是工作的分配,後來才發現,那些線連起來的,是整個西部平原與臨仙城的日常。待在這裡,我好像第一次知道,自己除了變強,還可以做什麼。

他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耳根有點發紅,卻還是把最後一句話說完。所以,現在的我,不想走了。就算顧千秋給我三倍薪水,讓我去雲頂丹坊當什麼品牌合夥人,我也不想去。我想把西線的分店跑起來,我想讓更多偏鄉的小鎮也能有共享靈氣站。我覺得,這裡才是我該在的地方。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只有玄米茶的熱氣無聲上升。

沈夜白推了一下眼鏡,鏡片後的光微微晃動,他沒有立刻接話,而是將一份新的藍圖與報表推到蘇雨晴面前。那是藏經閣超商的分店合夥制與年度分紅試算表,上面用不同顏色的靈墨標註得極為清晰,營收、成本、靈氣消耗、物流折損,每一筆都對應著玉牌後台的原始數據,可以隨時調閱稽核。蘇調解官,這是我們今年的分紅方案,請你過目。沈夜白的語氣轉為那種精明通透的企管顧問模式,卻又帶著笑意,年終獎金依照仙盟規定的最低標準之外,葉辰作為首席店長與西線物流的實際負責人,將額外獲得以西線全年淨利百分之八計算的分紅。這部分的計算基礎,已經扣除了所有成本與風險準備金,完全透明。另外,關於之前提過的分店股權,我們預計明年第一季在西部平原開設第一間分店,葉辰將以技術與路線入股,持有該分店百分之十五的原始股權,享有選址與人事的建議權,並非只是掛名。這份靈契,我已經請仙盟的契約陣法師預先刻好陣紋,只要考核通過,今日就能簽署。

蘇雨晴接過報表,仔細地逐頁翻閱。她的指尖劃過那些精算到小數點後兩位的數字,又對照著玉牌光幕上即時跳動的雲澤錢莊清算數據,確認每一筆靈石的流向都有跡可循。她抬頭看向沈夜白,眼中露出由衷的讚賞。沈店長,你把我當初在靈契裡要求的模糊彈性工時全部改成了明確的加班費率,又主動把有薪休假的天數從七天提高到十四天,這已經超出了仙盟的最低標準。更難得的是,你把分紅與股權寫進了主契約,而不是用口頭承諾,這在雲澤界的中小型店家中,是非常罕見的。你是真的在落實工作與生活平衡,而不是把這句話當成招募時的口號。她轉向葉辰,笑容更加溫柔,葉辰,你知道這代表什麼嗎,這代表你的每一次超速飛行被開罰單、每一次在倉庫搬到半夜的加班、每一次在風雨裡的配送,都會被換算成具體的保障與未來的份額,而不是一句辛苦了就帶過。這份制度,是對你這一年所有付出的法律認可,也是沈店長對夥伴最實質的承諾。

葉辰聽著,胸口像是被什麼溫熱的東西填滿,又酸又漲。他看著那份報表上屬於自己的那一行數字,後面跟著一長串零,那不是顧千秋口中虛無的半成分潤,而是一筆可以立刻提領、可以拿去給飛劍換最新避震陣法、可以寄回家裡讓家人過個好年的靈石。更重要的是,那百分之十五的股權,意味著他不再是打工仔,而是真正被寫進未來的合夥人。他忽然想起一年前,自己還在為飛劍保養費發愁,被沈夜白那張靈石信用卡的年費與循環利息算得頭昏眼花的樣子,對比此刻,這種被制度穩穩托住的感覺,讓他眼眶有點發熱。

考核的最後,蘇雨晴在三份文件上蓋上了仙盟的調解官印鑑,靈光一閃,契約成立的光紋在空氣中溫柔地擴散。她站起身,主動伸出手,先後與沈夜白和葉辰握手。恭喜你們,藏經閣超商的勞動權益落實度,我會作為示範案例,提交到仙盟的年度白皮書裡。希望明年,能看到西線分店的開幕。她的聲音裡有著身為導師的期許,也有一點私心的偏愛,我很期待,看到更多像你們這樣,把效率與人情放在一起算的店,開遍群島的每一個小鎮。

送走蘇雨晴後,會議室又只剩下兩個人。

夕陽的光從窗戶斜斜切進來,把檜木桌面的紋理照得發亮,外頭星星符籙已經開始一閃一閃,超商樓下傳來林小滿招呼客人的甜美聲音與收銀機清脆的叮咚聲。沈夜白從抽屜裡取出一個用厚實靈絨布包裹的小袋子,袋口用金線繫著,掂起來沉甸甸的,靈石碰撞時發出悅耳的細響,直接放在葉辰面前的資料夾上。

這是第一筆分紅,已經扣過稅與勞健保,來源是雲澤錢莊的信託專戶,乾淨的。沈夜白的語氣又恢復成那種佛系卻毒舌的調調,彷彿只是在遞一包鹽酥靈菇,別想太多,剛好十二月靈石匯率穩定,我順手就結算了。你那把飛劍的避震陣法,上次測速時我就發現有點老化,拿去換了吧,別再為了省靈石用二手靈材,飛安比什麼都重要。還有,股權契約已經生效,從今天起,你就是西線分店的準店長,加班還是要報,休假還是要休,別以為當股東就能隨便翹班。

葉辰捧起那袋靈石,手心傳來靈石特有的溫潤涼意,沉甸甸的重量壓在掌心,卻讓人無比踏實。他嘴唇動了動,想說些什麼,卻覺得任何感謝都顯得太輕。最終,他只是用力把袋子塞進黑色勁裝的內袋,動作有點粗魯,像是要掩飾什麼,然後別過頭,聲音悶悶的,卻帶著一點藏不住的鼻音。誰、誰說我缺錢了,只是剛好、剛好飛劍要保養而已。別自作多情,我才不是因為感動。我只是覺得,這樣算起來比較划算而已。

他說完,還用手背飛快地抹了一下眼角,假裝是被茶氣薰到的。

沈夜白看著他這副嘴硬心軟的模樣,沒有戳破,只是將那杯已經有點涼掉的手搖飲推過去,吸管還在冒著細小的水珠。知道了,首席店長最划算。那就麻煩划算的首席店長,待會下樓幫我把門口那棵檜木上的星星符籙再檢查一遍,有一顆好像接觸不良,一直閃得比別人慢。還有,今晚加班有加班費,宵夜我請,靈米粥還是鹽酥靈菇,你選一個。

葉辰這才轉過頭來,眼睛還有點紅,卻已經重新亮起了那種熾熱而可愛的光。他把那本藍色資料夾抱在胸前,像是抱著什麼寶貝,用力點頭。鹽酥靈菇!要加辣!他大步走向門口,步伐比早上來時輕快許多,走到門邊又回頭,彆扭地補了一句,那個,謝了,沈夜白。明年,西線分店一定會是全島最快的。

沈夜白靠在檜木桌邊,手裡捧著那杯溫熱的玄米茶,看著葉辰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聽著樓下林小滿與客人交織的笑聲,以及陣法暖爐柔和的嗡鳴。窗外的臨仙城已經完全被蜜金色的燈光包圍,遠處天衡山的雪光與近處超商的暖黃連成一片,像是一幅永遠不會打烊的畫。他低頭抿了一口茶,檜木的香氣與米香在舌尖化開,輕輕笑了。

而在這份溫暖的日常之下,仙盟聯合會的傳訊玉牌卻在抽屜深處,無聲地亮起了一道屬於惡意併購案的紅色提醒,顧千秋與魏鴻軒的聯名申請書,已經正式送達。只是今晚,這道紅光被星星符籙與鹽酥靈菇的香氣溫柔地蓋過,沒有人急著去點開。年底的重量,終究還是先以一種最踏實、最溫柔的方式,被穩穩地接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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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 臨仙城夜市,數據對決人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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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最後一個週末,臨仙城像是被整座倒進燈火與熱湯的鍋裡,街道兩旁的檜木香與炸物香氣混在一起,連風都是暖的。天衡山頂的雪線在夜色裡發著淡淡的銀光,山腳下的臨仙古廟前,紅布條與暖黃陣法燈籠已經提前三日掛起,廟埕廣場被木架與帳篷分割成上百個小格,攤商們正忙著貼價格牌、接延長線、測試靈氣爐的火力,整個廣場喧鬧得像一場還沒開唱的音樂祭。跨年夜市是臨仙城一年一度最大的市集,從傍晚五點擺到凌晨一點,廟口那三個面對正門、背靠老榕樹的精華格位,向來是兵家必爭之地,誰能搶下,幾乎就等於搶下了當晚一半的人流與目光。

沈夜白站在藏經閣超商二樓的窗邊,手裡捧著一杯已經半涼的玄米茶,銀邊細框眼鏡映著樓下廣場的燈光,鏡片後的眼神卻像在看一張無形的報表。他的米白襯衫外照例套著深藍圍裙,只是今晚圍裙口袋裡塞的不是進貨單,而是一疊用靈墨印出的夜市人流熱點圖。身旁的木桌上攤著林小滿熬夜畫的手繪海報與一台還在閃爍的玉牌終端,終端光幕上跳動的曲線,正是過去三年跨年夜市每小時的來客數、靈氣濃度與手搖飲銷量的紀錄。恆溫陣法的嗡鳴混著樓下試賣的鹽酥靈菇滋滋聲,讓整間閣樓都充滿一種既緊張又期待的暖意。

按照往年的規矩,精華攤位不是用抽籤決定的。廟方管委會的總幹事是個講人情的老伯,誰先來佔位、誰帶的人多、誰在前一晚的平安宴上敬的酒夠誠意,誰就能優先圈地。這套心照不宣的辦法,讓魏鴻軒這種在地盤商如魚得水。他今年一早就放出話來,要把廟口三格全包下來,擺他的靈稻年糕、靈麥啤酒與新進的西部直送靈果禮盒,據說光是御劍車隊就調了十二輛飛劍,親戚加上倉庫的夥計動員了快三十人,天還沒亮就用紅色塑膠凳與帆布把格子圍得嚴嚴實實。

魏鴻軒本人則是在下午三點,穿著那件繡滿金線的華麗法袍,玉扳指在燈下晃得發亮,笑呵呵地出現在廣場中央。他身後跟著兩個扛著大聲公的小舅子與一個捧著帳本的外甥女,見到管委會的人就拱手,見到鄰攤的老闆就遞菸,嘴裡嚷著今年大家一起發財,靈稻收成好,價錢一定公道。當他的目光掃到二樓窗邊的沈夜白時,臉上的笑意更深了一層,那是一種勝券在握的油膩與得意,彷彿已經看到沈夜白那間小超商被擠到角落去賣即期品的模樣。

林小滿是踩著飛劍滑板衝進閣樓的,差點把手裡那袋剛印好的療癒符籙扭蛋撞翻。她鵝黃色圍裙口袋裡塞滿糖果與試印的貼紙,雙馬尾上的櫻粉挑染還沾著一點膠水,圓臉因為一路奔跑而紅撲撲的。店長店長,你看,我把扭蛋機借到了!她把一台半人高的透明扭蛋機砰地放在地板上,機器裡已經塞滿五十顆用回收靈紙折成的扭蛋,每一顆裡都藏著一張她手繪的迷你符籙,有招財貓造型的聚香符、有海龜造型的恆溫符,還有寫著加油你很棒的提神小咒,背面全印著藏經閣超商的標誌與靈寶網路的二維陣碼。

沈夜白推了一下眼鏡,把玉牌終端的光幕轉向她,光幕上是一張廟埕的俯視圖,上面用三種顏色的靈墨標出了人流密度、滯留時間與靈氣爐的排煙方向。別急著衝廟口,我們算過了。他用指尖點了點那張圖,語氣溫和卻帶著企管顧問特有的精準,廟口三格正面迎風,靈氣爐的油煙會直接往排隊的人臉上吹,滯留時間反而短。真正的高價值點,是轉角這個七號格,背風、靠近廁所與垃圾站的中繼點,人會在這裡停下來看手機、等朋友,而且從捷運站與停劍坪走過來的人,有七成會先經過這裡。我們在這裡放快閃手搖飲與扭蛋機,搭配限時陣法燈,轉化率會比廟口高兩倍。

林小滿聽得眼睛發亮,立刻掏出自己的玉牌,把沈夜白那張圖拍下來,轉手就丟進她經營的粉絲群組。群組裡三千多個追蹤者瞬間炸開,有人問扭蛋裡會不會有隱藏版,有人說轉角那家手搖飲上次買過超好喝,還有人直接貼出自己已經在夜市排隊的照片。林小滿一邊回留言一邊笑,手指在螢幕上飛快跳舞,店長你這個根本是作弊,我們用數據打人海,這樣好像在玩遊戲開地圖外掛喔。她說著,又從口袋掏出一疊她親手寫的價格卡,每一張都用不同顏色的筆畫了可愛的插圖,連標價都寫得像情書。

傍晚五點,夜市的陣法路燈同時亮起,鼓聲一響,管委會宣布開市。魏鴻軒的十二輛飛劍同時升空,在廣場上空排出一個整齊的雁陣,劍身上掛著的布條寫著西部靈田直送與現場削價,夥計們齊聲吆喝,聲勢浩大,瞬間就把廟口三格圍得水洩不通。許多長輩被這陣仗吸引,紛紛靠過去看那堆得像小山一樣的靈果禮盒與現煮的年糕湯,魏鴻軒站在攤位後面,親自替熟客舀湯,一邊大聲聊著今年的收成與明年的倉儲計畫,酒桌文化的熟絡與人情味確實讓人感到熱鬧。

然而熱鬧並沒有直接轉化成買氣。靈果禮盒單價高,年糕湯需要坐下來慢慢吃,人潮在廟口擠了一下,很快就因為動線堵塞與油煙而散開,轉往更通風的走道。反觀轉角的七號格,沈夜白與林小滿的攤位卻像一座發光的小島。沈夜白沒有租最大的帳篷,只用兩張檜木折疊桌與一面可移動的燈箱就撐起場面,燈箱上是林小滿畫的巨型招財貓,手裡捧著一杯會冒煙的手搖飲,旁邊用溫暖的字體寫著轉角遇到好運,限時一小時,第二杯半價。檜木桌上擺著一台小型恆溫陣法手搖機,靈氣轉換的效率被沈夜白親手調到最高,搖出來的烏龍珍珠鮮奶帶著淡淡的檜木香,杯身上還貼著林小滿設計的療癒貼紙。

最吸睛的是那台扭蛋機。每扭一次只要三十顆下品靈石,就能拿到一張隨機符籙貼紙與一張折價券,集滿三種不同款式還能兌換一杯免費的手搖飲。林小滿站在扭蛋機旁,穿著那件鵝黃色圍裙,笑容甜到讓經過的人都忍不住停下來,她的聲音透過一個小小的擴音符籙傳出去,軟軟糯糯卻充滿活力,來玩扭蛋呀,裡面有隱藏版的發光小海龜,貼在水壺上會自己保溫喔,抽到重複的可以跟旁邊的人交換,交朋友比集點更重要!她一邊說,一邊把自己口袋裡的糖果分給排隊的小朋友,整個攤位前很快就排起了一條彎彎長長的人龍,年輕人舉著手機直播,老夫婦牽著孫子來試手氣,連巡邏的陣法管理員都忍不住探頭來看。

沈夜白站在攤位後方,沒有像魏鴻軒那樣大聲吆喝,而是安靜地操作著玉牌終端。終端的光幕上即時顯示著排隊人數、飲品出杯速度與扭蛋庫存,他每隔十五分鐘就微調一次靈氣爐的功率,確保珍珠的口感維持在最Q彈的狀態,又透過藏經閣超商的御劍物流即時補貨,讓後倉的林小滿學徒可以直接用飛劍把缺貨的貼紙與杯子送到轉角,完全不需要人擠人去搬貨。當排隊超過二十人時,他會啟動燈箱上的第二段陣法,讓招財貓的眼睛發出柔和的金光,吸引更遠處的人流往這裡移動。數據在他的指尖下,像是一條看不見的河,溫柔地把人群導向最舒服的位置。

魏鴻軒在廟口站了一個小時,額頭已經滲出薄薄的汗。他發現自己的夥計雖然多,卻全部卡在同一個出入口,補貨的飛劍因為廣場上空管制而無法降落,靈果禮盒的包裝紙被風吹得滿地都是,幫忙削價的外甥女已經連續算錯三次找零。他遠遠望見轉角那條長龍與此起彼落的笑聲,以及那台不斷發出叮咚聲的扭蛋機,心裡忽然生出一種說不出的焦躁。他信奉的人海戰術與酒桌交情,在這個被手機光與社群留言主導的夜市裡,竟像是一套過時的陣法,怎麼催動都提不起效率。

林小滿的直播在七點半達到高峰。她的玉牌架在扭蛋機頂端,鏡頭對著排隊的人群與沈夜白專注調茶的側影,直播間的標題寫著用數據算出來的幸運轉角,留言區瞬間被可愛、想喝、已經在路上洗版。她把一顆剛扭出來的隱藏版海龜符籙貼在一個小女孩的水壺上,水壺立刻發出淡淡的藍光,女孩驚喜的尖叫透過直播傳出去,引來更多人往轉角湧來。線上訂單也同步跳動,許多無法到現場的粉絲直接在靈寶網路下單,要求御劍外送同款手搖飲與扭蛋組,沈夜白的光幕上,轉化率的曲線已經陡峭得像天衡山的雪坡。

魏鴻軒終於按捺不住,撥開人群走到七號格前。他看著沈夜白那張用數據堆出來的笑臉,又看著林小滿被粉絲圍住的模樣,忍不住酸溜溜地開口,沈店長,你這套花裡胡哨的東西,騙騙年輕人可以,做生意還是要靠人脈與誠意,哪有光算數字就能賺錢的。他的語氣依舊豪爽,卻少了先前的底氣,玉扳指被他無意識地轉來轉去。沈夜白抬起頭,鏡片後的眼睛彎成溫和的弧度,遞過去一杯剛搖好的烏龍鮮奶,去冰半糖,魏老闆試試看,數據算出來的口味。他沒有反駁,只是把玉牌的光幕稍微轉過去,讓魏鴻軒看到上面那條遠超過廟口三格總和的營收曲線,以及即時更新的顧客回饋標籤,可愛、好喝、排隊也值得。

魏鴻軒接過那杯飲料,吸了一口,溫潤的茶香與珍珠的彈牙讓他愣了一下。他看著光幕上那些跳動的數字與留言,又回頭看自己攤位前逐漸稀疏的人群與滿地狼藉的包裝紙,忽然覺得自己過去三十年堅持的辦法,像是那台為了省靈材而長期未檢修的舊飛劍,外表還能飛,內裡卻已經跟不上新的航道。他沒有再說什麼,只是把那杯飲料握得緊了一點,轉身回去時,腳步比來時慢了許多,卻第一次認真地讓外甥女把帳本上的每一筆支出都記清楚,而不是像往常那樣只記個大概。

夜市的喧鬧持續到十一點,轉角攤位的扭蛋機已經補了三次貨,手搖機的陣法核心被沈夜白換了一次靈石濾心,林小滿的聲音雖然已經有點沙啞,卻還是元氣滿滿地與每一個來兌獎的客人擊掌。收攤時,三個人一起蹲在檜木桌邊數靈石,靈石碰撞的清脆聲混著遠處廟會的鼓聲與陣法燈籠的嗡鳴,顯得格外踏實。林小滿把今天的營收玉牌舉起來,數字遠遠超過魏鴻軒三個攤位的總和,她興奮得雙馬尾都晃了起來,店長,我們的轉角真的變成幸運轉角了,留言區還有人說明年要提前來排我們這一格。沈夜白笑著把一顆最漂亮的海龜符籙貼在她的圍裙上,輕聲說,因為你讓數據有了溫度,數據才會回報你。

魏鴻軒的夥計們已經開始收帆布,十二輛飛劍在夜色裡顯得有些零散。他站在廟口,看著轉角那盞還沒熄滅的招財貓燈箱,以及沈夜白與林小滿蹲在一起整理杯子的身影,忽然對身旁的小舅子說,明天去問問仙盟的那個什麼數位轉型課程,多少錢。他說這話時,語氣不再是酒桌上的豪邁,而是一種帶著點彆扭與不甘,卻又藏著好奇的認真。那份固執了多年的觀念,像被夜市的風與數據的光一起吹開了一道縫,讓他第一次願意往外面看一眼。遠方的鐘樓傳來跨年的倒數聲,人群的歡呼即將把整座廣場淹沒,而藏經閣超商的燈箱,依舊在轉角處溫暖地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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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 靈石匯率崩盤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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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年夜市的燈火才剛熄滅不到六個小時,臨仙城的天空就換了一張臉。

清晨五點,天衡山的雪線被厚重的鉛灰色雲層壓得看不見,風從東海岸的方向捲過來,帶著海面上殘留的鹹味與尚未散去的硝煙味,黏在每一扇還亮著陣法路燈的窗玻璃上。藏經閣超商二樓的檜木閣樓裡,暖黃色的恆溫陣法還在低低嗡鳴,桌上的玄米茶已經涼透,茶面上浮著一層薄薄的油光。沈夜白沒有開大燈,只開了一盞桌面的聚光符燈,光線落在他那副銀邊細框眼鏡上,映得鏡片後的眼神異常清醒。

他面前的三面玉牌光幕同時在震動。

最左邊是雲澤錢莊的內部終端,靈石兌換曲線在凌晨三點十七分出現斷崖式的下墜,中品靈石對下品靈石的兌換比例從一比一百一十三,直接摜破一比八十九,跌幅超過兩成,線條像被劍直接斬斷。最中間是靈寶網路的即時討論區,標題全部被同一個詞洗版,擠兌,崩盤,外島靈礦減產,錢莊要倒了嗎。中間還夾雜著幾張模糊的照片,是外島東磐礦區的坑道口被落石封住,穿著橘色工作服的礦工圍在外頭,臉上全是泥灰。最右邊則是藏經閣超商自己的帳務系統,定存提領的申請數字正在以每分鐘十七筆的速度往上跳,已經有四十多個平常把每個月打工收入存進錢莊的學生與散修,按下了全部提領的按鈕。

沈夜白指尖在光幕上輕輕滑動,將那條暴跌的曲線放大。雲澤錢莊成立不到半年,發行的靈石信用卡與小額定存在臨仙城累積了極高的信任感,許多年輕散修甚至把這裡當成第一個會生利息的家。但也正因為信任來得太快,一旦信任的載體出現裂痕,恐慌就會比靈氣亂流傳得更快。外部靈礦減產是事實,東磐礦區占了全島三成靈石供給,一封礦,整個市場的預期就會瞬間反轉。更麻煩的是,有人在刻意放大這個預期。

他點開靈石期貨的交易明細,空單的數量在凌晨兩點開始異常堆高,賣壓集中在三個匿名帳戶,手法乾淨俐落,全部是高槓桿放空,下單邏輯與過去顧千秋在丹藥期貨上的操作如出一轍。沈夜白沒有立刻感到憤怒,反而有一種長時間熬夜後被冷水潑面的清明感。他將眼鏡摘下來,用米白襯衫的袖口慢慢擦拭鏡片,低聲自言自語,做的不是市場,是人心啊。

樓下已經傳來騷動。

平常這個時間,超商門口只會有早起買飯糰的計程車司機與晨跑的學生,今天卻在鐵門還沒完全拉開時,就排起了一條蜿蜒到馬路轉角的人龍。雨不知何時開始落下,細細密密的,像針一樣打在雨棚上,排隊的人群撐著透明的陣法雨傘,傘面下是一張張繃緊的臉。有人不斷刷新玉牌上的匯率,有人踮起腳尖往店內張望,有個穿著高中制服的女生抱著裝滿零散靈石的布袋,眼眶已經紅了。她的聲音透過雨聲傳進二樓,帶著明顯的顫抖,我媽媽說錢莊會不會跟以前的符籙地下錢莊一樣,錢領不出來,我們下學期的學費都在裡面。

葉辰被吵醒,從倉庫的折疊床上衝出來,頭髮翹得亂七八糟,黑色勁裝外套只套了一半,手裡還提著昨晚跨年夜收攤時沒來得及歸位的扭蛋補充箱。他看到樓下的人龍,整個人愣在樓梯口,壓低聲音對沈夜白喊,店長,這是怎麼回事,大家要把錢全部領走嗎,我們要不要先把鐵門關起來。他的拳頭握得很緊,那是劍修遇到危險時最本能的反應,以為只要把門守住就能把問題擋在外面。

沈夜白把眼鏡重新戴回去,對他搖了搖頭,語氣依舊溫和,卻沒有半點睡意,關門只會讓謠言成真。去把一樓的恆溫陣法開到最舒適的溫度,煮一大鍋薑茶,再把備用的折疊椅全部搬到騎樓下,讓排隊的人可以坐著等。記得把雨棚的延伸陣法打開,不要讓任何人淋雨。葉辰怔了一下,隨即用力點頭,轉身就往樓下跑,腳步聲在木梯上踩得又重又急。

幾乎同一時間,雲頂丹坊頂層的景觀辦公室裡,空氣與藏經閣的焦慮截然相反,是一種香水與冷氣混合的銳利感。

顧千秋站在整面落地窗前,窗外是同樣灰暗的臨仙城,但她的身影被室內的暖光切得筆直。黑色套裝的金線在燈下閃動,墨綠挑染的長髮被束成高馬尾,紅唇抿成一條薄線。她面前的玉牌光幕上,靈石期貨的放空帳戶正顯示著驚人的浮動盈利,數字每跳動一次,旁邊的助理就忍不住發出一聲輕輕的抽氣。

顧總,我們在八十九的價位又加碼了三千口空單,現在市場情緒完全站在我們這邊,錢莊那邊只要敢升息硬撐,利息成本就會把他們自己壓垮,如果不升息,擠兌就會把他們的準備金抽乾。助理的聲音帶著討好的興奮,不管怎麼選,他們都是死局。這次終於可以把那間不守行情的小超商連根拔起了。

顧千秋沒有立刻回應,她纖長的手指在光幕上滑動,調出藏經閣超商定存客戶的結構圖,清一色是小額散戶,單筆不超過五百顆中品靈石,這正是她最看不起的客群。一群把買手搖飲的零錢也存起來的人,以為利息會讓他們變有錢。她的聲音冷而脆,像是玉石敲在玻璃上,沈夜白想用什麼信用評分與小農契作來改變世界,我就讓他看看,世界只相信資本與恐懼。她將手中的電子筆輕輕一敲,追加空單,消息放出去,就說雲澤錢莊的準備金只有帳面上的三成,其餘全部被拿去補貼超商的虧損。

就在這條假消息透過幾個匿名的靈寶網路帳號開始擴散時,沈夜白已經撥通了蘇雨晴的私人頻道。

蘇雨晴來得比預期更快。雨還在下,她收起那把淺灰色的陣法傘,傘面上的水珠被陣法瞬間蒸發成薄霧,她身上那套淺灰色行政套裝依舊平整,珍珠耳環在閣樓的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她的步伐沒有慌亂,進門後先對著樓下排隊的人群輕輕點頭致意,然後才走上二樓,將一個防水的公事包放在檜木桌上,包裡全是仙盟聯合會的緊急應對文件。

我凌晨四點就被仙盟的風控組叫醒了。蘇雨晴的聲音溫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穩定感,她將一份加蓋仙盟徽章的能源擔保書攤在沈夜白面前,東磐礦區的減產報告是真的,落石封坑至少要停工七天,但全島的靈石儲備並沒有外界傳聞的那麼危險。問題是恐慌本身,恐慌會讓所有人同時去提領,再厚的準備金也會被踩踏。她看著沈夜白光幕上那條暴跌的曲線,眉頭輕輕蹙起,你打算怎麼處理,仙盟可以授權你緊急升息到年化八趴,先把提領的誘因壓下去,這是標準流程。

沈夜白搖頭,把那份升息授權書推了回去。鏡片後的眼睛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清澈,如果在這個時候升息,就等於親口承認我們缺錢,需要用更高的利息去求大家不要走。利息越高,大家越會覺得我們撐不住,反而會跑得更快。他將雲澤錢莊的準備金帳本投影到牆面上,每一筆靈石的流向、每一個陣法能源的擔保合約、每一座節能符籙的轉換效率數據,全部以最直白的圖表呈現,沒有任何遮掩,恐慌來自不透明,我們就用透明來治。他轉向蘇雨晴,語速不快,卻每一個字都咬得清楚,我想請仙盟幫我做一件事,不是幫我關門,也不是幫我升息,而是幫我背書,證明這些數字是真的,並且讓所有人都能在第一時間看見。

蘇雨晴看著牆面上那份甚至連超商冰箱每小時耗能都列出來的帳本,沉默了幾秒,隨後露出一抹淡淡的笑,那笑容像雨後雲層透出的光。我明白了。她從公事包裡取出另一份文件,那是仙盟調解官專用的靈契驗證符,只要蓋下去,任何數據造假都會立刻觸發靈契反噬,這比任何口頭保證都有力。沈店長,你確定要把底牌全部翻開嗎,這樣做,你的成本結構與利潤模型將完全暴露在顧千秋面前。

沈夜白將深藍圍裙的帶子繫緊,把袖口捲到手肘,露出清瘦卻穩定的手腕,正因為我們的利潤本來就薄,才不怕被看見。我們的利潤來自每一杯手搖飲的精準控溫,來自每一趟御劍物流的路線優化,而不是來自囤積與恐懼。他按下閣樓的廣播符籙開關,樓下騎樓的擴音陣法同時亮起,他的聲音透過雨聲,清晰地傳到每一個排隊者的耳裡,各位早安,我是藏經閣超商的負責人沈夜白,謝謝大家在這麼冷的雨天還願意來。

人群的騷動因為這個過於平靜的開場而稍稍停頓。沈夜白沒有站在二樓居高臨下,而是直接走下樓梯,穿過半開的鐵門,站到騎樓下。雨棚的延伸陣法將雨水隔在外面,葉辰已經把熱騰騰的薑茶倒進紙杯,一杯一杯遞到排隊最前面的人手裡,薑的辛香與黑糖的甜味在冷空氣中化開,讓許多凍僵的手指得到了片刻的溫度。沈夜白接過葉辰遞來的麥克風符,背後則是蘇雨晴親手貼上的一整面公開資訊牆。

牆上沒有口號,只有三樣東西。第一,是雲澤錢莊即時的準備金水位圖,綠色的柱狀圖顯示目前的準備金足以支應全體客戶同時提領百分之七十的定存,遠高於仙盟規定的三成安全線,每一顆靈石的編號與對應的陣法能源擔保合約,都可以透過玉牌掃描查詢。第二,是小額定存的利息調整公告,沈夜白沒有升息,反而宣布推出雨天定心專案,凡是今天選擇不提領、或是只提領部分金額的客戶,定存利息將額外增加零點五趴,並計入信用評分,未來在藏經閣超商與合作小農處消費可享折扣,讓留下來的人得到實質的感謝,而不是懲罰離開的人。第三,是蘇雨晴以仙盟聯合會首席調解官身分簽署的背書靈契,金色的仙盟徽章在雨光下緩緩旋轉,證明牆上所有數據皆已通過稽核,若有虛假,藏經閣超商願受十倍賠償。

我知道大家害怕。沈夜白的聲音透過擴音陣法,溫和卻帶有穿透力,外面有人說我們的錢已經被拿去貼補超商,有人說礦區一封我們就會倒閉。這些話,我無法阻止別人去說,但我可以把我們所有的帳本打開,讓大家自己判斷。他側身讓開,讓人群能清楚看見那面牆,排在最前面的那位高中女生被葉辰輕輕扶到資訊牆前,蘇雨晴親自蹲下身,用玉牌幫她掃描其中一筆擔保合約,光幕上立刻跳出對應的節能陣法運轉紀錄與靈氣轉換效率曲線。蘇雨晴輕聲對她解釋,這筆靈石對應的是超商頂樓的聚靈陣,它現在每小時產生的能源,足夠讓整條街的路燈亮一整晚,你的定存不是一串數字,它是有溫度的光。

女生的手指在光幕上顫抖地滑動,看到那條穩定的綠色曲線,又抬頭看見沈夜白與蘇雨晴毫無閃躲的眼神,緊繃的肩膀慢慢垮下來。她小聲問,那我如果只領一半,剩下的利息真的會變多嗎。沈夜白點頭,推了一下眼鏡,笑容帶著一點毒舌的溫柔,會,而且你的信用評分會讓你下次買參考書時,符籙貼紙可以打九折,讀書比把靈石悶在棉被裡划算。女生被他逗得破涕為笑,終於將布袋裡的靈石倒回一半,輕聲說,那我聽店長的。

這個細微的轉變像一塊投入水面的石頭,漣漪開始往後擴散。排在第二位的獨居婆婆原本也是來全部提領的,她看到高中女生的選擇,又看到牆上那個可以即時跳動的準備金水位,忽然覺得一直緊抓著布袋的手有些酸。她對著沈夜白嘟囔,你們這些年輕人把數字弄得花花綠綠的,我也看不懂,我只問一句,我孫子的滿月紅包存在你們這裡,會不會不見。沈夜白沒有用數字回答,而是讓葉辰端來一杯更熱的薑茶,放在婆婆手裡,輕聲說,不會,我以這杯茶的溫度跟你保證,如果會不見,我先把超商的招牌拆下來給你當柴燒。婆婆被他這句帶著笑意的承諾逗樂,也跟著把提領單從全部改成了提領三成,嘴裡還念著那就信你一次,別讓我失望。

雨還在下,但騎樓下的氣氛已經不再是純然的黑暗與壓抑。玉牌光幕上的定存提領申請速度明顯放緩,從每分鐘十七筆掉到每分鐘三筆,靈石期貨的空單價格也開始出現鬆動。遠在雲頂丹坊的顧千秋看著自己帳戶裡浮盈數字的回落,臉色一點一點沉下去。

怎麼回事,為什麼提領的人變少了,準備金明明應該撐不住的。顧千秋的聲音不再帶著先前的從容,她猛地站起身,高跟鞋在光滑的地板上敲出尖銳的聲響,沈夜白瘋了嗎,他把所有數據都公開,這等於把自己的命門送到我面前。

助理慌張地刷新資訊牆的直播畫面,畫面裡蘇雨晴正站在資訊牆旁,以仙盟的名義對著所有圍觀的直播鏡頭宣布,經仙盟稽核,雲澤錢莊準備金充足,能源擔保真實有效,仙盟將提供緊急流動性備援,任何散布不實消息以操縱期貨價格者,將依靈契律追訴。助理的聲音發抖,顧總,仙盟背書了,我們的空單現在被軋空了,如果匯率反彈,我們會被強制平倉,保證金會全部虧光。

顧千秋抓起玉牌,想要再加碼空單做最後一搏,卻發現自己的信用額度已經被仙盟的風控陣法暫時凍結,那是蘇雨晴在公開背書的同時,同步啟動的異常交易監管。她看著光幕上那條原本一路向下、如今卻開始頑強向上爬升的匯率曲線,以及藏經閣超商門口那面被雨水映得發亮的資訊牆,還有牆前那個戴著銀邊眼鏡、笑容溫和卻讓她屢屢受挫的身影,一股久違的寒意從腳底竄上來。她一直信奉菁英才能掌控資訊,資訊不對稱才能創造暴利,但沈夜白卻用最笨的辦法,把資訊全部攤在陽光下,讓每一個最普通的散修都能看懂,反而讓她的恐懼生意徹底破產。

臨近中午,雨勢漸小,天光從雲層的縫隙中漏下來,細細一線,落在藏經閣超商的檜木招牌上。排隊的人龍已經縮短了一半,許多人在看過資訊牆、領了薑茶並與沈夜白或蘇雨晴聊過幾句後,選擇了部分提領或直接續存,信用評分的獎勵讓他們覺得被感謝,而不是被威脅。葉辰忙得滿頭是汗,卻不再是昨晚那種焦躁的忙,而是帶著一種被需要的充實感,他一邊幫客人掃描二維陣碼,一邊大聲重複沈夜白教他的話,別急,慢慢看,看懂再決定,我們今天不打烊。

蘇雨晴站在資訊牆旁,看著沈夜白被人群圍住,卻始終保持著那份不疾不徐的節奏,偶爾會毒舌地糾正客人對利息的誤算,卻又在下一秒遞上一塊林小滿留下的糖果。她的內心有一種專業被實現的安穩感,以往她作為調解官,總是在衝突發生後才來收拾殘局,今天卻是第一次在風暴的中心,見證透明與信任如何比升息與封鎖更有力量。她輕輕整理了一下被風吹亂的低髻,對沈夜白點頭,沈店長,仙盟的備援額度不會動用到,你已經自己穩住了。

沈夜白抬起頭,透過濕漉漉的騎樓望向遠方灰濛濛的天空,輕聲回應,穩住的不是匯率,是人心。匯率會因為一座礦的落石而波動,但人心只要看見光,就不會輕易再躲回黑暗裡。

當天下午三點,靈石匯率在經歷了早盤的暴跌後,緩緩回升至一比一百零五,雲澤錢莊的玉牌終端不再震動,靈寶網路上的恐慌標題被另一批標題取代,有人貼出自己續存後信用評分增加的截圖,有人分享在雨中喝到薑茶的照片,還有人直接在直播間對顧千秋的匿名帳號留言,資訊都公開了還想騙誰。顧千秋的空單在收盤前被強制平倉,帳面虧損超過她過去一季在丹藥上的全部獲利,她將玉牌狠狠蓋在桌上,發出的悶響讓整個辦公室的助理都不敢抬頭。

雨終於停了,臨仙城的陣法路燈在一片濕潤的空氣中重新亮起,藏經閣超商門口的資訊牆在燈光下閃著柔和的金芒。沈夜白讓葉辰把剩下的薑茶分給還在整理雨棚的鄰居,自己則與蘇雨晴一起回到二樓閣樓,兩人對著那份已經不再跳動的帳本,開始逐一核對今天新增的信用評分獎勵名單。檜木的香氣混著薑茶的餘溫,讓經歷了一整天緊張與壓抑的閣樓,重新有了日常的溫度。

只是沈夜白沒有注意到,在他將準備金數據公開的同時,玉牌終端的一個角落,有一條來自御劍物流維修組的未讀訊息正在閃爍,標題寫著例行安檢異常,西部車隊飛劍耗損超標,建議全面停飛檢修,發件人是葉辰昨天臨時指派的夜班學徒。窗外的風重新帶起了海的味道,卻也捲來了一絲若有似無的、屬於金屬過熱的焦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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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 飛劍也有驗車週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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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石匯率暴跌後的第二個清晨,臨仙城的空氣像是被雨水徹底洗過一遍。

天衡山的雲層終於散開一點,淡金色的晨光從山稜線斜斜切下來,落在藏經閣超商那塊被雨水浸得顏色更深的檜木招牌上。騎樓下的那面公開資訊牆還沒拆,昨天的金色仙盟徽章已經黯淡下來,取而代之的是用粉筆手寫的一行小字,今日薑茶已售完,謝謝大家的信任,字跡是葉辰的,有點歪,卻很用力。超商一樓的恆溫陣法發出均勻的低鳴,剛煮好的靈米飯在後場的電子鍋裡發出細微的噗嗤聲,混著味噌湯裡海帶與豆腐的香氣,讓整間店在經歷過一整天擠兌的緊繃後,重新有了日常的溫度。

沈夜白比平常更早起。他穿著那件已經洗得有些發白的米白襯衫,外頭套著深藍圍裙,銀邊細框眼鏡後的眼下有淡淡的陰影,卻沒有疲憊感。他坐在二樓閣樓的檜木長桌前,指尖劃開玉牌光幕,昨天的匯率曲線已經回穩在一比一百零六,定存續存率比平常還高出一成,算是度過了第一波恐慌。但光幕右下角那個閃爍了一整晚的未讀訊息,仍舊亮著紅點。

發件人是御劍物流的夜班學徒阿哲,標題只有短短幾個字,例行安檢異常,西部車隊飛劍耗損超標,建議全面停飛檢修。附件是一段用玉牌側錄的影像,畫面晃動,機庫的燈光昏暗,幾把屬於魏鴻軒倉儲物流的制式飛劍被隨意堆在角落,劍身上用來穩定靈氣流的導流紋路已經磨平,劍腹的位置甚至有細細的黑色裂紋,像是長期高溫燒灼後留下的痕跡。阿哲的聲音在影片裡很小,帶著猶豫,店長,這幾把不是我們的,是昨天雨夜幫忙轉運時,魏老闆那邊的司機暫放在我們備用機庫的,我本來只是想幫他們擦一下雨水,結果發現靈材的接合處用的好像不是正規的雲紋鋼,是摻了回收靈渣的次級料,靈氣一催就會發燙,我測了一下,表面溫度已經超過安全值快一倍了。

沈夜白把影片重播了三次,然後將光幕闔上,鏡片後的眼神沉了下來。他沒有立刻叫葉辰,而是先自己下樓,走到後場那間專門用來保養飛劍的維修間。維修間不大,卻整理得極為乾淨,牆上掛著全套的檢修工具,靈氣壓力表、紋路放大鏡、投保貼紙的驗證陣盤,一應俱全。空氣裡有淡淡的機油與松香混和的味道,那是飛劍保養油的氣味,沈夜白每次聞到,都會覺得安心。

葉辰已經在裡頭了。他昨晚在倉庫紙箱堆裡睡著,被沈夜白硬是趕去洗了澡,換了乾淨的黑色勁裝,此刻正蹲在一把藏經閣自家的御劍物流飛劍旁,手裡拿著紋路檢測筆,沿著劍身的導流紋路慢慢滑動。他的黑色短髮還有些翹,額頭上沁著薄汗,眼神卻異常專注。聽見沈夜白的腳步聲,他頭也沒抬,只是悶聲說,店長,你來看這個。

他把檢測筆的數據投影到牆面上。數據很乾淨,自家飛劍的靈氣轉換效率維持在百分之九十二,耗損率只有百分之三,屬於非常健康的狀態。葉辰接著又切換到另一組數據,那是他用同一支檢測筆,去掃描昨天暫放在隔壁機位的三把魏鴻軒車隊的飛劍時留下的紀錄。牆面上的曲線瞬間變得刺眼,轉換效率掉到百分之六十七,耗損率高達百分之二十八,更可怕的是劍腹的溫度曲線,在模擬全速飛行三分鐘後,直接衝破了紅線,逼近靈材熔解的臨界點。

葉辰站起身,把那把有裂紋的飛劍小心翼翼地搬到工作台上,指腹撫過那道黑色的細紋,語氣裡有壓不住的怒意,我昨天就覺得奇怪,魏老闆的司機說他們的飛劍最近飛起來會抖,還會突然掉高度,我以為是雨天氣流的關係,結果根本不是。沈夜白,你摸摸看,這裡的接合處,沈夜白依言伸手,指尖觸到那處接合,觸感粗糙,還有些刺手的毛邊,與藏經閣飛劍那種溫潤、像玉一樣的打磨完全不同。葉辰的聲音更低了,這是用回收靈渣混出來的次級雲紋鋼,成本只要正規料的三分之一,可是脆, нагре熱就裂。他們為了省錢,連最基本的每月紋路校正都沒做,保險貼紙還是三個月前的,早就過期了。這種劍要是載著滿倉的靈米在市區上空失速,掉下來會砸到人的。

維修間裡安靜了幾秒,只有恆溫陣法細微的嗡鳴。沈夜白沒有立刻說話,他拿起那張過期的保險貼紙,貼紙背面的驗證陣法已經黯淡無光,輕輕一撕就碎成粉末。他推了一下眼鏡,聲音依舊溫和,卻帶著一種不容商量的重量,葉辰,你做得很好。發現問題比解決問題更難,尤其是在對手那邊發現問題。他看著葉辰那張因為熬夜與氣憤而漲紅的臉,補了一句,你現在已經不是只會揮劍的熱血笨蛋了,你是會看數據、會對人命負責的店長。

葉辰被他這句帶著笑意的毒舌誇得有些不好意思,抓了抓頭髮,嘴硬地別開臉,我才不是為了被你誇,我只是覺得,這樣載貨根本是拿人命開玩笑。魏老闆他那個車隊,每天在西部平原上飛來飛去,載的都是大家要吃的米跟藥材,怎麼可以這樣亂來。他頓了頓,眼神重新變得堅定,那我們該怎麼辦,要直接去跟仙盟檢舉嗎。

沈夜白搖頭,走到工作台前,將自家飛劍的定期安檢報告書攤開,那是一本厚厚的冊子,每一頁都貼著檢測數據、保養油更換紀錄、投保公司的驗證章,還有負責技師的簽名。檢舉是一定要的,但不是現在用 sneaky 的方式。我們的作法,從來不是等別人摔下來才去笑他。他轉身對葉辰說,從今天起,藏經閣御劍物流的所有飛劍,全部執行雙週安檢,保養記錄與保險狀態,即時公開在超商門口的資訊牆旁邊,像公開準備金那樣,讓所有客人都能掃碼看到每一把劍的健康狀況。成本會增加,但信任不能省。

葉辰愣住,雙週安檢,那成本幾乎是現在的一倍,而且我們還要把報告貼出來給所有人看,會不會被魏老闆他們笑我們傻。他知道沈夜白一向精於成本精算,怎麼會做這種看起來吃虧的決定。沈夜白笑了笑,替他把工作台上散落的工具一件件收好,語氣輕鬆得像在討論今天晚餐要吃什麼,傻一點沒關係,可愛的傻比精明的壞更能讓人安心。你想想,客人把靈米、把丹藥交給我們,是把信任交給天空中的一把劍,如果那把劍的狀況連我們自己都不敢公開,客人怎麼敢把家人的便當交給我們。我們賣的不只是速度,是安心。

當天下午,藏經閣超商門口真的多了一面新的資訊牆。牆面是用回收木料做的,溫暖的檜木色,上面整齊地貼著每一把御劍物流飛劍的照片、編號、本次安檢日期、下次安檢到期日,以及保險公司的即時驗證陣紋。最顯眼的位置,沈夜白還讓林小滿畫了一張可愛的插畫,一把笑瞇瞇的飛劍戴著安全帽,旁邊寫著,您的包裹,由健康快樂的飛劍為您配送,今日機隊健康度百分之百。路過的學生與婆婆媽媽們圍在牆前,用玉牌掃描,看到每一把劍的溫度與耗損數據都落在綠色安全區內,臉上的表情都放鬆許多。有個常來買手搖飲的女大學生甚至笑著對葉辰說,葉店長,你們的飛劍比我男朋友的計程車還定期保養,可靠多了。

消息很快傳到魏鴻軒那裡。

魏鴻軒的倉儲總部設在西部平原的邊緣,一整排鐵皮倉庫在午後的日照下發燙,空氣裡混著靈稻乾燥後的粉塵味。他那身繡著金線的華麗法袍在這種地方顯得有些格格不入,手上的玉扳指隨著他笑起來的動作而晃動。他聽完手下轉述藏經閣的新政策後,發出一陣毫不掩飾的大笑,聲音洪亮,帶著油膩的豪爽,那個戴眼鏡的小白臉是不是書讀傻了,飛劍這種東西,能飛就好,搞什麼雙週安檢,還公開報告,靈石是這樣浪費的嗎。我跑物流二十年,靠的是人脈跟經驗,哪靠那什麼數據。他對著身旁幾個同樣穿著工作服的司機說,你們看看,我們的劍雖然舊了點,但哪一把不是跟了我五六年,照樣從西部飛到臨仙城,少在那邊危言聳聽。

有個年輕司機怯生生地舉手,魏老闆,可是昨天阿哲說的那把有裂紋的劍,今天早上試飛的時候又抖得更厲害了,要不要真的停下來檢修一下。魏鴻軒臉上的笑容淡了一點,揮手打斷他,檢修一次要停飛兩天,兩天的租金跟靈材錢誰賠,你賠嗎。先飛,等這批靈米送完再說,別聽那間超商在那邊唱高調,他們是想嚇客人來搶生意。他轉身走回有冷氣的辦公室,留下一倉庫的飛劍在悶熱中繼續待命,劍身上的裂紋在高溫下似乎又擴大了一點點,卻沒有人敢再出聲。

第二天的午後,天氣悶得讓人喘不過氣。雲層低低壓在西部平原上,風卻一絲也沒有。

葉辰正在超商二樓協助沈夜白核對新一批靈米的契作單,兩人面前的玉牌上是小農們傳來的收成照片,金黃的稻穗在陽光下飽滿地彎腰。閣樓的窗戶開著,可以聽見樓下傳來的陣法路燈測試聲,葉辰一邊核對數字,一邊碎念著,這個月的御劍物流投保費用真的漲了快四成,沈夜白你確定不會虧錢嗎。沈夜白正想回答,玉牌卻同時震動起來,不是訂單訊息,而是仙盟聯合會的緊急通報頻道,刺耳的警示音讓兩人同時抬頭。

通報只有短短一行字,卻讓葉辰手中的筆直接掉在桌上,西部平原上空,魏氏倉儲物流編號七號飛劍,於載貨途中靈氣導流失效,失速墜落於靈田旁,所幸未造成人員傷亡,仙盟稽查隊已趕往現場。

幾乎在同一時間,另一則訊息跳進沈夜白的光幕,是蘇雨晴傳來的,只有兩個字,來現場。她的語氣透過文字都能感覺到那份理性中的嚴肅。

兩人趕到西部平原時,現場已經被仙盟的淡金色封鎖陣法圍起來。墜落的飛劍斜插在田埂的泥土裡,劍身從中間斷裂,斷口處露出灰黑色的劣質靈材,混著燒焦的味道,靈米散落一地,被泥水浸濕。幾個魏鴻軒的司機蹲在旁邊,臉色慘白,一語不發。魏鴻軒本人站在封鎖線外,那身華麗的法袍沾上了泥點,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骨頭,平常的豪爽與油膩全然不見,只剩下錯愕與後怕。他看見沈夜白與葉辰,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完整的聲音。

蘇雨晴已經在現場,她換上了仙盟稽查時的深灰色制服,珍珠耳環在混亂中依舊穩定,低髻一絲不亂。她手持一塊檢測玉牌,正對著斷裂的飛劍掃描,玉牌上跳出的數據與葉辰前一天測出的一模一樣,甚至更糟。她抬起頭,目光先落在魏鴻軒身上,聲音溫柔卻不容置疑,魏老闆,經檢測,該飛劍使用未經認證的次級靈材,且超過九十天未進行法定安檢,保險亦已失效,依仙盟聯合會飛航安全條例第三章第七條,即刻起,你名下所有物流飛劍,全面勒令停飛,接受全面安檢與靈材抽驗,在合格前不得復飛。她頓了頓,又看向圍觀的小農與聞訊趕來的媒體,語氣緩和了一些,仙盟會協助受影響的農戶進行理賠與轉運,這段時間的物流需求,可暫由通過安檢的業者協助。

她的目光最後落在沈夜白與葉辰身上,輕輕點頭,藏經閣御劍物流昨日主動公開並執行的雙週安檢與全額投保紀錄,經查證屬實且高於法定標準,予以肯定。她沒有多說什麼,但那句肯定,透過現場直播的玉牌,清晰地傳回了臨仙城。

回程的飛劍上,葉辰沉默了很久。夕陽把西部平原染成一片橘紅,風從耳邊呼嘯而過,他駕馭的正是那把健康度百分之百的藏經閣飛劍,飛行平穩,沒有一絲抖動。他忽然開口,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店長,如果我們昨天沒有公開安檢,如果我們也為了省錢跟他們一樣,今天掉下來的會不會就是我們。沈夜白坐在他身後,扶著他的肩,鏡片被夕陽映得發亮,還好我們選擇了比較笨的那條路。笨一點,至少晚上睡得著。葉辰沒有回頭,卻用力點了點頭,眼眶有點熱。

當晚,藏經閣超商的靈寶網路訂單量不降反升。許多原本觀望的客人,在看到仙盟稽查的直播與那面公開的安檢牆後,紛紛留言,原來飛劍真的有驗車週期,以後只敢把包裹交給會公開報告的店家。林小滿連夜畫了一組新的療癒系貼紙,主題是戴著安全帽的飛劍家族,配文是,慢慢飛,比較快。貼紙上架不到一小時就被搶購一空,營收甚至補回了增加的投保成本。魏鴻軒的倉儲總部則在當晚陷入寂靜,所有的飛劍都被貼上了紅色的停飛封條,在月光下排成一列,像一排被罰站的、垂頭喪氣的巨鳥。

深夜,沈夜白與葉辰一起在二樓閣樓整理當天的安檢報告,檜木的香氣與剛泡好的玄米茶熱氣交織。葉辰一邊貼著新的安檢貼紙,一邊小聲問,魏老闆那邊會不會就這樣倒了。沈夜白將一疊報告整齊地疊好,輕聲說,不會倒,但會痛。痛過才會記得,有些錢不能省。葉辰似懂非懂地點頭,又想起什麼,抬頭問,那我們明天還要繼續貼報告嗎。沈夜白笑了,毒舌卻溫暖,當然要貼,不貼怎麼讓客人知道,我們的飛劍比你的腦袋還定期保養。葉辰氣得跳起來要搶他的眼鏡,閣樓裡重新有了笑鬧聲,與樓下那面在夜色中依然亮著的安檢牆相互映照。

只是兩人都沒注意到,蘇雨晴在離開西部平原前,曾將那塊斷裂的劣質靈材碎片裝進證物袋,碎片的內層,除了灰黑色的回收靈渣,還夾雜著一絲不屬於雲澤界正規礦區的、帶著淡淡海腥味的暗藍色結晶,結晶在月光下閃著微弱的光,像是被海水長期浸泡過的痕跡。而那個顏色,沈夜白曾在東海岸漁港的海靈珠養殖場報告裡看過一眼。夜風從東海岸的方向吹來,帶著比平常更重一點的、屬於海藻腐敗的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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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 東海岸的海風與淨灘音樂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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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石匯率風暴與飛劍墜落的餘波,才剛在臨仙城的騎樓下散去,東海岸那頭卻悄悄吹來一陣帶著腥味的海風。

那是隔天清晨,藏經閣超商二樓的閣樓還亮著一盞檜木色的小夜燈。沈夜白沒有睡,他坐在長桌前,桌上攤著那塊蘇雨晴留在證物袋裡的碎片拓印。玉牌投影出的斷面分析圖上,灰黑色的回收靈渣之間,嵌著一點不該出現的暗藍色結晶,結晶呈現細碎的針狀,邊緣有被海水反覆沖刷後留下的圓潤感。旁邊的備註是蘇雨晴手寫的字跡,東磐礦區沒有此類礦脈,疑似東海岸養殖區的陣法殘留,請留意。窗外的天還沒亮,山間的霧氣貼著屋瓦慢慢流動,電子鍋裡預約的靈米飯發出輕輕的噗嗤聲,混著玄米茶包在熱水裡舒展開來的穀物香氣,讓這個過早的清晨顯得格外安靜。沈夜白推了一下銀邊細框眼鏡,指尖在光幕上劃了一下,調出東海岸漁港過去三個月的觀光與漁獲數據。那條代表海靈珠產量的曲線,像是被什麼東西硬生生折斷,在半個月前直線墜落,連帶著漁港的住宿預訂率與市集人潮也跟著往下掉。

葉辰是被樓下陣法路燈切換時的嗡鳴聲吵醒的。他頂著一頭翹起的黑色短髮,穿著黑色勁裝的外套還沒拉好就衝上閣樓,手裡還拿著昨晚那把健康度百分之百的飛劍安檢報告。他看見沈夜白桌上的投影,眉頭立刻皺起,店長,這個藍色的東西我在魏老闆那把斷掉的劍上也看過一點點,當時以為是生鏽,現在看起來不太對。沈夜白把光幕轉向他,語氣很輕,卻沒有睡意,這不是鏽,這是長期泡在高濃度廢靈氣海水裡才會析出的海蝕晶。東海岸的養殖場,應該出事了。葉辰還想再問,樓梯口卻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一股淡淡的柑橘香氣與海鹽的味道。

林小滿抱著一個巨大的鵝黃色帆布袋衝了進來,雙馬尾上的櫻粉挑染因為奔跑而晃動,臉頰紅撲撲的,口袋裡掉出一張畫到一半的符籙草稿。她把帆布袋往桌上一倒,裡頭全是從靈寶網路上列印下來的留言截圖與照片,照片裡的海水呈現混濁的灰綠色,沙灘上倒著許多張開蚌殼卻失去光澤的海靈珠,還有漁民蹲在空蕩蕩的養殖筏前,雙手抱著頭的模樣。沈店長,葉店長,你們看,這是東港那邊的漁民在我的直播間留言的,他們說半個月前有幾家上游的丹坊為了趕工,把用過的聚靈陣廢水直接排進出海口,剛開始只是水有點燙,後來海靈珠一顆接一顆發白死掉,現在連觀光客都不敢去了,市集也空了。她的聲音越說越小,原本總是充滿元氣的眼神裡帶著難過,我本來想說要去那邊做夏日祭的直播,現在根本沒有人願意去海邊。

沈夜白把那些照片一張張鋪開,指尖輕輕撫過照片裡漁民粗糙的手掌與空掉的竹簍。葉辰站在旁邊,看著那片灰綠色的海,胸口像是被什麼堵住,想起西部平原那片被劣質飛劍砸出來的泥坑。他低聲說,這跟魏老闆的飛劍一樣,都是為了省一點點成本,把代價丟給別人。海靈珠死了,漁民的生活怎麼辦。就在此時,閣樓的玉牌傳來柔和的提示音,是蘇雨晴的訊息。她總是準時,訊息只有短短幾行,卻帶著她一貫的溫雅與條理,沈先生,葉先生,小滿,仙盟今早收到東海岸三個漁會的陳情,確認有兩家登記在天衡山南麓的靈材精煉坊,未經處理排放高溫廢靈水,導致東港外海養殖區靈氣失衡。我已申請到緊急補助與環境稽核的授權,下午會到東港漁會現場,你們若有意願,我們可以一起想想,除了開罰單,還能為那片海做什麼。我在漁港等你們,一起喝杯熱茶。

東海岸的風,比臨仙城山腳下的風要野一些。

御劍飛行的半小時裡,雲層從天衡山的白慢慢轉為海面的藍。沈夜白與葉辰共乘一把經過雙週安檢的飛劍,林小滿則由蘇雨晴帶著,四個人在接近海岸線時同時減速,眼前的景象讓原本在直播間裡看照片的衝擊,變得更加具體。漁港的堤防邊,往日應該掛滿彩色旗幟與烤魷魚攤位的地方,如今只有零星幾個收拾漁網的身影。海面看似平靜,卻在靠近養殖筏的那一側,浮著一層淡淡的油光,陽光照下來,海水不像記憶裡那種清澈的湛藍,而是蒙著一層灰霧。養殖筏的浮球半沉在水裡,幾個年長的漁民坐在港邊的石階上,手裡捧著已經冷掉的便當,卻沒有動筷。空氣裡有海藻與鹽的味道,卻少了那種讓人想深深呼吸的清爽感,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悶悶的、帶著微燙的氣味,像是陣法過載後散出的熱氣混進了海風裡。

蘇雨晴已經在漁會的木造小屋前等著。她換下深灰色的稽查制服,穿著淺灰色的行政套裝,外頭披了一件防風的米白外套,低髻被海風吹得有些鬆,珍珠耳環在陽光下溫潤地發光。她手裡拿著兩杯剛從港邊老婆婆那裡買來的手搖烏龍,遞給沈夜白與葉辰,杯身上還貼著手寫的紙條,今天辛苦了。她的笑容依舊親切,卻帶著一絲疲憊,我早上先跟漁會的陳會長談過了,補助可以先發放一個月的基礎生活費,但治標不治本。漁民問我,補助領完之後,海還會不會好,觀光客還會不會來,我答不出來。她看向那片灰綠色的海,聲音很輕,卻很堅定,罰款可以讓精煉坊停工,但要讓海活回來,需要更多人一起把手伸進水裡。

林小滿蹲在堤防邊,從帆布袋裡拿出她的素描本,翻開的那一頁畫著一隻圓滾滾的海龜,海龜的背殼上貼著一張小小的符籙,符籙的紋路被她設計成海浪的形狀,眼睛彎成笑起來的弧線。沈店長,蘇姊姊,我想了整路,我們可不可以不要只辦淨灘,我們來辦一個音樂祭。她的眼睛亮了起來,語速也變快,淨灘聽起來很辛苦,可是音樂祭聽起來就很想去。我們可以把淨灘變成入場券,大家一起撿垃圾、清掉那些廢陣法的殘骸,就可以換我的海龜符籙貼紙,還有漁港阿嬤煮的鹹粥。我來設計義賣的符籙,把符籙做成香氛的,可以貼在書桌前,聞起來就是乾淨的海風味道,賣掉的錢全部給漁民。這樣大家不是為了同情才來,是因為覺得可愛、覺得好玩,順便把海變乾淨了。沈夜白看著那隻海龜,鏡片後的眼神慢慢柔和起來,他接過素描本,指尖點在海龜背上的符籙紋路上,這個紋路如果改成低耗能的淨化符式,還能真的幫忙過濾一點點殘留的廢靈氣。小滿,妳不只是點子王,妳是把療癒變成行動的人。

葉辰站在養殖筏邊,已經脫下外套,露出裡頭的黑色勁裝。他看著海面上漂浮的那層油光,又看向那些坐在石階上的漁民,忽然轉頭對沈夜白說,店長,讓我帶第一批人下水。我的金丹期靈氣轉換剛好可以做成臨時的防護膜,我去把沉在底下的廢陣法殘骸撈上來。那些東西泡在水裡,就會一直漏廢氣。沈夜白有些擔心,海底的廢靈氣濃度還沒完全散去,貿然下去對身體負擔很大。葉辰卻已經把袖子捲到手肘,露出精實的手臂,咧嘴笑了一下,語氣還是那個一根筋的熱血模樣,我在藏經閣搬了一個月的貨,雨夜也飛過了,這點水算什麼。再說,我是首席店長,也是雲霧露營區的安全員,下水這種事本來就該我先來。蘇雨晴在一旁,輕輕從公事包裡拿出一捲淡金色的靈契,靈契的封面上印著仙盟的徽章,她把靈契展開,裡頭已經寫好了一半,另一半還留白,我來負責讓這件事有長久的規矩。這份環境保護靈契,我會讓那兩家精煉坊與漁會共同簽署,以後所有臨海的作坊,廢水必須經過三道淨化陣法才能排放,違者不只是罰款,還會凍結靈氣配額。我也會把補助的條件,改成漁民轉型的輔導金,願意學習永續養殖與導覽的,都可以來上課,仙盟會出講師費。她看向沈夜白,帶著一點打趣的溫柔,沈先生,你最擅長的成本精算,這次要幫漁民算一條能讓海與人都活下去的帳。

接下來的三天,東海岸的漁港像是被重新按下了開關。

沈夜白沒有回臨仙城,他直接在漁會的二樓借了一間小小的和室,和室的窗戶正對著海,檜木的香味混著海風一起進來。他把玉牌的光幕攤在榻榻米上,與蘇雨晴一起,一條條核對補助的細項與靈契的文字。蘇雨晴的字很工整,每一條都寫得清楚,廢水淨化陣法的維護需要多少靈石,轉型課程的時數如何計算有薪,連漁民在課程期間的便當與交通費都被列了進去。沈夜白則在旁邊,用他最擅長的供應鏈思維,幫漁會規劃新的收入結構,海靈珠暫時不能採收,但可以做潮間帶導覽,讓遊客看寄居蟹與海藻,養殖筏可以改成海上咖啡座的據點,賣漁港限定的海鹽咖啡。兩人一邊整理帳本,一邊喝著阿嬤煮的薑茶,薑茶的熱氣在冷氣與海風之間,讓人覺得安心。蘇雨晴偶爾會停下筆,抬頭看著沈夜白那件已經被海風吹得有些皺的米白襯衫,輕聲說,沈先生,你總是把最難的帳,算成讓大家都覺得溫暖的數字。這一點,仙盟裡很多人都該跟你學。沈夜白推了一下眼鏡,笑著回應,蘇小姐,妳把最硬的法律,寫成讓漁民看得懂的家規,這一點才是大家不敢隨便違約的原因。

海面上,葉辰已經帶著第一批志工下水。志工大多是臨仙城的學生與散修,有人是看到林小滿的直播來的,有人是上次雨夜配送時被葉辰感動過的客人。葉辰把靈氣凝成一層薄薄的透明膜,覆在口鼻與皮膚上,一頭扎進灰綠色的海水裡。海底的景象比岸上看起來更讓人心疼,廢棄的聚靈陣基座像巨大的黑色礁石,表面結滿暗藍色的海蝕晶,陣法紋路裡還殘留著未散盡的熱氣,燙得周圍的海草都發白。葉辰咬著牙,用飛劍的劍鞘當作撬棍,一塊塊把那些已經失去作用的基座撬起來,再用繩索綁好,讓岸上的人一起拉上去。每拉起一塊,就有更多的泥沙揚起,海水變得更混濁,但葉辰的眼神卻越來越亮。他浮出水面時,頭髮濕漉漉地貼在額頭上,手裡還抓著一塊發燙的陣法殘骸,對著岸上的林小滿大喊,小滿,妳看,這個是不是妳說的那個會漏廢氣的東西。林小滿站在堤防上,手裡拿著大聲公,聲音因為激動而有點沙啞,葉店長超厲害,志工們加油,我們已經清掉二十塊了,海龜會感謝你們的。岸上的漁民本來只是看著,看著看著,也有人捲起褲管走進淺灘,幫忙把繩索拉得更穩。

林小滿的海龜符籙義賣攤,成了整個淨灘行動最溫暖的角落。她把攤位設在漁會前的廣場,鵝黃色的布幔在海風裡飄動,桌上擺滿她連夜手作的符籙貼紙與香氛小包。每一張貼紙都是一隻不同表情的海龜,有的戴著草帽,有的抱著海星,背上的符籙紋路在陽光下會微微發亮,湊近聞,還能聞到淡淡的檸檬與海洋調的香氣。那是她用提神丹的配方改良的,讓人聞了就覺得精神一振。她還特別設計了一個規則,只要撿滿一袋海灘垃圾,就可以免費換一張海龜貼紙,一袋垃圾換一張笑容。許多帶著孩子來的家庭,孩子們本來嫌垃圾髒,但在看到海龜貼紙後,都搶著拿起夾子,在沙灘上仔細地撿拾。夕陽快落下時,攤位前的兌換隊伍排得很長,林小滿一邊發貼紙,一邊給每個人一個大大的微笑,嘴裡不斷說著謝謝你幫海龜清房間,海龜今天可以好好睡覺了。蘇雨晴站在不遠處,看著那條長長的隊伍,對沈夜白說,小滿把公益變成了一種可愛的日常,這比任何政令宣導都有用。沈夜白點頭,眼神溫和,她讓大家覺得,做好事不是犧牲,而是參與一個可愛的故事。

傍晚六點,淨灘音樂祭正式開始。

漁港的燈塔亮起暖黃色的光,舞台是用養殖筏的木板臨時搭起來的,背景就是那片正在慢慢變清的海。沒有華麗的燈光,只有漁民掛起的一串串小燈泡,像星星一樣倒映在水面上。第一個上台的,是漁會陳會長的孫女,一個綁著雙馬尾的小女孩,她抱著一把有些舊的木吉他,唱了一首漁港的童謠,歌聲有些顫抖,卻清澈得像剛被葉辰他們清出來的一小塊海水。接著是林小滿,她沒有唱歌,而是把那隻巨大的海龜布偶穿在身上,在舞台上笨拙地跳起舞,引得台下的孩子們哈哈大笑。葉辰剛從海裡上來,頭髮還沒全乾,就被推上台,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抓著麥克風,講起自己在海底看到的景象,講到那些發燙的陣法殘骸時,語氣還帶著怒意,講到漁民一起拉繩索時,聲音卻柔和下來,最後他笨拙地說,我以前覺得修練就是比誰的劍快,現在覺得,能讓一片海變回藍色,比什麼都值得。台下響起熱烈的掌聲,許多志工的眼眶都紅了。

沈夜白與蘇雨晴坐在舞台側邊的木箱上,手裡各捧著一杯漁港阿嬤煮的鹹粥,鹹粥裡有小塊的靈米與剛撈起的海菜,熱氣在海風裡顯得格外溫暖。蘇雨晴把那份剛剛簽署完成的環境保護靈契遞給沈夜白,靈契的末尾,除了精煉坊負責人的印鑑,還有漁會所有漁民的指印,以及林小滿畫在角落的一隻小海龜。蘇雨晴輕聲說,這份靈契,明天就會在仙盟公告,以後東海岸的所有開發案,都要先經過環境影響的評估。我把妳們超商那種公開透明的做法也寫進去了,每個月的排放數據,都要在漁港的資訊牆上公開,讓每個人都能監督。沈夜白接過靈契,指尖撫過那些指印,覺得紙張有些溫熱,蘇小姐,妳讓法律有了海風的味道。蘇雨晴笑了,珍珠耳環在燈泡光下輕輕晃動,是你們讓商業有了保護海的理由。她頓了頓,看向舞台中央,那些原本空蕩的養殖筏,在燈光下似乎又有了光澤,明天開始,海靈珠的幼苗會重新投放,漁會也答應讓年輕人回來做導覽。這片海,應該會慢慢好起來。

音樂祭的最後,所有人一起站上沙灘,手裡拿著林小滿發的海龜符籙,符籙在夜風裡同時亮起柔和的藍光,像是一片落在沙灘上的小小海洋。海風終於變回記憶裡那種乾淨、帶著鹹味與自由的味道,吹過每個人的衣襬與髮梢。沈夜白站在葉辰與林小滿之間,看著蘇雨晴被漁民圍著道謝的模樣,忽然覺得,這幾天沒有算過一筆利潤的帳,卻是藏經閣開店以來,最踏實的一次損益。葉辰把手搭在沈夜白的肩上,低聲說,店長,以後我們的超商,可不可以也賣這種海風。沈夜白推了一下被海風吹得有些歪的眼鏡,語氣帶著笑意與一點毒舌,可以,但你要先把頭髮吹乾,不然明天感冒,我會扣你全勤。葉辰氣得要去搶他的眼鏡,卻被林小滿用海龜布偶的手掌擋住,三個人在沙灘上笑成一團,蘇雨晴遠遠看著,笑容溫雅而欣慰。

夜深了,漁港的小燈泡一顆顆暗下,海面恢復平靜,只有那份新簽的靈契,被風輕輕吹動,發出細微的紙張摩擦聲。而在臨仙城的方向,一封來自天衡山宗門商會的急件,正透過夜間的御劍物流,朝著藏經閣超商的信箱飛去,信封上印著顧千秋與魏鴻軒共同的徽記,收件人是沈夜白,標題只有六個字,惡意併購通知書。海風才剛把東海岸吹乾淨,另一場關於存亡的風暴,已經在山的那頭悄悄成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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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 雙雄聯手,惡意併購來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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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海岸的音樂祭散場之後,海風把沙灘上的燈串吹得一晃一晃,漁港的堤防邊還留著淡淡的鹹粥香氣與檸檬海鹽的餘味。藏經閣超商二樓閣樓的窗戶半開著,夜色從天衡山的方向漫過來,陣法路燈的光暈在騎樓的磁磚上暈成一圈圈暖黃,閣樓裡的檜木書桌前,沈夜白指尖還停在那份剛簽好的環境保護靈契邊緣,指腹輕輕摩挲著漁民們按下的指印與林小滿畫在角落的小海龜。玉牌在桌角震動了一下,投出一道冷白色的光幕,光幕顯示有一封加急件正在以御劍物流的夜航軌道接近,寄件方標記是天衡宗商會聯合署名,收件人沈夜白,標題以朱紅色加粗顯示,惡意併購通知書。

玉牌的光還沒暗下,閣樓的木梯便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葉辰穿著還沒完全乾透的黑色勁裝,髮尾仍帶著海水的濕氣,手裡抓著那封被陣法封口的厚重信封,信封的封蠟是顧千秋常用的墨綠色與魏鴻軒的燙金徽記並列,兩枚印章重疊在一起,像一把交叉的鎖。店長,門口的夜航飛劍剛丟下這個就走了,連簽收都不用,說是仙盟備案副本同步送達,葉辰的聲音壓得低,眉宇間那股剛從海裡撈起廢陣法殘骸的熱度還沒退,此刻卻被信封上的字樣澆出一層薄薄的寒意。沈夜白推了一下銀邊細框眼鏡,接過信封時指尖感覺到封蠟仍帶有靈氣加溫後的餘熱,拆開的瞬間,一張以仙盟制式靈紙印製的公函與兩份附件滑了出來,公函抬頭是仙盟聯合會調解仲裁庭,案由寫得極為正式,關於天衡宗商會與鴻軒倉儲物流聯合體申請收購藏經閣超商及其附屬雲澤錢莊、御劍物流全部營運資產案。

公函的內文以最標準的律法用語寫成,每一個字都像是用尺量過。申請方主張藏經閣超商以低價開源與補貼手段擾亂靈石定價與丹藥市場秩序,造成產業鏈不穩定,為維護雲澤界靈氣資源之有效配置與消費者權益,擬以市價一點二倍進行強制收購,收購完成後將進行品牌整併與營運重整。附件一是顧千秋以天衡宗丹坊名義重新提交的高階聚靈陣專利侵權補充鑑定,附件二是魏鴻軒以鴻軒倉儲名義出具的物流安全與供貨穩定性評估報告,報告中直指御劍物流車隊規模過小,不具備支撐全島配送之能力。沈夜白將三份文件在檜木桌上依次排開,目光掃過那些被刻意加粗的數字與結論,鏡片後的眼神沒有立刻波動,只是伸手將桌角那杯早已冷掉的玄米茶往旁邊挪開,避免茶漬暈染紙張。

葉辰站在桌邊,雙手撐著桌面,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他低聲念出那個數字,一點二倍,他們以為用錢就能把我們買走嗎,西線那些小農的契作怎麼辦,東海岸剛簽的環境靈契怎麼辦,收購之後他們會把超商拆掉,全部改成顧千秋那種高價丹坊。沈夜白沒有馬上回答,他將玉牌的光幕切換到仙盟的公開資訊牆,牆上已經出現一條剛剛發布的公告,公告以淡金色的邊框標示為重大併購審查案件,公告下方已有零星的留言,有人擔心超商關門後靈米與平價丹藥會斷貨,有人則在觀望風向。沈夜白的指尖在光幕上輕點,調出藏經閣超商過去半年的營收曲線、勞動權益執行紀錄與靈氣共享站的覆蓋圖,曲線在雙十一與雨夜配送後明顯上揚,勞動紀錄上每一筆加班費與有薪休假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就在此時,閣樓的窗戶被海風帶著輕輕敲了一下,一道柔和的靈氣波動落在窗台,蘇雨晴的身影出現在樓梯口。她沒有穿平常的淺灰色行政套裝,而是換上一件更便於夜間行動的深藍色防風外套,低髻有些被風吹散,珍珠耳環在夜燈下依舊溫潤,卻映出她眼底少有的凝重。她手裡拿著一份與沈夜白桌上完全相同的公函副本,封面還蓋著仙盟調解官的緊急閱訖章。沈先生,葉先生,抱歉這麼晚打擾,我剛從仙盟的夜間值班室過來,這份申請是今天傍晚七點四十分以最速件送達的,蘇雨晴的聲音依舊溫雅,卻比平常快了半拍,語氣裡帶著一種刻意保持的平穩,惡意併購在雲澤界並不常見,一旦進入正式審查,申請方可以要求凍結被收購方的部分擴張計畫,並要求公開所有財務與靈契細節,雖然最終需要聽證會裁定,但在裁定之前,你們會承受非常大的壓力。

蘇雨晴將外套口袋裡的保溫杯放在桌上,保溫杯裡是她在路上買的手搖烏龍,杯身還貼著一張手寫的便利貼,給你們,趁熱喝。她拉開閣樓的另一張椅子坐下,將公函翻到申請理由那一頁,指尖點在那行關於市場秩序的文字上,顧小姐與魏先生這次是聯手行動,顧小姐負責以專利與價格秩序為由提供法規壓力,魏先生則以倉儲與物流的實質封鎖作為商業籌碼,兩者合併,仙盟必須受理。她看向沈夜白,眼神裡有擔憂也有信任,沈先生,我必須先提醒你,惡意併購一旦通過,藏經閣超商的法人主體將被解散,所有門市、錢莊據點與御劍物流的航權都會被整併,過去你們與小農簽的契作、與散修簽的創業貸款靈契,雖然受仙盟保障不會立刻失效,但經營權轉移後,新的經營者可以重新議價,甚至終止合作。

沈夜白將那杯手搖烏龍推到葉辰面前,自己則拿起蘇雨晴帶來的副本,與桌上的原件對照,確認每一處用印與附註都一致。他推了一下眼鏡,聲音輕而清晰,卻沒有任何慌亂的尾音,蘇小姐,謝謝妳第一時間趕來,這份公函的時效是幾天。蘇雨晴從公事包裡取出一張仙盟的程序說明單,單子上以流程圖標示得極為清楚,三日內被申請方需提交答辯書與營運說明,七日後召開首次聽證會,聽證會前雙方不得有惡意轉移資產或煽動輿論的行為,但申請方可以合法地對供應商發出合作風險告知。葉辰聽到這裡,拳頭輕輕砸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悶響,也就是說,他們現在就可以去跟所有給我們供貨的靈米商、符紙商說,藏經閣快被收購了,跟我們合作有風險,逼大家選邊站。

蘇雨晴點頭,髮絲隨著動作輕輕晃動,她的眼神落在葉辰身上,帶著一種導師看著學生即將面對大考時的神情,是的,這就是惡意併購最讓人窒息的地方,它不一定真的要買下你,它只要讓所有人相信你快被買下了,就能讓你的供應鏈先動搖。沈夜白將三份文件重新疊好,放進一個乾淨的檜木文件盒裡,動作不疾不徐,像是在整理每日的帳本。他抬頭看向蘇雨晴,語氣裡帶著一絲笑意,卻是那種毒舌裡藏著信任的笑,蘇小姐,妳當初凍結我們那條模糊的彈性工時條款時,也是這樣半夜帶著公函出現的,那次我們一起把全雲澤第一份有加班費與有薪休假的靈契寫出來,這一次,我們是不是也要把第一份反惡意併購的答辯書寫出來。蘇雨晴被他這樣一說,緊繃的肩線稍稍鬆開一些,她輕輕嘆出一口氣,嘴角終於帶上一點溫雅的笑意,沈先生,你總是能在最緊張的時候,把事情說得像是要開一間新分店一樣平靜。

玉牌的光幕在此時再次亮起,這一次是來自顧千秋與魏鴻軒的聯合視訊邀請,邀請標題寫著併購前置協商會議,地點定在臨仙城市政廳三樓的調解室,時間是明日上午九點,仙盟調解官蘇雨晴列席。沈夜白看著那行字,沒有立刻點下接受,而是轉頭看向葉辰,葉辰的眼神熾熱,卻不再是當初那個只想拔劍決鬥的熱血少年,他的熱度裡多了一份被分紅與股權靈契肯定過後的責任感。沈夜白輕聲問,葉店長,明天九點,妳敢跟我一起去嗎。葉辰幾乎沒有猶豫,挺直背脊,聲音帶著一點沙啞卻極為堅定,去,為什麼不去,他們想買的不只是店,是我們這半年來每天早上一起搬的貨、一起算的帳、一起在雨夜裡飛過的航線。

翌日清晨,臨仙城的霧氣還沒散去,市政廳三樓的調解室已經亮起冷白色的陣法照明。調解室的空間方正,長桌中央擺著仙盟的徽記,四周的牆面是隔絕靈氣竊聽的灰岩,空氣裡有淡淡的紙張與靈墨味道,混合著中央空調送出的乾燥冷氣,讓人不自覺繃緊肩膀。蘇雨晴比所有人都早到,她將調解程序與發言規則的說明單依次放在每個座位前,每一份都以淡金色的靈契紙印製,確保與會者的發言都將被紀錄且不可竄改。九點整,調解室的兩扇木門同時被推開,顧千秋與魏鴻軒一前一後走了進來。

顧千秋今日穿著一身俐落的黑色套裝,外頭披著那件繡有金線的披風,墨綠挑染的長髮梳得一絲不苟,紅唇的顏色在冷白燈光下顯得格外銳利。她手裡拿著一個極薄的玉板,玉板上投射出天衡宗丹坊過去五年的營收與專利授權收益曲線,曲線一路向上,與藏經閣超商那種貼近基層的平緩曲線形成鮮明對比。她走進來時,高跟鞋在灰岩地板上敲出清脆的聲響,目光掃過坐在長桌另一側的沈夜白與葉辰,最後落在蘇雨晴身上,微微頷首,蘇調解官,今日麻煩妳了。她在自己的座位坐下,將玉板輕放在桌上,指尖點亮光幕,語氣冷冽而精準,沈店長,葉店長,我們又見面了,上一次是專利調解,這一次是商業整合,我希望你們能理解,修仙界的資源配置終究要回到效率與品質,菁英掌控不是傲慢,是對整個產業負責。

魏鴻軒跟在顧千秋身後,體格壯碩的他穿著那件繡滿金線的華麗法袍,玉扳指在燈光下閃著油潤的光,他臉上掛著笑面虎慣有的豪爽笑容,進門便對著蘇雨晴與沈夜白拱手,蘇調解官,沈老闆,葉老弟,大家都是熟人了,不用這麼嚴肅嘛。他拉開椅子坐下,動作帶得椅腳在地板上發出一聲輕響,從隨身的布袋裡掏出一疊印著鴻軒倉儲徽記的物流報表,報表上密密麻麻列著全島十二個倉儲節點的庫存與車隊數量,數字龐大到像一座座小山,沈老闆,我老魏是粗人,不懂你們那些網路數據,但我懂得一個道理,貨要送得出去,店才開得下去,你們御劍物流是很拚,雨夜也飛,但全島這麼多鄉鎮,你們幾把飛劍夠嗎,我的車隊雖然最近在安檢,可一旦復飛,一天就能把你們一個月的貨都蓋過去。

蘇雨晴坐在長桌的主位,雙手交疊放在程序說明單上,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公正,顧小姐,魏先生,沈先生,葉先生,本次會議為惡意併購申請之前置協商,非正式聽證,所有發言將紀錄在案,請雙方就申請理由與答辯方向進行陳述,時間各十分鐘,請申請方先發言。她按下桌面的計時陣法,陣法發出柔和的嗡鳴,淡藍色的光圈在桌面緩緩轉動。顧千秋站起身,玉板的光幕隨之放大,投射在調解室的白牆上,光幕中出現藏經閣超商開源丹方的下載數據與市面上平價丹藥的價格對比圖,價格對比圖中,顧氏丹坊的高階回靈丹價格被標註為市場均價的三倍,而藏經閣認證的平價版則被標註為成本價加百分之十五。

顧千秋的聲音在冷白燈光下顯得格外清晰,每一個字都像經過精算,各位請看,自從藏經閣將基礎回靈丹與提神丹丹方開源,並以所謂品質認證與品牌授權進行分銷,市場上出現大量品質參差的仿製品,雖然單價下降,但客訴率與退貨率在過去兩個月上升了百分之十二,這對消費者並非好事。她切換光幕,畫面變成靈石金融的波動圖,圖中標示出靈石匯率崩盤期間,藏經閣錢莊以續存加息與信用評分穩住散戶的數據,數據旁邊被她以紅字標註為高風險補貼,此外,藏經閣錢莊以能源擔保與準備金公開的方式吸收散戶靈石,短期內穩定了恐慌,卻也將金融風險集中於單一超商主體,一旦超商營運出現波動,影響的是全島散修的儲蓄。這不是經營,這是賭博。她看向沈夜白,眼神銳利如刀,沈店長,你擅長制度設計,但制度不能取代專業與規模,丹藥與金融都該由更具備資本與研發能力的菁英來掌控,這就是我們提出收購的理由,以一點二倍市價收購,是對你們過去努力的尊重,收購後我們會保留部分門市作為平價通路,但核心的丹方與錢莊風控,必須回到天衡宗的體系。

魏鴻軒接過話頭,他沒有站起來,只是將那疊物流報表往前推了推,報表在桌面上發出厚重的摩擦聲,顧總說的是大方向,我來說點實際的,沈老闆,你們跟西線小農簽的契作我看了,價格是漂亮,但你們沒有自己的倉儲,所有貨都靠御劍直送,一旦遇到颱風或是像上次那樣的飛劍安檢,貨就斷了,我的倉庫在西部平原有八個據點,每個據點都能恆溫恆濕保存靈米三個月,這才是做食品該有的底氣。他露出一個看似豪爽實則帶著壓迫的笑,沈老闆,你們是讀書人,會算帳,但做生意不只是算帳,是要有人脈、有倉庫、有人手,我老魏在這行做了二十年,手下跟著我吃飯的兄弟就有兩百多個,你們那種分散式節點,說好聽是創新,說難聽是零散,收購之後,我可以把你們的節點併進我的倉儲網,給小農更穩定的出貨,這才是雙贏。

蘇雨晴的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計時陣法的光圈轉為黃色,提醒申請方時間將至。顧千秋與魏鴻軒對視一眼,兩人同時從公事包裡取出一份已用印的聯合聲明,聲明上蓋著天衡宗商會與鴻軒倉儲的雙重印鑑,聲明的最後一行以加粗的靈墨寫著,若被申請方拒絕協商收購,申請方將依據仙盟併購條例第十二條,啟動供應商風險告知與倉儲物流合作重整,並持續進行專利與食安之合法追訴。顧千秋將聲明推向長桌中央,語氣依舊冷冽,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壓迫感,沈店長,這不是威脅,是商業規則,市場終究會選擇更有效率的一方。

調解室的冷氣在此時發出一聲細微的嗡鳴,空氣變得更加乾燥。葉辰坐在沈夜白身旁,雙手在桌下緊握成拳,指節抵著膝蓋,他能感覺到自己胸口的熱度與調解室的冷意在拉扯。沈夜白輕輕將手覆在葉辰的手背上,指尖的溫度透過勁裝的布料傳過去,像是在無聲地說,別急。沈夜白站起身,米白襯衫在冷白燈光下顯得格外乾淨,他沒有帶任何玉板或報表,只帶了一個薄薄的檜木文件夾,文件夾裡只有三張紙。蘇調解官,顧小姐,魏先生,謝謝兩位的陳述,沈夜白的聲音不大,卻在灰岩牆面間清晰地迴盪,語速平穩得像在超商櫃檯為客人結帳,我先回應兩個數字,第一個是百分之十二的客訴率,這個數字來自顧小姐截取的單一月份,若拉長時間至半年,藏經閣認證體系的客訴率是百分之一點八,低於丹坊過去三年的平均值,因為每一批認證丹藥都有可追溯的靈氣指紋與製程紀錄,這份紀錄蘇調解官這裡可以隨時調閱。

沈夜白將第一張紙放在桌面上,紙上是一份由仙盟能源局出具的檢測報告,報告上蓋著能源局的朱紅印章,第二個是關於金融風險集中的指控,沈夜白繼續說,藏經閣錢莊的準備金與能源擔保,每週都在仙盟的資訊牆上公開,散戶可以隨時查驗,這份報告顯示,我們的準備金覆蓋率是一百一十八個百分點,高於仙盟規定的百分之一百,且所有信用評分獎勵都以實際的靈氣使用量為基準,沒有超發。這不是賭博,是把帳本攤在陽光下,讓每個人都能算。他將第二張紙放下,紙上是西線小農契作的靈契範本,範本上每一條都以最淺白的文字寫明收購價格、付款週期與天災補助,字跡旁還有小農們按下的指印與笑臉貼紙的影本。

至於物流,沈夜白看向魏鴻軒,眼神溫和卻帶著一種不迴避的認真,魏老闆說得對,貨要送得出去,店才開得下去,但送得出去不只是靠倉庫大,還要靠路線聰明與資訊透明。他將第三張紙推向魏鴻軒,紙上是一張手繪的御劍物流航線圖,航線上標註著每一個分散式節點的靈氣消耗與配送時間,圖的角落還有葉辰以金丹期靈氣實測的數據,上次雨夜,我們用三條臨時航線繞開封鎖,配送時間只比平常多十七分鐘,油耗卻省了百分之二十,這不是零散,是把倉庫變小、把路變聰明。沈夜白頓了頓,目光掃過顧千秋與魏鴻軒,最後回到蘇雨晴身上,語氣裡帶著一種柔和卻堅定的力量,兩位說收購是為了效率與品質,但我想請問,若收購完成,藏經閣的二十四小時營業、加班費、有薪休假與小農契作的公開價格,還會保留嗎,若不會,那效率提升的代價,是誰在付。

葉辰在此時站了起來,他的動作帶得椅子發出一聲輕響,卻沒有顧千秋與魏鴻軒那種刻意的壓迫感,他的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繃緊,卻字字清晰,顧小姐,妳上次用三倍年薪挖我,說我在超商搬貨是大材小用,我回去想了很久,搬貨的時候,我認識了西線的阿伯,他教我怎麼看靈米的熟度,教我在田埂上怎麼綁繩才不會磨手,這些是坐在丹坊裡看報表學不到的。他看向魏鴻軒,眼神裡沒有敵意,只有認真,魏老闆,你的車隊很大,手下兄弟很多,我很佩服,但你的飛劍因為沒有安檢掉下來那天,差點砸到在田裡收割的阿婆,那天是蘇調解官勒令你們停飛,才沒有釀成更大的傷害,我們的飛劍每一把都貼著安檢貼紙,消費者看得到,這份安心,是用錢買不到的。葉辰的胸口起伏了一下,像是把這幾個月來所有的委屈與成長都壓進這一段話裡,藏經閣不是一個可以被一點二倍買走的數字,它是我們每天一起開門、一起關門的地方。

顧千秋坐在對面,指尖輕輕敲著玉板的邊緣,發出細微的叩叩聲,她的紅唇抿成一條直線,眼底閃過一絲被葉辰這段話刺中的波動,卻很快被更冷的自尊覆蓋。她站起身,披風隨著動作輕輕揚起,聲音恢復那種精品百貨女總裁的銳利,葉店長,你的熱血很動人,但商業不是熱血,熱血不能當靈石用,也不能當專利的護城河。魏鴻軒也站起身,笑容依舊掛在臉上,卻比進門時淡了許多,他對著蘇雨晴拱手,蘇調解官,今日協商看來沒有共識,我們會如期提交正式的惡意併購申請,並同步對所有合作供應商發出風險告知,這是我們的合法權利。蘇雨晴站起身,珍珠耳環隨著動作輕輕搖晃,她的聲音溫柔而堅定,卻帶著調解官不可動搖的權威,我收到雙方的陳述,本次前置協商不成立,案件將進入正式審查程序,七日後召開聽證會,在此之前,雙方均不得有脅迫供應商選邊或惡意散布不實資訊之行為,違者我將依據仙盟併購條例凍結其相關申請。

調解室的長桌在四人站起的瞬間,彷彿被無形的重量壓得更沉。冷白的陣法燈光在灰岩牆面上投下四道長長的影子,顧千秋與魏鴻軒的影子並肩而立,沈夜白與葉辰的影子在另一側,蘇雨晴的影子則站在中間,像一道溫和卻堅固的界線。顧千秋收起玉板,轉身時看了沈夜白一眼,語氣裡帶著最後的警告,沈店長,七日之後,聽證會上見,希望到時候你還能用你的帳本與貼紙,說服所有人。魏鴻軒則拍了拍葉辰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帶著一種老派盤商的複雜情緒,葉老弟,好好想想,跟著大船走,風浪來了才不會翻。兩人的身影一前一後走出調解室,木門在身後關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閉合聲,門外的走廊傳來他們皮鞋與法袍摩擦的遠去聲響。

調解室裡只剩下沈夜白、葉辰與蘇雨晴三人,冷氣的嗡鳴聲此刻聽起來格外清晰。蘇雨晴將桌上的程序單與紀錄靈紙收進公事包,抬頭看向兩人,眼神裡的凝重並未散去,卻多了一份並肩的意味,沈先生,葉先生,接下來的七天會很難,供應商的電話會一通接一通,物流的調度會更緊張,但請記得,你們不是孤軍奮戰。她從公事包最裡層取出一份薄薄的手冊,手冊封面印著仙盟聯合會的徽記與一行小字,併購審查期間員工權益保障須知,這份手冊會確保即使在審查期間,你們的員工薪資與休假都不受影響,任何人以併購為由要求你們無償加班或減薪,都是違法的。沈夜白接過手冊,指尖傳來紙張的溫熱,他對著蘇雨晴微微鞠躬,蘇小姐,謝謝妳,七日後的聽證會,我們會把所有的帳本、靈契與航線圖都帶去,把藏經閣這半年來做的每一件小事,都攤開來給大家看。

回到藏經閣超商時,已是午後三點,臨仙城的天空被一層薄薄的雲覆蓋,陽光透過雲層變得柔和,卻少了往日的明亮。超商門口的陣法路燈如常亮著,暖黃的光暈映在玻璃門上,門內傳來靈寶網路直播的細微聲響與靈米飯的香氣,但貨架上有幾處已出現明顯的空隙,原本堆滿西部靈米與符紙的位置,只剩下零星的幾包,顯然已有供應商在觀望中暫停出貨。林小滿抱著她的鵝黃色帆布袋站在櫃檯後,雙馬尾上的櫻粉挑染在燈光下有些黯淡,她看到沈夜白與葉辰回來,立刻跑上前,聲音帶著一點鼻音,沈店長,葉店長,剛剛有三家符紙商打來說要暫緩送貨,說是收到鴻軒倉儲的風險告知,怕我們被收購後帳款會被凍結,我已經把我們的付款紀錄與信用評分都傳給他們了,可是他們還是說要再看看。

沈夜白將檜木文件盒放在櫃檯上,伸手輕輕揉了一下林小滿的髮頂,動作溫和得像在安撫一隻受驚的小動物,小滿,妳做得很對,信用不是一天建立的,也不會一天就垮掉,剩下願意相信我們的,我們要更準時地把帳款付清,讓他們看到我們的準備金是真的。葉辰走到貨架前,伸手撫過那幾處空隙,指腹沾上一點細細的灰塵,他的眼神從貨架移向門外那條平時車水馬龍的街道,街道上御劍物流的飛劍起降坪比往常安靜,只有兩把貼著安檢貼紙的飛劍停在那裡,像兩隻忠實卻孤單的守衛。沈夜白走到葉辰身旁,兩人並肩看著那片空蕩的貨架,沈夜白的聲音很輕,卻在超商的暖黃燈光裡顯得格外清晰,葉辰,小滿,這已不是單純的商業競爭了,這是兩種理念的對決,一種相信資源該由少數人掌控才有效率,一種相信把帳本攤開、讓每個人都能參與,才能走得更遠。

林小滿用力點頭,眼眶有些泛紅,卻還是努力擠出一個笑容,她從帆布袋裡掏出一疊剛印好的海龜符籙貼紙,貼紙在燈光下閃著柔和的藍光,沈店長,我剛剛在社群上發了一篇文,沒有說併購的事,只說藏經閣今天也正常營業,歡迎大家來買一杯手搖烏龍,結果有好多客人留言說今晚會來,說他們相信我們的安檢貼紙與公開帳本。蘇雨晴此時也走進超商,她將那份員工權益保障手冊貼在員工休息室的公布欄上,轉身對著三人,語氣溫雅卻帶著一種守護者的力量,接下來的七天,我會以仙盟調解官的身分,全程監督併購審查的程序,確保沒有任何非法施壓,你們只需要做一件事,就是把超商的門繼續打開,把每一杯茶、每一包靈米都好好交到客人手上,讓所有人看到,即使在最黑暗的壓力下,你們的光還是亮著的。

夜色漸深,藏經閣超商的暖黃燈光在臨仙城的騎樓下顯得格外醒目,玻璃門上貼著今日也正常營業的手寫字條,字條的角落畫著一隻小小的海龜。沈夜白站在櫃檯後,開始整理明日聽證會需要的答辯文件,葉辰則在後場檢查每一把飛劍的安檢貼紙與靈氣餘量,林小滿在社群上回覆每一則留言,蘇雨晴坐在閣樓的書桌前,逐條核對併購條例的每一項細則。四個人的影子在燈光下交疊在一起,超商門外的街道上,偶爾有晚歸的散修經過,腳步在空蕩的貨架前稍作停留,然後推門而入,點一杯熱飲,輕聲說一句加油。併購的壓力像一層看不見的霧,壓在每一個貨架與每一張靈契上,但超商的門始終沒有關上,燈也始終亮著。而在城市的另一端,顧千秋與魏鴻軒的聯合辦公室裡,兩份加蓋印鑑的供應商風險告知書正被批量列印,準備在明日清晨隨著鴻軒倉儲的車隊,送往全島每一個與藏經閣合作的小農與工坊,真正的風暴,才剛開始凝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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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 永不打烊的深夜加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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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仙城的清晨是被一陣細碎的靈鈴聲叫醒的。

那不是藏經閣超商門口迎客的風鈴,而是玉牌訊息接連震動的聲響,一聲疊著一聲,像是有人在檜木桌面上用指尖急促地敲著鼓點。沈夜白坐在二樓閣樓的書桌前,銀邊細框眼鏡後的眼神還帶著昨夜整理答辯文件後的淡淡血絲,桌上的檜木文件盒已經闔上,裡頭整齊疊著準備提交給仙盟的營運報告、能源局檢測副本與小農契作靈契影本,旁邊的玄米茶早已涼透,茶面上浮著一層薄薄的油光。玉牌的光幕自動展開,一排未讀訊息以灰藍色的字體跳動,發信人全是過去半年來往密切的供貨商,東海岸符紙工坊「我們收到鴻軒倉儲的風險告知書,抱歉這週的靈紋紙暫緩出貨」、西部平原碾米所「沈老闆,款項都準時,但上面說你們在併購審查,長輩要我們先觀望一下」、甚至連每天清晨固定送豆花的阿婆都傳來一條語音,聲音有些歉疚,說今天的豆花先暫停,怕超商撐不住被整併,豆花桶會被退回。

木梯傳來腳步聲,葉辰一身黑色勁裝,袖口捲到手肘,手裡抱著剛從一樓倉庫盤點出來的庫存板,眉頭擰得很緊。林小滿跟在他身後,鵝黃色圍裙的口袋塞得鼓鼓的,雙馬尾的櫻粉挑染因為昨晚沒睡好而有些翹起,手裡抓著一疊手寫的進貨單,單子上原本該填滿的數字此刻大半是空白。

「沈店長,盤完了。」葉辰把庫存板放在書桌上,板子上以靈墨標示的庫存格大多轉為淺灰色,代表缺貨,靈米只剩三袋,還是上次雨夜從東海岸繞路帶回來的備用庫存,符紙只剩半箱,提神丹與舒眠丹的架位已經空了一半,就連最受學生歡迎的鹽酥靈菇調味粉都只剩下兩罐,「三家符紙商,兩家碾米所,一家靈材行,早上六點就傳訊說暫緩。鴻軒倉儲的車隊雖然被勒令停飛,可他們的業務還在,用電話一間一間通知,說跟我們合作有風險,建議先暫停出貨,等聽證會結果再說。」

林小滿把手寫單攤開,聲音有點悶,卻還是努力讓語氣保持輕快,「我剛剛在靈寶網路的後台看了一下,昨晚還有客人下單靈米組合包,可是系統顯示無庫存自動退單,有一個常來買符籙貼紙的國中生還私訊我,問是不是以後都買不到海龜貼紙了,我跟他說不會,可是我自己看著空貨架,心裡也慌慌的。」她說到這裡,手指不自覺地絞著圍裙帶子,眼眶有點泛紅,卻很快又擠出一個笑容,「不過,剛剛有兩個散修姊姊來買手搖烏龍,她們說就算沒靈米,飲料還在就好,還幫我們把門口的落葉掃乾淨了。」

沈夜白沒有立刻說話,他推了一下眼鏡,站起身走到閣樓窗邊,窗外是臨仙城的主街,往常這個時間,御劍物流的飛劍會在起降坪上來回穿梭,小貨車的靈氣引擎聲與學生的自行車鈴聲交織在一起,騎樓下的陣法路燈會隨著人流自動調亮。今天的街道安靜許多,起降坪上只停著兩把貼著淡綠色安檢貼紙的飛劍,靈氣尾焰已經熄滅,像兩隻收攏翅膀的鳥。對街鴻軒倉儲的聯絡處卻異常熱鬧,幾個穿著繡金線法袍的業務正拿著一疊印有風險告知字樣的靈紙,沿街發給路過的店家。

「慌是正常的。」沈夜白轉過身,聲音溫和卻帶著一種讓人安定的節奏,他走到庫存板前,指尖點在那幾個灰色的格子上,「但貨架空了,不代表店要關。我們當初把藏經閣從廢棄的藏書樓改成二十四小時超商,不是因為貨多才開門,是因為有人需要一盞燈,有人半夜下班需要一碗熱湯,有人趕報告需要一張符紙。併購審查是七天,這七天如果我們自己先把燈關了,那就真的輸了。」

葉辰抬起頭,眼神裡的熱度與焦躁混在一起,「可是沒有貨,我們要賣什麼?客人走進來看到空架子,只會更擔心我們快倒了。」

「賣我們還有的。」沈夜白打開一樓的監控光幕,光幕顯示一樓的貨架實況,雖然中間幾層空了,但最底層還有小農上週自送的少量靈麥粉,冷藏櫃裡還有林小滿手作的香氛舒眠丹,櫃檯旁的手搖飲機與關東煮鍋都還在運轉,靈氣恆溫陣法的光暈穩定地亮著,「把剩下的貨集中到最顯眼的位置,空的層架不要空著,放上小滿畫的海龜小卡,寫上『本週小農直送,下週恢復正常』,把誠實當成陳列。然後,我們今晚開始,二十四小時不打烊。」

林小滿愣了一下,雙馬尾隨著她歪頭的動作晃了晃,「二十四小時?可是我們的人手——」

「就我們三個。」沈夜白看向兩人,嘴角帶著一點帶笑的毒舌,卻是溫柔的,「首席店長不是號稱金丹期體力擔當嗎?剛好驗收一下。文創擔當負責把深夜的燈光調得更暖一點,讓加班到半夜的人敢走進來。我負責把帳本與靈氣消耗算到最省,讓這盞燈可以亮滿七天。蘇調解官說過,審查期間員工權益手冊會保障我們不被非法施壓,但沒有人說我們不能自己選擇把門打開。」

葉辰聽到首席店長四個字,原本緊繃的肩膀忽然鬆了一點,他哼了一聲,語氣卻不再是抱怨,而是帶著一點被需要的倔強,「說得好像我會怕熬夜一樣。當初在天衡山秘境露營區,我可是背著三十公斤的帳篷走完全程的。不就是顧大夜班嗎?我來就我來。」

林小滿也用力點頭,把手寫單摺好塞回口袋,從圍裙口袋裡掏出一疊剛印好的淡黃色小卡,卡片上是她昨晚連夜畫的迷你海龜,每隻海龜背上都寫著不同的字,有的是「加油」,有的是「今晚也有熱茶」,「那我來布置!我把陣法燈光調成暖黃色,再煮一鍋新的玄米茶,香香的,客人一進門就聞得到。還要在門口貼一張手寫海報,寫『藏經閣今日也正常營業,深夜也有人顧店』!」

決定下來的那一刻,閣樓裡那股被風險告知書壓得沉悶的空氣,彷彿被窗外吹進來的晨風撥開了一道縫隙。三個人立刻分頭行動,沈夜白將中央恆溫陣法的功率從全開調至節能模式,把原本照亮整個賣場的冷白光,換成只聚焦在貨架與櫃檯的暖黃光束,靈氣消耗瞬間下降兩成,玉牌上的能源曲線平緩地滑落。葉辰捲起袖子,把倉庫裡僅剩的三袋靈米全部搬到門口最顯眼的木架上,每一袋都用麻繩仔細綁好,袋口貼上小農阿伯手寫的「契作米,安心吃」貼紙,空出的架位則由林小滿踮著腳尖,一張一張貼上她畫的海龜小卡,卡片在暖黃燈光下像一群小小的燈塔。

白天的臨仙城依舊維持著表面的平靜,超商的玻璃門每一次被推開,都會帶進一陣街道的風聲與客人的低聲問候。有穿著修仙學院制服的學生來買提神丹,看到空貨架會多看兩眼,卻還是會在櫃檯前多買一杯手搖烏龍,輕聲說一句「店長加油」;有提著菜籃的阿姨來問靈麥粉怎麼賣,聽到暫時限購一包也不生氣,反而拍拍林小滿的肩膀說「沒關係,你們先顧好自己」。沈夜白站在櫃檯後,每結一筆帳都會在玉牌上多記一條備註,把每一筆現金流與靈石進出都標註得清清楚楚,像是在為七日後的聽證會提前準備證據。葉辰則在後場反覆檢查兩把飛劍的安檢貼紙與靈氣管線,貼紙在指尖下平整而溫熱,他想起那天在田埂上險些砸到阿婆的墜落飛劍,手上的動作更仔細了。

入夜後,街道的燈光逐漸稀疏,陣法路燈的光暈在薄霧中暈開,臨仙城的主街只剩下零星的計程車與夜歸的散修。藏經閣超商的暖黃燈光在整排已經拉下鐵門的店面中,顯得格外醒目,玻璃門上手寫的「今日也正常營業,深夜也有人顧店」在夜風中輕輕晃動,字跡旁還畫著一隻打瞌睡卻努力睜眼的小海龜。沈夜白將閣樓的檜木書桌搬到一樓櫃檯旁,桌上攤開帳本與靈氣共享站的覆蓋圖,桌角點著一盞以低功率靈氣驅動的小檯燈,燈光映在他的銀邊眼鏡上,折出一道溫潤的光。葉辰坐在起降坪旁的板凳上,黑色勁裝外多披了一件藏經閣的深藍工作外套,手裡捧著一杯剛煮好的玄米茶,茶香混著夜間微涼的空氣,讓人有種守夜的踏實感。林小滿則把她的直播用小玉牌架在櫃檯上,沒有開播,只是靜靜地讓鏡頭對著那排貼滿海龜小卡的貨架,像是想讓沒能來的人也能看見這盞燈還亮著。

夜色深到十一點多,街上的行人已經很少,超商的關東煮鍋發出輕微的咕嘟聲,白蘿蔔與海帶在淡色的高湯裡輕輕晃動,熱氣在冷空氣中凝成一縷縷白霧。就在葉辰以為今晚大概就這樣安靜地過去時,玻璃門被輕輕推開,門口的風鈴發出清脆的聲響,走進來的不是客人,而是西線靈田的阿伯。阿伯穿著沾著泥土的深色工作褲,肩上扛著半袋靈米,袋口用粗麻繩綁著,額頭上還帶著白天收割後的汗漬,看到櫃檯後的三人,阿伯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沈老闆,葉小哥,小滿妹妹,歹勢這麼晚來。」阿伯把半袋靈米放在櫃檯前的木架上,米袋發出沉甸甸的聲響,袋身上還留著田間的稻草香氣,「早上聽到鴻軒的人說你們被風險告知,我跟隔壁兩個老兄弟商量了一下,我們的契作雖然量不多,但這半袋是我們自己留要過冬的,先拿來給你們擋一下。錢就照契作的價格算,不用多給,我們相信你們的靈契,比相信那些大倉庫的嘴還要穩。」

沈夜白站起身,雙手接過米袋,指尖觸到粗糙的麻繩與飽滿的米粒,米袋的重量透過手臂傳來,讓他推眼鏡的動作都頓了一下。葉辰也立刻站起來,幫著把米袋搬到架子上,嘴裡有些笨拙地說著,「阿伯,這麼晚還讓你跑一趟,田裡的事已經夠累了。」阿伯擺擺手,從口袋裡掏出一小包用報紙包著的鹽酥靈菇,遞給林小滿,「我孫女說你們店裡的靈菇很好吃,這是我太太自己炸的,加了一點山胡椒,給你們當宵夜,顧店也要吃飽。」

林小滿接過那包還帶著餘溫的鹽酥靈菇,眼眶一下就紅了,她把靈菇放在關東煮鍋旁,手忙腳亂地從櫃檯下拿出紙杯,給阿伯倒了一杯熱騰騰的玄米茶,「阿伯謝謝你,我幫你把這袋米的靈氣指紋登記一下,這樣以後客人買得到,也可以追溯到是阿伯田裡的米。」阿伯喝了一口熱茶,暖意讓他皺起的臉舒展開來,他看著那排原本空蕩、此刻因為半袋米而重新有了重量的貨架,低聲說,「做田的人最怕東西賣不出去,也最怕說好的價格忽然不算數。你們把價格寫在靈契上,還讓我們自己按指印,這份安心,比多給兩成價錢還值錢。」

阿伯離開後不久,玻璃門再次被推開,這次走進來的是兩個穿著散修輕便法袍的年輕人,手裡抱著一疊裁切整齊的靈紋紙,紙張在暖黃燈光下泛著淡淡的藍暈。兩人是臨仙城符紙工坊的學徒,白天才剛被師傅要求暫緩出貨,此刻卻趁著夜色,偷偷把自己練習用的符紙帶來。「沈店長,我們師傅說要觀望,可是這些是我們自己用下班時間做的,品質可能沒有工坊的穩定,但靈氣傳導都測過,應該可以用。」其中一個學徒把符紙放在櫃檯上,紙張邊緣還留著手裁的毛邊,「我們在你們的開源丹方上學到很多,不想看你們因為沒符紙就被說成經營不善。這些先寄賣,賣掉再算錢,賣不掉就當我們支持。」

葉辰拿起一張符紙,靈氣在指尖輕輕劃過,紙張發出細微的嗡鳴,靈氣流動順暢而乾淨,顯然是用心做的。他看著兩個年輕人因為熬夜而微紅的眼睛,想起自己當初也是這樣一個寒門出身的散修,靠著一點點機緣與苦練才走到金丹,他把符紙放回桌上,語氣比平常柔和許多,「謝謝你們,這份心我們收下了。每一張我都會讓小滿貼上『散修共製』的標籤,讓客人知道是誰做的。」

夜越深,風越涼,但推門聲卻沒有停。穿著學院制服的女學生提著保溫壺,裡頭是剛煮好的紅豆湯,說是宿舍同學一起湊的,給顧店的人暖身;提著工具箱的御劍保養師傅送來兩卷備用的靈氣管線,說是怕飛劍夜航受潮;甚至有位平時只在靈寶網路上留言的客人,本尊從來沒出現過,此刻卻抱著一箱手寫的感謝卡走進來,卡片上全是不同筆跡的「謝謝你們還開著」。林小滿抱著那箱卡片,靠在貨架旁,眼淚終於忍不住滑落,卻還是笑著,她把每一張卡片都攤開,貼在原本空蕩的貨架背板上,讓整個貨架變成一面溫暖的留言牆。

葉辰站在那面牆前,手裡還捧著那杯已經半涼的玄米茶,茶香混著紅豆湯的甜香、鹽酥靈菇的胡椒香與靈米的稻草香,在二十四小時不打烊的超商裡交織成一種難以言喻的氣味。他看著那些半夜冒著寒風送來物資的人們,看著沈夜白蹲下身,仔細地把每一袋米、每一疊符紙的來源與價格登記在帳本上,動作不疾不徐,像是在對待最珍貴的貨品,卻又像是在對待一份份信任。他忽然明白,沈夜白常說的效率與人情並重,不是把人情當成行銷的口號,也不是把效率當成壓榨的藉口,而是像現在這樣,把帳本攤開,把燈點亮,讓每一個願意相信的人,都能在深夜找到一個可以停留的地方。

「沈店長。」葉辰的聲音在安靜的超商裡顯得有些沙啞,他走到沈夜白身旁,看著帳本上不斷增加的「散修寄賣」「小農自送」條目,低聲說,「我以前覺得,修行就是要比誰的劍快,誰的靈氣多,誰能一個人打贏所有人。可是現在,我覺得能讓這麼多人半夜願意走來這裡,比我一個人飛得快還要厲害。」

沈夜白抬起頭,鏡片後的眼睛在暖黃燈光下顯得格外溫和,他合上帳本,輕輕拍了一下葉辰的肩膀,語氣裡帶著一點毒舌卻滿是肯定,「首席店長,總算開竅了。飛得快的人可以送一趟貨,但讓大家願意一起搬貨的人,才能讓貨一直送下去。這就是為什麼我們要把靈氣共享站做成加盟,讓偏鄉也能有光,而不是把所有倉庫都蓋在自己名下。」

林小滿擦乾眼淚,把那碗紅豆湯分裝成三個小紙杯,遞給兩人,自己則抱著那包鹽酥靈菇,坐在櫃檯邊的小板凳上。她打開玉牌的社群頁面,指尖在光幕上輕輕滑動,過去她直播時總是充滿元氣的語氣,此刻卻帶著一點顫抖的真誠。她沒有用任何浮誇的濾鏡,也沒有放上熱鬧的背景音樂,只是將鏡頭對準那面貼滿感謝卡的貨架、那半袋帶著泥土香的靈米、那疊手裁的符紙與鍋裡還在冒熱氣的關東煮,然後按下發文。

「今天,藏經閣的貨架空了一半,可是心被填滿了。」她的文字伴隨著照片,在靈寶網路的夜間動態裡緩緩展開,「有人說我們快被併購了,叫供貨商不要出貨給我們。可是深夜裡,阿伯扛來半袋他要過冬的米,學徒送來自己練習的符紙,同學煮了紅豆湯,師傅送來管線。我們沒有關門,我們說好二十四小時亮著燈,就真的亮著。如果你也睡不著,歡迎來喝一杯熱的,我們都在。這裡是藏經閣超商,今日也正常營業,明日也是。」

文章發出的那一刻,玉牌的光幕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漣漪迅速擴散。原本安靜的留言區開始跳動,一個、兩個、十個、上百個,散修、小農、學生、甚至遠在東海岸漁港的漁民,都在深夜裡點開那張貼滿卡片的貨架照片,有人留言說「明天一早就去買那半袋米」,有人說「原來開源的丹方背後是這樣的夜」,有人直接在靈寶網路下單,備註寫著「不用急著出貨,先讓店撐住」。訂單提示音在寂靜的超商裡接連響起,一聲疊著一聲,與白天的靈鈴聲不同,這一次的聲響帶著一種溫暖的重量。

沈夜白看著玉牌上不斷跳動的訂單與留言,推了一下眼鏡,對著葉辰與林小滿輕聲說,「看來,今晚的加班費要算到天亮了。」葉辰把那杯紅豆湯一口喝完,熱度讓他的眼眶也有些發燙,他站起身,把工作外套的拉鍊拉到頂,大步走向起降坪,「那就來吧,剛好有管線,先把飛劍再檢查一遍,明天早上第一批貨,我來飛。」林小滿抱著玉牌,看著留言區裡不斷刷新的「加油」與「我們都在」,含著淚卻笑得比任何一次直播時都要燦爛,她輕輕靠在貨架旁,聽著關東煮的咕嘟聲與門外偶爾經過的夜風,覺得這個深夜的超商,像一座在霧海中始終不熄的燈塔。

而在臨仙城的另一端,鴻軒倉儲的聯絡處燈光已經熄滅,但顧千秋的辦公室裡,玉牌的光幕正映著林小滿那篇貼文不斷攀升的轉發數,墨綠挑染的長髮在冷白燈光下顯得有些僵硬。她看著那張貼滿手寫卡片的貨架照片,指尖無意識地敲著桌面,第一次對自己堅信的菁英壟斷,產生一絲難以言喻的動搖。窗外的夜色依舊深沉,但藏經閣超商的暖黃燈光,已經透過靈寶網路,悄悄點亮整座雲澤群島的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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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 仙盟聽證會,理念的對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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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審查期滿的清晨,臨仙城的天空被一層薄薄的雲絮覆蓋,陽光透過天衡山脈的稜線斜斜切進市政廳的玻璃帷幕,將大廳內淺色檜木地板照得發亮。仙盟聯合會的聽證大廳位於三樓,整面牆都是可調光的靈紋玻璃,靈氣恆溫陣法在角落發出極輕的嗡鳴,空氣中帶著檜木與淡淡玄米茶的香氣,與平日熙來攘往的超商截然不同,這裡安靜得能聽見玉牌光幕翻動的細微聲響。門口的電子看板以沉穩的灰藍色字體顯示著今日議程,藏經閣超商反惡意併購聽證會,九點整開始,首席仲裁蘇雨晴。長廊兩側已經坐滿旁聽的人,有穿著修仙學院制服的學生,有抱著帳本的小農代表,也有抱著手提袋的散修媽媽,許多人手裡都還拿著前幾日林小滿那篇深夜貼文列印出來的截圖。

沈夜白站在當事人席的第一排,米白襯衫外依舊是那件洗得乾淨的深藍圍裙,只是今日在圍裙外多披了一件淺灰色西裝外套,銀邊細框眼鏡後的眼神平靜,桌前整齊疊著三份文件,最上面是加蓋能源局認證章的靈氣轉換效率報告,中間是厚達三十頁的勞動權益與薪資稽核紀錄,最下面則是與西線小農、東海岸漁會、符紙工坊簽訂的永續契作靈契正本,每一份都以淡黃色標籤分類,標籤上是他親手寫的細小字跡。他的指尖輕輕搭在檜木桌面上,靈氣讓桌面維持著恆定的溫暖,彷彿將前幾日二十四小時不打烊的燈火也帶進了這個肅穆的空間。

葉辰坐在他身側,黑色勁裝換成了藏經閣的正式制服,深藍色的布料將他精實的肩線襯得挺拔,黑色短髮似乎刻意梳整過,卻還是有一撮不聽話地翹起。他面前沒有堆疊如山的報表,只有一本翻舊的御劍物流飛行日誌與一枚貼著淡綠色安檢貼紙的飛劍鑰匙扣,日誌裡密密麻麻記著每一次雨夜配送的里程、靈耗與簽收指紋。他雙手交握,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眼神熾熱卻不再是當初要與沈夜白決一死戰的那種灼熱,而是像守著一盞燈不肯熄滅的專注。他不時看向門口,像是在確認那些深夜送來半袋米與手裁符紙的人是否也在旁聽席上。

九點整,大廳的陣法鐘發出低沉而悠長的共鳴,蘇雨晴準時步入仲裁席。她身穿淺灰色行政套裝,仙盟徽章在胸前映著窗光,長髮挽成低髻,珍珠耳環隨著步伐輕輕晃動,氣質溫雅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安定感。她對著全場微微頷首,將一杯溫熱的手搖烏龍輕輕放在桌角,沒有立刻敲槌,而是先讓目光緩緩掃過雙方席位,確認每一份程序文件皆已送達。她的聲音透過擴音陣法清晰地傳遍每個角落,溫柔而堅定,今日聽證會將依仙盟併購審查辦法進行,雙方各自陳述,證據交叉檢視,勞動與消費者權益將列為核心審查項目,請雙方以事實與數據為基礎陳述。

顧千秋坐在對面的申請人席,俐落的黑色套裝剪裁一絲不苟,金線披風在肩後隨著冷氣微微飄動,墨綠挑染的長髮如瀑垂落,紅唇銳利,眼神冷冽如精品櫥窗內的刀鋒。她身前的玉牌光幕已經展開,跳動的是雲頂丹坊近三季的營收曲線與高階聚靈陣專利證書的浮水印,旁邊還放著一疊印有風險告知字樣的評估報告。她輕輕敲了一下桌面,光幕隨即放大,語氣優雅卻帶著壓迫感,藏經閣超商以所謂開源與平價破壞市場秩序,將基礎丹方與恆溫符籙程式無償公開,導致高階研發回收困難,長期將削弱雲澤界的技術競爭力。唯有規模化與菁英壟斷,才能集中資源進行化神級陣法的開發,這才是效率的本質。

魏鴻軒坐在她身旁,繡金線的華麗法袍在燈光下顯得有些厚重,玉扳指在指間轉動,面容方正的他笑著對旁聽席拱了拱手,狀似豪爽,聲音卻帶著盤商特有的算計口吻。各位都是做生意的,應該明白倉儲與水利如果分散給小農各自為政,光是調度就得多花三成成本。鴻軒倉儲的車隊與倉庫雖然這次因為安檢被暫時停飛,但我們的網絡鋪了二十年,人脈與經驗不是幾張靈契就能取代。沈老闆的分散式節點與御劍直送聽起來漂亮,實際上就是把風險轉嫁給消費者,萬一斷貨,誰負責。與其讓藏經閣這樣的小店硬撐,不如由我們整併,統一管理,才能真正穩定供貨。

蘇雨晴沒有打斷,安靜地在玉牌上做著紀錄,待兩人陳述完畢,才將目光轉向沈夜白,沈先生,請提出答辯與證據。沈夜白站起身,先對仲裁席與旁聽席微微鞠躬,動作溫和如鄰家店長在招呼客人,隨後推了一下眼鏡,語氣不疾不徐。他沒有急著反駁菁英壟斷四個字,而是先將第一份能源局檢測報告以光幕投影至大廳中央,報告上以雙曲線對比顯示,藏經閣開源版恆溫符籙的靈氣轉換效率為百分之八十七,高於雲頂丹坊專利版的百分之七十四,而單位成本僅為後者的十分之一。這不是破壞市場,沈夜白輕聲說,這是讓靈氣這項潔淨能源回到它應該的樣子,像電力與網路一樣,普及才能創造更大的使用場景。當基礎符籙的價格從三顆靈石降至零點三顆,臨仙城過去半年新增的符籙文創工作室有四十七家,其中三十一家是散修少女與家庭主婦創立,整體就業人數反而上升。

顧千秋的眉眼微微一動,紅唇抿緊,指尖在光幕上快速滑動,調出另一份專利授權收益表,試圖證明開源導致授權金流失。沈夜白卻在此時展開第二份文件,那是蘇雨晴半年前親自稽核並簽署的勞動權益報告,報告以表格呈現藏經閣超商的全職員工薪資結構、加班費計算方式、有薪休假天數與靈契保障條款,每一項皆高於仙盟公布的最低標準,甚至包含夜間加給與分紅股權。相較之下,鴻軒倉儲的臨時搬運契約中,彈性工時的模糊條款仍未修正。沈夜白的聲音依舊溫和,卻帶著一點帶笑的鋒芒,效率不應該建立在壓榨之上。我們在二十四小時營業的那七天,御劍物流沒有發生任何一起靈氣外洩,所有飛劍皆完成雙週安檢並全額投保,相關報告已公開在靈寶網路上,任何人皆可下載查驗。這是成本,也是信任。

魏鴻軒聽到安檢二字,臉上的笑意僵了一下,下意識轉動玉扳指的動作停住。前些日子他的車隊才因使用劣質靈材與逾期未檢而墜落,全面停飛待檢的處分通知此刻還貼在倉儲門口。他想反駁,卻發現沈夜白的數據每一項都有仙盟或能源局的背書,連小農契作的靈氣指紋追溯碼都能在光幕上即時查詢,透明得讓人無法挑剔。他有些不自然地清了清喉嚨,試圖用人脈與經驗將話題拉回,數據好看,但做生意終究要看人脈與調度能力,我們的倉庫容量是你們的十倍。

沈夜白沒有與他爭辯容量,而是將第三份永續經營模型展開,模型以立體光圖呈現,分散式靈氣共享站與小農契作如何透過御劍物流的智慧調度,將偏鄉小鎮的靈稻在六小時內直送臨仙城,過程中靈耗降低兩成,損耗率從過去集中倉儲的百分之十二降至百分之四。西線阿伯的半袋米、符紙學徒的手裁紙,這些在你們風險告知書中被視為不穩定的供給,在我們的系統裡都有獨立的信用評分與備援節點,反而讓整體韌性更高。沈夜白看向旁聽席,那裡坐著那位扛米來的阿伯與兩位學徒,他們緊張地握著對方的手,卻在看到光圖中自己田地的標記時,眼睛亮了起來。壟斷只會抬價與壓榨,而共享才能讓每個人都有參與感,這是我們在淨灘音樂祭與雨夜配送中學到的事。

大廳內響起一陣輕微的議論聲,許多旁聽的學生與散修開始低聲交換意見,光幕上的數據與模型像一盞盞小燈,慢慢照亮原本被風險告知書蒙上陰影的認知。顧千秋的臉色在冷白燈光下顯得更加蒼白,她豔麗的妝容此刻像一層繃緊的薄冰,那些她深信不疑的飢餓行銷與價格操縱,在公開的能源稽核與勞動報告面前,顯得過於單薄。她忽然站起身,聲音比先前高了半度,卻掩不住一絲顫抖,數據可以美化,但菁英的研發高度豈是平價超商能理解。化神級陣法需要的投入,豈是小農湊半袋米就能支撐。

蘇雨晴在此時輕輕敲了一下仲裁槌,聲音不大,卻讓大廳瞬間安靜。她溫和地看向葉辰,葉先生,你以藏經閣首席店長的身分,是否願意就工作現場的實際情況作證。葉辰深深吐出一口氣,站起身時黑色制服的衣襬因動作而揚起,他沒有看光幕,也沒有念稿,只是將那本翻舊的飛行日誌輕輕放在證言台上,指腹摩挲著日誌邊緣因雨水而微微泛皺的紙角。他的聲音起初有些緊繃,卻隨著回憶慢慢變得熱切而真誠。

我以前覺得修行就是要比誰的劍快,誰能一個人獨佔秘境,誰能把丹方藏起來不讓別人學,那才叫天才。葉辰的眼神掃過顧千秋與魏鴻軒,最後落在沈夜白身上,帶著一點不好意思的倔強,剛進藏經閣的時候,我也覺得搬貨、理貨、顧大夜班是大材小用,我是金丹期的劍修,應該去秘境拔劍,而不是在超商算帳。可是那天雨夜,魏老闆的倉儲封鎖,我們沒有貨,我跟著散修志工一起御劍,從東海岸繞開主航道直送,中途靈氣管線差點結霜,是阿伯在田埂上教我怎麼看風向才沒墜落。那一趟我才明白,飛得快的人可以送一趟貨,但讓大家願意一起搬貨的人,才能讓貨一直送下去。

他翻開日誌,其中一頁夾著一張林小滿畫的迷你海龜小卡,卡片背面是某個夜班客人留下的謝謝你們還開著,這七天的二十四小時營業,白天有學生來買提神丹,晚上有阿伯送米,有學徒送符紙,有同學煮紅豆湯。我的薪資單上,加班費一分不少,有薪休假可以請,飛劍安檢與保險都是店裡全額負擔,蘇調解官可以作證。我現在以能把靈米安全送到客人手上為傲,這份踏實感,比當初在天衡山想著要打敗誰,要真實得多。壟斷或許能讓少數人賺得很快,但它不會讓一個寒門出身的劍修,覺得自己被需要。

旁聽席傳來壓抑的吸氣聲,幾位年輕的散修不自覺地點頭,那位送符紙的學徒更是將手藏在袖口裡悄悄握拳。顧千秋看著葉辰,想起半個月前她在雲頂丹坊以三倍年薪與合夥分潤挖角時,葉辰眼中曾閃過的動搖,如今那份動搖已經被另一種更穩定的光取代。她忽然意識到,自己一直害怕被平價市場淘汰,所以用更高的牆將自己圍住,卻也把願意與她同行的人關在牆外。魏鴻軒則低著頭,看著自己法袍上繡著的金線,那些象徵人脈與規模的紋路,在葉辰樸實的日誌對比下,顯得有些虛浮。他想起自己倉庫裡那些因為停飛而閒置的飛劍,以及老員工們私下抱怨的彈性工時,心裡像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

蘇雨晴安靜地聽完,讓書記官將葉辰的日誌與小卡一併掃描建檔,隨後展開最終的裁定光幕。光幕上以清晰的條列顯示審查結果,駁回顧千秋與魏鴻軒提出的惡意併購申請,理由為申請方未能證明整併有助於公共利益,且現有證據顯示被申請方的開源模式與永續契作對就業與創新具有正向貢獻。裁定第二項則要求顧氏丹坊與鴻軒倉儲限期三十日內改善壟斷行為,包含公開高階陣法專利的合理授權條件、完成倉儲飛劍全面安檢並修正勞動契約中模糊條款,並提交改善報告至仙盟備查。若未改善,將啟動專利強制授權與勞動稽查程序。她的聲音依舊溫柔,卻帶著法律條文特有的重量,仙盟的價值不在於保護誰的規模,而在於保障每一個願意好好工作的人,都能在公平的規則下被看見。

槌聲落下,清脆的聲響在檜木大廳中回盪,像是替這七日的燈火做了一個溫暖的收尾。旁聽席先是安靜了半拍,隨後爆出壓抑已久的掌聲與低低的歡呼,阿伯激動地用袖口抹著眼角,兩位學徒相視而笑,學生們舉起手機將裁定光幕拍下,靈寶網路的即時動態已經開始刷出裁定駁回的字樣。顧千秋站在原地,墨綠挑染的長髮在光影中微微顫動,指尖無意識地收緊了那份專利證書的邊角,指節泛白,卻沒有再出言反駁。魏鴻軒則長長地嘆了一口氣,笑面虎的面具第一次完全卸下,露出有些疲憊卻也釋然的神情,他看向沈夜白,眼神複雜,像是想說什麼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沈夜白對著仲裁席深深一鞠躬,隨後轉身面向旁聽席,眼鏡後的目光溫和地掠過每一張熟悉的臉,輕聲說了一句謝謝大家願意相信。葉辰站在他身旁,挺直背脊對著蘇雨晴行了一個修士的抱拳禮,動作笨拙卻真誠,隨後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後腦,低聲對沈夜白說,店長,我們是不是該趕回去開門了,下午還有一批小農的靈麥要入庫。沈夜白笑著點頭,帶著一點毒舌的調侃,首席店長現在倒是比我還積極,不錯,有合夥人的樣子。

散場時,夕陽已經透過靈紋玻璃將大廳染成暖金色,陣法路燈逐次亮起,臨仙城的主街在窗外逐漸甦醒。蘇雨晴收拾著文件,將那份員工權益保障手冊輕輕放在沈夜白桌前,低聲說,記得把今天的裁定也貼在超商門口,讓每個人都看見,規則是站在願意好好生活的人那一邊。沈夜白接過手冊,指尖感受到紙張的溫度,點頭應允。顧千秋與魏鴻軒走在最後,兩人的身影在長廊的燈光下拉得很長,顧千秋忽然停下腳步,對著魏鴻軒說了一句極輕的話,聲音輕得只有彼此能聽見,我們是不是,真的把效率想得太窄了。魏鴻軒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拍了拍她的肩,兩人並肩走入電梯,電梯門在暖光中緩緩闔上,將兩種截然不同的經營信念,暫時關在同一個沉默的空間裡。

夜色降臨,藏經閣超商的暖黃燈光準時亮起,玻璃門上新貼的裁定摘要在風中輕輕晃動,字跡旁依舊畫著那隻努力睜眼的小海龜。葉辰已經換回工作圍裙,推著推車將新入庫的靈麥粉整齊地上架,林小滿踮著腳尖在貨架間掛上新的海龜小卡,沈夜白則在櫃檯後打開帳本,開始計算下一季的加盟共享站預算。門外的街道傳來學生與散修的笑鬧聲,有人舉著手機直播今晚正常營業的招牌,有人提著剛買的鹽酥靈菇走過,靈氣恆溫陣法的光暈穩定地灑在每個人身上,像是一句無聲的承諾。而在市政廳的檔案室裡,蘇雨晴將今日的裁定書歸檔,封面上加蓋了仙盟的朱紅印鑑,印鑑旁是一行手寫的備註,本案確立開源與勞動保障為公共利益之重要指標,後續將作為群島永續經營之參考範例。窗外的雲澤夜空,繁星正一顆顆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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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 首席店長的第一次直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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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證會結束的隔日清晨,臨仙城被一場薄薄的海霧裹著,天衡山脈的稜線在霧後面若隱若現,臨仙城主街的陣法路燈還沒有完全熄滅,暖黃色的光暈與剛亮起的天光混在一起,落在藏經閣超商那面才剛擦拭過的玻璃門上。玻璃門上除了那張貼了整夜的裁定摘要影本,旁邊還多了一張手寫的淡黃色公告,字跡是沈夜白的,用圓潤的毛筆字寫著,本店今日下午三點,首席店長葉辰首次直播,聊聊送貨與加班的日常,歡迎來現場看熱鬧,附贈小滿手作海龜貼紙一枚。公告右下角畫了一隻戴著圍裙的海龜,努力舉著一塊寫著準時開播的木牌,表情認真到有點呆。

店內比平常更熱鬧,雖然才早上八點,貨架之間的走道已經被重新整理過,原本堆放靈麥粉與存貨紙箱的倉儲角落,此刻被林小滿改造成一個小小的直播間。兩張回收木箱拼成的桌子鋪上鵝黃色的桌布,桌布上印滿她手繪的小海龜與小靈菇,後方掛著一整面軟木牆,牆上釘滿客人這七日來手寫的打氣小卡,有歪歪扭扭的謝謝你們還開著,也有小朋友用蠟筆畫的全家一起買豆花的圖。最中央的位置留給一盞可調光的靈紋補光燈,燈光透過柔光罩灑下來,像午後陽台的陽光一樣溫柔。桌上放著兩杯剛做好的手搖烏龍,一杯是葉辰的無糖去冰,一杯是林小滿的半糖少冰還加了寒天,杯壁凝著細小的水珠,檜木香氣混著烏龍茶香,讓整個空間聞起來安定又有一點點緊張。

葉辰站在補光燈前面,穿著藏經閣深藍色的正式制服,只是圍裙繫得有點歪,黑色短髮比平常梳得更整齊,卻還是有一撮不聽話地翹在頭頂。他手裡緊緊抓著沈夜白幫他準備的講稿,第一頁只寫了三行字,哈囉大家好我是葉辰,今天不拔劍只聊天,第二頁是他自己加的,用力畫了幾個重點,記得講加班碎念要笑一下,不要一直板著臉。他的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眼神裡的熱度與平時御劍時的專注不同,多了幾分像是要上考場的侷促。他低頭又看了一次講稿,小聲嘀咕,這樣真的有人要看嗎,我平常講話又不好笑,直播這種事不是應該讓小滿來嗎。

林小滿正蹲在地上調整靈寶網路的直播主機,那台主機是沈夜白從二手市場淘來的,外殼貼滿她設計的療癒系符籙貼紙,開機時會發出輕輕的嗶一聲,然後投影出一面半透明的玉牌光幕,光幕上已經顯示出直播間的標題,首席店長的真心話,不藏私的御劍物流日常。她綁著櫻粉挑染的雙馬尾,鵝黃色圍裙口袋裡塞滿備用的符籙貼紙與糖果,抬頭對著葉辰露出一個元氣滿滿的笑容,葉辰哥你放心,你只要負責真誠,我負責可愛,我們兩個加起來就是無敵。她一邊說一邊把彈幕關鍵字設定好,療癒,感謝,加班,鹽酥靈菇,海龜,抽獎,又把抽獎用的扭蛋機搬到桌角,裡面裝滿她連夜折的小海龜御守,每一隻肚子裡都藏著一張手寫的感謝小卡與折價券。

沈夜白靠在櫃檯邊,手裡端著一杯熱玄米茶,銀邊細框眼鏡後的眼神溫和,米白襯衫的袖口捲到手肘,露出那截常年拿帳本而留下的淡淡筆痕。他看著兩個年輕人一個緊張到同手同腳,一個興奮到快要跳起來,慢悠悠地開口,語氣帶著一點帶笑的毒舌,葉辰,你御劍衝進雨夜都沒這麼僵硬,現在只是對著一塊玉牌講話,又不會讓你墜機。他走過去,幫葉辰把歪掉的圍裙拉正,又把那本翻舊的飛行日誌輕輕放在直播桌的角落,日誌的邊角還留著雨水暈開的痕跡,今天不需要背稿,你就把那天為什麼願意從東海岸繞開主航道,半夜三點還在倉庫理貨的事,老實說出來就好。輿論現在膠著,大家看過裁定書的條文,卻還沒聽過真正搬貨的人怎麼想,你是最有說服力的那個人。

葉辰聽著,胸口起伏了一下,低聲說,我只是覺得,如果我講不好,會不會害店裡的訂單又掉下去。他把飛行日誌翻開,裡面夾著那張林小滿畫的迷你海龜小卡,還有那張被雨水浸得有點皺的簽收單,上面是西線阿伯用顫抖的字跡寫的已收到,謝謝你們冒雨來。那一瞬間,他想起那天雨夜裡,靈氣管線結霜的提示聲在耳邊尖銳地響起,阿伯在通訊符裡大喊往左邊山坳飛,那邊風比較小,還有回到店裡時,沈夜白把熱湯遞給他時說的那句辛苦了,先喝口湯再算帳。那些畫面比任何講稿都更清晰,讓他原本緊繃的肩膀慢慢鬆了一點。林小滿在一旁舉起手,做了一個加油的手勢,小聲幫腔,葉辰哥你只要像平常碎念加班那樣碎念就好,大家最喜歡聽真話了。

同一時間,雲頂丹坊頂樓的發表會現場則是另一種氣氛。顧千秋站在全景落地窗前,俐落的黑色套裝一絲不苟,金線披風在冷氣出風口的風中微微飄動,墨綠挑染的長髮被造型師打理得光亮如鏡,紅唇銳利,眼神卻比平時更冷。她身後的長桌上擺著即將發表的高階聚靈陣模型,模型以昂貴的靈晶打造,流動的光紋華麗而複雜,玉牌光幕上正跑著她團隊準備的文案,菁英專研,化神級供暖,一席難求。旁邊的營運長正低聲報告,靈寶網路的預約觀看人數目前是八千人,較上次少了兩成,股價在聽證會裁定後已連續兩日微跌,今日開盤又跌了一點。顧千秋輕輕敲著桌面,指尖的蔻丹在光幕上映出冷冷的光,她冷笑一聲,一個超商的店長直播,能掀起什麼風浪,不過是賣可憐。她將發表會的直播連結設定為全平台推送,語氣依舊高傲,卻在轉身時,眼神不自覺地瞥向窗外那條通往臨仙城主街的方向,那裡藏經閣的暖黃燈光即便在白天也隱約可見。

下午三點整,靈寶網路的直播間準時亮起。林小滿按下開播鍵,補光燈柔和地亮起,玉牌光幕上跳出藏經閣超商的標誌,一隻戴著圍裙的海龜揮著手,彈幕區瞬間湧入大量留言,來了來了,首席店長加油,聽說今天會講雨夜配送的內幕嗎。葉辰對著鏡頭,努力擠出一個笑容,卻因為太用力而顯得有點僵硬,哈囉大家好,我是葉辰,藏經閣超商的首席店長,也是那個常常被店長說御劍太快要記得煞車的人。他的聲音透過陣法麥克風傳出去,帶著一點金丹期修士特有的清朗,卻也藏不住緊張的顫抖。林小滿立刻在旁邊接話,用她甜美而快節奏的語氣帶動氣氛,大家好我是小幫手小滿,今天負責在旁邊幫葉辰哥遞茶水跟抽獎,彈幕刷起來讓葉辰哥不要緊張好不好,刷一排海龜給他。彈幕果然被她的語氣逗笑,瞬間刷滿整排的海龜表情符號,還有人刷起加班加油的口號。

沈夜白沒有入鏡,他站在鏡頭外,手裡拿著一台平板,平板上即時顯示著觀看人數與訂單轉化數據,另一隻手則切換著直播間的背景音樂,那是林小滿挑的輕柔木吉他,混著一點點海浪聲,讓人聽著就放鬆。他對著葉辰比了一個放輕鬆的手勢,又指了指桌上的烏龍,示意他先喝一口。葉辰依言捧起杯子,冰涼的杯壁讓他稍微冷靜下來,喝了一口無糖烏龍後,喉嚨的乾澀散去不少,他看著鏡頭,忽然放下講稿,決定不照稿念。

我其實以前很討厭打工這兩個字,葉辰開口,語氣從僵硬慢慢變得真誠,我出身寒門,一直覺得修行就是要靠自己,拿到最厲害的丹方,獨佔最隱密的秘境,把別人比下去才叫天選主角。剛來藏經閣的時候,我也覺得讓一個金丹期的劍修去搬貨理貨顧大夜班,根本是大材小用,我還跟店長吵過,說我應該去秘境拔劍,而不是在這裡算靈石。他說到這裡,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鏡頭外的林小滿立刻吐槽,對他超兇的我作證,那時候整間店都聽到他碎念。彈幕被這段自爆逗得哈哈大笑,彈出滿滿的原來首席也會碎念,太真實了吧。

可是那天雨夜,魏老闆的倉儲斷貨,我們的貨架空了一半,店長沒有叫我去跟人吵架,也沒有叫我去搶貨,他只說,阿伯的米再不送來,明天就有小朋友沒有靈米可以煮稀飯。葉辰的聲音慢慢熱了起來,眼神裡的光不再是緊張,而是回到雨夜裡的那種專注,我跟幾個散修志工一起御劍,從東海岸繞開主航道,那條路線是平常沒人走的,風切很大,靈氣管線一直發出警告,差一點就結霜墜落。是阿伯在通訊符裡吼我,往左邊飛,左邊的山坳有溫泉靈脈,風比較穩,我才穩住。那趟飛了快兩個小時,雨打在護目鏡上什麼都看不清,可是想到店裡的燈還亮著,就覺得不能掉頭。

他翻開飛行日誌,把那張被雨水暈開的簽收單舉到鏡頭前,紙張皺皺的,上面的字跡卻很用力,已收到,謝謝你們冒雨來,我到現在還留著。回來之後,我在倉庫理貨理到半夜三點,腰痠到站不直,一邊理一邊碎念,說店長根本是壓榨勞工,結果店長從後面走過來,遞給我一碗熱湯,說加班費會照算,有薪休假也不會少,還說飛劍的安檢跟保險都是店裡全額付的,叫我不要省著不去檢查。葉辰說到這裡,嘴硬地補了一句,我才不是因為一碗湯就被收買,我是覺得,原來被人當成夥伴,而不是工具,感覺是這樣的。他的眼眶有點紅,卻硬是忍著不讓淚水掉下來,語氣裡的倔強與溫柔混在一起,真實得讓人心頭發酸。

林小滿在旁邊適時地遞上衛生紙,又對著鏡頭眨眨眼,大家聽到沒有,我們首席店長加班也會碎念喔,可是碎念完還是會把貨排得整整齊齊,因為他說,每一袋米後面都是一個等著吃飯的家庭。她一邊說一邊啟動扭蛋機,小海龜御守一顆顆滾出來,彈幕立刻被抽獎兩個字點燃,留言以更快的速度刷過,想要御守,海龜保佑不加班。她又拿出自己設計的療癒系符籙貼紙,一張張展示,語氣輕快,這是小滿畫的安眠符籙,貼在枕頭上會有淡淡的檜木香,這張是提神符籙,貼在靈燈上會亮得像星星,這些都是開源符籙,大家可以自己印,喜歡的話再來買可愛版本就好。她的介紹沒有強迫推銷,只有分享的快樂,讓人忍不住想下單支持。

直播間的觀看人數在這段真誠的自白中開始飆升。沈夜白平板上的數字從開播時的兩千人,慢慢爬到五千,接著在葉辰講到雨夜配送時,直接衝破八千,與顧千秋丹坊發表會的預約人數打平。當葉辰講到那碗熱湯與加班費時,數字又往上跳了一截,九千,一萬,一萬二,彈幕的密度已經快到看不清字,只能看到滿滿的感動,加油,支持藏經閣,想去打工的留言。許多散修與年輕修士在留言裡分享自己的打工經驗,有人說自己也在小農家幫忙,有人說自己也是半工半讀的學院學生,第一次覺得修仙界的工作也可以這麼被尊重。林小滿趁勢宣布,只要在直播間下單任一商品,就抽一名幸運兒獲得葉辰親簽的飛行日誌影本與小滿手作大禮包,訂單轉化的曲線在平板上一路向上,幾乎呈現垂直的角度。

雲頂丹坊的發表會也在同一時間開播,顧千秋站在華麗的聚靈陣模型前,語氣優雅地介紹化神級供暖陣法的穩定度與菁英研發的價值,玉牌光幕上跳出昂貴的定價與不開放授權的聲明。然而,直播間的觀看人數卻停滯在八千上下,彈幕稀疏,偶爾飄過幾句太貴了,買不起的留言。營運長在一旁焦急地刷新數據,發現藏經閣那邊的觀看人數已經超過一萬五,且還在上升,股價的即時走勢圖在另一個光幕上微微下彎,開盤後的跌幅從一點擴大到三點,留言區開始出現拋售的恐慌字眼。顧千秋的紅唇依然抿著,只是握著簡報筆的指節不自覺地收緊,指尖微微泛白,她看著對面直播間裡那個笨拙卻笑得真誠的年輕劍修,以及那個不斷刷出療癒彈幕的少女,忽然覺得自己精心準備的華麗詞彙,在那碗熱湯與那張皺掉的簽收單面前,顯得空洞而遙遠。

藏經閣的直播間裡,葉辰已經完全放開,講到激動處甚至站起來比劃御劍時的動作,惹得林小滿在一旁笑到扶桌,沈夜白在鏡頭外無奈地比了一個小聲一點的手勢,卻也忍不住露出笑意。彈幕有人問,葉辰哥你現在還想獨佔秘境嗎,葉辰愣了一下,認真地回答,秘境現在變成預約制的露營區,我上次還帶小滿去那邊烤肉,覺得讓大家都能去露營,比一個人獨佔好玩多了。又有彈幕問,那你會一直留在超商嗎,葉辰看向鏡頭外的沈夜白,眼神帶著一點不好意思卻很堅定,只要這裡的燈還亮著,有人需要這袋米,我就會一直在。他說完,自己都覺得有點肉麻,趕緊補了一句,當然也要看店長年終分紅給不給力。現場與彈幕同時爆出大笑,林小滿立刻接話,分紅一定給力,我們店長可是會把帳本算到小數點第二位的人。

沈夜白看著平板上最終定格的數字,觀看人數一萬八千人,同時在線人數超越顧千秋丹坊發表會兩倍有餘,訂單量在兩小時內突破三千筆,許多商品顯示已售完需預購,後台的客服訊息已經堆到需要加開人手。他輕輕推了一下眼鏡,鏡片後的目光溫和而帶著一點精明的光,對著葉辰與林小滿比了一個完成的手勢。葉辰對著鏡頭,深深地鞠了一躬,謝謝大家願意聽一個笨拙店長的碎念,也謝謝每一位在雨夜裡幫過我們的人,這間店會一直正常營業,歡迎大家隨時來喝杯茶。林小滿也跟著鞠躬,手裡還不忘舉起一隻小海龜御守,大家記得幫我們按讚分享,海龜會保佑你們今晚好眠。直播間的彈幕在最後一刻刷滿整排的謝謝你們,暖暖的,小海龜晚安,像一場無聲卻熱烈的掌聲。

直播結束的提示音響起,玉牌光幕慢慢暗下,補光燈也柔和地熄滅,倉儲角落恢復成原本的安靜,只有那面軟木牆上的小卡還在輕輕晃動。葉辰一屁股坐在木箱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額頭上全是細小的汗珠,卻笑得像剛御劍衝刺完一樣暢快,原來對著鏡頭講話比在暴風雨裡飛還累。林小滿遞給他一瓶冰的豆花,瓶身還貼著她新畫的貼紙,你今天超棒的,彈幕都在說被你感動哭了。沈夜白走過來,把平板的數據展示給他們看,語氣依舊溫和,卻藏不住一點驕傲,一萬八千人,比我們預期的多三倍,訂單已經排到下週,小農那邊的靈米可能要追加契作了。他頓了一下,帶著笑意補了一句,看來首席店長的碎念,比任何行銷預算都有效。

就在此時,沈夜白的通訊符輕輕震動,是蘇雨晴傳來的訊息,訊息只有短短一行,靈寶網路後台顯示,雲頂丹坊的股價在直播結束後半小時內重挫百分之五,仙盟已收到多筆諮詢,關切其高價壟斷策略是否調整。沈夜白將訊息遞給葉辰看,葉辰瞪大眼睛,有點不敢相信地說,我們真的做到了嗎。林小滿湊過來看,也驚呼出聲,哇,顧總裁那邊的發表會人數竟然被我們超過去了,難怪彈幕剛剛一直說要跳槽來我們這邊打工。沈夜白笑著把通訊符收起,語氣輕描淡寫,卻帶著一點溫柔的重量,不是我們做到了,是大家選擇了更願意相信的東西。

夜色慢慢降臨,藏經閣超商的暖黃燈光準時亮起,門口的陣法路燈一盞盞點亮,將主街照得溫暖而安心。店內的貨架前已經排起小小的隊伍,有學生舉著手機說剛剛有看直播,有散修媽媽牽著孩子來買林小滿的海龜貼紙,葉辰換回圍裙,推著推車去補貨,雖然嘴裡還在碎念今晚又要加班理貨,卻自動把最重的那箱靈麥粉搬到自己推車上。林小滿在櫃檯後面一邊結帳一邊發送御守,笑容甜美而忙碌。沈夜白站在櫃檯後,打開帳本,開始計算下一批追加的訂單與分紅,金黃的燈光落在他銀邊眼鏡上,映出一點柔和的光。玻璃門被一次次推開,風鈴輕輕響起,每一次響起都像是一句歡迎光臨,而在雲頂丹坊頂樓的落地窗前,顧千秋獨自站在暗下來的光幕前,看著那條不斷下滑的股價曲線,許久沒有說話,指尖的簡報筆終於輕輕放下,發出一聲細微卻清晰的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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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 颱風夜的御劍長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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颱風來襲前的臨仙城,天色是一種被水洗過的鉛灰。清晨六點,天衡山脈的稜線已經看不見了,遠方的海面捲起一線一線的白沫,風從東海岸一路壓過來,掃過臨仙城主街的陣法路燈,燈罩裡的恆溫符文因為濕氣過重而發出細細的嗡鳴。藏經閣超商門口的玉牌光幕忽然亮起,跳出一則全島同步的緊急推播,語氣是仙盟聯合會那種平穩卻不容置疑的女聲,強颱海葵預計於今日午後登陸雲澤群島,風速已達化神級陣法警戒標準,全島停班停課,御劍空域全面管制,非必要請勿外出,靈氣管線將進行降壓運轉。

推播跳出來的同時,店內的靈氣監測陣法也跟著閃起黃燈。沈夜白站在櫃檯後方,手裡捧著一杯才剛沖好的玄米茶,茶湯還是滾燙的,熱氣在冷氣與濕氣交界的空氣裡凝成一小團白霧。他今天沒有穿圍裙,只穿了一件米白色的襯衫,袖口捲到手肘,銀邊細框眼鏡上有一點點水氣,是剛剛從倉庫巡視回來時沾上的。他抬頭看了一眼牆上的中央調度盤,盤面上代表全島物流的藍色光點,原本像星星一樣密密麻麻,現在正一個一個轉為代表停飛的灰色。旁邊的通訊符此起彼落地響起,全是各分店與小農傳來的詢問,老闆,今天還送嗎,風這麼大要不要先關店。

葉辰從二樓的員工宿舍衝下來,頭髮還有些凌亂,黑色短髮翹起一撮,身上已經換好了藏經閣的深藍色制服,外面套了一件防水的御劍風衣,袖口與領口都束得緊緊的。他手裡抓著自己的飛行日誌與那把保養得發亮的飛劍,劍身上的靈紋在陰沉的天光下流轉著淡淡的青光。昨晚的直播讓他睡得有些晚,眼下還有一點點淡青色,可是眼神卻異常清亮,像是被外面的風聲整個喚醒。他一邊把風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邊大聲說,店長,外面風好像越來越大了,主街的兩排路樹都被吹得彎腰,我剛剛看通報,時雨量已經破百了。

沈夜白把玄米茶放下,指尖在調度盤上輕輕一點,盤面立刻切換到西部平原的地形圖。西部平原是雲澤界最重要的靈稻與靈麥產區,現在整片平原被厚重的雨雲蓋住,只有幾個零星的村落還亮著微弱的燈光。其中一個光點被特別標示成紅色,旁邊跳動著一行小字,雲西村集會所,三十二位長者受困,急需定心丹與退熱散,庫存不足,對外道路中斷。他把那行字放大,轉頭看向葉辰,聲音比平常更平穩,卻帶著一種不容含糊的清晰,剛剛蘇雨晴傳來的緊急協調,雲西村那邊昨晚就有長者發燒,今天早上雨勢太大,村裡的衛生所被水淹了一半,備用的丹藥只夠撐到中午。御劍物流現在幾乎全停了,只有通過雙週安檢的飛劍才能申請緊急飛行許可。

葉辰立刻往前一步,毫不猶豫地說,我去。他的語氣沒有半點遲疑,甚至帶著一點熱血過頭的急切,我的劍上週才做完雙週安檢,蘇調解官親自簽的章,保險也還在效期內,靈紋穩定度九成八,這種天氣我飛過,那天雨夜繞東海岸的風切比現在還亂,我可以的。沈夜白看著他,眼鏡後的目光溫和卻銳利,他沒有立刻點頭,而是把調度盤的風場數據拉出來,指尖劃過一條彎曲的航線,這不是逞強的時候。現在的陣風已經到每秒二十八公尺,靈氣管線降壓後,飛劍的推進效率會掉兩成,你從臨仙城到雲西村,直線要飛四十五公里,中間要跨越天衡山脈的隘口,那裡是風口,亂流最強。你一個人硬闖,靈力耗盡之前就會失速。

葉辰咬了一下下唇,嘴上卻不服輸,硬是說,我是金丹期的劍修,這點風算什麼,以前在秘境裡比這更險的亂流我都闖過。沈夜白聽了,忽然輕輕笑了一下,帶著一點毒舌卻溫暖的意味,秘境裡摔了是摔在草地上,這裡摔了是摔在暴漲的溪水裡,性質不一樣。他說完,沒有再責備,而是轉身打開櫃檯下方的一個暗格,從裡面取出一疊才剛印好的符籙。那疊符籙與平常販售的療癒系貼紙不同,符紙是深藍色的,上面用銀色的靈墨繪製著複雜的導航紋路,紋路會隨著風場變化而微微發光。這是這兩天和學院那邊一起趕出來的即時導航符籙,可以即時接收靈氣氣象站的風速與靈壓數據,貼在護目鏡上就能看到最佳航線的投影。我會在後端幫你算風切,你只管跟著光標飛,靈力不夠就回報,我們在半路設一個備用補給點。

同一時間,西部平原邊緣的魏氏倉儲園區,雨已經大到像是用倒的。魏鴻軒站在園區最高的調度塔上,身上那件繡著金線的華麗法袍早就被雨水打濕了一半,玉扳指在陰沉的光線下顯得有些黯淡。他的體格壯碩,此刻卻顯得有些佝僂,手扶著欄杆,看著下方一整排整齊卻動彈不得的御劍車隊。園區裡停放著四十多把制式飛劍,每一把都是他這些年靠著承接宗門工程與壟斷水利慢慢攢下來的家當,劍身上還印著魏氏物流的字樣。可是現在,每一把劍的劍柄上都貼著一張紅色的封條,封條上是仙盟聯合會的徽章與蘇雨晴親筆簽名的安檢未通過,全面停飛待檢八字。

魏鴻軒身後的總務氣喘吁吁地跑上來,手裡拿著通訊符,聲音被風雨撕得斷斷續續,老闆,雲西村那邊又在催了,說丹藥再不送到,有兩個阿嬤已經燒到快說胡話了。可是我們的劍真的不能飛,硬飛被抓到,執照會被吊銷,保險也不會賠。上次那把墜落的劍,維修費到現在還沒結清。魏鴻軒沒有回頭,只是重重地拍了一下欄杆,雨水濺在他的手背上,冰涼刺骨。他想起酒桌上那次與沈夜白和葉辰的衝突,想起自己當時拍著胸口說做生靠交情與人脈,數位那一套是年輕人玩的把戲,如今那些交情在颱風天裡竟然一點用都沒有。那些平時稱兄道弟的盤商,一聽到要冒風雨送貨,全都把通訊符掛斷。他的笑面虎面具在暴風雨裡被吹得一點不剩,只剩下一種護短卻無能為力的焦躁。

就在這時,他的通訊符忽然亮起,跳出來的不是平常的客戶,而是藏經閣超商的公開物流頻道。那是沈夜白為了應對颱風而臨時開放的全島共享頻道,任何通過安檢的飛劍都能接入。頻道中央,一個藍色的光點正從臨仙城緩緩升起,光點旁標示著御劍物流緊急配送,駕駛葉辰,目的地雲西村,後端導航沈夜白。魏鴻軒愣住了,他看著那個在滿是灰點的地圖上唯一亮著的藍點,像是暴風雨裡的一盞孤燈。

葉辰已經衝出了藏經閣的後門,雨點打在他的防水風衣上,發出密集的啪啪聲。沈夜白幫他把即時導航符籙貼在護目鏡的內側,符籙一貼上去,鏡面立刻浮現出淡藍色的光標與風速數值,耳邊的通訊符裡傳來沈夜白清晰的聲音,第一次轉向,往天衡山脈東側的溫泉靈脈走,那邊地熱高,風比較穩,靈壓也比較足,我已經幫你跟那邊的靈氣站打過招呼,會幫你加壓三秒。葉辰跨上飛劍,飛劍的靈紋因為灌注靈力而整個亮起,發出低沉的嗡鳴。他回頭看了一眼站在屋簷下的沈夜白,沈夜白的襯衫被風吹得貼在身上,眼鏡上全是細小的水珠,卻還是對他比了一個安心的手勢,語氣依舊溫和,記得,逞強不是本事,平安回來才是本事,聽我指揮。葉辰用力點頭,大喊一聲,知道了,店長你少囉唆,看我飛給你看。話音未落,飛劍猛地拔地而起,衝進灰黑色的雨幕裡。

風雨中的御劍比想像中更艱難。葉辰剛離開臨仙城市區,迎面而來的就是一股強烈的側風,雨水像細小的石子一樣打在護目鏡上,即便有靈氣護盾,臉頰還是能感覺到刺痛。飛劍的靈紋忽明忽暗,顯示靈壓不穩,耳邊全是風聲與雨聲的咆哮,幾乎蓋過通訊符的聲音。就在他快要被吹偏航線時,沈夜白的聲音準確地切了進來,往左壓三度,對,就是現在,靈脈的熱氣在幫你托底。他依言壓低劍身,果然感覺到一股溫暖的氣流從下方托起,讓飛劍稍微平穩了一些。護目鏡上的淡藍色光標在雨幕中指引著方向,像是海面上的燈塔。葉辰的防水風衣早就濕透,貼在身上又冷又重,可是他的眼神卻越來越亮,那是一種久違的、在極限中全神貫注的熱血感,靈力從丹田源源不絕地湧出,與飛劍共鳴,金丹期的修為在這一刻被發揮到極致,不是為了比試,而是為了把背包裡那一小盒用油布包得緊緊的丹藥,平穩地送到需要的人手裡。

魏鴻軒在調度塔上,看著共享頻道裡那個藍點艱難卻堅定地往前移動。每一次藍點遇到亂流而晃動,他的呼吸就跟著一緊,手不自覺地握緊欄杆,指節泛白。他看著光點在溫泉靈脈上空停留三秒,靈壓數值短暫回升,又看著它勇敢地衝進天衡山脈的隘口,那裡的風速數值已經飆到紅色警戒。他的總務在一旁小聲說,老闆,那個葉辰真的敢飛啊,那個隘口我們老鳥都不敢過。他沒有回答,只是死死盯著那個藍點,心裡翻湧著一種極其複雜的情緒,有震撼,有羞愧,也有一絲被什麼東西狠狠敲醒的顫動。他想起自己那四十多把因為省了安檢費與保養費而被貼上封條的飛劍,想起自己總是笑著說安檢是仙盟找麻煩,此刻在真正的風雨面前,那些省下來的靈石與面子,竟比不過人家一把準時保養、貼著對的符籙的飛劍。

經過將近一小時的搏鬥,葉辰終於衝出了隘口,眼前豁然開朗,西部平原的輪廓在雨幕中隱約可見。可是他的靈力也已經消耗大半,呼吸變得急促,飛劍的光芒也黯淡了不少。通訊符裡,沈夜白的聲音帶著一點點不易察覺的緊張,卻還是保持鎮定,撐住,再五公里就到雲西村,我看到村口的集會所已經點起信號燈了,那是林小滿之前教他們做的海龜燈,很亮,你認得的。葉辰抬頭,果然在雨幕的盡頭,看到一點暖黃色的燈光在搖晃,那燈光在灰暗的天色裡顯得格外溫柔。他用盡最後的靈力,朝著那點燈光俯衝而下。

雲西村集會所的屋簷下,七八位村民披著雨衣,舉著那盞用陣法與手繪海龜燈罩做成的信號燈,焦急地望著天空。當葉辰的飛劍帶著一身水氣與風聲穩穩降落在泥濘的空地上時,所有人都發出一聲歡呼。葉辰幾乎是從劍上摔下來的,雙腿因為長時間對抗亂流而微微發抖,臉色蒼白,嘴唇被冷風吹得發白。他卻第一時間把背包抱在胸前,解開層層油布,露出裡面乾燥完整的兩盒丹藥,一盒是沈夜白親自調配的定心丹,一盒是退熱散,數量不多,卻足夠讓村裡的長者撐過這個颱風夜。他把丹藥遞給村長,聲音沙啞卻帶著笑意,藏經閣御劍物流,準時送達,記得給五星好評喔。村長的老手顫抖著接過,眼眶立刻紅了,旁邊的阿嬤們已經圍上來,有人遞給他一條乾毛巾,有人遞給他一杯熱呼呼的薑茶,薑茶的辛辣與靈米的香氣在冰冷的雨夜裡,暖得讓人想哭。

回程的路,風雨反而更大了。葉辰的靈力幾乎見底,飛劍的高度越來越低,搖搖晃晃得像一片在暴風中掙扎的葉子。沈夜白在臨仙城的後端,看著調度盤上代表葉辰的藍點光芒越來越弱,語氣終於不再平穩,大喊,葉辰,聽得到嗎,不要硬撐,找地方迫降,我馬上派第二梯次去接你。可是通訊符那頭只有風聲與葉辰斷斷續續的喘息。沈夜白當機立斷,抓起自己的那把通過安檢的備用飛劍,那把他平時只用來短程載貨、保養得一塵不染的飛劍,衝出了藏經閣的屋簷。雨水瞬間打濕他的襯衫與眼鏡,他卻管不了那麼多,直接御劍衝進暴風雨,朝著葉辰的方向飛去。

兩人在天衡山脈隘口的外緣相遇。葉辰的飛劍已經失去動力,正斜斜地往下墜,他整個人也因為靈力透支而眼前發黑。就在他以為自己要摔進泥濘裡時,一雙手穩穩地抓住了他的手臂。沈夜白的飛劍與他的並排飛行,雨水順著沈夜白的銀邊眼鏡往下流,他的米白襯衫已經完全濕透,貼在身上,髮絲也凌亂地貼在額頭,平時那個溫和如咖啡店長的模樣全然不見,只剩下一種近乎狼狽卻異常堅定的溫柔。他一手操控飛劍,一手緊緊抓住葉辰的手腕,大聲喊,抓緊我,笨蛋,誰准你一個人逞英雄的。葉辰在雨聲中聽到他的聲音,原本緊繃到極限的神經忽然鬆開,嘴硬地想回一句我才沒有逞強,卻發現自己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只能任由沈夜白將他半抱在身前,兩把飛劍的靈光在暴風雨中相互依偎,像兩盞不肯熄滅的燈,緩緩朝著臨仙城的方向飛去。

魏鴻軒的調度塔上,共享頻道的藍點在經歷劇烈的晃動後,終於與另一個從臨仙城升起的藍點匯合,然後兩個光點重疊在一起,慢慢往回移動。他看著那兩個在風雨中依舊亮著的光點,久久沒有說話。雨水從他的法袍下襬滴落,在腳邊積成一小灘水窪。許久之後,他忽然轉身,對著身後的總務說,通知下去,明天風停之後,把所有飛劍全部送去安檢,保養費我全出,還有,去把我們最好的那批防水油布找出來,捐給仙盟的救災中心。總務愣了一下,以為自己聽錯了,老闆,那要花很多靈石。魏鴻軒看著遠方那兩個越來越近的光點,聲音有些沙啞,卻帶著一種放下什麼的釋然,花就花,總比在這裡看著人家用命去飛,我們卻只能在這裡看著好。他的眼角有些濕潤,分不清是雨水還是別的什麼。

當沈夜白與葉辰互相攙扶著降落在藏經閣超商的後院時,雨勢已經稍稍轉小,但風還是很大。林小滿與幾位留守的散修志工早就撐著傘等在那裡,一見到他們,立刻衝上來。林小滿手裡抱著兩條大毛巾,眼淚已經先流了下來,卻還是笑著喊,葉辰哥,沈店長,你們終於回來了,丹藥送到了對不對,村長剛剛傳訊息說阿嬤們的燒已經退了。葉辰被沈夜白扶著,臉色蒼白卻笑得很燦爛,虛弱地比了一個讚,有我在,怎麼可能送不到。沈夜白則是一邊喘氣,一邊扶著眼鏡,鏡片上一片水霧,他看著葉辰那副明明累到站不穩還要逞強的樣子,忍不住又毒舌了一句,下次再敢不聽導航亂飛,我就扣你年終分紅。葉辰立刻抗議,喂,店長你趁人之危。兩人在雨中對視,然後同時笑了起來,笑聲被風雨吹散,卻讓在場每一個人的心頭都暖了起來。超商門口的暖黃燈光在雨幕中亮著,像是一個永遠不會熄滅的約定,而遠方的風雨,還沒有要停歇的意思,島嶼的另一端,還有更多的燈火等待著被點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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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 最後的符籙豪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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颱風海葵離開雲澤群島的第二天凌晨五點,天還沒有完全亮透。臨仙城的上空殘留著一層被雨水洗淨後的薄薄雲膜,晨光從天衡山脈的稜線後面一點一點滲出來,把整座城市泡在淡金色的光暈裡。街道上還留有昨夜暴風雨的痕跡,落葉與被吹斷的細枝堆在陣法路燈的基座旁,排水溝裡的水流依舊湍急,卻已經從混濁的黃褐色轉為清澈。空氣裡有一種雨後特有的涼意,混雜著泥土翻動後的腥味、檜木被水氣浸潤後散發的沉穩香氣,以及遠處烘焙坊剛出爐的靈麥麵包的麥香,幾種味道交織在一起,讓人有一種劫後餘生的安穩感。

藏經閣超商總店二樓的檜木書房裡,燈光已經亮了整整一夜。沈夜白坐在那張用了五年的舊書桌前,身上還是那件米白色的襯衫,袖口捲到手肘,銀邊細框眼鏡後的眼下有一圈淡淡的暗色,是連日來處理颱風備援與物流調度留下的疲憊。桌面上攤開著三本厚厚的帳本,一本是颱風期間的緊急配送紀錄,一本是靈石錢莊的兌付流水,還有一本是西部平原各村落回報的受災與需求清單。他的指尖夾著一支靈墨筆,筆尖在紙面上輕輕劃過,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卻沒有急著落下數字,而是在每一筆數字後面多寫了一行備註,雲西村阿嬤退燒後的薑茶錢,由店內公積金支付,不列入成本。旁邊的玄米茶已經涼了,茶面上浮著一層薄薄的油光,是放久之後的樣子,他卻渾然未覺,只是偶爾抬頭看一眼窗外漸亮的天色,眼神溫和卻清明。

通訊符的光點在桌面上輕輕震動起來,發出嗡的一聲低鳴。沈夜白伸手點開,光幕彈起,是仙盟聯合會的公開頻道推播,畫面卻不是災後重建的公告,而是一則極為華麗的直播預告。畫面中央,顧千秋站在天衡會展中心挑高的大廳裡,身後是一整面由靈晶拼成的巨型光幕,光幕上以燙金字體寫著雲頂丹坊化神級新品發表會,獨家暖靈恆溫陣符,重新定義冬天的溫度。顧千秋今日穿著一套剪裁極為俐落的黑色套裝,外面披著那件招牌的金線披風,長髮的墨綠挑染在燈光下顯得格外銳利,紅唇抿出一條漂亮卻冰冷的弧線。她對著鏡頭露出那種精品百貨總裁式的微笑,語氣優雅卻帶著不容置喙的驕傲,各位雲澤的菁英們,長久以來,供暖是屬於少數人的品味。我們耗費三年,動用三位化神期陣法師,以化神級靈脈為核心,完成了這枚暖靈陣符,一枚,就能讓百坪大宅在嚴冬中保持二十六度的恆溫。今日起,限量三百枚,定價九百九十九枚中品靈石,不開放授權,不接受仿製。因為真正的溫暖,本來就該有門檻。

光幕下方,留言區已經被各大宗門的採購與富商的驚呼刷滿,好美,好強,不愧是顧總。沈夜白看著那個數字,眉頭卻沒有皺起,只是輕輕推了一下眼鏡,鏡片反射出光幕的金光,嘴角勾起一點很淡的笑意,那笑意裡沒有怒氣,只有某種看透的通透。他喃喃自語,聲音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九百九十九枚中品靈石,大概是臨仙城一個普通家庭半年的收入,一枚符籙,足以讓一間小吃店冬天關門。他把通訊符的音量轉小,轉頭看向書房角落那台還在運轉的靈氣轉換測試儀,儀器裡,一枚看起來樸素得多的符籙正靜靜懸浮著,符紙是再生靈紙的淡黃色,紋路也沒有燙金,只有以淡藍色靈墨繪製的簡潔迴路,旁邊的數據面板上,穩定地跳動著轉換效率百分之二十七,成本預估八十七枚下品靈石的字樣。

同一時間,天衡會展中心的後台休息室裡,顧千秋正對著鏡子補妝。她的助理小心翼翼地捧著那枚被置於靈晶盒中的新品暖靈陣符,盒子裡的符籙散發著柔和卻強大的靈壓,那是化神級陣法特有的厚重感,整個休息室的溫度都因為它而上升了兩度。助理低聲說,顧總,剛剛財務那邊確認過,這次發表會的研發成本已經墊了快兩萬中品靈石,如果銷量不如預期,我們的現金流會很緊張。顧千秋從鏡子裡看了助理一眼,眼神銳利得讓助理立刻低下頭。她拿起唇膏,精準地描繪著唇線,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堅持,不用擔心。恐慌才剛過,人們最需要的就是安全感,而安全感,從來都是稀缺品才給得了。沈夜白那套開源、共享的把戲,在颱風天或許能賺到掌聲,但在冬天真正來臨時,人們會明白,便宜的東西,暖不了真正的豪宅。她把唇膏蓋子輕輕扣上,喀的一聲,在安靜的休息室裡格外清晰。只是沒有人看見,她握著唇膏的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她比誰都清楚,自從仙盟聽證會被駁回、直播發表會被葉辰的真誠逆轉、颱風夜的物流信任戰又一次落敗後,雲頂丹坊的股價已經連續跌了三週,董事會的質疑聲越來越大,這枚高價符籙,是她最後能證明菁英壟斷正確的籌碼。

上午九點,藏經閣超商一樓的營業區已經恢復了往日的熱鬧。颱風過後的第一個晴天,許多居民特意繞路來店裡買一杯熱飲,順便問候昨夜冒雨配送的葉辰。葉辰的腳踝還有些痠痛,卻還是精神奕奕地站在櫃檯後面,幫一位抱著孩子的媽媽把靈米粥加熱,他的黑色短髮還有些翹起,笑容卻比平時更開朗。沈夜白從樓上走下來,手裡抱著一個木盒,木盒裡整齊疊放著五十枚淡黃色的符籙,每一枚都用油紙仔細包著。他把木盒放在櫃檯上,對著葉辰與剛從工作室趕來的林小滿輕聲說,待會十點,顧千秋的發表會開始,我們也開一場。地點,就在會展中心對面的臨時廣場,我們不租場地,就用我們的行動餐車。

林小滿眨著大眼,有些緊張地問,沈店長,我們這樣會不會被說是去踢館?她的雙馬尾在腦後輕輕晃動,口袋裡還裝著昨晚趕製的海龜符籙貼紙。沈夜白笑了笑,幫她把一枚符籙別在圍裙的口袋上,語氣依舊是那種溫吞卻讓人安心的調子,不是踢館,是開源。我們不賣關子,也不賣門檻,我們只賣一個讓每個房間都能暖起來的選擇。他轉頭看向葉辰,葉辰立刻挺直背脊,像是等待指令的店長,沈夜白說,葉辰,待會需要你幫忙把我們的測試數據搬過去,還有,記得把那台靈氣監測儀帶上,那是蘇調解官認證過的標準儀器。葉辰用力點頭,聲音洪亮,保證完成任務。

十點整,天衡會展中心的大廳燈光全暗,只剩下一束聚光燈打在舞台中央的顧千秋身上。她身後的巨型光幕亮起,開始播放暖靈陣符在百坪豪宅中運轉的模擬動畫,暖黃色的靈氣如水波般擴散,覆蓋每一個角落,數據在旁邊跳動,能耗穩定,溫差控制在零點一度內。台下的宗門代表與媒體發出低低的讚嘆聲。顧千秋拿起那枚靈晶盒,聲音透過擴音陣法傳遍全場,這,就是未來。就在掌聲即將響起時,會展中心對面的廣場上,一輛漆著藏經閣超商暖黃色標誌的行動餐車緩緩展開了遮陽棚,沈夜白與葉辰、林小滿三人,已經在那裡架好了一張再簡單不過的木桌,桌上只放著兩樣東西,一枚淡黃色的符籙,以及一台仙盟標準的靈氣監測儀。

許多原本要進會展中心的散修與小商戶,被這邊樸素的陣仗吸引,紛紛駐足。蘇雨晴就是在這個時候抵達的。她今日沒有穿那套嚴肅的行政套裝,而是換了一件淺灰色的風衣,長髮低挽,珍珠耳環在晨光下溫潤發亮,手裡提著一個黑色的公務箱,箱子上印著仙盟聯合會公正稽核的徽章。她是同時收到兩邊邀請的,顧千秋邀她來背書,沈夜白邀她來見證。她對著沈夜白輕輕點頭,算是打過招呼,又對著會展中心的方向微微致意,表現得完全中立。她走到木桌前,打開公務箱,取出兩台一模一樣的監測儀,一台遞給沈夜白,一台自己留著,聲音溫和卻清晰,既然雙方都聲稱自己的符籙代表未來,那麼,就讓數據說話吧。按照仙盟能源管理辦法,所有供暖類符籙,需在同等空間、同等靈壓下進行連續一小時的穩定度與能耗測試,我會全程記錄。

顧千秋在台上也看見了對面廣場的動靜,她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恢復那種冷冽的優雅,對著麥克風說,看來有人想用仿製品來碰瓷。沒關係,蘇調解官素來公正,就讓她一起測吧,也好讓大家看看,什麼叫化神級的底蘊。她示意助理將那枚高價符籙放入會展中心中央的標準測試房內,那是一間以陣法隔絕的十坪大小的透明房間,內部佈置得如同豪宅客廳。沈夜白這邊,林小滿小心翼翼地將那枚淡黃色的開源符籙貼在另一間同樣大小的測試房的牆壁上,符籙貼上的瞬間,沒有什麼華麗的光芒,只是牆面微微亮起一層淡藍色的紋路,像是有人在牆上畫了一道溫柔的光。

測試開始。兩間測試房的數據同時投射在廣場與大廳共享的光幕上。起初的十分鐘,顧千秋的化神級符籙展現出驚人的爆發力,室溫在三分鐘內就從十五度飆升到二十六度,靈氣曲線高高隆起,引起一片驚呼。相比之下,沈夜白的符籙升溫緩慢,五分鐘才到二十度,曲線平緩得甚至有些無聊。但是,十分鐘後,變化開始出現。顧千秋的符籙因為持續高功率運轉,靈氣消耗曲線開始劇烈抖動,測試房內的溫度也隨著靈壓的波動而上下起伏,從二十六度掉到二十四度,又衝回二十七度,監測儀發出輕微的警示嗡鳴。而沈夜白那間測試房,溫度已經穩定在二十二度,曲線平直得像是一條用尺畫出來的線,能耗數值更是只有對面的十分之一不到。

蘇雨晴站在兩間測試房之間,手裡的稽核平板不斷記錄著數據,她的表情從最初的專注,慢慢轉為一種專業的驚訝。她抬起頭,聲音透過同時連接兩邊的擴音陣法,清晰地傳到每一個人耳中,現在進行第二項測試,靈氣轉換效率與成本核算。顧小姐的暖靈陣符,單次啟動需消耗一枚中品靈石,持續一小時需一點二枚,平均每坪每小時成本約零點一二枚中品靈石。沈店長的開源版符籙,單次啟動僅需八十七枚下品靈石,約零點零八七枚中品靈石,持續一小時總消耗零點一枚中品靈石,平均每坪每小時成本零點零一枚中品靈石,僅為前者的十二分之一。同時,沈店長的符籙採用餘熱回收與分區節能迴路,轉換效率為百分之二十七,高於顧小姐符籙的百分之十九。穩定度方面,開源版符籙在一小時內溫差波動不超過零點三度,化神級符籙波動一度半。

數據一出,對面廣場先是一片寂靜,隨即爆發出巨大的譁然。那些原本仰望著會展中心豪宅動畫的小商戶與散修們,看著光幕上那個鮮明的對比,眼睛都亮了起來。一位抱著孩子的媽媽忍不住大聲問,那個便宜的符籙,我們小套房也能用嗎?林小滿立刻舉起手中的說明書,聲音甜美卻響亮,可以的,這個符籙我們已經開源了,所有的繪製方法、材料清單都在靈寶網路上免費公開,任何有基礎的符籙師都能自己畫,就算不會畫,來我們店裡買現成的,一枚只要八十八枚下品靈石,還提供三年保固。葉辰則在一旁補充,語氣帶著他特有的熱血直率,而且我們有提供安裝教學,貼在牆上就能用,我昨天才幫雲西村的集會所貼了一枚,現在那裡的阿嬤們都不用圍著炭火爐了。

會展中心的大廳裡,氣氛卻像是被抽乾了空氣。顧千秋站在聚光燈下,臉上的優雅面具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她看著光幕上那兩條曲線,一條高高在上卻抖動不安,一條樸素平穩卻堅定地延伸向遠方,那不僅是數據的對比,更是兩種理念的對比。她引以為傲的化神級底蘊、菁英壟斷、高門檻的品味,在那個零點零一枚靈石的數字面前,顯得如此蒼白與笨重。她忽然想起自己創業初期,也曾在小小的符籙作坊裡,為了讓一枚照明符多亮半個小時而反覆修改迴路,那時的她,眼裡只有讓光更亮、讓更多人用得起的單純快樂,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她開始相信只有貴的、只有少數人能用的,才是好的。

蘇雨晴合上稽核平板,走到兩邊的中間,她的聲音依舊溫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公正力量,根據仙盟能源效率標準與消費者權益保障條例,本次稽核結果,藏經閣超商提供的開源暖靈符籙,在穩定度、轉換效率與成本效益上,均優於雲頂丹坊的化神級暖靈陣符。且開源符籙已通過安全檢測,符合全島推廣標準。我會將此報告提交仙盟,建議將開源版符籙納入今年冬季的平價供暖補助名單。她說完,轉頭看向顧千秋,眼神裡沒有勝利者的倨傲,只有一種理解與惋惜,顧執行長,技術的價值,不在於它能築起多高的牆,而在於它能為多少人點起燈。

廣場上,不知是誰先鼓起了掌,隨即掌聲如潮水般蔓延開來,不僅是為了那個便宜而溫暖的符籙,更是為了那種被數據與公正所證明的、屬於普通人的可能性。沈夜白站在木桌後面,沒有大聲慶祝,只是輕輕推了一下眼鏡,對著蘇雨晴微微鞠躬,感謝蘇調解官的公正稽核。他又轉頭看向會展中心的方向,隔著一條街道,對著顧千秋點頭致意,那個眼神裡沒有嘲諷,只有商場對手之間的一種尊重。

顧千秋站在舞台上,聚光燈的光芒依舊打在她身上,卻不再溫暖。她看著對面廣場上那些因為一枚八十八枚下品靈石的符籙而露出笑容的普通人,看著蘇雨晴平板上那條平穩的曲線,也看著沈夜白那雙平靜的眼鏡後的目光,忽然覺得一直以來緊繃著的那根弦,斷了。不是被打敗的屈辱,而是一種長久以來害怕被淘汰、害怕承認自己那套菁英主義已經過時的恐懼,終於被戳破後的空虛與釋然。她緩緩拿起麥克風,聲音有些沙啞,卻不再尖銳,我輸了。她對著全場說,聲音透過陣法,有些顫抖,但很清晰,這一次,不是輸給價格,是輸給了一種我不敢承認的未來。我一直以為,把門檻築高,才能證明自己的價值,卻忘了,我最害怕的,其實是有一天,我築的牆,會把自己也關在外面。那個開源的符籙,比我的更好,也更適合這個島嶼。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然後對著沈夜白的方向,微微彎下了腰,那個一向高傲的精品百貨女總裁,第一次在所有人面前低下了頭。

風從海面上吹來,穿過會展中心與廣場之間的街道,帶起了木桌上那幾枚淡黃色符籙的邊角,也吹動了顧千秋金線披風的下襬。林小滿的眼眶有些濕潤,葉辰則是有些不知所措地看著沈夜白,沈夜白只是對他輕輕搖頭,示意安靜。蘇雨晴走到顧千秋身邊,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臂,沒有多說什麼,卻讓顧千秋緊繃的肩膀慢慢放鬆下來。廣場上的測試房還在穩定地運轉著,淡藍色的紋路在牆面上安靜地發光,把十坪大小的房間烘得溫暖如春,而那份溫暖,正透過開源的網路,準備走向千家萬戶。夕陽的光芒在這個時候恰好穿過雲層,照在兩間測試房的玻璃上,折射出同樣溫暖的顏色,分不清哪一邊更亮,只知道,這個冬天,雲澤群島的許多窗戶,都將亮起不再昂貴的燈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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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 章 — 老派承包商的加盟邀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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颱風海葵離開後的第三天,臨仙城像是被重新擦亮過的玻璃杯,通透得讓人想多看幾眼。清晨六點半,天衡山脈的稜線上還掛著一點沒散乾淨的薄霧,陽光從雲層的縫隙切下來,落在天衡大道的陣法路燈上,燈罩裡殘留的雨珠被蒸成細細的白氣。街道兩旁的排水溝已經恢復平靜,昨夜還混著泥沙的黃水此刻只剩下清亮的淺流,偶爾有幾片被風吹斷的樟樹葉打著旋飄過,掃街的阿伯推著靈力驅動的清掃車,車尾的符籙發出嗡嗡的輕響,像是一首很慢的搖籃曲。空氣裡混著三種味道,剛出爐的靈麥吐司的奶香、雨後檜木被太陽曬暖後的木質香,還有巷口那間老字號豆漿店炸油條的油脂香,三種香氣在微涼的晨風裡纏在一起,讓人走在路上,腳步都會不自覺放慢。

藏經閣超商總店的鐵捲門在六點四十分準時拉起,發出熟悉的喀啦聲。沈夜白比平常更早到,身上還是那件洗得有些發白的米白襯衫,外面套著深藍色的圍裙,圍裙口袋裡插著一支靈墨筆和一本摺起來的配送路線圖。銀邊細框眼鏡後的眼下還帶著淡青色,颱風那兩夜的通宵調度讓他整個人瘦了一圈,卻在晨光裡顯得更清俊。他沒有先開收銀機,而是站在二樓檜木書房的窗前,手裡捧著一杯剛沖好的玄米茶,茶湯溫熱,米粒在杯底載浮載沉,熱氣模糊了他的鏡片。書桌上攤著一張全島物流熱點圖,圖上用藍色光點標示著藏經閣御劍物流的航線,用紅色標示著西部平原的倉儲節點。那片紅色,原本屬於魏鴻軒的龐大車隊,此刻卻有一半呈現灰暗的靜止狀態,旁邊的備註欄寫著,雲倉三號、五號、七號,因未通過仙盟安檢,依蘇雨晴調解官裁示,暫停飛航。

葉辰從樓梯口探出頭來,黑色短髮還翹著一撮沒梳平,手裡提著兩份剛從一樓蒸箱拿上來的靈米飯糰,飯糰用海苔包著,裡面夾著鹽酥靈菇與滷蛋,熱氣從紙袋縫隙冒出來。他的腳踝已經不痛了,走路又恢復那種風風火火的節奏,只是眼睛下方也有血絲,顯然昨夜也在幫忙整理被颱風掀翻的東海岸臨時倉庫。

「店長,你一早就盯著那張圖,該不會又在算什麼會讓人頭痛的數字吧?」葉辰把飯糰放在桌上,語氣帶著一點抱怨,卻又忍不住關心,「我聽小滿說,魏老闆那邊這兩天被仙盟盯得很慘,好幾間倉庫都被貼了封條,聽說有些老司機已經在擔心下個月沒工作了。」

沈夜白把玄米茶放下,指尖在那片灰暗的紅點上輕輕點了一下,光點顫動,卻沒有亮起。他把配送路線圖攤開給葉辰看,圖上藏經閣的藍色航線在颱風後暴增,訂單量已經排到下週,但連接西部平原小農與臨仙城市區的最後一哩路,卻出現明顯的斷層。那是過去十年都由魏氏車隊獨占的路線,路面熟、倉庫近、人面廣,沒有人比那些跑了十幾年的老駕駛更清楚哪條田埂會在雨後積水,哪戶阿嬤家需要把靈米直接送到灶腳。

「我在想,如果我們趁這個時候把他的倉庫全部吃下來,確實可以在一個月內讓營收再翻一倍。」沈夜白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給自己聽,又像是在對葉辰解釋,「顧千秋的高價符籙已經失去了信任,魏鴻軒的車隊又因為安檢停飛,現在是整個雲澤物流市場最空的時候。仙盟裡已經有兩家宗門企業來問我,要不要聯手低價收購魏氏的倉儲,我只要點頭,明天就能簽約。」

葉辰愣了一下,隨即皺起眉頭,語氣有點衝,「那你為什麼不點頭?當初在西部平原的酒桌上,那傢伙不是還拿六成抽成壓小農嗎?我還跟他吵了一架,他那時候笑得那樣油膩,根本沒把我們放在眼裡。這種人,活該被市場淘汰吧。」他說得很大聲,但說完又有些心虛地看了沈夜白一眼,畢竟這幾天他也聽見那些老司機的故事,有人為了補貼油錢,自己貼錢幫村落送過期前的丹藥。

沈夜白沒有立刻反駁,只是拿起一個飯糰,掰開一半遞給葉辰,飯粒飽滿,靈米特有的淡淡甜味混著海苔的鹹香在指尖散開。他推了一下眼鏡,鏡片後的眼神溫和卻清明,「葉辰,你還記得颱風夜那天,你冒著暴風雨飛去雲西村,落地時是誰在村口接住你差點失控的飛劍嗎?」

葉辰接過飯糰,熱度透過紙袋傳到掌心,他想了一下,「是魏家車隊的老陳吧,他當時穿著雨衣,在田埂上打著探照符等我,還幫我把丹藥箱扛進集會所。聽說他已經五十八歲,引氣期而已,飛不快,但認路比導航符還準。」

「對,就是他。」沈夜白點頭,把桌上的那張灰暗地圖往葉辰面前推,「魏鴻軒這個人,的確迷信人脈、抗拒數位轉型,過去也用壟斷做過很多錯事。可是你有沒有想過,他為什麼寧願被仙盟罰錢,也不肯裁掉那些飛得慢、油耗高的老員工?他的車隊裡,有三分之一是跟著他父親從靈稻世家時代就留下來的老駕駛,年紀大了,考不過新的安檢執照,轉型對他來說,等於要親手把這些人送走。他那種笑面虎的油膩,有時候只是他害怕被時代丟下的盔甲。」

葉辰咬了一口飯糰,鹽酥靈菇的酥脆與靈米的軟糯在嘴裡碰撞,他沒有說話,算是默認了沈夜白的說法。這段時間在超商打工,他已經從那個只想著拔劍奪寶的天選主角,慢慢學會去看數字背後的人。牆上的時鐘指向七點,樓下傳來林小滿甜甜的招呼聲與客人買手搖飲的聲音,沈夜白把最後一口玄米茶喝完,站起身,把那本摺好的加盟契約書放進帆布袋裡,契約書的封面是再生靈紙的淡黃色,沒有燙金,只有一行手寫的小字,藏經閣超商加盟合作方案,共享利潤,共同安檢。

「走吧,首席店長,陪我去一趟魏先生的倉儲園區。」沈夜白把帆布袋掛在肩頭,語氣恢復那種佛系卻帶笑的調子,「與其趁他病要他命,不如問問他,要不要一起把這張灰掉的地圖重新點亮。我們需要他的倉庫與人脈,他需要我們的安檢與系統,這不是併購,是加盟。」

葉辰把剩下的半個飯糰塞進嘴裡,含糊地說了一聲好,卻還是忍不住嘀咕,「我先說好喔,我可不會幫他說好話,要是他又擺那種酒桌架子,我可是會直接翻臉的。」話是這麼說,他卻自動拿起桌上的安全帽與那台仙盟認證的靈氣監測儀,跟在沈夜白身後往樓下走。

西部平原的倉儲園區離臨仙城市區約四十分鐘的飛劍航程,若是騎乘店裡那輛改裝過的靈能小貨車,則要一個半小時。沈夜白沒有選擇飛劍,而是讓葉辰駕駛小貨車,兩人沿著剛搶通的省道慢慢開。窗外的景色從繁華的市區漸漸變成一望無際的靈稻田,稻穗在颱風後倒伏了一小片,但大部分已經被扶正,田埂上還有農民彎腰補插秧苗的身影。越靠近園區,空氣裡的味道就從檜木香轉為一種混雜的氣味,有柴油與靈石燃料燃燒後的微嗆味,有倉庫裡麻布袋堆疊後的穀物味,還有老舊飛劍引擎久未保養後散發的淡淡鐵鏽味。

魏氏倉儲的大門比想像中舊,鐵門上魏氏物流四個金漆大字已經剝落了一半,門口的陣法路燈有一盞不亮,保安亭裡坐著一位頭髮花白的老伯,看到小貨車靠近,慢吞吞地站起來,認出駕駛座上的葉辰後,表情有些複雜。園區裡面,數十間鐵皮倉庫整齊排列,但只有不到三分之一的倉庫門開著,門口停著的飛劍大多蓋著防塵布,布上積著薄薄的灰。幾個中年駕駛蹲在倉庫陰影下抽著靈草菸,菸頭的紅光在晨風裡明滅,他們的制服是舊式的深褐色,有些人的袖口已經磨破,卻洗得很乾淨。

魏鴻軒的辦公室在園區最裡面,是一棟兩層樓的磚造平房,外牆爬滿了九重葛,門口擺著一對石獅子,獅子腳下還放著一盆枯了一半的發財樹。與過去在酒桌上穿著繡金線華麗法袍、手指戴滿玉扳指的模樣不同,今天的魏鴻軒只穿了一件簡單的灰藍色工作襯衫,襯衫的領口有些鬆,肚子依舊微凸,但短鬚沒有修得那麼俐落,眼下也有很深的疲憊。他正站在辦公室門口,手裡拿著一疊被仙盟退回的安檢申請表,看到沈夜白與葉辰從小貨車上下來,先是愣了一下,隨即臉上堆起那種慣有的、帶著一點油膩的笑容,只是那笑容此刻看起來有些勉強。

「哎呀,這不是沈店長跟葉店長嗎?什麼風把你們兩位貴客吹來我這個快要關門的老破倉庫啊?」魏鴻軒的聲音還是洪亮,卻少了過去那種霸氣盤商的底氣,尾音有點啞,「先說好,我這裡可沒有好酒好菜招待,茶葉也是最便宜的靈茶,可別嫌棄。」

沈夜白沒有在意他的自嘲,只是微微彎腰致意,把手裡提著的一袋東西遞過去,袋子裡是藏經閣超商剛出爐的靈麥菠蘿麵包與兩杯還溫熱的招牌手搖飲,杯身上貼著林小滿手繪的療癒貼紙。「魏先生,打擾了。颱風後重建,大家都忙,我們沒有預約就過來,是我們失禮。聽說園區這幾天為了安檢的事,大家都沒怎麼休息,想說帶點熱的過來,讓各位師傅暖暖手。」

魏鴻軒接過袋子的手頓了一下,他原本以為沈夜白是來談收購的,連拒絕的話都已經在肚子裡打好了草稿,卻沒想到對方帶的是麵包與手搖飲。他身後幾個蹲著的駕駛也抬起頭來,眼神裡有警惕,也有好奇。辦公室裡的味道很重,混著舊紙箱的霉味、茶壺久煮後的焦香,還有一種長期關在室內、通風不良的悶味。牆上掛著一張已經泛黃的全家福,照片裡的魏鴻軒還很年輕,旁邊站著一位穿著樸素的老婦人與兩個十幾歲的少年,應該是他的父親與弟弟。桌上除了安檢申請表,還有一本翻爛的駕駛輪班表,表上有好幾個名字旁邊用紅筆寫著,請勿排飛,待訓。

葉辰站在沈夜白身側,原本繃著一張臉,準備好要吵架,卻在看到那張輪班表時,表情柔和了一點。他想起自己剛進超商時,因為御劍證照差點過期被沈夜白盯著去重考的情景,也想起颱風夜老陳在雨中等他的樣子。他主動往前一步,把那台靈氣監測儀放在桌上,語氣雖然還是硬邦邦的,卻沒有惡意,「魏老闆,我先說清楚,我今天不是來找碴的。我只是想問,你們車隊的老陳他們,之後打算怎麼辦?仙盟現在卡著安檢不給過,他們的飛劍又舊,總不能一直這樣閒著吧。那些田間小路,除了他們,現在的年輕駕駛根本不會開。」

魏鴻軒看著那台監測儀,又看著葉辰那張認真卻彆扭的臉,忽然嘆了一口長氣,那口氣像是把這幾個月來的壓力全部吐了出來。他拉開一張掉漆的鐵椅,示意兩人坐下,自己則一屁股坐在那張吱呀作響的辦公椅上,整個人像是洩了氣的皮球,連那層笑面虎的偽裝都維持不住了。「葉店長,你說到我心坎裡了。我魏鴻軒這輩子,沒讀過什麼書,就靠著我爸留下的幾間倉庫跟一群兄弟,靠人脈、靠酒桌,一點一點把車隊撐到今天。外面的人都說我壟斷、說我守舊、說我只會用價格戰,我認,我就是怕,怕一旦用了你們那套數位系統、那套什麼雲端調度,我這些跟了我二十年的老兄弟,就會被說成是沒效率、該被淘汰。」他用粗糙的手掌搓了搓臉,聲音有些沙啞,「我大兒子在國外學什麼物流管理,回來跟我說,爸,你該把這些老車、老司機都換掉,換成自動駕駛的飛劍。我聽了火大,把他罵走了。可是罵完,我又整夜睡不著,我知道仙盟的安檢是對的,那些舊飛劍確實該修了,可是修理費一台就要上千靈石,我哪來那麼多錢?銀行又不肯貸款給我這種快被貼封條的公司。」

辦公室裡安靜下來,只剩下牆上那台老舊冷氣發出的嗡鳴與窗外九重葛葉子被風吹動的沙沙聲。沈夜白沒有立刻接話,而是從帆布袋裡拿出那份加盟契約書,輕輕推到魏鴻軒面前。契約書只有薄薄的十頁,每一頁都用清晰的表格與手繪的流程圖說明,沒有艱澀的法律術語,連標點都排得寬鬆,讓人一看就懂。

「魏先生,這不是收購契約,是加盟合作契約。」沈夜白的聲音在悶熱的辦公室裡顯得格外溫和,卻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藏經閣超商不會吞併魏氏物流,你的品牌、你的倉庫、你的人馬,全部保留。我們提供三樣東西,第一,由我們出資,為全車隊的飛劍進行仙盟標準的雙週安檢與全額投保,費用由未來的共享利潤中分期扣除,不用你現在掏現金。第二,我們的數位調度系統與導航符籙,免費導入你的車隊,所有駕駛都能透過靈寶網路即時看到訂單與路線,不用再靠電話與人脈硬記,年紀大的師傅我們會安排專人教學,學不會,我們就派年輕的副駕駛跟車。第三,所有透過加盟網絡配送的訂單,利潤你七我三,帳目公開,每週結算,由仙盟聯合會的蘇雨晴調解官擔任見證,寫進靈契,誰都不能違約。」

魏鴻軒的手有些顫抖地翻開契約書,每翻一頁,眼睛就多亮一分。當他看到其中一條,保障現有駕駛三年內不以效率為由解僱,並提供轉職為倉儲管理與客服的培訓補助時,他的眼眶忽然有些紅。他抬起頭,看著沈夜白那雙藏在眼鏡後的平靜眼睛,又看向一旁雖然嘴硬卻一直點頭的葉辰,聲音帶著一點鼻音,「沈店長,你為什麼要這樣做?你明明可以等我倒了,直接把倉庫收走,那樣成本更低,也更符合你們年輕人說的商業邏輯。」

沈夜白笑了笑,幫魏鴻軒把那杯已經有點涼掉的手搖飲插上吸管,遞到他手邊,「因為那不是效率,那是浪費。魏先生,你這座園區裡的每一條路線、每一位師傅對田間路的記憶,都是這座島嶼花了二十年才養出來的資產,用低價收購把它打掉,重頭再建,那才是最大的成本。我們藏經閣超商想做的,從來不是讓一家店變大,而是讓每一個願意好好工作的人,都能在自己的位置上被看見。你的車隊缺的是安檢與系統,我們的網絡缺的是你的倉庫與人情味,這不是誰吃掉誰,是互相補上缺口。」

葉辰在這個時候也忍不住開口,他的語氣已經完全沒有了先前的敵意,反而帶著一種同為駕駛的尊重,「魏老闆,我之前在店裡管過一段時間的夜間配送,說實話,你們有些老司機的開車習慣,比我們的新手穩太多了。颱風夜那天,如果不是老陳在田埂上打燈,我那批丹藥根本送不進去。系統可以算出最短路線,但算不出哪戶人家的狗會在半夜叫,也算不出哪條水溝蓋在雨後會鬆動。這些東西,只有跑久了才知道。我沈店長常說,數據是拿來幫人的,不是拿來淘汰人的。」

魏鴻軒握著那杯手搖飲,珍珠與茶湯的甜香透過吸管傳上來,他喝了一口,卻覺得喉嚨有些哽住。窗外的陽光在這個時候恰好斜切進來,照在那張泛黃的全家福上,也照在桌上那份淡黃色的契約書上。他看著契約書最後一頁,那裡已經有沈夜白與葉辰的簽名,簽名旁邊還蓋著藏經閣超商暖黃色的店章,章印旁邊留著一個空位,等著他蓋上魏氏物流那個用了三十年的舊印章。那個印章是他父親傳給他的,木頭已經被手汗浸得發黑,印面有些磨損,卻依舊清晰。

他沒有再說那些場面話,也沒有再堆起笑容。他站起身,走到牆角那個鐵櫃前,拿出那顆舊印章,又從抽屜裡拿出一盒新的印泥,印泥的硃砂紅在陽光下顯得格外鮮豔。他回到桌前,深深地看了沈夜白與葉辰一眼,忽然伸出那雙布滿厚繭的手,緊緊握住沈夜白的手,力道大得讓沈夜白的眼鏡都晃了一下。他的聲音顫抖,卻很用力,「沈店長,葉店長,我魏鴻軒這輩子沒信過什麼共享、什麼開源,我只信我這幫兄弟。可是今天,你們讓我信了。我簽,我馬上簽。以後魏氏的倉庫,就是藏經閣的倉庫,我的司機,就是你們的司機。只要你們不嫌他們慢、不嫌他們舊,我保證,他們會把每一包靈米都送到人家手裡,連一粒都不會少。」

他說著,眼淚終於從那張總是笑著的方正臉龐上滑下來,滴在那份契約書上,暈開一點淡淡的紅。門口那幾個原本蹲著的駕駛不知何時已經站了起來,圍在辦公室門口,有人偷偷抹著眼睛,有人則用力鼓起掌來,掌聲在鐵皮倉庫間迴盪,驚起了幾隻停在電線上的白鷺鷥。沈夜白回握住那雙粗糙的手,掌心的溫度透過皮膚傳遞,他輕輕點頭,語氣依舊溫吞,卻帶著一種承諾的重量,「魏大哥,合作愉快。從今天起,我們一起讓這座島的每一條路,都走得更安心。」

葉辰在一旁看著這一幕,鼻子也有點酸,他別過頭去,假裝在看牆上的輪班表,卻偷偷用袖口抹了一下眼睛。等到魏鴻軒鄭重地在契約書上蓋下那顆舊印章,硃砂紅的印記與藏經閣的暖黃店章並排在一起時,蘇雨晴的通訊符恰好在此時亮起,光幕彈開,她那張知性溫雅的臉出現在半空中,背景是仙盟聯合會的辦公室,她顯然已經收到了同步的靈契備份,笑容親切地說,兩位,我這邊已經收到加盟靈契的草約,格式符合仙盟勞動權益與物流安全規範,我會盡快完成見證與公告。她頓了一下,看著畫面裡三個男人有些發紅的眼眶,語氣多了一分溫柔,恭喜你們,雲澤的物流網絡,從今天起,多了一個很溫暖的範例。

當天下午,魏氏倉儲園區久違地熱鬧起來。藏經閣超商的技術團隊開著行動維修車進駐,開始為每一台蓋著防塵布的飛劍進行免費安檢,靈氣監測儀的嗶嗶聲與師傅們的笑聲混在一起。老陳穿上那件新發的藏經閣與魏氏聯名的制服,制服是深藍色配暖黃滾邊,胸口同時繡著兩家的標誌,他摸著制服,有些不好意思地對葉辰說,葉店長,以後還請多指教,我飛得慢,但認路快。葉辰用力拍拍他的肩膀,大聲說,慢一點沒關係,安全最重要,以後我們一起跑。夕陽把整個平原染成金紅色,靈稻田在風裡起伏,像是一片溫柔的海。沈夜白與魏鴻軒站在倉庫門口,看著年輕的技術員手把手教老司機如何使用導航符籙,老司機則指著地圖,告訴年輕人哪條捷徑在收割季不能走,兩種截然不同的經驗,在暮色裡慢慢交融。

回程的小貨車上,葉辰開著車,沈夜白坐在副駕駛座,兩人都有些疲憊,卻又很放鬆。後座放著魏鴻軒硬塞給他們的一大袋自家種的靈米與一罐自釀的靈茶,說是給超商店員的謝禮。葉辰一邊看著後照鏡裡漸漸遠去的倉儲園區,一邊忍不住說,店長,我以前一直覺得,像魏老闆那種守舊的人,就是我們的敵人。可是今天我才發現,他只是用另一種方式在守護他的夥伴而已。沈夜白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稻田,眼鏡反射著夕陽的光,他輕聲回應,所以我們才要做加盟,而不是併購啊。把別人的守護變成自己的力量,那才是經營最難、也最有溫度的地方。車子駛進臨仙城時,藏經閣超商的暖黃燈光已經在夜色裡亮起,像是一座永不熄滅的燈塔,等待著每一輛歸來的飛劍與每一位歸家的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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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章 — 天衡山下的員工旅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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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颱離開後的第四天,清晨五點半的臨仙城還浸在淡淡的海鹽與檜木混合的涼意裡。天衡山脈的稜線被剛升起的太陽染成柔和的橘金色,薄霧像被輕手拉開的紗,慢慢從山腳的靈稻田上退去,露出昨夜才被雨水洗亮的柏油路面。藏經閣超商總店門口的陣法路燈還亮著,暖黃的光在微濕的空氣裡暈開一圈圈光暈,門前那輛向魏氏加盟車隊暫借的靈能小巴已經發動,車身同時印著藏經閣的燈籠標誌與魏氏的稻穗標誌,淡藍色的導航符在擋風玻璃上緩緩旋轉,顯示著今日的目的地東海岸的觀光漁港。沈夜白站在車門邊,手裡拎著一疊剛印好的行程表,身上難得沒有穿米白襯衫與深藍圍裙,而是換上淺灰色的亞麻襯衫與寬鬆的卡其短褲,銀邊細框眼鏡後還掛著一條細細的防掉繩,整個人看起來少了幾分平常在帳本前的精明,多了幾分鄰家大哥要帶家人出門的鬆弛感。他把行程表一張張遞給陸續到齊的夥伴,語氣依舊溫吞帶笑,卻藏不住一點點緊張,提醒大家記得擦防曬,記得帶毛巾,中午的烤肉食材已經請西部小農直送漁港,晚上的營火需要每個人都幫忙撿一段漂流木。

葉辰是第二個到的,頂著一頭還沒完全梳順的黑色短髮,穿著藏經閣超商為了這次旅遊特別訂製的藏青色短袖制服,領口繡著小小的燈籠,背後則印著御劍物流首席店長的白色字樣,只是此刻那件制服被他隨意地塞進後背包,身上只穿著一件純黑的運動背心與沙灘短褲,露出結實的小臂與還帶著淡淡靈氣灼痕的肩線。他的御劍證照與安檢貼紙都好好收在防水袋裡,嘴裡卻還在碎念,說沈夜白明明說是員工旅遊,為什麼還要他把靈氣監測儀帶著,難道去海邊也要稽核風向。沈夜白推了一下眼鏡,笑著回他,因為東海岸的風切比天衡山頂還難預測,帶著比較安心,而且萬一有人衝浪衝到一半靈力亂流,還能即時叫支援。葉辰被堵得沒話說,只好把監測儀塞回包包最底層,假裝沒聽見,卻又在上車時很自然地幫沈夜白把那疊行程表多出來的一份收進自己的包包,動作快得像怕被看見。

林小滿幾乎是蹦跳著出現的,雙馬尾上的櫻粉挑染在晨光裡發亮,鵝黃色的寬鬆罩衫底下是白色短褲與夾腳拖,口袋依舊鼓鼓的,塞滿了她這幾天連夜手作的迷你療癒符籙貼紙與小包裝的香氛丹藥試吃包,連她的防曬乳都是自己調的,帶著一點點柚子與海鹽的氣味。她一上車就把整個人塞進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把窗戶打開,讓海風可以先預習一下味道,然後立刻掏出手機,打開靈寶網路的直播預覽畫面,興奮地宣布今天不帶貨,只是純記錄,要讓粉絲看看藏經閣超商的員工旅遊到底有多療癒。她還帶來一整袋自己烤的靈麥小餅乾,每一片都壓成了海龜與燈籠的形狀,說是要給漁港的小朋友當見面禮,餅乾的奶香與蜂蜜香在車廂裡散開,連平常不愛吃甜食的駕駛老陳都忍不住多拿了一片。

蘇雨晴是最後一位上車的,她把平常那套淺灰色行政套裝與仙盟徽章都留在辦公室,換上一件簡約的米白色針織開襟外套與深藍色寬褲,長髮沒有挽成低髻,而是自然地披在肩頭,只用一支木簪輕輕固定,珍珠耳環也換成了小小的銀色海星造型,整個人看起來柔和許多,卻依舊帶著那種讓人安心的知性氣場。她手裡提著一個深色的帆布袋,袋子裡裝著的不是法典與靈契範本,而是幾份用環保紙印好的東海岸環境維護手冊與一疊空白的明信片,說是如果看到需要清理的廢棄陣法碎片,可以順手記錄,回頭交給仙盟的環境組。她一上車,沈夜白便很自然地把副駕駛座讓給她,自己坐到後排與葉辰並排,葉辰原本翹著的二郎腿立刻放了下來,連坐姿都端正了些,惹得林小滿在後面偷笑,用氣音對蘇雨晴說蘇老師今天看起來好像大學生。蘇雨晴聽見了,只是溫柔地笑了笑,輕聲說難得休假,就想跟大家一樣輕鬆一點。

小巴沿著剛搶通的臨海公路向東行駛,窗外的景色從整齊的靈稻田慢慢變成被海風雕刻的岩岸與防風林。靈能引擎的運轉聲很輕,幾乎被海浪的遠音蓋過,車廂裡放著林小滿事先排好的歌單,多是節奏輕快的獨立樂團與帶著木吉他的海島民謠,偶爾夾雜一句她自己錄的加油打氣旁白,讓原本有點安靜的車程變得熱鬧起來。沈夜白坐在靠窗的位置,眼鏡反射著快速後退的海岸線,手裡卻沒有看帳本,而是拿著一本小小的素描本,偶爾畫下路邊看到的燈塔與漁村市集的攤位配置,說是未來如果要在漁港開一間季節限定的快閃超商,可以參考動線。葉辰則把頭靠在椅背上,眼睛半閉,看似在補眠,耳朵卻一直聽著沈夜白與蘇雨晴低聲討論漁港的潮汐與靈氣濃度,聽到蘇雨晴說下午兩點後退潮最適合新手衝浪時,他立刻睜開眼,很認真地問那需不需要先申請空域,惹得全車都笑了出來,蘇雨晴耐心地解釋海面衝浪不需要御劍證照,只需要救生衣與勇氣。

抵達東海岸觀光漁港時,時間剛過九點,陽光已經把海面曬成一片碎金。漁港不像臨仙城市區那樣整齊劃一,而是帶著一種自然生長的熱鬧,彩色的漁船並排停在堤岸邊,船身漆著各式各樣的眼睛與浪花圖騰,防波堤上曬著一排排剛收回來的漁網,網眼間還卡著細小的貝殼與海藻。港邊的市集已經擺開,賣烤魚丸與鹽烤靈蝦的攤位冒著白煙,賣手工編織與貝殼飾品的阿嬤坐在小板凳上慢慢穿線,遠處還有幾個衝浪客抱著板子往沙灘走,板面貼著螢光色的止滑貼。海風帶著鹹味與淡淡的柴燒味撲面而來,混著防曬乳與椰子油的氣味,讓人一踏上沙灘,就覺得肩膀不自覺鬆了下來。沈夜白與魏氏車隊的老陳一起把小巴上的烤肉架、折疊桌椅與成箱的食材搬下來,葉辰則主動扛起最重的兩箱靈能冷藏箱,箱子裡是西部小農清晨現採的靈蔬、醃好的鹽麴雞腿與厚切的杏鮑菇,還有沈夜白親手調的柚子胡椒醬與味噌醬,全部用碎冰與保冷符維持在最適合燒烤的溫度。

林小滿一到沙灘就進入了完全的工作兼玩樂模式,她先把一塊印有藏經閣超商燈籠的野餐墊鋪在陰影處,然後把自己做的符籙貼紙與香氛丹藥一字排開,說是要辦一個小型的海邊療癒市集,路過的小朋友只要幫忙撿一小袋沙灘垃圾,就可以換一個海龜貼紙與一塊餅乾。這個點子立刻吸引了好幾個原本在旁邊玩沙的孩子,孩子們提著小桶子,認真地在沙灘上尋找塑膠碎片與廢棄的符紙,林小滿則蹲下來,很有耐心地教他們怎麼分辨可回收的靈材碎片與一般的垃圾,聲音甜美卻不敷衍,讓一旁原本只是來監督環境的蘇雨晴也忍不住加入,幫孩子們把撿來的垃圾分類,並在明信片上畫下每一種垃圾的樣子,說是要帶回仙盟當教材。沈夜白看著這一幕,沒有阻止也沒有催促,只是默默把烤肉架的高度調低一些,讓孩子們等一下也可以安全地圍過來看火,葉辰則在一旁幫忙把生硬的炭火用引氣期最基礎的聚風術慢慢吹旺,風術很小,卻剛好讓炭火從暗紅轉為明亮的橘紅,沒有揚起一點灰燼。

中午的烤肉在笑聲與海風中正式開始。老陳帶來的特製烤網很大,網眼細密,適合烤薄薄的靈蔬與容易散開的魚片,沈夜白負責掌控醬料與火候,他把銀邊眼鏡摘下來掛在胸前,袖子捲到手肘,露出平時藏在襯衫下的白皙手腕,動作卻很俐落,柚子胡椒醬刷在雞腿上,滋滋作響,油脂滴在炭火上竄起小小的火苗,香氣立刻被海風帶到整個沙灘。葉辰自告奮勇負責翻面,卻因為太過專注而把一整排杏鮑菇翻得太快,有幾片差點掉進沙子裡,還好林小滿眼明手快,用一雙長筷子全部接住,順便把其中一片沾滿醬汁的香菇直接塞進葉辰嘴裡,燙得葉辰一邊喊燙一邊又說好吃,逗得大家笑成一團。蘇雨晴坐在折疊椅上,手裡拿著一杯林小滿調的無酒精柚子氣泡飲,杯壁還凝著細小的水珠,她沒有急著吃,而是先幫每個孩子把烤好的玉米與魚丸剪成小塊,確定沒有魚刺後才分給他們,動作細緻得像在處理一份份靈契,卻又透著一種只有在海邊才會出現的柔軟。烤肉的油煙、醬料的鹹香、海風的涼意與孩子們的笑聲全部混在一起,連平時最講究效率的沈夜白都忘了看時間,只是偶爾提醒葉辰把烤網上的油擦乾淨,以免下一次沾鍋。

午後的退潮如蘇雨晴所說準時到來,海水向後退去,露出大片平坦的沙灘與適合新手練習的白色浪花。漁港的衝浪店老闆是個曬得黝黑的中年人,笑起來露出潔白的牙齒,他免費借給藏經閣一行人四塊寬大的長板,板面已經打好蠟,板尾還貼著林小滿加碼贈送的幸運海龜貼紙。葉辰一看到浪就興奮起來,他把上衣脫掉,只穿著沙灘褲,露出平時在超商搬貨練出來的線條,抱著板子就往海裡衝,嘴裡還喊著這種浪比御劍時的氣流穩定多了。沈夜白有些猶豫,他的水性只算普通,站在岸邊試了幾次水溫,最後還是在蘇雨晴鼓勵的眼神與林小滿起鬨的加油聲中,由葉辰手把手帶著往海裡走。海水比想像中涼,剛沒過腳踝時還會讓人抖一下,但當整個人趴在板子上,隨著海水起伏時,那種涼意就變成了一種溫柔的包覆感。葉辰的教學方式一如他平時的風格,直接而熱血,他讓沈夜白先趴好,然後在後面推著板子,口中大喊一二起身,沈夜白第一次站起來時重心不穩,直接側摔進水裡,眼鏡差點被浪捲走,還好被跟在旁邊的蘇雨晴一把撈住,兩個人在水裡對視一眼,同時笑了出來,海水灌進嘴裡鹹鹹的,卻一點也不狼狽。林小滿則選擇坐在沙灘上,用防水相機記錄下每一個摔倒與站起的瞬間,偶爾還會用她那種療癒的語調幫忙喊加油,說沈店長的姿勢比昨天的雲還可愛。

太陽慢慢向西斜,海面的金光從刺眼轉為柔和的蜜糖色,衝浪店老闆在沙灘上點起營火,營火是用漂流木與椰子殼堆成的,火苗一開始很小,在海風裡輕輕晃動,慢慢變大後發出細微的嗶啵聲,火光把每個人的臉都照得暖洋洋的。大家圍著營火坐下,身上披著薄薄的毛巾與外套,頭髮還帶著海水的濕氣與鹽粒,烤肉架上的炭火已經轉為暗紅,上面溫著最後幾串用剩的棉花糖與地瓜。林小滿把白天拍的照片透過小小的投影符打在旁邊的白色布幕上,照片裡有葉辰摔進水裡的狼狽樣,有沈夜白推眼鏡時鏡片上的水珠,有蘇雨晴幫孩子擦嘴角的側臉,也有老陳在旁邊笑著比讚的身影,每張照片出現時都會引起一陣笑聲與驚呼。海浪的聲音在營火外一層一層地拍打著沙灘,風裡還帶著白天烤肉殘留的淡淡醬香與營火的木質香,星光在沒有光害的漁港上空慢慢亮起,織成一張安靜的網。

就在投影播放到最後一張,也就是全員在海邊手牽手跳起來的模糊合照時,葉辰忽然把手中的氣泡飲放下,很認真地把身體往前挪了一點,面向營火,也面向坐在對面的沈夜白。他的黑色短髮還濕著,臉頰被營火烤得有些發紅,眼神卻比平時任何一次在超商晨會上報告時都還要熾熱而清澈。他沒有用那種熱血的口號式語氣,而是用一種帶著一點點不好意思,卻很誠懇的聲音開口,說他其實有件事一直想說。現場慢慢安靜下來,只剩下營火的嗶啵與海浪的節奏,林小滿立刻把投影的聲音關小,蘇雨晴則把手輕輕放在膝上,給予一個鼓勵的微笑。葉辰吸了一口帶著海鹽的空氣,看著沈夜白說,他很慶幸當年在雲頂丹坊被顧千秋用三倍年薪挖角時,自己最後沒有走。那時候他覺得在超商搬貨、貼標籤、被客人抱怨配送太慢,根本是大材小用,對不起自己天選主角的名號,可是沈夜白沒有加價挽留,只是把分店的藍圖與合夥的可能性攤在他面前,讓他自己選。他說如果那時候走了,現在就不會知道原來把一包靈米準時送到阿嬤手裡,比獨佔一個秘境還讓人有成就感,也不會知道原來加班後一起吃鹽酥靈菇與豆花,會比一個人閉關突破還溫暖。他講到最後,聲音有點啞,卻還是努力笑著,說謝謝店長用一紙契約把他留下來,讓他找到了比主角光環更重要的歸屬感。

林小滿聽到這裡,眼眶立刻就紅了,她本來就感性,加上今天一整天都被海風與人情溫暖著,此刻更是忍不住用雙手摀住嘴巴,淚水卻還是從指縫間滑下來,滴在她鵝黃色的罩衫上。她一邊吸著鼻子一邊說,她也想說,她本來只是臨仙城一個沒人認識的散修,符籙只能在夜市小攤上賣幾十靈石,是沈夜白讓她上靈寶網路直播,是葉辰在倉庫幫她把一箱箱貨搬到半夜,是蘇雨晴老師幫她申請到創業貸款的信用保證,才讓她的海龜貼紙能變成全島的伴手禮。她說她以前覺得可愛不能當飯吃,可是今天看到孩子們因為一個貼紙就願意幫忙撿垃圾,看到大家因為她的餅乾而笑,她才真的相信可愛也能拯救世界,而且是和大家一起。她的眼淚與笑容混在一起,在營火光裡顯得格外晶亮,沈夜白很自然地遞給她一張手帕,手帕上還繡著小小的燈籠,是超商開幕時送給員工的紀念品,林小滿接過後用力點頭,說這條手帕她要留一輩子。

蘇雨晴坐在營火的另一側,手裡捧著一杯已經微溫的柚子茶,茶湯在火光裡呈現淡淡的金黃色。她平時在仙盟主持聽證會時總是理性而堅定,笑容也多是禮貌而克制的,可是此刻在海風與營火的包圍下,她的笑容卻難得地完全放鬆開來,眼睛彎成柔和的弧度,連聲音都比平常輕柔許多。她輕聲說,作為調解官,她看過太多因為分潤與工時而撕破臉的合夥人,也處理過太多把員工當成耗材的宗門企業,剛開始聽到沈夜白要在超商推動合夥制與有薪休假時,她其實是抱著觀察的心態,甚至有點擔心這種理想會不會被現實擊垮。可是從績效考核到惡意併購,從颱風夜的配送到今天的沙灘烤肉,她看到的不是制度本身,而是制度背後每個人願意為彼此多留一點餘裕的溫柔。她說她很榮幸能見證藏經閣從一間廢棄藏經閣變成一間讓人願意留下來的地方,也謝謝大家讓她在繁重的調解工作之外,還能記得修仙的本質其實是讓生活變得更安心。她說完,輕輕舉起杯子,向營火前的每一個人致意,海風把她的髮絲吹起,火光在她的珍珠髮簪上跳動,像一顆小小的星。

沈夜白一直安靜地聽著,眼鏡後的目光在營火與夥伴們的臉之間來回移動,鏡片偶爾反射出跳動的火苗,讓人看不清他此刻的眼神,只覺得他的嘴角始終帶著那種佛系卻溫暖的笑意。他的內心其實翻湧著許多話,那些關於靈石匯率、供應鏈、加盟合約的精算,此刻都退到很遠的地方,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很簡單、很飽滿的感覺,像是玄米茶在胃裡慢慢化開的溫度,又像是清晨檜木書房窗前那一杯熱茶的熱氣。他想起前世作為企管顧問時,總是用效率與數字去衡量一切,穿越後也曾經只想獨善其身,開一間小小的超商避開天命,卻沒想到會在這個溫潤的群島上,遇到一群願意把加班當成一起煮飯、把考核當成互相理解的人。他看著葉辰那個從宿敵變成合夥人的熾熱眼神,看著林小滿哭花卻發亮的臉,看著蘇雨晴難得卸下盔甲的柔和笑容,忽然明白自己一直追求的治癒與日常,從來不是某種商業模式或陣法設計,而就是此刻海風、營火、烤肉香與笑聲交織而成的瞬間。他輕輕推了一下眼鏡,聲音不大,卻讓每個人都聽見,他說謝謝大家把這間超商變成了一個家,未來不管要開幾間分店,要面對多少挑戰,只要大家還願意像今天這樣圍著營火分享,就沒有什麼過不去的。他沒有說太多漂亮的話,只是站起身,很自然地往營火裡添了一塊新的漂流木,火光竄高,照亮了每個人眼中閃爍的光,而遠方的海浪依舊溫柔地拍打著沙灘,像是在為這段對話輕輕鼓掌。

夜色漸深,營火慢慢轉為暗紅的餘燼,孩子們早已被家人接回,只剩下藏經閣的夥伴們還圍坐在沙灘上,披著毛巾,分享最後幾塊烤地瓜與棉花糖。林小滿已經靠在蘇雨晴的肩頭打起小小的瞌睡,手裡還緊抓著那條燈籠手帕,葉辰則把外套脫下來,輕輕蓋在沈夜白的膝上,說海風涼,店長不要著涼,語氣依舊有點彆扭,卻藏不住關心。沈夜白沒有拒絕,只是把外套拉好,然後從帆布袋裡拿出明天預定要公布的合夥制新章程草稿,草稿的第一頁寫著藏經閣超商員工合夥制共同創辦人,後面留著空白的簽名欄,他把草稿遞給半夢半醒的葉辰,葉辰迷迷糊糊接過,看了一眼,立刻清醒過來,瞪大眼睛問這是什麼,沈夜白只是笑著說,回去再說,今晚先好好休息。蘇雨晴看著這一幕,輕輕點頭,眼裡有著對未來的期待。海風把營火最後的煙帶向星空,漁港的燈塔在遠方規律地閃爍,像是為這趟員工旅遊,也為下一段從宿敵到合夥人的旅程,點亮了一盞溫暖的航標,而藏經閣超商那盞永不打烊的暖黃燈火,此刻彷彿也隨著海風,一起在每個人心裡輕輕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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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 章 — 從宿敵到合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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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海風還沒從外套的纖維裡散去,靈能小巴就已經沿著剛修復的臨海公路往西,朝著臨仙城的方向平穩行駛。車窗外的海面像是被昨夜營火餘燼染過一樣,呈現一種淡淡的蜜金色,防風林的影子一排排往後退,偶爾有幾隻早起的海鷗掠過車頂,翅尖帶起的氣流讓車頂的導航符輕輕晃了一下。車廂裡比來時安靜許多,林小滿靠在窗邊睡得正香,鵝黃色的罩衫上還沾著一點沙粒,懷裡緊緊抱著那條繡著燈籠的手帕,呼吸輕淺而均勻,連平常總是不離手的手機都安靜地收在包包裡。老陳專注地握著方向盤,靈能引擎發出低低的嗡鳴,與海浪的節奏疊在一起,像是一首沒有歌詞的搖籃曲。葉辰坐在中排,身上披著沈夜白的外套,外套的檜木香混著一點點柚子胡椒的餘味,讓他整個人看起來比平常收斂許多,黑色短髮還帶著海鹽乾掉後的微微捲翹,眼神卻一直望著窗外,偶爾掃過後照鏡裡沈夜白的身影,又很快移開,像是藏著什麼話,怕被看出來。

沈夜白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銀邊細框眼鏡後的光比平常柔和許多,膝頭放著一只深藍色的帆布公事包,包身已經有些磨白,邊角還有上次颱風夜搬貨時不小心勾破的小口,裡頭卻整整齊齊收著幾份用厚實環保紙印製的文件、兩支鋼筆、一枚溫潤的玉印,以及一個小小的、裝著靈墨的玻璃瓶。他的手指輕輕搭在公事包的提把上,指節因為連日整理帳務而帶著一點薄繭,眼鏡片反射著快速後退的海岸線,卻沒有在看風景,而是在心裡反覆推演等一下要說的每一句話。前世當企管顧問時,他最擅長的是用數字與流程說服董事會,可是此刻要說服的不是董事會,而是一個曾經拿劍指著他、後來卻願意為了一包靈米冒著暴風雨飛行的青年。這份合夥靈契他在檜木書房裡改了十七次,每一個條款都請教過蘇雨晴,連標點符號都逐字核對過,卻還是擔心會不會太生硬,會不會讓葉辰覺得是一種施捨。他想起昨夜營火前葉辰那番帶著羞澀卻熾熱的告白,想起林小滿哭紅的眼,想起蘇雨晴舉杯時那句修仙的本質是讓生活更安心,忽然覺得這份文件不再只是一疊紙,而是一把鑰匙,要把一間超商變成一個家,把一段宿敵的過往,轉成可以並肩走五年的路。

小巴在九點二十七分駛進臨仙城市區,陣法路燈已經自動調暗,陽光穿過天衡山脈的雲隙,灑在剛清洗過的街道上。藏經閣超商總店的鐵捲門還沒完全拉起,門口那盞溫暖的燈籠陣法卻已經亮著,暖黃的光暈在微濕的空氣裡暈開,像是一直沒有熄過。店門口站著蘇雨晴,她換回了平常那套淺灰色行政套裝,長髮挽成低髻,珍珠耳環在晨光裡泛著柔潤的光,手裡提著一只黑色公文包,包側別著仙盟聯合會的徽章,整個人依舊是那個理性公正的調解官模樣,可是嘴角的笑意卻比在聽證會上柔軟許多。她看見小巴停穩,主動上前幫老陳開啟車門,又很自然地接過沈夜白手中的公事包,輕聲說路還順利嗎,文件都帶齊了嗎。沈夜白點頭,眼神裡帶著一點感激,說都帶齊了,還多印了一份給檔案室。葉辰下車時還有些睡眼惺忪,卻在看見蘇雨晴的瞬間立刻站直,連外套都快速整理好,像是被導師點名的小學生,讓一旁剛睡醒的林小滿忍不住笑出聲。

總店內部的準備比想像中更用心。平常堆滿紙箱與補貨推車的倉庫區已經清空,中央放著一張用檜木拼成的長桌,桌面是沈夜白與葉辰一起在颱風後重新打磨的,木紋在燈光下呈現溫潤的蜜色,桌角還留著葉辰不小心用御劍劃出的淺痕,後來被沈夜白用砂紙細細磨平,成了獨一無二的記號。長桌上鋪著米白色的亞麻桌布,桌布上擺著三杯剛泡好的玄米茶,熱氣裊裊上升,帶著烘焙過的米香與一點點海苔的氣味,茶杯是超商開幕時訂製的款式,杯底都印著小小的燈籠。桌子的正中央,放著兩份並排的合夥靈契,封面是深藍色,燙金的字寫著藏經閣超商員工合夥制共同創辦人靈契,字體是沈夜白親手挑的,圓潤卻不失力道。靈契旁邊,放著一枚還未開封的靈墨、一方刻著藏經閣三字的玉印,以及一個裝著溫水的瓷碟,碟子裡映著天花板陣法燈的倒影。牆面上,原本貼著促銷海報的位置,換成了一張手繪的未來地圖,地圖上用不同顏色的符號標出總店、以及預定在明年陸續開設的三間分店,分別位於臨仙城南區的學區、西部平原的靈稻集散地、以及東海岸漁港的季節快閃點,每個點旁邊都寫著預估的來客數與靈氣消耗效率,字跡是沈夜白的,卻在角落留了一塊空白,寫著待共同創辦人補充。

蘇雨晴將公文包放在桌側,取出另一份文件,那是仙盟聯合會的見證人委任書與合夥制的法規摘要,她先替每個人倒茶,又細心地把玄米茶的溫度調到最適合入口的狀態,才在長桌的主位坐下。她用一種既專業又溫柔的語調說明今天的流程,說這不是績效考核,也不是董事會,而是一次把口頭承諾變成靈契保障的儀式。她說根據仙盟最新的勞動與合夥法規,員工合夥制需要明確載明出資、股權、分紅、決策權與退場機制,才能真正保障雙方,避免日後因為人情而模糊權責。她翻開法規摘要,指著其中一條關於無償轉讓股權需經見證人確認雙方真意的部分,抬頭看向沈夜白與葉辰,確認兩人都理解且自願。她的聲音不大,卻讓原本還有些緊張的空氣慢慢沉澱下來,連平常最怕開會的葉辰都忍不住坐得更端正,手不自覺地握緊了茶杯,指節微微發白。

沈夜白在蘇雨晴的示意下站起身,他先是將銀邊眼鏡摘下,用眼鏡布輕輕擦拭,這個動作是他緊張時的習慣,擦完後才重新戴上,眼神變得清澈而堅定。他沒有立刻翻開靈契,而是先望向葉辰,語氣依舊是那種佛系溫吞卻藏著笑意的調子,說葉辰,還記得你第一天來超商報到時的樣子嗎。那時你穿著那件黑色勁裝,背著那把需要保養的飛劍,站在櫃檯前說我只是來打工還債,等存夠飛劍保險金就走,結果第一個月就因為把靈氣監測儀當成體重計,整整被林小滿笑了一週。葉辰聽到這裡,原本緊繃的嘴角忍不住鬆動,卻還是硬著頭皮回嘴,說那是因為店長的說明書寫得太像天書,誰看得懂。沈夜白笑了笑,接著說,後來你留下來了,從幫忙搬貨、貼標籤,到學會看報表、帶新人、冒著颱風去送丹藥,你把御劍的速度用在了配送上,把劍修的專注用在了核對每一張訂單上。你曾經覺得這些事是大材小用,可是你做得比任何人都好,好到讓西部小農指名要你送貨,好到讓漁港的孩子記得你的名字。

他停頓了一下,伸手將兩份靈契慢慢推向葉辰,封面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沈夜白的聲音放得更輕,卻每一個字都清晰,他說這份靈契裡,載明了要將藏經閣超商總店以及未來三年內預定開設的三間分店,合計三成的股權,無償轉讓給你。不是分紅,不是獎金,是股權,是當超商賺錢時你能分得利潤,當超商需要決策時你有投票權,當超商犯錯時你也要一起承擔的名字。聘書上的職稱,也會從首席店長,改為共同創辦人。這個決定不是因為同情,也不是因為你的人氣高,而是因為這間店如果沒有你,就只是一間比較有效率的超商,有了你,才是一個願意在深夜為客人留燈、願意在暴風雨裡飛行的地方。我希望未來的五年計畫,不是沈夜白的五年計畫,而是我們兩個人的,甚至是我們所有人的五年計畫。說到這裡,他的喉頭輕輕動了一下,眼鏡後的目光微微顫動,卻還是努力保持著笑意,把選擇權完整地交到對方面前。

葉辰的反應比預期中更激烈一些,卻也更真實。他原本還端著的姿態在聽見三成股權四個字時徹底僵住,眼睛瞪得圓圓的,像是聽見了什麼不可思議的劍訣,握著茶杯的手不自覺地抖了一下,差點讓玄米茶灑出來。他的臉頰先是因為驚訝而泛紅,接著又因為不好意思而更紅,嘴巴張了幾次,卻只擠出一句店長你是不是算錯了,三成也太多了吧,我何德何能。他的聲音比平常小,帶著一點乾澀,卻又很快用那種一貫的嘴硬掩飾過去,大聲說我可不是因為感動才簽的,我是看在年終分紅跟分店股權的份上,才勉為其難答應的,不然我去別家丹坊,說不定薪水更高。話雖這麼說,他的眼眶卻已經有點熱,指尖在觸碰到靈契封面的燙金字時,傳來一陣細微的靈氣共鳴,像是有一股溫和的電流順著紙張竄進掌心,讓他整個人都輕輕顫了一下。

蘇雨晴沒有催促,只是安靜地將靈墨的瓶蓋打開,靈墨在瓷碟裡呈現一種深沉的藍黑色,墨面映著陣法燈的光,像是一小片夜空。她輕聲提醒葉辰,靈契的血印不是單純的簽名,而是以靈氣為引、以心意為憑的約定,一旦落下,就會在仙盟的靈契庫裡留下不可竄改的紀錄,同時也會在兩人的靈脈間建立淡淡的連結,未來無論分店開到哪裡,這份連結都會提醒彼此,記得今日的承諾。她說這話時,眼神溫柔而堅定,像是一位真正關心學生的導師,不希望任何一方在衝動下做決定。葉辰聽完,深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裡混著玄米茶的香與檜木桌的木質調,他抬頭看了沈夜白一眼,沈夜白的眼鏡後是鼓勵的笑,沒有施壓,只有等待。葉辰忽然覺得,那個曾經以為必須獨自拔劍、獨自變強的自己,在這一刻被一種更柔軟卻更堅定的力量接住了。

他伸出右手,用靈力在指尖凝出一滴小小的血珠,血珠在燈光下呈現溫潤的紅,像是一顆小小的靈石。他的手其實抖得很厲害,抖到那滴血珠差點滑落,卻還是努力穩住,一筆一劃在靈契的簽名欄寫下葉辰兩個字。筆尖劃過厚實的環保紙,發出細微的沙沙聲,每一劃都帶著靈氣的波動,紙面隨著他的書寫泛起淡淡的金色紋路,那是靈契正在讀取心意的證明。寫完名字後,他將血珠輕輕按在名字下方,指腹傳來溫熱的刺痛,隨即被靈墨包覆,化作一個清晰的圓形印記,印記的外圍自動浮現出藏經閣的燈籠紋樣,與沈夜白那枚玉印的紋樣相互呼應,像是兩個原本平行的軌道,終於在此刻交會。做完這個動作,葉辰像是耗盡了全身的力氣,卻又像是卸下了什麼重擔,整個人往椅背靠去,嘴裡還不忘小聲嘟囔,說這下真的被契約綁住了,之後想偷懶都不行了,可是嘴角卻忍不住高高揚起,眼睛裡有光在閃。

沈夜白也在同一時間完成了自己的部分。他的字跡一如往常工整,沈夜白三個字寫得不疾不徐,卻在轉折處帶著一點點顫抖,那不是因為不確定,而是因為一種深沉的動容。他蓋上玉印時,玉印與靈墨接觸的瞬間,發出一聲輕輕的嗡鳴,整個倉庫的陣法燈像是回應一般,同步亮起更溫暖的光,連牆上那張未來地圖的線條都彷彿更清晰了。兩份靈契在靈氣的牽引下,自動浮起半寸,在空中交疊、旋轉,最後各自落回兩人面前,封面多了一道淡金色的邊框,那是完成見證的標記。蘇雨晴站起身,取出仙盟的見證印,印身是溫潤的白玉,印面刻著公正二字,她將印輕輕蓋在兩份靈契的騎縫處,靈契的紙面立刻泛起一層柔和的光暈,光暈裡浮現出細小的符文,符文流轉後隱入紙張,代表這份約定已經被仙盟的靈契庫收錄,任何一方都不得單方面竄改或違約。

宣告契約成立的聲音不大,卻讓整個空間都安靜下來。蘇雨晴用她那種在聽證會上也曾出現過的、清晰而穩定的語調說,藏經閣超商員工合夥制靈契,經雙方真意確認、經見證人核實,自即刻起生效。葉辰自今日起,為藏經閣超商共同創辦人,享有總店與未來三間分店合計三成股權,享有分紅、決策與知情權,並承擔相應之責任與義務。她的話音落下,倉庫外忽然傳來一陣輕輕的掌聲,原來是林小滿與老陳、以及幾位提早來上班的夥伴,不知何時已經站在倉庫門口,手裡還拿著剛出爐的靈麥小餅乾與兩杯手搖飲,餅乾的奶香與手搖飲的茶香飄進來,讓嚴肅的儀式多了一點日常的甜。林小滿的眼眶又紅了,卻是笑著鼓掌,說葉辰店長,不對,葉辰創辦人,以後請多多指教。

葉辰被這突如其來的掌聲弄得更加不好意思,連耳根都紅透了,卻還是站起身,很認真地向大家鞠躬,說謝謝大家,以後我會更努力,不會讓共同創辦人這個名字丟臉。他的聲音還帶著一點顫抖,卻比任何一次在直播鏡頭前都更真誠。沈夜白也站起身,很自然地走到葉辰身邊,兩人的影子在檜木長桌上並排拉長,一高一瘦,一個溫和一個熾熱,卻在此刻看起來無比契合。沈夜白伸出手,葉辰也伸出手,兩人的手在長桌上方緊緊相握,掌心傳來的溫度透過靈契的微光,變得格外清晰。沈夜白推了一下眼鏡,笑著說,宿敵當久了,忽然要當合夥人,還真有點不習慣,以後吵架可不能再拔劍了。葉辰立刻回嘴,說誰要跟你吵架,要吵也是吵分店要賣什麼口味的豆花,可是握著的手卻沒有鬆開,反而更用力了一些,像是怕一鬆開,這份得來不易的信任就會散掉。

玄米茶的熱氣在兩人之間緩緩上升,檜木桌的香氣與手搖飲的甜香混在一起,牆上的未來地圖在燈光下閃著微光,空白的五年計畫欄位等著被兩種截然不同的筆跡共同填滿。蘇雨晴將兩份靈契分別收進專屬的檔案夾,檔案夾的封面上已經貼好了新的標籤,一份寫著沈夜白,一份寫著葉辰,共同創辦人。她的動作細緻而慎重,像是在封存一段重要的歷史,又像是在開啟一本新的帳本。她抬頭看向兩人,眼裡有著身為見證者的欣慰,也有著身為朋友的祝福,輕聲說,接下來的五年,就拜託兩位共同創辦人了。她將檔案夾遞回給兩人,沈夜白接過時,指尖與葉辰的指尖在檔案夾的邊緣輕輕碰到,兩人都沒有移開,反而相視而笑,那個笑容裡有過去的較勁、有現在的信任、也有對未來的期待,從不死不休的宿敵,到願意把背後交給對方的合夥人,這條路他們走了很久,卻在今日,終於一起跨過了那道門檻。門外的陣法路燈正好在此刻完全亮起,暖黃的光透過玻璃門灑進來,照亮了長桌上的靈契、照亮了兩人相握的手,也照亮了藏經閣超商門口那盞永不打烊的燈,彷彿在為下一個五年,靜靜點亮了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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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 — 藏經閣超商,今日也正常營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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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秋的臨仙城,午後三點的光線還帶著一點夏天的餘溫,卻已經被天衡山吹下來的風染得柔軟許多。臨仙城車站前的轉運廣場,新的陣法路燈比去年多裝了兩排,暖黃的光在還沒入夜時就先進行了自我檢測,一閃一閃地像在跟行人打招呼。廣場的電子看板上,藏經閣超商的燈籠標誌以一種很克制的頻率輪播著,總店、南學區店、平原集散店、漁港季節店,還有今年夏天才剛開幕的北谷溫泉店、舊城書院店與空港轉運店,七個店點在地圖上連成一個柔和的光圈,旁邊還有一行手寫字體的小字,今日靈氣價格穩定,歡迎使用共享站。穿著鵝黃色制服的實習生正把剛印好的寄杯券貼在看板角落,風一吹,紙張輕輕翻動,露出背面林小滿畫的海龜貼紙,一整座城市的日常,就在這些細節裡安穩地運轉著。

總店門口的檜木招牌一年來沒有換過,只是木頭的顏色被陽光與雨水養得更深,門前那盞從開幕就亮著的燈籠陣法,也從原本的單層光暈升級成了可調節亮度的節能款。店內的冷氣維持在二十六度,玄米茶的香氣從櫃檯後方的保溫壺裡漫出來,混著剛出爐的靈麥麵包的奶油味,讓每個推門進來的人都會不自覺放慢腳步。沈夜白站在收銀台後方,依舊是米白襯衫搭深藍圍裙,外面加了一件薄薄的針織背心,銀邊細框眼鏡後的眼神比一年前更沉穩,手裡拿著平板,正在核對七間分店的即時庫存,手指在螢幕上滑動時,會順手把跳動過高的靈氣消耗數值標記起來,傳給後勤的陣法維護組。他的動作很輕,像是在整理書房的帳本,而不是在管理一間已經遍布群島的連鎖品牌。

葉辰從倉庫的方向走出來,肩上扛著一箱剛到貨的鹽酥靈菇調理包,黑色短髮比去年稍微長了一點,額前的髮絲被汗水沾得有點捲翹,制服的袖口捲到手肘,露出結實的小臂。他把紙箱砰地放在盤點桌上,嘴裡卻已經開始唸,明天不是說好早班讓阿哲來嗎,為什麼排班表上又是我的名字,我昨天才飛完北谷那條線,飛劍的煞車皮都還沒換。話說得很大聲,動作卻很仔細,把每一包調理包的效期都翻面朝外,一包一包排進貨架,連角度都要對齊。這一年他從首席店長變成共同創辦人,御劍速度依舊是全島最快,卻不再只是比快,而是開始會在配送前多看一眼氣象符的預報,會在離開前提醒新人記得帶保溫袋。沈夜白沒有抬頭,只是把平板放下,從櫃檯底下拿出一杯剛叫外送的半糖少冰珍珠奶茶,杯身還凝著水珠,吸管已經插好。少抱怨兩句,共同創辦人,沈夜白笑著推過去,語氣裡帶著熟悉的毒舌與縱容,你再不喝,珍珠就要變硬了,上次是誰說忙起來連喝水的時間都沒有,結果被蘇雨晴記了一筆超時工作。

葉辰接過奶茶,先是大口吸了一口珍珠,才含糊地說誰抱怨了,我這是反映勞動現場的真實心聲,蘇老師說勞工有權利表達意見。他的眼角卻已經彎了起來,嘴硬的模樣和一年前在合夥儀式上顫抖著簽下名字時一模一樣。兩人正說著,店門口的風鈴響了,林小滿抱著一個比她人還大的紙箱衝進來,雙馬尾上的櫻粉挑染在燈光下閃閃發亮,鵝黃色圍裙的口袋裡塞滿了新的符籙貼紙,臉上是藏不住的興奮。她把紙箱放在地上,紙箱上印著藏經閣文創,限定海龜家族暖暖貼的字樣,箱蓋一打開,裡面是整整齊齊的燙金符籙貼紙、香氛蠟燭與小小的檜木擴香石,每一個外包裝都印著她手繪的海龜戴著圍巾的圖案。店長,創辦人,你們看,蘇老師幫我申請的伴手禮認證過了,林小滿把一張證書舉得高高的,聲音雀躍得像是要飛起來,仙盟說我的療癒系符籙貼紙可以放在七間店的伴手禮專區,還能進空港的選物店,觀光客來臨仙城,一定會想帶這個回去。她一邊說一邊把一張貼紙貼在葉辰的制服胸口,貼紙上的海龜舉著寫有加油的旗子,讓原本嚴肅的黑色制服瞬間變得可愛。葉辰低頭看著胸口的海龜,忍不住笑出來,卻又假裝嫌棄地說幼稚死了,然後很小心地把貼紙撫平,沒有撕掉。沈夜白蹲下身,拿起一塊擴香石聞了聞,淡淡的檜木香混著一點柚子味,他點點頭說品質很穩定,這批的靈氣封存率比上次提高了三個百分點,可以直接上架了,記得把靈寶網路的直播時間更新一下,晚上八點那場我幫你留了總店的櫥窗版位。林小滿用力點頭,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立刻開始回覆粉絲的留言,手指動得飛快,臉上是成為創業家的自信光芒。

就在林小滿直播預告的提示音剛響起時,另一輛貼著丹坊標誌的廂型車停在了總店門口的臨停格。車門打開,顧千秋走了下來,一年不見,她依舊是那身俐落的黑色套裝與金線披風,墨綠挑染的長髮在風裡微微晃動,紅唇的顏色比以往淡了一點,氣質卻少了過去那種尖銳的壓迫感,多了一種被現實打磨過後的清醒。她身後跟著的助理抱著兩大盒包裝精緻的禮盒,盒子上同時印著雲頂丹坊與藏經閣超商合作標章的圖樣,燈籠與丹爐並排,看起來意外地和諧。顧千秋推門進來時,店內的客人都不自覺看了她一眼,她卻只是對沈夜白點了點頭,語氣依舊高傲,卻沒有了敵意。沈執行長,我來補貨,顧千秋把一張訂單放在櫃檯上,聲音裡帶著一點不情願的坦承,東海岸那間分店的遊客指名要買你們開源配方的舒眠丹,但他們又想用我們丹坊的高階封存技術,所以這批聯合款,還是只能透過你們的御劍物流配送。她頓了頓,看了一眼葉辰胸口的海龜貼紙,嘴角動了一下,最後還是說,還有,下次直播別再讓葉創辦人穿那件制服上鏡了,觀眾都說看起來太熱血,會誤以為你們在賣劍術課程。葉辰立刻挺起胸膛說這叫專業形象,顧總監妳不懂,沈夜白則在旁邊推了一下眼鏡,笑著回應,感謝顧總監的市調建議,下次會請林小滿幫他搭配圍裙。這段對話讓旁邊的客人笑出聲,顧千秋自己也忍不住別過頭,露出一點不太明顯的笑意。她帶來的聯合款舒眠丹很快被店員上架,標籤上寫著成分開源,品質聯名,價格比過去壟斷時期便宜了將近七成,卻因為封存技術更好而更受歡迎。

顧千秋剛離開,門口又傳來一陣爽朗的引擎聲,一輛印有魏氏倉儲字樣但同時貼著藏經閣加盟標章的重型飛劍貨車,穩穩地降落在卸貨區。魏鴻軒從駕駛座跳下來,比起一年前,他的身形似乎更結實了一點,華麗的法袍換成了方便工作的深藍色工作服,玉扳指也收了起來,手腕上戴著一支會顯示靈氣消耗的智慧手環。他身後跟著幾個穿著同款工作服的老司機,每個人都戴著安檢合格的臂章,動作熟練地把一籠籠西部平原直送的靈稻與靈麥搬進倉庫。沈老弟,葉老弟,魏鴻軒大聲打招呼,聲音依舊洪亮,卻少了酒桌上的油膩,帳對好了,這批秋收的米,品質比颱風前還好,我那些老兄弟現在每天出車前都會自己檢查煞車符,比我還緊張。他把一張手寫的出貨單遞給葉辰,單子上的字跡很用力,還蓋著魏氏與藏經閣的雙重印章。葉辰接過單子,很認真地對了一遍數量,抬頭對魏鴻軒說魏大哥,這次的濕度控制做得很好,上次蘇老師來稽核時還特別誇了你們倉庫的溫濕度紀錄。魏鴻軒聽到被誇,整個人笑得合不攏嘴,用力拍了拍葉辰的肩膀說還不是你們那個導航符好用,現在连我那個最抗拒數位轉型的大舅子,都會用手機看配送路徑了。沈夜白走過去,和魏鴻軒一起檢查新裝的冷鏈陣法,兩人一邊看數據一邊討論下一季的契作量,語氣像合作多年的夥伴,而不是曾經惡意併購的對手。倉庫角落的共享靈氣站閃著綠燈,顯示全區供電穩定,那是魏氏倉儲全面安檢後才得以並網的成果。

傍晚五點半,蘇雨晴提著公事包出現在總店門口,她今天沒有穿行政套裝,而是換了一件淺灰色針織外套配牛仔褲,長髮沒有挽起來,自然地垂在肩頭,珍珠耳環依舊戴著,整個人看起來像是剛下課的老師要來買點心。她手裡拿著一份剛出爐的仙盟公報,封面標題是合夥制度白皮書正式納入年度勞動指引,內頁還印著藏經閣超商作為首例的訪談。蘇雨晴把公報放在櫃檯上,對沈夜白和葉辰說,仙盟已經把你們的員工合夥制整理成範本,下個月要去另外三個群島的產業公會分享,我把你們去年聽證會的數據和今年的分紅紀錄都匿名放進去了,應該可以幫到很多想轉型的小店。她的語氣依舊溫柔而堅定,眼神掃過店內每一個忙碌的身影,林小滿正在教新來的工讀生怎麼摺貼紙,魏鴻軒的老司機們在倉庫裡核對溫度,葉辰和沈夜白並肩站在收銀機前,一個負責結帳一個負責補袋。她頓了一下,輕聲說,還有,謝謝你們讓我知道,原來勞動權益不只是條文,也可以是一杯準時喝到的手搖飲,和一趟安全回家的配送。沈夜白聽完,認真地點頭說是大家一起做到的,葉辰則有些不好意思地抓抓頭說都是店長逼我準時下班的,蘇雨晴被他逗笑,從包包裡拿出兩張折價券遞過去說那就當作準時下班的獎勵,請你們去對面的豆花店吃一碗吧。

夜色一點一點降下來,陣法路燈自動調亮,暖黃的光暈把整條街都染得溫柔。店內的客人漸漸少了,只剩下幾個坐在窗邊看書的學生,和一個抱著靈獸的女孩在跟店員詢問寵物友善符的用法。葉辰看了看牆上的時鐘,已經七點四十分,他一邊把鐵門的控制器拿在手裡,一邊對沈夜白抱怨,明天早班又是六點,真的不能讓我多睡一個小時嗎,我的飛劍鬧鐘已經快沒電了。沈夜白正把今日的營收報表存檔,頭也不抬地說不行,早班的靈氣共享站需要共同創辦人親自開機,這是當初你自己在靈契裡加的條款,說要以身作則。葉辰一聽,立刻垮下臉,卻還是很誠實地走到門口,雙手握住鐵門的把手,用力往上拉。鐵門發出輕輕的喀啦聲,一點一點捲起,露出外面已經亮起的街道和對面豆花店的蒸氣。風從門外吹進來,帶著夜來香的味道和遠處漁港的海風味,葉辰站在門邊,回頭看向沈夜白,沈夜白也正看著他,手裡還拿著那杯已經被葉辰喝掉一半的奶茶,兩人的視線在暖黃的燈光裡交會,不需要多說什麼,就已經明白。

沈夜白把奶茶遞回去,輕聲說喝完再開門,別噎著。葉辰接過奶茶,又吸了一口珍珠,含糊地說知道了,店長最囉嗦。可是他的動作卻沒有停,把鐵門完全拉開後,很自然地把營業中的木牌翻到正面,木牌上還貼著林小滿新畫的海龜加油貼紙。蘇雨晴站在櫃檯邊,看著這一幕,嘴角露出安心的笑,林小滿舉起手機,偷偷拍下了兩人站在門口的背影,照片裡的燈光柔和,兩個影子被拉得很長,並肩落在剛拖乾淨的地板上。魏鴻軒的貨車在這時緩緩駛離,顧千秋的合作丹藥在貨架上閃著溫潤的光,七間分店的即時影像在櫃檯的螢幕上同時亮著,每一間都亮著同樣的燈籠。這間從天衡山腳下開始的超商,沒有因為變大而變得冰冷,反而把每一個平凡的日常都照得更清楚。沈夜白推了一下眼鏡,對葉辰說走吧,共同創辦人,去巡一下共享站,順便買豆花。葉辰把空了的奶茶杯準確投進回收箱,笑著回應,走就走,反正今天的豆花你請客。兩人並肩走出店門,身後的自動門緩緩關上,又緩緩為下一個客人開啟,暖黃的燈光在夜色裡,穩穩地亮著,像是一個永遠不會打烊的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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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夜白
沈夜白 主角

外表佛系溫吞,內心精明通透。擅長以柔克剛,毒舌卻帶笑,信奉效率與人情並重,討厭內耗,最愛用制度解決爭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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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辰
葉辰 夥伴

熱血直率,一根筋的努力家。自尊心強卻心地善良,不善算計,嘴硬心軟,認可夥伴後會拚命守護,偶爾加班會碎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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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千秋
顧千秋 反派

自尊極高,手段狠辣卻守商業規則。信奉菁英主義與壟斷暴利,看不起人情味經營,嘴上刻薄,實則極度害怕失敗與被淘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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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鴻軒
魏鴻軒 反派

笑面虎,表面豪爽實則錙銖必較。迷信人脈與酒桌文化,抗拒數位轉型,固執守舊,卻對家人意外地護短與重情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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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雨晴
蘇雨晴 導師

理性公正,溫柔而堅定。善於傾聽與調解,厭惡威權壓迫,堅持勞工權益與工作生活平衡,是所有加班修士的守護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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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小滿
林小滿 配角

樂天開朗,腦洞大開的點子王。有點迷糊卻手作天賦驚人,熱愛分享,堅信可愛能拯救世界,是社群媒體的人氣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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