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穿書第一天,我決定不拔劍了
沈夜白睜開眼睛的時候,先聞到的是檜木的味道。
很淡,卻很清晰,混著山間晨間的露水氣息,還有一點點松煙的香。視線慢慢聚焦,頭頂是深色的木樑,樑上掛著一盞還沒點亮的靈燈,燈罩是半透的毛玻璃,裡頭的聚靈紋路像沒通電的電路板一樣安靜。身下是硬硬的榻榻米,身上蓋著薄薄的被子,旁邊的矮桌上放著一本線裝的冊子,封面寫著《天衡宗門規.增修版》。
他坐起來,覺得腦袋有點鈍痛,像熬夜做完簡報後隔天宿醉那種鈍。伸手去摸自己的臉,指尖碰到微涼的銀邊細框眼鏡,鏡腳勾在耳後,鏡片後頭是一張清俊斯文的臉,二十六歲,頭髮有些散。他下意識想去找手機,卻只摸到一塊溫溫的玉牌,玉牌上用小楷刻著三個字:沈夜白。
名字對上了。
身分也對上了。
問題是,這裡不是他的租屋處,也不是任何一間他曾經待過的會議室。
記憶像遲來的檔案下載,一點一點解壓縮。前世的自己是個企管顧問,專做中小企業的轉型跟流程優化,日子就是開會、做報表、幫客戶算成本,偶爾還要幫老闆安撫被加班逼瘋的員工。最後的印象是深夜加班後在便利商店買了一杯熱拿鐵,過馬路的時候被一輛沒開燈的貨車擦撞,然後就沒了。
再來就是這本他曾經幫朋友校稿過的小說,《雲澤劍歌》。一本典型的仙俠爽文,主角叫葉辰,寒門出身,熱血、一根筋、天賦好到讓人嫉妒,一路打怪升級,最後在天衡山演武場上,一劍斬了宿敵反派。那個反派的名字,就叫沈夜白。二十六歲,天衡宗嫡傳,容貌清俊,戴眼鏡,據說精通符籙與陣法,卻因為心高氣傲、處處跟主角作對,最後被葉辰一劍穿心,連屍身都被劍氣絞碎,連個全屍都沒留下。
沈夜白低頭看著自己這雙修長清瘦的手,手腕上還有一道淡淡的劍痕。那是原主前幾天練劍時留下的,原主為了在今日的決鬥上贏過葉辰,硬是透支靈力去催動一招還沒學會的高階劍式,結果劍沒練成,手先傷了。
今日。決鬥。
他猛然轉頭看向窗外。窗紙外頭,天光已經大亮,天衡山的雲霧在群峰之間緩緩流動,像牛奶倒入清水裡。遠處傳來隱隱的鐘聲,一聲,兩聲,三聲。那是天衡宗演武場召集的鐘聲。按照小說劇情,今天辰時三刻,葉辰會御劍而來,指名挑戰沈夜白,生死不論。
而他,會死在那一劍下。
沈夜白把眼鏡扶正,很慢很慢地吐出一口氣。他把被子折好,把桌上的《門規》闔上,放回架子上。架子上除了門規,還有一堆手稿,全是原主寫的符籙草圖,密密麻麻的紋路像寫壞的程式碼,旁邊還標註著轉換效率百分之十二、百分之十五,紅字寫著失敗、再試。看得出來原主其實很努力,只是努力的方向全是怎麼把劍揮得更漂亮。
他站起身,走到衣櫃前。衣櫃裡掛著兩套衣服,一套是天衡宗嫡傳的月白法袍,繡著雲紋,衣襬挺括,穿上去就是人人稱羨的菁英弟子。另一套是他自己前幾天偷偷請山腳下的裁縫做的,米白襯衫,針織背心,深藍圍裙,怎麼看都像咖啡店店長的制服。原主的記憶裡,沈夜白本來想穿法袍去決鬥,顯得隆重。
他想了三秒鐘,把法袍推到最裡面,拿起了那套圍裙制服。
開什麼玩笑,穿那種衣服去被一劍斬殺,死相多難看。
更何況,他根本不打算被斬。
辰時二刻,天衡山演武場。
演武場是整座天衡山最氣派的地方,整片用白玉鋪成的廣場,四周立著十二根蟠龍石柱,石柱上刻著聚靈陣,平時是給弟子們練功用的,今日卻被清空成決鬥場。廣場外圍已經站滿了人,有穿著各色法袍的宗門弟子,有來湊熱鬧的散修,還有幾個推著攤車賣靈茶跟糯米糰子的阿姨。大家都在等,氣氛緊繃得像跨年晚會倒數前的最後三十秒。
廣場中央,沈夜白已經站在那裡了。他沒有拿劍。
這件事本身就讓全場譁然。
天衡宗的執事長老站在石階上,眉頭皺得可以夾死蒼蠅,高聲問道:沈夜白,你的本命劍呢?按照宗門規矩,生死決鬥需以本命劍為證,你莫非要棄劍認輸?
沈夜白把手插在圍裙口袋裡,抬頭笑了笑。那笑容很溫和,帶著一點點沒睡醒的鬆弛感,跟周圍劍拔弩張的氣氛完全不合。
長老,不好意思,劍我早上拿去保養了。他說,語氣像在跟客人解釋今日的咖啡豆還沒到貨,保養的師傅說劍紋有點裂,再硬催靈力會壞掉,我想說,與其拿一把會壞掉的劍來打,不如不打。
全場安靜了兩秒,然後炸開。
拿去保養?這是什麼理由?有人忍不住喊出來。這可是生死決鬥,不是飛劍定檢啊!
就是啊,沈師兄是不是怕了?另一邊也有人小聲議論。聽說葉辰上個月才剛突破金丹,御劍速度全宗第一,沈師兄雖然是築基圓滿,但硬碰肯定吃虧。
就在議論聲越來越大的時候,天際傳來一聲清亮的劍鳴。
所有人同時抬頭。
一道黑色的身影御劍而來,速度快得像一道閃電劃破雲霧。飛劍在空中劃出一道乾淨俐落的弧線,然後穩穩落在演武場中央,劍氣帶起的風把周圍弟子的衣襬都掀了起來。來人黑色短髮略顯凌亂,眉宇英挺,眼神熾熱如火,穿著一身改良版的黑色勁裝,外頭還罩著半件藏青色的外套,肩膀寬闊,體格精實挺拔,正是這本小說的天選主角,葉辰,二十一歲,金丹期劍修。
他落地後,劍尖直指沈夜白,聲音洪亮,帶著少年人特有的硬氣。
沈夜白!你我恩怨今日了結!你搶我靈脈,毀我師父洞府,這筆帳我葉辰今日一定要討回來!拔劍吧!
按照原著,這時候沈夜白應該冷笑一聲,拔出本命劍,說一句廢話少說,然後兩人打得天昏地暗,最後沈夜白被一劍穿心。
但現在站在那裡的沈夜白,只是推了推眼鏡,很認真地看著葉辰的劍。
那是一把好劍。劍身修長,劍格上嵌著一顆藍色的海靈珠,劍紋流暢,看得出來保養得不錯,但劍鞘口有一道細細的磨損,劍穗也有些起毛邊。沈夜白前世幫客戶做成本分析時練出來的眼力,一眼就看出來,這把劍的主人最近手頭很緊,連換個劍鞘的靈石都沒有。
葉辰被他看得有點不自在,劍又往前遞了半寸,喝道:看什麼看!拔劍!
沈夜白沒有拔劍。他反而往後退了一小步,從圍裙口袋裡掏出一張淡黃色的符紙。
全場又是一愣。難道要用符籙偷襲?
只見沈夜白把符紙往空中一拋,口中念了一句很輕的咒訣。那不是什麼高階的攻擊咒,更不是什麼禁術,聲調平緩得像在念便利商店的集點口號。
然後,啪的一聲,符紙在半空中化成一團柔和的白光,白光散開,像蒲公英一樣落在演武場四周的十二根蟠龍石柱上。
下一瞬間,原本黯淡的石柱同時亮了起來。
嗡——
低沉而溫暖的嗡鳴聲響起,十二根石柱上的聚靈紋路一條條被點亮,光芒沿著白玉地磚的縫隙流動,像有人在地面上鋪了一層會發光的地毯。演武場四周那些為了決鬥而暫時關閉的陣法路燈,一盞接一盞,暖黃色的光次第亮起,一直亮到山腳下的階梯口。連廣場邊緣那兩盞常年接觸不良、閃爍不停的舊靈燈,這一次也穩定地亮著,光線均勻,沒有一點閃爍。
風吹過,光沒有晃。
全場目瞪口呆。這是什麼法術?
葉辰也愣住了,劍尖不自覺地垂下半寸。這、這是……清潔術?
沈夜白把手收回口袋,點點頭,語氣還是那種咖啡店長跟客人介紹今日特餐的溫和。
引氣期清潔術的改良版。沈夜白說,我早上起來的時候發現演武場的燈一直閃,有幾盞還不亮,想說反正要來,就順手把陣法的供能迴路重寫了一下。原本的迴路轉換效率只有百分之十一,太浪費靈石了,我把它改成迴圈供能,現在大概有百分之十八,耗能少一半,亮度還更穩。順便把灰塵也清了一下,畢竟決鬥歸決鬥,場地還是要乾淨一點比較好。
他說得雲淡風輕,好像只是在說今天把桌子擦乾淨了。但在場只要是稍微懂陣法跟符籙的人,臉色都變了。
那不是什麼隨手的小法術。引氣期確實只能點亮一盞靈燈,但要同時點亮十二根蟠龍柱加上整個演武場的外圍路燈,還要讓轉換效率提升七個百分點,那需要對靈氣迴路有極精密的計算能力。這已經不是築基期技術員的等級,這是資深工程師才做得到的事。更可怕的是,他用的只是一張最便宜的黃紙符,成本不到半顆碎靈石。
天衡宗那位原本皺眉的執事長老,此刻眼睛都直了,快步走下石階,湊到最近的一根石柱前,伸手去摸那穩定發光的紋路,喃喃自語:怎麼可能……這個節點……你把分流點改到這裡了?這樣不會過載嗎?
不會,因為我加了一個限流的小符文在轉角處。沈夜白很有耐心地解釋,就像在教新進員工怎麼擺貨架,你看,這裡,本來是直角,靈氣衝過去會撞牆,我把它改成圓弧,效率就上來了。還有這裡,我加了一個定時休眠,沒人的時候會自動調暗,省靈石。
長老聽得入迷,連決鬥都忘了。旁邊的弟子們也紛紛圍過去看燈,議論聲從剛才的他是不是怕了,變成這燈好亮喔、我家那盞老是閃的燈能不能也這樣改、全場的焦點瞬間從生死決鬥歪到居家修繕。
只有葉辰一個人還舉著劍,站在光芒中央,表情從熾熱變成錯愕,再從錯愕變成一點點惱怒。
沈夜白!他大聲喊道,聲音裡有點委屈,你到底打不打!我在跟你決鬥,你在那邊修燈是什麼意思!你看不起我嗎!
這一喊,才把大家的注意力拉回來。對喔,今天是來決鬥的。
沈夜白轉頭看向葉辰,眼鏡後的目光很清澈。他往前走了兩步,走到離葉辰只有三步遠的地方,這個距離,葉辰的劍只要往前一送就能碰到他。但他一點都不緊張,反而很認真地說:
葉辰,我不打了。
葉辰瞪大眼睛。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沈夜白把兩手從口袋裡拿出來,攤開,示意自己真的沒有藏劍,我想了一整晚,覺得跟你打這一架,不管誰輸誰贏,都很虧。你想想,你贏了,我死了,你背一條人命,以後每次御劍都會想到今天,晚上睡覺也不安心。我贏了,你死了,宗門少一個天才,我少一個潛在的客人,臨仙城少一個會幫阿婆提菜的熱血少年,大家都亏。
他頓了頓,聲音放輕,卻讓全場都聽得清楚。
而且,打架不能當飯吃。你那把劍,劍鞘都磨花了,劍穗也該換了,你最近是不是連保養費都快繳不出來了?我聽山腳下鐵匠說,你上個月賒帳買的磨劍石到現在還沒結清。
葉辰的臉瞬間漲紅,像被戳破的心事。你、你怎麼知道!你調查我!
我沒調查你,我只是會算帳。沈夜白笑了,那笑容有點毒舌卻又帶著笑意,你御劍速度全宗第一,卻還在用三年前的舊款飛劍,靈力消耗肯定很高,飛一趟比別人多花三成靈石。你與其在這裡跟我拚個你死我活,不如想想怎麼把這身本事換成靈石,比較實在。
他說著,從圍裙的另一個口袋裡掏出一張摺好的紙,紙張雪白,上面用工整的字寫著幾個大字,還蓋了一個剛刻好的、紅色的印章。
他把紙張展開,舉起來,讓所有人都能看見。上面寫著:藏經閣超商.籌備中.誠徵首席店長.供膳宿.享分紅.有勞健保。
全場再次安靜,這次的安靜比剛才更徹底,連風聲都聽得見。
沈夜白把那張紙遞向葉辰,語氣誠懇得像在遞履歷。
天衡山腳那間廢棄的藏經閣,我已經租下來了,準備改成二十四小時超商。沈夜白說,裡面會賣熱騰騰的靈米飯糰、手搖飲、靈獸罐頭,晚上還會點著暖黃的燈,給晚歸的修士一個歇腳的地方。我一個人顧不來,需要一個體力好、抗壓性強、御劍又快的夥伴。你要不要考慮一下,別打了,來幫我顧店?我給你開的薪水,保證比你獵妖賺得多,還不用風吹日曬去跟妖獸拚命。
葉辰整個人都僵住了,握著劍的手有點發抖,不知道是氣的還是愣的。他長這麼大,從來沒遇過這種對手。說好的宿敵對決呢?說好的拔劍相向呢?怎麼變成現場徵才?
你、你把決鬥當成什麼了!葉辰氣得聲音都有點抖,你以為這樣就能羞辱我嗎!我葉辰就算再窮,也不會去當什麼店員!
不是店員,是首席店長。沈夜白糾正他,語氣很認真,職級不一樣的,有分紅的。而且你想想,你在這裡跟我打,打贏了也只是一個虛名,去我店裡當店長,你是真的能幫到人。山腳下很多獨居的長者,買個丹藥都要走半天山路,你御劍快,幫他們送個貨,他們會真心謝謝你。那種感覺,比多打贏一場架踏實多了。
他這話說得輕,卻像一顆小石子投入葉辰的心湖。葉辰想起自己小時候在寒門村落,母親生病時,也是鄰居幫忙跑腿買藥。那時候他就想,以後有能力了,也要幫別人。只是後來修仙了,大家告訴他,強者就是要不斷打敗別人,他才把這份心意藏了起來。
看到葉辰眼神有些動搖,沈夜白見好就收,沒有再逼。他把徵才單輕輕放在葉辰的劍鞘上,劍鞘冰涼,紙張溫溫的。
不急著回答。沈夜白退後一步,對著全場拱了拱手,對長老也行了個禮,今日決鬥,是我沈夜白主動認輸,不鬥法了。按照宗門規矩,認輸方需罰打掃演武場一個月,正好,我剛把燈修好,打掃起來也方便。葉辰,你的劍先收著吧,想通了,隨時來山腳找我,超商的燈會為你留著。
說完,他轉身就走。米白襯衫,深藍圍裙,在暖黃的陣法燈光下,背影修長清瘦,步伐不快,卻很穩。一點都不像剛從生死決鬥場上逃走的人,更像一個剛下班、準備去買菜的鄰家店長。
葉辰站在原地,低頭看著劍鞘上的那張紙。紙被風吹得輕輕翻動,分紅兩個字被光照得很亮。他想拔劍,想大罵,想把紙撕掉,卻發現自己的劍怎麼也舉不起來。對面那個人,根本沒有給他一個可以斬下去的理由。
沒有殺氣,沒有挑釁,甚至沒有敵意。只有一盞盞亮著的燈,和一句很溫柔的,燈會為你留著。
葉辰慢慢把劍收回鞘中,發出喀的一聲輕響。這個舉動讓全場譁然,執事長老更是瞪大眼睛。
葉辰,你……?
葉辰沒有回答,只是把那張徵才單摺好,塞進懷裡,動作有點粗魯,卻又帶著一點小心。他抬頭看向沈夜白離開的方向,那個背影已經快走到演武場的階梯口,暖黃的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沈夜白!他忽然大喊,聲音在廣場上迴盪,你別以為這樣就算了!我不會去當什麼店長的!我跟你沒完!
沈夜白沒有回頭,只是舉起手,背對著他揮了揮,像在說知道了,又像在說隨時歡迎。
廣場邊,幾個原本來賣糯米糰子的阿姨已經開始收攤,其中一個阿姨看著那一排新亮的燈,忍不住跟旁邊的人說:這燈修得真好,以後晚上來逛夜市就亮多了。那個戴眼鏡的後生,看起來比會打架的後生可靠多了。
葉辰站在光裡,手按著懷裡那張紙,心跳有點快。他覺得今天這場決鬥,好像輸的人不是沈夜白,而是自己。卻又說不上來,到底輸在哪裡。只是心裡有個很小很小的聲音在問,那間二十四小時的超商,到底是什麼樣子?真的會整夜點著燈嗎?
山風吹過,十二根蟠龍柱的光穩穩地亮著,把天衡山的夜色,照得像臨仙城最熱鬧的那條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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