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獻祭歸來:惡鬼的極惡復仇

紫光麗 暗黑復仇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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獻祭歸來:惡鬼的極惡復仇 封面
前世,平民天才沈燼與聖子艾德里安情同手足,卻在神選儀式上被其當作祭品獻給聖光女神,以換取神器永恆聖劍的認主。靈魂墜入燼灰深淵,受萬鬼噬咬千年,沈燼以滔天怨恨重生回到獻祭前一夜。這一世,他撕碎所有救贖幻想,覺醒禁忌噬命鬼格,不再尋求被拯救,而是要將艾德里安最珍視的一切——摯愛未婚妻、恩師、聖名、氣運與聖劍——逐一碾碎奪走。他在學院大比奪其機緣,在祕境之中斷其生路,在眾目睽睽下打臉逆轉,踏著天命之子的屍骨,以極惡之道登上巔峰,享受最痛快的復仇。

第 1 章 — 燼夜重生

本章登場

浮空聖域從來沒有真正的黑夜。

七座聖城以星辰鎖鏈懸於天穹之上,聖光教廷的永恆燈塔晝夜不熄,將乳白色的光輝均勻地灑在每一寸雲磚與大理石廊柱上。星光在此處不是點綴,而是被馴服的照明工具,柔和、潔淨、毫無陰影,連風都帶著被淨化過後的淡淡薰衣草香氣。對於居住在上層的貴族與聖徒而言,這是神恩的證明,對於下層仰望天空的平民而言,這是永遠無法觸及的天國。

然而今夜不一樣。

血月升起的時候,連永恆燈塔的光都顯得稀薄了。一輪暗紅色的滿月不知何時擠進了七城之間的空隙,像一顆充血的眼球,冷冷俯視著下方雲海翻騰的聖域。光線變得黏稠,雲層被染成鐵鏽色,那些平日裡聖潔無垢的白色建築在此刻竟泛出骨骼般的蒼白。星辰學院的鐘樓敲響了十二下,鐘聲在血色中顯得沉悶而失真,彷彿隔著一層厚重的水膜。

星辰學院,北側宿舍區,三號樓最底層的單人寢室。

沈燼睜開眼睛。

不是甦醒,是歸位。

像是有一塊被撕裂了千年、早已凍結腐爛的靈魂碎片,被一隻無形的手粗暴地塞回了這具年輕的軀體。大腦在瞬間被龐大的記憶洪流貫穿,鼻腔裡首先湧入的不是宿舍裡慣有的舊書與松木香氣,而是燼灰深淵最底層那種永恆的、混雜著硫磺、腐肉與絕望的黑霧味道。耳膜深處回盪著萬鬼啃噬的尖嘯,牙齒咬合的喀嚓聲,靈魂被一寸寸撕開又被迫癒合的循環痛楚。

他猛地從床上彈起,喉嚨裡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嘶吼,卻沒有聲音。

視線模糊,汗水瞬間浸透了單薄的亞麻睡衣,冰冷地貼在背脊上。宿舍很小,只有五坪左右,一張床、一張書桌、一個鑲在牆內的衣櫃,窗外血月的光透過半透明的雲紋玻璃斜斜切進來,在地板上投出一道暗紅的長痕。桌面上還攤著明日神選儀式的流程手冊,燙金的教廷徽記在血光下刺眼無比。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胸口。

睡衣的領口散開,蒼白的皮膚上,九道印記正在灼熱地浮現。那不是紋身,也不是咒文,像是九枚燒紅的烙鐵直接烙在靈魂之上,再透過血肉透出來。每一道都呈現逆十字形的焦黑裂痕,邊緣有細小的黑色火星不斷剝落、又不斷重生。灼熱感沿著胸口向四肢蔓延,但更深處的是一種凍徹骨髓的寒冷,那是被聖光長矛貫穿心臟、被獻祭法陣抽乾血液、被萬鬼分食千年所留下的複合痛覺。

第一道,在喉嚨,對應前世被聖言封喉,連求救都無法喊出。

第二道,在心口,對應永恆聖劍虛影貫穿時的聖光灼燒。

第三道,在左腕,對應被聖殿騎士用鎖鏈釘在祭壇上。

他記得,每一道。

九道復仇逆印,九個死亡節點。此刻它們同時發燙,像是在確認宿主已經回來,像是在倒數。重生,回到了被獻祭前十二小時。神選儀式還沒有開始,他還沒有被推上那座萬人矚目的浮空聖壇,他還是那個被所有人稱讚的平民天才,那個以為努力就能打破階級的天真蠢貨。

沈燼抬起手,手指修長卻蒼白得近乎透明,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墨黑色的長髮散落下來,髮尾那一抹燼灰在血月光下格外清晰,左眼深處,一點血紅色的咒紋正緩慢地旋轉,像是沉睡的漩渦被喚醒。鏡子裡映出的是一張俊美如刃的臉,十九歲,線條還帶著少年人的清瘦,卻已經有了某種近乎危險的鋒利感。

他輕輕按住胸口最燙的那一道逆印,低聲笑了起來。

笑聲很輕,嘶啞,像是生鏽的刀片在互相摩擦,卻讓整個狹小的宿舍溫度驟降。窗玻璃上凝結出一層薄薄的黑霜。

「回來了。」他對著鏡子裡的自己說,聲音只有自己能聽見,「真的回來了。」

極惡饗宴系統沒有提示音,沒有光幕,只有靈魂深處一種類似飢餓的躁動。只要遵從本心,只要快意恩仇,就能獲得回饋。被萬鬼啃噬千年教會他的只有一件事,沒有道德,就不會被綁架。想要復仇,就要比那些偽善者更惡。

就在此時,門外傳來了輕輕的叩門聲。

三下,不輕不重,節奏溫和而有禮。

沈燼的左眼,血紅咒紋猛地收縮。

他沒有立刻回應,只是緩慢地將睡衣的領口繫好,遮住胸口的逆印,然後抬手抹去額頭的冷汗,臉上的瘋狂與寒意在一個呼吸間被完美地收斂,重新變回那個溫和、內斂、甚至有點靦腆的平民天才。

「請進。」他開口,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

門被推開,血月的光與走廊裡柔和的聖光同時湧入,交織出詭異的光暈。

艾德里安·聖輝站在門口。

他穿著一身沒有任何褶皺的鑲金白底聖袍,外面披著聖子專屬的銀白披風,金髮在光線下像是融化的蜂蜜,碧綠的眼眸溫和得能映出星光。身形挺拔修長,背後隱約有永恆聖劍的虛影在共鳴,頭頂甚至有一圈若有若無的金色氣運光環,讓他整個人看起來聖潔、耀眼、不可逼視。二十歲,聖光教廷當代聖子,七大公爵之首聖輝家族的嫡子,被預言為救世主的天命之子。

他手裡端著一個白銀托盤,托盤上放著一壺溫熱的聖酒與兩個水晶杯,酒液呈現淡金色,散發出安神的薰香。

「沈燼,還沒睡吧。」艾德里安微笑著走進來,語氣是摯友般的關切,碧眼裡滿是真誠的擔憂,「明日就是神選儀式,我擔心你太緊張,特地從聖壇那邊取了些摻了鎮魂香的聖酒。這是教廷秘釀,能安穩靈魂,穩定魂能波動,對你明日接受女神注視有好處。」

他將托盤放在書桌上,動作優雅地斟了兩杯,將其中一杯遞向沈燼。指尖相觸時,他的聖光魂能溫暖而柔和,像太陽一樣。

「我們從入學起就情同手足,我一直視你為親弟弟。」艾德里安輕聲說,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感慨,「你出身平民卻能走到這一步,天賦甚至在我之上。明日之後,你我一同侍奉女神,一同執掌聖劍,這是何等的榮耀。教廷不會忘記你的奉獻,歷史也會銘記你的名字。」

奉獻。銘記。

多麼漂亮的詞彙。

前世,他就是信了這套說辭,心甘情願地走上祭壇,以為那真的是榮耀的加冕。直到聖光牢籠升起,直到艾德里安親手將聖光長矛刺入他的心口,直到瑟琳娜的禱詞變成獻祭的咒文,他才明白,所謂的奉獻,就是把他這個沒有背景的平民天才當成活祭品,去換取永恆聖劍對天命之子的認主。他的血,他的靈魂,是天命劇本裡最廉價的燃料。

而此刻,鎮魂香的甜膩香氣鑽入鼻腔,沈燼的魂能感知卻清晰地捕捉到酒液中那一絲極淡的、帶著麻痺與封鎖效果的魂力波動。這不是安神,這是標記,是為了讓祭品在儀式上不會掙扎、不會反抗,乖乖被抽乾的麻醉劑。

沈燼接過水晶杯,指尖傳來杯壁溫熱的觸感。他抬起頭,看著艾德里安那張完美無瑕的臉,看著那雙碧眼深處一閃而過的、不耐與俯視,卻被聖潔的微笑完美掩蓋。

他笑了,笑得和過去一樣純粹,甚至帶著感激。

「謝謝你,艾德里安。」他輕聲說,仰頭,將那杯淡金色的聖酒一飲而盡。酒液滑過喉嚨,溫熱,甜美,鎮魂香的效力立刻讓靈魂產生一種昏沉的鬆弛感,彷彿要將所有警惕都融化。

艾德里安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一層,像是看著一件已經打包好的禮物。他也舉起自己的那杯,輕輕抿了一口,溫和地拍了拍沈燼的肩膀。

「好好休息,明日見。」他說,轉身離去,白色的披風在血月光下劃出一道聖潔的弧線,門被輕輕帶上。

腳步聲在走廊遠去,聖光的氣息逐漸消散。

沈燼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

下一秒,他猛地俯身,對著床邊的痰盂,喉嚨深處發出一聲壓抑的乾嘔,將剛才飲下的聖酒連同胃液一絲不漏地吐了出來。淡金色的酒液在暗紅的光線下迅速變得渾濁,散發出刺鼻的藥味。他用袖口狠狠擦去嘴角的殘漬,蒼白的臉上浮現出一種近乎暴虐的厭惡。

「鎮魂香……」他低聲念著這個名字,指尖黑霧繚繞,將痰盂裡的酒液徹底腐蝕、蒸發,連氣味都不留,「還是這麼喜歡在酒裡動手腳,聖子殿下。」

胸口的九道逆印燙得更加厲害,彷彿在回應他的殺意。左眼的血紅鬼瞳不受控制地亮起,咒紋旋轉的速度越來越快。宿舍內的溫度急速下降,書桌上的神選手冊無風自動,嘩嘩翻頁,最後停在獻祭儀式的那一頁,燙金的女神像在血光中顯得扭曲而猙獰。

沈燼站起身,推開窗。

血月的光毫無阻礙地照在他身上,冰冷,黏稠,帶著深淵的呼喚。遠處浮空聖域的輪廓在血色中起伏,像是一座巨大的、即將崩塌的墳場。風從深淵的方向吹來,穿過星墜迴廊,穿過雲海,帶來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燼灰深淵的腐敗氣息。

他閉上眼睛,不再壓抑。

靈魂深處,那個被萬鬼啃噬千年才孕育出的禁忌存在,終於在這一刻被主動喚醒。

嗡——

一聲只有他能聽見的嗡鳴自胸口炸開,九道逆印同時逆向旋轉,黑色的霧氣自他的腳下無聲蔓延,瞬間覆蓋了整個宿舍的地板。霧氣中,無數細小的、痛苦的人臉一閃而過,那是前世被獻祭的無數平民天才的殘魂,是被天命法則碾碎的冤魂,此刻全部匯聚於他一人之身。

禁忌黑色命格,噬命鬼格,首次甦醒。

沒有金光,沒有聖歌,只有純粹的惡意與吞噬的渴望。他的魂能等階,原本停留在灰燼階三星,此刻在鬼格的帶動下開始瘋狂悸動,周身的黑霧化作實質的鎖鏈,纏繞住他的四肢與脖頸,又在下一刻化為黑色的火焰,順著逆印流入心臟。

沈燼睜開眼,左眼的血紅鬼瞳已經徹底化為一枚旋轉的黑色咒印,右眼則依舊是人類的瞳孔,一黑一紅,對稱而詭異。他張開手掌,一縷純黑的、彷彿能吸收所有光線的魂能火焰在掌心跳動,火焰中心,無數細小的魂影在哀嚎、在掙扎、又被無情地吞噬。

萬魂噬影的雛形。

他感受著這份力量,感受著這份唯有透過毀滅天命陣營所珍視之物才能升級的極惡之力,胸口的灼熱漸漸轉化為一種病態的快意。

他抬頭,望向血月,望向那座明日將要把他推上祭壇的浮空聖壇,聲音輕得像夢囈,卻帶著斬斷因果的決絕。

「艾德里安,我的好兄弟。」

「明日,你準備用我的血去染紅你的聖劍。」

「今夜,我就先用你的氣運,來餵養我的鬼。」

「天命……」他頓了頓,掌心的黑色火焰猛地竄高,將他的半張臉映得如同惡鬼,「該還了。」

血月之下,黑霧翻騰,宿舍的窗戶無聲地關上,將所有的聖光與窺探徹底隔絕。黑暗中,只有那雙一紅一黑的眼睛,亮得令人心悸,像是深淵本身睜開了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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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噬命鬼格

本章登場

血月還懸在浮空聖域的縫隙之間,沒有落下,也沒有變淡,像一枚被釘在天幕上的暗紅眼珠,持續注視著下方燈火通明的七座聖城。永恆燈塔的光在血色的侵蝕下顯得疲憊,原本均勻灑落的乳白聖光此刻被切成一塊一塊,光與影的交界處泛著鐵鏽般的紋路。星辰學院內部,鐘樓的餘響早已散去,宿舍區的走廊只剩下魂晶壁燈低低的嗡鳴,多數學生已經在鎮魂香的薰染下沉睡,為明日那場足以決定命運的神選儀式養足精神。

沈燼沒有睡。

他坐在床沿,雙手交握,指節泛白,胸口九道獻祭逆印的灼熱感已經從刺痛轉為一種持續的、類似心跳的搏動。每一次搏動,都伴隨著靈魂深處傳來的、細微卻清晰的低語。那不是語言,是某種更原始的呼喚,像是深淵底層的潮水在退去前對岸上之人的拉扯,又像是飢餓的野獸在嗅到血味後的喉音。噬命鬼格在甦醒之後,第一次主動向他索求養分。

飢餓。

想要吞噬。想要掠奪。想要把屬於天命的光撕下來,塞進這具被烙印的軀殼裡。

沈燼低下頭,看向自己的左手。掌心那縷純黑色的魂能火焰已經熄滅,但皮膚底下依然有細小的黑色紋路在遊走,像活著的藤蔓。他的魂能等階依舊停留在灰燼階三星,在星辰學院的評級裡,這只是最底層、連正式參加神選儀式都顯得勉強的等級。前世的他就是靠著這個等級,一路靠著不要命的獵殺與苦修,硬生生爬到能夠與艾德里安並肩的位置,卻也因此成為最完美、最不會被懷疑的祭品。因為灰燼階的平民天才,死了也不會有人追問。

而今夜,這份飢餓感指引的方向,並非宿舍外的雲海,也非浮空聖壇,而是在學院更深處,那座被星辰鎖鏈纏繞、常年封閉的禁書庫。

那裡存放著學院創立以來所有被判定為汙染、禁忌、不可公開的文獻與殘骸,其中也包括歷代神選儀式失敗者的氣運殘渣。教廷對外宣稱那些殘渣已經被淨化,實際上只是被封印在禁書庫最底層的星辰石匣裡,任由其緩慢溢散。對於擁有金色天命命格的人而言,那些殘渣是無用的廢料,對於噬命鬼格而言,卻是第一口最甜美的血。

沈燼站起身,殘破的黑曜長袍無風自動。他的動作很輕,沒有帶動任何魂能波動,連地板的黑霜都在他起身的瞬間收斂回體內。宿舍的窗戶依舊緊閉,血月的光被窗簾徹底隔絕,房間內只剩下一盞魂晶壁燈的微光。他走到書桌前,將那本燙金的流程手冊合上,手指在教廷徽記上輕輕一抹,徽記的金粉便被黑霧腐蝕出一道細細的痕跡。

他推開門,走進走廊。

夜間的星辰學院像一座沉睡的巨獸,長長的拱廊兩側立著歷代院長的雕像,雕像的眼珠由觀星水晶製成,在血月下泛著暗紅。巡邏的聖殿騎士每隔一刻鐘才會經過一次,他們的鎧甲碰撞聲在空曠的廊道裡格外清晰。沈燼沒有走正門,他的身影在踏出宿舍門的瞬間便淡化了,墨黑長髮末端的燼灰像是融入了陰影,骸骨鎖鏈的虛影在腳踝處一閃而沒,整個人彷彿化作一縷貼地流動的黑霧。

這是噬命鬼格賦予的本能,萬魂噬影的雛形對於光線與氣息的扭曲。雖然還未真正掌握那一式本源鬼術,但僅僅是鬼格的存在,就讓預言與探測類的神術在他身上徹底失效。那些鑲嵌在牆壁裡的聖光監測石,此刻對他的經過毫無反應,依舊平靜地散發著柔和的白光。

禁書庫位於學院北側的觀星塔底層,是一座半埋入浮空岩層的圓形建築。表面上看,它只是一座普通的資料館,外牆爬滿了星辰藤,門口掛著閒人勿入的木牌。實際上,整座建築被三重星辰結界包裹,最外層是學院導師設下的隔音與示警法陣,中層是教廷加持的聖光淨化結界,最內層則是直接以星辰學院創院院長的靈魂碎片鑄成的封印,專門用來鎮壓那些無法被銷毀的禁忌之物。

沈燼站在禁書庫外牆的陰影裡,抬頭看著那扇緊閉的黑曜石大門。門上刻著繁複的星軌圖,七顆主星的位置各鑲嵌著一枚魂晶,此刻都在血月下微微發亮。門縫裡透出淡淡的霉味與舊紙張的味道,混雜著一絲極淡的、類似血液乾涸後的鐵鏽味。那是氣運殘渣的味道,對於常人而言難以察覺,對於此刻的他而言,卻像是黑夜裡的燈火。

胸口的第一道逆印猛地燙了一下,位於喉嚨處的那一道。像是被無形的手掐住了脖頸,又像是前世被聖言封喉的記憶被喚醒。沈燼伸出手,指尖黑霧繚繞,輕輕按在門扉正中央的星軌圖上。

嗡。

星軌圖亮起,七枚魂晶同時發出刺耳的嗡鳴,示警法陣被觸動,一圈淡金色的漣漪自門扉擴散開來,就要向整座觀星塔傳遞警報。就在漣漪即將觸及最外層結界的瞬間,沈燼胸口的逆印逆向旋轉了一圈。

逆獻祭的紋路。

那不是解鎖,是顛倒。原本用來封印禁忌的星辰之力,在接觸到逆印散發出的黑色波紋後,竟像是被強行扭轉了因果,原本向外擴散的警報漣漪硬生生倒捲而回,縮回魂晶之中。七枚魂晶的光芒同時黯淡了一瞬,隨後竟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腐蝕,表面浮現出細細的黑色裂痕。

門,無聲地開了一道縫。

沈燼側身滑入,黑霧在身後將門縫重新填補,結界的光芒恢復平靜,彷彿從未有人來過。

禁書庫內部比外表看起來要深邃得多。沒有窗戶,四面皆是高達十幾公尺的書架,書架上塞滿了積灰的羊皮卷、封存的魂晶匣與黯淡的神器殘骸。空氣冰冷而乾燥,帶著長期缺乏流通的塵埃味,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覺到細小的灰塵顆粒刮過喉嚨。唯一的亮光來自天花板上懸浮的幾盞星辰燈,燈光慘白,將書架的影子拉得極長,交錯成網。

最深處,是一個半人高的星辰石匣。石匣通體由未經雕琢的星紋岩構成,表面纏繞著三圈已經發黑的聖光鎖鏈,鎖鏈上貼著教廷的封條,封條上的聖徽已經褪色。石匣沒有上鎖,卻散發出一種讓靈魂本能排斥的壓迫感,彷彿裡面關著某種不該被直視的東西。石匣周圍的地面,隱約可以看到一圈暗金色的粉末,那是經年累月從縫隙裡溢散出來、卻無法被徹底淨化的氣運殘渣。

沈燼走到石匣前,蹲下身,左眼的血紅鬼瞳不受控制地亮起,咒紋旋轉的速度越來越快。噬命鬼格的飢餓感在這一刻達到了頂點,喉嚨深處甚至分泌出唾液,像是餓了許久的人終於看到食物。石匣內傳來極輕的、類似心跳的搏動,與他胸口逆印的頻率逐漸同步。

他沒有直接觸碰石匣,而是將右手覆在那圈暗金色粉末上。

觸手的瞬間,粉末像是活了過來,化作細小的金色光點,爭先恐後地鑽入他的皮膚。劇烈的刺痛自指尖炸開,那不是魂能的衝擊,而是氣運本身的排斥。金色天命的殘渣,即便只是最微末的一縷,也帶著世界法則對於正統的庇護,對於禁忌存在天然的厭惡。金光在他的血管裡橫衝直撞,試圖將這具膽敢吞噬天命的軀殼從內部撕裂。

沈燼悶哼一聲,牙關緊咬,額頭滲出冷汗。胸口九道逆印同時亮起,尤其是喉嚨與心口那兩道,黑色的紋路像是活蛇般蠕動,強行將那些金色光點拖入更深處。噬命鬼格像是張開了巨口的深淵,來者不拒,將所有金光一口吞下。

吞噬的過程比想像中更加粗暴。像是用生鏽的鋸子去切割靈魂,每一寸經脈都被金與黑兩種力量反覆碾壓。沈燼的視線開始模糊,耳邊甚至出現了幻聽,那是歷代失敗者的哀嚎,是他們在被抽乾氣運前的詛咒。此刻這些詛咒全部化作養分,被鬼格毫不留情地碾碎、吸收。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一個呼吸,也許是整整一刻鐘,金色的掙扎終於停止了。最後一縷金光被黑色徹底染透,化作一股溫熱而精純的洪流,順著逆印流入四肢百骸。

沈燼的魂能壁壘,碎了。

灰燼階三星到四星的瓶頸,像是被重鎚砸中的薄冰,連一絲阻礙都沒有便徹底崩裂。緊接著是五星、六星、七星,一直到灰燼階九星的巔峰,魂能的總量在短短數息內暴漲了數倍。但這還沒有結束,鬼格吞噬金色氣運後產生的黑色鬼運,像是一隻無形的手,硬生生將那層困住無數平民冒險者數年的階位天塹撕開。

幽魂階,一星。

當那個全新的魂能星辰在靈魂深處點亮的瞬間,沈燼猛地仰起頭,喉嚨裡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低吼。黑色的霧氣自他腳下轟然炸開,化作實質的潮汐,瞬間席捲了整個禁書庫底層。霧氣中,無數張痛苦的人臉浮現又破碎,萬魂齊嘯的聲音並非透過空氣傳播,而是直接在靈魂層面炸響。書架上的羊皮卷無風自動,嘩嘩作響,幾盞星辰燈同時明滅不定,像是被什麼恐怖的存在驚擾。

萬魂噬影,成了。

不再是雛形,不再是借用鬼格的被動扭曲,而是真正被他掌握的第一式本源鬼術。只要他一個念頭,方圓十米內的魂能都會被強行抽取、吞噬,化為黑霧的一部分。那些曾經需要透過獵殺魔物、煉化魂晶才能緩慢積累的魂能,此刻只要他願意,就能從敵人身上直接掠奪。

沈燼緩緩張開五指,看著指尖繚繞的黑霧中浮現出細小的、類似眼睛的紋路,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那份快意,那份將天命踩在腳下的暴虐感,讓他胸口的灼熱都化作了某種愉悅的戰慄。極惡饗宴的回饋悄然抵達,沒有任何提示,只有靈魂深處那份飽足感,以及對下一次吞噬更深的渴望。

然而,就在他準備收斂氣息離開的瞬間,一道蒼老卻清晰的聲音,自禁書庫門口的方向傳來。

「用逆印去扭轉星辰封印,用禁忌命格去吞噬天命殘渣。沈燼,你比老夫預想中還要瘋,也還要快。」

黑霧猛地收縮,沈燼轉過身,左眼鬼瞳縮成針尖。

禁書庫的大門不知何時已經再次打開,門口站著一個身形魁梧卻略顯佝僂的老人。他穿著一身洗到發白的星辰學院導師長袍,外面披著繡滿星紋的披肩,手中拄著一根由整段星辰木雕成的手杖。白髮梳理得一絲不苟,臉上布滿皺紋,但那雙眼睛卻深邃得像是容納了整片夜空,此刻正平靜地看著他,沒有震驚,也沒有恐懼,只有一種看透世事的審視。

奧古斯都·星痕,前星辰學院校長,魂能深淵階三星,鎮守觀星塔數十年的中立者。

他的出現沒有任何魂能波動,像是他本就站在那裡,只是剛好被看見。沈燼的心頭微微一沉,並非因為被發現而慌亂,而是因為他清楚,這個老人能夠無聲無息突破自己剛剛展開的鬼霧,本身就代表著實力的差距。更重要的是,老人手杖頂端那枚觀星水晶,此刻正散發著不穩定的微光,水晶內部,一道細細的金色裂痕正在緩慢蔓延。

那是氣運天幕的裂痕。

「校長。」沈燼站起身,黑霧自腳下退去,重新化作貼身的薄紗。他沒有否認,也沒有辯解,聲音平靜得近乎冷漠,「這麼晚了,您還在巡視禁書庫。」

奧古斯都沒有立刻回答,他拄著手杖,一步步走進禁書庫,每一步落下,腳下的星辰紋路都會亮起又黯淡。他走到那個已經黯淡無光的星辰石匣前,看了一眼匣內徹底失去光澤的殘渣,又看向沈燼胸口雖然被衣料遮住、卻依舊隱隱透出黑芒的位置。

「老夫本來在觀星塔頂做例行的星軌占卜。」奧古斯都的聲音不高,卻在封閉的空間裡格外清晰,「血月當空,本就是天機混亂之時。但就在半個時辰前,代表艾德里安·聖輝的那顆主星,忽然黯淡了一瞬。緊接著,籠罩在學院上方的氣運天幕,出現了一道只有深淵階以上才能看見的裂痕。裂痕的起點,就在這裡。」

他抬起手杖,輕輕點向沈燼的方向。手杖頂端的水晶嗡鳴一聲,投射出一幅微縮的星圖。星圖中央,一顆耀眼的金色星辰旁邊,不知何時多出了一顆純黑色的、像是被墨汁滴染的星點。黑星雖小,卻在緩慢地吞噬著金星的光暈,每吞噬一分,金星的光便黯淡一分。

「噬命鬼格。」奧古斯都一字一頓地念出這個名字,語氣裡沒有厭惡,只有複雜的感慨,「老夫在學院的密檔裡看過這個名字,上一次出現,還是在三百年前的深淵動亂裡。那一代的持有者,被教廷聯合七大公爵以異端之名,活活釘死在浮空聖域的星辰鎖鏈上,靈魂被淨化了七天七夜。」

沈燼與他對視,左眼的鬼瞳緩緩旋轉,沒有退縮。他能感覺到老人身上那股深淵階的恐怖壓迫感,像是一座無形的山嶽,但噬命鬼格的存在讓他免疫了那份源自命格階位的威壓。

「您既然認出來了,按照教廷的法條,應該立刻敲響警鐘,召喚聖殿騎士將我淨化。」沈燼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絲嘲弄,「還是說,您打算親自動手,替天行道?」

「天道?」奧古斯都忽然笑了,笑聲沙啞而低沉,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小子,你以為老夫在這觀星塔上坐了四十年,真的什麼都沒看見嗎?教廷的預言術,星辰學院的命格鑑定,那些所謂的天命之子,哪一個不是用無數平民天才的血鋪出來的路?你以為老夫當年為何要辭去校長之位,躲進這座塔裡?就是因為老夫看膩了那套以正義之名行獻祭之事的把戲。」

他話鋒一轉,眼神變得銳利如刀,直刺沈燼靈魂深處。

「但是,你不一樣。你的命格不是被鑑定出來的,是自己從深淵裡爬回來的。教廷的預言術對你無效,甚至會被你扭曲,這意味著他們已經鎖定不了你,卻也意味著他們會用更直接的手段來抹殺變數。聖殿騎士的追蹤印記、星輝法庭的審判令、還有艾德里安那個小子手裡的永恆聖劍虛影,每一樣都能讓現在的你死無葬身之地。你以為吞了一縷殘渣、突破到幽魂階,就有資格去掀桌子了?」

這番話像一盆冰水,澆在沈燼剛剛因為突破而躁動的靈魂上。他不得不承認,老人說的是事實。噬命鬼格雖然禁忌,但他現在的絕對實力依舊弱小,幽魂階在深淵階面前,連掙扎的餘地都沒有。教廷的體量,遠不是一個人能夠在短時間內撼動的。

沉默了片刻,沈燼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卻異常清晰。

「所以呢?校長想跟我談什麼交易?您不是那種會無緣無故發善心的人。」

「聰明。」奧古斯都讚許地點點頭,手腕一翻,掌心便多出了三枚泛黃的羊皮卷與一件疊得整齊的斗篷。羊皮卷上用星辰墨水繪製著複雜的地圖,標註著星墜迴廊深處的座標,斗篷則通體呈現深灰色,表面流轉著細碎的星光,像是將一小片夜空披在了身上。

「老夫信奉的,從來不是正義,也不是教廷,是強者為尊。」老人將東西遞向沈燼,語氣淡然而坦誠,「教廷的偽善已經讓這片天空腐爛太久,老夫等一個能把天幕撕開的變數,等了很久。你既然敢以惡制惡,敢把天命當成食物,那老夫就敢在你身上押一注。」

「這三處座標,是上古星隕祕境的入口,其中一處,就在星墜迴廊的黑市深處,連奈特莉雅那個小丫頭都未必知道。裡面有足夠的魂脈與傳承,能讓你在短時間內追上艾德里安的腳步。這件星紗斗篷,能遮掩你身上的鬼氣與命格波動,即便是聖光女神的注視,也無法直接看穿。算是老夫給你的入場券。」

沈燼看著老人手中的東西,沒有立刻去接。他的視線在羊皮卷與斗篷上停留了一瞬,又回到老人那雙深邃的眼睛上。

「代價是什麼?」他問。

「代價?」奧古斯都笑了笑,轉身拄著手杖朝門外走去,聲音在空曠的禁書庫裡迴盪,「等你哪天真的把那座浮空聖壇掀了,記得把老夫的名字從星辰學院的恥辱柱上拿下來。還有,別死得太早,老夫可不想這筆投資血本無歸。」

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停下腳步,沒有回頭,卻補上了一句。

「對了,提醒你一件事。明日神選儀式上,教廷會當眾展示永恆聖劍的虛影,用來為艾德里安加冕。那是天命法則最濃郁的時刻,也是你鬼格最飢餓的時刻。別讓飢餓控制了理智,小子,惡鬼與君王的區別,只在於誰能掌控自己的欲望。」

說完,老人身影一晃,便如同融入星光般消失在門外,只留下那三枚羊皮卷與星紗斗篷靜靜懸浮在半空,等待著新主人的接納。

沈燼站在原地,胸口逆印的搏動逐漸平穩,靈魂深處的飢餓感也暫時得到了滿足。他伸出手,接住那件星紗斗篷。斗篷入手冰涼,觸感輕盈如無物,卻在披上的瞬間,讓他周身繚繞的黑霧與左眼的鬼瞳都徹底隱匿起來,連魂能波動都被壓制回灰燼階三星的假象。

他又拿起那三枚羊皮卷,指尖劃過那些標註著危險與機緣的座標,眼中閃過一絲幽光。

禁書庫外,血月依舊,觀星塔頂的星光卻似乎比先前黯淡了幾分。那道只有強者才能看見的氣運裂痕,正在夜空中無聲地蔓延,像是某種即將崩塌的預兆。

沈燼將斗篷繫好,羊皮卷收入懷中,最後看了一眼那個已經空蕩的星辰石匣,轉身朝著與老人相反的方向離去。黑霧在他身後無聲地收攏,門扉重新閉合,結界的光芒一如往常。

沒有人知道,今夜之後,星辰學院的禁書庫裡,少了一縷微不足道的氣運殘渣,卻多了一個足以讓整片天空為之顫抖的噬命之王。而明日那場萬眾矚目的神選儀式,注定不會再按照天命寫好的劇本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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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逆獻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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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選儀式當日的浮空聖壇,從來沒有這麼擁擠過。

黎明剛過,七座聖城之間的雲海就被聖光教廷的引導術式強行排開,露出懸浮於中央主島之上的那座純白祭壇。祭壇由整塊星髓岩雕鑿而成,三層同心圓階梯逐級升高,最內圈立著十二根銘刻聖紋的光柱,光柱之間以流動的聖紗相連,在陽光下折射出近乎刺目的虹彩。祭壇上方,永恆聖劍的虛影尚未降臨,卻已經有淡淡的金色光粒在空中凝聚,像是一場無聲的雪,落在每一個仰頭者的肩頭。那是天命法則外溢的徵兆,對於信徒而言是祝福,對於知情者而言是即將完成獻祭的倒計時。

數萬人聚集在外環的觀禮台上。聖袍的白、貴族禮服的金紅、獵魔公會制服的深藍混在一起,人聲、祈禱聲、魂晶共鳴的嗡鳴交織成一片低沉的潮。星辰學院的學生方陣位於正東側,統一穿著綴有星紋的灰藍長袍,每個人胸口都佩戴著魂能階位徽章。導師們站在高處的評審席,奧古斯都·星痕坐在最邊緣的陰影裡,手中星辰木杖橫放在膝頭,目光落在祭壇中央那道被反覆擦拭到發亮的聖痕法陣上,眼底沒有期待,只有冷冽的審視。星輝法庭的審判騎士團沿著祭壇外圍列隊,銀白鎧甲在聖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每個人的手都按在劍柄上,像是隨時準備執行淨化。

艾德里安·聖輝就是在這樣的萬眾矚目中現身的。

他從聖城的雲階上緩步而下,金髮在風中輕揚,碧眼含笑,身披鑲金白底的聖袍,外罩輕薄的聖光鎧甲,背後那道若隱若現的永恆聖劍虛影隨著他的步伐輕輕震盪,每一次震盪都讓周圍的金色光粒更加濃郁,頭頂那圈金色氣運光環幾乎凝成實質。觀禮台爆出歡呼,少女們捧著臉低呼聖子之名,貴族們起身行禮,就連平時最挑剔的鑄造師工坊代表也忍不住點頭讚嘆。這份完美無瑕的聖潔感,正是天命命格最擅長的偽裝,能讓所有注視者的心自動為其尋找理由,美化其一切舉動。

他走上祭壇第二層,轉身面向眾人,聲音透過聖光擴音術式傳遍全場,溫和而帶著恰到好處的悲憫。

「諸位同窗,諸位信眾。今日是神選儀式,是艾瑟利亞授予年輕一代試煉與榮耀的日子。」他微笑,目光掃過學生方陣,像是在尋找什麼,最後精準地落在站在最後一排陰影裡的沈燼身上,「我與沈燼自入學起便一同修行,他天賦勤勉,雖出身平民卻從未抱怨命運。教廷有言,永恆聖劍只認可最純粹的羈絆與犧牲,因此我提議,由我與沈燼共同踏上聖痕法陣,以摯友之血共證聖劍之心。若聖劍認可,這份榮耀將屬於我們所有人。」

話語落下,全場掌聲如雷。沒有人覺得不對,甚至覺得感動。聖子願意帶著平民天才一同接受神選,這是何等的寬仁。

只有瑟琳娜·曜光站在祭壇第一層的聖女席位上,微微蹙起了眉。

她今日穿著月白聖女禮服,鉑金長捲髮以星辰寶石束起,星藍眼眸清澈,手持星辰聖典,典籍封面流轉著柔和的聖光。她是被教廷捧為純潔象徵的未婚妻,此刻正依照儀式流程,高舉法杖吟唱獻祭禱詞的前奏。禱詞的音調古老而空靈,星辰聖典隨著她的吟唱自動翻頁,每翻過一頁,就有一圈乳白光紋自書頁擴散,注入下方那座聖痕法陣,讓法陣中央的獻祭符文越來越亮。她的聲音很穩,卻在看向沈燼時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她記得昨夜艾德里安對她說過,沈燼最近魂能波動不穩,需要聖壇的淨化來穩固,她信了,也因此更虔誠地吟唱,希望聖光能溫柔地庇護那個總是沉默寡言的少年。

沈燼站在學生方陣的最後一排,披著那件奧古斯都贈予的星紗斗篷。斗篷的星光完美壓制了他左眼鬼瞳的血色與周身的黑霧,甚至將他已經突破至幽魂階一星的魂能波動偽裝回灰燼階三星的孱弱假象。墨黑長髮末端的燼灰被風吹起,又被星紗輕輕按住,蒼白俊美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胸口九道獻祭逆印在聖痕法陣亮起的瞬間,同時發燙,像是被烙鐵重新燙過。尤其是位於心口與眉心的兩道,燙得他幾乎能聽見前世自己被按在祭壇上、聖言封喉、鮮血被抽向聖劍的聲音。那份被萬鬼噬咬千年的記憶,此刻不再是痛苦,而是燃料。

他在昨夜離開禁書庫後,並沒有回到宿舍。星紗斗篷的隱匿讓他輕易避開了聖殿騎士的夜間巡邏,潛入了空無一人的浮空聖壇底部。聖痕法陣看似神聖不可侵,實則每一道聖紋的節點都埋有魂晶導線,導線深處是教廷為了確保獻祭順利而刻下的強制轉化術式。沈燼沒有破壞那些術式,他只是用指尖逼出一滴混著鬼氣的本源精血,以逆印為筆,在十二根光柱的底座內側、觀禮者絕對看不見的死角,逐一刻下了逆獻祭的符文。每一筆落下,逆印就逆向旋轉一圈,將原本指向祭壇中心的因果箭頭,生生扭轉一百八十度。當最後一筆在中央獻祭符文的正下方完成時,整座聖痕法陣的靈光出現了一瞬極細微的紊亂,像是心電圖上多跳了一拍,卻沒有引起任何監測石的警報,因為噬命鬼格的扭曲早已讓預言與探測在這片區域失效。

現在,艾德里安對他伸出了手,笑容完美。

「沈燼,來。」艾德里安輕聲說,聲音裡只有親近的人才能聽出的催促,「別怕,聖光會指引你。我們一起。」

全場的目光跟著艾德里安的手指,一同落在沈燼身上。期待、羨慕、嫉妒,各種情緒混雜。沈燼抬起頭,在星紗斗篷的陰影下與艾德里安對視,那雙被遮住的血紅鬼瞳深處,咒紋正在緩緩轉動。

他邁步向前,每一步都走在聖痕法陣的外環節點上。觀禮台的人只看到一個平民少年緊張地走向聖子,只有奧古斯都看見,沈燼每落下一步,腳下的聖紋就黯淡一絲,像是被什麼東西從根部吸走了光。

當沈燼踏上第二層,與艾德里安並肩而立的瞬間,瑟琳娜的禱詞正好抵達高潮。

「以曜光之名,以星辰聖典為證,獻純淨之魂,開永恆之門——」她高舉法杖,星辰聖典猛地向兩側展開,爆出刺目的白光,十二根光柱同時轟鳴,乳白聖光自天頂垂落,化作一座半透明的聖光牢籠,將整座祭壇內外徹底封鎖。這是神選儀式的最終結界,名為絕對淨化,作用是防止獻祭過程中深淵汙染外洩,也防止任何人中途逃脫。金色的永恆聖劍虛影在牢籠中心緩緩凝實,劍身銘刻著教廷千年來的讚美詩,劍尖指向祭壇中央的獻祭符文,等待著鮮血的澆灌。

艾德里安的笑容在聖光牢籠合攏的瞬間,出現了一絲極細微的變化。他握住沈燼手腕的力道加重,魂能暗中湧動,修羅階九星巔峰的壓迫感順著接觸點侵入沈燼的脈門,試圖直接將其魂脈封鎖,按進中央符文。這是標準的獻祭手法,只要沈燼的血觸及符文,聖痕法陣就會自行啟動,將其靈魂與魂能完整抽出,灌入聖劍,完成認主。他的金色氣運光環在此刻亮到極致,天命法則歡呼著,等待著又一次既定的成功劇本。

「別怪我。」艾德里安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氣音低語,語氣依舊溫柔,卻像是神在宣告審判,「你太耀眼了,耀眼到會分走屬於我的光。平民的命,本來就是為了成全天命而存在的。安心的去吧,我會記住你的。」

瑟琳娜的吟唱聲在牢籠中迴盪,聖光越來越盛,觀禮台上有人已經開始跟著祈禱。

沈燼沒有掙扎,甚至沒有反抗那股侵入的魂能。他只是低下頭,看著自己被握住的手腕,看著那圈聖光順著皮膚蔓延,試圖爬上胸口。然後,在艾德里安即將把他推向中央符文的前一息,他輕輕開口,聲音不大,卻像一柄投入湖面的冰刀,清晰地切開了所有的祈禱與歡呼。

「說得對。平民的命,的確不該被拿來成全偽善。」

他抬起另一隻手,五指張開,按向虛空。

胸口九道獻祭逆印,同時逆轉。

嗡——!!!

不是聖光的嗡鳴,是某種更深、更沉、像是大地裂開、深淵倒灌的轟響。沈燼胸口的衣料無聲崩裂,九道漆黑如墨的逆印紋路自皮膚下浮現,瘋狂旋轉,每一道都噴射出粘稠如夜的黑霧。黑霧並未擴散,而是沿著他昨夜刻下的那些隱藏符文,瞬間點燃了整座聖痕法陣。十二根光柱底座內側的逆獻祭符文同時亮起,發出的卻不是金光,而是逆向流動的血色咒文。原本指向中央獻祭符文的十二道聖紋,此刻全部調轉方向,指向外側,指向那些光柱本身,指向頭頂那道即將完成降臨的永恆聖劍虛影,指向維持聖光牢籠的術式核心。

獻祭的對象,被硬生生扭轉了。

「逆獻祭。」沈燼的聲音在黑霧中清晰傳出,帶著千年怨恨沉澱後的冰冷與快意,「前世你們用我的血去餵劍,今生,我就用你們的壇,去餵我的鬼。」

滔天鬼氣自他腳下轟然炸開。萬魂噬影不再是小範圍的吞噬,而是以祭壇為中心,化作實質的黑色潮汐,逆著聖光牢籠的流動方向向上沖刷。潮汐中無數張痛苦的人臉浮現,那是被教廷千年來獻祭的平民天才殘魂,此刻被噬命鬼格喚醒,發出無聲的尖嘯,瘋狂撕咬著乳白聖光。聖光牢籠劇烈震盪,發出不堪負荷的碎裂聲,原本純淨的聖光被染成污濁的灰黑,像是被墨汁滴入的清水。

最先失靈的是瑟琳娜的預言星軌術。

她手中的星辰聖典原本流轉著平穩的星輝,此刻卻像是被無形的手攪亂,書頁瘋狂翻動卻無法停留在任何一頁,星輝光紋扭曲成錯亂的線條。她試圖再次吟唱穩定儀式,聲音卻卡在喉嚨,星藍眼眸中映出的是十二根光柱表面同時爬滿黑色裂痕的景象。她的感知被徹底切斷,過去那種與星軌共鳴、能隱約看見命運軌跡的清晰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混沌的黑,像是有人用手捂住了她的眼睛。她踉蹌後退一步,法杖支在地上才沒有倒下,臉上第一次出現茫然與惶恐。

「怎麼會……星軌……看不見了……」她喃喃自語,聲音裡的虔誠出現了裂縫。

緊接著遭到反噬的是永恆聖劍的虛影。

那道金色巨劍原本已經凝實到近乎實體,劍身讚美詩流轉,等待著艾德里安伸手握住,完成天命加冕。然而當逆獻祭的黑霧纏上劍身的瞬間,讚美詩的流轉猛地停滯,劍身發出刺耳的哀鳴。噬命鬼格的黑色氣運順著聖痕法陣逆行而上,像是一張無形的大口,狠狠咬在聖劍的認主連結上。金色氣運光環與黑色鬼運正面碰撞,發出實質的火花。聖劍虛影劇烈震顫,竟不由自主地向後退了半寸,原本指向中央符文的劍尖,被一股蠻橫的力量強行扭開,指向了艾德里安的方向,卻又像是被什麼極度厭惡之物排斥,不願落入其手中。整座祭壇上空的金色光粒,在這一刻被黑霧吞噬殆盡,天空出現了一瞬詭異的昏暗。

艾德里安臉上的完美笑容,第一次徹底碎裂。

他感覺到自己體內那股無往不利的天命庇護,像是被一盆冰水澆滅。修羅階九星的魂能依舊在,卻失去了那種逢凶化吉、瓶頸自破的流暢感,每一次調動都像是拖著泥濘。更恐怖的是,他與永恆聖劍之間那條自幼就存在的、若有若無的親和絲線,正在被一點點斬斷。他伸手想去抓住聖劍虛影,指尖卻穿透了金光,沒有任何回應。聖劍在排斥他,這是從未發生過的事,金色天命命格持有者,任何神器皆自動認主,這是鐵則,此刻卻被當眾打破。

「沈燼!你做了什麼!你竟敢汙染聖壇!」他厲聲喝道,聲音不再溫和,而是帶著被奪走至寶的驚怒與猙獰,聖光神術不顧一切地轟向沈燼,卻在接觸黑霧的瞬間被萬魂噬影直接吞噬,連一絲漣漪都沒有激起。

回答他的,是聖壇本身的崩塌。

十二根光柱再也支撐不住逆獻祭的逆向抽取,表面黑色裂痕蔓延,隨後轟然炸裂。碎石與聖紗碎片混合著黑霧四散飛濺,聖光牢籠像被重鎚砸中的玻璃,寸寸碎裂,化作漫天光雨。中央那座聖痕法陣,獻祭符文徹底熄滅,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緩緩旋轉的黑色漩渦,漩渦中是九道逆印的投影,像九隻睜開的鬼眼,冷冷注視著祭壇上的所有人。狂風自漩渦中倒灌而出,吹得觀禮台上眾人衣袍翻飛,驚呼四起,星輝法庭的騎士團拔劍結陣卻不敢上前,因為他們的聖光在黑霧面前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腐蝕。

煙塵與聖光碎屑中,沈燼緩緩站直身體。星紗斗篷在風中翻揚,卻沒有沾染半點塵埃,左眼的血紅鬼瞳已經不再遮掩,咒紋旋轉,周身黑霧如活物般繚繞,幽魂階一星的魂能波動毫不掩飾地擴散,冰冷而暴虐。他走到中央漩渦前,俯身撿起一塊掉落在地的、代表神選資格的聖約石板。石板上刻著教廷的徽記與受選者的名字,原本寫著沈燼與艾德里安共證。

他在萬人注視下,五指收攏。

喀嚓。

石板被硬生生捏碎,徽記與名字一同化為粉末,從指縫簌簌落下,落在那個黑色漩渦裡,被瞬間吞沒。

他轉身,看都沒有再看臉色慘白的艾德里安與茫然無措的瑟琳娜一眼,朝著祭壇崩塌後露出的雲海缺口走去。每走一步,腳下的黑霧就為他鋪開一寸實質的路,像是深淵在迎接自己的君王。觀禮台上數萬人的目光跟隨著他的背影,有震驚,有恐懼,有不解,卻沒有一個人敢出聲阻攔。極惡饗宴的回饋在靈魂深處悄然炸開,那是將天命劇本當眾撕碎、把偽善踩在腳下的快意,化作精純的黑色鬼運,湧入噬命鬼格,讓第二道逆印的輪廓都清晰了幾分。

奧古斯都·星痕拄著木杖,在評審席的陰影裡緩緩站起,渾濁的眼底映著那道黑霧中的背影,低聲自語,像是嘆息又像是讚賞。

「變數……真的把桌子掀了。」

瑟琳娜·曜光握著失靈的星辰聖典,望著沈燼離去的方向,星藍眼眸裡第一次沒有了對未婚夫的擔憂,只有對眼前顛覆認知的、巨大的困惑與寒意。她隱約覺得,自己所堅信的正義,從這一刻開始,出現了一道無法彌合的裂痕。

艾德里安·聖輝站在崩塌的祭壇中央,周身聖光明滅不定,金色氣運光環黯淡得几乎看不見。他死死盯著沈燼的背影,指甲陷入掌心,鮮血滴落卻感覺不到疼痛,只有滔天的屈辱與殺意在胸口翻騰。神選儀式,他的天命加冕之日,竟成了他聖名受損的恥辱之日。

沈燼的身影沒入雲海與黑霧的交界,沒有回頭。

只有那座崩塌的聖壇、震退的聖劍與漫天未散的鬼氣,無聲地宣告著,艾瑟利亞的天命劇本,從今日起,徹底脫軌。

而在所有人都未注意的祭壇底部廢墟深處,那個黑色漩渦並未隨著沈燼的離去而消失,反而在吞噬了聖約粉末後,悄然向地底更深處蔓延了一寸,像是有什麼被封印已久的東西,被逆獻祭的氣息喚醒,正在燼灰深淵的方向,緩緩睜開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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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黑鴉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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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墜迴廊的夜色總是比浮空聖域慢半拍才降臨。當主島的聖光漸漸收斂,地表的自由貿易帶才剛剛點亮屬於自己的燈火。這裡沒有聖城那種整齊劃一的白石與金紋,只有被歲月與魂能風暴反覆沖刷的黑岩、鏽鐵與裸露的魂脈礦紋。空氣裡混雜著鍊金藥劑的刺鼻甜味、烤獸肉的油煙,還有從地底裂縫滲出的淡淡硫磺與血腥味。頭頂不再是永恆晴朗的天幕,而是一片被浮空島陰影遮蔽的灰紫色穹頂,遠處獵魔公會的探照魂燈掃過街道,將行人的影子拉得細長又破碎。沈燼就在這樣的光影交錯裡,壓低了星紗斗篷的兜帽,沿著一條只有內行人才找得到的廢棄軌道,朝著黑市的入口走去。

他走得很穩,但胸口與後背隱約傳來的灼熱感卻讓星紗斗篷底下的魂能流動出現了一絲滯澀。那不是逆印發作,是另一種更細、更陰的東西。自從在浮空聖壇捏碎聖約轉身離開後,星輝法庭的追蹤印記就已經悄悄附了上來。那是一種只有審判騎士才能施展的聖痕追跡,淡金色的細線如活蛇般纏在他的魂脈外壁,不痛不癢,卻會在每一次魂能運轉時發出極輕的共鳴,將方位回傳給法庭的魂鏡。奧古斯都贈予的星紗斗篷能遮掩大半波動,卻無法徹底拔除這種法則層面的標記。沈燼左眼的血紅鬼瞳在兜帽陰影下緩緩轉動,咒紋隨著他的呼吸收縮,像是在評估這條寄生蟲什麼時候會引來第一波追捕小隊。

此行他必須來。逆獻祭雖然震退了永恆聖劍的虛影,也讓他在萬眾面前撕碎了天命劇本的第一頁,但那座崩塌的聖痕法陣在最後一刻被他以萬魂噬影反向啃下了一大塊。高純度的聖光魂晶碎片就嵌在法陣核心,此刻正被他用黑霧包裹,藏在斗篷內襯的暗袋裡。這些東西對教廷而言是聖物,對深淵而言卻是最好的養分。浮空聖域的魂晶充滿秩序與淨化之力,剛好可以用來中和深淵魂脈的狂暴汙染,若能換到足夠的深淵魂脈與禁忌物資,他有把握在星辰學院大比之前,將剛剛突破的幽魂階修為徹底穩固,甚至再往上衝一階。沒有資源的復仇只是空談,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點。

黑市的入口藏在一座報廢的鍊金升降梯井底。井口堆滿廢棄的魂導零件與發霉的木箱,表面看起來像流浪漢的臨時窩棚,只有掀開最底層那塊刻著鴉羽暗紋的鐵板,才會露出向下延伸的鏽蝕階梯。階梯兩側的岩壁上掛著昏黃的魂燈,燈芯是提煉過的魔物油脂,燃燒時會發出輕微的噼啪聲與淡淡的焦味。越往下走,噪音就越大,從地底深處傳來的喧嘩、叫賣、魂晶碰撞、術式試射的轟鳴,混成一股滾燙的熱浪撲面而來。沈燼能感覺到魂能濃度在急速攀升,混亂、駁雜、不受管束,這裡是星墜迴廊真正的血管,所有見不得光與見得光的東西都在這裡流動、交易、廝殺。

推開最後一道包鐵木門的瞬間,熱氣與聲浪一同炸開。地下黑市的全貌像是把一整條街塞進了巨大的溶洞裡。頭頂倒懸的鐘乳石被鑿空改造成懸浮攤位,無數條用鎖鏈吊著的木板小徑在半空交錯,底下則是密密麻麻的攤位、拍賣台、鍊金爐與決鬥圈。穿著各式奇裝異服的獵魔人、被通緝的鍊金師、披著斗篷的貴族代理人、甚至還有偽裝成人形的亞魔種,都在這裡大聲喧嘩。魂晶的光芒、藥劑的霧氣、剛出爐的鑄造火花,將整個溶洞染成一種迷幻的橘紅色。沈燼的星紗斗篷在這裡並不顯眼,因為每個人都在遮掩自己的臉。就在他腳尖剛踏上黑市主道的石板時,一道帶著笑意的女聲,像是早就等候多時,從他頭頂斜上方的鴉羽平台上飄了下來。

「哎呀,這不是今天中午把浮空聖壇直接掀翻的那位小英雄嗎?星紗斗篷批得這麼嚴實,是怕星輝法庭的狗狗聞著味追過來,還是怕我這個做生意的看見財神爺不給打折?」

沈燼抬頭。平台邊緣坐著一個女人,雙腿懸空輕晃,指尖夾著一枚流轉著暗紫色光暈的魂晶匕首,匕首在她指間靈巧地翻飛,劃出一道又一道細碎的光弧。她銀灰短髮挑染著夜紫,煙燻妝容將那雙灰藍色的眼睛襯得格外銳利,上挑的眼線與微揚的唇角帶著一種天生的慵懶與狡黠。黑色皮質束腰獵魔裝將高挑靈動的身形勾勒得極為利落,外罩的鴉羽披風隨著溶洞氣流輕輕抖動,每一根羽毛都像是被暗影浸染過。奈特莉雅·幽鴉,星墜迴廊地下黑市的女王,情報織網的主人,唯利是圖卻從不失信的代名詞。她看著沈燼,目光像是能穿透星紗斗篷,直接落在他胸口那九道逆印與左眼的鬼瞳上。

沈燼沒有立刻回答,只是伸手將暗袋裡的聖光魂晶碎片取出半塊,放在平台下方的驗貨石台上。碎片剛接觸石台,濃郁的聖光便化作乳白色的光霧向上蒸騰,純淨得讓周圍幾個攤位的魔物素材都發出輕微的焦灼聲。旁邊幾個原本還在討價還價的客人立刻被吸引了目光,有人倒抽一口氣,低聲驚呼那是聖壇核心的等級。奈特莉雅卻連看都沒多看那碎片一眼,匕首一收,整個人如同一隻真正的夜鴉般無聲滑落,輕盈地落在沈燼面前,距離近到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夜來香與火藥味。

「聖光魂晶,純度九成五,帶著聖痕法陣的殘留刻痕,這玩意兒拿去獻給教廷能換一個世襲爵位,拿來餵深淵惡鬼也能讓牠們安分三天。」她伸出塗著黑色蔻丹的手指,輕輕敲了敲那塊碎片,卻在指尖即將碰到光霧的瞬間,故意繞開,轉而點向沈燼的胸口,「不過比起這個,我對你身上另一樣東西更感興趣。小弟弟,你知不知道你走路的時候,影子比人還重?那股黑得發膩、連預言都能直接嚼碎的味道,整個星墜迴廊只有一種命格會有。噬命鬼格,對吧?教廷通緝名單上那個萬年才出一個的禁忌。」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只有兩人能聽見,語調卻依舊帶著調侃,甚至有點興奮。沈燼的瞳孔在兜帽下微微收縮,卻沒有否認。噬命鬼格免疫預言、扭曲因果的特性讓大多數探測術式失效,但奈特莉雅這種常年與魂脈、詛咒、禁忌物資打交道的人,靠的不是術式,是對氣味與質感的直覺。黑市女王的情報織網能覆蓋整個星墜迴廊,自然也包括對深淵最深處禁忌的嗅覺。

「開個價。」沈燼的聲音很平靜,帶著一種剛從血與火裡走出來的冰冷感,「我要深淵魂脈原礦,至少三單位,還有能穩定幽魂階魂脈的淨魂藥劑,以及一份厲鬼階能用的暗影系禁忌素材。你能吃下多少聖光魂晶,就拿多少。」

奈特莉雅挑起眉,發出一聲誇張的輕笑,笑聲裡卻沒有半點輕視,反而是一種遇到瘋子的欣賞。

「哎呀,口氣真大,不愧是敢當眾捏碎聖約的人。」她打了個響指,身後的陰影中立刻無聲滑出兩名戴著鴉羽面具的侍從,抬來一口用深淵黑鐵鑄成的箱子。箱蓋打開,裡面整齊碼放著三塊拳頭大小、表面流動著暗紅與墨黑相間光澤的深淵魂脈原礦,礦體周圍的空氣都因為汙染而微微扭曲,旁邊還放著三支用星辰水晶封裝的淨魂藥劑,藥液呈現清澈的銀藍色,顯然是剛提煉不久的高階貨,「三單位深淵魂脈,一支淨魂藥劑在外面就能賣到五萬魂晶。我這裡還有從舊日戰場挖出來的夜鴉之羽,正好給你這種走鬼道的傢伙用來穩固暗影親和。全部打包,作價一塊半聖光魂晶。剩下的半塊,我算你情報費。」

她說著,將那半塊聖光魂晶推回沈燼面前,卻又用手指按住,灰藍色的眼睛直直望進兜帽的陰影裡。

「別誤會,我不是在敲詐。教廷的星輝法庭已經把你的追蹤印記等級提到最高了,現在整個星墜迴廊的魂鏡都在找一個穿星紗斗篷、左眼發紅的少年。我要是現在把你賣給他們,賞金夠我把黑市再擴一層。但我這人做生意講信譽,也更喜歡押注有意思的瘋子。」她的指尖劃過沈燼手腕外側,那裡淡金色的追蹤細線正若隱若現,「這條小尾巴,我幫你拔了。額外報酬就是,我的情報織網從今天起,替你把所有關於噬命鬼格的痕跡都洗乾淨。教廷問起來,你就是個普通的、運氣不好的幽魂階獵魔人,懂嗎?」

沈燼低頭看著那條金色細線。星輝法庭的手法的確陰險,若不拔除,他接下來的每一步都會被預判。極惡饗宴的回饋機制雖然會獎勵他的快意恩仇,卻不會替他處理這種附骨之疽。眼前的女人雖然嘴毒、唯利是圖,卻恪守黑市的等價交換,從不做虧本買賣,也從不失信。這筆交易,划算。

「成交。」他將整塊聖光魂晶碎片推過去,聲音沒有半點猶豫,「拔乾淨一點。」

奈特莉雅臉上的笑容瞬間燦爛起來,像是終於等到這句話。她沒有再多說廢話,猛地向後退了半步,雙手在胸前結出一個繁複的暗影印訣。剎那間,她身後的鴉羽披風無風自動,無數細碎的黑色羽毛如活物般脫落、飄散,化作一團濃郁的暗影霧氣將兩人同時籠罩。霧氣隔絕了外界所有的視線與探測,連周圍攤位的喧嘩都被削弱成遙遠的嗡鳴。沈燼感覺到一股冰涼而柔韌的力量順著手腕鑽入魂脈,那是厲鬼階巔峰的暗影潛行,正以一種極為精細的手法,沿著追蹤印記的紋路逆向滲透。

追蹤印記像是被驚動的毒蛇,猛地亮起,淡金色的光芒在暗影霧氣中掙扎、試圖向外發出最後的訊號。但奈特莉雅的暗影卻像一張無形的嘴,一口將其含住。沈燼能清晰地感覺到鬼瞳深處的咒紋與這股暗影產生了共鳴,噬命鬼格對於一切帶有天命與聖光屬性的東西都有本能的吞噬慾望,黑色鬼運自發地湧出,配合著暗影潛行,一寸寸將那條金色細線絞碎、吞噬。細線斷裂的瞬間,一聲只有靈魂才能聽見的輕響在沈燼腦海中炸開,纏繞在魂脈上的灼熱感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久違的輕盈與冰冷。暗影霧氣散去時,奈特莉雅的額角滲出了一層薄薄的汗,呼吸也稍稍急促,卻依舊笑得嫵媚。

「搞定。星輝法庭那邊,現在只會看到你在三分鐘前掉進了星墜迴廊的廢棄魂脈井,魂能反應徹底消失。」她隨手將一枚染成金色的羽毛丟進旁邊的熔爐,看著它被火焰吞沒,「小帥哥,你欠我一個大人情。」

沈燼活動了一下手腕,魂能流動果然再無阻滯,幽魂階一星的氣息雖然依舊被星紗斗篷壓制,但在體內卻運轉得更加圓融。他將裝有深淵魂脈與淨魂藥劑的箱子收進斗篷內側的儲物暗格,正準備轉身離開,奈特莉雅卻忽然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口,動作快得像是怕他跑掉。她從披風內側摸出一張摺疊得極為精巧的羊皮地圖,塞進他手裡。地圖的材質是一種經過特殊鞣製的夜獸皮,觸手溫涼,表面用暗銀色的魂墨繪製著複雜的等高線與符號。

「別急著走,財神爺。」她湊近,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分享秘密的興奮與惡作劇般的期待,「這是送你的添頭,不收錢。星辰學院三天後的祕境試煉,星隕祕境的外圍入口,教廷那位完美的聖子殿下,艾德里安·聖輝,他的必得機緣就在這裡。星源魂髓的伴生礦脈,足夠讓一個修羅階巔峰直接摸到夜王階門檻的好東西,天命劇本早就幫他安排好了,連守護獸都被星軌術提前安撫過。你猜怎麼著?我的人發現那條礦脈旁邊,有一條連學院導師都沒標記的暗道,直通礦脈核心,而且……那暗道裡的風,是從燼灰深淵最淺層吹上來的。」

沈燼展開地圖,指尖劃過那條被暗銀色虛線標記的暗道。地圖上,艾德里安·聖輝的預定路線被用金色標出,筆直通向礦脈主體,而那條暗道則像一條毒蛇,從側面悄悄繞了過去,直插核心。更關鍵的是,地圖角落用極細的字跡標註著星源魂髓的成熟時間,正好與學院大比的決賽日重疊。他的鬼瞳微微亮起,已經能想像到當艾德里安·聖輝在眾人歡呼中伸手去觸碰那份屬於他的天命機緣時,從暗道中走出的自己,會用萬魂噬影將整條礦脈連同他的氣運一併吞噬的畫面。

「你怎麼知道我會需要這個?」沈燼抬眼,聲音依舊冷,卻多了一絲真正的興趣。

奈特莉雅聳聳肩,重新坐回平台邊緣,雙腿晃得更加歡快,笑容裡滿是唯恐天下不亂的狡黠。

「我不知道,我只是喜歡看聖城大亂的樣子。金色天命的劇本我看了二十年,早就看膩了。黑色鬼格的故事,顯然更有趣,也更值錢。」她對著沈燼眨了眨眼,煙燻妝下的眼波流轉,「這筆交易做完,星墜迴廊的地下魂脈價格大概要漲三成,星輝法庭的魂鏡會集體失靈三天,而你,小怪物,你的魂能大概能再往上竄一截。記得下次有好貨,還來找姐姐。姐姐的情報織網,永遠給出價最高的瘋子留著後門。」

沈燼將地圖仔細摺好,收進貼身的內袋。深淵魂脈的陰冷透過箱子傳來,與地圖上那條吹著深淵風的暗道產生了某種微妙的共鳴。他能感覺到噬命鬼格在吞噬了追蹤印記的些許金色氣運後,傳來一陣飽足的悸動,第二道獻祭逆印的輪廓似乎又清晰了一分。這一次的收穫,遠超他的預期。

「情報費,算你欠著。」他最後留下一句,身影重新沒入星紗斗篷的陰影,轉身匯入黑市的人潮。身後的喧囂依舊,但那些投向他的目光,已經不再帶有追蹤的惡意,只有對一個普通獵魔人的漠視。

奈特莉雅看著那道黑色的背影消失在懸空小徑的盡頭,指尖再次夾起那枚魂晶匕首,輕輕轉動。這一次,匕首的暗紫色光暈裡,似乎映出了一座正在龜裂的金色天幕。

「去吧,去把他們安排好的路,一條一條全部吃掉。」她輕聲自語,笑意漸深,卻又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期待,「讓我看看,所謂的天命,到底能被噬命的鬼,咬下幾塊肉來。」

溶洞深處,一股來自燼灰深淵的、極淡的寒風,不知從哪條縫隙中滲了進來,吹動了所有攤位上的魂燈,讓火焰同時搖晃了一下。沒有人注意到,在沈燼剛剛站立過的石板縫隙裡,一縷殘留的金色追蹤氣息並未被完全吞噬,而是被暗影潛行強行壓入了更深的地底,正沿著那條地圖上標記的暗道方向,悄然蔓延,像是一個被意外觸發的、通往更深禁忌的信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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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學院大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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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辰學院三年一度的排名大比,向來是星墜迴廊最熱鬧也最現實的日子。天色才剛亮,浮空聖域的光柱尚未收束,位於學院主島外圍的星輝演武場便已被人潮塞滿。這座演武場本身就是一件巨大的魂導造物,整體是一塊被星辰鎖鏈懸吊於半空的環形巨岩,中央擂台由一整塊星隕石雕成,表面刻滿了細密的星紋法陣,每當有魂能流過,紋路便會明滅閃爍,像是岩石本身在呼吸。看台依身分劃分三層,最外層擠滿了來自星墜迴廊各地的自由獵魔人與平民冒險者,他們穿著磨損的皮甲,手裡握著剛從遺跡帶回的魂晶,中層是獵魔公會、鍊金協會與鑄造師工坊的代表,衣著體面卻難掩急切,最內層則是鋪著白金絨毯的觀禮席,七大公爵的徽記與聖光教廷的十字旗並列,彰顯著誰才是這個世界真正的規則制定者。今日所有人聚集於此,只為一個理由,排名大比的勝者將獲得一枚星隕祕境的入場令,而那枚令牌背後連通的,是足以讓修羅階巔峰直接觸碰夜王階門檻的星源魂髓。對於渴望突破的年輕魂能者而言,那不是獎勵,那是命運的分水嶺。

正午的鐘聲敲響時,整個演武場的光線忽然被一股溫暖的金色所覆蓋。艾德里安·聖輝自觀禮席後方的聖光通道緩步走出,金髮在風中輕揚,鑲金白底的聖袍外罩著輕盈的聖光鎧甲,背後隱隱浮現的永恆聖劍虛影隨著他的步伐輕輕震鳴。他周身環繞著一層肉眼可見的金色氣運光環,光環流轉間連空氣中的魂能都變得馴服,靠近他的人無不感到心神安定,像是沐浴在救贖之中。看台上立刻爆出雷鳴般的歡呼,有人高喊聖子之名,有少女將編好的花環拋向擂台,教廷的唱詩班在高處齊聲詠唱聖歌,將氣氛推向頂點。艾德里安抬手回應,臉上是無可挑剔的溫柔笑容,聲音透過擴音法陣傳遍全場,謙遜而悲憫,彷彿他真的將所有人的期待都扛在肩上。

「諸位同窗,今日之戰不為勝負,只為驗證我們是否配得上星辰與聖光的指引,願每一位站上擂台的人都能全力以赴。」

他說得漂亮,行動更快。排名大比採擂台守擂制,艾德里安直接站上主擂,接受所有挑戰者車輪戰。第一個衝上去的是星辰學院二年級首席,魂能厲鬼階八星的劍士,劍鋒裹挾著星辰墜落般的魂能,卻在觸及艾德里安身前三尺時被一層柔和的聖光屏障輕輕彈開。艾德里安甚至沒有拔劍,只是抬起手指輕輕一點,聖光化作細線切入對方魂脈節點,劍士當場魂能逆流跪倒,連哼都來不及。第二個、第三個對手皆是各分院的頂尖天才,有人召喚出雙頭炎狼,有人展開重力領域,卻都在聖光神術面前如雪遇陽,艾德里安每一次出手都恰到好處,既展現修羅階九星巔峰的壓倒性魂能,又讓對手看起來雖敗猶榮,贏得滿場喝采。金色氣運在他頭頂流轉得越發濃郁,像是一盞永不熄滅的燈,宣告著天命所歸。

評審席最高處,奧古斯都·星痕坐在星紋木椅上,手中握著那根用了數十年的星辰木杖,眼眸半閉,像是在打盹。老人身上的導師長袍洗得發白,星紋披肩邊緣甚至有些磨損,與周圍衣著華貴的公爵使節格格不入,卻沒有任何人敢對他不敬。他的視線看似落在擂台上,實際上卻穿透了那層金色光環,看見了纏繞在艾德里安與星隕祕境之間那條無形的氣運絲線。祕境之靈已被星軌術提前安撫,星源魂髓的伴生礦脈像是被命運之手特意為艾德里安鋪好的紅毯,只要走過去,伸手就能摘取。這就是天命劇本最讓人憎惡的地方,所有的努力與機緣都被安排得妥妥當當,旁人連靠近的資格都沒有。奧古斯都的指尖在木杖上輕輕敲擊,節奏與天幕裂痕的脈動一致,他在等,等那個本不該出現在名單上的名字出現。

就在第四場比試結束,看台歡呼稍歇的空檔,演武場側面的候補通道傳來一陣騷動。負責登記的學院執事皺著眉頭翻動名冊,聲音帶著不耐。

「候補參賽者,沈燼,平民出身,魂能登記幽魂階一星,無推薦導師,無公會擔保,你確定要現在報名?按照規定,候補需要至少一位評審導師背書才有資格站上主擂。」

通道陰影裡,沈燼緩步走出。星紗斗篷已被他收起,露出那身殘破卻乾淨的黑曜長袍,墨黑長髮末端仍帶著燼灰的色澤,左眼的血紅鬼瞳在日光下並不張揚,卻讓與他對視的執事沒來由地感到脊背發涼。他面容蒼白俊美如刀削,神情平靜得近乎冷漠,手中握著一枚暗銀色的候補令牌,那是昨夜從奈特莉雅手中換來的深淵魂脈殘渣所鑄,本身並無多少價值,卻是進入演武場的鑰匙。他沒有多說廢話,只是抬起眼,目光越過執事,直接望向評審席最高處。

奧古斯都·星痕在那一瞬睜開了眼睛。老人淡泊的聲音不大,卻透過魂能清晰地壓過全場喧鬧。

「老夫為他背書。」

全場瞬間安靜了一拍,隨後爆出更嘈雜的議論。前星辰學院校長親自背書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平民,這在學院歷史上從未有過。幾位公爵使節交換眼神,教廷的觀察祭司則微微皺眉,卻沒有人敢當面質疑深淵階三星強者的決定。執事連忙躬身,將沈燼的名字寫入候補名單,魂導螢幕上立刻跳出一行新的文字,所有人的目光都順著那行字集中到這個突然出現的黑袍少年身上。艾德里安站在擂台中央,笑容依舊溫柔,眼底卻閃過一絲極淡的冷意,他認得這張臉,昨夜那場崩塌的獻祭儀式,這張臉曾當眾捏碎聖約,讓他的聖劍虛影首次被震退。

「沈燼,好久不見,沒想到你也會來參加排名大比。」艾德里安的聲音依舊溫和,像是許久未見的友人重逢,「以你的天賦,若能加入教廷接受正統指引,前途不可限量,何必走這條艱難的路。」

沈燼踏上擂台的階梯,每一步都讓腳下的星紋微微暗沉,像是光明被陰影吞沒。他走到擂台中央,與艾德里安相隔十步站定,兩人身高相仿,卻呈現出截然相反的氣質,一個如日輪耀眼,一個如深夜寒淵。沈燼開口,聲音不高,卻讓前排看台的人都能聽清,那是一種徹底拋開偽裝後的冰冷與諷刺。

「艾德里安,你的指引就是把朋友推上祭壇,讓聖光女神踩著他的血去認主你的劍嗎?若這就是正統,那我寧可在深淵裡爛成骸骨,也好過穿上你那身染血的白袍。」

此言一出,全場譁然。看台上的平民獵魔人面面相覷,貴族席上的使節們臉色驟變,教廷祭司更是立刻起身欲要呵斥。艾德里安臉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隨即恢復如初,只是眼底的金色氣運猛地亮起,像是被觸怒的神明。

「沈燼,你被深淵汙染得太深,已經開始胡言亂語,看來我今日必須以聖光替你洗滌。」

話音未落,艾德里安已然出手。修羅階九星巔峰的魂能毫無保留地爆發,金色聖光自他體內噴湧而出,在半空凝成一柄長達三丈的光劍虛影,劍身刻滿聖文,每一次震鳴都讓看台上的魂能護盾泛起漣漪。他一劍斬下,目標直指沈燼頭頂,聖光所過之處,擂台上的星紋竟被強行改寫成聖光法陣,彷彿整座擂台都要成為他的神域。許多觀眾不自覺地閉上眼,不忍看那個幽魂階的少年被一劍劈碎。

然而沈燼沒有退。胸口九道獻祭逆印在這一刻同時灼熱,左眼血紅鬼瞳內的咒紋瘋狂轉動,禁忌黑色命格噬命鬼格在壓抑多日後終於徹底甦醒。幽魂階一星的魂能自他體內湧出,本該在修羅階面前如螢火般微弱,卻因為那股黑得發膩的本源氣息而顯得截然不同。黑霧自他腳下蔓延,像是活物般爬上擂台,與金色聖光激烈碰撞,發出滋滋的腐蝕聲。沈燼抬手,聲音冷得像是從萬鬼口中同時發出。

「萬魂噬影。」

四個字落下的瞬間,整個星輝演武場的光線猛地暗了下來。並非雲層遮日,而是所有魂能都被強行掠奪。看台上數千名觀眾同時感到體內魂能一滯,手中的魂晶光芒黯淡,連維持懸浮的星辰鎖鏈都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擂台中央,以沈燼為中心,無數道扭曲的黑色魂影自虛空中被拽出,那些魂影有獵魔人,有魔物,甚至有上古戰場的殘魂,它們發出無聲的哀嚎,卻又被黑色鬼運牢牢束縛,化作一條條影子觸手纏向那柄金色光劍。光劍與黑影相撞,沒有爆炸,只有吞噬,聖光被黑影一口口啃食,原本璀璨的劍身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斑駁、黯淡。

艾德里安臉色第一次真正變了。他能感覺到自己與星隕祕境之靈之間那條穩固的氣運絲線正在被一股蠻橫的力量強行拉扯、切割。金色氣運光環劇烈晃動,像是被無形的手掐住了喉嚨。他怒喝一聲,體內聖光暴漲,永恆聖劍的虛影再次浮現,想要以神器之威鎮壓鬼術。

「聖劍裁決,給我鎮壓這隻惡鬼。」

金色巨劍再次凝實,朝著黑霧中央的沈燼當頭劈下。這一劍若是落實,別說幽魂階,便是夜王階也要重傷。看台上已有膽小的觀眾驚呼出聲,奧古斯都卻在此刻輕輕抬起木杖,杖尖點在評審席的扶手上,一道淡薄的星辰屏障悄然展開,並非保護擂台,而是隔絕了外界對擂台因果的探測。老人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銳利,他知道,接下來的一幕將徹底改寫星辰學院的歷史。

黑霧之中,沈燼的左眼紅光大盛,九道逆印中第二道已然半開,黑霧深處傳來鎖鏈拖動的聲響。面對那柄足以開山的聖劍虛影,他不閃不避,反而張開雙臂,像是迎接擁抱。萬魂噬影在半空猛地收縮,隨後以他為原點轟然擴散,化作一片直徑十丈的黑色領域,領域內魂能禁絕,聖光哀鳴。聖劍虛影斬入領域的瞬間,像是斬進了泥潭,速度驟減,劍身上的聖文一個個崩解。沈燼伸出手,五指成爪,直接扣向劍身與艾德里安的連結處,那裡正有一條只有命格者才能看見的金色絲線,連接著天命與祕境。

「給我斷。」

隨著他一聲低吼,黑色鬼運化作實質的利爪,狠狠撕在那條金色絲線上。絲線應聲而斷,斷裂處爆出一團刺眼的金光,隨後被黑霧一口吞盡。艾德里安口中發出一聲悶哼,頭頂的氣運光環竟出現了一道細密的裂痕,聖劍虛影發出悲鳴,倒飛而回,連帶著他整個人向後踉蹌數步,嘴角溢出一絲金色的血。那枚原本懸浮於擂台上方,等待勝者摘取的星隕祕境入場令,原本通體金黃,此刻竟在黑霧的侵蝕下褪去金色,化作一枚通體漆黑、邊緣纏繞著細小鬼紋的令牌,輕輕落入沈燼掌心。

全場死寂。風吹過擂台,捲起兩人身上的長袍,一金一黑在日光下對峙,卻再也沒有人敢說那個黑袍少年是不自量力。沈燼把玩著手中的黑色令牌,鬼瞳中的咒紋緩緩平息,聲音在死寂中格外清晰,帶著一種徹底碾壓後的王霸與快意。

「所謂天命,不過是安排好的施捨,今日起,這份機緣我收下了,星隕祕境的名額,歸我。」

看台上,奧古斯都·星痕緩緩站起身,木杖重重頓地,發出一聲沉悶的星辰迴響,像是為這場顛覆加冕。老人的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讚許與挑釁,目光掃過臉色鐵青的教廷使節與公爵代表。

「排名大比勝負已分,沈燼奪令,依學院法則,即刻生效,任何人不得以私刑干預。」

艾德里安捂著胸口,金色氣運的裂痕讓他周身聖光明滅不定,那份屬於救世主的從容第一次被狼狽取代。他看著沈燼手中的令牌,又看向評審席上那個始終冷眼旁觀的老人,終於明白自己經營多年的劇本,今日被人當眾撕去了一頁最重要的序章。星隕祕境的入口將在三日後開啟,而原本屬於他的、通往更深星源魂髓的路,此刻已握在那個他曾親手推上祭壇的人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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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聖女裂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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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辰學院排名大比結束後的黃昏,來得比往常更沉。

浮空聖域的光柱在日落時分理應收束回七座聖城的穹頂,讓星墜迴廊的夜空顯露出真正的星辰,然而今日的光卻散得極慢,像是被什麼東西卡在了天幕的裂縫裡,久久不願退去。星輝演武場的喧囂早已散場,觀眾席上的星紋法陣逐一暗下,懸吊巨岩的星辰鎖鏈在風中輕輕晃動,發出低沉的金屬顫鳴。場地中央那塊星隕石擂台還殘留著白日激戰的痕跡,聖光灼燒出的淡金色焦痕與黑霧腐蝕留下的暗沉坑紋交錯在一起,形成一道極不協調卻刺眼的圖騰。學院的執事與鍊金學徒們正低頭匆匆收拾魂導殘骸,沒有人敢大聲說話,白日那場以幽魂階逆伐修羅巔峰的戰鬥,像一塊冰冷的石頭壓在所有人心頭,讓向來以天命為信仰的星辰學院第一次陷入詭異的沉默。

演武場北側的靜療別館是專為大比傷者準備的休憩之所,整棟建築以月白色的觀星岩砌成,外牆爬滿會自行發光的星蘿藤,藤蔓在夜風中搖曳,灑下細碎如螢火的光點。別館內部的空氣常年維持著恆定的溫潤與清香,牆面嵌有流動著治癒魂能的壁泉,潺潺水聲能撫平魂脈的躁動。沈燼被安排在最內側的一間獨立靜室,並非出於禮遇,而是監視。房門外兩名身著銀白鎧甲的見習聖殿騎士按劍而立,名義上是保護,實際上是星輝法庭與教廷派來盯住這個當眾斬斷天命連結的不穩定因素。房間內沒有點燈,只有壁泉散發的柔和微光映在石質地板上,沈燼靠坐在窗邊的石椅上,黑曜長袍隨意披散,胸口的衣襟微微敞開,露出底下尚未完全平復的魂能波動。那枚已經轉為漆黑的星隕祕境入場令被他隨手擱在桌面,令牌邊緣細小的鬼紋在微光下緩緩蠕動,像是有生命一般呼吸著。他的左眼血紅鬼瞳已經斂去鋒芒,只剩下淡淡的咒紋殘影在瞳孔深處流轉,胸口處九道獻祭逆印中的第一道仍在隱隱發燙,第二道則在今日吞噬金色氣運後微微亮起,像是一道即將癒合卻又被強行撕開的舊傷。壁泉的水氣帶著淡淡的藥草味飄來,卻驅不散他周身那股自燼灰深淵帶回的冰冷黑霧,黑霧很淡,淡到旁人以為只是光線的陰影,卻讓整個房間的溫度比外頭低了數度。

敲門聲在這個時候響起,輕而克制,三下之後便停住,帶著教廷聖職者特有的節奏感。

門外的騎士低聲通報,聲音透過厚重的石門傳進來顯得有些悶。

「曜光聖女殿下奉樞機院之令,前來為傷者施以聖光治癒。」

沈燼沒有回應,只是抬起眼,目光落在那扇緊閉的門上,眼底閃過一絲瞭然的譏誚。該來的終究會來,教廷不會放過任何一個探查噬命鬼格的機會,而派來的人選也永遠是那個最能讓對手放下戒心的面孔。片刻後,房門被輕輕推開,一股與壁泉截然不同的氣息隨著來人的腳步流入室內。那是常年在浮空聖域聖光洗禮下才會沉澱的潔淨味道,混雜著星辰寶石與白檀香的淡雅,溫暖而純粹,與房間內陰冷的黑霧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瑟琳娜·曜光站在門口,手中捧著那本象徵聖女身分的星辰聖典。與白日在神選儀式與大比觀禮席上那個光芒萬丈、被萬眾仰望的聖女不同,此刻的她卸下了繁複的頭冠與披風,只穿著一襲簡約的月白聖女禮服,禮服裙襬繡著細小的星軌圖案,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晃動。鉑金色的長捲髮被一條素色的絲帶鬆鬆束在身後,幾縷髮絲垂落在蒼白的臉頰旁,讓她看起來少了幾分高不可攀的神聖,多了幾分近乎脆弱的真實。她的星藍眼眸在看見沈燼的瞬間微微收縮,指尖不自覺地收緊了聖典的邊緣,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聖典本身感應到房間內殘留的深淵汙染,書頁無風自動,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封面上鑲嵌的星辰寶石亮起柔和的白光,像是在警示主人此地的不潔。

「沈燼,你還好嗎?」她的聲音很輕,帶著刻意維持的平穩與關切,卻掩不住尾音細微的顫抖,「樞機院擔心你在擂台上強行施展禁忌之術,魂脈會受到反噬,特地讓我帶著聖典來為你淨化殘留的深淵氣息。你知道的,星辰聖典的淨化對剛經歷魂能暴走的人很有幫助。」

這番話說得溫柔而合乎教義,若是換作任何一個平民天才,或許真的會為聖女的親自探望而感激涕零。然而沈燼只是靜靜地看著她,那雙平時清澈如湖的星藍眼眸此刻深處藏著明顯的閃躲與不安,連帶著她周身那層向來穩定的聖光波動都出現了細微的紊亂。白日神選儀式上預言星軌術當場失靈的陰影顯然還沒有從她心中散去,連帶著她對自己一直深信不疑的教廷話術也產生了動搖。沈燼沒有戳破,只是緩緩站起身,動作牽動了胸口的逆印,讓那股灼熱感更加清晰。

「聖女殿下親自來淨化我這個被定義為異端的惡鬼,教廷倒是慷慨。」沈燼的聲音很淡,聽不出喜怒,卻讓瑟琳娜的心口像是被細針刺了一下,「不過比起淨化,我更想讓殿下看一樣東西,畢竟殿下手中的聖典據說能辨真偽、照因果,或許能替我解開一個困擾已久的疑惑。」

瑟琳娜愣了一下,還未反應過來,沈燼已經解開了黑曜長袍最上方的兩顆骸骨鈕扣,將衣襟向外拉開少許。壁泉的微光恰好落在他的胸口,照亮了那片蒼白皮膚上縱橫交錯的疤痕。那不是普通的劍傷或魂能灼痕,而是九道形狀各異、深可見骨的獻祭烙印,每一道都像是被燒紅的聖紋硬生生烙上去,再被某種更黑暗的力量強行逆轉撕裂,傷口邊緣翻卷焦黑,中央卻泛著詭異的暗紅,像是地底岩漿在皮膚下流動。其中最深的一道橫貫整個胸口,幾乎將心臟的位置完全覆蓋,正是前世神選儀式上被當作祭品獻給聖光女神時留下的致命一擊。即使重生後以噬命鬼格與深淵魂脈溫養,這些疤痕也從未真正癒合,每當魂能波動劇烈時便會滲出細小的血珠,散發出淡淡的鐵腥味與魂能腐敗的氣息。瑟琳娜的呼吸在看清那些疤痕的瞬間便停住了,她下意識地抬手掩住嘴,星藍眼眸劇烈地晃動,瞳孔中映滿了那些扭曲而痛苦的痕跡。

「這是……獻祭逆印?」她低聲呢喃,聲音裡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恐,作為聖女,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教廷獻祭儀式的紋路,那些聖紋的走向與她在聖典中讀過的至高獻祭法陣完全一致,只是方向完全相反,「怎麼會在你身上,教廷的獻祭不是只針對自願的聖徒與異端嗎?」

沈燼沒有回答,只是從桌面的暗格中取出一卷被黑霧包裹的羊皮紙,隨手拋向瑟琳娜。羊皮紙在半空展開,露出內部用金色聖墨書寫的名錄,那是神選儀式前夜由樞機院與七大公爵議會共同擬定的祭品候補名單,原件理應被封存在浮空聖域的密檔庫中,此刻卻出現在這間靜室。名錄最上方原本用聖文書寫的「艾德里安·聖輝」四個字被一股蠻橫的力量強行刮去,墨跡暈染模糊,下方則以新鮮的、甚至還帶著血腥味的筆跡,重新填上了「沈燼」兩個字。字跡的筆鋒與艾德里安平日書寫祈禱文的習慣一模一樣,連那個習慣性在結尾處加上的小型十字聖徽都分毫不差。瑟琳娜接住羊皮紙,指尖觸及紙面的瞬間,星辰聖典像是被燙到一般猛地發燙,書頁劇烈翻動,發出尖銳的嗡鳴,寶石的光芒由白轉為不穩定的刺眼金色。

「這卷名錄,是我在禁書庫的獻祭密檔夾層裡找到的。」沈燼靠回石椅,語氣平靜得像是在敘述別人的故事,「前一夜,艾德里安親手端著鎮魂聖酒來找我,說是為我安撫魂脈,酒裡卻早已下了標記祭品的星引粉。名錄被篡改的時間,就在他離開我的房間後半個時辰。瑟琳娜,妳的未婚夫,那個被預言為救世主的聖子,為了讓永恆聖劍認主,主動把與他情同手足的朋友送上了祭壇。妳覺得,這算是自願嗎?」

最後一句話像是一柄無形的重錘,狠狠砸在瑟琳娜本就搖搖欲墜的信仰上。她猛地抬頭看向沈燼,眼中滿是掙扎與哀求,像是溺水的人想抓住最後一根浮木。

「不,不會的,艾德里安不是那樣的人,他溫柔、謙遜,他對每一個人都……」她的話說到一半便哽住,因為她想起了神選儀式當日,艾德里安在祭壇上毫不猶豫念出獻祭禱詞時眼底那一閃而過的冷漠,也想起了今日大比擂台上,沈燼說出那句染血白袍時,艾德里安瞬間僵硬的笑容。星辰聖典的嗡鳴越來越大,像是在催促她去驗證真相。瑟琳娜像是被某種力量驅使著,緩緩將聖典舉至胸前,雙手結出預言星軌術的起手印,口中吟唱起低沉而古老的星辰禱詞。

「以星辰為眼,以聖光為鏡,照見被掩蓋的過去。」

淡藍色的星軌自聖典中流淌而出,在半空交織成一幅繁複的星圖,星圖中央緩緩浮現出時空的殘影。那是獻祭之夜的浮空聖壇,血月當空,聖光牢籠封鎖全場,黑袍的沈燼被鎖在祭壇中央,胸口的聖紋正被強行點亮。而站在祭壇之外,手持聖典主持儀式的,正是身披鑲金白袍、神情悲憫卻眼神冰冷的艾德里安。他口中念著為世界犧牲的禱詞,手中卻穩穩地將最後一枚獻祭魂晶按入法陣核心,看著好友在聖光灼燒中痛苦掙扎,沒有絲毫停頓。畫面無聲,卻比任何言語都更加殘忍,瑟琳娜甚至能看見沈燼在火焰中望向艾德里安時,那雙眼睛裡從信任到錯愕再到徹底絕望的變化。星圖在這一刻因為承受不住因果的衝擊而寸寸碎裂,化作漫天光點消散,瑟琳娜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氣,向後踉蹌一步,手中的聖典差點滑落,淚水毫無預兆地湧出眼眶,順著蒼白的臉頰無聲滑落。

「怎麼會……怎麼會是這樣……」她捂住嘴,淚水模糊了視線,聲音破碎得不成語調,「我們從小一起長大,他說過會保護每一個追隨他的人,教廷說獻祭是為了更大的救贖,是為了讓聖光永照,可被犧牲的人明明是無辜的,沈燼,你明明什麼都沒有做錯。」

信仰龜裂的聲音幾乎清晰可聞。十九年來構築的世界觀,關於正義、關於救贖、關於那個如太陽般完美的未婚夫,在這一刻被時空殘影撕得粉碎。她一直以為預言失靈只是偶然,以為沈燼身上的深淵汙染是誤入歧途,卻從未想過,真正被汙染的或許是那個她頂禮膜拜的體制本身。她抬起淚眼看向沈燼,眼中充滿了痛苦與不解,帶著最後一絲近乎哀求的質問。

「所以你就選擇墮入極惡嗎?沈燼,你覺醒了那種禁忌的黑色命格,用那種吞噬一切的鬼術去復仇,去掠奪,你知不知道你現在的樣子,在教廷眼中已經和深淵的惡鬼沒有區別?就算艾德里安錯了,就算教廷錯了,你也可以用別的方式,用正當的方式去揭露他們,為什麼一定要把自己變成惡鬼,為什麼一定要用惡來對抗惡,這樣下去你會被整個世界唾棄的。」

面對她含淚的質問,沈燼站了起來,黑霧隨著他的動作再次自腳下蔓延,卻沒有像對待敵人那樣張牙舞爪,只是安靜地環繞在他身周。他走到瑟琳娜面前,距離近到能看清她睫毛上顫抖的淚珠,血紅鬼瞳中的咒紋平靜地流轉,倒映出她此刻脆弱而動搖的模樣。他的聲音依舊冰冷,卻帶上了一絲近乎殘酷的坦誠。

「正當的方式?瑟琳娜,妳告訴我,什麼是正當?」他微微俯身,目光直視她的眼睛,「向星輝法庭申訴嗎?那個只保護金色命格者的法庭,連我的祭品名錄都能被隨意篡改。向七大公爵議會求助嗎?那個壟斷命格鑑定、把平民天才當作祭品儲備的議會。還是向聖光女神祈禱?那個接受活人獻祭、賜予聖劍的神明。妳口中的正義,從一開始就需要用無辜者的血去鋪路,需要把朋友推上祭壇才能維持它的潔白。既然正義已經髒了,那便由我來當那個惡鬼。」

他抬起手,指尖輕輕拂過自己胸口那道最深的疤痕,動作輕柔,卻讓瑟琳娜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

「沒有道德,就不會被綁架。沒有正義的枷鎖,才能以惡制偽善。妳覺得我墮落也好,瘋狂也罷,至少我吞噬的是那些高高在上者的氣運,踩碎的是他們安排好的劇本。艾德里安能踩著我的屍骨去當救世主,我為何不能掀翻他的聖壇,讓他也嚐嚐被命運拋棄的滋味?」

這番話沒有歇斯底里的咆哮,只有極端冷靜後的偏執與瘋狂,卻比任何怒吼都更具衝擊力。瑟琳娜怔怔地看著他,看著這個曾經與她和艾德里安一同在星辰學院圖書館中談笑的少年,如今被仇恨與深淵重塑成這副危險而決絕的模樣,淚水流得更兇,卻不再是單純的恐懼,而是混雜著愧疚、心疼與對自身無知的悲傷。她終於明白,眼前的人早已不是需要被淨化的迷途者,而是一個被世界親手推入深淵後,選擇在深淵中稱王的復仇者。她手中星辰聖典的光芒徹底暗了下去,像是也認同了這份絕望的合理性。

靜室外的走廊傳來聖殿騎士刻意加重的腳步聲與低聲交談,似乎是例行的巡查即將經過門口。瑟琳娜像是從夢中驚醒,猛地回頭看了一眼緊閉的房門,又轉回頭看向沈燼,眼中的掙扎在瞬間化為了某種決絕的動搖。她迅速將那卷被篡改的名錄塞回沈燼手中,又將星辰聖典緊緊抱在胸前,像是要用聖典的重量來壓住自己劇烈的心跳。她壓低聲音,語速急促而顫抖,淚痕還掛在臉上,卻已經做出了選擇。

「走,後窗的星蘿藤後面有一條廢棄的魂導檢修道,可以直接通往星墜迴廊的舊城區,巡查的騎士每半刻鐘才會經過一次,現在走還來得及。」她一邊說一邊快步走到窗邊,用力推開那扇被藤蔓半掩的窗戶,夜風立刻灌了進來,帶著外頭自由貿易帶混雜的喧囂與泥土氣息,「今日大比後樞機院已經下令要對你進行更深層的魂脈檢測,他們不會放過噬命鬼格的秘密,再留下來,你會被帶回浮空聖域的審判所。快走,沈燼,不要回頭。」

沈燼看著她慌亂卻堅定的背影,看著那個一直被教廷捧為純潔象徵的聖女,第一次主動違背了教廷的命令,為了一個被定義為異端的人打開逃生的窗口。他沒有說謝謝,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將那份動搖與裂隙牢牢記在心底。噬命鬼格在胸口輕輕跳動,傳來一絲吞噬金色氣運後特有的暖流,而這一次,暖流中似乎多了一絲來自聖女信仰崩塌後轉化的、極為純粹的黑色鬼運。

他沒有猶豫,抓起桌上的漆黑令牌,身形化作一道淡淡的黑霧,如同融入夜色的鴉羽,無聲地穿過窗口,沒入星蘿藤搖曳的陰影之中,只留下一縷幾不可察的冰冷氣息在窗邊徘徊。瑟琳娜站在窗前,手扶著冰冷的窗框,看著那道黑影徹底消失在星墜迴廊燈火闌珊的夜色裡,星藍眼眸中的淚水再次無聲滑落,卻不再是迷茫,而是混雜著痛苦與覺醒後的清明。她緩緩將窗戶關上,轉身靠在牆邊,手中的星辰聖典依舊冰冷,但她的心中,那座名為天命的聖潔雕像,已經出現了一道再也無法彌合的巨大裂痕。走廊外的騎士腳步聲漸漸遠去,靜室內只剩下壁泉單調的水聲與聖女壓抑的、細微的啜泣,在這個悲傷而詭譎的夜裡,悄然預示著某種更大動盪的開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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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祕境斷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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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的星墜迴廊,黎明並未真正到來。

地底的寒霧比往常更濃,整座自由貿易帶像是被一層鉛灰色的紗幕壓住,空氣中懸浮著細微的魂塵,每一次呼吸都能嚐到淡淡的鐵鏽與腐土味道。懸於高空的七座浮空聖城光柱依舊穩定,卻在星墜迴廊正中央的位置被某種力量強行扭開一道口子,暗紅色的星隕流光自地底深處倒灌而上,衝破岩層,直刺天幕。那是星隕祕境開啟的徵兆,每十年一次的地脈潮汐,唯有持有星隕入場令的人才能感應到那股來自古戰場深處的召喚。舊城區的巷弄裡,獵魔公會的旗幟被狂風捲動,鍊金協會的魂導燈接連亮起,鑄造師工坊的鎚聲在地底迴盪,整座中層世界都在為這場機緣的爭奪而躁動。

沈燼站在舊城區廢棄觀測塔的頂端,星紗斗篷將他的身形完全隱入晨霧的陰影裡,只有胸口那枚已經徹底轉為漆黑的星隕入場令在斗篷底下散發著微弱的熱度。斗篷是奧古斯都·星痕贈予的,能隔絕預言與氣運探查,邊緣縫著細小的星辰碎屑,在風中輕輕顫動。他的左眼血紅鬼瞳半開半闔,咒紋在瞳孔深處緩慢旋轉,倒映著遠方那道沖天的暗紅光柱。魂能自胸口的兩道獻祭逆印中流淌而出,第一道已經完全點亮,第二道則在吞噬了大比擂台上那縷金色氣運後呈現半亮的狀態,像是一條被黑焰灼燒的血管,搏動之間傳來低沉的嗡鳴。噬命鬼格在靈魂深處安靜地蟄伏,卻比三日前更加飢渴,那種對於金色氣運與高純度魂能的渴望,幾乎要從骨髓裡滿溢出來。

「時間到了。」他低聲自語,聲音被風撕得極淡,卻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平靜。瑟琳娜那夜推開的窗、奈特莉雅抹去的追蹤印記、奧古斯都默許的候補名額,一切線索最終都指向同一個地點。星隕祕境,地底古戰場遺跡,星源魂髓。那是星辰學院與教廷共同封存的上古魂脈節點,傳聞一池魂髓便能讓修羅階以下的魂能者無視瓶頸,直衝夜王階,是艾德里安·聖輝命定劇本中必得的一環。今生,這一環將被他親手斬斷。

同一時刻,星墜迴廊主幹道的盡頭,聖光自天而降。

艾德里安·聖輝站在由四匹披掛聖紋甲的魂獸牽引的聖輦之上,金髮在魂能流光的映照下近乎透明,碧藍的眼眸溫和而悲憫,身上的鑲金白底聖袍一塵不染,背後永恆聖劍的虛影雖比大比那日黯淡不少,卻依舊散發著令人不敢直視的威壓。他的周身環繞著一層薄薄的金色氣運光環,光環邊緣已經出現蛛網般的細小裂痕,卻在聖光的修補下勉強維持著圓滿的形態。聖輦兩側跟隨著十二名聖殿騎士,鎧甲鮮亮,長劍出鞘,胸口皆佩戴著聖輝家族的十字徽記,再往後則是數名來自七大公爵家族與星辰學院的追隨者,一個個魂能皆在厲鬼階以上,臉上帶著對天命之子的狂熱與敬畏。群眾自動分開道路,低聲祈禱,有人甚至跪伏在地,親吻艾德里安經過的地面,彷彿只要沾染一點聖子的光輝便能獲得救贖。

艾德里安抬手,溫和地回應著信眾的歡呼,語氣一如既往地謙遜。

「諸位無須多禮,星隕祕境乃先賢為眾生留下的試煉之地,並非聖輝一族的私有物。我此行只為尋回能平息地底魂能暴動的星源魂髓,若能多救一人,便不枉此行。」

話語落下,引來更熱烈的歡呼。然而沒有人看見,他垂下手時,指尖不可察覺地撫過聖袍內側一枚暗金色的陣盤,陣盤中央刻著繁複的聖光十字,那是樞機院賜下的封魔困陣,一次性禁器,足以將深淵階以下的存在永遠封死在獨立空間內。大比擂台上的敗北與氣運被斬的恥辱,像是一根毒刺扎在他的喉嚨裡,三日來每當夜深人靜,胸口的裂痕便會傳來灼痛,提醒著他那個本該成為祭品的平民天才不僅活著,還奪走了屬於他的入場令。星源魂髓絕不能落入沈燼手中,更不能讓那個禁忌的黑色命格繼續成長。這一次,他要在所有人的見證下,以正義之名將異端徹底埋葬,讓天命劇本重新回到正軌。

地底的轟鳴在此時達到頂點,暗紅光柱猛然收縮,化為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垂直裂縫,裂縫內部星光流轉,隱約可見破碎的戰艦殘骸與倒塌的聖像。星隕祕境的入口開啟了。

沈燼率先動了。星紗斗篷捲起黑霧,他的身影化作一道淡淡的殘影,直接從觀測塔頂縱身躍入裂縫,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艾德里安則在萬眾矚目下舉起手中的聖劍虛影,朗聲吟唱開啟禱詞,金色聖光鋪成階梯,率隊從容步入裂縫,身後信眾的歡呼達到頂點。兩支隊伍,一明一暗,同時墜入那片被時間遺忘的古戰場。

祕境內部的景象與外界截然不同。

這裡沒有天空,只有倒懸的破碎岩層與凝固的星辰碎片,暗紅色的魂霧如同潮水般在腳下翻湧,每一次翻湧都會傳來若有若無的哀嚎。那是千年前的星辰遠征軍與深淵惡鬼同歸於盡的戰場,巨大的星辰戰艦斜插在大地之上,艦體被不知名的利爪撕開,露出內部早已枯死的魂導迴路。戰場中央是一座半塌的環形祭壇,祭壇中央有一方約莫十丈見方的池子,池中並非水液,而是濃稠如瓊漿的星光魂髓,魂髓表面漂浮著細碎的星辰,每一顆都蘊含著精純到令人顫慄的魂能波動,僅僅是靠近,便能感覺到自身魂脈的歡鳴與膨脹。池子四周倒伏著數十具身披殘破聖鎧的骸骨,生前皆是君王階以上的強者,卻在爭奪魂髓的過程中被彼此的魂術轟殺,骸骨表面還殘留著未散的階位威壓。

艾德里安的隊伍最先抵達祭壇外圍。天命命格的逢凶化吉在此刻展現得淋漓盡致,原本應該遍布魂能亂流與空間陷阱的路徑,在他腳下自動分開一條安全的通道,連狂暴的魂霧都會主動避讓他的聖光。一名追隨者不慎觸動了一處殘存的魂導地雷,地雷尚未引爆便被金色氣運強行壓回地底,化為一縷青煙。艾德里安站在祭壇邊緣,俯瞰著那池星源魂髓,眼底掠過一絲難以掩飾的熾熱,只要煉化此池,他的修羅階九星巔峰便能一舉衝破至夜王階,修補大比上被斬裂的氣運光環,甚至能讓永恆聖劍的虛影重新凝實。但他沒有立刻動手,而是轉身對身後的騎士長微微點頭。

「以聖光為牢,以此地為墓,異端不除,魂髓難安。」

騎士長會意,十二名聖殿騎士同時散開,將四枚暗金陣盤按入祭壇四角。繁複的聖紋自陣盤中蔓延,交織成一張巨大的十字封魔網,網眼中流轉著淨化與禁錮的聖光,瞬間將整座祭壇籠罩。空氣中的魂霧被聖光灼燒得滋滋作響,發出刺鼻的焦味。這是聖光教廷專為鎮壓深淵惡鬼準備的困陣,一旦成型,內部空間將被徹底封死,魂能無法外洩,生靈無法逃脫,唯有被聖光一點點磨滅成灰。艾德里安的算計極為陰毒,他知道沈燼一定會來,憑藉那枚漆黑入場令,噬命鬼格對魂髓的渴望會驅使對方踏入陷阱,而只要沈燼現身,困陣便會立刻收緊,將其與池中的魂髓一同埋葬在地底深處。

「沈燼,我知道你在看。」艾德里安的聲音透過聖光傳播,在空曠的祭壇上迴盪,溫和的外殼下是毫不掩飾的冰冷,「出來吧,這裡沒有星輝法庭的旁觀,也沒有聖女的憐憫。教廷給過你機會,是你選擇了深淵。今日我便以聖輝之名,替天行罰。」

回應他的是一聲輕笑。

黑霧自祭壇另一側的戰艦殘骸後無聲漫出,沈燼的身影自陰影中緩步走出,星紗斗篷已經收起,露出底下殘破的黑曜長袍與骸骨鎖鏈。他的面容在暗紅魂光的映照下更顯蒼白,左眼的血紅鬼瞳完全睜開,咒紋如同活物般在眼眶周圍蔓延,胸口的第二道獻祭逆印此刻已經亮起大半,散發著不祥的黑紅光芒。他沒有看艾德里安,甚至沒有看那池令人瘋狂的魂髓,目光只是淡淡掃過那張已經成型的聖光大網,嘴角的弧度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誚。

「替天行罰?」沈燼的聲音很輕,卻穿透了聖光的嗡鳴,清晰地落在每一個人耳中,「艾德里安,你頭頂的裂痕還沒補上,就急著給別人定罪了?這座困陣,你以為是為我準備的牢籠,在我眼裡,不過是為你自己挑好的墳地。」

艾德里安面色微沉,金色氣運光環輕輕一顫,像是被言語刺痛。他不再多言,手中聖劍虛影高舉,聖光困陣瞬間收縮,無數道十字聖光如利劍般自天而降,封死沈燼所有退路。十二名騎士同時吟唱禱詞,聖光的溫度急遽升高,連堅硬的祭壇岩石都被灼得發紅。追隨者們臉上露出勝券在握的快意,在他們看來,被如此等級的聖光困陣鎖定,即使是深淵階的惡鬼也要被淨化,更何況一個幽魂階的異端。

然而下一瞬,讓所有人魂飛魄散的一幕發生了。

沈燼沒有閃躲,甚至沒有抬手防禦。他只是緩緩張開雙臂,胸口的兩道獻祭逆印同時爆發出刺目的黑紅光柱,光柱沖天而起,直接撞上收縮的聖光大網。光柱之中,一道低沉而古老的吟唱自他喉間溢出,並非人類的語言,而是深淵最底層萬鬼的哀嚎疊加。

「血獄鬼域,開。」

以他為中心,方圓百米的地面寸寸染黑。原本被聖光照亮的祭壇岩磚像是被墨汁浸透,迅速轉為暗沉的血紅色,岩縫中滲出黏稠的黑血,血中浮現出無數張痛苦扭曲的人臉,發出無聲的尖嘯。聖光與黑血接觸的瞬間,發出刺耳的腐蝕聲,高潔的聖光竟像是遇到了天敵,被黑血一點點汙染、吞噬,原本純白的十字聖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轉為污濁的暗金,隨後寸寸斷裂。這便是噬命鬼格的第二本源鬼術,完整版的血獄鬼域,展開之後自成一界,界內一切魂能皆被鬼域法則強行扭曲、禁絕,唯有極惡的意志才能通行。

「怎麼可能,聖光怎麼會被汙染!」一名聖殿騎士驚恐地大喊,手中的長劍剛一接觸黑血,劍身上的聖紋便迅速黯淡,整把劍在瞬間鏽蝕斷裂。他腳下的血獄像是活物般捲住他的腳踝,無數細小的骸骨手臂自血中伸出,將他硬生生拖入血池,只留下一聲短促的慘叫。

更恐怖的還在後頭。沈燼早已透過奈特莉雅贈予的暗道地圖得知,這座祭壇底下封印著當年未能被淨化的深淵惡鬼潮,教廷以聖光困陣鎮壓千年,卻也讓鬼潮的怨念積累到極致。他在踏入祭壇前,便已將一縷噬命鬼氣注入陣眼,此刻以血獄鬼域為引,徹底引爆了封印。

轟隆——

祭壇中央的星源魂髓池劇烈翻騰,池底傳來令人頭皮發麻的開裂聲,無數道漆黑的裂縫自池底蔓延,陰冷的黑霧裹挾著數以千計的厲鬼殘影沖天而起。這些惡鬼皆是古戰場戰死者的怨念所化,魂能最低也在幽魂階,其中甚至有幾頭生前達到夜王階的惡鬼統領,它們一出現便被血獄鬼域的氣息所吸引,發出興奮的嘶吼,轉而撲向那些散發著聖光的騎士與追隨者。聖光對惡鬼本有克制,但在血獄鬼域的汙染下,克制關係被完全逆轉,聖光成了惡鬼眼中最可口的餌食。

艾德里安終於變了臉色。他能感覺到,頭頂的金色氣運光環在血獄展開的瞬間便劇烈震動,裂痕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擴大,原本逢凶化吉的命格之力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掐住,再也無法調動。他試圖揮動聖劍虛影斬開鬼域,聖劍斬出的金色劍芒一沒入黑紅血獄便如同泥牛入海,被無數鬼手撕扯、吞噬,甚至連他自身的魂能都在被鬼域緩慢抽離。他引以為傲的天命庇護,第一次徹底失效。

「沈燼!你竟敢勾結深淵,釋放禁潮,你就不怕被法庭定為萬劫不復的罪人嗎!」艾德里安怒吼,聲音中第一次帶上了慌亂,他身周的聖光屏障在惡鬼的衝擊下搖搖欲墜,金髮被黑血濺上污漬,狼狽不堪。

沈燼立於血獄中央,黑曜長袍被鬼域的風捲動,萬鬼環繞卻無一敢靠近他身周三尺,像是簇擁著君王的臣民。他看著對面那個曾經高高在上的聖子此刻的狼狽,眼底沒有快意,只有極端冷靜後的蔑視。

「罪人?」他抬步,一步步走向艾德里安,每一步落下,腳下的血獄便翻湧得更加劇烈,「艾德里安,定罪需要法庭,需要律條,需要高高在上的審判。而我,只需要力量。你不是想把我埋在這裡嗎,現在,換你嚐嚐被活埋的滋味。」

他抬手,血獄中無數鬼手同時伸向艾德里安。艾德里安倉促間凝聚全身魂能,修羅階巔峰的聖光爆發,卻被血獄強行壓制了三成威力,勉強震開鬼手,卻也被震得氣血翻湧,嘴角溢出一絲金色的血液。那縷血液一出現,便被噬命鬼格貪婪地捕捉,化作一縷精純的金色氣運被沈燼隔空吞噬,第二道獻祭逆印在這一刻徹底點亮,發出滿足的嗡鳴。

「走!快帶殿下走!」殘存的騎士長目眥欲裂,燃燒自身魂脈強行撕開血獄一角,用身體為艾德里安撞開一條通往祕境出口的縫隙。艾德里安沒有猶豫,他深知再留下去必死無疑,金色氣運光環已經黯淡到近乎熄滅,聖劍虛影更是布滿裂痕。他狠狠看了沈燼一眼,那一眼中充滿了怨毒與不甘,隨後在兩名忠心追隨者的攙扶下,頭也不回地衝向縫隙,身影踉蹌,與來時的從容聖潔判若兩人。聖光困陣徹底崩碎,化作漫天暗金碎屑,被黑血吞沒。

血獄中,惡鬼潮失去了聖光目標,開始漫無目的地遊蕩,卻依舊不敢靠近沈燼。沈燼沒有去追,重傷的艾德里安已經不足為慮,今日的目的本就不是取其性命,而是掠奪與晉升。

他轉身,面向那池因為封印破裂而更加濃郁的星源魂髓。池中的魂髓因為惡鬼潮的攪動,散發出比之前濃郁十倍的星光,每一縷星光都像是一條微型的魂脈,在池中游動。沈燼走到池邊,在無數追隨者殘存的驚恐目光中——那些因恐懼而未能及時隨艾德里安逃離的貴族子弟,此刻癱坐在血獄邊緣,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緩緩蹲下身,將手掌按入池中。

「噬。」

一字落下,噬命鬼格全力運轉。漆黑的鬼紋自他掌心蔓延,瞬間覆蓋整池魂髓。原本溫和的星光魂髓像是遇到了黑洞,被強行抽離、轉化,化作滾滾黑紅色的魂能洪流,順著他的手臂倒灌入體內。胸口的獻祭逆印同時亮起,魂能順著印痕衝刷四肢百骸,拓寬魂脈,凝練魂晶。他的魂能階位以恐怖的速度攀升,幽魂階九星的壁壘如同薄紙般被捅破,厲鬼階一星、二星、三星……直到厲鬼階九星巔峰,距離夜王階僅有一步之遙,洪流才緩緩平息。周身的黑霧濃郁到近乎實質,身後的骸骨鎖鏈無風自動,發出清脆的碰撞聲,左眼的鬼瞳中,第三道獻祭逆印的輪廓已經若隱若現。

整池星源魂髓,被他當著所有人的面,一滴不剩地煉化殆盡。

癱坐在地的追隨者們眼中只剩下純粹的恐懼,有人甚至當場失禁,褲管間傳來騷臭的味道,卻無人敢發出聲音。眼前這個蒼白俊美的青年,在他們心中已經與古籍中記載的深淵君王重疊,那種以極惡吞噬一切、視規則為無物的姿態,比任何聖光都更令人戰慄。

沈燼緩緩站起身,感受著體內澎湃到近乎溢出的力量,血獄鬼域隨著他的心念緩緩收斂,卻並未完全散去,而是在他腳下化為一圈淡淡的血環,像是王座的底座。他低頭看向那些癱軟的追隨者,聲音平淡得像是在陳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回去告訴艾德里安,也告訴浮空聖域上的諸位大人。」他頓了頓,血紅鬼瞳掃過每一張慘白的臉,「星源魂髓,我收下了。他的氣運,我也會一點點收下。下一次,血獄展開時,便不會再留縫隙給他逃了。」

說完,他不再看那些人,身形化作一縷黑霧,捲起已經空蕩的魂髓池底一塊殘存的星辰碎片,消失在祕境的陰影之中,只留下滿地狼藉的血獄與一池被徹底抽乾的枯池,在暗紅色的魂霧中無聲訴說著天命第一次被徹底碾壓的恥辱。遠處,祕境的出口處傳來艾德里安不甘的怒吼與聖光潰散的轟鳴,而地底更深處,因為血獄引動而鬆動的某道更古老的封印,正發出細微卻令人心悸的開裂聲,像是某個沉睡了千年的意志,被這場掠奪的盛宴悄然驚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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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血獄初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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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墜迴廊的夜色從來不曾真正降臨,地底的穹頂常年覆蓋著一層被魂塵染成鉛灰色的薄霧,只有懸在頭頂的浮空聖域投下的聖光光柱,像是審判的長矛般穿透霧層,將中層世界的自由貿易帶切割成明暗交錯的棋盤。星隕祕境的入口在三個小時前已經徹底閉合,暗紅色的星流倒灌之後,岩層重新癒合,只留下空氣中尚未散去的灼熱鐵鏽味與魂能暴動後的腥甜。舊城區最深處的廢棄鑄造巷弄裡,所有的魂導燈都被刻意熄滅,唯有地下黑市的入口處,掛著一盞用深淵螢蛾的磷粉製成的黯淡提燈,搖晃著污黃的光暈,替那些不願被聖光照見的人指引方向。

沈燼就是從那條沒有光的縫隙中走回來的。

星紗斗篷早已被血獄鬼域的餘燼灼出細小的破洞,邊緣還殘留著被聖光灼燒後捲曲的焦痕,黑曜長袍底下的骸骨鎖鏈拖在積滿黑水的石板路上,發出沉悶而黏滯的拖曳聲。他的腳步很穩,每一步都像是精確計算過距離,卻在踏過黑市暗門前的第三塊石磚時,胸口猛然傳來一陣撕裂般的悶痛。那不是外傷,是吞噬整池星源魂髓後,過於龐大的魂能在體內橫衝直撞,厲鬼階巔峰的壁壘被強行撐開,魂脈像被滾燙的鐵水重新澆鑄,每一次心跳都會將黑紅色的鬼氣壓進骨髓。左眼的血紅鬼瞳不受控制地擴張,咒紋在眼白上瘋狂旋轉,胸口兩道已經徹底點亮的獻祭逆印像是活物般搏動,第二道逆印的紋路比第一道更加繁複,暗金色的邊緣纏繞著細如髮絲的黑色電弧,那是噬命鬼格在消化金色氣運後產生的進化脈動。

他在暗門前停下,背靠著冰冷潮濕的岩壁,慢慢吐出一口帶著血腥味的濁氣。那口氣在寒冷的空氣中凝成淡淡的黑霧,霧中隱約有無數張人臉一閃而逝,隨即被他重新吸回體內。前世被當作祭品推上聖壇時,胸口被聖釘貫穿的九處傷痕,此刻有兩處已經化為逆印,散發著灼熱的溫度,提醒著他復仇的進度。艾德里安狼狽逃遁時從傷口中濺出的那縷金色血液,已經被鬼格徹底吞噬,轉化為最精純的黑色鬼運,正在靈魂深處重塑鬼域的法則結構。

「哎呀呀,我的噬命小少爺,你再晚回來半刻,我就要以為你被那位聖潔的聖子大人用聖光烤成焦炭,拿去當成黑市新品拍賣了。」

帶著慵懶笑意的女聲從陰影裡滑出來,像是一條塗滿毒液的絲綢。奈特莉雅·幽鴉斜倚在暗門的門框上,銀灰色短髮挑染的夜紫在提燈的光下泛著詭異的光澤,煙燻妝容讓她的眼眸顯得更加狹長嫵媚,黑色皮質束腰獵魔裝緊緊包裹著高挑靈動的身段,鴉羽披風在無風的巷弄裡輕輕拂動,指尖那枚魂晶匕首正無聊地在指節間翻飛。她看見沈燼蒼白如刃的面容與胸口那兩道灼熱的逆印,舌尖輕輕舔過下唇,眼底卻沒有任何輕佻,只有商人評估珍稀貨物時的精準與興奮。

「星輝法庭的獵犬已經在迴廊外圍嗅了三圈,聖殿騎士團的第二小隊剛剛換防,手裡拿著樞機院新簽發的搜查令,說是要徹查星隕祕境的魂能暴動與深淵汙染。檯面上是追捕惡鬼,實際上是來找你的。」她向前一步,皮靴踩在水窪裡卻沒有濺起半點水聲,暗影潛行的技巧已經融入呼吸,「我替你抹掉了三處追蹤印記,代價是黑市今晚的三成流水。你這副模樣,可別死在我的地盤上,會影響我明年的信譽評級。」

沈燼抬起眼,血紅鬼瞳對上她那雙狡黠的眸子,聲音沙啞卻帶著金屬般的冷意。

「死不了。只是吃得太撐,需要消化。」

奈特莉雅輕笑一聲,沒有再多言,直接推開暗門。門後的世界與地表的壓抑截然不同,地下黑市的核心庇護所隱藏在舊城區地底百米的天然溶洞中,溶洞頂端鑲嵌著數百顆被馴化的螢光苔蘚,散發著柔和的幽藍光芒,照亮了堆積如山的魂晶箱、封存禁忌文獻的鉛櫃以及牆角那座常年燃燒的魂火熔爐。空氣中瀰漫著鍊金藥劑的苦澀、皮革與金屬碰撞的油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那是黑市特有的、屬於等價交換的氣味。她領著沈燼穿過外圍那些假裝醉酒的守衛,走進最深處一間用暗影帷幕隔絕的靜室。靜室的地面刻著一座早已失傳的淨魂法陣,法陣中央擺放著一張用深淵黑曜石打磨的石床。

「躺上去。」奈特莉雅收起玩笑的神色,語氣難得正經,「你現在的魂脈像是被強行拓寬的河道,河堤隨時會垮。星源魂髓的純度太高,厲鬼階的軀體根本承載不住,若不及時用淨魂藥劑沖刷汙染,用深淵魂晶穩定脈絡,你會被自己的力量活活撐爆,變成一灘只會哀嚎的魂泥。那可不是我想要的合作夥伴。」

沈燼沒有拒絕。他盤坐在石床上,殘破的黑曜長袍滑落肩頭,露出胸口那兩道如同烙鐵燙出的逆印。奈特莉雅從暗格中取出兩個用鉛盒封存的物件,一個是拳頭大小、通體漆黑卻在核心處跳動著暗紫色火焰的深淵魂晶,那是只有在燼灰深淵三千米以下才有可能採集到的魂脈礦藏精華,一顆便足以讓夜王階的強者為之廝殺;另一個則是三支用星辰水晶封裝的淨魂藥劑,藥液呈現剔透的銀白色,隱隱有星光在其中流轉,是鑄造師工坊與鍊金協會聯手調配、專門用來中和深淵汙染的珍品,其價值足以買下半條街的店鋪。

「這可是我壓箱底的存貨,連七大公爵來問價我都沒捨得賣。」奈特莉雅將魂晶按在法陣的陣眼上,又將淨魂藥劑一支支插入石床兩側的凹槽,動作熟練而精準,「記得算利息,沈燼。等你成了深淵君王,可得連本帶利還我一座浮空聖城。」

「一座不夠,要還就還七座。」沈燼閉上眼,聲音平淡。

法陣啟動的瞬間,幽藍的光芒自地面升起,將兩人籠罩。淨魂藥劑在魂火的炙烤下化為銀白色的霧氣,順著沈燼張開的毛孔鑽入體內,所過之處,狂暴的魂能像是被溫柔的手撫平,魂脈中殘留的聖光灼痕與深淵戾氣被一點點剝離、淨化,化為細小的黑煙從他口鼻中排出。與此同時,深淵魂晶中的暗紫色火焰順著法陣的紋路湧入他的胸口,與兩道獻祭逆印產生共鳴。噬命鬼格像是嗅到血腥的野獸,在靈魂深處發出滿足的低吼,原本只是半穩固的第二道逆印在此刻徹底爆發出刺目的黑紅光柱,光柱中浮現出無數扭曲的符文,那是屬於極惡法則的本源碎片。

沈燼的意識被拉入一片純粹的黑暗領域。那裡沒有天空與大地,只有無邊無際翻湧的血海,血海之上懸浮著一座由骸骨與鎖鏈構築的王座,王座之下,萬魂跪伏,發出敬畏的哀鳴。第二道逆印解開的瞬間,新的記憶碎片湧入腦海,那是前世獻祭之夜,他被聖釘貫穿左胸時,艾德里安俯身在他耳邊說的那句話。溫柔的語調,殘忍的內容。

「別怪我,沈燼。金色命格需要祭品,而你,是最乾淨的那一個。」

怨恨與鬼氣同時炸開。血海劇烈翻騰,以王座為中心,向四周無限擴張,方圓百米的範圍內,法則被徹底改寫。原本流動的魂能在這片領域內像是撞上無形的壁壘,瞬間凝固、禁絕,連空氣都變得黏稠如血漿,無數隻蒼白的手臂自血海中伸出,無聲地抓向虛空。這便是完整版的血獄鬼域,展開之後自成鬼獄,獄內一切魂能皆被強行扭曲、壓制,唯有噬命之主的意志才能通行,階位壓制在鬼域內將被無限放大,修羅階以下的存在,一旦踏入便如陷入泥沼,魂術失效,魂能潰散。

現實中,靜室的法陣發出不堪重負的嗡鳴,幽藍的光芒被血紅色強行侵染。奈特莉雅站在法陣邊緣,鴉羽披風被無形的氣浪掀起,她能清晰感覺到自己體內厲鬼階巔峰的魂能像是被一隻冰冷的大手扼住,運轉變得滯澀,連指尖的魂晶匕首都發出不安的顫鳴。她不僅沒有恐懼,眼眸反而亮得驚人,嘴角的笑意越來越深,帶著一種近乎病態的欣賞。

「瘋子……真是徹頭徹尾的瘋子。」她低聲喃喃,聲音裡滿是興奮的顫抖,「把魂能禁絕的領域當成自己的領地,這種東西若是覆蓋在拍賣場上,那群穿著白袍自詡正義的法官老爺,還敢拿著搜查令隨意掀我的攤子嗎?沈燼,我們做筆交易如何?」

沈燼緩緩睜開眼,左眼的鬼瞳已經徹底穩定,咒紋如同星辰般在瞳孔深處有序旋轉,周身縈繞的黑霧濃郁得近乎實質,身後的骸骨鎖鏈無風自動,輕輕敲擊著石床,發出清脆而危險的聲響。厲鬼階巔峰的氣息已經完全內斂,卻給人一種更加致命的壓迫感,彷彿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外表平靜,內裡卻翻湧著毀滅一切的熔岩。

「說。」

「星輝法庭今晚就要對星墜迴廊發動聯合搜查,名義上是清剿從星隕祕境中洩漏的深淵汙染,實際上是教廷授意,要趁機接管黑市的情報織網與拍賣場。我那座位於迴廊中央的星墜拍賣場,今晚正好有一場私密拍賣,全是見不得光的東西,若被他們衝進來,不僅貨物全毀,我多年經營的信譽也會一落千丈。」奈特莉雅走近一步,俯身與盤坐的沈燼平視,身上那股慵懶的香氣混合著魂晶的冷意鑽入鼻腔,「我用情報織網替你遮掩行蹤,用深淵魂晶與淨魂藥劑替你護法,作為回報,你用剛剛成型的血獄鬼域,替我覆蓋整座拍賣場。只要讓那些聖殿騎士在門口就感受到魂能被禁絕的恐懼,他們自然不敢硬闖。教廷再霸道,也不敢在眾目睽睽之下強行衝擊一座被鬼域籠罩的交易場,那等於公開承認他們連一個異端的領域都無法破解。」

沈燼看著她,沉默了片刻,隨後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卻帶著一種王霸之氣的森冷。

「可以。不過,我的鬼域從不白白替人看門。除了遮掩搜查,我還需要你在拍賣場地底替我標記一條通往魂脈礦藏的暗道。下一次,我要的不再是魂晶,是整條礦脈。」

奈特莉雅一愣,隨即笑得更加燦爛,甚至忍不住伸手拍了拍沈燼的肩頭,指尖傳來的冰冷觸感讓她更加確定眼前之人絕非池中之物。

「成交。比惡鬼還貪心的男人,我喜歡。跟聰明人做生意,永遠比跟偽君子打交道舒坦。」

兩人達成同盟的瞬間,靜室外的溶洞頂部忽然傳來細微的震動,螢光苔蘚的光芒不規則地閃爍,遠處隱約傳來整齊的鎧甲碰撞聲與聖光吟唱的嗡鳴。奈特莉雅臉色微變,迅速將暗影帷幕拉開一角,透過鑲嵌在岩壁中的魂鏡窺探外界。鏡面中,十二名身著銀白鎧甲、胸口佩戴星輝法庭徽記的聖殿騎士已經衝入黑市外圍的巷弄,為首的騎士長手持一柄燃燒著聖焰的長劍,劍尖直指地下黑市的入口,口中高聲宣讀著搜查令。

「奉星輝法庭與聖光教廷諭令,徹查深淵異端沈燼藏匿之處,凡窩藏包庇者,以同罪論處!」

「來得正好。」沈燼站起身,殘破的黑曜長袍在血獄餘波的推動下獵獵作響,他沒有再借助星紗斗篷,而是直接推開靜室的石門,一步步走向震動的源頭,「就拿他們,來試試新成的鬼域究竟能禁絕到何種程度。」

奈特莉雅緊隨其後,魂晶匕首在指尖轉得飛快,眼底的興奮已經壓不住。兩人穿過溶洞的暗道,來到拍賣場地底的支撐柱旁。整座星墜拍賣場建在一處天然的地下空洞中,穹頂由巨大的魂導水晶支撐,中央是一座圓形的高台,四周則是層層疊疊的包廂,平日裡足以容納上千名來自七城與自由貿易帶的買家。此刻拍賣場內空無一人,只有地底魂脈散發的微光在牆壁上流轉。沈燼站在高台中央,緩緩張開雙臂,胸口的兩道逆印同時亮起,低沉的古老吟唱自喉間溢出,不再是萬魂噬影的尖嘯,而是更加浩瀚、更加威嚴的宣告。

「血獄鬼域,開。」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只有無聲的蔓延。暗紅色的血霧自他腳下悄然滲出,像是活物般沿著拍賣場的每一寸岩壁、每一根立柱攀爬,所過之處,原本流轉的魂導燈光寸寸熄滅,空氣中懸浮的魂塵像是被凍結般凝固,連溶洞頂端滴落的水珠都在半空中停滯,化為一顆顆血色的珠子。方圓百米的空間在三個呼吸間被徹底染成暗沉的血紅,地面化為黏稠的血海,血海中無數張痛苦的人臉載浮載沉,發出無聲的哀嚎,整個拍賣場彷彿被硬生生拖入深淵最底層的鬼獄。領域成型的瞬間,遠在巷弄外圍的聖殿騎士小隊同時感覺到一陣徹骨的寒意,為首的騎士長驚駭地發現,手中聖焰長劍的火焰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體內引以為傲的聖光魂能像是被無形的泥沼纏住,運轉速度驟降三成,連吟唱的禱詞都變得斷斷續續。

「怎麼回事,魂能被壓制了!這是什麼邪術!」一名年輕騎士驚恐地大喊,試圖凝聚聖光屏障,屏障剛一成型便被無形的壓力碾碎,化為點點白光被血霧吞噬。

「是領域,是禁忌領域!情報有誤,目標已經不是幽魂階,是厲鬼階巔峰,而且掌握了完整的法則領域!快退,請求支援!」騎士長當機立斷,轉身欲退,卻發現來時的巷弄已經被無形的血獄邊界封死,他們十二人,竟在不知不覺間已經踏入了鬼域的邊緣。

沈燼的身影自拍賣場中央的血海中緩步走出,每一步落下,腳下的血海便翻起一道細小的浪花,浪花中伸出的骸骨手臂像是迎接君王的儀仗。他沒有使用任何花哨的魂術,只是抬手,對著鬼域邊緣的十二名騎士輕輕一握。

「絞。」

一字落下,血海沸騰。無數隻蒼白手臂自地面、牆壁、甚至空氣中憑空伸出,抓住那些驚慌失措的騎士的腳踝、手腕、咽喉。聖光鎧甲在血獄的腐蝕下發出滋滋的聲響,聖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剝落,露出底下被血水浸透的皮肉。騎士們揮舞長劍砍向手臂,長劍斬入手臂卻像是斬入黏稠的血漿,無法造成任何實質傷害,反而被更多的手臂纏住。慘叫聲此起彼伏,卻無法傳出鬼域半分,所有的聲音都被血海吞沒,只剩下萬魂哀嚎的尖嘯在領域內迴盪,淒厲得讓人頭皮發麻,靈魂都在顫慄。為首的騎士長燃燒自身魂脈,試圖引爆聖焰長劍強行突圍,聖焰剛一暴漲,便被沈燼隔空一指點滅,像是被風吹熄的燭火。

「在我的獄中,聖光沒有燃燒的資格。」沈燼的聲音透過血霧傳來,平靜得沒有一絲波動,卻讓每一個聽見的人都從骨髓深處感到恐懼。

十二名聖殿騎士,在三個呼吸間被血獄徹底絞殺,鎧甲碎裂,血肉被血海吞噬,化為鬼域養分的一部分,唯有十二枚失去光澤的星輝法庭徽記掉落在血泊中,發出清脆的撞擊聲,像是對教廷法理最無聲的嘲弄。

血獄緩緩收斂,卻並未完全散去,而是化為一層淡淡的血色薄霧,附著在拍賣場的每一寸牆壁上,像是一層警告的薄紗。奈特莉雅站在高台邊緣,看著眼前這片人間鬼獄的景象,呼吸急促,臉頰因為興奮而泛起淡淡的紅暈,她猛地轉身看向沈燼,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崇拜與瘋狂。

「瘋子才配當王者,沈燼,你簡直是為顛覆而生的怪物!星輝法庭那群老古板若是看見這一幕,今晚怕是連覺都睡不著了。從今往後,星墜迴廊的黑市,只認你的鬼域,不認他們的法條!」

沈燼收回手掌,感受著鬼域反哺回來的精純魂能與那十二縷微弱卻精純的聖光氣運,噬命鬼格發出滿足的嗡鳴,第三道獻祭逆印的輪廓在左眼深處更加清晰。他看向奈特莉雅,血紅鬼瞳中倒映著對方興奮的面容,淡淡點頭。

「那麼,同盟便算正式結成了。情報織網繼續替我遮掩,而我,替你擋下所有來找麻煩的聖光。」

拍賣場外,星輝法庭後續的增援部隊已經抵達巷弄入口,卻在感受到那股若有若無的血獄壓制後齊齊止步,無人敢再向前半步。黑市深處,兩人的身影在血霧中並肩而立,一個以情報織就羅網,一個以鬼域鑄就王座,利益的鎖鏈在此刻悄然繫緊,遠比任何誓言都更加牢固。而在更深的地底,因為血獄鬼域全力展開而產生的法則波動,正順著魂脈礦藏的紋路悄然向下滲透,驚動了某個沉睡在燼灰深淵邊緣、早已被教廷判定為死亡的古老意志,那意志在黑暗中緩緩睜開了一絲縫隙,露出一抹饒有興致的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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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星痕箴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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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墜迴廊的夜在血獄鬼域收斂之後,並未真正恢復平靜。地底溶洞頂端那些被馴化的螢光苔蘚依舊散發著幽藍的光暈,卻照不透瀰漫在巷弄之間的淡淡血霧。星墜拍賣場的牆壁上附著的那一層薄薄的血色紗衣,像是一道無聲的警告,讓後續趕來的星輝法庭增援部隊在巷口便止住了腳步。銀白鎧甲的聖殿騎士們面面相覷,手中聖焰長劍的光芒被壓得只剩下一線微弱的火芯,沒有人敢再向前跨出一步,彷彿再往前半寸,就會被拖入那座看不見的鬼獄之中。黑市外圍的暗影守衛們則在奈特莉雅的示意下,不動聲色地將那十二枚失去光澤的法庭徽記收進鉛盒,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沈燼沒有在拍賣場多做停留。奈特莉雅將一枚刻有鴉羽紋路的黑曜令牌塞進他手心,低聲說這是通行觀星塔暗道的鑰匙,整座星墜迴廊的地下魂脈走向都在那座塔中留下過投影,若想知道噬命鬼格下一步會引來什麼,只有那個老頭能給出答案。沈燼握緊令牌,殘破黑曜長袍下襬的骸骨鎖鏈輕輕撞擊地面,發出細碎的聲響。他胸口的兩道獻祭逆印已經徹底穩固,暗金色的邊緣在血獄反哺的魂能滋養下流轉著細小的黑色電弧,左眼的血紅鬼瞳比起先前更加內斂,卻在瞳孔深處藏著一座翻湧的血海。每一次心跳,都能感覺到那片血海在擴張,像是要將整個靈魂都吞沒。厲鬼階巔峰的魂能在體內平穩流轉,卻隱隱傳來一種被更高處視線盯住的寒意,那寒意並非來自教廷的追捕。

觀星塔位於星墜迴廊與浮空聖域投影交界的那座孤崖之上,整座塔由未經雕琢的星辰岩堆砌而成,塔身沒有任何魂導燈具的修飾,只有無數道天然形成的星紋在岩壁上蜿蜒,像是被隕石劃過的痕跡。塔頂並非尖頂,而是一座敞開的圓形觀星台,十二根斷裂的石柱圍繞著中央一座早已乾涸的星池,池底鋪滿了細碎的星砂,據說那是千年以前星辰學院創院時自天空墜落的星骸碎屑。平日裡,這裡只有風聲與星光,連獵魔公會的冒險者都很少靠近,因為塔內殘留的星辰占卜法陣會讓魂能不穩的人產生幻覺。沈燼沿著奈特莉雅標記的暗道一路向上,推開觀星台那扇沉重的石門時,一股混雜著古老紙張霉味與星辰粉末苦澀氣味的風迎面而來。

奧古斯都·星痕已經站在星池中央。老人白髮蒼蒼,身形卻依舊魁梧如古樹,洗得發舊的星辰學院導師長袍在夜風中輕輕擺動,星紋披肩上那些象徵院長身分的銀線早已褪色。他的手中握著那根陪伴他數十年的星辰木杖,杖頭鑲嵌的那顆星核此刻正散發出不穩定的光暈,時而熾白,時而黯淡。星池四周點燃著六盞以壽元為燃料的魂燈,淡藍色的火焰沒有溫度,卻讓整個觀星台的空氣都變得黏稠。老人的臉色比上一次在學院大比時更加蒼白,眼窩深陷,顯然是剛剛經歷了一場極其耗損的占卜。當沈燼的腳步聲在石板上響起時,他沒有回頭,只是將木杖輕輕敲擊池底,濺起一片星砂。

「你來得比我想像中更快,沈燼。」奧古斯都的聲音沙啞,卻帶著觀星者特有的節奏感,每一個字都像是落在星軌之上,「我以三年壽元為代價,強行撥開了天幕的表層。原本按照天命法則的軌跡,金色氣運應該如同一條完整的河流,自浮空聖域灌入艾德里安·聖輝一人體內,讓他的每一道瓶頸都自動破碎。可是從神選儀式那天起,那條河流出現了斷層。」他抬起手,星池中的星砂在魂燈的牽引下緩緩升起,在半空中凝聚成一幅緩慢旋轉的星圖。星圖中央,一道粗壯的金色光柱本該直通天際,卻在中段被一道漆黑的裂痕橫向切斷,裂痕邊緣有無數細小的黑色絲線向外蔓延,像是蛛網,又像是血管。「這是因果紊亂。你每吞噬一道金色氣運,每用血獄鬼域汙染一處聖光節點,天幕的裂痕就會擴大一分。星辰占卜的法則告訴我,這不是單純的氣運轉移,而是法則層面的逆寫。」

沈燼站在星池邊緣,血紅鬼瞳倒映著那幅破碎的星圖,面容蒼白而平靜。他伸出手,指尖輕輕點在那道黑色裂痕的投影上,裂痕竟像是感應到噬命鬼格的氣息,微微顫動了一下,一縷極細的黑霧自他指尖滲出,與星圖中的黑色絲線同頻共振。「所以呢?」他的語調沒有任何波動,像是在詢問一件與己無關的器物,「天幕裂了,教廷慌了,這正是我的目的。難道你耗費壽元把我叫來,只是為了告訴我,我做得很成功?」

奧古斯都轉過身,那雙深邃如觀星空的眼眸第一次正視沈燼左眼中流轉的咒紋,眼底閃過一種極為複雜的情緒,那裡面有惜才的痛楚,也有對未知恐懼的敬畏。「成功與毀滅往往只有一線之隔。」老人將星辰木杖重重頓地,六盞魂燈的火焰同時拔高,星圖中央的黑色裂痕深處,竟浮現出一隻巨大而模糊的眼瞳輪廓,那眼瞳沒有瞳孔,只有無數旋轉的星漩,冰冷地注視著星池中的兩人,「我看到了舊神的注視。燼灰深淵最底層那些被教廷宣告為死亡的意志,並未真正沉睡。金色天幕是它們與現世之間的封印,天幕完整時,它們無法將視線投向地表。但當你以噬命鬼格不斷撕裂天幕,封印的縫隙就會讓它們的目光滲透進來。你吞噬的氣運越多,因果扭曲得越厲害,它們就越早醒來。到那時,你所對抗的將不再只是聖光教廷與七大公爵議會,而是整個被既定命運餵養了千年的世界意志。」

觀星台上的風忽然變得寒冷,連星砂的流轉都出現了短暫的停滯。那隻模糊的眼瞳虛影只存在了短短一瞬,便被星池的法陣強行抹去,卻在沈燼的靈魂深處留下了一道極為清晰的烙印。噬命鬼格在胸口微微發燙,第二道獻祭逆印像是感應到同類的氣息,傳來一陣興奮的搏動。沈燼沉默了片刻,忽然發出一聲極輕的笑,那笑聲裡沒有恐懼,只有更深的偏執與瘋狂。他抬起頭,血紅鬼瞳直視著奧古斯都,語氣依舊平淡,卻讓整個觀星台的溫度都降了幾分。「舊神注視又如何?我從燼灰深淵爬回來時,就已經被萬鬼注視了千年。多一雙眼睛,少一雙眼睛,對我而言沒有區別。與其讓瑟琳娜在聖光的謊言裡繼續做夢,不如讓她親耳聽聽,你這位看透一切卻選擇沉默的院長,究竟知道多少真相。」

幾乎在沈燼話音落下的同時,觀星塔那扇沉重的石門再次被推開,夜風捲著一股淡淡的聖光薰香與潮濕的雨氣湧入。瑟琳娜·曜光站在門口,鉑金長捲髮被風吹得有些散亂,月白聖女禮服的裙襬沾著星墜迴廊地底的泥濘,顯然是一路匆忙趕來。她手中的聖光法杖頂端鑲嵌的星辰寶石光芒黯淡,另一隻手緊緊抱著那本厚重的星辰聖典,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星藍眼眸裡蓄著尚未落下的淚光,卻在看到星池中央那幅破碎的星圖與沈燼胸口隱隱發光的逆印時,凝結成了更加複雜的情緒。那裡有對沈燼墮入極惡的痛心,有對教廷隱瞞的懷疑,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動搖。自從在大比結束後的靜療別館中窺見獻祭之夜的殘影,她的信仰就一直在崩塌的邊緣搖晃,今夜接到沈燼透過黑市暗鴉送去的訊息,讓她到觀星塔來見證真相,她幾乎沒有猶豫便違抗了聖女寢殿的宵禁。

「奧古斯都院長。」瑟琳娜的聲音帶著輕微的顫抖,卻努力保持著聖女應有的清晰,「沈燼說,您知道教廷一直在隱瞞獻祭的事。我想親口問您,聖光教廷……是不是從一開始就知道,那場神選儀式需要祭品?艾德里安他……是不是自願選擇了沈燼?」她的目光在老人與沈燼之間來回移動,最後落在奧古斯都那張蒼老的臉上,帶著一種近乎哀求的執著,「我從小被教導,聖光是無私的,命格是神賜的,犧牲是為了更大的救贖。可如果犧牲的對象是無辜的人,那救贖還是救贖嗎?」

奧古斯都看著眼前這位被教廷捧為純潔象徵的少女,看著她星藍眼眸中搖搖欲墜的光,心中那份沉默了數十年的重量終於在此刻找到了出口。他緩緩走到星池邊緣,將星辰木杖靠在石柱上,從長袍內側取出一個用鉛箔與星辰絲線層層包裹的卷軸,卷軸的封口處蓋著七大公爵議會與初代教皇共同的印記,印記早已斑駁,卻依舊散發著令人窒息的威壓。「孩子,你問了一個教廷千百年來不允許任何人問出口的問題。」老人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卻像重錘般敲在每一個人的心上,「七大公爵議會為維持金色命格的壟斷,從千年以前就定下了一條不成文的法則。每一代天命之子誕生時,都必須有一個魂能天賦相近的平民天才作為祭品,以其靈魂的純淨度去填補金色命格覺醒時的裂隙。沈燼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在他之前,星辰學院的檔案館深處,埋著至少二十七個與他同樣被標記為異端、被淨化的名字。他們的檔案被篡改,他們的存在被抹去,他們的家人被告知孩子在試煉中不幸夭折。而這一切,都經過了星輝法庭的審理與聖光教廷的默許。」

瑟琳娜抱著星辰聖典的手猛然收緊,聖典的封面因為她的力道而發出輕微的擠壓聲,淡金色的聖光自書頁間溢出,卻在接觸到觀星台上殘留的血獄氣息時迅速黯淡。她的臉色在瞬間變得慘白,星藍眼眸中那最後一絲對教廷的信任,像是被寒風吹滅的燭火,無聲地熄滅。「二十七個……」她喃喃重複著這個數字,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卻在寂靜的觀星台上顯得格外清晰,「所以星辰聖典感應到的深淵汙染不是汙染,是那些被犧牲的人的怨恨?所以艾德里安他……他從一開始就知道,沈燼是他登上聖子之位的階梯?」

「他不僅知道,他親手將名單遞交給了樞機院。」奧古斯都將那個鉛箔卷軸遞向沈燼,卷軸在老人手中微微顫抖,不知是因為壽元損耗還是因為終於說出真相的釋然,「這是噬命鬼格起源的上古文獻,記載於燼灰深淵封印之前,由第一代噬命者以自身靈魂刻寫。教廷將它列為禁忌,封存在觀星塔最底層的星骸密室中,連我也是在卸任院長那夜才偷偷拓印了一份。上面寫得很清楚,金色天命與黑色噬命本為一體兩面,天命法則主張既定與救贖,噬命法則則代表顛覆與自由。唯有集齊九道獻祭逆印,將前世被貫穿的九處傷痕全部逆轉為力量,才能徹底斬斷天命與世界本源的連結,讓黑色命格完成最終的弒殺。沈燼,你胸口的第二道逆印已經穩固,但後面的七道,每一道都需要吞噬更龐大的金色氣運與更深刻的絕望。舊神的注視既是危險,也是證明,證明你已經走到了連世界法則都無法忽視的地步。」

沈燼接過卷軸,鉛箔入手冰冷,解開星辰絲線的瞬間,一股遠比血獄更加古老、更加暴虐的氣息自卷軸中湧出,卷軸自動展開,露出上面以暗紅色血墨寫就的扭曲文字與九道相互連接的逆印圖騰。那些文字並非現世通用的魂文,而是一種直接烙印在靈魂上的深淵古語,即使不去辨識,也能明白其中的含義。噬命者生於獻祭,成於逆獻,九印全開之時,便是天命隕落之日。卷軸的末端,還有一幅模糊的預言圖,一座懸浮的聖城在黑色火焰中崩塌,一把纏繞著鎖鏈的巨劍插在王座之前,王座之上空無一人,只有無數鎖鏈垂落,像是在等待新的主人。卷軸的光芒映照在沈燼蒼白俊美的面容上,讓他左眼的血紅咒紋轉動得更加快速。

瑟琳娜終於再也無法支撐,星辰聖典自她懷中滑落,重重砸在星池的石板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書頁自動翻開,停留在那一頁記載著艾德里安主動獻祭摯友的殘影上,聖光徹底黯淡,只剩下紙張本身的慘白。她雙膝一軟,跪坐在冰冷的星砂之中,鉑金長捲髮垂落遮住臉龐,肩膀劇烈地顫抖,壓抑了許久的淚水在此刻決堤而出,化為無聲卻悲慟的痛哭。那哭聲在空曠的觀星台上迴盪,沒有聖女的莊嚴,只有一個被信仰徹底拋棄的少女最原始的悲傷。聖光法杖滾落在一旁,寶石的光芒像是隨著她的信仰一同碎裂。「為什麼……為什麼要這樣……我們明明可以一起……」破碎的語句自她的嗚咽中斷斷續續地溢出,每一個字都沾著淚水。沈燼站在原地,沒有去扶她,也沒有說任何安慰的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卷軸上的九道逆印,血紅鬼瞳中第一次映出了除了復仇以外的情緒,那是一種對即將到來的更深黑暗的平靜接受。奧古斯都則緩緩閉上眼,將星辰木杖握得更緊,六盞壽元魂燈的火焰在瑟琳娜的哭聲中輕輕搖晃,將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像是要一直延伸到那個被黑色火焰焚燒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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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加冕打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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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尚未完全驅散星墜迴廊地底的薄霧,浮空聖域的第一縷天光卻已經刺破雲層,灑在七座懸浮聖城最中央的加冕聖台之上。

這是聖光教廷在神選儀式與星隕祕境連續受挫後,強行挽回顏面的盛典。教廷以聖光女神諭令為名,向七大公爵家族、星辰學院、獵魔公會、鍊金協會與鑄造師工坊同時發出燙金邀請函,聲稱聖子艾德里安·聖輝將於今日正式執掌永恆聖劍,完成千年未有的神器認主,見證天命法則的穩固。聖台以整塊浮空星辰岩雕琢而成,百級白玉階梯兩側立滿手持聖焰長戟的聖殿騎士,鎧甲在天光下反射出刺眼的金芒。聖台頂端,一座以聖光水晶構築的劍座高高聳立,劍座之中,一柄通體纏繞著柔和金焰的巨劍虛影緩緩旋轉,即便只是投影,也讓方圓數里的魂能不自覺朝其朝拜。那便是永恆聖劍的本體投影,教廷宣稱唯有金色天命者能讓其自封印中甦醒。

觀禮席上,七城貴族衣香鬢影,星辰學院的導師們身披星紋長袍面色各異。奧古斯都·星痕並未坐在教廷為他預留的高位,而是立於觀星塔投影下的陰影邊緣,白髮在風中微動,手中的星辰木杖杖頭星核黯淡無光。自昨夜在觀星台燃燒三年壽元窺見天幕裂痕後,老人的氣息便一直處於低迷狀態,卻依舊執意前來。他的目光掃過聖台中央那道金色氣運光環略顯稀薄的身影,眼底藏著一絲冷嘲。艾德里安·聖輝今日的妝容無可挑剔,金髮梳理得一絲不苟,鑲金白底聖袍繡著七重聖輝家紋,身後永恆聖劍的虛影比起在大比時更加凝實,魂能波動穩穩停在修羅階九星巔峰。可唯有真正窺見過氣運流動的人才看得出來,那道環繞在他周身的金色光環邊緣,已經佈滿了細密的蛛網裂紋,每一次聖光鼓盪,裂紋深處便有極淡的黑氣一閃而過。

瑟琳娜·曜光站在聖台的另一側,位置緊鄰艾德里安·聖輝,卻像是隔著一道無形的深淵。她今日依舊穿著月白聖女禮服,鉑金長捲髮以星辰寶石髮飾挽起,手中緊握著星辰聖典,指節泛白。聖典的光芒不再像往日那般純淨柔和,而是時明時暗,彷彿連神器本身都在猶豫。她星藍眼眸低垂,不敢去看台下那些投來的羨慕目光。自昨夜在觀星塔聽完奧古斯都親口揭露的千年獻祭黑幕,又看著沈燼胸口那兩道暗金色獻祭逆印平靜離去,她的靈魂便像是被從中剖開,一半仍被多年的信仰與婚約束縛,一半卻已經墜入了冰冷的真相。教廷長老在典禮開始前曾親自到聖女寢殿,以溫和卻不容置疑的語氣告知她,今日必須以未婚妻的身分站台,為聖子的加冕增添神聖性,這是曜光家族與聖輝家族共同的榮耀,也是對外界動搖信仰的最佳回應。她沒有拒絕,也無法拒絕,只是站在那裡,每一次呼吸都覺得胸口壓著星辰聖典的重量。

鐘聲響起,十二道聖光自浮空聖域頂端的聖徽中垂落,化作光柱籠罩整個聖台。樞機主教手持權杖走上前,以吟誦般的腔調宣讀冗長的加冕禱詞,讚美天命之子的仁慈與聖光女神的庇佑。艾德里安·聖輝面帶微笑,目光溫和地掃過全場,碧藍眼眸中映著眾人的仰望,那副悲天憫人的姿態與過往任何一次公開露面時毫無二致。當禱詞進入尾聲,樞機主教高聲宣告,聖子將親手拔起永恆聖劍,接受萬眾跪拜,正式成為教廷千年來首位在加冕之日便完成神器認主的救世主。

艾德里安·聖輝向前踏出一步,白玉階梯在他腳下泛起金色漣漪。他緩緩伸出手,掌心聖光凝聚,朝著劍座中的永恆聖劍虛影握去。金色氣運光環在此刻驟然熾盛,聖劍虛影發出低沉的嗡鳴,回應著天命的召喚。台下貴族已經有人不自覺彎下膝蓋,星辰學院的低階學員更是面露崇敬,彷彿下一刻就能見證神蹟。艾德里安的聲音透過聖光增幅傳遍全場,溫柔而堅定,帶著救世主特有的寬容。

「諸位,聖光從未放棄艾瑟利亞。無論深淵如何咆哮,無論異端如何掙扎,天命終將指引我們走向救贖。今日,我艾德里安·聖輝願以此劍,斬開迷霧,護佑眾生。」

他語氣中的每一個字都像是經過精心雕琢,正義凜然,讓人不自覺便要信服。瑟琳娜站在他身後半步,聽著這番話,指尖卻不自覺顫抖起來。她腦海中閃過觀星台星池中那幅被黑色裂痕切斷的金色河流,閃過卷軸上那二十七個被抹去的名字,閃過沈燼離去時那句平淡卻刺骨的話。多一雙眼睛少一雙眼睛沒有區別。那不是瘋子的囈語,而是被世界背叛過一次的人,對所有偽善最徹底的蔑視。

就在艾德里安的指尖即將觸及劍柄的瞬間,浮空聖域上空那道常年不散、由教廷大主教聯手佈下的聖光結界,毫無徵兆地發出一聲尖銳的碎裂聲。

沒有任何魂技的光華,沒有任何咒文的吟唱,只有一道漆黑如墨的裂痕憑空出現在天幕中央,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指硬生生撕開。裂痕邊緣,冰冷的黑霧翻湧而出,瞬間吞噬了灑落的晨光。整座聖台的溫度驟降,原本溫暖聖潔的聖光在黑霧的侵蝕下發出滋滋聲響,像是被投入冰水的烙鐵。所有人的表情凝固在臉上,驚愕地抬頭望向天空。

一道身影自裂痕中緩步走出。

沈燼身披殘破黑曜長袍,骸骨鎖鏈隨著他的步伐輕輕碰撞,墨黑長髮末端染著燼灰,左眼血紅鬼瞳中咒紋緩緩轉動,周身縈繞的黑霧比起星隕祕境時更加濃稠內斂。他的魂能明明只有厲鬼階巔峰,卻在出現的瞬間,讓修羅階九星的艾德里安氣息出現了極為短暫的紊亂。胸口兩道獻祭逆印在黑袍下隱隱發光,暗金色的邊緣流轉著細小的黑色電弧,那是噬命鬼格對金色氣運最純粹的饑渴。他沒有借助任何飛行魂器,就那樣踏著破碎的結界碎片,一步一步自天而降,每一步落下,腳下的聖光便寸寸崩解,化作黑色的星火飄散。

「加冕?」沈燼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壓過了樞機主教的禱詞,帶著一種極端冷靜的瘋狂,像是刀鋒劃過冰面,「用別人的屍骨打磨的王座,也配稱作加冕?」

全場死寂,隨即爆發出壓抑的驚呼。聖殿騎士們猛然舉起長戟,卻在黑霧蔓延過來的瞬間,發現手中的聖焰竟無法點燃。七城貴族面色劇變,有人認出了這個在學院大比上斬斷天命連結、在星隕祕境中汙染聖光困陣的平民天才。艾德里安臉上的溫和笑容第一次出現了裂痕,碧藍眼眸深處閃過一絲被當眾挑釁的陰冷,卻迅速被更濃的聖光掩蓋。

「沈燼,你竟敢擅闖浮空聖域,擾亂聖典!」艾德里安厲聲喝道,聲音中灌注了修羅階的威壓,試圖以正義之名重新掌控局面,「念在你我曾有同窗之誼,現在跪下接受淨化,教廷尚可饒你靈魂不墜深淵!」

回應他的,是沈燼抬手間驟然擴張的領域。

血獄鬼域,開。

以沈燼為中心,方圓百米內,黑紅色的領域瞬間籠罩整個聖台。地面白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染成暗紅,像是浸透了鮮血。無數細小的骸骨手臂自領域邊緣伸出,抓住聖光結界的殘骸,將其拖入血色泥沼。領域之內,所有金色命格者的魂能運轉同時一滯,聖光像是被無形的大手掐住了喉嚨,光芒迅速黯淡。更讓貴族們驚駭的是,他們頭頂那些或明或暗的氣運光環,在血獄中竟開始不受控制地搖晃,有幾位依附教廷的小家族繼承人,光環竟直接碎裂成光點,被黑霧吞噬。

艾德里安周身的金色氣運光環劇烈震盪,永恆聖劍的虛影發出不安的嗡鳴。他能感覺到,一股完全凌駕於魂能之上的力量,正在強行切入他與聖劍之間那道由天命法則構築的無形連結。那連結曾讓他無論身處何種絕境都能逢凶化吉,讓任何神器都自動認主,此刻卻在血獄的壓制下,像是被鈍刀反覆切割的絲線。沈燼左眼的血紅咒紋轉動到了極致,胸口兩道逆印同時亮起,一縷比血獄更加精純、更加漆黑的氣息自他掌心升起。那氣息並未形成具體的魂技形態,只是一道模糊的黑色痕跡,像是因果本身被擦去了一筆。

因果斷滅雛形。

這是噬命鬼格吞噬兩道金色氣運後解鎖的本源鬼術雛形,尚未完整,卻已經能觸及法則層面。沈燼將那道黑色痕跡輕輕按向艾德里安與永恆聖劍之間的虛空,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王霸之氣的絕對審判。

「此劍,不認偽主。」

黑色痕跡沒入虛空的瞬間,永恆聖劍虛影猛然發出一聲淒厲到近乎哀鳴的劍吟。那聲音不再聖潔,反而帶著一種被強行剝離的痛苦。纏繞在劍身上的金焰劇烈翻騰,隨後竟有一半轉為漆黑,並迅速被聖劍本身排斥。劍座劇烈震動,金色光柱沖天而起,卻在半空中被血獄鬼域硬生生壓彎、折斷。艾德里安握向劍柄的手被一股無形力量彈開,掌心聖光炸裂,虎口崩開一道血口。他踉蹌後退一步,金色氣運光環在眾目睽睽之下,咔嚓一聲裂開一道清晰可見的縫隙,縫隙中滲出的不再是聖光,而是絲絲縷縷的黑氣。永恆聖劍的器靈在虛影深處顯化出一張模糊的面孔,那面孔先是看向艾德里安,隨即露出極度厭惡與恐懼的表情,轉而將劍尖微微偏向沈燼的方向,卻又因血獄的汙染而無法靠近,只能在原地發出焦躁的嗡鳴,最終竟主動收斂光芒,拒絕被任何人握住。

全場譁然。

貴族們的跪拜姿態僵在半空,星辰學院的學員們瞪大眼睛,連樞機主教手中的權杖都掉落在地,發出清脆的聲響。沒有人能想到,被預言為救世主的聖子,竟會在自己的加冕大典上,被神器當眾排斥。這比任何言語的指控都更加致命,是法則層面的否定。

瑟琳娜·曜光站在血獄邊緣,月白禮服的裙襬已經被黑霧染上了一角。她星藍眼眸中蓄了整夜的淚水,在此刻終於決堤,卻不再是悲傷的痛哭,而是一種徹底覺醒後的冰冷清澈。她看著艾德里安狼狽後退時下意識望向她求助的眼神,看著那張曾讓她深信不疑的溫柔面孔此刻佈滿驚慌與陰狠,忽然覺得無比陌生。她緩緩抬起左手,無名指上那枚由聖光水晶與星辰寶石鑲嵌而成的訂婚聖戒,在天光與黑霧的交織下反射出刺眼的光。那是她十六歲時在聖光女神像前,由艾德里安親手為她戴上的信物,象徵著純潔、忠誠與天命的眷顧。

她沒有猶豫,沒有哭喊,甚至沒有再看沈燼一眼。

只是在全場所有魂鏡轉播的聚焦下,在無數道目光的注視中,瑟琳娜用右手握住聖戒,猛然將其自指間拔下,高高舉起,隨後用盡全身力氣,狠狠砸向艾德里安的腳邊。

聖戒撞擊在被血獄染紅的白玉上,發出清脆而決絕的碎裂聲。星辰寶石崩飛,水晶戒托斷成兩截,象徵著兩大家族聯姻與教廷正統的信物,就這樣在眾目睽睽之下,化為粉末。

「艾德里安·聖輝。」瑟琳娜的聲音因為魂能的增幅傳遍整個浮空聖域,往日的溫柔與虔誠蕩然無存,只剩下被真相灼燒後的決絕與冰冷,「自今日起,我瑟琳娜·曜光以星曜家族獨女、星辰聖典持有者的身分,解除與你的婚約,收回我對聖光教廷的一切信仰。你的聖名,你的救贖,你的正義,從此與我無關。」

她說完,轉身將星辰聖典緊緊抱在胸前,聖典竟在此刻主動泛起柔和的星光,將她與艾德里安之間的血獄黑霧隔開,像是回應了主人的選擇。她的背影單薄卻挺直,一步一步走下聖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艾德里安碎裂的聖名之上。

艾德里安站在原地,腳邊是碎裂的聖戒,身後是哀鳴排斥他的永恆聖劍,頭頂是裂開的金色氣運光環。台下貴族的譁然已經化為竊竊私語,魂鏡的轉播將這一幕傳向七座聖城與星墜迴廊的每一個角落。他那張俊美如太陽神子的面孔,此刻因為極度的羞憤與怨毒而微微扭曲,卻還要強行維持著聖子的體面,雙拳在聖袍下握得指節發白,卻連一句反駁的話都說不出口。因為神器的排斥與未婚妻的當眾決裂,已經是最有力的審判。

沈燼立於破碎的結界之下,血獄鬼域緩緩收斂,卻並未完全散去,黑霧在他身後凝聚成一對若隱若現的鴉翼。他俯視著聖台上狼狽的艾德里安,血紅鬼瞳中沒有勝利的狂喜,只有對獵物落入陷阱後的平靜審視。他知道,這只是第二道逆印穩固後的第一場收割,噬命鬼格的饑渴遠未滿足。當他轉身踏入重新閉合的黑色裂痕時,身後傳來奧古斯都低沉的嘆息與瑟琳娜決絕離去的腳步聲,整座浮空聖域的聖光,在這一刻,黯淡得如同風中殘燭。

加冕大典以一場史詩般的逆轉落幕,聖子的王冠尚未戴穩,便已墜入泥濘。而那道撕裂天幕的黑色身影,已然成為所有人心頭揮之不去的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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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星墜拍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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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墜迴廊從來沒有真正的天亮,只有穹頂魂晶礦脈明滅的節律。

當浮空聖域加冕大典崩盤的消息沿著魂鏡轉播砸進中層自由帶時,整條迴廊像是被投入一塊燒紅的魂晶,嗡鳴了整整三日。魂鏡裡反覆播放的畫面只有三個——聖子艾德里安伸手卻被永恆聖劍彈開時崩裂的虎口,聖女瑟琳娜砸碎訂婚聖戒時寶石迸裂的脆響,以及那道自裂痕中走出的黑袍身影踏碎聖光結界的腳步。貴族們在包廂裡壓低聲音爭論天命是否真的裂開,獵魔公會的冒險者則在酒館裡用魂晶下注下一座聖城何時墜落。唯有埋在地底最深處的星墜拍賣場,對這一切喧囂保持著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

因為十年一度的星墜拍賣,今夜開場。

星墜拍賣場本體是一座倒懸的古遺跡,圓形穹頂以整塊星隕岩鑿成,內壁鑲嵌著三百六十枚自律旋轉的魂晶燈,將全場照得如同白晝與永夜交錯。環形看台分三層,最外層是平民冒險者與小型商會的站票,吵雜得像煮沸的魂獸血鍋;中層是星辰學院、鍊金協會與鑄造師工坊的包廂,懸掛著各自徽記的魂能帷幕;最內層則是七座以黑曜與金箔封起的至尊包廂,只留下一道細細的觀景縫,裡頭坐著聖光教廷與七大公爵議會的代表。拍賣台中央沒有拍賣槌,只有一座懸浮的星盤,每一件拍品皆由星盤投影出本源氣息,真假一照便知——至少在過去千年裡,大家都是這麼相信的。

沈燼站在拍賣場最底層的魂脈檢修道裡,身形被星紗斗篷的暗紋完全吞沒。這件由奧古斯都贈予的斗篷在星隕祕境後被奈特莉雅重新附魔,縫進了三枚深淵鴉羽,行走時連魂能波動都會被偽裝成迴廊裡常見的雜訊。他的左眼血紅鬼瞳在陰影中緩慢轉動,胸口兩道獻祭逆印已經徹底穩固,暗金邊緣不再閃爍,而是像兩道癒合的烙痕,偶爾有極細的黑電游過。厲鬼階巔峰的魂能在他體內壓得極滿,像一座蓄到堤頂的水庫,只差最後一道裂口就能沖入新的階層。他能清晰感覺到腳下這座遺跡的心臟——一條被教廷與議會聯手封印、卻被黑市鑿出暗渠的星源魂脈,正沿著岩層緩緩搏動,每一次搏動都溢出濃稠到近乎液化的魂能,足以讓一名修羅階強行堆上夜王階。

「厲鬼卡在巔峰的滋味如何?是不是覺得渾身發癢,像有螞蟻在魂脈裡開派對?」

奈特莉雅·幽鴉的聲音自他身後貼著耳側響起,帶著她一貫的慵懶與狡黠。她今日沒有穿那套標誌性的鴉羽披風,而是換了一襲剪裁極為大膽的暗紅長裙,開衩處露出線條利落的小腿與綁著魂晶匕首的皮帶,銀灰短髮挑染的夜紫在魂晶燈下泛著光,手中把玩著一枚刻有拍賣場徽記的魂晶令牌。她顯然是從最熱鬧的貴賓通道繞下來,裙襬還沾著中層香檳塔的甜味,卻絲毫不掩飾眼底對這場局的興奮。

「比想像中吵。」沈燼沒有回頭,聲音透過斗篷壓得極低,「上面的金色氣運臭味太濃。」

奈特莉雅輕笑一聲,索性靠在檢修道的岩壁上,指尖轉動令牌,將一幅只有黑市高層可見的魂能投影彈開。投影中清晰標出今夜的三件壓軸:第一件是公爵議會急需的深淵魂髓,號稱能修補灵魂本源、穩固命格,可讓天命者受損的氣運光環重新癒合;第二件是鑄造師工坊失傳百年的噬魂兵解圖殘卷,據說記載了以活體魂脈鑄造本命鬼兵的禁忌工法;第三件則是一塊未經鑑定的星隕核心,外表黝黑無光,卻被奧古斯都的註記特別圈起,寫著「疑似舊神骸骨碎片」六字。

「看見沒?教廷那幫神棍為了修補聖子的臉面,這次可是把聖輝家族私庫都掏空了。」奈特莉雅用匕首尖點了點投影中至尊包廂的名單,「一號包廂,聖殿樞機主教凱隆親自坐鎮,身後跟著艾德里安的表兄,聖輝家的少主。二號包廂是曜光家的新代理人——瑟琳娜摔了戒指後,曜光家急著跟教廷切割,這次是來撿便宜的。其餘幾家公爵都是來看戲順便抬價的,真正會死磕的只有一號。」

沈燼的鬼瞳掃過名單,在凱隆的名字上停留片刻。那是前世在獻祭儀式上親手為他戴上聖痕枷鎖的老主教,滿口仁慈,落手卻比深淵惡鬼更穩。

「贗品準備好了?」他問。

「你這是在質疑黑市女王的專業?」奈特莉雅挑眉,將令牌收回胸口,語氣頓時帶上一種誇張的委屈,「那塊深淵魂髓真品,早在三個月前就被我的人從黯語裂谷挖出來,現在躺在我私人庫房的魂晶棺裡喝冰霧。等會上台的那塊,是我讓鍊金協會那個欠我十萬魂晶的禿頭副會長,用深淵汙泥混星源碎屑捏的,氣息我親自用暗影潛行調過,連星盤都能騙過三分鐘。三分鐘,夠那群蠢貨把價格喊到天頂了。」

她說著,忽然湊近一步,壓低聲音,帶著一種近乎惡作劇的歡快,「等他們喊到傾家蕩產發現是假貨時,表情一定比艾德里安被聖劍踹開時還精彩。我已經讓魂鏡師傅把一號包廂的特寫鏡頭留好了,到時候全迴廊一起看聖輝少主臉綠的樣子,光是轉播費我就能再賺一筆。」

沈燼看了她一眼,蒼白的唇角極淡地牽動一下。這女人唯利是圖的嘴臉與前世那些滿口正義的聖徒相比,反而顯得坦蕩可愛。她崇拜瘋子與強者,卻也恪守黑市那套等價交換的規矩,不會因為信仰就把朋友推上祭壇。

「你負責讓他們把魂晶吐出來。」沈燼轉身,將手掌貼上檢修道冰冷的岩壁,「我負責把真正的礦脈吃掉。」

奈特莉雅吹了聲口哨,鴉羽披風不知何時已重新披回肩頭,整個人向後一躍,便化作一縷淡薄的黑煙沿著通風管道向上飄去,只留下一句輕飄飄的話在岩道裡迴盪。

「別把地底吸塌了,塌了我的拍賣場要找你索賠的,沈大爺。」

拍賣台上,星盤已然亮起。

第一件拍品便是不起眼的魂晶礦權與幾件修羅階魂器,奈特莉雅隱在幕後,並未出手,任由中層包廂相互競價,氣氛逐漸炒熱。當星盤第二次旋轉,一團被聖光水晶封存、內部翻湧著暗紫色液體的深淵魂髓緩緩升起時,整個拍賣場的呼吸都停了一拍。那團魂髓散發出的氣息精純而古老,帶著深淵最底層魂脈特有的腥甜,連至尊包廂的帷幕都微微掀動。主持拍賣的是一名戴著半臉面具的老者,聲音經過魂能增幅,帶著蠱惑。

「諸位,此為黯語裂谷最深處取得的深淵魂髓,經教廷淨化師與鍊金協會聯合鑑定,可修補魂脈裂痕、穩固命格本源。起拍價,五十萬魂晶,每次加價不得低於一萬。」

話音未落,一號包廂的金色帷幕後便傳出聖輝少主強作鎮定的聲音,「六十萬。」

二號包廂曜光家的代理人立刻跟上,「六十五萬。」

奈特莉雅此刻已坐在拍賣場頂層的暗室裡,面前擺著十二面魂鏡,分別對應十二個托的包廂。她指尖輕敲桌面,一道暗號傳出,中層某個不起眼的商會包廂立刻舉牌,「七十萬!」

一號包廂沉默半秒,凱隆蒼老的聲音透過帷幕傳出,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八十萬。聖光教廷願以此髓修補近日受損的聖痕,此乃正義之舉,還望諸位給予方便。」

這話一出,不少中小勢力果然猶豫起來。教廷的面子在浮空聖域或許管用,在星墜迴廊卻一向是奈特莉雅最喜歡踐踏的東西。她輕笑,唇角勾起,向另一面魂鏡打了個手勢。

「八十五萬!」一個粗獷的獵魔團長大聲吼道,隨即假意對一號包廂拱手,「主教大人,咱們獵魔人在深淵裡賣命,也需要這東西救兄弟一命,抱歉了!」

「九十萬!」

「九十五萬!」

價格在奈特莉雅佈下的托與真實渴求者的交替下,瘋狂向上攀升。聖輝少主的聲音從一開始的沉穩逐漸變得焦躁,凱隆的聖光帷幕也因為頻繁調動魂能傳音而微微閃爍。當價格被抬到一百四十萬魂晶——幾乎是聖輝家族半年稅收總和——時,全場已經鴉雀無聲,只剩下一號包廂與那名獵魔團長的隔空對峙。奈特莉雅見火候已到,輕輕敲下最後一道暗號,獵魔團長像是忽然接到什麼傳訊,懊惱地坐下,揮手表示放棄。

「一百四十萬一次,一百四十萬兩次——」面具老者拖長尾音,星盤的光芒開始收束,「成交!恭喜一號包廂!」

至尊包廂的帷幕掀開一角,聖輝少主站起身,對全場微微頷首,臉上終於露出一絲挽回顏面的笑意,彷彿已經看到艾德里安以此髓修補氣運、重新拔起聖劍的畫面。凱隆也緩緩起身,手中權杖輕敲地面,一道聖光落在那團深淵魂髓上,像是提前為其洗禮。沒有人注意到,暗室裡的奈特莉雅對著魂鏡翻了個極為俏皮的白眼,無聲地比了個「蠢貨」的口型。

與此同時,地底檢修道的溫度驟降。

沈燼已將星紗斗篷褪下,殘破黑曜長袍下的骸骨鎖鏈無風自動,胸口兩道獻祭逆印同時亮起,血紅鬼瞳中咒紋轉動到極致。他的手掌貼著的岩壁後,便是那條被封印的星源魂脈主幹。教廷的封印是一道金色的網,網眼間流轉著聖光神文,若以常規手段破除,必會觸動整座拍賣場的警報。但噬命鬼格從來不是常規的存在。

「萬魂噬影。」

沈燼低語,聲音在岩道裡激起冰冷的迴音。

無數道細如髮絲的黑霧自他指尖滲出,如同活體蛛絲,沿著封印的縫隙鑽入。黑霧所過之處,聖光神文發出輕微的滋滋聲,卻沒有觸發任何警報——因為黑霧吞噬的不是能量,而是構成封印的「認可」本身。金色大網在沈燼的視野中逐漸黯淡、龜裂,最終化作點點金粉被黑霧捲回體內。封印破開的瞬間,一股積蓄千年的魂能洪流猛然衝出,卻在衝出岩壁前,被更為龐大的黑暗迎面吞下。

血獄鬼域,無聲展開。

方圓十米的檢修道瞬間化為暗紅血獄,牆壁滲出黏稠的血色霧氣,將所有的聲音與波動徹底隔絕。沈燼張開雙臂,胸口逆印亮到刺目,整個魂脈的本源如同被無形巨口吸住,化作一道暗紫色的洪流,瘋狂灌入他的魂脈。厲鬼階巔峰的壁壘在洪流衝擊下發出不堪重負的碎裂聲,沈燼的皮膚下浮現出蛛網般的黑紋,那是魂能過載的徵兆,卻也被他以極端冷靜的意志強行壓制。萬鬼噬咬千年的記憶在此刻化作最堅硬的堤壩,任由魂能如何咆哮,都無法將他沖垮。

拍賣台上,第二件壓軸已被推上星盤。那是一卷以深淵獸皮裝訂、邊角已經碳化的噬魂兵解圖,封面以古神語寫著「以魂為薪,以命為刃」八字。鑄造師工坊的代表一見此物便呼吸急促,卻礙於囊中羞澀不敢輕易叫價。奈特莉雅的聲音透過暗室的傳音法陣,恰到好處地響在沈燼耳邊,帶著一絲笑意。

「親愛的,噬魂兵解圖起拍三十萬,聖輝家剛掏空口袋,現在沒人跟你搶。你地底吸得如何?可別挑食,把我的礦也吸乾了。」

沈燼沒有回答。他的魂能已經衝破臨界點,第二道獻祭逆印旁,一道新的、更為複雜的黑金紋路正緩緩浮現,第三道逆印的雛形在魂脈洪流的澆灌下悄然點亮。魂脈中傳來一聲只有他能聽見的、如同枷鎖崩斷的脆響——厲鬼階的桎梏,碎了。

修羅階,一星。

更精純、更霸道的魂能自魂脈深處湧出,原本需要靠血獄才能壓制的魂能外洩,此刻竟自然內斂,化作一層薄薄的黑曜薄膜覆於皮膚表面。沈燼睜開眼,血紅鬼瞳中多了一道細小的金色裂痕,那是吞噬大量星源本源後,鬼瞳對天命氣息的進一步抗性。他抬手,血獄鬼域瞬間收束,將最後一縷外溢的魂能波動也吞得一乾二淨,檢修道的岩壁重新變得冰冷堅硬,彷彿什麼都未曾發生。只有岩壁後那條魂脈,此刻已經黯淡近半,像被巨獸吮吸過的血管。

拍賣台上,噬魂兵解圖的競價正陷入尷尬的冷場。面具老者連喊兩次,皆無人應價。奈特莉雅在暗室中對著魂鏡中的沈燼眨了眨眼,隨即讓一名早已安排好的、穿著星辰學院舊袍的托舉牌。

「三十一萬。」托的聲音不大,卻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其餘包廂面面相覷,鑄造師工坊的代表猶豫再三,終究因忌憚此圖所需的禁忌素材而沒有跟價。面具老者落槌,「成交。」

至尊包廂中,聖輝少主看著第二件拍品以如此低價被人撿漏,心中雖有不甘,卻也因剛才拍得魂髓而無暇他顧。他並不知道,那塊被他以一百四十萬魂晶買下的魂髓,在星盤光芒收斂後,已經開始自內部滲出極淡的汙泥氣味。更不會知道,地底那個被他視為平民螻蟻的沈燼,此刻魂能已然踏入與他相同的修羅階,且根基之厚,遠非靠金色氣運堆砌的修羅可比。

拍賣結束的鐘聲敲響,人群開始退場,至尊包廂的貴客們由專屬通道離開,魂鏡的轉播也隨之切斷。暗室的門被推開,奈特莉雅·幽鴉手中捧著那卷噬魂兵解圖與一枚裝滿魂晶的儲物戒,笑吟吟地走進已恢復正常的檢修道。她看著沈燼周身那層內斂卻壓迫感更強的黑曜薄膜,挑眉吹了聲口哨。

「喲,修羅階了?恭喜啊,沈大爺。這下你跟聖子站在一起,總算不用仰頭看他了。」她將兵解圖與戒指一同拋給沈燼,動作隨意得像在丟一塊麵包,「一百四十萬魂晶,一分不少全在裡頭,贗品成本我已經扣掉了。加上這卷破圖,今晚的贓款與情報,姐姐我全送你。畢竟——」

她湊近一步,煙燻妝容在魂晶燈下顯得嫵媚又危險,指尖輕點沈燼胸口第三道若隱若現的逆印,聲音壓得又低又甜,卻帶著毫不掩飾的欣賞。

「你比我們這些在黑市裡打滾的惡鬼還黑心,姐姐就喜歡跟黑心的瘋子做生意。說吧,拿到鑄造圖,第一把鬼兵想鑄什麼?姐姐認識的矮人宗師,欠我三個人情,剛好可以請來替你開爐。」

沈燼接住兵解圖,指尖劃過獸皮上「以魂為薪」四字,血紅鬼瞳中映出奈特莉雅帶笑的臉。魂脈中修羅階的力量緩緩流轉,第三道逆印的熱度沿著胸口蔓延,他能感覺到,極惡饗宴的回饋才剛剛開始。地底魂脈的半條支流已入腹,真正的深淵魂髓真品還在奈特莉雅庫房,而那塊舊神骸骨碎片——今夜未曾拍出的第三件壓軸,此刻正被單獨封存在拍賣場最深處的保險庫中,散發著讓噬命鬼格都為之躁動的氣息。

他將儲物戒收起,把兵解圖收入黑曜長袍內側,聲音平淡,卻讓奈特莉雅肩頭的鴉羽都微微一顫。

「先鑄一柄能斬斷天命的刀。」

檢修道盡頭的保險庫方向,極輕的、如同心跳般的搏動,正透過厚重岩層,一下一下敲在兩人的魂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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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弒師證道

本章登場

星墜迴廊穹頂的魂晶礦脈在第三日凌晨暗了下來。

那不是自然的明滅節律,而是來自浮空聖域的召令。七座聖城同時敲響了星輝法庭的審判鐘,沉厚的鐘聲順著魂能脈絡一路往下砸,穿透浮空結界,灌進星墜迴廊每一條街道、每一間酒館、每一面正在轉播的魂鏡。鏡面自動切換,不再播放加冕大典崩塌的殘影,也不再重播星墜拍賣的競價,而是轉向一座久未啟用的白色建築——星輝法庭。

法庭本體懸浮於第一聖城與第二聖城之間,以整塊裁切的星曜岩鑿成圓形階梯,階梯中央是一座以聖光鎖鏈纏繞的審判台。台後立著三尊手持天秤的女神石像,石像眼部蒙著黑布,象徵不偏不倚。只是今日,石像蒙眼的黑布已被取下,換上了聖光教廷新繡的金色經幔,經幔上以聖文反覆書寫同一句律條——私藏禁忌命格者,視同異端。

階梯四周早已坐滿。七大公爵議會的代表披著家族披風,聖殿騎士團列陣於兩側,銀白鎧甲映著聖光,長戟斜指向天。更外層的看台則擠滿了被魂鏡召來的平民與學院學生,他們交頭接耳,聲音壓得極低,卻掩不住那股被刻意煽動的不安。所有魂鏡的焦點,此刻都落在審判台中央那個孤獨的身影上。

奧古斯都·星痕站著。

老人依舊披著那件洗到發白的星辰學院導師長袍,星紋披肩在聖光照射下顯得黯淡。他的白髮比九日前在觀星塔時更稀疏,臉頰凹陷,眼下有著燃燒壽元後留下的淡淡灰痕。魂燈黯淡四字不再是形容,而是肉眼可見的事實——他周身原本如星河流轉的深淵階魂能,此刻被四道從天而降的聖光枷鎖死死釘住。枷鎖穿過肩胛與手腕,末端沒入地面,每一次呼吸,都會帶起枷鎖內部倒刺與魂脈摩擦的細微血聲。

他沒有掙扎,只是抬頭望向石像,沒有蒙布的女神像眼睛空洞,映不出任何公正。

高處的宣判席上,站著兩個人。

左側是聖殿大主教格列高利,八十餘歲,身形枯瘦如柴,卻披著教廷最厚重的加冕聖袍,聖袍內襯以魂晶絲線繡滿淨化咒文,手中握著一柄象徵審判權的白金權杖。他的聲音透過權杖增幅,顯得悲天憫人,卻字字淬毒。

「奧古斯都·星痕,前星辰學院校長,星墜迴廊觀星塔守望者。」格列高利緩緩開口,每一個字都讓聖光枷鎖收緊一分,「經聖輝法庭與教廷樞機會聯合調查,你於十年間多次利用職權,私自篡改命格鑑定紀錄,包庇、藏匿、資助禁忌黑色命格持有者,並在星隕祕境與加冕大典期間,為其提供祕境座標、學院身分與魂能庇護。此等行徑,已構成對聖光女神律法之背叛,對天命秩序之褻瀆。依《聖光法典》第三章第七條,判為異端。」

看台發出一陣壓抑的譁然。星辰學院的學生們彼此對望,許多人臉上露出茫然與痛惜。奧古斯都在學院執教四十年,親手帶出三代獵魔團長與鍊金大師,從未以貴族身分自居,連最貧寒的平民學生也能在他的星象課上得到指點。此刻卻被冠以異端之名,枷鎖穿身。

右側的宣判席上,艾德里安·聖輝靜靜站著。

他換回了那身鑲金白底聖袍與聖光鎧甲,金髮梳理得一絲不苟,碧眼溫和,背後永恆聖劍的虛影雖然黯淡,卻仍被聖光強行維持著形態。金色氣運光環環繞在他周身,只是光環邊緣佈滿細密裂痕,像一件被摔過後勉強黏合的琉璃,偶爾有黑色的氣流自裂痕中滲出,又被聖光迅速掩蓋。他的表情悲憫而沉痛,彷彿即將宣讀的不是恩師的死刑,而是不得不執行的神諭。

「老師。」艾德里安輕聲開口,聲音透過魂鏡傳遍全城,帶著恰到好處的哽咽,「我曾在你的觀星塔下學習星軌,也曾在你的課堂上第一次握住魂晶。你教導我,星辰的運行自有定軌,天命的選擇不容質疑。今日站在這裡,以聖子的身分宣讀對你的審判,是我此生最痛苦的時刻。」

奧古斯都終於將視線從石像移向艾德里安,老人淡泊超然的眼眸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譏諷。他看著這個自己曾親手鑑定出金色天命、卻因教廷施壓而選擇沉默的孩子,看著他如今披著聖光,親手將沉默的代價推回自己身上。

「痛苦?」奧古斯都的聲音沙啞,卻依舊清晰。聖光枷鎖封住了他的魂能,卻封不住他的舌頭,「艾德里安,你可還記得十年前,你第一次被帶到觀星塔鑑定命格時,我對你說過什麼?」

艾德里安沒有回答,只是微微垂眸,像是不忍對視。

奧古斯都自顧自說了下去,語速緩慢,每一個字都像是用殘存的壽元敲出來的,「我說,你的命格很亮,亮到足以照亮整座聖城,但亮光之外,必有陰影。若只擁抱光而否認影,終有一日,光會灼瞎你自己的眼睛。你當時點頭,說你會銘記。現在看來,你記住的只有如何讓光更亮,而忘記了陰影裡埋著多少屍骨。」

格列高利重重敲下權杖,聖光枷鎖猛然收緊,老人肩頭的血痕瞬間擴大,悶哼聲被權杖的嗡鳴掩蓋。

「異端狡辯,妄圖以師徒私情動搖律法!」格列高利厲聲道,「星輝法庭只認律法與證據。來人,呈上證物!」

兩名聖殿騎士抬上一只以聖光水晶封存的匣子,匣內是一卷泛黃的學院名錄與三枚殘破的魂晶。名錄翻開的那一頁,赫然是沈燼的入學鑑定紀錄——原本應標註為無命格平民天才的欄位,被星辰墨水塗改,改為黑色命格疑似污染,建議觀察。而那三枚魂晶,則是觀星塔燃燒壽元占卜後留下的星軌殘片,殘片中隱約可見黑霧纏繞的軌跡。

「此為鐵證!」格列高利舉起權杖,指向全場魂鏡,「奧古斯都·星痕為禁忌命格者提供庇護,動搖天命根基,其罪當誅!依律,判處魂脈剝離,聖火淨化,立即執行!」

他轉向艾德里安,語氣轉為慈和,「聖子,請以天命之名,宣讀最終判決,為法庭正名,為聖光正名。」

全場的目光都集中在艾德里安身上。魂鏡將他悲憫的側臉放大到每一條街道,每一個人都屏住呼吸,等待這位被聖劍短暫排斥後急需重塑威望的聖子,如何以大義滅親的姿態挽回金色氣運。

艾德里安緩緩抬手,接過格列高利遞來的判決卷軸。卷軸以聖光絲線封口,展開時有細碎的金粉飄落。他看著卷軸,看著枷鎖中的老人,看著那些曾經敬仰他的平民眼神,唇角極快地牽動一下,像是確認獵物已入陷阱。

他展開卷軸,聲音溫柔而清晰,帶著聖光特有的共鳴。

「以聖光女神與七大公爵議會之名,以天命法則之名——」

他的話沒有說完。

因為法庭上方的天空,裂開了。

不是聖光結界被觸動的漣漪,也不是魂晶礦脈的閃爍,而是一道漆黑的、如同被指甲硬生生劃開的裂口,自圓形階梯正上方的穹頂中央無聲綻開。裂口邊緣沒有任何魂能波動,只有純粹的惡意與冰冷的黑霧自其中滲出,黑霧所過之處,聖光經幔自動捲曲、焦黑,女神石像的金粉簌簌剝落。

所有聖殿騎士同時抬頭,長戟指向天空,卻發現自己的魂能竟在黑霧出現的瞬間變得滯澀,像是被無形的手掐住了喉嚨。

裂口中,一道身影踏空而下。

殘破黑曜長袍翻飛,骸骨鎖鏈碰撞出清冷的聲響,墨黑長髮末端染著燼灰,左眼血紅鬼瞳緩緩轉動,胸口三道獻祭逆印——兩道徹底穩固,一道雛形已亮起大半——在黑霧中如同三枚倒釘的心臟。沈燼沒有使用星紗斗篷,也沒有掩飾魂能,修羅階一星的魂能不再內斂,而是如同決堤的深淵之海,帶著吞噬星源魂脈後的厚重與狂暴,轟然壓下。

他落在審判台中央,落在奧古斯都身前,黑霧自他腳下蔓延,所過之處,地面星曜岩的紋路被染成暗紅。

「判決?」沈燼開口,聲音不高,卻讓每一面魂鏡都為之震顫。他看都沒有看格列高利,只望向高處的艾德里安,蒼白俊美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種近乎享受的冷意,「艾德里安,你還沒有資格,替任何人宣讀死亡。」

艾德里安握著卷軸的手指猛然收緊,金色氣運光環劇烈波動,裂痕中滲出的黑氣更多。他強行維持溫和的面具,語調卻已帶上冷意,「沈燼,你竟敢擅闖星輝法庭!此地為聖光律法所護,異端——」

「異端?」沈燼輕笑,打斷他的話。他抬手,四周的黑霧驟然翻騰,「那就讓你們看看,什麼才叫異端。」

萬魂噬影,展開。

不是單純的黑霧,而是數以萬計的魂影自沈燼的鬼瞳與逆印中嘶吼著衝出。那些魂影有獵魔任務中被吞噬的魔物殘魂,有星隕祕境中被血獄汙染的聖光碎片,更有千年來被聖光教廷以淨化為名獻祭的平民天才的殘響。魂影如潮,瞬間填滿整個圓形階梯,看台上的貴族與平民只覺耳邊響起無數重疊的哀嚎與怒吼,魂鏡的畫面被黑霧侵蝕,出現大片雪花。

緊接著,血獄鬼域疊加。

以沈燼為圓心,方圓百米的法庭地面滲出黏稠的血色霧氣,霧氣倒卷而上,將四道釘住奧古斯都的聖光枷鎖包裹。枷鎖發出刺耳的滋滋聲,聖光神文在血霧中迅速黯淡、龜裂。奧古斯都肩頭的壓力驟減,老人劇烈咳嗽,咳出一口帶著星屑的血,卻在血獄的庇護下,第一次能夠挺直脊背。

「沈燼……」奧古斯都看著身前的背影,聲音複雜。這背影十九歲,單薄卻筆直,與十年前那個在學院走廊裡追問星軌為何會偏轉的少年重疊,又徹底不同。

沈燼沒有回頭,只是抬手一握。

格列高利只覺一股無法抗拒的吸力自血獄中傳來,深淵階二星的魂能在這股吸力面前竟如薄紙。他驚恐地舉起權杖,權杖頂端的聖光寶石亮起,試圖召喚淨化壁壘,卻發現寶石內部的器靈早已被黑霧纏住,發出哀鳴。

「你……你敢在星輝法庭——」

沈燼五指收攏。

萬魂噬影化作一只無形的鬼手,當著全城魂鏡的面,探入格列高利的胸口。沒有血肉橫飛,只有魂能被強行抽離的刺目光芒。格列高利枯瘦的身軀劇烈顫抖,聖袍下的魂脈如同被點燃的燈芯,一寸寸亮起,又一寸寸被黑霧吞沒。他的慘叫被血獄隔絕在百米之內,看台上的眾人只能看見,那位剛才還高高在上宣讀律法的聖殿大主教,周身聖光如被狂風吹散的燭火,迅速黯淡,最後連同權杖一起,化作一縷黑煙被沈燼的鬼瞳吸入。

深淵階的魂能,當場被活活吞噬。

全場死寂,隨後爆發出不受控制的驚呼與哭喊。魂鏡前的平民捂住嘴,貴族代表臉色煞白,聖殿騎士團的長戟握得咯吱作響,卻沒有一個人敢踏入血獄一步。

艾德里安站在高處,金色氣運光環的裂痕已擴大到肉眼可見的程度。他看著格列高利消失的位置,看著沈燼血紅鬼瞳中倒映的自己,終於撕下溫和的偽裝,聲音尖銳起來,「沈燼!你吞噬聖職者,罪加一等!你以為憑此就能否定律法嗎?天命——」

「天命?」沈燼再次打斷他,轉頭望向魂鏡,望向那些被魂鏡對準的無數張臉。他胸口的第三道逆印徹底亮起,連同前兩道,一共三道獻祭逆印同時灼熱,燙得他魂脈發疼,卻也讓他的聲音帶上了某種不屬於此世的回響。

「你們想看證據?那就看清楚。」

他雙手結印,指尖劃過胸口三道逆印,低喝——逆印·獻祭之夜倒影。

血獄鬼域的血霧中央,浮現出一片不屬於當下的景象。那是神選儀式的前夜,是浮空聖壇的最深處。畫面中,九名身披星辰學院與平民衣袍的少年被聖光鎖鏈捆在祭壇邊緣,胸口皆被刻下與沈燼此刻胸口一模一樣的獻祭逆印雛形。祭壇中央,聖光女神像俯瞰,金色天幕垂落,而艾德里安與格列高利並肩而立,手中各持一卷名冊,名冊上以朱筆勾選著這些少年的名字,旁批寫著魂脈純淨,可為天命補缺。奧古斯都的身影也在畫面邊緣一閃而過——他站在觀星塔的陰影裡,手握星辰木杖,眼睜睜看著,卻最終轉身離去。

畫面中,少年們的哀求、聖光落下的嗡鳴、名冊翻頁的輕響,透過魂鏡,清晰傳入每一條街道。

看台上,有星辰學院的老教師當場跪倒,捂臉痛哭——那九名少年中,有他的學生。有平民母親認出自己失踪多年的孩子,發出撕心裂肺的哭喊。原本維持秩序的聖殿騎士,也有人的長戟微微垂下。

這不是辯解,這是鐵證。以噬命鬼格扭曲因果、召回的時空倒影,無法被聖光篡改,無法被律法否認。

艾德里安的臉色徹底煞白,金色氣運光環發出一聲只有他能聽見的碎裂聲。他踉蹌後退一步,手中的判決卷軸無聲燃燒起來,化作黑灰。

沈燼收回手,血獄鬼域緩緩收束,卻仍將奧古斯都護在其中。他轉身,扶住老人的手臂。老人魂脈重創,枷鎖雖除,肩胛的血洞仍在滲血,星紋披肩已被染紅大半。但老人的眼睛,卻比任何時候都亮。

「值了。」奧古斯都看著魂鏡中那些哭泣與震驚的臉,看著那些終於被撕開的偽善,低聲說,語氣悲傷卻帶著釋然,「千年了,總算有人敢把這塊遮羞布,拿到太陽底下晒。」

他顫抖著,從袖中取出一枚以星隕鐵打造、表面刻滿星圖的鑰匙,塞入沈燼手中。鑰匙入手冰冷,卻有微弱的星光沿著沈燼的逆印流入體內。

「星辰學院地底的隱藏祕境,名為星骸之間。裡面封存著初代院長留下的星源本源與所有被篡改的命格原檔。」奧古斯都的聲音越來越輕,卻字字清晰,透過未完全收束的血獄,傳入沈燼耳中,也透過魂鏡的殘響,傳入少數仍在傾聽的人耳中,「我以院長之名,將它交給你。自今日起,星辰學院再無院長,只有守望者。我辭去院長之位,這火炬——」

老人頓了頓,抬頭望向沈燼血紅的鬼瞳,第一次露出笑容,那笑容疲憊而欣慰,像是終於等到了那個能打破定軌的變數。

「傳給你了,極惡的小子。別讓它滅了。」

沈燼握緊鑰匙,修羅階的魂能自覺地包裹住老人殘破的魂脈,為他止血。他的指尖因為用力而發白,卻沒有說任何矯情的話。極惡不需要誓言,只需要行動。

遠處,魂鏡的雪花逐漸恢復,卻不再對準審判台,而是對準了看台上那些哭泣、憤怒、茫然的臉,對準了聖城經幔焦黑的邊緣,對準了艾德里安·聖輝倉皇離去的背影——聖子的聖袍在血獄殘留的黑霧中被腐蝕出細小的孔洞,金色光環的碎片如螢火般飄散,無人再為他讓路。

法庭的鐘聲仍在迴盪,卻已不再是審判的召令,更像是舊時代崩塌前的喪鐘。

沈燼扶著奧古斯都,一步步走下審判台的階梯。血獄的血霧為他們分開人群,萬魂的低語為他們開路。沒有歡呼,只有壓抑的哭聲與逐漸燃起的、名為質疑的火焰。

而在所有人看不見的魂能深處,噬命鬼格因為當眾吞噬深淵階聖職者、掠奪大量金色氣運與恐懼,正發出滿足的嗡鳴。第三道獻祭逆印徹底穩固,第四道的輪廓,已在沈燼胸口悄然浮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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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奪劍弒主

本章登場

燼灰深淵的風是沒有溫度的。

星輝法庭崩塌後的第六個小時,浮空聖域的聖光鐘聲仍未停歇,卻不再是審判的號令,更像是一面被敲裂的銅鏡,每一次震盪都讓七座聖城的結界多出一道細紋。魂鏡的轉播早已被星辰學院的學生與星墜迴廊的平民用私設的留影水晶蓋過,審判倒影中那九名被勾選的平民少年名單,被一遍又一遍地投放在酒館、工坊、獵魔公會的牆面上。沒有人再談論加冕的榮光,所有人都在問同一個問題——永恆聖劍在哪裡。

答案在最底層。

燼灰深淵的入口並非裂谷,而是一座被教廷以萬噸星曜岩硬生生封堵的環形祭壇。祭壇名為淨蝕祭壇,建於三百年前初代聖徒遠征深淵之時,中央立著一座高達三十公尺的聖光尖碑,碑身刻滿淨化咒文,原本用於鎮壓深淵逸散的汙染黑霧。此刻,尖碑的光芒卻異常紊亂,像是一盞接觸不良的魂燈,明滅之間發出低沉的嗡鳴。因為被鎮壓的不再是黑霧,而是一柄劍。

永恆聖劍。

劍身長約四尺,未出鞘便已讓方圓數百公尺的魂能扭曲。劍格是一對展開的聖潔羽翼,劍柄纏繞著金色聖紋,劍刃卻在近日的多次排斥後佈滿了細密的血色裂痕。自加冕大典被沈燼以因果斷滅雛形斬斷認主連結,又在星輝法庭上被當眾揭露天命黑幕,金色氣運光環碎裂的反噬已順著契約蔓延至器靈本身。這柄被教廷供奉千年、象徵天命正統的神器,如今陷入了徹底的狂暴。每隔數十息,劍身便會爆發一次無差別的聖光衝擊,將祭壇地面的星曜岩炸出蛛網般的焦痕,又在下一刻被更濃厚的黑氣纏繞,發出像是野獸被鎖鏈勒住喉嚨的哀鳴。

教廷不敢將它留在浮空聖域。聖城的魂脈過於純淨,狂暴的聖劍足以讓整座聖城的祈禱廣場崩塌。於是樞機會以最高密令,將它沉入燼灰深淵入口,以整座淨蝕祭壇的聖光儲備強行封印,並指派唯一能同時施展聖光與星軌術的人看守。

瑟琳娜·曜光就站在尖碑之前。

她沒有穿那件月白聖女禮服。禮服在加冕大典當日被她親手撕開的裂口仍未修補,她此刻穿著一身素白的守夜人長袍,鉑金長捲髮以一根素銀簪挽起,幾縷碎髮被深淵吹來的風揚起,星藍眼眸倒映著尖碑上竄動的金與黑。她的身前懸浮著一本攤開的厚重典籍——星辰聖典。聖典的書頁自動翻動,每一頁都流洩出柔和的星光,化作一條條光帶纏繞在永恆聖劍周圍,像是用星光編織的牢籠。她的手指按在聖典邊緣,指節因為長時間維持鎮壓而泛白,魂能夜王階五星的光芒在她周身明滅,卻掩不住眼下的疲憊與一種更深的空洞。

自從在觀星塔看見被篡改的名冊、聽見奧古斯都親口承認七大公爵議會以平民為祭的千年輪迴,又在加冕台上砸碎訂婚聖戒,她的世界便碎了。信仰、婚約、正義、未婚夫的溫柔,全部在那一天被血獄鬼域的黑霧碾成粉末。她沒有回到聖輝家族的府邸,也沒有回星曜公爵的領地,而是主動向樞機會請命看守這柄劍。與其說是看守,不如說是逃避。她需要一個地方,一個沒有歡呼與咒罵、只有劍鳴與風聲的地方,讓她把那些在胸口翻騰、卻找不到出口的眼淚慢慢釐清。

黑霧比風先到。

祭壇外圍的聖光結界忽然泛起一層淡淡的暗紅,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外部輕輕按住。瑟琳娜按在聖典上的手指微微一顫,她抬起頭,星藍眼眸中映出一道正從深淵霧氣中走來的人影。

殘破黑曜長袍下襬掃過焦黑的星曜岩,骸骨鎖鏈隨著步伐發出細碎而清冷的碰撞聲。墨黑長髮末端染燼灰,左眼血紅鬼瞳在昏暗的祭壇光芒中緩緩轉動,胸口的衣襟微微敞開,露出底下三道已然徹底穩固、第四道至第七道正逐一亮起的獻祭逆印。逆印的光芒不再是暗紅,而是近乎純黑的紋路,每亮起一道,周圍的魂能便會不自覺地朝他塌陷。

沈燼沒有掩飾腳步聲,也沒有使用星紗斗篷。他就這樣穿過聖光結界,結界在他靠近的瞬間自動向兩側裂開,像是畏懼著什麼,不敢阻攔。修羅階一星的魂能被他收束在體內,卻仍讓祭壇中央的永恆聖劍發出更加尖銳的嗡鳴,劍身的黑氣與金光纏鬥得更加激烈。

「你來了。」瑟琳娜的聲音很輕,卻在空曠的祭壇上顯得異常清晰。她沒有驚訝,像是早已預料到他會來,又像是害怕他不來。

沈燼在距離尖碑十步處停下,血紅鬼瞳落在瑟琳娜臉上,又落在她身前不斷翻動的星辰聖典上。他的視線沒有停留在她的容貌,而是落在她指尖因用力而失去血色的關節,落在她眼角尚未乾涸的淚痕。

「看守牠很辛苦。」他開口,語氣平淡,沒有嘲諷,也沒有憐憫,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星辰聖典的力量本是為了記錄星軌與治癒創傷,不是為了當作鎖鏈。你用它來鎮壓一柄已經瘋掉的劍,魂脈會先被拖垮。」

瑟琳娜抿緊唇,指尖下意識收緊,聖典的光帶隨之收束,將又一次暴起的聖劍硬生生按回尖碑。聖光與星光碰撞,濺起細碎的光屑落在她的袍襬上,迅速黯淡。

「樞機會說,只有我能壓住它。」她低聲說,聲音帶著沙啞,「艾德里安……他說過,永恆聖劍是天命的證明,只要能重新穩定它,就能證明加冕那天的失控只是意外,證明聖光女神沒有拋棄他。只要證明了這一點,教廷的裂痕就能彌合,那些被動搖的人心就能回來。」

她說著,星藍眼眸中閃過一絲連自己都未察覺的動搖。那是她過去十九年來被灌輸的邏輯——只要聖物歸位,正義就能重建,犧牲就能被合理化。可是在說出口的瞬間,她想起的是星輝法庭上那段獻祭倒影,想起的是名冊上被朱筆勾選的九個名字,想起的是沈燼胸口那三道與祭壇少年一模一樣的疤痕。

沈燼往前走了一步,黑霧自他腳下蔓延,卻在靠近瑟琳娜時繞開,沒有侵蝕她周身的星光。他抬手,指向尖碑上不斷掙扎的劍。

「你錯了。」他的聲音依舊冷靜,卻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清醒,「牠不是天命的證明,牠是偽善的囚徒。千年來,每一任被選中的天命之子,都用平民的魂脈餵養牠,用祭品的血為牠開刃。牠記得每一次獻祭的味道,也記得每一次被強行認主的屈辱。艾德里安在加冕台上被牠排斥,不是意外,是牠第一次敢於反抗。而你們現在用星辰聖典鎮壓牠,不過是換了一條更漂亮的鎖鏈,繼續逼牠認一個已經沒有資格的主人。」

瑟琳娜渾身一顫,星辰聖典的光帶明顯晃動了一下,永恆聖劍趁機爆發出一道刺目的金光,將其中一條光帶硬生生震碎。碎裂的光帶化作星屑飄散,落在她蒼白的手背上,像是一滴滴冰冷的淚。

「那我該怎麼做?」她抬頭望向沈燼,星藍眼眸中終於湧出淚光,卻倔強地沒有落下,「放開它,讓它徹底狂暴,斬開深淵入口,讓黑霧倒灌進星墜迴廊?還是把它交給你,讓你用那個……噬命鬼格,把它徹底染黑?沈燼,你告訴我,什麼才是終結?」

這個問題,她在加冕後無數個夜裡問過自己,卻沒有答案。教廷告訴她要鎮壓,奧古斯都的文獻告訴她命運必須被打破,而眼前這個被她曾默許獻祭的少年,此刻卻以最平靜的語氣,說出了另一條路。

沈燼看著她眼中的淚,看著她身後那柄在痛苦中嘶鳴的劍,胸口的第七道獻祭逆印緩緩亮至頂點。前六道逆印的光芒連成一片,像是一座倒懸的黑色星圖,在他蒼白的皮膚下流轉。極惡饗宴系統在他魂海深處發出低沉的嗡鳴,回應著他此刻遵從本心的選擇——不是掠奪,不是欺騙,而是讓一個已經徹底覺醒的人,自己做出選擇。

「讓神器擇主。」沈燼說,一字一句,像是把刀遞到她手裡,「不是擇天命之子,不是擇聖光最純淨的人,而是擇那個敢於承認世界本來就沒有既定救世主的人。瑟琳娜,放下星辰聖典。唯有讓牠擇惡主,偽善的輪迴才會斷。你不是在背叛聖光,你是在讓聖光第一次有機會,照見它自己千年來的骯髒。」

瑟琳娜怔怔地看著他,看著他血紅鬼瞳中倒映的自己——那個穿著素白長袍、按著聖典、眼中含淚卻仍在猶豫的自己。她想起前世那個在神選儀式上被聖光牢籠封鎖的夜晚,她吟唱著封鎖全場的咒文,眼睜睜看著摯友被推上祭壇,卻告訴自己那是為了更大的救贖。她想起加冕台上,她砸碎聖戒時,艾德里安眼中一閃而過的不是痛惜,而是對失去氣運工具的驚慌。

淚水終於滑落,滴在星辰聖典攤開的書頁上,暈開一小片星光。

她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深淵空氣,雙手離開聖典。

星辰聖典的光帶在一瞬間全部黯淡,像是被抽去了支柱。失去星光牢籠的永恆聖劍發出一聲長達數秒的尖嘯,劍身的金光與黑氣同時暴漲,整座淨蝕祭壇的尖碑劇烈震動,裂痕自碑底向上蔓延。狂暴的魂能衝擊化作實質的風暴,將瑟琳娜的長袍吹得獵獵作響,卻沒有傷她分毫——因為沈燼已一步跨到她身前,黑曜長袍揚起,為她擋住了最猛烈的那道衝擊。

幾乎在同一時刻,祭壇上空的聖光結界被人從外部以蠻力撕開。

金色的聖光如瀑布般灌入,驅散了部分黑霧,一道身影披著重新修補卻仍難掩焦痕的鑲金白底聖袍,從天而降,重重落在祭壇另一側。艾德里安·聖輝的金髮在風暴中凌亂,碧眼中佈滿血絲,原本環繞周身的金色氣運光環此刻只剩下薄薄一層,像是一盞即將熄滅的燭火,邊緣還在不斷剝落黑色的碎屑。他的胸口起伏劇烈,手中握著一柄臨時以聖光凝聚的權杖,權杖頂端的寶石因為魂能過載而出現裂痕。

「瑟琳娜!」他看見素白長袍的少女與黑曜長袍的少年並肩而立,看見懸浮的星辰聖典光芒黯淡,看見尖碑上即將脫困的聖劍,聲音因為極度的恐慌與憤怒而變調,往日溫柔謙遜的偽裝被徹底撕碎,「你在做什麼!誰准你放開鎮壓!你忘了你是聖女,忘了你是我的未婚妻,忘了教廷養育你十九年的恩情嗎!把聖典拿起來,重新鎮壓牠!牠是我的,永恆聖劍只能認我為主!」

瑟琳娜轉過身,星藍眼眸中的淚痕仍在,卻不再有迷茫。她看著這個曾經讓她盲信、讓她以為是太陽神子的男人,看著他因為失去氣運而扭曲的臉,輕輕搖頭,聲音雖輕卻異常堅定。

「艾德里安,我已經不是聖女了。」她說,指尖撫過聖典的封面,卻沒有再注入魂能,「加冕那天,我砸碎的不只是戒指,還有那個告訴我犧牲他人是正義的謊言。這柄劍不屬於你,從來就不屬於任何一個需要用他人屍骨來證明自己的人。」

「你——」艾德里安臉色煞白,隨即轉為猙獰。他猛然將權杖指向沈燼,聖光自權杖頂端噴薄而出,化作一條咆哮的光龍,直撲祭壇中央,「沈燼!又是你!你毀了我的加冕,毀了我的法庭,現在還想奪我的劍!我才是天命之子,金色命格選中的救世主,你這個墜入深淵的異端,憑什麼——」

光龍尚未靠近沈燼,便被一層無形的壁壘擋住。

沈燼終於轉過身,正面面向艾德里安。他沒有展開血獄鬼域,也沒有召喚萬魂噬影,只是抬起手,輕輕按在自己胸口。那裡,七道獻祭逆印已全部亮起,像是七顆倒釘的黑色星辰,彼此以細細的血線相連,構成一個完整的逆轉法陣。每一道逆印都對應著前世一處致命的獻祭傷痕,此刻同時灼熱,讓他的左眼鬼瞳血光大盛,瞳孔深處浮現出密密麻麻的咒紋。

「憑什麼?」沈燼低聲重複了一遍他的話,嘴角牽起一絲冰冷的弧度,那笑意中沒有快意,只有對偽善最徹底的蔑視,「就憑你口中的天命,從來不是救贖,是寄生。就憑你頭頂那圈金光,早已是強弩之末。」

他五指張開,對著艾德里安頭頂那層薄薄的金色氣運光環,緩緩握下。

「因果斷滅。」

不再是雛形。

當四個字從他口中吐出的瞬間,七道獻祭逆印同時爆發出刺目的黑光,黑光並非向外擴散,而是向內塌陷,在沈燼掌心形成一個不過拳頭大小的黑色奇點。奇點中沒有魂能波動,只有純粹的法則在崩解、在重組。艾德里安只覺一股無法形容的寒意自靈魂深處升起,像是有一把看不見的剪刀,正沿著他與這個世界最根本的連結,輕輕一剪。

咔嚓。

一聲只有命格持有者才能聽見的輕響。

艾德里安頭頂那層薄薄的金色氣運光環,應聲碎裂。不是裂開,是徹底粉碎。無數金色碎屑如同被風吹散的螢火,四散飛舞,卻在離開他身體不到一尺的地方,被那個黑色奇點牽引,化作一道金色洪流,盡數沒入沈燼掌心。每被吞噬一片碎屑,沈燼胸口的逆印便亮一分,噬命鬼格在魂海深處發出飢餓而滿足的嗡鳴,黑色鬼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暴漲。

「不……不!」艾德里安發出淒厲的嘶吼,雙手抱頭,金髮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失去光澤,碧眼中的聖光迅速黯淡。他感覺到的不只是力量的流失,更是那種被世界本身拋棄的空洞。過去二十年,無論身處何種絕境,總會有一縷莫名的氣運讓他逢凶化吉,讓瓶頸自破,讓神器自動認主。此刻,那縷氣運被硬生生斬斷,他第一次體會到,什麼叫做真正的孤立無援。魂能修羅階九星巔峰的壁壘在他體內轟然動搖,卻再也沒有任何力量來幫他穩固。

聖光權杖頂端的寶石徹底碎裂,光龍在半空中自行解體,化作點點光屑消散。

瑟琳娜捂住嘴,星藍眼眸中淚光閃動,卻沒有移開視線。她看著艾德里安在金色氣運碎裂後的狼狽,看著沈燼掌心那個吞噬一切的奇點,忽然明白了奧古斯都在觀星塔燃燒壽元時說過的那句話——天命法則主張既定命運,而噬命法則代表意志自由。當自由真正斬斷命運的臍帶,被豢養的救世主便會露出最原始的脆弱。

沈燼沒有再看艾德里安一眼。他轉身,面向尖碑上已然徹底掙脫星光牢籠、懸浮於半空、劍身金黑二色瘋狂交替的永恆聖劍。失去了星辰聖典的鎮壓,又失去了天命之子的召喚,聖劍的器靈陷入了徹底的混亂與痛苦。劍身發出高頻的震顫,時而爆發出想要淨化一切的聖光,時而又被深淵黑霧纏繞,發出不甘的哀鳴。

瑟琳娜像是讀懂了他的意圖,含淚上前一步。她雙手捧起黯淡的星辰聖典,聖典自動翻至最後一頁,那一頁記載著初代聖女以自身魂脈為祭、溝通星辰本源的禁術。她的指尖劃破掌心,鮮血滴落在書頁上,星辰聖典頓時爆發出前所未有的柔和光芒,卻不再是鎮壓,而是引導。

「沈燼。」她輕聲喚他,聲音帶著哭腔,卻異常清晰,「我不知道這樣做對不對,但我知道,如果世界一定要有一柄劍來決定秩序,那我寧願它握在一個敢於直視深淵的人手裡,而不是一個把深淵當成祭品的人手裡。拿去吧。」

她將聖典高舉,書頁中積蓄千年的星辰本源化作一條溫柔的銀色河流,沒有注入聖劍,而是毫無保留地注入沈燼的後背。星光順著他背後的魂脈,流入七道獻祭逆印,再經由逆印,灌入他左眼的鬼瞳與掌心的黑色奇點。原本純黑的噬命鬼格,在星光的調和下,竟泛起一絲奇異的暗銀色,像是極夜中亮起的星。

沈燼抬起手,對著半空中嘶鳴的永恆聖劍,張開五指。

噬命鬼格的吞噬之力,連同星辰聖典的本源,一同爆發。

萬魂噬影不再是單純的魂潮,而是化作一隻由無數細小鬼手組成的巨大黑掌,一把攥住了聖劍的劍柄。聖劍劇烈掙扎,器靈發出尖銳到足以讓厲鬼階魂能者當場魂脈碎裂的嘯叫,金色聖光化作無數利刃,試圖斬斷鬼手。卻在觸及黑掌的瞬間,被那暗銀色的鬼運盡數染黑、同化。

沈燼的鬼瞳死死盯著劍身中央那團不斷跳動的金色光團——那便是永恆聖劍的器靈本源,一個被天命法則豢養千年、自以為是正義化身的光之精靈。此刻,光團在黑掌的鉗制下左衝右突,卻每一次都被更深的黑霧纏繞。

「還不臣服?」沈燼的聲音透過黑霧傳入器靈深處,帶著噬命鬼格特有的、扭曲因果的壓迫,「你以為聖光就是正義?看看祭壇下的白骨,看看名冊上的朱筆,你守護的從來不是世界,是謊言。」

器靈的掙扎出現了一瞬間的遲滯,像是被這句話擊中了最核心的烙印。就是這一瞬的遲滯,黑掌猛然收緊。

噬命鬼格全力發動。

黑霧順著劍柄、劍格、劍刃,一寸寸侵蝕。金色的聖紋被染成暗紅,聖潔的羽翼劍格扭曲、重組,化作一對展開的骨翼。劍刃上的血色裂痕不再是傷痕,而是主動裂開,露出內部流轉的黑色魂焰。器靈的光團發出最後一聲哀鳴,卻不再是抗拒,而是一種漫長囚禁後終獲解脫的嘆息,隨後徹底被黑霧吞沒、同化。

嗡——

一聲全新的劍鳴響徹整個燼灰深淵入口。那聲音不再聖潔高亢,而是低沉、沙啞,像是萬鬼在深淵最底層齊聲低吟。永恆聖劍徹底變了模樣——劍身修長,通體暗銀卻纏繞著黑焰,劍格的骨翼微微扇動,每一次扇動都讓周圍的魂能為之塌陷。劍柄處,七道獻祭逆印的微縮紋路一閃而逝,彷彿這柄劍已與沈燼的靈魂徹底綁定。

它不再叫永恆聖劍。

它現在是噬命鬼劍。

沈燼握住劍柄,入手冰冷,卻有一種血脈相連的灼熱自劍身傳來,直抵魂海。噬命鬼格因為吞噬了一個完整的神器器靈而發出前所未有的飽足嗡鳴,修羅階一星的魂能在劍鳴中再次攀升,隱隱觸及二星的門檻。極惡饗宴的回饋如潮水般湧入——快意恩仇、以惡制偽善,從來不需要理由。

祭壇另一側,艾德里安癱坐在地上,看著那柄曾無數次在他夢中向他俯首、此刻卻在沈燼手中發出鬼鳴的劍,看著瑟琳娜將最後的星光注入沈燼體內的背影,看著自己空空如也的頭頂,終於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徹底癲狂的笑,又在笑聲中劇烈咳嗽,咳出帶著金色碎屑的血。

瑟琳娜沒有回頭看他。她的手仍捧著已經徹底黯淡、書頁泛黃的星辰聖典,星藍眼眸中淚水不斷滑落,卻在淚光中映出了沈燼握劍的背影。那背影依舊單薄,依舊被黑霧纏繞,卻在這一刻,像是一座從深淵中升起的、足以支撐天空的碑。

悲傷與史詩在同一時刻降臨。悲傷屬於那個終於看清偽善、卻不得不親手將最後的溫柔當作燃料的少女;史詩屬於那個在萬鬼簇擁中,以極惡之道讓神器易主、弒殺天命的少年。

深淵的風忽然停了。

淨蝕祭壇尖碑的裂痕停止蔓延,卻沒有癒合。遠處,燼灰深淵的最深處,傳來一聲極其低沉、卻讓整個艾瑟利亞魂脈都為之震顫的悶響,像是某個被封印了千年的存在,因為天命連結的斷裂與神器的易主,緩緩睜開了眼睛。

沈燼握緊噬命鬼劍,劍尖輕輕點地,暗銀色的劍身倒映出他血紅的鬼瞳,也倒映出瑟琳娜含淚的側臉與艾德里安崩潰的癲狂。

他知道,這只是弒殺天命的關鍵一步。

而天幕真正崩裂的時刻,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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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 天幕崩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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燼灰深淵入口的風,停了。

不是被聖光鎮壓,也不是被黑霧吞沒,而是像被某隻無形的手按住了喉嚨,連同聲音本身一起被掐斷。淨蝕祭壇中央那座高達三十公尺的聖光尖碑,裂痕已經爬滿碑身,原本流轉的淨化咒文像是被潑上了墨汁,一寸寸黯淡下去。以尖碑為中心,方圓數里的星曜岩地面浮現出細密的蛛網紋路,紋路深處透出暗紅色的地脈光芒,那是深淵底層的魂脈在失去鎮壓後,第一次毫無遮掩地呼吸。

沈燼握著劍。

噬命鬼劍的重量與永恆聖劍截然不同。過去那柄劍握在手中時,總有一種高高在上的排斥感,彷彿它在挑選主人,在審視握劍者的資格。此刻的劍,卻像是從他胸口的獻祭逆印中長出來的另一根骨骼。暗銀色的劍身纏繞著細細的黑焰,劍格化作的骨翼每一次輕輕收攏,都會讓周遭的魂能向內塌陷,發出低沉的嗡鳴。他能感覺到器靈已經徹底被噬命鬼格吞噬同化,那份原本屬於聖光的驕傲與潔癖,被徹底碾碎後重塑成更純粹的服從,服從於毀滅本身。

天空裂開了。

沒有巨響,沒有預兆。艾瑟利亞的天空,自從七座浮空聖城升起以來,便被一層無形的金色氣運天幕所覆蓋。那層天幕是天命法則的具現,是教廷千年來獻祭平民天才維繫的秩序,是所有預言術與星軌術的源頭,是金色命格者逢凶化吉的保證。尋常人看不見它,只有魂能達到夜王階以上的強者,才能在星辰占卜時隱約窺見那層流動的金光。

現在,所有人都看見了。

因為它裂了。

一道橫貫天際的黑色裂痕,自燼灰深淵正上方為起點,像是被噬命鬼劍的劍尖輕輕劃過,筆直地延伸向高空。那不是雲層的縫隙,而是法則本身的斷口。裂痕出現的瞬間,整片天空發出一聲像是琉璃被敲碎的輕響,隨後,無數細小的分支從主裂痕兩側蔓延開來,轉眼間便織成一張籠罩整個世界的蛛網。金色的天幕像是被打碎的穹頂,每一塊碎片後面,都透出深邃到讓人靈魂發寒的黑暗,以及黑暗深處緩緩蠕動的星光。

星墜迴廊的喧囂在一瞬間死寂。

無論是正在地下黑市討價還價的獵魔人,還是懸浮在拍賣場上空清點帳目的鍊金術師,無論是星辰學院觀星塔中徹夜抄錄星圖的學徒,還是星墜迴廊酒館裡醉醺醺吹噓昨日獵殺的冒險者,所有人都停下動作,抬頭望向天空。有人手中的魂晶酒杯掉落在地,摔得粉碎卻無人低頭去看。有人張大了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魂能在這一刻變得異常紊亂,原本溫順的火元素魂脈突然暴走,治癒系的聖光術式在吟唱到一半時自行崩解,就連最穩定的大地魂脈,也開始無規律地震顫。

浮空聖域在墜落。

七座懸浮於雲層之上的聖城,是艾瑟利亞最引以為傲的奇蹟。它們以純粹的魂能與信仰之力為基座,千年來從未動搖分毫。此刻,距離燼灰深淵最近的第三聖城,聖輝家族世代居住的輝光聖城,發出了低沉的哀鳴。聖城底部的魂能光環像是接觸不良的燈具,明滅不定,托舉城市的聖光立柱一根接著一根熄滅。城市邊緣的白石廣場率先崩解,無數碎裂的白石與雕像失去浮力,朝著下方廣袤的星墜迴廊墜落,在半空中拖出長長的金色尾焰,像是一場逆向的流星雨。尖叫聲這才從聖城內部爆發開來,聖殿騎士團的號角聲、樞機主教們驚慌的祈禱聲、平民們絕望的哭喊聲混雜在一起,透過紊亂的傳訊魂導器,斷斷續續地傳遍整個世界。

「天幕……天幕裂了……」瑟琳娜站在祭壇邊緣,素白的守夜人長袍被高空墜落帶起的狂風吹得緊貼在身上,她手中那本已經黯淡的星辰聖典書頁瘋狂翻動,卻再也映照不出任何星軌。她的星藍眼眸中倒映著天空那張巨大的蛛網,聲音輕得像是要被風吹散,「教典裡說,天幕是女神的裙襬,是庇護眾生的帳幕。帳幕破了,下面的人……該怎麼辦?」

沈燼沒有立刻回答。他抬起頭,血紅鬼瞳倒映著那道最大的裂痕。在別人眼中那是末日的徵兆,在他眼中,那卻是千年來第一次,世界露出了真實的皮膚。噬命鬼格在他魂海深處劇烈搏動,每吞噬一縷從裂痕中滲出的金色氣運碎屑,鬼格表面的黑色紋路便亮起一分,修羅階二星的魂能壁壘在這種前所未有的法則動盪中,隱隱出現鬆動的跡象。

更深的地方,有東西醒來了。

燼灰深淵的最底層,那片連深淵階強者都不敢踏足的永夜黑霧中,傳來一聲悠長而古老的嘆息。那聲音不屬於任何已知的魔物,也不是人類的語言,它更像是大地本身在翻身,像是被封印了萬年的心臟重新開始跳動。黑霧劇烈翻湧,隱約間,一隻巨大到難以形容的眼眸在霧氣深處睜開,眼眸中央沒有瞳孔,只有無數旋轉的星骸與破碎的王座虛影。那是被教廷稱之為舊神與深淵意志的存在,是萬鬼之王殘軀中殘留的最後意志,是在天命法則覆蓋世界之前,便已存在的法則。

它在注視著噬命鬼劍,注視著握劍的人。

「沈燼。」一個沙啞而疲憊的聲音從沈燼身後傳來,穿過呼嘯的風聲,卻異常清晰。

沈燼轉身。

觀星塔的星辰木杖點在焦黑的星曜岩上,每一次點觸都濺起微弱的星屑。奧古斯都·星痕站在祭壇外圍的黑霧邊緣,身形比起半個月前在星辰學院大比上見到時,佝僂了許多。那件洗舊的星辰學院導師長袍依舊整潔,卻掩不住袍子底下迅速黯淡下去的魂燈光芒。他的白髮被風吹得散亂,眼眸深處那片曾經倒映星空的深邃,此刻佈滿了血絲,卻有一種燃燒殆盡前的清澈。

他本該在星輝法庭崩塌後,辭去院長之位,退入觀星塔養傷。魂脈重創加上燃燒三年壽元的占卜,讓他的魂能從深淵階三星一路跌落至夜王階邊緣,隨時可能跌落階位。但他還是來了,在天幕崩裂的第一時間,拄著那根陪伴他四十年的星辰木杖,一步一步從星墜迴廊走到了燼灰深淵的入口。

「你不該來。」沈燼看著他,血紅鬼瞳中閃過一絲極淡的波動。對於這個在星辰學院中唯一敢於對他點頭,暗中贈予他祕境座標與星紗斗篷,又在法庭上被他以血獄鬼域救下的老人,他始終保留著一份不同於對其他人的態度。那不是溫柔,而是一種對等強者的認可。

「我若不來,你看不見接下來的路。」奧古斯都笑了笑,笑容牽動臉上的皺紋,卻讓他整個人顯得更加蒼老。他抬起頭,看了一眼天空那張蛛網,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釋然的平靜,「星辰占卜本是窺探天命的術法,過去千年,我每一次占卜,看到的都是那層金色天幕給出的答案。無論我怎麼推演,星軌最終都會指向同一個結局,天命之子拔劍,拯救世界。我以為那就是真理,直到你在加冕台上斬斷了聖劍的連結。」

他舉起星辰木杖,杖尖點向天空。

一縷微弱的星光自杖尖亮起,卻在離開木杖不到三寸的地方,被天幕裂痕中滲出的黑氣直接吞沒。奧古斯都的身體晃了一下,嘴角溢出一絲暗銀色的血,那不是鮮血,而是燃燒靈魂後魂脈本源的外顯。

「今夜我燃燒最後的靈魂,再做一次占卜。」他的聲音開始變得斷斷續續,卻每一個字都像是用星光刻在風中,「我看見了兩條路。一條路,金色天幕修補完成,艾德里安重新戴上聖子的冠冕,用更多平民的血去填補裂痕,世界回到原來的軌道,繼續在偽善中腐爛。另一條路……」

他的目光落在沈燼手中的噬命鬼劍上,落在他胸口那七道已經徹底穩固、第八道正在緩緩亮起的獻祭逆印上。

「另一條路,天幕徹底碎裂,舊神甦醒,深淵與天空倒轉,整個艾瑟利亞的法則被重寫。沒有救世主,沒有被選中的命格,只有無數個像你一樣,用自己的意志去爭奪生路的人。那條路很痛,會死很多人,會讓七座聖城全部砸進深淵,會讓星墜迴廊變成真正的戰場。」奧古斯都的聲音低下去,卻在沈燼的魂海中清晰迴盪,「但那條路,是活的。」

沈燼沉默片刻,隨後抬手,黑霧自他指尖溢出,輕輕托住奧古斯都搖搖欲墜的身體。「你想說什麼。」

「我想說,規則應由強者書寫,這句話我說了三十年,卻直到今日才敢真正去做。」奧古斯都深深地看著他,渾濁的眼眸中爆發出最後的光亮,「沈燼,我這一生,前半生做過教廷的筆,後半生做了沉默的觀星者。我鑑定過無數命格,卻從未敢質疑命格本身。今天,我把我最後的東西給你。不是同情,不是補償,是押注。我把我這一身深淵階的本源,押在你這個敢於讓天幕崩裂的瘋子身上。」

話音落下,他雙手握住星辰木杖,重重將其插入地面。

以他為中心,一座小型的星圖法陣瞬間展開。無數星點自他枯槁的身體中升起,那不是魂能,是他修行六十八年積累的魂脈本源,是支撐他踏入深淵階的根本。星點像是螢火蟲群,盤旋一週後,盡數朝著沈燼湧去。

「導師!」瑟琳娜驚呼出聲,想要上前卻被星圖外圍的力場所阻。

沈燼沒有躲避。噬命鬼格發出一聲低沉的共鳴,黑霧主動張開,將那些星點盡數接納。溫和而浩瀚的星辰本源與極惡的鬼格本應水火不容,卻在第八道獻祭逆印的光芒調和下,奇異地融合在一起。沈燼只覺魂海中那道修羅階二星的壁壘被一股柔和卻不可抗拒的力量輕輕托起,隨後穩穩地跨了過去。原本因強行吞噬聖劍器靈而有些躁動的噬命鬼劍,也在這股本源的滋養下,劍身的黑焰變得更加凝實,骨翼徹底舒展。

奧古斯都的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下去,白髮徹底失去光澤,背脊彎得更低。但他的眼眸卻越來越亮,亮得像是回到了四十年前,第一次在觀星塔上窺見星空全貌的那個夜晚。

「去吧。」他輕聲說,聲音輕到只有沈燼能聽見,「去讓那個躲在金色天幕後面的女神看看,她選中的救世主,現在是什麼模樣。」

沈燼點頭,沒有道謝。對於奧古斯都這樣的人,言語的感謝反而是侮辱。最好的回報,便是在崩塌的廢墟中,親手將那個偽善的法則徹底砸碎。

他轉過身,看向天空。

就在星辰本源灌注完成的瞬間,天空的另一端,傳來了截然不同的光芒。

那是聖光。

即便金色氣運天幕已經蛛網般碎裂,即便七座聖城正在墜落,聖光教廷千年積累的信仰之力依然龐大。輝光聖城墜落的廢墟之上,原本應該隨城市一同墜入星墜迴廊的聖光大教堂,竟被一股蠻力硬生生地定在了半空。大教堂的穹頂已經坍塌一半,露出內部那座以純粹聖光凝聚的女神像。女神像高達百尺,手持天平與橄欖枝,面容慈悲,卻在此刻佈滿裂痕。

教堂前方,曾經華麗的聖子加冕台已經變成傾斜的廢墟。艾德里安·聖輝就站在廢墟最高處。

他換上了一件全新的聖袍,卻不是鑲金白底的聖子禮服,而是一件以暗金色絲線繡滿倒十字架的祭祀長袍。他的金髮徹底失去了光澤,變得枯黃而凌亂,碧眼中再也沒有溫柔與悲憫,只剩下徹骨的癲狂與怨毒。他頭頂的金色氣運光環已經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圈由無數細小黑色鎖鏈構成的暗環,那是氣運徹底碎裂後,被深淵意志反噬的痕跡。

他的腳下,跪滿了人。

那是聖光教廷最後的殘存者,數十名樞機主教、數百名聖殿騎士、還有數千名從墜落聖城中逃出的虔誠聖徒。他們每一個人臉上都寫滿恐懼,卻又在艾德里安的威壓下不敢起身,不敢逃離。他們的魂脈被一條條聖光鎖鏈連接在一起,鎖鏈的另一端,全部匯聚在艾德里安高舉的雙手之中。

「沈燼!」艾德里安的聲音透過魂能擴散,響徹整個正在墜落的天空。即便隔著數千公尺的距離,那聲音中的怨毒與瘋狂依然清晰可辨,「你以為斬碎了我的光環,奪走了我的劍,撕裂了天幕,你就贏了嗎?你以為讓奧古斯都那個老東西把本源給你,你就能成為新的神嗎?」

他仰頭望向天空那尊佈滿裂痕的女神像,臉上的癲狂化作一種近乎獻祭的虔誠。

「我才是天命之子!金色命格選中的唯一救世主!就算天幕碎了,就算氣運沒了,女神也不會拋棄我!因為我是她在人間的代行者,是她用來收割信仰的刀!」他猛然將雙手向下一按,數千條聖光鎖鏈同時收緊,跪在地上的聖徒們同時發出淒厲的慘叫,魂能與生命力被硬生生抽離,化作一道粗壯無比的金色光柱,直衝天際,灌入女神像的眉心。

「以聖輝之名,以殘存聖徒之血為祭,請女神降臨!降下神罰,抹殺異端!」

聖光大教堂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女神像眉心的裂痕中爆發出刺目的白光。天空那張蛛網般的裂痕,在這股龐大的信仰衝擊下,竟出現了短暫的癒合跡象。一個巨大到難以形容的虛影,自女神像中緩緩站起。祂的身形由純粹的聖光構成,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見那雙俯瞰眾生的眼眸,以及手中那柄由法則凝聚的光之權杖。

聖光女神的虛影,降臨了。

即便只是虛影,即便因為天幕破裂而力量大減,那股凌駕於深淵階之上的威壓,依然讓整個星墜迴廊的魂能為之凝固。無數平民下意識地跪倒在地,即便他們剛剛才在魂鏡中看見教廷的獻祭黑幕,身體卻依然在本能地對神明屈膝。

女神的虛影緩緩轉頭,俯瞰向燼灰深淵入口,那個手握噬命鬼劍、周身黑霧翻湧的少年。光之權杖抬起,指向沈燼,權杖頂端凝聚起一團足以將一座聖城徹底蒸發的聖光球。

神罰,即將落下。

沈燼站在祭壇中央,抬頭仰望那尊遮蔽天空的神影。狂風將他的黑曜長袍吹得獵獵作響,墨黑長髮末端的燼灰色隨風飄散。他能感覺到那股神罰中蘊含的法則之力,那是遠超修羅階、甚至超越深淵階的壓制,是這個世界舊有秩序最後的掙扎。

奧古斯都拄著木杖,站在他身後不遠處,魂燈近乎熄滅,卻依然挺直了背脊。瑟琳娜握緊已經黯淡的星辰聖典,指節發白,卻沒有後退半步。

沈燼緩緩舉起噬命鬼劍。

劍尖指向天空,指向那尊即將落下神罰的女神,指向那張正在被信仰之力強行修補的天幕。第八道獻祭逆印在他胸口徹底亮起,與前七道連成一片,黑色的紋路像是活過來一般在他皮膚下流轉。噬命鬼格在神罰的壓迫下,不僅沒有退縮,反而發出更加飢餓、更加興奮的嗡鳴。

極惡饗宴的回饋在這一刻達到頂點,以惡制偽善,快意恩仇,從來不需要理由,也不需要神明的允許。

他往前踏出一步,黑霧自腳下轟然擴散,血獄鬼域無聲展開,卻不再是百米方圓,而是在天幕裂痕與舊神注視的加持下,直接擴散至千米,將半個淨蝕祭壇與墜落聖城的廢墟一同籠罩。鬼域之中,萬魂噬咬的低吟與舊神甦醒的嘆息交織在一起,形成一曲只屬於深淵的戰歌。

「來。」沈燼開口,聲音不大,卻透過鬼域清晰地傳入每一個抬頭仰望之人的耳中,傳入艾德里安癲狂的耳中,也傳入那尊高高在上的神影耳中。

「讓我看看,所謂的神罰,能不能斬斷噬命的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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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 極惡饗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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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光女神的虛影徹底站直了身軀。

祂自坍塌一半的聖光大教堂穹頂中升起,純粹由信仰與法則凝聚的光之軀殼高達三百尺,每一寸肌理都流動著液態的日光。看不清面容,只有那雙俯瞰大地的眼眸是實質的,淡漠而悲憫,像是注視著祭壇上即將被宰殺的羔羊。祂手中的光之權杖緩緩抬起,杖尖那顆直徑超過百尺的神罰光球已經壓縮到極致,內部無數細密的聖紋高速旋轉,發出類似萬柄聖劍同時出鞘的尖鳴。光球周圍的空間被高溫與重壓扭曲,墜落的白石碎屑還未靠近便被蒸發成最細微的光粉,連風都被排開,形成一片絕對真空的聖域。

這是神罰。

即便金色氣運天幕已經蛛網般碎裂,即便七座浮空聖城的光環正在接連熄滅,教廷千年來積攢的信仰依然能讓女神的意志短暫降臨。只要這一擊落下,方圓十里內的魂脈都會被徹底淨化,無論是黑霧還是血肉,都將在聖光中被分解為最原始的光粒子,不留一絲殘渣。

星墜迴廊的街巷中,無數仰頭的平民在威壓下雙膝發軟。有人緊抱著孩子,有人徒勞地舉起獵魔短刀,有人對著天空那尊巨大的身影跪拜祈禱,哭聲與禱告聲混雜在一起。遠處的地下黑市入口,幾名星輝法庭的殘餘騎士甚至已經放下武器,臉上露出得救般的狂喜。神罰之下,任何異端都該被抹除,這是寫進他們骨髓的律法。

墜落聖城的廢墟頂端,艾德里安·聖輝高舉雙手,暗金色祭祀長袍在神罰捲起的狂風中獵獵狂舞。他腳下的鮮血法陣已經擴散到整個加冕台,數千名被聖光鎖鏈貫穿的聖徒癱倒在地,魂脈與生命力被抽離殆盡,化作一道道金色溪流順著鎖鏈匯入他的身軀。他的金髮徹底枯白,碧綠的眼眸被血絲與金光填滿,頭頂那圈碎裂的黑色暗環此刻被強行染回金色,卻布滿裂痕,像是用膠水勉強黏合的瓷器。

「看見了嗎?沈燼!」他的聲音被魂能擴散到每一寸崩塌的天空,癲狂而尖銳,再無半分往日溫柔謙遜的偽裝,「這就是天命!這就是救世主的權柄!你撕裂天幕又如何?你奪走聖劍又如何?只要我還站在這裡,女神就不會拋棄我!金色命格永遠比你的黑色詛咒高貴!」

他猛然將雙手合攏在胸前,掌心之間一點濃縮到極致的金色光點瘋狂跳動。那是他的金色天命命格本源,是他生來就被預言為救世主的憑證,是他氣運滔天、逢凶化吉的根源。此刻,他竟毫不猶豫地將其點燃。

轟——

金色火焰自他體內噴薄而出,瞬間吞沒了他的全身。火焰中,他的魂能階位以一種違背常理的速度暴漲。修羅階九星巔峰的壁壘被蠻橫撞碎,深淵階的門檻被金焰直接熔穿,災厄階的氣息沖天而起。他的皮膚浮現出聖紋,背後展開一對由純粹聖光構成的光翼,每一片羽毛都是一柄微型聖劍。他的氣勢在短短三個呼吸內,硬生生從瀕臨崩潰的貴族天才,拔升為半步踏入神域的災厄階半神。代價是他的命格正在燃燒,每燃燒一寸,他的靈魂就被永久地削去一塊,此戰過後,無論勝負,他都將不再是天命之子。

「以我艾德里安·聖輝之名,燃天命,鑄神軀,請神罰同墜!」他仰天狂笑,笑聲中混雜著血沫,「沈燼,你拿什麼跟神比?」

神罰光球與燃燒命格的艾德里安同時動了。光球墜落,光翼展開,整片天空被染成熾白。

淨蝕祭壇中央,沈燼抬頭望著那片傾倒下來的白。

黑曜長袍被神罰的高溫逼得向後揚起,墨黑長髮末端的燼灰色被映得發亮。他懷中的噬命鬼劍發出低沉的嗡鳴,劍身的黑焰被聖光壓制得向內收縮,卻沒有絲毫退縮,反而像是嗅到血腥的野獸,興奮得輕輕顫抖。胸口的七道獻祭逆印此刻全部亮起,第八道正在劇烈搏動,滾燙的熱度順著魂脈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的血紅鬼瞳中倒映著墜落的神罰,也倒映著艾德里安那張因燃燒命格而扭曲的臉。前世的記憶在這一刻與現實重疊,那一夜的神選祭壇同樣是這般聖光沖天,同樣是萬人跪拜,同樣是摯友站在高處對他伸出手,說著「這是為了世界」的謊言,然後將獻祭匕首刺入他的心臟。萬鬼噬咬千年的痛楚、靈魂被反覆撕碎又重組的絕望、墜入燼灰深淵最底層時聽見的無數冤魂哀嚎,全部在鬼格深處翻湧。

不是恐懼,是飢渴。

「燃得好。」沈燼低聲說,聲音不大,卻穿透神罰的尖鳴,清晰地傳入艾德里安耳中,「不燃,我怎麼整塊吞掉你。」

他往前踏出一步。

腳掌落地的瞬間,以他為中心,方圓千米的地面同時向內塌陷一寸。不是被重壓壓垮,而是被某種更深層的法則強行抽走了存在本身。血獄鬼域以他為原點轟然展開,漆黑的霧氣不再是輕飄的紗,而是黏稠如血的潮汐,潮汐中無數蒼白手臂若隱若現,發出細碎的啃噬聲。鬼域與墜落的神罰聖光正面相撞,沒有爆炸,只有最原始的互相吞噬與湮滅。聖光想要淨化黑霧,黑霧想要汙染聖光,兩者在半空中形成一道涇渭分明的潮線,潮線處空間不斷崩解又癒合,發出令人牙酸的嘶響。

沈燼胸口的第八道獻祭逆印,在鬼域與神罰對衝的壓力下,轟然點亮。

那是一道貫穿左胸的灼痕,對應前世獻祭儀式上被聖光長矛貫穿心臟的那一擊。逆印亮起的瞬間,一股冰冷到極致的魂能自沈燼脊椎竄上頭顱,他的魂海深處傳來鎖鏈被掙斷的鏗鏘聲。魂能階位在奧古斯都本源灌注後本就穩固於修羅二星,此刻竟再次向上攀升,修羅三星、修羅四星的壁壘被一口氣衝開,黑霧的濃度翻倍,鬼域的範圍再擴三百米。

還不夠。

沈燼抬起左手,五指張開,對準天空那尊女神虛影,也對準虛影腳下那個燃燒著金焰的身影,猛然握拳。

「第九印,開。」

最後一道獻祭逆印,自他眉心浮現。那是前世他被當作祭品,靈魂被獻給聖光女神時,被烙在魂魄最深處的獻祭聖痕,也是九道逆印中最深、最痛的一道。隨著這道逆印被強行解開,沈燼的瞳孔中血光暴漲,噬命鬼格發出一聲近似咆哮的共鳴,整個燼灰深淵底層的黑霧像是受到召喚,沖天而起,化作一道漆黑的光柱將他徹底籠罩。

九印全開。

嗡——

時間在這一刻出現了錯位。

以沈燼為中心,身後的空間無聲裂開一道長達百尺的縫隙,縫隙後面不是深淵,也不是天空,而是一幕被鮮血浸透的夜。

那是獻祭之夜的時空倒影。

倒影中,神選祭壇燈火通明,星輝法庭的十二名大主教高舉法杖,吟唱著淨化咒文。祭壇中央,年輕的沈燼被聖光鎖鏈捆縛在十字架上,胸口九處致命傷口同時噴濺鮮血,艾德里安手持獻祭匕首,臉上掛著悲憫的微笑,將匕首一寸寸送入摯友的心臟。台下,瑟琳娜捂著嘴,眼中含淚卻沒有阻止,奧古斯都站在陰影中沉默不語,萬名信徒高呼聖子之名,聲浪如潮。那一夜的每一滴血、每一聲哀嚎、每一次被萬鬼噬咬的痙攣,都被逆印完整地記錄下來,此刻被九印全開的力量強行拖回現世。

倒影出現的瞬間,整個戰場的溫度驟降。

艾德里安臉上的狂笑僵住了。他看見了那個倒影,看見了那個被他親手釘在十字架上的少年,看見了少年眼中從信任到不可置信,再到徹底化為怨毒的過程。更讓他靈魂顫慄的是,倒影中的萬鬼哀嚎竟化作實質的黑色潮水,自縫隙中湧出,順著血獄鬼域,朝他奔湧而來。

「不……不!那已經過去了!那是必要的犧牲!」他驚恐地後退半步,背後的光翼不安地扇動,「女神已經原諒我!天命已經選中我!你這個異端——」

「還給你。」沈燼打斷他,聲音冷得像深淵底層的風。

他抬起噬命鬼劍,劍尖輕輕點向那道時空倒影。

「千年萬鬼噬咬之痛,一息,還盡。」

倒影破碎。

不是消失,而是化作無數細碎的黑色光點,每一點都是一次被噬咬的痛楚記憶,每一點都是一段被獻祭的怨恨。光點如暴雨般無視聖光與距離,直接沒入艾德里安燃燒的金色身軀。

艾德里安發出淒厲到不似人聲的慘叫。

他感覺自己的靈魂被無數張看不見的嘴同時啃噬,每一寸魂脈都被倒拖回那個祭壇,重新經歷被聖光長矛貫穿、被魂火灼燒、被萬鬼分食的過程。燃燒命格帶來的災厄階力量在這種源自因果層面的痛楚返還面前,竟無法提供絲毫防禦。他的光翼寸寸崩裂,聖紋自皮膚下被硬生生剝離,金色火焰被黑色痛楚染成汙濁的灰金色。他抱著頭在半空中翻滾,聖光神術在指尖剛剛凝聚便被痛楚打散。

「啊——沈燼!你……你這個怪物!」

沈燼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

他雙手握住噬命鬼劍,高高舉過頭頂。九道逆印的光芒順著手臂流入劍身,鬼劍的骨翼徹底展開,發出穿透靈魂的尖嘯。萬魂噬影的萬鬼嘶嚎與因果斷滅的斬斷法則之音,在這一刻被噬命鬼格強行糅合在一起。

血獄鬼域劇烈收縮,隨後以劍尖為中心,重新炸開。這一次,鬼域不再是單純的黑霧,而是化作一座盛大的、由無數冤魂與斷裂因果構成的饗宴餐桌。餐桌中央,艾德里安與那尊聖光女神的虛影,被無形的力量按在了主菜的位置上。

終極本源鬼術——極惡饗宴。

「此術無光,無赦,無因果。」沈燼的聲音在鬼域中迴盪,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柄釘入法則的楔子,「以惡制偽善,以痛還痛,以命噬命。請吧,天命之子,這是你為自己準備的最後一餐。」

他一劍斬落。

沒有華麗的光柱,沒有震耳的轟鳴,只有一道純粹的黑色裂痕自劍尖延伸而出,輕輕劃過半空,劃過神罰光球,劃過艾德里安的身軀,也劃過那尊高達三百尺的女神虛影。

裂痕所過之處,神罰光球像是被抽走了存在的根基,無聲無息地湮滅,連一絲光粉都未留下。女神虛影發出一聲無聲的哀鳴,光之權杖寸寸碎裂,巨大的身軀自被斬中的地方開始崩解,化作漫天光雨,光雨還未落地便被血獄鬼域中的萬魂一擁而上,分食殆盡。

艾德里安首當其衝。

他體表的災厄階聖光鎧甲如同紙糊般被裂痕切開,燃燒的金色命格本源暴露在黑色裂痕面前,像是被餓了千年的野獸盯上的肥肉。噬命鬼格的吞噬之力全開,黑色鬼運化作一張巨口,一口咬在金色本源之上。

「不——我的命格!我的天命——」艾德里安發出最後的哀嚎,伸手想要抓住什麼,卻只抓住一把正在消散的金色光屑。他的金髮徹底化為灰白,碧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災厄階的氣息如雪崩般跌落,深淵階、修羅階,一路跌回厲鬼階,甚至還在繼續下墜。他的容貌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蒼老下去,皮膚失去光澤,皺紋爬滿眼角,彷彿那燃燒命格換來的短暫神化,瞬間被加倍償還。

金色命格被徹底吞噬。

噬命鬼劍發出一聲滿足的嗡鳴,劍身上的黑焰暴漲,暗銀色的劍身浮現出細密的金色紋路,隨後被更深的黑色覆蓋、扭曲、重塑。永恆聖劍最後一絲屬於聖光的驕傲被徹底碾碎,器靈的哀鳴轉為順從的低吟,劍格處的骨翼收攏又展開,每一次開合都帶起細小的黑色星屑。這柄曾經只認天命之子的神器,此刻徹底化為只屬於噬命之王的噬命鬼劍。

艾德里安自半空墜落,重重砸在傾斜的加冕台廢墟上,砸碎一片白石。他掙扎著想要爬起,卻發現魂脈已經寸寸斷裂,連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頭頂再無光環,背後再無光翼,身上那件暗金色祭祀長袍沾滿灰塵與血跡,像是一件可笑的戲服。

血獄鬼域緩緩收攏,黑霧退回沈燼腳下。天空那張蛛網般的裂痕在吞噬了金色命格後,反而擴大了一圈,更多的深淵星光自裂痕後透出,照在廢墟上,照在每一個仰望的人臉上。

沈燼自半空緩緩落地,噬命鬼劍的劍尖輕輕點在艾德里安的喉結前。他的面容依舊蒼白俊美,血紅鬼瞳中倒映著這個曾經被萬人敬仰的聖子此刻狼狽的模樣,沒有憐憫,只有徹骨的平靜。

廢墟遠處,瑟琳娜捂著嘴,無聲地滑坐在地,星藍眼眸中淚水決堤,卻不再是為艾德里安,而是為那個終於被正名的獻祭真相。更遠處,奈特莉雅站在黑市的高塔上,指尖的魂晶匕首輕輕轉動,嘴角勾起一絲唯利是圖者看見新王登基時的興奮弧度。觀星塔的方向,奧古斯都殘存的魂燈輕輕搖晃,像是在無聲地見證。

「天命,結束了。」沈燼開口,聲音透過尚未散去的鬼域,傳遍墜落聖城的每一寸廢墟,傳遍星墜迴廊的每一條街巷。

他手腕微動,劍尖向前一寸。

艾德里安·聖輝的瞳孔驟然放大,隨後徹底渙散。金色氣運的光環碎片自他體內飄散而出,卻在離體的瞬間被黑色鬼運捕捉、吞噬,連一絲痕跡都未留下。

天命之子,於眾生見證之下,隕落。

風重新吹了起來,捲起廢墟上的塵埃,也捲起那件暗金色長袍的一角。沈燼收劍轉身,背對著那具逐漸冰冷的屍體,看向天空那道越來越大的裂痕,看向裂痕深處那隻緩緩睜開的舊神之眼。屬於復仇的戰爭結束了,屬於重塑世界法則的戰爭,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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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 以惡登神

本章登場

墜落聖城的塵霧尚未散去,半座浮空聖城斜插在星墜迴廊的荒原上,斷裂的白石尖塔像折斷的肋骨刺向天空。那一道橫貫天幕的蛛網裂痕不再滴落金光,反而透出深淵底層的暗色星輝,將整片廢墟染成冷銀與漆黑交織的顏色。神罰殘留的熱度在空氣中噼啪作響,血獄鬼域收縮後的黑霧貼地流動,所過之處,白石被染成墨色,聖徽自行剝落,化為灰燼。廢墟中央,沈燼獨立於傾斜的加冕台頂端,噬命鬼劍的劍尖仍指著地面,艾德里安·聖輝的屍身就在劍尖前方三尺之處。

金色氣運的碎屑正從艾德里安胸口那道被斬開的裂口中逸散出來。那些碎屑原本是流動的光河,是天命之子自出生便佩戴的冠冕,此刻卻像被風吹散的金粉,每一片都在半空中顫抖、哀鳴,試圖重聚,卻被環繞在沈燼周身的黑色鬼運無情捕捉。黑色鬼運化作細密的絲線,自噬命鬼格深處伸出,纏住每一粒金粉,拖入沈燼的魂海。吞噬的過程沒有聲響,卻讓所有注視者的靈魂都感到一陣抽痛,像是某種世界法則被硬生生扭斷重接。艾德里安的眼眸已經渙散,唇齒間殘留著最後一絲金焰的餘溫,他無意識地抬起手,像是想要抓住那些離去的光,卻只抓到冰冷的灰塵,手指在顫抖中逐漸僵硬,指尖的聖紋寸寸熄滅。

沈燼沒有立刻收劍。他能感覺到噬命鬼格在魂海深處發出飢餓的鼓動,九道獻祭逆印全開後,鬼格像是終於掙脫枷鎖的兇獸,貪婪地張開口器。第一縷完整的金色本源被拖入的瞬間,整個魂海轟然震盪。原本穩固於修羅四星的魂能壁壘發出碎裂的聲響,不是被衝破,而是被直接吞沒。黑色的鬼運順著魂脈逆流而上,沖刷過每一寸經絡,將殘留的聖光雜質徹底燃盡。修羅五星,六星,七星,階位的數字在這一刻失去意義,魂能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化為實質的黑潮,在沈燼身後凝成一對半透明的骨翼虛影。星墜迴廊的魂脈感應到這股氣息,竟主動朝他匯聚而來,地底深處埋藏的廢棄魂礦同時發出共鳴,低沉的嗡鳴自大地深處傳來,像是萬鬼齊聲低吟,迎接王的登位。

還不夠。沈燼低聲說,血紅鬼瞳深處咒紋急速旋轉。他鬆開握劍的右手,張開五指,對準艾德里安胸口那團尚未完全逸散的金色光團,猛然收攏。噬命鬼格應聲而動,萬魂噬影與因果斷滅兩式本源鬼術在鬼格深處交織,化作一張無形的巨口。光團發出尖銳的抗拒聲,那是天命法則最後的掙扎,它試圖化作流光遁入天幕裂痕,卻被黑色絲線死死纏住。下一瞬,整團金色本源被硬生生扯離屍身,化作一道粗壯的光柱,灌入沈燼的胸口。艾德里安的屍身在光柱離體的瞬間徹底失去光澤,金髮轉為枯白,皮膚龜裂,那具曾被譽為太陽神子的軀殼,如今只剩一具空洞的殘骸,見證著金色命格的徹底消散。

災難般的能量在體內炸開。君王階的門檻轟然倒塌,深淵與災厄兩階的積累在這一刻被徹底壓縮、重煉。沈燼的黑曜長袍無風自鼓,骸骨鎖鏈鏗鏘作響,鎖鏈表面浮現出細密的金色裂紋,隨後被更純粹的黑色覆蓋。他的墨黑長髮向後揚起,髮梢的燼灰色被染成流動的星燼,每一根髮絲都纏繞著微型的鬼火。魂能衝破君王一星,二星,三星,直至九星,直至君王巔峰的那道天塹。傳說中,只有被天命選中的救世主才能觸及的永恆階,此刻卻被一股極惡的意志以最蠻橫的姿態撞開。轟鳴聲中,沈燼身後的骨翼徹底凝實,翼展超過十尺,每一片羽骨都由黑霧與星光鑄成,翼尖滴落的不是血,而是純粹的魂能結晶。永恆階,一星。艾瑟利亞自有史記載以來,第一位以噬命之道登神的存在,於墜落聖城的廢墟之上誕生。舊神之眼在天幕裂痕深處緩緩閉合,像是對這位新神致以無聲的敬意,又像是畏懼而退避。

廢墟邊緣,瑟琳娜·曜光跪坐在斷裂的聖階上。她仍穿著那件月白聖女禮服,但禮服的裙襬已經沾滿灰燼與血跡,星辰寶石的光芒黯淡無光。她手中緊握著星辰聖典,聖典的封面卻已經裂開,金色的書頁無風自動,最後一頁關於天命預言的星軌圖正在自行燃燒,化為灰燼。她抬頭望向加冕台上的沈燼,眼淚已經流乾,只剩下星藍眼眸中殘留的血絲。她的未婚夫,那個她曾盲信為太陽神子的男人,此刻冰冷地躺在廢墟中,胸口空洞,再無光環。她曾為他吟唱封鎖聖壇的咒文,曾為他舉起法杖,她的信仰曾是他最堅固的鎧甲,如今鎧甲碎了,她才看清鎧甲下藏著的祭壇與刀。

沈燼。瑟琳娜開口,聲音沙啞,卻清晰地穿過風聲。她站起身,在所有殘存聖職者驚愕的注視下,抬手摘下了頭頂那頂象徵聖女身分的冠冕。那頂由星曜公爵家族傳承三代的冠冕,以星辰秘銀鑄造,鑲嵌七顆純淨魂晶,曾是她純潔與地位的證明。她沒有猶豫,雙手捧著冠冕,像是捧著過去的自己,然後重重將它砸向腳下的白石。冠冕碎裂,魂晶迸射,發出清脆的碎裂聲。我,瑟琳娜·曜光,在此卸下聖女之名。她的聲音在廢墟中迴盪,透過破碎的擴音法陣傳向星墜迴廊的每一個角落,自今日起,我不再是教廷的聖女,不再是任何命格的註解者。我以凡人之身,親眼見證並記錄,艾德里安·聖輝以獻祭為梯,聖光教廷以謊言為磚的時代,已經結束。若歷史需要一個書寫者,我會用這雙曾被蒙蔽的眼,寫下真實。她將破碎的冠冕碎片踢開,轉身看向沈燼的方向,卻在十步之外停下,沒有靠近,只是深深彎腰,行了一個平民對王者的禮。那一彎腰,徹底斬斷了她與浮空聖域的聯繫,也讓殘存的聖徒們首次明白,原來信仰可以被自己親手放下。

星墜迴廊的高處,黑市高塔的瞭望台上,奈特莉雅·幽鴉將指間那枚把玩已久的魂晶匕首收回鞘中。爆炸與神罰讓她的鴉羽披風沾滿灰塵,銀灰短髮被風吹得凌亂,但她那雙妝容嫵媚的眼眸卻亮得驚人。她身後,黑市的殘存幹部們正忙碌地搶救被聖殿騎士搜查時打翻的貨架,幾名獵魔人抬著受傷的同伴穿梭於巷道。奈特莉雅沒有看他們,她的目光始終落在遠處那對展開的骨翼上。作為地下女王,她信仰的從來不是神,而是等價交換與利益最大化。她曾為沈燼抹去星輝法庭的追蹤印記,曾以贗品魂髓掏空聖輝家族的庫藏,每一次交易,她都押注在這個被世界定義為異端的男人身上,如今,她的押注獲得了超乎想像的回報。

全場清盤。她忽然開口,聲音慵懶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透過黑市特有的魂能傳訊網路瞬間傳遍星墜迴廊所有的地下據點,通知所有分舵,三日內重建自由黑市。規矩改了,從今以後,黑市不再為教廷洗錢,不再收命格鑑定稅。所有魂晶、魂脈、祕境鑰匙,明碼標價,無分貴賤。以沈燼之名擔保,任何敢在新黑市內以貴族身分強買強賣的,剁手;以聖光為名徵稅的,剁頭。她頓了頓,唇角揚起狡黠的笑意,另外,把拍賣場地底那條直通燼灰深淵的暗道給我挖寬三倍,鋪上星辰合金軌道。新王需要一條運送鬼域物資的動脈,而我們,需要一個永遠不會墜落的金庫。記住,我們不再是見不得光的老鼠,我們是新秩序的財政中樞。她縱身躍下高塔,鴉羽披風在空中展開,像一隻真正自由的夜鴉,朝著廢墟中央滑翔而去。她的立場永遠站在出價更高的一方,而這一次,自由意志出價最高。

觀星塔的廢墟中,奧古斯都·星痕的殘影正緩緩淡去。他的本體早已在前一日的燃魂占卜與本源灌注後油盡燈枯,魂脈枯竭,肉身化為星屑。但在塔頂那座破碎的星辰儀中央,一點溫暖的星光仍在頑強地燃燒。那是他最後的靈魂碎片,被他以深淵階三星的全部學識與殘存魂能凝練而成。星光中,浮現出老人那張白髮蒼蒼卻精神矍鑠的面容,他仍披著那件洗舊的星辰學院導師長袍,手持星辰木杖,只是身形已經半透明。沈燼似乎感應到什麼,轉頭望向觀星塔的方向。奧古斯都的殘影對他微微頷首,沒有言語,卻有一道溫和的星辰意念直接傳入他的魂海。那意念中沒有教誨,只有欣慰與託付,以及最後一座隱藏祕境的座標,一處埋藏於燼灰深淵最淺層、卻從未被教廷標記的純淨魂脈源頭,足以供養未來無數平民魂師修行。

去吧,孩子。老人的聲音像是風中殘燭,卻又像是星光永恆,規則應由強者書寫,而你,已經是書寫規則的人。我這把老骨頭,總算等到了變數。我會化作星辰,指引那些還在迷霧中仰望的後進,讓他們知道,星空從來不是教廷的穹頂,而是每個人的屋頂。語畢,星光驟然擴散,化作漫天細碎的星屑,融入天幕那道裂痕透出的暗色星輝中。自此,艾瑟利亞的夜空多了一組新的星辰,每當迷途的魂師抬頭,便能看見那枚指引自由的星痕。沈燼對著星光的方向,緩緩低頭,那不是對神的敬禮,而是對引路人的告別。

沈燼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腳下這片廢墟,望向廢墟之外,那些從街巷中探出頭來、臉上仍帶著恐懼與迷茫的平民、獵魔人、流亡者,以及遠處那些仍穿著殘破聖袍、跪地祈禱卻得不到回應的信徒。噬命鬼劍在手中輕顫,像在催促他行使登神後的第一道權柄。他沒有重建教廷,沒有登上那座傾斜的加冕王座,也沒有接受萬眾跪拜。他舉起左手,血紅鬼瞳中咒紋逆轉,九道獻祭逆印同時亮起,隨後,他對著浮空聖域的方向,對著那座仍懸浮於天空、卻已失去光環的命格鑑定聖殿,隔空一握。

轟。一股無形的波動以他為中心擴散開來,瞬間掃過七座浮空聖城,掃過星墜迴廊的每一座命格鑑定所,掃過每一塊懸掛於貴族府邸與學院大門前的金色命格榜單。那些由聖光教廷與七大公爵議會壟斷千年、用來判定一個人一生價值的鑑定法陣,那些將平民天才標記為祭品、將金色命格者捧上神壇的符文石碑,在這股波動下同時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石碑表面浮現出細密的裂痕,裂痕中滲出黑霧,黑霧所過之處,金色紋路被徹底侵蝕、剝落、湮滅。星辰學院門前那座高達十尺的命格天榜,轟然倒塌,砸起漫天塵土,卻無一人上前扶起,反而有年輕的學徒鼓起勇氣,一腳踩在倒塌的榜單上。

自今日起,艾瑟利亞再無命格鑑定。沈燼的聲音不再透過鬼域擴散,而是以永恆階的本源魂能直接震動法則,讓每一個魂海中仍殘留魂能的人都能在靈魂深處聽見。那聲音冰冷,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解放感,魂能無分貴賤,命運由己書寫。灰燼階的流亡者,可以憑手中短刀斬開修羅的鎧甲;厲鬼階的獵魔人,可以用血肉之軀鑄就君王的階梯。沒有天命之子,沒有被選中的救世主,沒有必須被犧牲的祭品。你們的命,不在星軌中,不在聖典裡,不在任何鑑定石的刻度上,只在你們自己握刀的手中。他頓了頓,噬命鬼劍指向燼灰深淵的方向,深淵的入口在永恆階魂能的牽引下,緩緩向兩側擴張,原本漆黑的霧氣中竟透出溫暖的魂光,不服者,來戰。信仰自由者,來我鬼域。

言畢,他轉身朝燼灰深淵踏空而去,每步落下便有黑霧與魂晶凝成階梯。萬鬼自深淵升騰,不再哀嚎,而是簇擁王座的臣屬,托起披風,環繞骨翼,發出臣服的低吟。瑟琳娜仰望那背影,手捧空白手札落筆記錄,第一行便寫下以惡登神四字。奈特莉雅率黑市眾人單膝致敬,非跪神而是敬新約。星痕於夜空閃爍,為階梯投下清冷的光。眾生仰望中,血獄鬼域與永恆魂能鑄就的鬼域王座於深淵之上緩緩升起,九道逆印化作九面鬼旗獵獵作響。沈燼於王座落座,噬命鬼劍橫膝,血紅鬼瞳俯瞰大地。舊神嘆息沉睡,新法則已在王座下生根,屬於自由意志的時代,正式開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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