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燼夜重生
浮空聖域從來沒有真正的黑夜。
七座聖城以星辰鎖鏈懸於天穹之上,聖光教廷的永恆燈塔晝夜不熄,將乳白色的光輝均勻地灑在每一寸雲磚與大理石廊柱上。星光在此處不是點綴,而是被馴服的照明工具,柔和、潔淨、毫無陰影,連風都帶著被淨化過後的淡淡薰衣草香氣。對於居住在上層的貴族與聖徒而言,這是神恩的證明,對於下層仰望天空的平民而言,這是永遠無法觸及的天國。
然而今夜不一樣。
血月升起的時候,連永恆燈塔的光都顯得稀薄了。一輪暗紅色的滿月不知何時擠進了七城之間的空隙,像一顆充血的眼球,冷冷俯視著下方雲海翻騰的聖域。光線變得黏稠,雲層被染成鐵鏽色,那些平日裡聖潔無垢的白色建築在此刻竟泛出骨骼般的蒼白。星辰學院的鐘樓敲響了十二下,鐘聲在血色中顯得沉悶而失真,彷彿隔著一層厚重的水膜。
星辰學院,北側宿舍區,三號樓最底層的單人寢室。
沈燼睜開眼睛。
不是甦醒,是歸位。
像是有一塊被撕裂了千年、早已凍結腐爛的靈魂碎片,被一隻無形的手粗暴地塞回了這具年輕的軀體。大腦在瞬間被龐大的記憶洪流貫穿,鼻腔裡首先湧入的不是宿舍裡慣有的舊書與松木香氣,而是燼灰深淵最底層那種永恆的、混雜著硫磺、腐肉與絕望的黑霧味道。耳膜深處回盪著萬鬼啃噬的尖嘯,牙齒咬合的喀嚓聲,靈魂被一寸寸撕開又被迫癒合的循環痛楚。
他猛地從床上彈起,喉嚨裡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嘶吼,卻沒有聲音。
視線模糊,汗水瞬間浸透了單薄的亞麻睡衣,冰冷地貼在背脊上。宿舍很小,只有五坪左右,一張床、一張書桌、一個鑲在牆內的衣櫃,窗外血月的光透過半透明的雲紋玻璃斜斜切進來,在地板上投出一道暗紅的長痕。桌面上還攤著明日神選儀式的流程手冊,燙金的教廷徽記在血光下刺眼無比。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胸口。
睡衣的領口散開,蒼白的皮膚上,九道印記正在灼熱地浮現。那不是紋身,也不是咒文,像是九枚燒紅的烙鐵直接烙在靈魂之上,再透過血肉透出來。每一道都呈現逆十字形的焦黑裂痕,邊緣有細小的黑色火星不斷剝落、又不斷重生。灼熱感沿著胸口向四肢蔓延,但更深處的是一種凍徹骨髓的寒冷,那是被聖光長矛貫穿心臟、被獻祭法陣抽乾血液、被萬鬼分食千年所留下的複合痛覺。
第一道,在喉嚨,對應前世被聖言封喉,連求救都無法喊出。
第二道,在心口,對應永恆聖劍虛影貫穿時的聖光灼燒。
第三道,在左腕,對應被聖殿騎士用鎖鏈釘在祭壇上。
他記得,每一道。
九道復仇逆印,九個死亡節點。此刻它們同時發燙,像是在確認宿主已經回來,像是在倒數。重生,回到了被獻祭前十二小時。神選儀式還沒有開始,他還沒有被推上那座萬人矚目的浮空聖壇,他還是那個被所有人稱讚的平民天才,那個以為努力就能打破階級的天真蠢貨。
沈燼抬起手,手指修長卻蒼白得近乎透明,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墨黑色的長髮散落下來,髮尾那一抹燼灰在血月光下格外清晰,左眼深處,一點血紅色的咒紋正緩慢地旋轉,像是沉睡的漩渦被喚醒。鏡子裡映出的是一張俊美如刃的臉,十九歲,線條還帶著少年人的清瘦,卻已經有了某種近乎危險的鋒利感。
他輕輕按住胸口最燙的那一道逆印,低聲笑了起來。
笑聲很輕,嘶啞,像是生鏽的刀片在互相摩擦,卻讓整個狹小的宿舍溫度驟降。窗玻璃上凝結出一層薄薄的黑霜。
「回來了。」他對著鏡子裡的自己說,聲音只有自己能聽見,「真的回來了。」
極惡饗宴系統沒有提示音,沒有光幕,只有靈魂深處一種類似飢餓的躁動。只要遵從本心,只要快意恩仇,就能獲得回饋。被萬鬼啃噬千年教會他的只有一件事,沒有道德,就不會被綁架。想要復仇,就要比那些偽善者更惡。
就在此時,門外傳來了輕輕的叩門聲。
三下,不輕不重,節奏溫和而有禮。
沈燼的左眼,血紅咒紋猛地收縮。
他沒有立刻回應,只是緩慢地將睡衣的領口繫好,遮住胸口的逆印,然後抬手抹去額頭的冷汗,臉上的瘋狂與寒意在一個呼吸間被完美地收斂,重新變回那個溫和、內斂、甚至有點靦腆的平民天才。
「請進。」他開口,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
門被推開,血月的光與走廊裡柔和的聖光同時湧入,交織出詭異的光暈。
艾德里安·聖輝站在門口。
他穿著一身沒有任何褶皺的鑲金白底聖袍,外面披著聖子專屬的銀白披風,金髮在光線下像是融化的蜂蜜,碧綠的眼眸溫和得能映出星光。身形挺拔修長,背後隱約有永恆聖劍的虛影在共鳴,頭頂甚至有一圈若有若無的金色氣運光環,讓他整個人看起來聖潔、耀眼、不可逼視。二十歲,聖光教廷當代聖子,七大公爵之首聖輝家族的嫡子,被預言為救世主的天命之子。
他手裡端著一個白銀托盤,托盤上放著一壺溫熱的聖酒與兩個水晶杯,酒液呈現淡金色,散發出安神的薰香。
「沈燼,還沒睡吧。」艾德里安微笑著走進來,語氣是摯友般的關切,碧眼裡滿是真誠的擔憂,「明日就是神選儀式,我擔心你太緊張,特地從聖壇那邊取了些摻了鎮魂香的聖酒。這是教廷秘釀,能安穩靈魂,穩定魂能波動,對你明日接受女神注視有好處。」
他將托盤放在書桌上,動作優雅地斟了兩杯,將其中一杯遞向沈燼。指尖相觸時,他的聖光魂能溫暖而柔和,像太陽一樣。
「我們從入學起就情同手足,我一直視你為親弟弟。」艾德里安輕聲說,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感慨,「你出身平民卻能走到這一步,天賦甚至在我之上。明日之後,你我一同侍奉女神,一同執掌聖劍,這是何等的榮耀。教廷不會忘記你的奉獻,歷史也會銘記你的名字。」
奉獻。銘記。
多麼漂亮的詞彙。
前世,他就是信了這套說辭,心甘情願地走上祭壇,以為那真的是榮耀的加冕。直到聖光牢籠升起,直到艾德里安親手將聖光長矛刺入他的心口,直到瑟琳娜的禱詞變成獻祭的咒文,他才明白,所謂的奉獻,就是把他這個沒有背景的平民天才當成活祭品,去換取永恆聖劍對天命之子的認主。他的血,他的靈魂,是天命劇本裡最廉價的燃料。
而此刻,鎮魂香的甜膩香氣鑽入鼻腔,沈燼的魂能感知卻清晰地捕捉到酒液中那一絲極淡的、帶著麻痺與封鎖效果的魂力波動。這不是安神,這是標記,是為了讓祭品在儀式上不會掙扎、不會反抗,乖乖被抽乾的麻醉劑。
沈燼接過水晶杯,指尖傳來杯壁溫熱的觸感。他抬起頭,看著艾德里安那張完美無瑕的臉,看著那雙碧眼深處一閃而過的、不耐與俯視,卻被聖潔的微笑完美掩蓋。
他笑了,笑得和過去一樣純粹,甚至帶著感激。
「謝謝你,艾德里安。」他輕聲說,仰頭,將那杯淡金色的聖酒一飲而盡。酒液滑過喉嚨,溫熱,甜美,鎮魂香的效力立刻讓靈魂產生一種昏沉的鬆弛感,彷彿要將所有警惕都融化。
艾德里安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一層,像是看著一件已經打包好的禮物。他也舉起自己的那杯,輕輕抿了一口,溫和地拍了拍沈燼的肩膀。
「好好休息,明日見。」他說,轉身離去,白色的披風在血月光下劃出一道聖潔的弧線,門被輕輕帶上。
腳步聲在走廊遠去,聖光的氣息逐漸消散。
沈燼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
下一秒,他猛地俯身,對著床邊的痰盂,喉嚨深處發出一聲壓抑的乾嘔,將剛才飲下的聖酒連同胃液一絲不漏地吐了出來。淡金色的酒液在暗紅的光線下迅速變得渾濁,散發出刺鼻的藥味。他用袖口狠狠擦去嘴角的殘漬,蒼白的臉上浮現出一種近乎暴虐的厭惡。
「鎮魂香……」他低聲念著這個名字,指尖黑霧繚繞,將痰盂裡的酒液徹底腐蝕、蒸發,連氣味都不留,「還是這麼喜歡在酒裡動手腳,聖子殿下。」
胸口的九道逆印燙得更加厲害,彷彿在回應他的殺意。左眼的血紅鬼瞳不受控制地亮起,咒紋旋轉的速度越來越快。宿舍內的溫度急速下降,書桌上的神選手冊無風自動,嘩嘩翻頁,最後停在獻祭儀式的那一頁,燙金的女神像在血光中顯得扭曲而猙獰。
沈燼站起身,推開窗。
血月的光毫無阻礙地照在他身上,冰冷,黏稠,帶著深淵的呼喚。遠處浮空聖域的輪廓在血色中起伏,像是一座巨大的、即將崩塌的墳場。風從深淵的方向吹來,穿過星墜迴廊,穿過雲海,帶來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燼灰深淵的腐敗氣息。
他閉上眼睛,不再壓抑。
靈魂深處,那個被萬鬼啃噬千年才孕育出的禁忌存在,終於在這一刻被主動喚醒。
嗡——
一聲只有他能聽見的嗡鳴自胸口炸開,九道逆印同時逆向旋轉,黑色的霧氣自他的腳下無聲蔓延,瞬間覆蓋了整個宿舍的地板。霧氣中,無數細小的、痛苦的人臉一閃而過,那是前世被獻祭的無數平民天才的殘魂,是被天命法則碾碎的冤魂,此刻全部匯聚於他一人之身。
禁忌黑色命格,噬命鬼格,首次甦醒。
沒有金光,沒有聖歌,只有純粹的惡意與吞噬的渴望。他的魂能等階,原本停留在灰燼階三星,此刻在鬼格的帶動下開始瘋狂悸動,周身的黑霧化作實質的鎖鏈,纏繞住他的四肢與脖頸,又在下一刻化為黑色的火焰,順著逆印流入心臟。
沈燼睜開眼,左眼的血紅鬼瞳已經徹底化為一枚旋轉的黑色咒印,右眼則依舊是人類的瞳孔,一黑一紅,對稱而詭異。他張開手掌,一縷純黑的、彷彿能吸收所有光線的魂能火焰在掌心跳動,火焰中心,無數細小的魂影在哀嚎、在掙扎、又被無情地吞噬。
萬魂噬影的雛形。
他感受著這份力量,感受著這份唯有透過毀滅天命陣營所珍視之物才能升級的極惡之力,胸口的灼熱漸漸轉化為一種病態的快意。
他抬頭,望向血月,望向那座明日將要把他推上祭壇的浮空聖壇,聲音輕得像夢囈,卻帶著斬斷因果的決絕。
「艾德里安,我的好兄弟。」
「明日,你準備用我的血去染紅你的聖劍。」
「今夜,我就先用你的氣運,來餵養我的鬼。」
「天命……」他頓了頓,掌心的黑色火焰猛地竄高,將他的半張臉映得如同惡鬼,「該還了。」
血月之下,黑霧翻騰,宿舍的窗戶無聲地關上,將所有的聖光與窺探徹底隔絕。黑暗中,只有那雙一紅一黑的眼睛,亮得令人心悸,像是深淵本身睜開了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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