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天台墜落,重生做空
雨是從雲端上城區的頂端砸下來的。
2035年六月的台北,滂沱暴雨像是一把把碎裂的玻璃刀,瘋狂敲打在信義計畫區那棟一百零八層的顧氏金融大樓天台。整座城市被切成三截,腳下是被霓虹與全息廣告淹沒的都會中城區,更往下則是被雨霧與廢氣填滿的舊城下城區,只有這裡,雲端上城區的天台,能夠俯瞰整座台北,也能讓人死得無聲無息。
沈聿的背貼著冰冷的女兒牆,雨水混著血從他的額角滑落,滴進領口那件早已被撕裂的高訂西裝。他的右腿呈現不自然的彎折,那是十分鐘前被葉辰的炎龍之息正面轟穿護體源力後留下的傷,腹部的血洞還在往外滲血,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鐵鏽味。
他沒有看自己的傷,他看的是站在他面前,為他撐著傘的兩個人。
葉辰穿著那套一塵不染的白色訂製西裝,金棕色的頭髮就算在暴雨中依然整齊,臉上是沈聿熟悉了十年的溫暖笑容。那笑容曾經在陽明山磁場區替他擋下異獸的利爪,曾經在北海岸遺跡裡把最後一瓶基因藥劑塞進他手裡,也曾經在無數個被財閥經紀人嘲笑的夜晚拍著他的肩膀說,兄弟,有我在。
現在那笑容裡,多了一點憐憫,一點不耐。
「阿聿,你不要怪我。」葉辰的聲音透過雨幕傳來,溫和得像是談論今天股市的漲跌,「顧家給的條件是,沈家名下那三座小型源晶礦的開採權,還有你手上那張深海源晶之心的優先認購憑證,都得交出來。只要你簽了那份融券擔保協議,我跟清漪還能保你一條命,讓你在中城區當個經紀人,餓不死。」
沈聿笑了,笑聲被雨水嗆得支離破碎。他想起三天前,顧氏財團的法務團隊拿著那份協議走進沈家破產清算的會議室,條款裡每一行字都是陷阱,只要簽字,沈家三代積累的資產就會被強行平倉,連他母親留下的那間在舊城下城區的老公寓都會被法拍。
他拒絕了。他以為葉辰會站在他這邊。
站在葉辰身旁的顧清漪沒有撐傘,雨水順著她銀白色的長髮滑落,卻在距離她肌膚一公分的地方被無形的寒氣凍成細碎的冰珠,再輕輕彈開。B級巔峰的絕對零度讓她周身自成一個乾燥而高傲的領域,冰藍色的高訂禮服在風雨中紋絲不動,那張精緻如洋娃娃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沈聿,你太天真了。」顧清漪開口,語氣優雅而殘忍,像是在點評一件櫥窗裡的瑕疵品,「資本市場沒有兄弟,只有籌碼。你以為葉辰能走到今天是靠義氣?他是顧氏推上檯面的天命,是炎龍生技未來十年的股價信仰。你擋在信仰前面,就只能被碾碎。看在你曾經為葉辰擋過三次暗殺的份上,我給你一個乾淨的死法。」
她抬起手指,輕輕一彈。
沈聿腳下的積水瞬間結冰,冰層沿著他的鞋底往上蔓延,凍住他僅存的支撐。葉辰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像是要最後拉他一把,卻在碰到沈聿衣領的瞬間,猛地向後一推。
那一推沒有用任何異能,卻用盡了葉辰全部的決絕。
風聲在耳邊炸開。沈聿的身體向後墜落,脫離了天台的邊緣。台北的夜景在視線中飛速倒轉,信義區的雲端摩天大樓化作一道道光軌,中城區的無人機物流網像螢火蟲群,下城區的黑市招牌則模糊成一片血紅。他看見葉辰收回手後,立刻替顧清漪撐好了傘,兩人並肩轉身,彷彿只是丟掉了一件垃圾。
墜落的時間被拉得無限長。沈聿腦中閃過的不是恐懼,而是荒謬。前世的自己究竟有多蠢,才會把掠奪當成恩賜,把利用當成信任。他為葉辰讓出陽明山的源晶礦脈,為他擋下顧家死士的狙擊槍,甚至在葉辰與顧清漪的訂婚典禮上,笑著送上祝福。結果換來的,是家破人亡後,被最信任的人親手推下百層高樓。
如果能重來一次,沈聿想,他一定要把這些所謂的天命,連同他們的股價、信仰、還有那張虛偽的臉,一起做空到地獄裡。
劇痛襲來的瞬間,黑暗吞沒了一切,雨聲消失了。
然後,刺耳的電子提示音粗暴地撕開了黑暗。
嗶嗶,嗶嗶,源晶期貨指數異常波動,請注意風險控管。
沈聿猛地睜開眼睛。他沒有死,沒有摔成肉泥,甚至沒有雨水。他躺在一張發霉的單人床上,天花板的油漆剝落,露出一塊塊潮濕的水漬,牆角的冷氣機發出老舊的嗡鳴,吹出來的風帶著一股廉價清潔劑的味道。這裡是舊城下城區,松山邊緣一棟三十年屋齡的出租套房,五坪大,月租九千,隔音差到能聽見隔壁房客打線上麻將的叫罵聲。
他曾經在這裡住了四年。
牆上的電子月曆顯示著發光的數字,2035年6月1日,上午09:17。窗外沒有暴雨,只有台北夏季悶熱的陽光,而對面那棟廢棄大樓外牆上的巨型全息螢幕,正閃爍著他死前再熟悉不過的畫面。
台北異能期貨交易所,即時行情。
源晶現貨指數 1247.33,漲跌 -0.42%。炎龍生技 89.6,漲停。深海源晶主力合約 3120,成交量放大。密密麻麻的紅綠K線像是一條條血管,在城市的皮膚上跳動。
沈聿坐起身,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沒有血洞,沒有骨折,手掌乾淨,骨節分明,指甲修剪整齊。這是一雙二十二歲的手,充滿力量,還沒有被背叛磨出繭。
他重生了。回到了十年前,回到了一切噩夢開始的原點,回到異能與資本共治時代正式起飛的那一天。
記憶如潮水般倒灌。前世的十年,每一次源晶暴漲的時間點,每一次基因藥劑崩盤的日期,每一場遺跡噴發的座標,葉辰每一次逢凶化吉的奇遇,甚至顧氏財團每一份用來拉抬葉辰股價的造神企劃書內容,都清晰得像是刻在他的視網膜上。
心臟在胸腔裡狂跳,不是恐懼,是極致的興奮與冰冷的殺意交織成的戰慄。
沈聿站起身,走到那面佈滿水漬的鏡子前。鏡中的男人身高一八五,黑色高訂西裝敞領不繫領帶,輪廓如刀削般冷峻,眼眸深邃得像是能吸走光線的寒潭。這張臉還很年輕,卻已經帶上了前世墜樓前那種俯瞰眾生的陰鬱尊貴。
他閉上眼,開始嘗試前世在臨死前聽過的那個傳聞。據說在極度強烈的執念與怨恨之下,有極少數人能覺醒第五類異能,規則系。那不是操控火焰或寒冰,而是直接操控資本與氣運本身的法則。
就在他凝神的瞬間,腦域深處傳來一聲輕微的碎裂聲,像是某個枷鎖被打開。
再睜開眼時,世界變了。
眼前那塊巨大的全息螢幕沒有變,但螢幕上每一支股票、每一種源晶合約的K線旁,都多出了一條半透明的、由金色與暗紅色光流構成的虛幻K線。那光流並非來自市場,而是來自人。
沈聿的視線不由自主地被其中最耀眼的一條光流吸引。那條K線一路長紅,氣勢如虹,每一次回檔都極短,隨即又被更強大的買盤拉起,頂端甚至隱隱有金龍盤旋的虛影,散發出令人想要無腦追隨、頂禮膜拜的氣運波動。K線的標籤上,清晰地浮現兩個字,葉辰。
天命之子的氣運K線,具象化了。
與此同時,一段冰冷的資訊直接烙印在他的意識中。
因果做空,已覺醒。宿主可將特定對象的氣運視覺化為K線,並對其進行做空操作。對方氣運越高,做空成功後掠奪的氣運與資本回報越豐厚。當前可做空對象已鎖定,葉辰,氣運評級A級長紅,做空需消耗自身部分源力作為保證金。
沈聿站在悶熱的出租套房裡,渾身血液卻像是被注入了零下七十度的液態氮,冷靜到可怕,又沸騰到極點。
他笑了。這一次不是苦笑,是獵人看見獵物走進陷阱時的笑。
所謂的天命,原來也不過是一支可以被做空的股票。既然會漲,就一定會跌。而他,沈聿,將是那個親手砸盤的人。
他走到那台二手筆記型電腦前,電腦螢幕上還停留在昨晚他為了湊房租而研究的黑市源晶報價。帳戶餘額顯示,新台幣四萬七千元,這是他全部的身家,在雲端上城區的財閥眼中,連一手源晶期貨的保證金都不夠。
但沈聿知道,三天後,陽明山磁場異常區會爆發十年來第一次小型源晶礦脈噴發,前世葉辰就是在那裡獲得了炎龍傳承的第一塊碎片,從此一飛沖天。而噴發前二十四小時,黑市中零散的低純度源晶會因為地下磁場的擾動而出現短暫的拋售,價格會跌去三成,隨後在噴發消息公開後暴漲五倍。
這是他的第一桶金,也是他對葉辰氣運的第一根陰線。
沈聿修長的手指在鍵盤上敲擊,登入了那個只有下城區散戶才知道的黑市交易所。他將四萬七千元全部轉入,並選擇了二十倍槓桿,做多零散源晶。同時,他在腦海中,對著那條金光燦爛的葉辰氣運K線,輕輕劃下了一筆。
虛幻的做空委託單在意識中成立,暗紅色的箭頭狠狠刺向那條長紅的金線。
窗外的全息螢幕上,炎龍生技的股價依然漲停,整座台北都在為天命之子的誕生而歡呼。沒有人知道,在舊城下城區一間發霉的出租套房裡,一個從地獄爬回來的男人,已經對天命按下了第一個賣出鍵。
王的歸來,從來不需要歡呼,只需要一場盛大的崩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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