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墜星:廢棄的大師兄
玄天宗主峰的晨鐘被厚重的雲層壓得發悶,鐘聲撞在九根盤龍石柱之間,回盪不散。演武場四周看台層層疊起,靈霧翻湧,數千名外門與內門弟子擠滿石階,目光全數落在場心那道孤單的身影上。
蕭燼站在青石正中,身上那件黑金滾邊的真傳大師兄長袍早已破爛,袖口撕裂,下襬沾滿泥濘與暗紅血跡。染血的繃帶一圈圈纏緊拳頭,指節發白,露出的皮膚透著不正常的灰。他的左眼深處有一絲極淡的金色紋路,像是餘燼未熄,卻被疲憊與痛楚蓋住。腳下那塊青石被他踩出一道淺淺的凹痕,冷風從山崖灌進來,掀起破袍,貼在背脊上又濕又涼。
他能聽見四周刻意壓低的嗤笑。有人用靈識傳音,有人直接開口,語氣裡的輕蔑毫不掩飾。
「曾經百年一見的天驕,現在連聚氣都聚不起來,站在那裡還穿著大師兄的袍子,不嫌丟人嗎。」
「聽說丹田碎得像蜘蛛網,氣魄散盡,這輩子只能當雜役挑水劈柴了。」
蕭燼沒有抬頭。丹田處傳來一陣陣空蕩的刺痛,原本應該溫熱鼓脹的氣海,如今只剩一道扭曲的裂痕,像被九重雷劫劈開的瓷器,任何一絲靈氣灌進去都會立刻漏光。三個月前的真傳排位賽,他在眾目睽睽之下被人以陰毒手法震碎丹田,從雲端墜落,宗門的資源、尊榮、承諾,一夕之間全數收回。
石階最高處,刑殿的玄黑色大旗無風自動。副宗主沈無極緩步走出,錦袍玉冠,長鬚修剪得一絲不亂,指間墨玉扳指在陰天裡泛著冷光。他身形挺拔,氣場如深淵,每走一步,演武場的靈氣便沉下一分,低階弟子的呼吸都不自覺放輕。
沈無極在台前站定,目光俯瞰蕭燼,聲音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法度威嚴,清晰傳遍全場。
「玄天宗以戰功與修為論位,以規矩立宗。真傳大師兄蕭燼,丹田破碎,氣魄潰散,半年內三度靈脈測試皆為零脈,已無資格列位真傳。依宗規,自今日起,褫奪真傳名位,收回洞府與俸祿,貶入後勤雜役。若有異議,可上刑殿申辯。」
他語氣平淡,像在宣讀一件無足輕重的小事。全場先是一靜,隨後爆出刻意放大的附和聲。沒有人會為一個廢人申辯,強者為尊的宗門世界,跌倒的人只會被踩得更深。
蕭燼緩緩抬起頭,看向沈無極。那雙眼睛裡沒有哀求,只有沉默的火焰。他張口,聲音沙啞卻清晰。
「我沒有違規。丹田是被人暗算所毀,刑殿不查,反而先奪我名位,這就是宗門的規矩?」
沈無極淡淡一笑,笑意未達眼底。
「規矩看的是結果,不是藉口。玄天宗不養無用人。你若真有意志,便在雜役中證明自己,否則,多說無益。」
話音未落,另一道身影從側階走上來。葉辰一身華麗金紋白袍,腰間掛著溫潤的氣運古玉,面如冠玉,劍眉星目,笑容溫煦得像春日的陽光。他的出現立刻引來一陣騷動,不少年輕女弟子低呼出聲。
「蕭師兄,別這麼說。」葉辰快步走到場心,語氣關切,伸手作勢要扶蕭燼,手卻在半空停住,沒有真正碰到那染血的繃帶,「師兄曾經對宗門有大功,就算修為暫失,大家也不該如此刻薄。沈副宗主也是為宗門未來著想,蕭師兄不要怨恨。」
他轉向看台,聲音提高,帶著恰到好處的謙遜與自信。
「我葉辰出身微末,只是外門雜役,能有今日,全賴宗門提攜與沈副宗主指點。我的星魂吞天龍魂雖剛覺醒不久,卻願為宗門擔起責任。若有機緣,必定在三日後的靈脈測試上全力以赴,不讓玄天宗蒙羞。」
人群立刻響起熱烈的掌聲。沈無極滿意地點頭,手掌輕抬,一股半步封侯的威壓釋放,演武場上方的靈霧被震開一個圓形空洞。
「葉辰,身懷吞天龍魂,得天道眷顧,氣運加身。」沈無極朗聲宣布,「即日起,特擢為內門核心,賜靈脈洞府一座,並由刑殿親自護道。此子,才是我玄天宗未來的希望。」
氣浪翻捲,葉辰背後隱隱浮現一條赤金色龍影,龍睛半開,灼熱的氣息讓周圍的溫度驟然升高,石板縫隙間的水漬瞬間蒸發。那是星魂外放的異象,引得滿場驚呼。
蕭燼站在龍影的熱風裡,破袍被吹得獵獵作響,臉頰被熱氣炙得發燙,卻覺得渾身發冷。葉辰那溫和的笑容底下,藏著毫不掩飾的俯視。蕭燼聽見葉辰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音量,輕飄飄地說了一句。
「大師兄,時代變了。擋路的石頭,就該被踢開。」
蕭燼沒有回應。他只是握緊纏著繃帶的拳頭,指甲陷進掌心,血滲進布料,卻感覺不到痛。審判結束,執事上前,粗暴地將代表真傳身份的玉牌從他腰間扯下,玉牌撞在石板上發出清脆的碎裂聲。
他被人群讓開的一條狹窄通道推著離開演武場。背後是掌聲與恭維,屬於另一個人。山道兩側的靈植繁茂,平日吸一口便覺得靈氣充盈,此刻卻像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怎麼也進不了身體。
蕭燼沒有回雜役房。他轉向後山,那裡是宗門禁地,常年被濃霧與殘留的劍氣封鎖,據說連長老都不願深入。越往裡走,光線越暗,古木參天,枝葉遮蔽天空,苔蘚厚得像腐爛的地毯,踩上去無聲無息。空氣裡有淡淡的霉味與鐵鏽味,風聲穿過斷裂的石碑,發出嗚咽般的低鳴。
禁地深處是一道崩塌的斷崖,崖底是常年不見光的幽谷。蕭燼站在崖邊,胸口那股壓抑了三個月的悶氣終於炸開。他仰頭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低吼,拳頭狠狠砸在崖邊的岩石上,碎石迸裂,血從繃帶裡滲得更深。
「為什麼……為什麼偏偏是我!」
他用盡全身力氣,一步踏空,整個人朝著幽谷墜落。風聲在耳邊尖嘯,身體撞在凸起的岩石與枯枝上,劇痛沿著脊椎竄遍全身。最後重重砸在谷底的爛泥裡,泥水濺在臉上,冰冷腥臭。
蕭燼趴在泥裡,掙扎著想爬起來,破碎的丹田卻在此刻傳來前所未有的灼痛。那不是靈氣流失的空虛,而是一種從骨髓深處燃起的黑色火焰,順著經脈逆流而上,直衝左眼。
劫焰!
漆黑的焰苗在丹田裂痕中跳動,發出細微的噼啪聲,像是某種禁忌被點燃。蕭燼倒在泥水中,渾身抽搐,左眼劇痛欲裂,眼前一片血紅,隨後,無數細密的金色紋路在瞳孔深處交織,組成一枚如燼如瞳的印記。
燼心瞳,開。
剎那間,谷底的寒風、遠處演武場殘留的歡呼、泥土的腥氣,全都被一種奇異的嗡鳴覆蓋。蕭燼的視線穿透了數里山壁,精準地捕捉到仍站在演武場高台上的葉辰。
他聽見了。
不是耳朵聽見的聲音,而是直接在靈魂層面響起的心聲,清晰得讓人毛骨悚然。那是葉辰此刻內心最得意的獨白,帶著少年人特有的自負與炙熱幻想。
「三日後的靈脈測試,我故意遲到,讓所有人等得不耐煩,再一拳轟碎那塊百年無人撼動的測靈碑,滿場震驚,沈無極必定當眾宣布我為首席。更妙的是,測靈碑深處埋著那卷上古淬體殘卷,前世記憶裡只有我知道位置,拿到殘卷,打臉所有看不起我的人,蘇清璇那種冰山美人也會對我另眼相看……完美。」
每一個字,每一句台詞,每一個時間點,都像預先寫好的劇本,在葉辰心中反覆排演,得意洋洋。
蕭燼跪在爛泥裡,左眼金紋灼熱,靈魂卻像被針尖反覆刺扎,傳來陣陣被天道標記的冰寒。那是竊聽天命的代價,劇痛讓他牙關咬出血來,額頭青筋暴起。
可他的嘴角,卻在泥水與血水中,慢慢揚起一個近乎猙獰的弧度。
原來如此。這就是所謂的氣運之子。這就是所謂的天命。
蕭燼用染血的手撐住地面,黑色劫焰在丹田中越燒越旺,將那道裂痕映得通紅。他低聲喃喃,聲音混著泥水的顫抖,卻像刀鋒一樣冷硬。
「你寫好的劇本,我偏要提前撕掉。你的機緣,你的高光,從今天起,一個也別想拿到。」
幽谷上方,禁地的濃霧被劫焰映出一絲暗紅。屬於廢棄大師兄的逆伐,才正要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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