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玻璃美術館的失竊之夜
海嵐市的夜色從來不肯好好睡覺。
尤其是南區半山腰這一段,海風把整座城市的燈光都揉碎了灑在運河上,再一路推上山,推到那座像水晶盒一樣杵在山腰的夏氏美術館。從山腳下往上看,整棟建築全是玻璃帷幕,白天透得像一塊巨大的冰塊,晚上點起燈,就變成偶像劇裡女主角一定會在裡面跌倒然後被霸總接住的那種場地。
今晚就是這種偶像劇片場最忙的時候。夏家年度慈善晚會,號稱海嵐市上流社會的期末考,考卷就是誰的禮服比較貴、誰拿到邀請函、誰能站在鎮館之寶夜光觀音前面合照還不被保全請走。
夏知微站在美術館二樓的露台,手裡端著一杯完全沒動過的氣泡水,正在認真思考一個非常不符合偵探人設的問題。
她到底為什麼要來。
她明明已經從夏家搬出去三年,在中區新都心租了一間採光很好但房租貴到讓人想報警的辦公室,門口掛著知微鑑定所的銅牌,專接那些警方嫌麻煩、保險公司不想賠的文物糾紛。她的生活原本應該是鑑定、寫報告、去巷口買草莓大福,順便在社群媒體上跟酸民吵架,吵完再買第二顆草莓大福安慰自己。
結果一通電話就把她叫回來了。
二叔夏承硯的聲音在電話裡永遠是那種溫溫的、像剛泡好的烏龍茶的語氣,聽起來很養生,實際上每一口都燙舌頭。他說,知微啊,今晚是慈善晚會,妳好歹也是夏家的人,回來露個臉,順便幫二叔看看夜光觀音的狀況,最近保險公司那邊一直囉嗦。
她原本想說不,二叔,我對露臉過敏。但夏承硯補了一句,晚會的甜點台有山形屋新出的限量草莓大福,聽說內餡是雙層卡士達。
夏知微就來了。
非常有原則。
她靠在露台欄杆上,看著樓下大廳裡衣香鬢影的賓客,耳裡自動開啟吐槽彈幕系統。
那位穿亮片魚尾裙的阿姨,妳的裙襬已經掃掉三顆馬卡龍了,可以考慮申請清潔費。
那位拿著香檳到處敬酒的叔叔,你已經跟同一個人敬了四次,他臉上寫著你誰啊。
還有那位一直站在夜光觀音展櫃前自拍的網紅,拜託妳的閃光燈再閃下去,觀音都要被妳超渡了。
夜光觀音就供在美術館主廳正中央的防彈玻璃櫃裡。整尊觀音高約六十公分,白瓷胎體,披紗垂目,據說在全黑環境下會透出淡淡的螢光,像月光在水面上暈開。夏家收藏它已經超過三十年,對外說法是戰後由海外購回,實際上流傳的故事比觀音的螢光還玄,有人說它是前朝皇室的陪葬品,有人說它是某個沒落家族的信物。總之就是很貴、很美、很適合被偷。
夏知微原本只打算等甜點台補貨就走人,結果晚上九點十七分,整棟美術館的燈,啪的一聲,全滅了。
不是跳電那種閃一下,是徹底的黑。連緊急照明都沒有亮。玻璃帷幕外面的城市夜景還在,裡面卻像被海水倒灌一樣,瞬間沉進墨裡。賓客的尖叫聲此起彼落,有人打翻香檳,有人踩到裙襬,還有人很敬業地打開手機手電筒繼續直播,標題立刻改成直擊夏家美術館靈異事件。
夏知微的身體比腦子還快,先是把手裡的氣泡水放到欄杆上,避免打翻,然後下意識往主廳的方向看。她的視力在黑暗中不算好,但她記得展櫃的位置,也記得夜光觀音在黑暗中會發光這件事。如果真的全黑,那尊觀音應該是全場唯一的光源。
可是沒有。
主廳中央,一片漆黑。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三秒後,備用電源嗡地接上,暖黃色的燈光重新填滿大廳。音樂停了,所有人還維持著停電前一秒的姿勢,像被按了暫停鍵。然後不知道是誰先喊了一聲,櫃子空了。
所有視線唰地射向主廳中央。
防彈玻璃櫃還好端端地立在那裡,門沒有被撬開的痕跡,鎖頭完好,玻璃沒有裂紋,底座的絨布上壓出一個淺淺的圓形痕跡,大小剛好就是觀音的底座。可是觀音不見了。
就像它從來沒有存在過,只是大家集體幻覺。
現場瞬間炸開。保全衝過去圍住展櫃,賓客往後退,手機全部舉起來,閃光燈此起彼落,比剛才停電還亮。夏知微把氣泡水留在露台,提著裙襬快步下樓,她今天穿的是一套米白色的俐落套裝,珍珠耳飾隨著步伐輕輕晃動,看起來還是那個清冷如月的夏家大小姐,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小腿已經在抗議了。運動神經近乎零的人跑樓梯,本身就是一種行為藝術。
她還沒走到展櫃前,就被一個人擋住了。
衛凜。
新都心最大保險集團的首席調查官,三十出頭,西裝三件套燙得連摺痕都像用尺量過,銀框眼鏡後的眼神永遠像在審視一份不合格的合約。他手裡拿著真皮公事包,另一手已經拉起了封鎖線,動作俐落得像他才是這間美術館的主人。
夏小姐,請止步。衛凜的聲音沒有起伏,禮貌得像客服機器人,現場已由保險公司接管,在警方鑑識抵達前,任何人都不能接近展櫃,尤其是夏家的人。
夏知微挑眉。她的眼神本來就銳利,現在更像鑑定鏡直接開到最大倍率。
衛先生,你的委託人是我二叔,展櫃裡的東西是我家的國寶,你攔我比較像在妨礙鑑定吧。
衛凜推了一下眼鏡,嘴角的弧度精準到可以拿去當量角器範本。
正因為是夏家的國寶,才更需要避嫌。根據保單條款第七條,失竊現場的第一順位鑑定權在保險方。而且,夏小姐,妳的知微鑑定所收費不便宜,我怕夏董等一下還要付妳加班費。
兩人對視,空氣裡的硝味比香檳還濃。旁邊的賓客已經開始小聲討論,這比晚會表演還好看。
就在這時,二樓樓梯傳來不疾不徐的腳步聲。夏承硯來了。
他穿著深灰色西裝,鬢角微白,金絲眼鏡後的眼神溫和,指尖習慣性地盤著一枚古玉扳指,笑起來像大學裡最受歡迎的客座教授。看到現場的混亂,他的表情沒有太大波動,只是先對著賓客微微欠身,聲音不大,卻讓全場都安靜下來。
各位,讓大家受驚了。今晚的意外,我們夏家一定會給大家一個交代。保全,先請賓客到偏廳休息,媒體朋友也請先移步,招待不周之處,改日再補請。
三言兩語,人群就被疏導開來。這就是夏承硯厲害的地方,他不需要提高音量,就能讓所有人照他的劇本走。夏知微看著二叔熟練地控制場面,內心彈幕又開始跑。
厲害,不愧是能把贓物洗成捐贈品的男人,連現場管控都像拍賣會喊價,一槌定音。
夏承硯走到兩人面前,先是拍了拍衛凜的肩,像長輩對晚輩那樣,然後轉向夏知微,語氣放得更柔。
知微,妳來得正好。二叔原本不想麻煩妳,但這事出得太巧,衛先生說這手法很像那個傳聞中的夜貓,我想還是請妳這位專家來看看,比較安心。
夜貓。
這個名字一出來,周圍幾個還沒走遠的賓客耳朵立刻豎起來。海嵐市地下世界被神化的人物,據說來無影去無蹤,專挑為富不仁的藏家下手,得手後還會在現場留下一枚貓掌印貼紙,囂張到像在打卡。警方追了五年,連張清楚的照片都沒有。
衛凜順勢接話,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定罪般的篤定。
門窗完好,鎖具無損,監視器在晚間九點十五分到九點十八分之間全部黑屏,沒有暴力入侵的痕跡。這符合夜貓一貫的手法,內神通外鬼,利用內部人員關閉系統,再以技術開鎖取物。夏董,我會把夜貓列為第一嫌疑人,保單的理賠調查也會朝這個方向進行。
夏知微沒有立刻反駁。她只是越過兩人,走到展櫃前,隔著封鎖線低頭看。
她的冷靜領域在這種時候會自動開啟。周圍的喧鬧、人群的竊竊私語、衛凜身上那股過重的雪松香水味,全部被推到背景,變成模糊的雜音。她的世界只剩下眼前這個櫃子。
防彈玻璃很乾淨,乾淨到連指紋都沒有。底座絨布上的壓痕很新,邊緣還有一點點細細的粉末,在暖黃燈光下幾乎看不見。她從套裝口袋裡掏出一支隨身攜帶的小型紫外線手電筒,那是她當鑑定師的習慣,就像廚師帶刀一樣。
衛凜皺眉,衛凜說夏小姐,妳這是破壞現場。
夏承硯抬手制止他,笑著說讓她看看,知微從小就細心。
夏知微按下手電筒,淡紫色的光掃過絨布。
然後,她看見了。
在壓痕的邊緣,有一抹極淡、極不自然的螢光綠,像螢火蟲尾巴的粉,被人用手指抹開,暈在絨布纖維裡。不是觀音本身會發出的那種溫潤月光色,而是更化工、更刺眼的綠。
她的心跳快了一拍,但聲音還是維持著清冷。
衛先生,你說門窗完好。夏知微關掉手電筒,抬頭看他,那你有沒有發現,這個櫃子的氣味不對?
衛凜一愣。
夏知微伸手,隔空在櫃子上方輕輕扇了一下,像在聞香水。她的潔癖讓她其實很不想靠近這種被上百人呼吸過的展櫃,但現在不是計較的時候。
防彈玻璃櫃為了防潮,裡面會放乾燥劑,正常的味道應該是淡淡的木頭味加上乾燥劑的粉塵味。可是現在,有一股很淡的松節油味,還有一點點塑膠燒起來的甜味。這是修復漆的味道,而且不是現在市面上常見的那種,是三十年前才會用的含螢光粉的夜光塗料,早就因為毒性太高被禁了。
她轉向夏承硯,眼神銳利得像要把那枚玉扳指看透。
二叔,夜光觀音上一次送修是什麼時候?
夏承硯盤著扳指的手指頓了一下,笑容不變。
應該是三十年前吧,妳祖父那時候請老師傅補過一點釉。怎麼了?
三十年前補的釉,用的卻是違禁的夜光塗料,而且還殘留在底座上。夏知微的聲音不大,卻讓衛凜的眼神變了,這代表什麼?代表這尊觀音在失竊前,就已經被動過手腳。有人用這種塗料在底座上做了記號,或者,整尊觀音早就不是我們以為的那一尊。
她頓了頓,補上一句,吐槽精準得像手術刀。
如果是夜貓要偷,她根本不需要在現場留下螢光粉讓我發現。她三十秒就能開鎖,還會笨到在絨布上掉粉嗎?這種手法,比較像有人想讓我們以為是夜貓偷的。
衛凜的臉色沉了下來。身為極端理性的完美主義者,他最討厭的就是計畫外變數。他盯著那抹螢光,聲音更冷。
夏小姐,妳的意思是,這是自導自演?
我沒這麼說。夏知微把手電筒收回口袋,語氣涼涼的,我只是說,門窗完好、監視器全黑,不一定是內神通外鬼,也可能是有人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讓監視器拍到東西。畢竟,全黑的監視器,比拍到犯人的監視器,更好寫報告,不是嗎?衛先生。
這句話像一根針,輕輕刺破了衛凜那張完美的理性面具。他的嘴角抿成一條直線,沒有再說話。
夏承硯卻笑了,笑聲溫和,甚至帶點欣慰。
不愧是知微,觀察還是這麼細。好吧,既然妳看出來了,二叔就把這案子正式委託給妳。夜光觀音對夏家很重要,對海嵐市的慈善基金也很重要,妳就當幫二叔一個忙,好好查清楚。需要什麼資源,儘管開口。
他說得慷慨,像一個真的為家族著想的長輩。但夏知微注意到,他說到夜光觀音對夏家很重要時,指尖的玉扳指轉得更快了,而且他的視線沒有看展櫃,而是看著那抹螢光,眼底有一絲極快、極淡的厭惡,像看到什麼不該出現的髒東西。
那是心虛的表情。夏知微在心裡記下來。
她沒有點破,只是點點頭,聲音恢復成那種疏離的禮貌。
我會查。但我有條件,鑑定所的流程我說了算,現場的證物我要全部帶回檢測,包含這塊絨布。還有,衛先生的保險調查,請不要干涉我的鑑定。
衛凜冷冷地看了她一眼,算是默認。夏承硯則是笑著應好,彷彿真的很大方。
賓客已經被請得差不多了,鑑識科的人姍姍來遲,開始拉更長的封鎖線。夏知微站在玻璃帷幕前,看著外面的夜色。海風吹過來,帶著鹹味,吹動她米白套裝的下襬。她忽然覺得這座美到像偶像劇片場的美術館,今晚看起來有點冷。
那尊會發光的觀音,在黑暗中消失了。留下的不是空蕩的底座,而是一抹不該存在的螢光綠,一個三十年前的修復痕跡,還有一句沒說出口的宣告。
這不是單純的竊盜。
這是有人在對夏家說,我回來了。
而且,那個人很清楚夏家的弱點在哪裡,清楚到連三十年前用什麼塗料都知道。
夏知微把手伸進口袋,摸到那顆原本打算晚會結束後才吃的草莓大福,包裝紙在指尖發出細微的窸窣聲。她本來想現在就吃一顆壓壓驚,但潔癖讓她忍住了,現場這麼髒,怎麼能吃東西。
她抬頭,對著正在跟鑑識科交涉的衛凜說,衛先生,麻煩你把今晚所有賓客的名單、美術館近一個月的維修紀錄,還有那份天價保單的正本,明天早上八點前送到知微鑑定所。
衛凜回頭,眼神像在看一個得寸進尺的甲方。
夏小姐,現在是晚上九點半。
我知道。夏知微面無表情,甚至有點想笑,所以你還有十個半小時,很充裕。
衛凜沒有再回話,只是轉身就走,皮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的聲音重得像在蓋章。夏承硯看著兩人的交鋒,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但那笑意沒有到達眼角。
他走到夏知微身邊,輕聲說,知微,別太累了。早點回家,家裡永遠有妳的位置。
夏知微沒有回頭,只是看著展櫃裡那抹在紫外線下才看得見的綠,輕聲回答。
二叔,家裡的位置我不需要,我比較需要真相。
玻璃帷幕外,海嵐市的燈光依舊璀璨,捷運的光軌在遠方劃過,像一條發光的河。沒有人知道,就在這棟最體面的美術館裡,一場橫跨三十年的復仇,已經用一抹螢光,悄悄拉開了序幕。而那個被所有人指為嫌犯的夜貓,此刻還不知道,自己已經被捲進了這場以光為名的陷阱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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