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糟了!跟死對頭神偷小姐銬在一起了

捕鯨雲 都會懸疑輕喜劇百合甜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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糟了!跟死對頭神偷小姐銬在一起了 封面
海嵐市首富夏家的冰山千金夏知微,表面是舉止優雅的古典美人,私下卻是收費昂貴、毒舌冷靜的天才偵探。受家族委託調查祖傳國寶「夜光觀音」失竊案,她鎖定的頭號嫌犯竟是傳奇神偷「夜貓」紀棠——一個身手矯健、嘴砲滿分,連逃跑都要對監視器比愛心的脫線正妹。冤家路窄,兩人因一副解不開的手銬被迫搭檔辦案,從互嗆互坑到默契破表,在雞飛狗跳的追贓過程中,竟意外揭開夏家三十年前被掩蓋的交換、背叛與初戀真相。

第 1 章 — 玻璃美術館的失竊之夜

本章登場

海嵐市的夜色從來不肯好好睡覺。

尤其是南區半山腰這一段,海風把整座城市的燈光都揉碎了灑在運河上,再一路推上山,推到那座像水晶盒一樣杵在山腰的夏氏美術館。從山腳下往上看,整棟建築全是玻璃帷幕,白天透得像一塊巨大的冰塊,晚上點起燈,就變成偶像劇裡女主角一定會在裡面跌倒然後被霸總接住的那種場地。

今晚就是這種偶像劇片場最忙的時候。夏家年度慈善晚會,號稱海嵐市上流社會的期末考,考卷就是誰的禮服比較貴、誰拿到邀請函、誰能站在鎮館之寶夜光觀音前面合照還不被保全請走。

夏知微站在美術館二樓的露台,手裡端著一杯完全沒動過的氣泡水,正在認真思考一個非常不符合偵探人設的問題。

她到底為什麼要來。

她明明已經從夏家搬出去三年,在中區新都心租了一間採光很好但房租貴到讓人想報警的辦公室,門口掛著知微鑑定所的銅牌,專接那些警方嫌麻煩、保險公司不想賠的文物糾紛。她的生活原本應該是鑑定、寫報告、去巷口買草莓大福,順便在社群媒體上跟酸民吵架,吵完再買第二顆草莓大福安慰自己。

結果一通電話就把她叫回來了。

二叔夏承硯的聲音在電話裡永遠是那種溫溫的、像剛泡好的烏龍茶的語氣,聽起來很養生,實際上每一口都燙舌頭。他說,知微啊,今晚是慈善晚會,妳好歹也是夏家的人,回來露個臉,順便幫二叔看看夜光觀音的狀況,最近保險公司那邊一直囉嗦。

她原本想說不,二叔,我對露臉過敏。但夏承硯補了一句,晚會的甜點台有山形屋新出的限量草莓大福,聽說內餡是雙層卡士達。

夏知微就來了。

非常有原則。

她靠在露台欄杆上,看著樓下大廳裡衣香鬢影的賓客,耳裡自動開啟吐槽彈幕系統。

那位穿亮片魚尾裙的阿姨,妳的裙襬已經掃掉三顆馬卡龍了,可以考慮申請清潔費。

那位拿著香檳到處敬酒的叔叔,你已經跟同一個人敬了四次,他臉上寫著你誰啊。

還有那位一直站在夜光觀音展櫃前自拍的網紅,拜託妳的閃光燈再閃下去,觀音都要被妳超渡了。

夜光觀音就供在美術館主廳正中央的防彈玻璃櫃裡。整尊觀音高約六十公分,白瓷胎體,披紗垂目,據說在全黑環境下會透出淡淡的螢光,像月光在水面上暈開。夏家收藏它已經超過三十年,對外說法是戰後由海外購回,實際上流傳的故事比觀音的螢光還玄,有人說它是前朝皇室的陪葬品,有人說它是某個沒落家族的信物。總之就是很貴、很美、很適合被偷。

夏知微原本只打算等甜點台補貨就走人,結果晚上九點十七分,整棟美術館的燈,啪的一聲,全滅了。

不是跳電那種閃一下,是徹底的黑。連緊急照明都沒有亮。玻璃帷幕外面的城市夜景還在,裡面卻像被海水倒灌一樣,瞬間沉進墨裡。賓客的尖叫聲此起彼落,有人打翻香檳,有人踩到裙襬,還有人很敬業地打開手機手電筒繼續直播,標題立刻改成直擊夏家美術館靈異事件。

夏知微的身體比腦子還快,先是把手裡的氣泡水放到欄杆上,避免打翻,然後下意識往主廳的方向看。她的視力在黑暗中不算好,但她記得展櫃的位置,也記得夜光觀音在黑暗中會發光這件事。如果真的全黑,那尊觀音應該是全場唯一的光源。

可是沒有。

主廳中央,一片漆黑。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三秒後,備用電源嗡地接上,暖黃色的燈光重新填滿大廳。音樂停了,所有人還維持著停電前一秒的姿勢,像被按了暫停鍵。然後不知道是誰先喊了一聲,櫃子空了。

所有視線唰地射向主廳中央。

防彈玻璃櫃還好端端地立在那裡,門沒有被撬開的痕跡,鎖頭完好,玻璃沒有裂紋,底座的絨布上壓出一個淺淺的圓形痕跡,大小剛好就是觀音的底座。可是觀音不見了。

就像它從來沒有存在過,只是大家集體幻覺。

現場瞬間炸開。保全衝過去圍住展櫃,賓客往後退,手機全部舉起來,閃光燈此起彼落,比剛才停電還亮。夏知微把氣泡水留在露台,提著裙襬快步下樓,她今天穿的是一套米白色的俐落套裝,珍珠耳飾隨著步伐輕輕晃動,看起來還是那個清冷如月的夏家大小姐,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小腿已經在抗議了。運動神經近乎零的人跑樓梯,本身就是一種行為藝術。

她還沒走到展櫃前,就被一個人擋住了。

衛凜。

新都心最大保險集團的首席調查官,三十出頭,西裝三件套燙得連摺痕都像用尺量過,銀框眼鏡後的眼神永遠像在審視一份不合格的合約。他手裡拿著真皮公事包,另一手已經拉起了封鎖線,動作俐落得像他才是這間美術館的主人。

夏小姐,請止步。衛凜的聲音沒有起伏,禮貌得像客服機器人,現場已由保險公司接管,在警方鑑識抵達前,任何人都不能接近展櫃,尤其是夏家的人。

夏知微挑眉。她的眼神本來就銳利,現在更像鑑定鏡直接開到最大倍率。

衛先生,你的委託人是我二叔,展櫃裡的東西是我家的國寶,你攔我比較像在妨礙鑑定吧。

衛凜推了一下眼鏡,嘴角的弧度精準到可以拿去當量角器範本。

正因為是夏家的國寶,才更需要避嫌。根據保單條款第七條,失竊現場的第一順位鑑定權在保險方。而且,夏小姐,妳的知微鑑定所收費不便宜,我怕夏董等一下還要付妳加班費。

兩人對視,空氣裡的硝味比香檳還濃。旁邊的賓客已經開始小聲討論,這比晚會表演還好看。

就在這時,二樓樓梯傳來不疾不徐的腳步聲。夏承硯來了。

他穿著深灰色西裝,鬢角微白,金絲眼鏡後的眼神溫和,指尖習慣性地盤著一枚古玉扳指,笑起來像大學裡最受歡迎的客座教授。看到現場的混亂,他的表情沒有太大波動,只是先對著賓客微微欠身,聲音不大,卻讓全場都安靜下來。

各位,讓大家受驚了。今晚的意外,我們夏家一定會給大家一個交代。保全,先請賓客到偏廳休息,媒體朋友也請先移步,招待不周之處,改日再補請。

三言兩語,人群就被疏導開來。這就是夏承硯厲害的地方,他不需要提高音量,就能讓所有人照他的劇本走。夏知微看著二叔熟練地控制場面,內心彈幕又開始跑。

厲害,不愧是能把贓物洗成捐贈品的男人,連現場管控都像拍賣會喊價,一槌定音。

夏承硯走到兩人面前,先是拍了拍衛凜的肩,像長輩對晚輩那樣,然後轉向夏知微,語氣放得更柔。

知微,妳來得正好。二叔原本不想麻煩妳,但這事出得太巧,衛先生說這手法很像那個傳聞中的夜貓,我想還是請妳這位專家來看看,比較安心。

夜貓。

這個名字一出來,周圍幾個還沒走遠的賓客耳朵立刻豎起來。海嵐市地下世界被神化的人物,據說來無影去無蹤,專挑為富不仁的藏家下手,得手後還會在現場留下一枚貓掌印貼紙,囂張到像在打卡。警方追了五年,連張清楚的照片都沒有。

衛凜順勢接話,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定罪般的篤定。

門窗完好,鎖具無損,監視器在晚間九點十五分到九點十八分之間全部黑屏,沒有暴力入侵的痕跡。這符合夜貓一貫的手法,內神通外鬼,利用內部人員關閉系統,再以技術開鎖取物。夏董,我會把夜貓列為第一嫌疑人,保單的理賠調查也會朝這個方向進行。

夏知微沒有立刻反駁。她只是越過兩人,走到展櫃前,隔著封鎖線低頭看。

她的冷靜領域在這種時候會自動開啟。周圍的喧鬧、人群的竊竊私語、衛凜身上那股過重的雪松香水味,全部被推到背景,變成模糊的雜音。她的世界只剩下眼前這個櫃子。

防彈玻璃很乾淨,乾淨到連指紋都沒有。底座絨布上的壓痕很新,邊緣還有一點點細細的粉末,在暖黃燈光下幾乎看不見。她從套裝口袋裡掏出一支隨身攜帶的小型紫外線手電筒,那是她當鑑定師的習慣,就像廚師帶刀一樣。

衛凜皺眉,衛凜說夏小姐,妳這是破壞現場。

夏承硯抬手制止他,笑著說讓她看看,知微從小就細心。

夏知微按下手電筒,淡紫色的光掃過絨布。

然後,她看見了。

在壓痕的邊緣,有一抹極淡、極不自然的螢光綠,像螢火蟲尾巴的粉,被人用手指抹開,暈在絨布纖維裡。不是觀音本身會發出的那種溫潤月光色,而是更化工、更刺眼的綠。

她的心跳快了一拍,但聲音還是維持著清冷。

衛先生,你說門窗完好。夏知微關掉手電筒,抬頭看他,那你有沒有發現,這個櫃子的氣味不對?

衛凜一愣。

夏知微伸手,隔空在櫃子上方輕輕扇了一下,像在聞香水。她的潔癖讓她其實很不想靠近這種被上百人呼吸過的展櫃,但現在不是計較的時候。

防彈玻璃櫃為了防潮,裡面會放乾燥劑,正常的味道應該是淡淡的木頭味加上乾燥劑的粉塵味。可是現在,有一股很淡的松節油味,還有一點點塑膠燒起來的甜味。這是修復漆的味道,而且不是現在市面上常見的那種,是三十年前才會用的含螢光粉的夜光塗料,早就因為毒性太高被禁了。

她轉向夏承硯,眼神銳利得像要把那枚玉扳指看透。

二叔,夜光觀音上一次送修是什麼時候?

夏承硯盤著扳指的手指頓了一下,笑容不變。

應該是三十年前吧,妳祖父那時候請老師傅補過一點釉。怎麼了?

三十年前補的釉,用的卻是違禁的夜光塗料,而且還殘留在底座上。夏知微的聲音不大,卻讓衛凜的眼神變了,這代表什麼?代表這尊觀音在失竊前,就已經被動過手腳。有人用這種塗料在底座上做了記號,或者,整尊觀音早就不是我們以為的那一尊。

她頓了頓,補上一句,吐槽精準得像手術刀。

如果是夜貓要偷,她根本不需要在現場留下螢光粉讓我發現。她三十秒就能開鎖,還會笨到在絨布上掉粉嗎?這種手法,比較像有人想讓我們以為是夜貓偷的。

衛凜的臉色沉了下來。身為極端理性的完美主義者,他最討厭的就是計畫外變數。他盯著那抹螢光,聲音更冷。

夏小姐,妳的意思是,這是自導自演?

我沒這麼說。夏知微把手電筒收回口袋,語氣涼涼的,我只是說,門窗完好、監視器全黑,不一定是內神通外鬼,也可能是有人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讓監視器拍到東西。畢竟,全黑的監視器,比拍到犯人的監視器,更好寫報告,不是嗎?衛先生。

這句話像一根針,輕輕刺破了衛凜那張完美的理性面具。他的嘴角抿成一條直線,沒有再說話。

夏承硯卻笑了,笑聲溫和,甚至帶點欣慰。

不愧是知微,觀察還是這麼細。好吧,既然妳看出來了,二叔就把這案子正式委託給妳。夜光觀音對夏家很重要,對海嵐市的慈善基金也很重要,妳就當幫二叔一個忙,好好查清楚。需要什麼資源,儘管開口。

他說得慷慨,像一個真的為家族著想的長輩。但夏知微注意到,他說到夜光觀音對夏家很重要時,指尖的玉扳指轉得更快了,而且他的視線沒有看展櫃,而是看著那抹螢光,眼底有一絲極快、極淡的厭惡,像看到什麼不該出現的髒東西。

那是心虛的表情。夏知微在心裡記下來。

她沒有點破,只是點點頭,聲音恢復成那種疏離的禮貌。

我會查。但我有條件,鑑定所的流程我說了算,現場的證物我要全部帶回檢測,包含這塊絨布。還有,衛先生的保險調查,請不要干涉我的鑑定。

衛凜冷冷地看了她一眼,算是默認。夏承硯則是笑著應好,彷彿真的很大方。

賓客已經被請得差不多了,鑑識科的人姍姍來遲,開始拉更長的封鎖線。夏知微站在玻璃帷幕前,看著外面的夜色。海風吹過來,帶著鹹味,吹動她米白套裝的下襬。她忽然覺得這座美到像偶像劇片場的美術館,今晚看起來有點冷。

那尊會發光的觀音,在黑暗中消失了。留下的不是空蕩的底座,而是一抹不該存在的螢光綠,一個三十年前的修復痕跡,還有一句沒說出口的宣告。

這不是單純的竊盜。

這是有人在對夏家說,我回來了。

而且,那個人很清楚夏家的弱點在哪裡,清楚到連三十年前用什麼塗料都知道。

夏知微把手伸進口袋,摸到那顆原本打算晚會結束後才吃的草莓大福,包裝紙在指尖發出細微的窸窣聲。她本來想現在就吃一顆壓壓驚,但潔癖讓她忍住了,現場這麼髒,怎麼能吃東西。

她抬頭,對著正在跟鑑識科交涉的衛凜說,衛先生,麻煩你把今晚所有賓客的名單、美術館近一個月的維修紀錄,還有那份天價保單的正本,明天早上八點前送到知微鑑定所。

衛凜回頭,眼神像在看一個得寸進尺的甲方。

夏小姐,現在是晚上九點半。

我知道。夏知微面無表情,甚至有點想笑,所以你還有十個半小時,很充裕。

衛凜沒有再回話,只是轉身就走,皮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的聲音重得像在蓋章。夏承硯看著兩人的交鋒,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但那笑意沒有到達眼角。

他走到夏知微身邊,輕聲說,知微,別太累了。早點回家,家裡永遠有妳的位置。

夏知微沒有回頭,只是看著展櫃裡那抹在紫外線下才看得見的綠,輕聲回答。

二叔,家裡的位置我不需要,我比較需要真相。

玻璃帷幕外,海嵐市的燈光依舊璀璨,捷運的光軌在遠方劃過,像一條發光的河。沒有人知道,就在這棟最體面的美術館裡,一場橫跨三十年的復仇,已經用一抹螢光,悄悄拉開了序幕。而那個被所有人指為嫌犯的夜貓,此刻還不知道,自己已經被捲進了這場以光為名的陷阱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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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銬住!冤家強制同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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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嵐市的早上永遠有一種很矛盾的氣質,一邊是運河上早起的白鷺鷥在水面上滑行,一邊是新都心高樓的玻璃幕牆已經開始反射出上班族的厭世臉。中午之前,捷運會把三個區的人全部攪在一起,像一杯超大杯的手搖飲,料越多越難吸。

夏知微就是在這種氣質裡醒來的,醒來第一個念頭不是夜光觀音,不是那抹該死的違禁螢光綠,而是她的草莓大福。她昨晚從美術館回來後,根本沒胃口吃宵夜,那顆山形屋的限量雙層卡士達草莓大福還乖乖躺在知微鑑定所的冰箱裡,包裝紙折得像精品一樣。

她站在鑑定所的流理台前,穿著米白色的絲質睡衣,長髮隨意挽起,整個人看起來還是清冷如月,但表情已經出賣了她。她的潔癖讓她在睡前把整間鑑定所的桌面都擦過一遍,連顯微鏡的鏡頭都不放過,現在卻盯著冰箱裡那顆大福,眼神溫柔得像在看初戀。

內心彈幕已經開始自動播放。

很好,夏知微,妳昨天在全海嵐市名流面前表演了什麼叫做用一支紫外線手電筒打臉保險調查官,今天早上卻為了要不要在刷牙前吃大福而糾結,妳的冷靜領域呢?被大福吃掉了嗎?

她最後還是忍住了,決定先刷牙,然後把大福當成早餐的獎勵。這是原則問題。

知微鑑定所位在新都心中區的十二樓,採光極好,從落地窗看出去就能看見海嵐運河像一條銀色的緞帶把城市切開。辦公室裡擺滿了各種鑑定器材,顯微鏡、光譜儀、還有她從黎明古董街掏回來的各種參考標本,整齊到讓人懷疑她是不是有強迫症。事實上她就是有。

桌上放著昨晚從美術館帶回來的證物,一小塊從展櫃絨布上刮下來的纖維,裝在透明證物袋裡。在自然光下看起來只是普通的灰白色絨毛,但在她昨晚拍的紫外線照片裡,那抹螢光綠清晰得像螢光筆畫上去的線。

她把照片傳給了自己在鑑識科認識的學姊,對方回了一個語音,背景還有泡麵的聲音。知微,妳這個塗料有點眼熟欸,我們資料庫裡有,叫夜光七號,三十年前黎明街那邊的老師傅很愛用,含磷超標,後來被環保署列為違禁品,現在根本買不到。妳要找的話,只能去北區問那些老頭子了。

北區,黎明古董街。

夏知微嘆了一口氣。她其實不太喜歡去黎明古董街,那地方灰塵永遠比空氣多,每一家店都堆得像倉庫,地板永遠黏黏的,對於一個連鑑定所的地板都要每天吸三次的人來說,那裡根本是酷刑現場。可是那抹螢光綠的線索就在那裡。

她換上一套俐落的米白套裝,珍珠耳飾,長髮紮成低馬尾,看起來就是那種會走進古董街然後讓老闆以為她是來收租的千金。臨出門前,她還是把那顆草莓大福放進了隨身的保冷袋裡,理由是萬一在外面遇到需要補充糖分的緊急狀況。好吧,其實就是想帶著。

黎明古董街跟南區的美術館完全是兩個世界。這裡的巷子窄到兩個人擦肩都要收腹,兩邊全是木造老屋改建的店面,招牌一個比一個舊,有的甚至直接用毛筆寫在木板上。空氣裡混著檀香、樟腦丸、還有不知道放了幾十年的舊紙箱味,捷運的聲音在這裡變得很遠,取而代之的是老闆們此起彼落的喊價聲和收音機的台語歌。

夏知微走在巷子裡,每一步都走得像在排雷,盡量不讓鞋跟踩到地上的不明污漬。她手裡拿著手機,導航顯示晚星咖啡就在前面五十公尺。林晚星是她為數不多願意主動聯絡的情報販子,表面上是開咖啡店的文青姊姊,實際上是整個黎明街的八卦中樞,消息比捷運跑得還快。

晚星咖啡的店面不大,門口掛著手寫的木牌,今天有手沖耶加雪菲。推開門,咖啡香立刻包圍過來,跟外面的霉味形成強烈對比。林晚星正站在吧台後面,手沖壺劃出漂亮的水柱,圓框眼鏡後的眼睛笑瞇瞇的,圍裙上還沾著一點咖啡漬,看起來溫暖又慵懶。

哎呀,這不是我們海嵐市最有氣質的鑑定師嗎?林晚星抬頭看到她,語氣立刻切換成吃瓜模式,稀客稀客,夏大小姐怎麼會來我這種灰塵比咖啡豆多的地方?是為了夜光觀音,還是為了找那隻貓?

夏知微把證物袋放在吧台上,開門見山。學姊說夜光七號只有這裡的老師傅會用,妳有印象哪一家還留著嗎?

林晚星放下手沖壺,拿起證物袋對著光看了看,然後露出那種標準的情報販子笑容,就是那種我知道但我不能免費告訴妳的笑容。

有印象啊,三十年前會用這個的老師傅,現在大概只剩下兩三個還在營業,其中一個就是巷尾那間永安堂的老陳。不過知微,妳確定要現在去嗎?林晚星忽然把聲音壓低,往二樓的方向努了努嘴,今天早上我屋頂有點熱鬧,有隻小貓咪一大早就來參觀我的贓物倉庫,說是要找什麼夜光塗料的線索,還對著我的監視器比愛心,超有禮貌的。

夏知微的眉頭瞬間挑起。她的冷靜領域雖然還沒開啟,但雷達已經響了。

小貓咪?

就是傳說中那個夜貓啊。林晚星笑得更開心了,本尊比傳聞中還可愛,小麥色皮膚,短髮挑染銀灰,穿那件很多口袋的機能夾克,對了,她剛剛還問我有沒有草莓大福,我說沒有,她看起來超失望的。

話還沒說完,咖啡店二樓的窗戶忽然傳來輕輕的喀一聲。夏知微抬頭,正好對上一雙從天窗倒掛下來的眼睛。

那雙眼睛是標準的貓眼,靈動有神,眼尾微微上揚,帶著一種天不怕地不怕的痞氣。頭髮果然挑染了銀灰,臉上還貼著一小塊OK繃,笑起來露出虎牙,整個人倒掛在屋樑上,腰間掛滿了細細的開鎖工具,晃啊晃的。

哇,妳就是那個傳說中跑五步就會喘的冰山千金?倒掛的少女對著夏知微揮揮手,還比了一個愛心,自我介紹一下,我叫紀棠,夜貓的夜,海棠的棠,不過我今天是來做無辜市民的,妳不要對我有偏見喔。

夏知微站在原地,看著這個以違反重力方式出場的人,內心的吐槽系統直接爆滿。

很好,現在是什麼情況?偶像劇片場之美術館失竊案,現在直接升級成屋頂倒掛之神偷比愛心。妳對監視器比愛心就算了,對著本尊也比,是怕證據不夠多嗎?還有妳那個OK繃是造型還是真的受傷?能不能專業一點?

但她表面上還是維持著清冷如月的表情,語氣涼涼的。

紀棠,黎明街通緝名單第一名,警方追了五年連張正臉都沒有,結果現在倒掛在我線人的屋頂上。妳說妳是無辜的,那昨晚九點十七分,夏家美術館那片不該出現的螢光綠,是誰留下的?

紀棠一個翻身,輕巧地從屋樑上跳下來,落在吧台前,動作輕盈得像真的貓,連地板都沒什麼聲音。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很自然地就拿起林晚星剛沖好的咖啡喝了一口,完全不把自己當外人。

冤枉啊,大姊姊。紀棠一臉浮誇的委屈,雙手合十,我以我母親的名義發誓,我昨晚根本沒去妳家那個玻璃盒子,我當時在南區的夜市打彈珠,彈珠台的老闆可以作證,我還贏了一隻超醜的娃娃。妳那個螢光塗料,我還想問妳咧,我母親以前最討厭這種化工的東西,她說那會讓古董過敏。

林晚星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一邊喝咖啡一邊小聲補充,知微,她說的夜市老闆我認識,昨晚確實有看到她,不過她打彈珠的技術很爛,十塊錢只中了一顆糖果。

夏知微沒有被她的浮誇帶走,她從包包裡拿出那張紫外線照片,推到紀棠面前。

那妳解釋一下,為什麼現場的螢光粉跟妳母親當年用的配方有可能有關?還有,為什麼所有監視器剛好在妳出現前後黑掉三分鐘?這也太剛好了,剛好到像有人寫好的劇本。

紀棠收起笑容,難得認真起來。她湊近照片,貓眼微微瞇起,仔細看了看那抹綠。

這個綠,不是我家的。紀棠的聲音低了一點,這個太化工了,我母親調的夜光粉是偏月光白的,很溫柔,這個一看就是後來仿的便宜貨。而且監視器黑掉那招,拜託也太老套了,我如果要偷,根本不需要關監視器,我直接讓它拍不到我不是更快?關掉反而此地無銀三百兩,一看就是有人想嫁禍給我,手法還很拙劣,差評。

兩人對視,一個冰山,一個烈日,空氣裡的火藥味跟咖啡香混在一起,變成一種很奇妙的綜藝感。林晚星已經默默拿出手機,準備按下錄影鍵,嘴裡還念念有詞。

打起來打起來,千金對決神偷,這個標題可以賣多少點閱啊。

就在兩人互嗆到最高點,夏知微準備開啟冷靜領域好好剖析紀棠的微表情時,晚星咖啡的門被很粗魯地推開了,風鈴響得像警報。

來了來了,鑑識科支援來了!門口衝進來兩個穿著制服、氣喘吁吁的年輕警員,其中一個手裡還捧著一個看起來就很有年代的木盒子。我們接到線報說夜貓在這裡,長官叫我們帶這個來,說是日治時期留下來的古董手銬,號稱連電鋸都鋸不開,先把嫌疑人銬起來再說!

夏知微跟紀棠同時轉頭,異口同聲。

誰是嫌疑人?

兩個警員對看一眼,然後很有默契地看向紀棠,畢竟她腰間掛滿開鎖工具看起來就很可疑。又看看夏知微,她穿得像要去開董事會,看起來不像會偷東西。最後他們的視線落在兩人中間,腦子裡閃過一個很天才的想法。

其中一個警員打開木盒子,裡面是一副厚重的古銅色手銬,上面還刻著細細的櫻花紋,銬環內側有點鏽蝕,但看起來非常堅固。另一個警員則拿出手冊,一本正經地念。長官說這個手銬的鑰匙只有一把,現在鎖在鑑識科的保險櫃裡,為了避免嫌疑人逃脫,要先銬住,等衛調查官來再處理。

夏知微立刻後退一步,潔癖雷達狂響。等等,你們要銬誰?這個手銬多久沒消毒了?

紀棠也後退一步,舉起雙手。等等,我今天是無辜市民參觀行程,不用銬我吧?我可以自己走。

但鑑識科的兩位顯然會錯意了,他們以為長官的意思是把現場兩個相關人士都控制住,畢竟一個是報案人家屬,一個是嫌疑人,銬在一起才不會跑掉其中一個。於是,一個箭步上前,喀嚓兩聲。

夏知微的右手腕,紀棠的左手腕,被那副古董手銬牢牢銬在了一起。

時間彷彿靜止了三秒。

夏知微低頭看著自己手腕上多出來的銅環,觸感冰涼,還有一點點鐵鏽的味道。她的腦子裡閃過的第一個念頭不是這是什麼烏龍,而是這個手銬多久沒洗了上面有多少細菌我今天還要怎麼洗手。

紀棠也低頭看著,然後試著動了動,發現手銬意外的堅固,完全拉不開。她抬頭看夏知微,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那個,冰山小姐,我們現在這樣算不算牽手?進度會不會太快了?

夏知微深呼吸,告訴自己要冷靜,冷靜領域快點上線。但手腕上傳來的體溫和重量,讓她的冷靜領域第一次出現了雜訊。她轉頭看向那兩個闖禍的警員,聲音冷到可以結冰。

鑰匙呢?

警員A愣了一下,低頭看木盒子,臉色大變。鑰匙呢?我剛剛明明放在盒子裡的!

警員B也慌了,兩個人把木盒子翻過來倒過去,只倒出一張泛黃的說明書。說明書上寫著明治四十二年製,附鑰匙一枚。

林晚星湊過來看了一眼,然後指著門外,語氣很無辜。剛剛你們衝進來的時候,好像有個亮晶晶的東西從盒子裡飛出去,滾到外面水溝去了,然後水溝的水剛好流向運河。

所有人衝到門口,只看見晚星咖啡門外的那條小水溝,水流正快速地流向不遠處的海嵐運河,水面上閃過一點點金屬的反光,然後咻地一下,不見了。

鑰匙,掉進運河了。

現場陷入一種荒謬的沉默,只有手銬輕輕晃動,發出細細的金屬碰撞聲,提醒著兩位當事人,她們現在是連體嬰了。

夏知微閉上眼睛,感覺自己的血壓正在往上衝。她的計畫是來找塗料線索,現在變成跟頭號嫌疑人銬在一起,鑰匙還在運河裡游泳。很好,今天的運勢一定是寫著不宜出門。

紀棠倒是很快接受了現實,她舉起被銬住的手,試著跟夏知微同步揮了揮,結果夏知微完全不配合,兩人的手在空中卡了一下,看起來像在跳很爛的雙人舞。

別這樣嘛,知微姊姊,紀棠笑嘻嘻地說,雖然我們進度超前,但妳放心,我睡覺很乖的,不會搶被子,最多就是怕黑的時候會往妳那邊擠一下。

誰是妳姊姊。夏知微咬牙切齒,試圖把手抽回來,但手銬的長度只有短短三十公分,兩人只要一動就會撞到一起。妳給我放尊重一點,還有,不要叫我知微姊姊。

那叫妳知微?紀棠眼睛一亮,得寸進尺。

夏知微不想理她,轉頭看向那兩個已經快哭出來的警員。現在怎麼辦?叫鎖匠?叫消防隊?

就在這時,晚星咖啡的門再次被推開,這次推門的人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但壓迫感卻比剛才兩個警員加起來還強。

衛凜來了。

他依舊是那套燙得一絲不苟的三件式西裝,銀框眼鏡,公事包,手裡還拿著一份剛列印出來的保單影本。他站在門口,看著屋內這場鬧劇,視線在被銬在一起的兩人身上停留了三秒,然後推了一下眼鏡,語氣平淡到像在念天氣預報。

看來鑑識科的現場處理能力,比我想像中還要更有創意。衛凜走進來,把公事包放在吧台上,目光掃過夏知微手腕上的手銬,這副是日治時期海嵐警察署的證物,材質是特殊合金,當年設計就是為了防止受刑人逃脫,確實連電鋸都鋸不開,鑰匙也只有一把。現在鑰匙掉進運河,根據潮汐,至少要等退潮後請潛水員去撈,預計需要四十八小時。

夏知微的臉色更難看了。四十八小時,跟這個人銬在一起四十八小時,她的潔癖會先殺了她。

紀棠倒是舉手發問,那我們這四十八小時怎麼辦?總不能一直待在咖啡店吧?我還要去夜市打彈珠欸。

衛凜冷冷地看了她一眼,那個眼神像在看一件不合格的商品。紀小姐,妳現在是夜光觀音竊案的第一嫌疑人,本來就應該被收押。夏小姐是委託鑑定的關係人,妳們兩個現在銬在一起,正好可以互相監視。在鑰匙找到之前,妳們就這樣搭檔辦案,直到破案為止。這是保險公司的要求,也是警方的暫時處分。

互相監視?夏知微的聲音提高了半度,我為什麼要跟嫌疑人互相監視?我的鑑定所還有工作要做。

因為妳的證物現在跟嫌疑人綁在一起了。衛凜把那張螢光照片拿起來,放在兩人中間,塗料的線索在黎明街,嫌疑人的線索也在這裡,妳們兩個分開只會讓調查更慢。銬在一起,至少可以確保證據不會被銷毀,人也不會跑掉。這是最有效率的做法。

他的邏輯完美到讓人無法反駁,但又讓人非常不爽。這就是衛凜最讓人討厭的地方,他永遠站在規則那一邊,然後用規則把所有人壓得死死的。

紀棠聽完,反而很樂觀地拍了拍夏知微的手臂,當然,因為銬著所以拍得很不自然。聽到沒有,知微,我們現在是官方認證的搭檔了,強制同居欸,多有緣分。妳放心,我會好好保護妳的,雖然我路痴,但我跑得快,妳跑不動的時候我可以拖著妳跑。

夏知微一把拍掉她的手,卻因為手銬的關係,拍完之後兩人的手又彈了回來,撞在一起。她氣到不想說話,只能轉頭看向唯一看起來還算正常的人。

林晚星。

林晚星此時已經完全進入吃瓜看戲模式,她不知道什麼時候架好了手機支架,鏡頭正對著被銬在一起的兩人,螢幕上顯示直播已經開始,標題斗大地寫著。

千金偵探強制同居神偷小姐,日治古董手銬解不開的四十八小時。

直播間的人數正在以每秒十幾個的速度往上跳,留言瘋狂刷過。哇塞這是什麼偶像劇劇情,真銬在一起了嗎,手銬哪裡買的,我也想買一副。

林晚星對著鏡頭笑得溫柔又腹黑,還不忘對夏知微跟紀棠揮揮手。

兩位,笑一個嘛,觀眾很喜歡看妳們吵架的樣子。對了,衛先生,根據我的情報,這副手銬的鑰匙雖然掉進運河,但運河的打撈需要申請,申請流程要三天,所以她們可能要銬更久喔。還有,知微,妳保冷袋裡的大福再不吃就要化了。

夏知微這才想起自己的草莓大福,她低頭看著被銬住的右手,保冷袋掛在左肩,現在要拿個東西都變得超級不方便。她試著用左手去拿保冷袋,卻因為右手被紀棠拉著,整個人踉蹌了一下,直接撞進紀棠懷裡。

紀棠下意識伸手扶住她,兩人的距離瞬間近到可以聞到對方身上的味道。夏知微身上是淡淡的珍珠粉和消毒水的乾淨味道,紀棠身上則是陽光、咖啡還有淡淡的鐵鏽味。

小心點嘛,紀棠扶著她,語氣難得有點溫柔,雖然妳很輕,但這樣撞過來我也會心跳加速的。

夏知微立刻站直,臉頰有點紅,但還是嘴硬。我只是不習慣右手不能動,不是因為妳。

衛凜看著這場景,推了一下眼鏡,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語氣更冷了。看來妳們需要一點時間習慣彼此的存在。夏小姐,紀小姐,從現在開始,妳們的行動必須同步回報給我,直到夜光觀音找回來為止。如果讓我發現妳們私下解開手銬或是逃跑,我會直接以妨礙調查的名義申請羈押。

說完,他拿起公事包,轉身就走,高跟皮鞋在咖啡店的木地板上敲出清脆的聲音,聽起來像最後通牒。

門關上後,咖啡店裡只剩下被銬在一起的兩人、興奮直播的林晚星、還有兩個縮在角落不敢說話的警員。

夏知微看著自己手腕上的手銬,又看著一臉無辜還對鏡頭比耶的紀棠,感覺自己的冷靜領域已經徹底當機了。她想去洗手,想去吃大福,想回到她乾淨整潔的鑑定所,但現在她連去廁所都要跟這個人一起去。

紀棠似乎看出了她的崩潰,很好心地提議。要不,我們先試試看怎麼一起走路?我數一二一,妳出左腳我出右腳,這樣才不會打架。

夏知微不想理她,但手腕上的重量一直在提醒她,這不是夢。她嘆了一口氣,認命地往前邁了一小步。

結果因為兩人節奏完全不同,夏知微的步伐優雅緩慢,紀棠的步伐輕快跳躍,兩人同時邁步,立刻絆了一下,整個人往前撲。林晚星眼明手快,拿起手機對準她們,大喊。

這個畫面太珍貴了,強制同居第一天,千金與神偷的第一次同步失敗!

直播間的留言瞬間爆炸,禮物和愛心刷得滿天飛。而門外的黎明古董街,陽光正好,灰塵在光柱裡飛舞,遠處運河的水聲隱隱傳來,載著那把唯一的鑰匙,越漂越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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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黎明古董街大逃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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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嵐運河正午的陽光把水面切成碎金,碎金底下躺著一把只有指甲大小的古董鑰匙,以及兩位剛被迫成為連體嬰的二十幾歲女性對彼此全部的耐心。

晚星咖啡的門口,夏知微盯著自己右手腕上那圈古銅色的櫻花紋手銬,銬環內側因為年代久遠長出一點綠鏽,貼著皮膚的地方涼涼的,還有一種很淡的鐵味。她的人生信條第一條是桌面不能有灰塵,第二條是鑑定時手套一定要戴兩層,現在這兩條一起被這副號稱連電鋸都鋸不開的日治時期手銬碾碎了。

而手銬的另一端,紀棠正用左手很努力地把林晚星剛遞過來的冰美式吸管插進杯蓋,還因為兩個人手部動作不同步,吸管直接戳歪,噴出一點咖啡在夏知微米白套裝的袖口上。

夏知微的表情瞬間凍結。

紀棠立刻舉起被銬住的手,用一種要去參加金鐘獎的浮誇語氣道歉,對不起知微大小姐,我不是故意的,我這個人從小手就比較笨,只會開保險櫃不會插吸管,妳看要不要我現在用舌頭幫妳舔乾淨,我保證消毒過。

夏知微把手抽回來,卻因為手銬只有三十公分長,抽回來的動作直接把紀棠整個人往自己這邊拉近了十公分,兩個人差點額頭撞額頭。她咬著牙把袖口那滴咖啡用濕紙巾按掉,按了三下,語氣冷得像鑑定室裡的冷氣,紀棠,我警告妳,再對我的衣服發表任何舔舐類的言論,我就把妳的開鎖工具全部拿去泡漂白水。

林晚星抱著手機支架在一旁看得目不轉睛,直播間的標題還掛著千金偵探強制同居神偷小姐,線上人數已經衝到八千多,留言刷得比捷運進站還快。有人刷手銬哪裡買,有人刷請問這是戀愛實境秀嗎,還有人很認真地問夏小姐的袖口是什麼牌子的濕紙巾。林晚星笑瞇瞇地把鏡頭拉近,對著兩人銬在一起的手腕拍了一個特寫,順便補一句,觀眾朋友,現在是中午十二點零七分,兩位主角已經因為一杯冰美式產生第一次肢體衝突,根據我的經驗,這種開場通常會以一起去洗手間收尾。

我才不要跟她一起去洗手間。夏知微立刻反駁,聲音難得有點急。

我也不想啊,可是這個手銬的長度,妳上廁所我得在門外幫妳拿包包欸。紀棠很認真地思考了一下,然後眼睛一亮,不然我們等一下去黎明古董街的時候,順便問問有沒有人會開這種古董鎖,我聽說北區有個老師傅專門修日治時期的鎖頭,搞不好他有備用鑰匙的模具。

這句話倒是提醒了夏知微。鑑識科那邊說要等退潮後請潛水員去運河撈鑰匙,最快也要四十八小時,但黎明古董街這種地方,最不缺的就是會複製鑰匙、會仿舊、會把贓物洗成合法收藏的老師傅。與其坐在咖啡店裡等水退,不如直接去源頭找答案。尤其是她保冷袋裡那張紫外線照片,那抹違禁的夜光七號螢光綠,學姊說只有北區的老工坊才會用。

去可以,但有條件。夏知微把證物袋重新收好,用左手把保冷袋掛好,右手被紀棠拉著,動作怎麼看怎麼彆扭,第一,到了古董街不准亂跑,第二,不准隨便碰別人的東西,第三,不准再把飲料灑在我身上。

紀棠立刻舉起右手發誓,我保證不亂跑,我路痴,就算想跑也會迷路跑回來。至於碰東西,我的手只會碰應該碰的鎖頭,妳放心。

林晚星在一旁收起手機支架,遞給夏知微一包新的濕紙巾,還有一小袋已經包好的可麗露,外加一句很小聲的叮嚀,知微,妳如果要去找永安堂的老陳,記得別走正門,那條巷子最近被陸以真的人封起來了,她最近心情不好,聽說有一批貨被海關扣住,看到陌生人會先笑然後再坑妳一筆。還有,紀棠,妳上次欠我的那杯手沖錢還沒還,記得回來結帳。

陸以真。夏知微對這個名字有印象,黎明古董街的地下女王,開了一間叫夜鴉的古董酒吧,表面賣酒,實際是贓物流通的中轉站,鑑價能力比很多拍賣公司的首席還毒,笑起來像罌粟,宰起人來不手軟。夏承硯的藝術基金會很多見不得光的委託,最後都是流到她手上洗白。

紀棠聽到這個名字倒是抖了一下,貓眼眨了眨,有點心虛地抓抓頭,夜鴉啊,我上次去那邊打探夜光觀音的消息,被她發現我偷喝了她一杯要價三千塊的威士忌,她說下次看到我就要把我掛在門口當招牌,還好我跑得快。

夏知微看了她一眼,內心彈幕自動更新,很好,現在的隊伍組成是一名潔癖鑑定師,一名怕黑路痴神偷,再加上一名隨時會把我們影片賣給媒體的情報販子,以及一位即將登場的笑面虎掮客。這個陣容拿去報名綜藝節目一定會得冠軍,拿去辦案大概會先被自己人搞死。

但事已至此,沒有回頭路。兩人一前一後走出晚星咖啡,動作還很不協調。夏知微習慣邁小步,步伐穩定,紀棠習慣彈跳,步伐輕快,結果第一步就差點在門檻絆倒,夏知微往前撲,紀棠往後拉,手銬在中間繃緊,發出清脆的金屬聲。最後是紀棠乾脆伸手扶住夏知微的腰,才穩住平衡。

小心,大小姐,妳這雙跟鞋不適合跑步。紀棠扶著她,語氣難得正經了一秒。

我不需要跑步,我需要的是妳不要像袋鼠一樣跳。夏知微站穩,立刻把她的手拍開,卻因為手銬的牽引,拍開之後又彈回來,指尖碰到指尖,兩個人都愣了一下。

黎明古董街正午的人潮比早上更擠,窄巷裡塞滿了推著手推車的送貨員、拿著放大鏡的老人、還有舉著自拍棒的觀光客。空氣裡的味道更複雜了,樟腦丸混著新刷的油漆味,還有某家店門口炸甜不辣的油味。夏知微每走一步都像在進行微菌攻防戰,盡量踮著腳尖,只用鞋尖點地,表情是肉眼可見的痛苦。

紀棠倒是如魚得水,她雖然路痴,但對這種地形的敏感度極高,貓一般的動態視力讓她可以在人群中瞬間找到最空的路徑,還能同時注意到三個不同攤位上哪個老闆在偷瞄她們銬在一起的手。她一邊走一邊還要負責幫夏知微擋住路邊突然伸出來的雨傘和手推車,忙得像個導遊。

往這邊,永安堂在巷尾倒數第二間。紀棠拉著夏知微往左拐,巷子忽然變暗,頭頂是老屋的屋簷連在一起,幾乎遮住天空,只有幾道光柱從縫隙漏下來,灰塵在光裡跳舞。

夏知微的潔癖雷達在這種光線下直接破表,她看到牆角堆著一疊發霉的舊報紙,報紙上還爬著一隻很小的蟑螂,立刻把頭別開,語氣有點僵硬,紀棠,妳確定是這條路嗎,我記得地圖上顯示永安堂應該在另一條巷子。

地圖是給正常人看的,我們這種被銬在一起的人要用直覺。紀棠說得理直氣壯,然後下一秒就帶著夏知微撞進一條死巷,死巷盡頭是一面長滿青苔的牆,牆上用噴漆寫著夜鴉專用通道,閒人勿進,還畫了一個很醜的烏鴉。

兩人對著那面牆沉默了三秒。

夏知微的吐槽系統已經忍不住,紀棠小姐,妳的直覺就是把我們帶進死巷嗎,那我寧願相信我的導航,雖然它上次把我導進海嵐運河的自行車道。

紀棠很不好意思地笑,露出一顆虎牙,那我們往回走,我記得剛剛有個轉角,轉角有間賣玉器的店,店門口有個很大的招財貓,那個招財貓的手是斷掉的,很好認。

問題是,她們往回走的時候,發現剛剛的轉角已經被一排剛卸貨的紙箱堵住了,紙箱上寫著易碎品,裡面隱約露出青銅器的輪廓,幾個穿著黑色工作服的人正忙著搬貨,看到她們兩個銬在一起的樣子,動作停了一下,眼神立刻變得警惕。

其中一個穿皮衣外套的女人從紙箱後面走出來,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聲音清脆。她穿著旗袍,外面套一件皮衣,大波浪黑髮,紅唇,猩紅色的指甲,身形豐腴高挑,笑起來眼睛會瞇成一條縫,看起來慵懶又危險,就像林晚星說的,夜色裡的罌粟。

哎呀,這不是夏家的大小姐,還有我們黎明街最可愛的小貓咪嗎。陸以真的聲音帶著一種很甜的鼻音,甜到讓人發毛,怎麼銬在一起了,是在玩什麼新的情趣遊戲嗎,需不需要姊姊借妳們一間房間,我這裡剛好有消毒過的。

夏知微立刻進入警戒狀態,冷靜領域試圖開啟,但手腕上的重量和背後死巷的壓迫感讓她的專注度打了折扣。她把證物袋往身後藏了一下,語氣維持著千金該有的禮貌,陸小姐,我們只是路過,想去永安堂問點事情,不打擾妳做生意。

路過會路到我的私人倉庫門口。陸以真笑得更甜了,手指輕輕敲了敲旁邊的紙箱,紙箱裡的青銅器發出悶響,這條巷子是我的地盤,進來之前要先問過我,這是規矩。不過看在妳們這麼可愛的份上,姊姊可以給妳們一個優惠,回答我一個問題,我就放妳們過去。

紀棠把夏知微往自己身後拉了一點,雖然手銬讓這個保護動作看起來有點滑稽,但她的眼神難得認真,陸姊姊,我們真的只是想找鑰匙,妳那杯威士忌的錢我下次一定還,妳先讓我們過去好不好,我家大小姐有潔癖,這裡灰塵太多了,她快要暈倒了。

灰塵多才好,灰塵多才藏得住東西。陸以真走到兩人面前,視線落在夏知微藏在身後的證物袋上,手指一勾,夏知微還沒反應過來,證物袋已經到了她手上。她對著光看了看袋子裡那抹在自然光下幾乎看不見的粉末,然後從自己皮衣口袋裡拿出一個很小的紫外線燈,一照,那抹螢光綠立刻亮起來,綠得刺眼。

夜光七號。陸以真輕輕念出名字,語氣裡有點懷念,三十年前我師父最愛用的修復塗料,含磷,帶一點松香的味道,現在早就被列為違禁品了,市面上根本買不到。妳這個是從哪裡來的,夏小姐。

夏知微看著證物袋在她手上,心裡快速盤算。說實話可能會被對方抓住把柄,不說實話對方也不會放人。她決定說一半,夏家美術館的展櫃絨布上刮下來的,我們懷疑跟夜光觀音的失竊有關。

陸以真聽到夜光觀音四個字,眼神閃了一下,隨即笑得更深,她把證物袋還給夏知微,卻用指甲輕輕劃過夏知微的手腕,銬環旁邊的皮膚,動作曖昧又帶著警告,夜光觀音啊,那可是三十年前的老故事了,我師父當年就是因為幫夏家修過那尊觀音,才惹上一身腥,後來整間工坊都被查封。妳要問這個,去問永安堂的老陳沒用,要問我。

條件呢。夏知微立刻問,她知道掮客從不白給情報。

聰明。陸以真拍拍手,身後的黑衣人立刻搬開紙箱,讓出一條路,路的盡頭是一扇很舊的木門,門後傳來淡淡的檀香,我可以告訴妳夜光七號的配方是誰調的,誰還有庫存,甚至可以告訴妳當年是誰把這東西塗在觀音底座上。但是,等價交換,妳們要幫我找回一樣東西。

什麼東西。紀棠問。

一對失竊的小件,粉彩蝶戀花鼻煙壺,一共兩個,上禮拜從我的倉庫不見的。陸以真從旗袍口袋裡掏出一張照片,照片上是兩個只有拇指大小的鼻煙壺,畫著很細的蝴蝶和花,市價不高,但對我很重要,因為那是有人寄放在我這裡的信物,如果找不到,我會很沒面子。妳們幫我找回來,我就把夜光七號的情報雙手奉上,還附贈幫妳們開手銬的師傅聯絡方式。

夏知微皺眉,這是典型的黑市交易,用一個案子換另一個案子,而且對方顯然早就等著她們自投羅網。她看向紀棠,紀棠也看向她,兩個人銬在一起的手在中間晃了一下,像是在無聲地商量。

紀棠小聲說,我覺得可以答應,反正我們本來就要在古董街找線索,順便找個鼻煙壺也不虧,而且她說會幫我們開手銬欸,我的手腕已經被磨得有點痛了。

夏知微小聲回,可是她的倉庫就在這裡,鼻煙壺在她自己的地盤不見,最有嫌疑的就是她自己人,這可能是個陷阱。

陸以真好像聽到了,笑著補充,提醒一下,如果妳們不答應,我現在就把妳們銬在一起逛大街的影片賣給媒體,我剛剛已經拍了十幾秒,高畫質的,林晚星那個直播間才八千人,我可以賣到八萬人,標題我都想好了,千金偵探與神偷小姐的黎明街私奔之旅。

夏知微的臉色變了。海嵐市的媒體最愛這種八卦,上次美術館慈善晚會的竊案已經被炒成連續劇,如果再加上這種私奔標題,她大概可以直接辭掉鑑定所的工作去當綜藝咖了。

就在局面僵住的時候,巷口傳來一個溫溫的聲音,帶著一點無奈,還有一點咖啡香。

以真,妳又在欺負小孩了。林晚星端著兩杯外帶咖啡走過來,圓框眼鏡後的眼睛笑瞇瞇的,圍裙都沒脫,顯然是直接從店裡趕過來,她把其中一杯遞給夏知微,另一杯遞給紀棠,然後很自然地站在兩人中間,隔開陸以真的壓迫感,知微她們是來找鑰匙的,不是來幫妳找鼻煙壺的,妳那對鼻煙壺我記得是被妳自己手下的小弟摔破一個,妳想賴給別人對不對。

陸以真看到林晚星,態度立刻變了一下,從掮客的笑面虎切換成閨蜜模式,哎呀晚星,妳怎麼來了,我這不是在跟妹妹們談合作嗎,怎麼叫欺負。妳那杯手沖我還沒還妳人情呢。

少來,妳那個人情早就用在上次幫妳藏那批走私瓷器的時候還掉了。林晚星把夏知微往自己身後拉一點,語氣還是溫柔的,但話裡全是刺,以真,給我個面子,讓她們先去永安堂,鼻煙壺的事情我來作保,如果她們三天內找不到,我親自幫妳去夜市擺攤賣仿貨,怎麼樣。

陸以真盯著林晚星看了幾秒,然後又看看被銬在一起、手腕都有點紅的兩人,忽然噗哧一笑,算了算了,看在晚星的面子上,今天不為難妳們。情報我可以先給一半,夜光七號當年只有三個人會調,一個是我師父,一個是永安堂的老陳,還有一個,就是三十年前夏家請的那個修復師,姓紀。妳們自己去想。

姓紀。紀棠的瞳孔動了一下,下意識看向夏知微。夏知微也正看向她,冷靜領域在這一刻捕捉到紀棠微表情裡一閃而過的慌亂,還有陸以真說完那句話後嘴角那抹釣魚成功的笑。

至於手銬,陸以真補充,永安堂的老陳確實會開,但他最近不在,去南部參加什麼修復師的研討會,要三天後才回來。這三天,妳們就好好享受一下連體嬰的生活吧,記得每天拍點照片給我,我好決定要不要賣給媒體。

說完,她帶著黑衣人搬著紙箱往木門後面退,臨走前還對著兩人拋了個飛吻,鼻煙壺的事情我等妳們好消息喔,找不到的話,我就把影片加上粉彩蝶戀花的特寫一起賣,保證點閱破十萬。

木門關上,巷子重新變得安靜,只剩下頭頂屋簷漏下來的光柱還在飄灰塵。

林晚星嘆了一口氣,把手上的咖啡遞給夏知微,知微,妳別怪以真,她這個人就是這樣,嘴上說得兇,其實比誰都講信用,她說會給妳情報就一定會給,只是喜歡先收點利息。還有,紀棠,妳下次別再偷喝她的酒了,她那杯三千塊的威士忌是真的很貴。

紀棠抱著咖啡,有點委屈,我那天真的只是口渴,而且我以為那是待客用的。

夏知微沒有喝咖啡,她低頭看著自己手腕上的手銬,銬環已經把皮膚磨出一道淺淺的紅痕,紀棠的手腕也是。她忽然意識到,這三天她們真的哪裡都去不了,只能銬在一起吃飯睡覺辦案,連洗澡都要想辦法。她潔癖的靈魂正在尖叫,但另一種很奇怪的感覺也在悄悄冒出來,就是紀棠剛剛把她護在身後時,手心傳來的溫度。

我們現在怎麼辦。紀棠問,聲音比剛才小了一點,真的要去找那個鼻煙壺嗎。

夏知微抬頭,看向巷口,黎明古董街的人聲隱隱傳來,捷運的廣播聲很遠,風裡有炸甜不辣的味道。她把證物袋收好,又把林晚星給的可麗露拿出來,分了一半給紀棠,語氣還是一貫的毒舌,但多了一點點妥協,先去找老陳的徒弟問問手銬的事,然後再去查鼻煙壺。既然已經被坑了,就坑得有價值一點,至少要把夜光七號的配方問出來。

紀棠接過可麗露,因為手銬的關係,兩個人必須靠得很近才能一起吃,結果紀棠一口咬太大,可麗露的碎屑掉在夏知微的衣領上,夏知微立刻又炸了,紀棠妳是三歲小孩嗎吃東西不能好好吃嗎。

對不起嘛,我左手本來就不靈活。紀棠一邊幫她拍掉碎屑,一邊還不忘把自己那半個可麗露遞到夏知微嘴邊,妳要不要再吃一口,很好吃欸,晚星家的可麗露是全海嵐市最好吃的。

夏知微本來想拒絕,但甜點黑洞的屬性在此時發作,可麗露焦香的外殼和內餡的香草味實在太誘人,她猶豫了一秒,還是就著紀棠的手咬了一小口,臉頰立刻鼓起來,像隻倉鼠。

林晚星在一旁看著,默默拿出手機,又拍了一張照片,照片裡兩個人銬在一起分享同一個可麗露,陽光從屋簷縫隙漏下來,剛好打在她們身上。她把照片傳到一個只有她們三個人的群組,配文是,今日進度,強制同居第一天,學會分享甜點,距離學會分享祕密還有一點距離。

而在她們身後,那扇關上的木門後面,陸以真正靠在倉庫的門框上,看著手機裡剛剛偷拍的影片,影片裡夏知微和紀棠因為手銬絆倒,整個人疊在一起的畫面被她暫停,嘴角勾起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她對著身後的黑衣人低聲說,去把那對鼻煙壺的另一個藏好一點,別讓她們太快找到,戲才剛開始,太快結束就不好看了。

風穿過黎明古董街的窄巷,把紙箱的封條吹得輕輕晃動,也把那句姓紀的修復師吹進更深的巷弄裡,無人知曉的角落,三十年前的粉塵似乎又被揚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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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手銬同居的災難日常

本章登場

海嵐市下午兩點四十分的陽光,是一種毫不留情的審判。

夏知微站在新都心那棟玻璃帷幕商辦大樓的一樓大廳,抬頭看著電梯樓層顯示,心裡正在進行一場極為嚴肅的內部辯論。辯論的主題是,她到底要怎麼跟櫃台小姐解釋,自己跟一個穿著機能夾克、短髮挑染銀灰、腰間還掛著一串看起來就很像開鎖工具的女生銬在一起,而且兩個人還共用同一個超商塑膠袋,袋子裡裝著兩杯已經退冰的咖啡和半個被咬過的可麗露。

這根本不需要冷靜領域,這需要時光倒流。

紀棠倒是完全沒有這種困擾,她左手被銬著,右手還很忙,一下幫夏知微擋住自動門差點夾到的裙襬,一下又很自然地替她按了電梯,嘴裡還念念有詞,知微妳這棟大樓的電梯也太高級了吧,按鈕還會發光欸,跟我們那邊用腳踹才會動的貨梯差很多,下次我來幫妳保養好了,我開鎖很厲害,開電梯應該也差不多。

夏知微面無表情地看著她,語氣是標準的鑑定報告書口吻,紀棠,電梯保養需要證照,開鎖需要的是不要再亂碰我的電梯按鈕,妳剛剛按的是頂樓,頂樓是停機坪,我們鑑定所是七樓。

啊?紀棠愣住,看著已經開始往上衝的電梯,又看看自己按錯的樓層,立刻用被銬住的手去狂按七樓,結果因為兩個人手部動作不同步,夏知微想按關門,紀棠想按七樓,兩隻手在按鈕面板上打架,最後電梯很公正地決定,先上頂樓再說。

電梯門在頂樓打開,強風直接灌進來,吹得夏知微的長髮往後飛,米白套裝的裙襬也跟著翻起來。頂樓停機坪空無一人,只有巨大的H字樣和遠處海嵐運河的反光。紀棠被風吹得瞇起眼睛,卻還不忘讚嘆,哇,風景很好欸,夏大小姐妳要不要在這裡拍張照,我幫妳拍,妳銬著手銬拍照一定很像藝術照。

夏知微把被風吹亂的頭髮撥回耳後,珍珠耳飾輕輕晃了一下,她按住裙襬,語氣已經從冷氣升級成冷凍庫,紀棠,我只想要回到七樓,回到我的鑑定所,回到有除濕機跟紫外線燈的地方,而不是在停機坪上被風吹成現代藝術。

林晚星就是在這個時候傳訊息來的。她的訊息永遠自帶現場轉播效果,附帶一張她在晚星咖啡門口偷拍的照片,照片裡兩個人剛進大廳,銬在一起的手還被電梯門夾了一下,配字是即時戰況,千金與神偷首次挑戰高級商辦大樓電梯,結果挑戰失敗被送上停機坪,直播間人數已經破萬,大家都在問手銬是不是情侶款。

夏知微把手機關掉,決定今天不看任何社群媒體。

好不容易回到七樓,知微鑑定所的門牌在走廊燈光下閃著低調的金屬光澤,門是深胡桃木,旁邊掛著一塊很小的銅牌,寫著鑑定需預約,潔癖者優先。夏知微用指紋解鎖,指紋鎖因為她右手被銬住,感應了三次才成功,門打開的瞬間,一股熟悉的冷氣混著淡淡的檀香和紙張味撲出來,鑑定桌、顯微鏡、恆溫櫃,一切都乾淨到會反光。

紀棠的眼睛瞬間亮了,哇,妳這裡根本是博物館的樣品屋吧,地板乾淨到可以當鏡子照,我都不敢踩進去,我的鞋底還有黎明古董街的灰塵欸。

那妳就站在門口把鞋底擦乾淨再進來。夏知微已經脫下高跟鞋,換上室內拖鞋,動作優雅到像在拍居家廣告,然後她發現,紀棠根本沒有室內拖鞋,而且兩個人銬在一起,她換鞋的動作讓紀棠整個人被往前拉,差點跌進鑑定所。

夏知微嘆了一口氣,從鞋櫃裡拿出一雙全新的訪客拖鞋,還是粉紅色,上面有草莓圖案,丟給紀棠。紀棠套上之後,粉紅色跟她的機能夾克形成極強烈的反差,她還很得意地抬腳給夏知微看,好看嗎,我覺得很適合我,我本來就是走可愛路線的神偷。

夏知微沒有回答,她的潔癖雷達正在全面掃描紀棠全身,夾克口袋露出半截開鎖針,褲腳有剛剛在黎明古董街沾到的油漬,最重要的是,這個人從早上到現在都沒有洗手,卻已經碰過她的咖啡、可麗露、還有電梯按鈕。

第一件事,洗手。夏知微指著鑑定所裡那間小小的盥洗室,語氣不容拒絕,妳去洗手,我去整理資料,三分鐘後在鑑定桌集合,討論鼻煙壺的事。

問題來了,盥洗室的門只有八十公分寬,手銬的長度只有三十公分。

兩個人站在盥洗室門口,面面相覷。紀棠試著把手伸長讓夏知微先進去,結果手銬繃緊,她的腰直接卡在門框上。夏知微試著側身進去,紀棠又被拉得往前撞,額頭差點撞到鏡子。

這就是傳說中的,同甘共苦,同上廁所。紀棠一邊被卡住一邊還要講笑話,夏知微已經開始後悔為什麼鑑識科當初要用日治時期的手銬,就不能用塑膠束帶嗎。

最後的解決方案是,兩個人一起擠進去。盥洗室很小,洗手台是白色的陶瓷,鏡子擦得一塵不染,旁邊還放著薰衣草洗手乳和一條摺得整整齊齊的毛巾。夏知微擠進去之後,立刻把水龍頭打開,用洗手乳仔細地搓揉指縫,動作標準到可以拍成衛教影片。紀棠被迫跟著擠在她旁邊,兩個人肩膀貼著肩膀,手腕銬在一起,水花濺在兩個人的袖口上。

紀棠本來想隨便沖一下就好,結果看到夏知微那種儀式感十足的洗手流程,也不好意思馬虎,跟著認真搓起來,嘴裡還小聲嘀咕,妳洗手也太講究了吧,感覺像在幫文物做清潔。

人跟文物一樣,都需要被好好對待。夏知微把手沖乾淨,用紙巾按乾,每個指縫都按到,然後把用過的紙巾丟進垃圾桶,動作俐落,接著她看向紀棠還滴著水的手,很自然地抽出一張新的紙巾,幫她擦乾。

紀棠愣了一下,低頭看著夏知微幫她擦手的動作,夏知微的手指很白,指尖冰涼,珍珠耳飾隨著動作輕輕晃,那一瞬間,盥洗室很小的空間裡,只有水龍頭滴水的聲音。

謝謝。紀棠的聲音難得小聲了一點。

不用謝,下次記得不要用袖子擦手。夏知微把紙巾丟掉,語氣又恢復毒舌,但耳根有一點點紅。

洗完手,第二場災難是換衣服。林晚星在半小時前就派快遞送來兩套換洗衣物,還附了一張手寫小卡,卡片上寫著,鑑定所沒有浴缸,將就一下,衣服是我的,尺寸應該合,記得還我,利息是一張妳們一起刷牙的照片。夏知微看著那兩套衣服,一套是她的尺寸,米白襯衫加深灰西裝褲,一套明顯是給紀棠的,寬鬆T恤加運動褲,還有一包全新的貼身衣物。

夏知微把衣服分好,然後意識到更嚴重的問題,換衣服要怎麼辦,手銬還銬著。

紀棠顯然也意識到了,她抱著那套運動褲,表情從脫線變成有點尷尬,我可以閉眼睛,妳先換,我保證不看,我雖然是神偷但很有職業道德的。

夏知微抱著自己的襯衫,站在鑑定所唯一的布簾隔間前,布簾後面是她平時午休用的小床,空間剛好夠一個人轉身。她看著紀棠,又看著手銬,內心吐槽系統全開,這什麼綜藝懲罰遊戲,強制搭檔還要強制換衣秀,海嵐市的觀眾到底在期待什麼。

最後的折衷方案是背對背換。兩個人站在布簾兩側,中間隔著一層薄薄的布,手銬從布簾底下穿過去,夏知微在裡側,紀棠在外側。夏知微先把套裝外套脫下來,因為單手操作,扣子解得很慢,紀棠在外面聽到窸窸窣窣的聲音,忍不住問,需要幫忙嗎,我閉著眼睛也可以幫妳拉拉鍊。

不需要,閉好妳的眼睛。夏知微的聲音從布簾後傳來,有一點點慌,她平時穿衣都是對著鏡子,講究線條,現在單手還要顧及不要讓布簾晃動,狼狽得要命。

紀棠真的閉緊眼睛,還很浮誇地用另一隻手把眼睛摀住,結果因為手銬的牽引,夏知微在裡面被拉得一個踉蹌,布簾整個晃了一下,紀棠立刻睜開一隻眼,看到夏知微半個肩膀露在外面,雪白的皮膚和黑色的內衣肩帶,立刻又把眼睛閉上,臉頰紅起來,啊,我什麼都沒看到,我是正人君子。

夏知微把襯衫胡亂套上,扣子扣得歪歪扭扭,臉也紅了,紀棠妳給我把眼睛閉緊一點,再亂看我就把你的開鎖針全部折斷。

我真的沒看,我發誓,我只看到一點點,一點點而已。紀棠的聲音越說越小,最後乾脆轉移話題,妳好了沒,換我了。

兩個人用同樣的方式換紀棠,紀棠動作就快很多,T恤直接套頭,但因為手銬卡住,袖子套到一半,整個人被布簾絆住,夏知微在另一邊被拉得往前跌,直接跌坐在小床上,紀棠也跟著跌進來,兩個人銬在一起倒在床上,T恤還卡在紀棠的頭上,只露出一雙貓眼。

現場安靜三秒,然後紀棠透過T恤悶悶的聲音傳出來,夏知微,我們現在這樣好像很不對勁,布簾外面有人會誤會。

夏知微撐著床想起來,卻因為手銬又被拉回去,整個人壓在紀棠身上,長髮散下來落在紀棠臉頰旁,她又羞又氣,紀棠妳先把衣服穿好再說話。

紀棠手忙腳亂地把T恤拉好,兩個人終於都換好衣服,坐在小床上喘氣。夏知微的襯衫扣子扣錯一顆,紀棠的褲子穿反了,兩個人看著彼此狼狽的樣子,同時笑出來。

夏知微笑起來很好看,平時冰山的臉融化之後,眼睛會彎成月牙。紀棠看得有點呆,然後很小聲地說,妳笑起來比較好看,以後多笑笑嘛。

夏知微把扣錯的扣子解開重扣,語氣有點不自然,吵死了,管好你自己。

換完衣服,兩人終於可以坐下來討論正事,但肚子先叫了。從中午到現在,兩個人只分了半個可麗露,夏知微的低血糖屬性開始發作,眼前有點暈。紀棠的肚子也很大聲地咕嚕一下,她摸摸肚子提議,不然我們先去旁邊便利商店買個東西吃,晚星說便利商店的草莓大福很好吃,妳要不要試試。

夏知微聽到草莓大福三個字,眼睛微不可察地亮了一下,但還是維持著優雅,我對超商甜點沒有期待,不過如果妳要去,我可以陪妳去,順便買瓶水。

於是兩人再次挑戰出門。這次是捷運通勤。知微鑑定所到便利商店,按照夏知微的認知,過一個路口,直走五十公尺,右轉就是,步行兩分鐘。但紀棠堅持要帶路,她說她剛剛有看地圖,知道捷徑。

結果捷徑就是直接把兩人帶進辦公大樓的地下停車場,又繞回一樓大廳,最後站在捷運站的進站閘門前,紀棠看著指標,一臉困惑,奇怪,便利商店應該在這裡啊,怎麼變成捷運站了,地圖是不是壞掉了。

夏知微看著頭頂巨大的捷運路網圖,又看看紀棠手裡那張被她拿反的地圖,內心已經不想吐槽了,紀棠,妳的地圖拿反了,而且我們根本不需要搭捷運,便利商店就在對面。

紀棠把地圖翻正,恍然大悟,喔,原來是這樣,我就說我怎麼看不懂,妳早說嘛。

夏知微決定牽著她走,雖然手銬已經牽著了,但她還是用另一隻手輕輕拉住紀棠的袖子,像牽小孩一樣,把這個路痴帶出捷運站。進站時,兩個人銬在一起刷卡,閘門只開了一半,夏知微先過去,紀棠被卡住,手銬卡在閘門中間,嗶嗶聲大作,後面排隊的人全看了過來,還有人拿出手機拍照。

這就是林晚星說的社死現場。夏知微站在閘門另一邊,手腕被拉得生疼,臉上還要維持著千金的微笑,對著後面的人點頭致歉。紀棠則是一邊道歉一邊試圖把手銬從閘門縫裡拔出來,嘴裡還念著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們是行為藝術,行為藝術。

好不容易擠出捷運站,對面的便利商店終於出現,兩人衝進去,冷氣很強,關東煮的香味和影印機的聲音混在一起。夏知微直奔甜點櫃,紀棠直奔關東煮,兩個人因為手銬,只能一起移動,結果就是夏知微被拉去關東煮前面,紀棠被拉去甜點櫃前面,場面一度混亂。

最後兩人在收銀台前匯合,夏知微手裡拿著一盒草莓大福,紀棠手裡拿著兩串黑輪和一瓶麥茶。結帳時,店員看著她們銬在一起的手,欲言又止,最後還是很專業地刷條碼,找零時還多給了一包糖果,說是集點活動。

回到鑑定所,夏知微坐在鑑定桌前,鄭重地打開草莓大福的盒子。盒子裡有兩顆,粉色的外皮,上面沾著一點點糯米粉,中間夾著鮮紅的草莓和雪白的鮮奶油。夏知微拿起一顆,因為單手,動作有點笨拙,紀棠立刻伸手想幫她拿,被夏知微拍開。

我自己來。夏知微咬了一小口,鮮奶油的甜和草莓的酸同時在嘴裡化開,糯米皮QQ的,她的眼睛瞬間瞇起來,臉頰鼓鼓的,整個人從冰山變成倉鼠,好吃。

紀棠看呆了,妳不是說對超商甜點沒有期待嗎,妳現在的表情根本是吃到米其林吧。

夏知微又咬了一口,含糊地說,這個草莓很新鮮,鮮奶油不會太膩,糯米皮的延展性也很好,以鑑定甜點的標準來說,可以給九十分。

紀棠笑出來,也拿起一顆大口咬,結果鮮奶油沾到嘴角,她用舌頭舔掉,還故意問夏知微要不要幫她擦嘴角,夏知微立刻退開,用紙巾優雅地擦嘴,但還是分了一半草莓給紀棠。

吃完甜點,兩人終於開始整理鼻煙壺的線索。林晚星又傳來新的情報,是一張粉彩蝶戀花鼻煙壺的舊照片,背面寫著寄放人陸以真,委託人夏字,時間是上個月。夏知微把照片放進資料夾,紀棠則負責把鑑定工具收好,兩個人靠得很近,手腕的紅痕已經淡了一點,但還是有點磨破皮。

忙到傍晚,窗外的天色暗下來,新都心的高樓燈光一盞一盞亮起來,海嵐運河的夜景從鑑定所的窗戶看出去,像一條發光的緞帶。夏知微把資料整理完,準備去洗澡,卻發現浴室的問題比早上更嚴重。

鑑定所的浴室是乾濕分離,蓮蓬頭在裡面,洗手台在外面,手銬的長度根本不夠讓一個人在裡面洗,另一個人在外面等。

那個,我們要怎麼洗澡。紀棠抱著林晚星送來的毛巾,小聲問。

夏知微站在浴室門口,臉色有點僵,她的潔癖讓她無法忍受不洗澡就睡覺,但眼前的物理限制讓她無法維持優雅,輪流洗,一個人在裡面,一個人把手伸進來,眼睛不准看。

這個方案執行起來比想像中更荒謬。夏知微先洗,她把浴簾拉上,只把銬著的手伸出來,紀棠站在外面,背對著浴室,手臂舉得高高的,像在罰站。水聲嘩啦嘩啦,熱氣從浴簾後冒出來,紀棠的耳朵紅起來,夏知微在裡面也因為熱氣和尷尬,洗得飛快。

換紀棠洗的時候,夏知微站在外面,聽著水聲,聞著紀棠帶來的那種很淡的柑橘味沐浴乳,忽然覺得這個災難的同居好像也沒有那麼糟。

洗完澡,兩個人都換上乾淨的睡衣,夏知微的睡衣是絲質的,紀棠的是林晚星的運動棉質。一張床,兩個人,一副手銬。鑑定所的小床只有一百二十公分寬,兩個人躺上去,手銬在中間,怎麼躺都不對。

夏知微躺在靠牆那側,盡量往牆邊貼,紀棠躺在外側,中間隔著一個拳頭的距離。燈關掉,外面的城市光從窗簾縫漏進來,兩人的呼吸聲在小小的房間裡很清楚。

過了十分鐘,紀棠小聲說,知微,妳睡了嗎。

還沒。夏知微的聲音在黑暗裡很輕。

我有點怕黑。紀棠的聲音更小了,還帶著一點不好意思,我從小就怕黑,尤其是不熟的地方,雖然我當神偷的時候都走暗巷,但那是工作,睡覺的時候還是會怕。

夏知微轉頭,黑暗裡看到紀棠的貓眼亮亮的,有點可憐。她嘆了一口氣,把床頭的小夜燈打開,暖黃色的光暈開,紀棠的臉被照得柔和起來。

這樣好點了嗎。

好多了,謝謝。紀棠往夏知微那邊挪了一點,手銬輕輕晃了一下,然後她很自然地把頭靠在夏知微的肩膀旁邊,夏知微的絲質睡衣涼涼的,有淡淡的檀香味,紀棠小聲嘀咕,手銬有點緊,我的手有點麻,可以靠著妳嗎,這樣比較不麻。

夏知微本來想說不行,但紀棠的髮梢掃在她頸側,有點癢,紀棠的體溫透過睡衣傳過來,暖暖的,小夜燈的光讓整個房間變得很溫柔。夏知微最後沒有推開她,只是把自己的被子分了一半給紀棠,蓋在兩人身上,語氣還是毒舌的,靠可以,不要亂動,再亂動我就把小夜燈關掉。

好,我不動。紀棠立刻保證,但還是偷偷把手往夏知微那邊又挪了一點,兩人的指尖碰到,一觸即分。

門外,林晚星不知道什麼時候又來了,她沒有敲門,只是透過鑑定所的玻璃門,看到裡面小夜燈亮著,兩個人銬在一起靠著睡的影子,拿出手機拍了一張剪影,傳到群組,配字是,強制同居第一夜,達成成就,一起洗澡,一起吃草莓大福,一起怕黑,進度條百分之五十,距離一起分享秘密,還差一個鼻煙壺。

而在她們的手機訊號之外,黎明古董街的夜鴉酒吧裡,陸以真正把那對粉彩蝶戀花鼻煙壺的其中一個,放進一個黑色的絨布盒,盒子裡還有一張泛黃的紙條,紙條上寫著三十年前的日期。她把盒子鎖進保險櫃,對著鏡子補口紅,輕聲笑,看來這對小情侶比我想的還要甜,甜到讓我都想快點把第二個鼻煙壺還給她們了,不過,還是再讓她們多銬一天吧,戲好看,情報才值錢。

夜風從運河吹來,吹進新都心的高樓縫隙,吹動鑑定所窗簾的一角,兩個被銬在一起的人,在暖黃的小夜燈下,呼吸慢慢變得同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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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草莓大福與偽造觀音

本章登場

海嵐市清晨六點四十分的陽光,是從新都心玻璃帷幕大樓的縫隙裡切進來的,像一柄薄薄的刀。

知微鑑定所那張一百二十公分寬的小床上,夏知微是被手腕上的重量弄醒的。不是手銬本身,而是手銬另一端那個人的體溫。暖烘烘的,還帶著一點柑橘味沐浴乳的殘香,整個人像隻貓一樣蜷在她身側,短髮的銀灰挑染在晨光裡顯得特別柔軟,呼吸均勻,嘴角還微微張著,像是夢到了什麼好吃的東西。

夏知微低頭看了一下兩人銬在一起的手。經過一夜,紅痕已經淡成粉色,但還是有一點磨破皮的痕跡。她昨天幫紀棠貼的透氣膠布還在,卻已經被紀棠睡覺時蹭得捲起一角。她伸出沒有被銬住的那隻手,動作極輕地把膠布撫平。

這個動作讓紀棠醒了。貓眼睜開時還帶著惺忪,看到夏知微近在咫尺的臉,愣了兩秒,然後露出一個燦爛到有點傻氣的笑。

早安,室友。紀棠的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沙啞,手銬輕輕晃了一下,妳昨天沒有把小夜燈關掉,表現很好,值得嘉獎。我就說我怕黑吧,妳看,我睡得多熟。

夏知微面無表情地坐起來,長髮因為睡覺而有點亂,珍珠耳飾放在床頭的小托盤裡還沒戴上,整個人少了平時的冷冽,多了一點剛睡醒的柔和,但毒舌系統已經自動開機,紀棠,妳睡覺的時候把我的被子捲走三分之二,還把腳搭在我的小腿上,睡得熟是因為妳根本把我當人體抱枕。

有嗎?我怎麼不記得。紀棠立刻裝傻,卻很誠實地把腳收回來,還順手把被子拉回來蓋好夏知微的膝蓋,我這是為了讓手銬不要扯到妳,貼心服務,懂嗎?

夏知微沒有再跟她爭,她看了一眼床頭的手機,螢幕上已經有三則未讀訊息。第一則是林晚星,凌晨五點傳的,一張她們昨晚靠在一起睡著的剪影照,配字是夜燈成就達成,下一步是解鎖一起吃早餐。第二則是鑑識科,通知運河打撈進度,因為昨天下過雨,古董手銬的鑰匙預計還要三十六小時才能定位。第三則讓她的眉心輕輕蹙起,來自陸以真,只有短短一行字。

來夜鴉一趟,我有小觀音給妳看。附帶一個笑臉符號。

夏知微把手機遞給紀棠看。紀棠原本還賴在床上,看到小觀音三個字,整個人彈起來。

小夜光觀音?紀棠的表情瞬間切換成專業模式,語氣也壓低了,陸以真那個女人絕對不會做虧本生意,她昨天才用鼻煙壺要脅我們,今天又主動送上門,肯定有詐。

詐不詐,去看了就知道。夏知微已經下床,單手將長髮紮起,動作俐落,妳先把衣服穿好,不要再穿反了。

兩個人銬在一起的早晨,連刷牙都是一場協調訓練。鑑定所的盥洗室依舊狹小,兩個人擠在鏡子前,一人拿一支牙刷,手銬在中間晃來晃去,夏知微刷牙的姿勢標準到像牙醫示範影片,紀棠則是一邊刷一邊對著鏡子做鬼臉,還試圖用泡沫在鏡子上畫貓咪,被夏知微用眼神制止。

換衣服倒是比昨天熟練了一點,兩人已經學會背對背、手從布簾底下穿過去的技巧,雖然還是會因為動作不同步而踉蹌一下。紀棠換上昨天的機能夾克和工裝褲,夏知微則是一套淺灰色針織上衣搭米白長褲,珍珠耳飾重新戴上,瞬間又變回那個清冷的鑑定師。

她從恆溫櫃裡拿出一個小小的紙盒,裡面是昨天便利商店買的草莓大福剩下的最後一顆,用保鮮盒仔細裝著。夏知微看了一眼,猶豫了兩秒,還是把盒子放進隨身的帆布托特包裡。

紀棠看到了,眼睛一亮,妳還留著?我就知道妳喜歡吃,還裝作只吃一口。這是我們的行動糧對吧?

這是證據保鮮的對照組。夏知微面不改色地說,甜點的鮮奶油氧化速度可以作為現場溫濕度參考。

紀棠一臉妳繼續掰我繼續聽的表情,卻很配合地點頭,對對對,妳說的都對,那等一下鑑定完可以分我一半嗎?

看妳表現。

上午九點,黎明古董街還沒完全甦醒,石板路上還殘留著夜裡的露氣,兩側的老舖鐵捲門半開,空氣裡混著樟腦丸、舊紙張和咖啡香。夜鴉酒吧的招牌在白天看起來有點慵懶,黑色木門後透出微弱的燈光。陸以真已經坐在吧檯後,旗袍外搭著皮衣外套,紅唇猩紅,指尖輕輕轉著一盞威士忌杯。

她看到兩人銬在一起走進來,眼尾立刻挑起,笑得嫵媚又危險,哎呀,我的兩位小可愛,銬在一起過了一夜,感情看起來更好了,手腕還習慣嗎?要不要我幫妳們找個鎖匠?保證比鑑識科那群老古董快。

不用,謝謝。夏知微語氣平淡,卻不著痕跡地將被銬住的手往自己這邊帶了一下,彷彿在宣示主權,妳說的小觀音呢?

陸以真沒有立刻回答,她從吧檯底下拿出一個黑色絨布托盤,托盤中央放著一尊約二十公分高的觀音立像。通體施白釉,在吧檯暖黃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底座刻著細小的款識,乍看之下,與夏家美術館失竊的那尊夜光觀音幾乎一模一樣,甚至在暗處也會發出淡淡的螢光。

紀棠湊近看,貓眼瞇起,下意識伸手想拿起來掂重量,卻被夏知微輕輕拉住。

別用手直接碰。夏知微戴上隨身攜帶的薄棉手套,從托特包裡拿出放大鏡和一支細小的紫外線手電筒,語氣瞬間切換成鑑定模式,聲音比平時更輕,卻帶著一種近乎溫柔的專注。

這就是夏知微獨有的文物擬人化鑑定。平時毒舌的冰山,一旦面對古董,就會變成談戀愛的語氣。

來,讓我好好看看妳。夏知微用指尖隔著手套輕輕拂過觀音的衣褶,聲音放軟,妳長得很漂亮,衣襬的線條很流暢,像是敦煌壁畫裡剛下凡的仙女,釉色也很乾淨,白裡透青,是很討喜的顏色。可是啊,妳的皮膚有點太完美了。

紀棠在旁邊聽得目瞪口呆,小聲問陸以真,她平時也這樣跟古董談戀愛嗎?

陸以真舉杯,笑得花枝亂顫,對,她鑑定時都這樣,上次她說一個宋代茶盞是傲嬌小公主,我差點把茶噴出來。

夏知微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沒有理會她們。她打開紫外線燈,淡紫色的光落在觀音表面,原本均勻的白釉立刻露出破綻,幾處接縫有螢光劑不均勻的點狀殘留。她又用放大鏡對準底座的胎土,胎土應該是米黃帶灰、顆粒粗細不均的老胎,眼前這尊卻是慘白細膩、像嬰兒皮膚一樣沒有毛孔的新胎。

妳看,這裡。夏知微把放大鏡遞給紀棠,示意她看,真品的胎土像是有年紀的人,手背上有細紋和斑點,那是時間留下來的吻痕。可是妳呢,妳的胎土太嫩了,像剛敷完面膜急著出門約會的小女生,粉底打得太厚,反而露餡了。還有妳的釉,妳為了模仿夜光,故意在釉裡加了夜光七號,可是劑量沒有調好,螢光太死,不像月光,像便利商店的日光燈,廉價又刺眼。

她頓了頓,語氣帶著一點惋惜,像在對一個走錯路的女孩說話,妳很努力想成為她,可是妳學的只有她的外表,沒有她的靈魂。真正的夜光觀音,她的光是從胎裡透出來的,是含蓄的,是會呼吸的。妳的光是浮在表面的,是焦慮的,是想被看見卻又怕被看透的。這就是贗品最可憐的地方,永遠只能當替身。

一番話說完,吧檯前一片安靜。紀棠張著嘴,半天才找回聲音,夏知微,妳鑑定古董的時候也太犯規了吧,我都快以為妳在演偶像劇了,什麼吻痕、面膜、替身,妳要不要考慮去當編劇?

這叫專業。夏知微收起放大鏡,脫下手套,語氣恢復清冷,結論,這是高仿贗品,仿的是夜光觀音,做工屬於近半年內的新仿,用的是違禁的夜光七號改良版,胎土來自南區新建材廠的工業瓷土,不是古法瓷土。仿造的人技術不錯,但太急,急著想賺快錢。

陸以真拍手,啪啪兩聲,清脆悅耳,漂亮,不愧是知微鑑定所。妳說得一點沒錯,這尊是上週流入我倉庫的,我一眼就看出是假的,但買家是個不懂行的暴發戶,差點用真品的價錢收走。我把人攔下來了,但源頭我還沒摸清楚。工坊藏在黎明古董街最北邊的廢棄染坊裡,對外宣稱是做文創複製品,實際上專接這種高仿單。

夏知微抬眼,委託內容就是追查源頭?

聰明。陸以真從旗袍暗袋裡拿出一張手寫紙條,推到兩人面前,紙條上是一個地址和一個名字,老闆姓陳,以前是夏家美術館的臨時修復工,被開除後就在染坊接私活。我要妳們幫我把工坊的模具和帳本帶回來,作為交換,我會把真的粉彩蝶戀花鼻煙壺還給妳們,不,是兩個都還給妳們。期限,今天日落前。

紀棠把紙條接過來,看了一眼,又看向夏知微,染坊我知道,那邊巷子超繞,我上次去送貨迷路了三小時,最後是靠聞鹹酥雞的味道才走出來。

夏知微看著紀棠那副路痴發言很驕傲的表情,內心吐槽系統差點當機。她轉向陸以真,成交。但我們要先確認鼻煙壺在妳手上。

陸以真輕笑,從保險櫃裡拿出一個小錦盒,打開,裡面並排躺著兩只一模一樣的粉彩鼻煙壺,蝶戀花紋樣鮮豔欲滴,她只讓她們看了一秒就蓋上,當然在,一個不少。去吧,我的小偵探跟小貓咪,讓我看看腦力和體力怎麼合作。

離開夜鴉時,陽光已經完全亮起。紀棠一手牽著夏知微被銬住的手,一手拿著紙條,興致勃勃地走在前頭,夏知微則是一邊走一邊在手機上快速搜尋染坊的舊登記資料。林晚星的訊息又跳出來,這次是一張染坊外觀的空拍圖,附註,前修復工陳師傅,嗜賭,欠地下錢莊不少錢,最近突然出手闊綽,小心化學藥劑。

廢棄染坊比想像中更荒涼。位於黎明古董街最北端的運河支流旁,紅磚牆斑駁,鐵門半掩,裡面傳來嗡嗡的抽風機聲和刺鼻的化學氣味。門口掛著一個手寫的木牌,寫著文創瓷器工作室,訂製批發。

紀棠示意夏知微在巷口等,自己先去探路。她的動作像貓一樣輕,機能夾克的拉鍊被她拉到頂,腰間的開鎖工具在陽光下閃了一下。夏知微站在原地,看著紀棠的身影消失在鐵門後,手腕被手銬拉得有點緊,心裡忽然有一點不安。

她不喜歡這種分開行動,即便只有幾公尺的距離。

不到三分鐘,紀棠回來了,表情有點嚴肅,裡面有兩個人,一個老師傅在拉坯,一個年輕人在調釉,桌上擺了五六尊還沒上釉的小觀音,模具跟剛剛那尊一模一樣。後面還有一個小房間,堆滿帳本和化學桶,味道很重,我看到一桶上面寫著氫氟酸,處理釉料用的,很危險。門沒鎖,但有人守著,正門進去一定會被發現。

夏知微點頭,冷靜領域已經悄悄開啟,周圍的嘈雜聲在她耳裡慢慢淡去,她的視線快速掃過染坊的結構,氣味、聲音、光線在腦中重建,後窗呢?

後窗有鐵欄杆,但欄杆生鏽了,我可以弄開。紀棠說,可是妳要怎麼進去?妳的運動神經,我怕妳翻窗會直接摔進化學桶裡。

我走正門。夏知微語氣平靜,妳從後窗進去拿帳本和模具,我在前面引開他們的注意力,幫妳爭取時間。記住,不要碰任何液體,戴上這個。

她從托特包裡拿出一雙新的薄棉手套和一個小小的護目鏡,遞給紀棠。這是她鑑定時備用的,沒想到會用在這種地方。紀棠接過,戴上後有點滑稽,像個業餘實驗室助理,卻笑得開心,收到,保證完成任務,妳在外面小心,那個老師傅看起來脾氣不太好。

兩人分頭行動,手銬的長度成了最大的限制。夏知微解不開,只能讓紀棠先把手銬盡量拉長,自己站在鐵門外的可視範圍內,然後紀棠像影子一樣繞到後巷,手銬在牆角繃緊,發出輕微的金屬聲。夏知微深呼吸,整理了一下衣襬,敲響了鐵門。

有人在嗎?我是夏家美術館的鑑定師,想訂製一批文創品。她的聲音清亮,帶著千金小姐特有的禮貌與距離感。

裡面的抽風機聲停了,一個穿著圍裙、滿手泥巴的中年男人走出來,就是陳師傅。看到夏知微,他先是一愣,隨即露出警惕的神色,夏小姐?妳怎麼會來這種地方?我們這裡不做美術館的生意。

夏知微沒有退縮,她的視線落在他圍裙口袋露出的半截菸盒和他指甲縫裡的白色粉末上,微表情解讀全開,陳師傅的手指在顫抖,眼神飄向後面的小房間,腳尖朝外,是準備逃跑的姿勢。她用最溫和的語氣說,陳師傅,我不是來追究的,我只是想請教,您之前在美術館修復觀音時,用的夜光塗料配方,現在還有嗎?我有個私人收藏想修補,價錢好談。

一句話,正中對方的軟肋。陳師傅的臉色變了變,貪婪和恐懼在他臉上交錯,他舔了一下嘴唇,妳怎麼知道夜光塗料?我那個配方早就丟了,沒有了。

是嗎?夏知微微微偏頭,語氣依舊柔軟,卻像手術刀一樣準,可是您手上的粉末,還有後面那桶氫氟酸的味道,都告訴我,您最近還在用。而且,您桌上的那幾尊小觀音,胎土和釉都和我早上看到的贗品一樣,您說丟了,是丟在哪裡呢?運河裡嗎?

陳師傅被戳中心思,惱羞成怒,往後退了一步,手不自覺地摸向工作台上的一把刮刀,妳別亂說,妳再不走我就叫人了。

就在此時,後窗傳來輕微的喀擦聲,紀棠已經用開鎖針挑開了生鏽的鐵欄杆,像貓一樣翻了進去。她的動作極快,直奔小房間,果然看到一整排模具和一本翻開的帳本,帳本上密密麻麻記著出貨數量和金額,收款人一欄寫著夏氏藝術基金會,經手人簽名潦草,卻能辨認出一個夏字。

紀棠快速用手機拍下帳本每一頁,又把其中一個矽膠模具捲起來塞進外套內袋。就在她準備撤離時,年輕的學徒從廁所回來,正好撞見她,愣了一下隨即大喊,有小偷!

陳師傅聽到喊聲,立刻往小房間衝。夏知微見狀,想也沒想就伸手去拉他,被銬住的手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紀棠在裡面聽到動靜,也顧不得隱蔽,直接撞開小房間的門。

混亂中,陳師傅慌亂地撞倒了工作台上的一桶稀釋過的化學藥劑,淡黃色的液體潑灑出來,朝著夏知微的方向濺去。那是調釉用的酸性溶液,雖然稀釋過,但濺到皮膚和眼睛還是會造成灼傷。

小心!紀棠的動態視力在瞬間發揮到極致,她幾乎是飛撲過去,用自己的背擋在夏知微身前,液體大部分潑在她的夾克後背和手臂上,發出輕微的嘶嘶聲,夾克的布料立刻變色,冒出淡淡的白煙。

夏知微被她護在懷裡,鼻尖全是刺鼻的酸味和紀棠身上的柑橘味,耳邊是紀棠壓抑的抽氣聲。

紀棠!夏知微的聲音第一次出現明顯的慌亂,她扶住紀棠,看到紀棠的右手手背被濺到一小塊,皮膚瞬間紅腫起來,妳怎麼樣?痛不痛?

有點刺刺的,沒事啦。紀棠咬著牙,還想笑,皮衣很厚的,沒燒到裡面,就是手背有點痛,妳沒事就好。

陳師傅和學徒見闖禍了,嚇得往外跑,夏知微沒有追,她立刻拉著紀棠衝到染坊外的水龍頭邊,打開水,用大量的清水沖洗紀棠的手背和夾克。她的動作很快,卻很穩,一邊沖一邊用隨身的礦泉水反覆淋洗,嘴裡還在快速判斷,幸好是稀釋過的,沒有起泡,只是表層灼傷,等一下要冰敷。

紀棠看著夏知微緊繃的側臉,平時毒舌的冰山此刻抿著唇,眼睫微微顫抖,珍珠耳飾隨著她的動作輕晃。她忽然覺得手背也沒那麼痛了。

妳剛剛叫我名字叫得好大聲。紀棠小聲說,聲音有點得意,我還以為妳都不會擔心我。

閉嘴,沖水。夏知微頭也不抬,語氣卻有點啞,誰擔心妳,我是擔心我的搭檔受傷會影響辦案進度,手銬還銬著,妳受傷我也要跟著去醫院,很麻煩。

好好好,妳說的都對。紀棠乖乖讓她沖洗,貓眼卻一直看著夏知微的臉。

沖洗了五分鐘,確定沒有殘留後,夏知微從托特包裡拿出隨身的急救小包,那是她身為鑑定師習慣攜帶的,裡面有生理食鹽水、紗布和燙傷藥膏。她拉過紀棠的手,小心地用食鹽水再清潔一次,然後擠出藥膏,用指腹輕輕塗在紅腫處。

她的指尖冰涼,藥膏也是涼的,紀棠被涼得縮了一下,卻沒有抽回手。

忍一下。夏知微的聲音很輕,專注地看著傷口,藥膏有點涼,塗完就不刺了。妳的夾克不能穿了,等一下回鑑定所我幫妳處理,化學藥劑會殘留。

紀棠低頭看著夏知微替她包紮的樣子,夏知微的長髮垂下來,發尾掃過她的手腕,有點癢。她忽然想起昨天晚上夏知微幫她擦手的樣子,一樣認真,一樣溫柔。

夏知微,其實妳很溫柔欸。紀棠脫口而出。

夏知微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耳根有點紅,卻沒有抬頭,少自作多情,我只是不喜歡看到證物被破壞,人也算是一種證物。

是是是,人形證物紀棠,感謝鑑定師大人親手包紮。紀棠笑起來,雖然手背還紅著,但心情很好。

夏知微把紗布纏好,打了一個小小的蝴蝶結,然後從托特包裡拿出那顆草莓大福,盒子還完好。她打開盒子,用隨身的小刀把大福切成兩半,一半遞給紀棠。

吃掉,補充糖分,痛覺會降低。她的語氣還是一本正經,卻把比較大的一半給了紀棠。

紀棠接過,一口咬下去,甜味在嘴裡化開,手背的刺痛好像真的淡了一點。她看著夏知微也小口吃著大福,腮幫子鼓鼓的,眼裡有笑意。

兩人回到夜鴉時,已經接近中午。陸以真看到紀棠手上的紗布和夏知微托特包裡的模具、手機裡的帳本照片,挑眉,哎呀,苦肉計也太逼真了吧?不過效率不錯。

這不是苦肉計。夏知微把模具和照片放在吧檯上,語氣冷下來,陳師傅已經跑了,但帳本很清楚,過去三個月,他出貨十七尊小夜光觀音,全部透過夏氏藝術基金會的物流管道洗白,買家都是基金會名下的空殼公司。金主是誰,不用我說了吧?

陸以真收起笑容,難得認真地看著夏知微,指尖點了一下帳本上的那個夏字,夏承硯。妳叔叔。他用基金會的錢養這個仿造工坊,把贗品當真品賣給想巴結夏家的藏家,一尊賺三倍,中間的差價拿去補基金會的虧空。這件事,我也是上週才查到。

吧檯的燈光落在夏知微臉上,她的表情沒有太大的變化,只是握著托特包的手指收緊了一點。紀棠在旁邊看著她,沒有說話,只是用沒有受傷的那隻手,輕輕碰了一下夏知微被銬住的手腕。

夏知微沒有抽開。她看著陸以真,聲音很輕,卻很穩,把鼻煙壺給我們吧。

陸以真把兩個錦盒推過去,當然,說到做到。不過,知微,有件事我得提醒妳,妳叔叔能用基金會養贗品工坊,就能用同樣的手法處理更大的東西,比如,真正的夜光觀音。妳確定還要查下去嗎?查下去,妳要面對的可能不只是贗品,是妳整個家族。

夏知微打開錦盒,確認兩只粉彩蝶戀花鼻煙壺完好無損,才蓋上。她把盒子放進托特包,抬頭看向陸以真,眼神已經恢復成鑑定時的銳利,清澈得像玻璃。

我只相信證據。夏知微說,證據說是誰,就是誰。就算那個人姓夏。

紀棠在旁邊聽著,忽然覺得這樣的夏知微有點讓人心疼。她想起早上那顆分了一半的草莓大福,想起夏知微幫她包紮時顫抖的眼睫。她用肩膀輕輕碰了一下夏知微,小聲說,別擔心,還有我呢,我跑得快,可以幫妳擋化學藥劑,也可以幫妳跑腿買大福。

夏知微看了她一眼,沒有吐槽,只是把托特包的背帶整理好,然後自然地牽起紀棠沒有受傷的手,銬在一起的手在吧檯燈光下輕輕晃了一下。

走吧,回鑑定所。夏知微說,我幫妳換藥。

陸以真靠在吧檯後,看著兩人銬在一起慢慢走出夜鴉的背影,一個纖細高挑,一個精瘦靈動,手腕間的紗布和草莓大福的盒子一起晃著。她端起酒杯,輕輕晃了一下,低聲笑,自言自語道。

年輕真好,甜到連贗品都變得有點可愛了。不過,夏承硯那隻老狐狸,可不會因為妳們甜就手軟。

門外的陽光正好,落在黎明古董街的石板路上,兩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長,手銬的影子連在一起,像一個沒有缺口的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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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夏家家宴的初戀幽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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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嵐市午後三點的光線,是帶著一點慵懶的奶油色,從新都心高樓的玻璃縫隙切下來,剛好落在知微鑑定所那張堆滿報告書的小桌上。

夏知微坐在桌前,長髮已經重新梳理整齊,米白針織上衣的袖口挽到手肘,露出被手銬磨得有點泛紅的手腕。她的面前擺著兩個打開的錦盒,裡面是剛從陸以真那裡拿回來的粉彩蝶戀花鼻煙壺,蝶翅的粉色在燈下幾乎要飛起來。旁邊則是一疊手機列印出來的帳本照片,收款人那一欄的夏字被她用紅筆圈了起來,圈得又重又準,像是要把紙都劃破。

紀棠坐在她對側,穿著夏知微借她的寬鬆居家上衣,右手背上那塊化學灼傷已經換過一次藥,白紗布包得有點鼓,蝴蝶結被她自己拉得歪歪扭扭。她正用左手滑著手機,試圖單手剝開一顆牛奶糖,卻怎麼都剝不開,糖紙在指尖發出細碎的聲響。

夏知微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伸手把糖接過來,用沒有被銬住的那隻手輕輕一撕,糖就完整地躺在掌心,再遞回去。紀棠立刻把糖丟進嘴裡,含糊地說了一聲感謝鑑定師大人投餵。

就在這個甜度剛好的午後,鑑定所的電子信箱發出叮的一聲。夏知微點開,是一封燙金的電子邀請函,寄件人是夏氏藝術基金會,署名夏承硯。標題寫著給知微的生日晚宴,內文卻客氣到近乎制式,說是為了慶祝夏知微二十七歲生日,今晚六點在南區半山的夏家本宅舉辦小型家族晚宴,備有她最喜歡的草莓大福,務必撥冗蒞臨,叔父承硯敬邀。

夏知微盯著那行字看了三秒,眉尖幾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生日?紀棠湊過來看,貓眼瞪圓,今天是妳生日?妳怎麼都沒說?我什麼禮物都沒準備,連蛋糕都沒買,妳應該早一點講,我還可以去黎明古董街偷,啊不是,去借一個皇冠給妳戴。

不是今天。夏知微把手機螢幕關掉,語氣平淡,我的生日在冬天,這封邀請函的日期是臨時改的。叔父從來不會記錯我的生日,他記得比銀行帳號還清楚。他會在這個時間點辦晚宴,只有一個理由。

要把我們分開?紀棠立刻反應過來,雖然平時脫線,直覺倒是準得像貓,要我們把手銬交出來,還有把調查權還給基金會?

夏知微點頭,指尖輕敲桌面,基金會的帳本已經指向他,他不能再讓我們這樣銬在一起自由進出夜鴉和染坊。晚宴是鴻門宴,名義是慶生,實際是施壓。現場一定會有董事、律師,還有衛凜。

那我們不去不就好了?紀棠晃了一下被銬住的手,鍊子發出清脆的響聲,我們就說手銬太緊出不了門,鑑識科還沒找到鑰匙,屬於不可抗力。

不去,就等於承認我們在怕。夏知微站起身,從衣櫃裡拿出那件為了出席拍賣會才會穿的深藍絨面禮服,又拿出一套林晚星上次順手塞進來的備用禮服,那是一件銀灰色的緞面短禮服,剪裁俐落,適合紀棠的身形,而且都有長袖,可以稍微遮住手銬,去,而且要盛裝出席,讓他沒有辦法用體面這個理由把我們請出去。

紀棠看著那件緞面禮服,表情有點僵,妳確定要我穿這個?我上次穿禮服還是五歲時被我媽逼著扮花童,結果我把花籃裡的花全拿去餵流浪貓了。而且我們這樣銬著,要怎麼穿禮服?

上次在浴室都能換了,這次也可以。夏知微已經開始解自己針織上衣的釦子,動作坦然,我們背對背穿,妳不要偷看。

誰要偷看啊!紀棠立刻轉過去,耳朵卻有點紅,我可是正人君子,頂多就是用餘光確認妳有沒有被手銬卡住。

十分鐘後,鑑定所的全身鏡前站著兩個有點狼狽卻意外好看的人。夏知微微微側身,深藍絨面禮服貼合著她的身形,長髮挽起,珍珠耳飾在燈下發光,手腕上的古董手銬被一條同色系的絲帶巧妙地纏住,看起來像刻意搭配的首飾。紀棠則是銀灰禮服,短髮抓出一點俐落的線條,腰間的開鎖工具被迫卸下,只留下一條細細的鍊子,整個人看起來少了平時的痞氣,多了一點少年感,只是她正低頭研究怎麼穿高跟鞋,表情像在解保險櫃。

我可以穿自己的靴子嗎?紀棠小聲問,高跟鞋會讓我的跑酷靈魂哭泣。

不行。夏知微走過來,幫她把禮服背後的拉鍊拉好,指尖不經意碰到她的後頸,今晚是戰場,戰場就要有戰袍。妳穿靴子,夏承硯一眼就會把妳當成闖進來的工讀生。

好吧,為了妳的體面,我忍。紀棠深呼吸,試著站穩,卻因為手銬的牽制差點往前撲倒,被夏知微及時拉住,兩個人在鏡子前晃了一下,禮服的裙襬掃在一起,發出細細的摩擦聲。

林晚星的訊息在此刻跳進來,只有一行字加一個定位,夏家本宅今晚保全加倍,地下室那間三十年沒開的儲藏室,門鎖是舊式喇叭鎖,紀棠應該會喜歡。附帶一個眨眼的表情符號。

夏知微和紀棠對看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一點心照不宣的笑意。

計程車沿著南區的山路往上開,海嵐市的夜景在車窗外慢慢展開。運河像一條發光的緞帶,把三區切開,中區的霓虹與北區的暖黃燈火在遠處交錯。夏家的本宅出現在半山腰,全玻璃帷幕的現代美術館就在主宅旁邊,白天看起來像偶像劇片場,夜裡點燈後更像一座發光的宮殿。車道兩側已經停滿黑色轎車,穿著制服的服務人員舉著傘等候,即便今晚沒有下雨,也要把體面撐到極致。

紀棠扒著車窗看,低聲感嘆,這根本是電影裡反派住的地方,住在這裡講話會不會自動變得比較有氣質?我等一下是不是不能講諧音梗?

妳可以講,但要講得高級一點。夏知微整理了一下絲帶,確保手銬不會太明顯,比如把路痴說成方向感的藝術家。

那我就是海嵐市最有藝術感的偷兒。

兩人挽著手走進主宅時,已經有不少賓客抵達。大廳挑高六米,水晶吊燈把每個人的臉都照得無比清晰,長桌上擺滿精緻的冷盤與香檳塔,弦樂四重奏在角落演奏,氣氛優雅卻帶著一點緊繃。夏承硯站在主位,鬢角微白,西裝筆挺,金絲眼鏡後的眼神溫和,指尖照舊盤著那枚古玉扳指,看到夏知微時,立刻露出長輩特有的笑容。

知微來了。夏承硯走過來,語氣親暱,好像真的只是一個為姪女生日的叔父,生日快樂,雖然提前了一點,但叔父想著妳最近為了美術館的事辛苦了,應該好好慶祝一下。這位是?

他的目光落在紀棠身上,笑容不變,眼神卻多了一點打量。紀棠立刻掛上營業用的燦爛笑容,您好,我是夏知微的,呃,強制搭檔,紀棠。因為鑑識科的作業疏失,我們暫時銬在一起,屬於不可抗力,但不影響我們吃蛋糕的權利。

夏承硯輕笑,點頭,聽說了,鑑識科那副日治時期的古董手銬,連電鋸都鋸不開,真是讓人頭疼。來,先入座,衛凜也到了,今晚大家就當作家庭聚會,放輕鬆。

衛凜果然站在香檳塔旁,銀框眼鏡反光,西裝三件套一絲不苟,手裡拿著一個真皮公事包,看到兩人銬在一起出現,眉頭幾乎不可察地皺了一下,卻沒有多說什麼,只是點頭致意。

晚宴的前半段,維持著完美的體面。夏承硯舉杯致詞,語氣溫文儒雅,說夏家三代收藏,最珍貴的不是夜光觀音,而是家人,說知微從小就聰慧,如今開了鑑定所,是夏家的驕傲,希望她能早日卸下重擔,回到家族的懷抱。每一句話都像裹著糖衣的提醒,提醒她血統、提醒她責任、提醒她不要再查下去。

夏知微坐在長桌的一側,姿態優雅,聽得專注,偶爾點頭,卻沒有接話。她被銬住的手放在桌下,與紀棠的手輕輕相扣,紀棠的手心有點出汗,大概是因為不習慣這種場合。夏知微用指尖在她掌心輕輕寫了一個字,穩。

紀棠接收到信號,回捏了一下,表示收到,卻在下一秒因為服務人員上菜時轉身太急,手銬被桌腳勾了一下,整個人往夏知微身上倒,差點把香檳杯撞翻。夏知微及時扶住她,兩個人在眾目睽睽下完成了一次近距離的依偎,賓客們的目光瞬間聚集過來,帶著一點看綜藝的興味。

不好意思,手銬有點緊。紀棠笑得尷尬,卻不忘幫自己找台階,夏小姐怕我走丟,所以銬得比較牢。

夏知微面不改色,順勢幫她把禮服的肩帶拉好,是鑑識科銬的,我只是負責保管證物。

一來一往,倒是把原本嚴肅的施壓氛圍沖淡了一點。夏承硯看著她們,笑容加深,卻沒有再追問,只是舉杯邀請大家用餐。

趁著甜點還沒上,紀棠藉口要去洗手間,夏知微自然地站起來,兩人銬在一起往走廊走。夏家本宅的走廊鋪著厚厚的地毯,牆上掛滿歷代收藏的畫作與家族合照,每一幅都標註年份與來歷,像一座私人的歷史博物館。紀棠一邊走一邊東張西望,忽然低聲說,林晚星說的那間儲藏室,應該就在這條走廊的盡頭,我聞到一點舊紙張的味道。

妳的鼻子比導航還靈?夏知微跟著她轉彎,手銬在走廊的燈光下輕輕晃。

不是鼻子,是直覺。紀棠說得理直氣壯,雖然我是路痴,但對於這種藏東西的地方,我的雷達特別準,大概是職業病。

走廊盡頭果然有一扇深色的木門,門把是舊式的喇叭鎖,門縫底下透出一點灰塵的味道,門上沒有標示,只貼著一張泛黃的紙條,寫著非請勿入。紀棠看到鎖,眼睛一亮,像看到甜點的夏知微,立刻蹲下來,從禮服的暗袋裡摸出一根髮夾,那是她偷偷藏起來的備用開鎖工具。

妳什麼時候藏的?夏知微小聲問。

穿禮服前,職業習慣。紀棠用髮夾輕輕探進鎖孔,手腕轉動的角度極小,喀的一聲,鎖開了,她得意地抬頭,三十秒是開保險櫃,這種鎖只要三秒。

門被推開,一股混著樟腦與舊木頭的氣味撲出來。儲藏室不大,約莫四坪,堆滿用防塵布蓋著的畫框與木箱,唯一的窗戶被木板封住,空氣有點悶。紀棠拉著夏知微擠進去,手銬的長度剛好讓兩人可以並肩站立。

夏知微打開手機的手電筒,微弱的光掃過房間,最終停在一張靠牆的矮桌上。桌上放著一個打開的相簿,封面是墨綠色的絨布,已經褪色。相簿裡夾著一張泛黃的合照,照片裡的兩個人都很年輕,一個是二十多歲的夏承硯,穿著當時流行的寬肩西裝,笑容還帶著一點青澀,另一個是一位長髮女子,穿著簡單的白襯衫與牛仔褲,笑得燦爛,眉眼與紀棠竟有七八分相似,尤其是那雙貓一般的眼睛,靈動而明亮。

夏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拿起照片,指尖隔著手套輕輕拂過相紙的邊緣,照片背面用藍色原子筆寫著一行字,字跡娟秀,致晚星,別忘了我們的約定,1989年秋。

晚星?紀棠喃喃念出那個名字,聲音有點抖,這個女生,該不會是,我媽?我媽叫紀晚秋,大家都叫她晚秋,但我小時候聽外婆提過,她年輕時的朋友都叫她晚星。這個字跡,我好像在外婆家的舊信封上看過。

夏知微沒有立刻回應,她的冷靜領域在此刻自動開啟。周圍的灰塵味與手電筒的光暈在她感知裡慢慢淡去,她的視線落在照片的細節上,夏承硯搭在女子肩上的手,指節用力到發白,女子的笑容雖然燦爛,眼角卻有一點沒有藏好的不安,兩人身後的背景是還未改建前的夏家美術館工地,鷹架與夜光觀音的木箱都隱約可見。這不是普通的合照,是帶有信物性質的約定照。

晚星這個稱呼,在海嵐市只有一個人現在還在用,就是林晚星。但林晚星今年二十九歲,不可能是照片裡的人。那麼晚星應該是紀晚秋的暱稱,或者是一個共用的代號。

就在此時,門口傳來皮鞋踩在地毯上的聲音,不輕不重,卻讓儲藏室的空氣瞬間緊繃。夏承硯的聲音在門外響起,溫和依舊,知微?紀小姐?妳們怎麼走到這裡來了?這間房間很久沒人打掃,灰塵多,別弄髒了禮服。

他推門進來,看到兩人手裡的照片,眼神有一瞬間的凝結,但很快又恢復成那副儒雅的模樣。他走過來,自然地從夏知微手裡接過照片,動作輕柔,彷彿只是在收回一件舊物,這張照片放了很久了,是叔父年輕時與一位老朋友的合影,那位朋友後來出國了,很久沒有聯絡。妳們怎麼會對這個有興趣?

紀棠盯著他,忍不住開口,那位朋友是不是姓紀?是不是叫紀晚秋?我媽也叫這個名字,她失蹤很久了,有人說她是小偷,偷走了夏家的東西。

夏承硯看著紀棠,笑容多了一點憐憫,像長輩在看不懂事的孩子,紀小姐,妳可能誤會了。當年確實有一位姓紀的修復師在美術館工作過,手腳不太乾淨,後來被解聘了。至於是不是妳的母親,叔父也不清楚,畢竟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有些事,記得太清楚反而對自己不好。

他說話時,指尖盤著扳指的速度加快了一點,金絲眼鏡後的光反射了一下。夏知微捕捉到這個細節,還有他說到小偷兩個字時,嘴角不自覺地抿緊,這是典型的微表情洩漏,說謊時的自我安撫與輕蔑。

叔父,夏知微開口,聲音依舊清冷,卻多了一點試探,那位紀小姐當年修復的,是不是就是夜光觀音?帳本上說,夜光七號的配方只有夏家與紀家才有。

夏承硯的笑容淡了一點,看著夏知微,眼神深了些,知微,妳最近是不是太累了?鑑定工作很耗神,叔父不希望妳為了一件失竊案,把自己也賠進去。手銬的事,衛凜會處理,妳把調查權交還給基金會,好好休息,生日就該有生日的樣子。

這句話裡的施壓已經不再隱晦。紀棠想反駁,卻被夏知微輕輕拉了一下。到嘴邊的話被咽回去,只剩下禮服摩擦的細微聲響。

我們知道了,謝謝叔父。夏知微微微點頭,拉著紀棠往外走,照片還在夏承硯手裡,沒有再要回來。

回到晚宴大廳時,甜點已經上了。每個人的面前都放著一小塊草莓大福,粉色的草莓從白色的糯米皮裡探出頭來,像害羞的臉。夏知微的那份被特意放在她面前,旁邊還附上一張手寫小卡,寫著給我們最驕傲的知微。紀棠看著那份大福,肚子很誠實地叫了一聲,卻因為剛才儲藏室的衝擊,有點吃不下。

晚宴在九點準時結束,賓客陸續離開,衛凜在離開前走到夏知微身邊,低聲說,夏小姐,保單的期限還在計算,希望妳盡快做出正確的選擇。說完便提著公事包離開,背影挺直得像一把尺。

夏知微沒有回應,只是看著陽台的方向。南區的夜風從玻璃門外吹進來,帶著山間的涼意與遠處運河的水氣。

人散後,陽台只剩下她們兩個人。夏家本宅的陽台極大,鋪著木地板,欄杆外是整片海嵐市的夜景,中區的燈火與北區的舊城剪影連成一片,運河在夜色裡像一條黑色的綢帶。紀棠脫掉高跟鞋,赤腳踩在木地板上,禮服的裙襬隨著夜風輕輕飄動,手腕上的紗布在燈光下有點顯眼。

夏知微把自己的那份草莓大福拿起來,用附帶的小叉子切成兩半,一半遞給紀棠。

吃一點。她的聲音在夜風裡顯得特別柔和,甜的東西可以讓腦袋清楚一點,剛才在儲藏室,妳一定有很多話想說。

紀棠接過大福,卻沒有立刻吃,而是看著手裡那半塊,白色的糯米皮包裹著粉色的草莓,內餡的紅豆沙還冒著一點涼氣。她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熱。

夏知微,我其實,一直當神偷,不是因為喜歡刺激。紀棠的聲音很輕,像怕吵醒夜色,貓眼看著遠處的燈火,卻沒有焦距,我媽失蹤的時候我才五歲,外婆只說她犯了錯,偷了不該偷的東西,被大家趕走了。我從小就被叫小偷的女兒,走到哪裡都被指指點點。後來外婆也走了,我就自己一個人,靠著我媽留下的那點開鎖技巧混日子。我想,如果我成為最厲害的神偷,總有一天可以偷回真相,證明她不是小偷,或者,就算她真的是小偷,我也想知道她到底偷了什麼,值得用一輩子去換。

她說到這裡,聲音有點抖,卻還是努力笑了一下,所以我才會對夜光觀音這麼執著,大家都說是夜貓偷的,我就想,如果我能找到真品,就能找到我媽的線索。剛才那張照片,我真的覺得那個人就是她,可是夏承硯說她是小偷的時候,我又不知道該不該相信自己的眼睛。

夏知微安靜地聽著,夜風把她的長髮吹得有點亂,珍珠耳飾輕輕晃。她沒有立刻用邏輯去分析,也沒有用毒舌去吐槽,只是把手裡的另一半大福也遞過去,與紀棠手裡的那一半輕輕碰了一下,像乾杯。

我相信妳的眼睛。夏知微說,聲音比平時更低,卻很穩,照片背面寫著致晚星,別忘了我們的約定。晚星這個名字,不會隨便寫給一個被開除的修復師。那是一個親暱的稱呼,是一個還想兌現的承諾。叔父收回照片時的動作太快了,快到像在藏證據。他的扳指轉得比平時快一倍,那是他說謊時的習慣,從小到大都沒變過。

紀棠抬頭看她,眼裡有淚,卻沒掉下來,那妳覺得,我媽到底是什麼樣的人?

我還沒有證據,不能下定論。夏知微看著她,眼神在夜景的燈光裡顯得格外清澈,但我可以告訴妳,我鑑定過那麼多古董,每一件贗品都想假裝成真品,每一個真品都有自己的瑕疵與光澤。人也是一樣。妳的母親如果真的只是個小偷,叔父不需要用三十年的時間去藏一張合照,也不需要把一間儲藏室鎖到連灰塵都出不來。越想藏,就代表越重要。

這句話像一顆小小的糖,落在紀棠心裡。她把大福放進嘴裡,甜味與涼意一起化開,草莓的酸與紅豆的甜在舌尖纏繞,像今晚複雜的心情。她含糊地說,夏知微,妳安慰人的方式也太像鑑定了,什麼瑕疵與光澤,聽起來像在誇我媽是限量版。

她本來就是限量版,不然怎麼會生出妳這麼特別的女兒。夏知微難得沒有否認,還順手把紀棠嘴角沾到的一點紅豆沙用指尖抹掉,動作自然得像已經做過很多次,路痴、怕黑、開鎖卻只要三秒,這種反差,在鑑定學裡叫孤品,孤品都很珍貴。

紀棠愣住,隨即笑出來,笑聲在陽台上散開,驚起一隻停在欄杆上的夜鳥。她把頭靠在欄杆上,看著遠處的美術館,那座全玻璃的建築在夜裡發光,像一個巨大的展示櫃。

夏知微,那我們接下來怎麼辦?夏承硯已經開始施壓了,衛凜也在看著我們,手銬還解不開,感覺前面每一條路都被堵住了。

夏知微把最後一口大福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糯米粉,指尖在夜風裡有點涼。她抬頭看著美術館的方向,冷靜領域的專注讓她的聲音多了一點力量,那就把每一條被堵住的路,都當成現場來鑑定。照片、帳本、夜光七號,還有晚星這個名字,都是線索。叔父越想讓我們停,我們就越要往前走。

她頓了頓,轉頭看向紀棠,被銬住的手輕輕晃了一下,鍊子在夜色裡發出細微的聲響,而且,我們現在是銬在一起的,要迷路也是一起迷路,要被罵也是一起被罵。這樣想,是不是就沒那麼可怕了?

紀棠看著她,忽然覺得手背的灼傷也不痛了,禮服的束縛也不難受了。她伸出沒有受傷的那隻手,與夏知微被銬住的手交握,夜風把兩人的裙襬吹得纏在一起。

嗯,一起迷路也沒關係。紀棠輕聲說,反正妳會記得路,我會記得開鎖,我們剛好互補。

陽台的燈光把兩人的影子拉長,手銬的影子在木地板上連成一個圓。遠處的美術館依舊發光,而那間儲藏室的門,已經被夏承硯從裡面重新鎖上,照片被收進了最深處的保險櫃,彷彿從未被發現過。但夏知微知道,有些光,一旦被看見,就不會再被關回黑暗裡。

夜風漸涼,兩人分享完最後一塊大福,甜味還留在唇齒間,而關於晚星的約定,才剛剛開始發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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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保單陷阱:衛凜的審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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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嵐市清晨六點四十分,運河上的薄霧還沒散,新都心那排玻璃帷幕大樓把剛升起的太陽切成一塊塊金色方格,準準落在知微鑑定所二樓那張有點塌陷的雙人沙發上。沙發上擠著兩個人,同一條薄被,一副銀灰色的古董手銬把兩只手腕銬在一起,鍊子在光線裡輕輕晃,發出細細的金屬聲。夏知微側躺著,長髮散在枕頭上,米白色的居家上衣袖口挽到手肘,露出被手銬磨得有點泛紅的肌膚,呼吸均勻卻眉心微蹙,像是即便在睡夢裡也在鑑定什麼。紀棠則是整個人快要滑到沙發外,短髮銀灰挑染的那幾撮翹起來,一隻包著紗布的右手被迫舉在胸前,另一隻手無意識地抓著夏知微的衣角,嘴裡還含糊地嘟囔著不要關燈。

鬧鐘在七點整準時響起,是夏知微設定的古典樂,音量不大卻足夠穿透薄被。夏知微先醒,眼睫顫了一下,冷靜領域還沒完全上線,視線有一瞬間是模糊的。她看見近在咫尺的那張臉,小麥色的肌膚在晨光下顯得溫暖,貓眼緊閉,睫毛很長,因為怕黑而整夜都朝著小夜燈的方向睡,現在小夜燈還亮著,橘黃的光與晨光疊在一起。她試著動了一下被銬住的手,鍊子立刻拉緊,紀棠也跟著被扯醒。

早,鑑定師大人。紀棠聲音還帶著濃濃的鼻音,眼睛半睜,看到夏知微近距離的臉,立刻往後縮了一下,結果背撞上沙發扶手,又彈回來,兩個人在沙發上晃了一下,手銬喀喀作響。昨天陽台的風是不是把我的腦子也吹傻了,我怎麼記得我們好像在陽台吃大福吃到差點哭出來。

不是差點,妳是真的眼眶紅了。夏知微坐起身,動作優雅卻因為手銬而顯得有點笨拙,長髮滑落肩頭,她伸手把薄被拉好,遮住兩人有點凌亂的衣角。起來,刷牙,還要整理昨天從陽台帶回來的線索,照片背面的晚星兩個字還沒查清楚。

兩人銬在一起的日常已經進入第二十四小時的後半段,默契倒是比第一天好了一些。刷牙時必須側身對著鏡子,夏知微擠牙膏,紀棠負責開水龍頭,兩人的牙刷在洗手台上常常打架。換衣服更是災難,背對背穿衣已經變成標準流程,夏知微會把紀棠的工裝夾克丟給她,紀棠則會幫夏知微把襯衫背後的釦子扣好,雖然每次都會扣錯一顆。早餐是林晚星昨晚叫外送時順便塞進冰箱的草莓大福和兩杯冰美式,大福還保持著冰涼的甜香,美式的苦味則讓人清醒。

紀棠用左手拿著大福,右手紗布包紮的地方不能碰水,她吃得有點艱難,糯米皮黏在指尖,她乾脆直接把整顆塞進嘴裡,含糊地說這個甜度根本是戀愛的甜度,夏知微妳以後乾脆開甜點鑑定所算了。夏知微看著她,毒舌的本能差點發作,但想到昨晚陽台上那番坦白,又把話咽回去,只是遞了一張衛生紙過去,慢點吃,沒有人跟妳搶,如果噎到,我還要銬著妳去急診,畫面會很像行為藝術。

就在兩人為最後一顆大福該怎麼分而用手銬玩起猜拳時,鑑定所一樓的鐵捲門外傳來極有節奏的敲門聲,不輕不重,三下,間隔完全一致,像是拿尺量過。緊接著是電子門鈴的聲音,螢幕對講機亮起,一張熟悉到讓人有點頭痛的臉出現在畫面裡。衛凜穿著一絲不苟的深灰色三件式西裝,銀框眼鏡反著晨光,手裡提著那只一看就裝滿文件的真皮公事包,另一隻手還拿著一個印有保險公司標誌的牛皮紙袋,站姿挺拔得像一座會移動的規章制度。

夏知微和紀棠對看一眼,同時放下手裡的大福。夏知微按開門鎖,對講機裡傳來衛凜冷靜到近乎無機質的聲音,夏小姐,紀小姐,早安。依據海嵐市保險理賠調查程序第十四條,以及夏氏藝術基金會與寰宇保險集團簽訂的藝術品綜合保單附加條款,我必須在今天上午八點前向兩位送達正式調查通知。請開門,這不是拜訪,是程序。

鐵捲門升起,海風混著捷運剛發車的震動一起灌進來。衛凜踏進鑑定所,皮鞋在舊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他先是快速掃視了一圈室內,目光在那張雙人沙發、還沒收好的薄被、以及茶几上兩個鼻煙壺錦盒上停留了零點幾秒,然後才把視線落在兩人銬在一起的手上,眼神裡閃過一絲近乎潔癖的不悅,但很快又恢復成那副菁英式的冷漠。

兩位看起來適應得不錯。衛凜把公事包放在桌上,喀嗒一聲打開,動作俐落,鑑識科那副日治時期古董手銬,據說是當年用來銬走私犯的,材質是特殊合金,號稱連電鋸都鋸不開。把兩位銬在一起四十八小時,原本是為了防止串供,現在看起來倒像是某種戀愛實境秀的道具,林晚星的直播間觀看人數已經破十萬了,需要我幫兩位申請演出費嗎。

紀棠一聽到毒舌,戰鬥欲立刻被點燃,她把最後一口大福吞下去,挑眉笑得痞氣十足,哎呀,衛調查官今天的開場白比保單條款還精彩,是不是昨晚加班背了一整夜的諷刺大全。演出費就不用了,我們這叫強制同居鑑定檔,收視率還不是因為某人一直把我們當嫌疑人炒作。

夏知微輕輕拉了一下手銬,示意紀棠別急著開戰,她自己則換上那副鑑定師的專屬表情,清冷而專注。衛凜,請說重點。調查通知的內容是什麼。她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讓人自動安靜的力量。

衛凜推了一下眼鏡,從公事包裡抽出一疊裝訂整齊的文件,封面燙金印著寰宇保險集團機密保單字樣,還蓋著鮮紅的騎縫章。他把文件推到兩人面前,指尖點在第一頁的標題上。夜光觀音,估值新台幣十八億,投保人夏氏藝術基金會,受益人夏氏藝術基金會,理賠條件為全損或失竊後七日內無法尋回真品,即視為全損,保險公司將全額理賠,但基金會需承擔同等金額的違約抵押,若無法支付,夏家本宅與美術館將被查封拍賣。這是夏家三十年前為了向銀行融資而簽下的保單,利率與藝術品市場連動,現在的實際負債遠超十八億。

十八億。紀棠倒抽一口氣,貓眼瞪圓,差點把手銬扯到夏知微,這個數字是把整個黎明古董街打包賣掉都還不起的金額吧。夏家不是首富嗎,怎麼會簽這種把自己家當抵押品的保單,根本是把美術館當成大型當鋪在玩。

正因為是首富,才需要更大的體面。衛凜語氣平淡,卻字字帶刺,夏承硯理事長當年為了保住企業的現金流,用夜光觀音作為信用擔保,簽下這張保單的時候,夜光觀音還是夏家的鎮館之寶,誰也沒想過它會在慈善晚會的三分鐘黑暗裡消失。現在,距離失竊已經過去四十一個小時,保險公司給的尋回期限是七日,也就是說,兩位還有五天又七個小時。如果屆時無法找回真品,夏家將面臨破產清算,而紀小姐。

他轉向紀棠,眼神銳利如審訊燈,妳將被列為首要嫌疑人收押。現場只殘留一種違禁的夜光七號塗料,而這種塗料的配方,根據我們調閱的紀錄,只有夏家與當年一位姓紀的修復師掌握。那位修復師的名字是紀晚秋,與妳的姓氏一致,與妳母親的失蹤時間也吻合。警方已經有理由懷疑,這是一場復仇式的監守自盜。

室內的溫度似乎降了幾度,冰美式的冰塊在杯壁上凝出水珠,慢慢滑落。夏知微的指尖輕輕摩挲著文件邊緣,沒有立刻反駁,她的冷靜領域在此刻悄然展開,周圍的聲音變得遙遠,她開始快速掃描保單的每一行小字,紙張的材質,油墨的年份,條款的邏輯漏洞。紀棠則是下意識地握緊了夏知微的手,掌心有點出汗,昨晚在儲藏室看到的那張合照,那句致晚星,別忘了我們的約定,像幽靈一樣又飄回來。

衛凜見兩人沉默,繼續用他那種極端理性的毒舌進行剖析,我必須指出,兩位現在的搭檔關係,從調查學角度來看,破綻百出。夏小姐,妳是夏家獨生女,受家族委託調查,卻與頭號嫌疑人銬在一起,同吃同睡,感情用事已經影響了妳的判斷。妳在染坊為紀小姐包紮,在陽台與她分食大福,這些行為在保險調查報告裡,都會被視為利益衝突。而紀小姐,妳自稱為了洗清母親冤屈而來,卻在每次關鍵時刻都用所謂俠盜精神替自己開脫,妳的跑酷與開鎖技巧,在檢方眼裡就是犯罪工具,妳的笑容在陪審團眼裡就是利用美色脫罪的證據。兩位,一個被感情蒙蔽,一個被過去綁架,這樣的組合,怎麼可能找回價值十八億的真品。

這番話又準又狠,毒舌程度竟與夏知微平時鑑定贗品時不相上下,連夏知微都忍不住在心裡給了一個評價,邏輯清晰,刻薄滿分,如果去當脫口秀主持人,收視率應該會超過林晚星的直播。紀棠則是氣得腮幫子都鼓起來,卻因為手銬而無法跳起來比劃,只能用眼神回擊,衛凜你這張嘴是不是投保了毒舌險,理賠條件是每句話都要讓人哽住。

夏知微終於抬頭,把文件翻到第七頁的附則部分,纖細的指尖點在一行極小的印刷字上,聲音依舊清冷,卻多了一絲鑑定師發現破綻時的愉悅。衛凜,你的調查通知有一個前提錯誤。保單第七條第三項寫明,若投保標的在失竊前已被證實為贗品或經私下調包,則本保單自動失效,保險公司不予理賠,投保人需自行承擔偽造文書與詐欺責任。你拿著一張可能已經失效的保單來審判我們,是程序瑕疵,還是你根本沒發現。

衛凜眉心幾不可察地一動,推眼鏡的動作停頓了半秒。他顯然沒料到夏知微會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從密密麻麻的條款裡挑出這一條。夏小姐的意思是,夜光觀音在失竊前就已經是贗品。

不是我的意思,是證據的意思。夏知微把昨天從陸以真那裡拿回來的帳本照片,以及那只小夜光觀音的鑑定筆記一起推過去,陸以真給我們的贗品,胎土與真品相差零點三公克,釉面氣泡的分佈完全是現代電窯的痕跡,夜光塗料則是三十年前就被禁用的夜光七號。這種塗料只有夏家與紀家會調,而帳本顯示,夏氏藝術基金會在過去半年內,多次向那間仿造染坊支付夜光七號的原料費用,收款人簽名是夏承硯的秘書。如果真品早已被基金會私下掉包,用贗品詐領保險金,那麼這張保單本身就是一個陷阱,陷阱的受益人不是夏家,而是設計陷阱的人。

紀棠在一旁聽得一愣一愣,雖然聽不懂那些專業術語,但看到衛凜那張完美無瑕的撲克臉終於出現裂痕,心裡就覺得痛快。她趁著衛凜低頭翻閱帳本照片的瞬間,貓眼靈動地轉了一下,身體微微前傾,被銬住的手看似無意地搭在桌沿,另一隻沒有被銬的手則以極快的速度,從衛凜公事包內側的暗袋裡,夾出一枚小小的銀色隨身碟。她的動作是典型的魔術手法,聲東擊西,指尖的觸感像貓爪一樣輕,整個過程不到兩秒,連夏知微都差點沒看清。

衛凜還在專注於文件,沒有察覺。紀棠把隨身碟迅速塞進自己工裝夾克的內袋,順便還對夏知微眨了一下眼,示意得手。夏知微接收到信號,繼續用語言牽制,衛凜,你是夏承硯資助培養的門生,從大學到進入寰宇保險集團,每一步都有夏家的影子。你堅信體制與規則,卻沒發現你所維護的體制,正在被你的恩人利用。這張保單的受益人欄位,墨水顏色與其他欄位不同,紙張纖維也有二次列印的痕跡,你難道沒有鑑定過。

衛凜猛地抬頭,眼神第一次出現明顯的波動。他立刻翻到保單最後一頁的受益人欄,那裡印著夏氏藝術基金會幾個字,字體與前幾頁確實有極細微的差異,墨水的光澤也略微不同。他從公事包裡拿出隨身攜帶的放大鏡與紫外線燈,對著那一欄照射,紫外線下,紙張呈現出兩層列印的疊影,下層隱約透出另一個名稱,字跡被刻意覆蓋,但首字依稀可辨是一個夏字,後面接著的不是藝術基金會,而是私人信託四個字的殘影。

怎麼會。衛凜低聲自語,聲音裡的自信第一次動搖。這張保單是我親自從基金會檔案室調出的正本,檔案室有二十四小時監控,不可能被竄改。

如果監控本身就是由想竄改的人控制呢。夏知微合上文件,語氣放緩了一點,不再是審判,而是提醒。三十年前那張合照,背後的晚星兩個字,與檔案室的監控系統,保單的受益人,三者指向同一個人。叔父需要這張保單失效,也需要一個代罪羔羊。紀棠的母親當年被指控監守自盜,現在紀棠又被推到同樣的位置,歷史在重演,只是這次,手銬把我們銬在了一起,讓我們有機會看到重演的劇本。

紀棠此時已經把隨身碟插進鑑定所那台老舊的筆記型電腦,電腦風扇發出嗡鳴,螢幕亮起,跳出一個需要密碼的加密磁區。她故意把螢幕轉向衛凜,哎呀,衛調查官,你的隨身碟好像不小心掉到我這裡來了,密碼是多少,需要我用開鎖技巧幫你試試嗎,雖然我開保險櫃只要三十秒,開電腦密碼可能要久一點。

衛凜臉色一沉,伸手想拿回隨身碟,卻被夏知微用手銬輕輕一拉,紀棠整個人被帶得往夏知微身邊靠了一下,隨身碟也跟著遠離衛凜的手。夏知微看著衛凜,眼神清澈,衛凜,與其在這裡審判我們,不如一起看看,你愚忠的對象,到底在隨身碟裡藏了什麼。是真正的理賠紀錄,還是偽造鑑定書的範本。

衛凜站在原地,西裝的肩線繃緊,銀框眼鏡後的眼神劇烈掙扎。他極端理性,迷信規則與階級,一向視紀棠為社會毒瘤,視夏知微為被感情蒙蔽的千金,但此刻,保單上那層二次列印的疊影,帳本上夏承硯秘書的簽名,以及自己隨身碟裡那個連他都無權查看的加密磁區,都在指向同一個讓他難以接受的結論。他信仰的體制,可能從一開始就是黑幕的一部分。

電腦螢幕的加密磁區在此刻因為紀棠胡亂輸入一個晚星的拼音而意外彈出一條提示,密碼提示問題是,三十年前那個約定,你還記得嗎。紀棠的手停在鍵盤上,夏知微的心也跟著一跳,兩人同時看向衛凜。衛凜看著那行提示,嘴唇抿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公事包的皮革,彷彿在觸摸自己信仰崩塌的裂痕。

窗外的運河霧氣已經散去,新都心的車流開始擁擠,捷運的廣播聲隱約傳來。鑑定所裡,十八億的保單攤在桌上,像一張巨大的審判書,而審判的對象,不再只是銬在一起的兩位少女,還有那個一直自詡為正義執行者的調查官。夏知微握緊了紀棠的手,手銬的溫度在晨光裡變得溫熱,紀棠則把頭靠向夏知微的肩頭,小聲說,看來我們又要一起解一個超難的密碼鎖了。

衛凜沒有再說話,他只是緩緩把保單收回公事包,動作比來時慢了許多,像是每一個摺疊都在重新計算自己的立場。當他轉身走向門口時,背影依舊挺直,卻不再像一把尺,而像一座正在尋找新座標的燈塔。門外的陽光把他的影子拉長,落在鑑定所的木地板上,與兩人銬在一起的影子交疊在一起,分不清是對立還是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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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晚星咖啡的等價交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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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嵐市上午七點五十二分,知微鑑定所的鐵捲門還半開著,運河的風把衛凜那份燙金保單留在桌上的餘溫都吹涼了。電腦螢幕還亮著,那顆被紀棠用魔術手法摸來的銀色隨身碟插在老舊筆電的側邊,風扇嗡嗡轉著,像一隻快要感冒的老貓。螢幕中央跳出一個極簡的灰黑色視窗,白字寫著,密碼提示:三十年前那個約定,你還記得嗎?

紀棠整個人趴在桌沿,左手撐著下巴,包著紗布的右手小心翼翼地懸在鍵盤上方,貓眼瞪著那行字,表情從得意轉為苦惱,最後變成一種綜藝節目參賽者看到魔王題的浮誇絕望。她用左手食指戳了戳夏知微被銬住的手腕,小小聲說,完蛋了,鑑定師大人,這題是申論題不是選擇題。三十年前的約定,我連三十天前的午餐約定都會忘記,妳還記得妳三歲時跟誰打勾勾嗎?

夏知微沒有立刻回答,她的冷靜領域還沒完全關閉。剛才卫凜離開前那一幕,保單上二次列印的疊影、紫外線燈下隱約浮現的私人信託四個字,還有那張儲藏室合照背後致晚星三個字的筆跡,此刻全部在她腦中快速重疊。她伸出沒有被銬住的那隻手,輕輕敲了一下筆電的觸控板,視窗沒有任何反應,顯然這個加密磁區不是隨便輸入晚星拼音就能混過去的。她聲音很輕,卻帶著鑑定師特有的篤定,這個提示不是給衛凜看的,是給當年知道約定的人看的。能把保單受益人改成私人信託,又能在警局檔案室二十四小時監控下動手腳的人,不會把密碼設成生日這種等級。

那我們現在是卡關了?紀棠把臉直接貼在桌面上,側著頭看夏知微,銀灰挑染的髮梢隨著她的動作晃了一下。手銬鍊子因為她的動作被拉緊,發出清脆的喀嚓聲。我們手上有十八億的廢紙保單、一顆打不開的隨身碟,還有我這隻快要結痂的手,總不能銬著去警局說不好意思我們撿到長官的隨身碟但打不開請幫我們打開吧,會被當成自首現行犯吧。

【夏知微內心吐槽頻道緊急開播】很好,邏輯滿分,行動零分,不愧是跑酷滿點、方向感零分的夜貓小姐。把偷來的隨身碟拿去問失主密碼是什麼,這種台詞大概只有妳想得出來,下次要不要直接問夏承硯說叔叔你三十年前到底跟我媽媽的閨蜜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交易?

夏知微把內心那段毒舌彈幕壓回喉嚨,表面上只是淡淡地把筆電闔上,拔出隨身碟,塞回紀棠工裝夾克的內袋,動作流暢得像在鑑定一件易碎的薄胎杯。不能問衛凜,也不能問夏承硯,能問的人只剩下一個。她抬眼看向窗外,黎明古董街的方向隱約傳來捷運進站的廣播聲,現在是早上,晚星應該剛開門。她最喜歡等價交換,而且她手上一定有三十年前的備份情報。

晚星咖啡。紀棠立刻坐直,眼睛亮起來,像聽到放飯鐘聲的貓。對耶,林晚星那個情報屋什麼都有,上次還能幫我們把陸以真的倉庫平面圖生出來,搞不好她連衛凜國小成績單都有。她說等價交換,但我們現在有什麼可以跟她換的?總不能把妳的草莓大福庫存交出去吧,那可是妳的命。

夏知微站起身,順手把桌上那盒只剩一顆的草莓大福拿起來,塞進帆布袋裡,然後拉了一下手銬,示意紀棠一起站起來。草莓大福不行,但我們有全海嵐市最賣座的連體直播素材。林晚星昨晚的直播觀看人數破十萬,她不會放過這個熱度的。走吧,再不去,她的等價交換就要漲價了。

從新都心搭捷運到黎明古董街,平常只要十二分鐘,但對於一對被古董手銬銬在一起的人來說,這十二分鐘堪比極限運動。捷運閘門是第一關,兩人必須同時側身,以一種極為彆扭的螃蟹步通過,感應器嗶了一聲,旁邊的站務員投來關愛的眼神。車廂內更是災難,夏知微潔癖發作,盯著拉環上可疑的指紋不肯碰,紀棠只好用沒有受傷的手一邊抓著欄杆,一邊把夏知微整個人往自己這邊帶,結果一個急煞,兩人一起撞向對面的廣告看板,看板上正好是夏氏美術館夜光觀音的慈善晚會宣傳海報,標題寫著用藝術點亮海嵐的夜。紀棠揉著額頭小聲抱怨,這海報根本是預言犯罪現場吧。

好不容易擠出捷運站,轉進黎明古董街的巷弄,空氣立刻從新都心的冷氣味變成舊木頭、線香與咖啡豆混合的溫暖味道。晚星咖啡就在巷子中段,那間門口掛著手寫木牌、窗台永遠擺著一盆過度茂盛的龜背芋的小店。木門被推開時,門鈴清脆地響了兩聲,咖啡機的蒸氣聲、磨豆機的低鳴,還有那股熟悉的手沖香氣一起湧出來。

林晚星正站在吧台後面,穿著那件洗到有點褪色的復古圍裙,圓框眼鏡後面是一雙永遠帶著看戲笑意的眼睛。她看到門口那對連體嬰,先是挑了一下眉,然後慢條斯理地把手沖壺放下,熱水在濾杯裡畫出穩定的螺旋。她沒有立刻招呼,反而拿起手機,對著門口喀嚓拍了一張,嘴裡念念有詞。歡迎光臨,海嵐市年度最強CP,銬在一起第三天還沒分手,值得幫你們出個聯名款手銬咖啡。怎麼,今天不是來蹭大福,是來蹭情報的吧?

夏知微被那句CP弄得耳根有點熱,但還是維持著冰山千金的姿態,拉著紀棠在吧台前的高腳椅坐下,手銬在木頭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林晚星,我們需要妳幫忙調一份三十年前的警局封存檔案,關於夜光觀音第一次入庫的鑑識報告,檔號應該被標註為銷毀,但妳一定有辦法。

林晚星把兩杯剛沖好的淺焙手沖推到兩人面前,咖啡液在白瓷杯裡呈現漂亮的琥珀色,香氣帶著柑橘與堅果的調性。紀棠立刻用左手捧起杯子,像捧著救命道具一樣吹了吹。林晚星則是雙手抱胸,靠在咖啡機上,露出那種溫柔腹黑的標準笑容。夏大小姐,妳也知道我的規矩,情報屋不做賠本生意,等價交換,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我可以幫妳們駭進那套比我奶奶的收音機還老的舊系統,但妳們得先幫我解決一個麻煩。

什麼麻煩?紀棠搶著問,咖啡還沒喝就已經進入俠盜接委託的狀態。該不會是陸以真又來收保護費了吧?我可以幫妳把她的酒吧門鎖全部換成兒童玩具鎖。

林晚星嘆了一口氣,從圍裙口袋裡掏出一支平板,滑了幾下,推到兩人面前。平板上是一個直播平台的頁面,標題用極為聳动的字體寫著獨家爆料!晚星咖啡是黎明古董街最大贓物洗白中心,老闆娘與夜貓勾結,古董咖啡都是黑貨!影片裡一個化著濃妝、拿著自拍棒的網紅正在巷口激動地對著鏡頭喊話,背景還故意拍到晚星咖啡的招牌,按讚數已經破五萬,留言區全是謾罵與退追蹤的威脅。

這個叫Mia的古董小天后,最近靠著踢爆贓物起家的,粉絲比捷運人潮還多。她三天前來我店裡,說要合作開箱古董杯,我拒絕了,她就直接造謠我販賣贓物。林晚星語氣依舊慵懶,但眼神冷了一點。警方今天早上已經來關切過,陸以真那邊也在看戲,說如果我不能自清,以後黎明街的情報就別想流通了。我本來想自己處理,但對付這種靠流量吃飯的網紅,講道理沒用,得用綜藝打敗綜藝。

夏知微立刻明白了,她端起咖啡抿了一口,苦味讓她的思緒更清晰。妳要我們幫妳公開闢謠,用鑑定專業打假,同時把造謠者抓出來。這剛好是我們的專長。

沒錯。林晚星打了個響指,分工剛好。夏知微,妳負責邏輯與輿論操作,用妳那套文物擬人化的戀愛語氣,把我店裡的每一件古董都鑑定到讓觀眾心服口服。紀棠,妳負責動手,用妳最擅長的易容與聲東擊西,把這個Mia的造假現場直接抓包。我要的不是道歉,是現場直播的逆轉。做得到,這份銷毀檔案我今晚就幫妳們調出來。

紀棠一聽到易容兩個字,整個人都精神了,連手背的灼傷都忘了痛。她把咖啡一口乾掉,燙得直吐舌頭,卻還是興奮地比了個OK。沒問題,保證比開保險櫃還快。不過林姐姐,妳店裡真的沒有贓物吧?先說好,如果等一下鑑定出台下有真贓物,我可是會現場報警的,雖然我自己也是被通緝的那個。

林晚星笑得更深,推了一下眼鏡。放心,我店裡的每一件杯子都比衛凜的西裝還乾淨,不乾淨的只有人心。

等價交換成立,三個人立刻行動。林晚星打開店門口的小黑板,寫上今日限定:晚星咖啡古董真心話直播,千金鑑定師與夜貓現場打假,歡迎吃瓜。她同時在社群發布直播預告,標題直接下戰帖回應古董小天后Mia,今晚七點,晚星咖啡,是非真假現場見。這種正面迎戰的姿態立刻引爆網路,原本一面倒的謾罵留言開始出現逆轉,不少人抱著看熱鬧的心態湧進直播間,連新都心的媒體都轉發了預告。

距離直播還有四小時,夏知微與紀棠開始分頭準備。夏知微把林晚星店裡用來裝飾的五件古董杯、盤一件件拿出來,在吧台燈光下仔細檢視。她的冷靜領域悄悄展開,周圍的磨豆聲與客人的低語都變得遙遠,眼中只剩下釉面的氣泡、胎土的顆粒與底款的字口。她拿起一件仿汝窯的青瓷小杯,語氣忽然變得溫柔又帶點俏皮,像在介紹自己的戀人。這位青瓷小哥哥,出生於上週,籍貫是鶯歌某間電窯,年紀輕輕就想假裝自己是宋朝人,可惜他身上的氣泡太過均勻,像剛做完醫美的網美,完全沒有八百年歲月留下的自然毛孔。真正的汝窯氣泡是像星空一樣疏密有致的,而他,是像氣泡水一樣急著冒出來。

一旁幫忙架設直播腳架的紀棠聽得差點把腳架摔了,她憋笑憋到肩膀發抖,小聲對林晚星說,妳看,她鑑定贓物的時候比約會還溫柔,要是對我也這樣,我早就不當神偷去當她的專屬模特兒了。林晚星一邊調整收音麥克風,一邊低聲回,少做夢,妳先把妳的易容工具藏好,等一下別穿幫。

紀棠的準備則完全是另一個畫風。她把工裝夾克反穿,裡面露出林晚星借她的咖啡店圍裙,又從隨身的工具包裡掏出假鬍子、鴨舌帽與一副黑框眼鏡,瞬間從俏麗短髮的夜貓變成一個看起來有點駝背的外送員。她還故意把右手的紗布用膚色膠帶纏得更厚,讓人看不出傷勢。她的計畫很簡單,Mia一定會來現場直播蹭熱度,到時候她就假裝成外送員接近,用聲東擊西的手法,偷走Mia用來造假的道具。她對著鏡子練習了兩次變聲,聲音壓低,活脫脫一個疲憊的外送小哥。

傍晚六點四十分,晚星咖啡門口已經聚集了十幾個拿手機的路人,直播間人數突破八萬。Mia果然準時出現,她穿著一身緊身短裙與亮片外套,踩著高跟鞋,自拍棒舉得老高,身後還跟著兩個舉著環形燈的助理,一進巷子就大聲嚷嚷。各位粉絲大家好,我現在就在傳說中的贓物咖啡店門口,大家看,這家店還敢開直播,根本是心虛想洗白,等一下我就帶大家直擊他們的黑貨倉庫!

林晚星站在門口,笑容溫暖卻帶著一點腹黑的鋒芒,歡迎Mia小姐來踢館,位置幫妳留好了,燈光也幫妳打好了,請進。她側身讓開,夏知微與紀棠已經坐在吧台前,手銬依舊銬著,但在鏡頭前反而變成一種奇特的信任象徵。

直播準時開始,林晚星擔任主持人,語氣不疾不徐。各位線上的朋友,關於晚星咖啡販賣贓物的指控,我們今天請到海嵐市最專業的鑑定師夏知微小姐,與最了解古董流通的夜貓紀棠小姐,一起來現場鑑定。與其聽謠言,不如看證據。

夏知微對著鏡頭微微點頭,清冷的氣質在燈光下更顯專業,她拿起第一件被Mia在影片中指控為贓物的粉彩小盤,用那種戀愛語氣開始鑑定。這位粉彩小姊姊,妳說她是清代宮廷流出來的贓物,可她的底款寫的是大清乾隆年製,字口卻是用現代雷射刻的,邊緣還有毛邊,像用貼紙貼上去的。真正的乾隆粉彩,顏料是礦物研磨,顏色會隨著光線有層次變化,而她,是用塑膠顏料,遠看很美,近看很假,就像濾鏡開到最強的自拍照。真正的贓物不會這麼努力想證明自己是正品,只有贗品才會。

彈幕立刻刷起來,一堆原來如此、鑑定師好會比喻的留言蓋過了原本的謾罵。Mia臉色有點僵,但還是硬撐著舉起手機反駁。妳說是贗品就是贗品嗎?誰知道妳是不是跟店家串通好洗白!妳敢不敢讓我檢查看看妳的鑑定工具是不是做假!

就在Mia伸手想去搶那個小盤時,門口傳來一聲外送員的吆喝。晚星咖啡的外送,誰點的焦糖瑪奇朵!紀棠扮演的外送員低著頭,鴨舌帽壓得很低,一手提著紙袋,一手拿著單據,搖搖晃晃地擠進人群。Mia的助理下意識讓開,紀棠趁機把紙袋往Mia腳邊一放,紙袋傾倒,裡面的咖啡杯滾出來,灑了Mia一鞋。哎呀對不起對不起!紀棠用變聲後的沙啞嗓音連聲道歉,蹲下去幫忙擦拭,另一隻手卻以極快的速度,從Mia隨身的托特包外側口袋裡,夾出一個小小的塑膠夾鏈袋,袋裡裝著幾片帶著螢光粉的碎瓷片與一張手寫的紙條。

整個動作不到三秒,完全是她在染坊開保險櫃的手法,聲東擊西,視線引導。紀棠把夾鏈袋迅速塞進自己圍裙口袋,站起身還不忘把咖啡杯扶正,對著鏡頭露出憨厚的笑。我是新來的,路痴,外送都會迷路,請見諒。

夏知微立刻接棒,她對著鏡頭舉起那個夾鏈袋,聲音依舊清冷,卻多了一絲綜藝感的俏皮。剛才這位外送員撿到的東西,我想請Mia小姐解釋一下。這幾片碎瓷片,上面沾的夜光粉與妳影片中指控晚星咖啡贓物的那件夜光小杯成分一模一樣,都是市面上買得到的夜光七號。而且這張紙條,字跡與妳社群限時動態的字跡完全一致,寫著記得把碎片撒在咖啡店後門,拍起來才像贓物。這是自導自演,還是行為藝術?

Mia臉色瞬間慘白,想搶回夾鏈袋,卻被林晚星不著痕跡地擋住。直播間的風向徹底逆轉,彈幕從質疑變成嘲諷,原來是仙人跳、打假被反打假太精彩了。Mia的粉絲數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往下掉,她身後的助理也悄悄把環形燈關掉,想偷偷溜走。林晚星此時才慢悠悠地對著鏡頭說,晚星咖啡開店五年,每一件古董都有來源證明,歡迎任何人來鑑定,但利用造謠換流量的生意,我不做。這場直播的錄影我們會完整交給平台檢舉,至於Mia小姐的法律責任,就交給專業人士吧。

一場綜藝感十足的現場打假,在歡呼與嘲笑聲中結束。Mia灰溜溜地被路人用手機追著拍離開巷子,直播間人數最後停在十二萬,晚星咖啡的評價反而暴漲。紀棠脫下假鬍子與鴨舌帽,恢復成原本的樣子,興奮地對夏知微比了個讚,鑑定師大人,妳剛才那句濾鏡開到最強太狠了,我差點笑場。夏知微難得沒有毒舌回去,只是把那顆一直沒吃的草莓大福遞給她,算是獎勵。

夜色漸深,咖啡店打烊後,林晚星把鐵捲門拉下一半,只留下吧台的暖黃燈光。她把平板收起來,從櫃台最深處的抽屜裡拿出一台外接硬碟,接上那台與警局舊系統連線的筆電。手指在鍵盤上快速敲擊,螢幕跳出一串綠色的程式碼,像瀑布一樣往下跑。她一邊操作一邊低聲說,這台舊系統是海嵐市警局九零年代的備份主機,當年還沒雲端備份,很多銷毀檔案只是把索引刪掉,本體還在磁帶裡。我有個學長當年在鑑識科,離職前幫我留了後門。

夏知微與紀棠銬在一起,湊在螢幕前,連呼吸都不自覺放輕。螢幕上跳出一個資料夾,名稱是夜光觀音入庫鑑識報告1975-1995,點開後,裡面有三份檔案,其中一份被標註為已銷毀,檔名後面還有一行紅字備註:經手人簽收異常,建議封存。林晚星點開那份檔案,掃描版的報告在螢幕上緩緩載入,紙張已經泛黃,字跡是手寫的鋼筆字,鑑識官的簽名旁邊,有兩個當年還很年輕的簽名並排在一起。

第一個簽名是夏承硯,字跡工整,旁邊蓋著夏氏藝術基金會的章,日期是三十年前。第二個簽名讓紀棠整個人僵住,那個簽名寫的是陸以真,字跡還帶著少女的稚嫩,旁邊註明身分是古董修復學徒,年僅十八。報告內容寫得極為簡短,卻像一把刀。經紫外線與材質比對,入庫之夜光觀音與出庫紀錄不符,疑似於運送途中遭調包,真品去向不明,建議追查運送人與修復師紀晚秋之關聯。本報告因涉及基金會聲譽,暫不公開。

紀棠看著母親的名字出現在報告裡,手指無意識地抓緊夏知微的衣袖,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夏知微則盯著那兩個並排的簽名,冷靜領域再次全開,她注意到報告的角落有一行極淡的鉛筆字,被掃描時差點忽略,寫著夜光七號配方僅夏、紀兩家持有,調包所用塗料與此配方一致。

林晚星把螢幕的光調暗一點,讓那份泛黃報告在黑暗中更顯詭譎,她的聲音也放得很輕,卻帶著一種溫柔的警告。看到了吧,這就是妳們要的真相。三十年前,夜光觀音根本不是在美術館失竊,是在入庫前就被掉包了。經手的人,一個是現在的夏氏掌權者,一個是現在的黎明街地下女王,而被推出來頂罪的,是紀棠的母親。陸以真當年才十八歲,就已經在幫夏承硯做這種事,妳們覺得,她現在把這份報告藏得這麼深,是為了什麼?

她闔上筆電,把那份掃描檔拷貝到隨身碟裡,遞給夏知微。真相往往比贓物更燙手,贓物可以洗白,真相洗不白。妳們手上現在有保單、有隨身碟、還有這份銷毀報告,等於把三十年前的那場交換直接攤在陽光下。夏承硯不會讓妳們這麼容易帶著它走出這條街的。

話音剛落,晚星咖啡那扇半掩的鐵捲門外,忽然傳來一陣不屬於夜晚巷弄的腳步聲,皮鞋踏在石板路上,節奏整齊,像是訓練有素的隊伍。緊接著,一道強光透過鐵捲門的縫隙直射進來,把吧台上三人的影子拉得細長。林晚星的手機在此時震動了一下,螢幕跳出一則來自陸以真的訊息,只有短短一行字:親愛的,妳的等價交換做得太漂亮了,但有人不喜歡妳把舊貨翻出來,今晚的巷子,可能會有點擠。

夏知微握緊了那枚隨身碟,紀棠則下意識地把受傷的右手藏到身後,手銬的溫度在緊張中變得滾燙。門外的強光沒有移開,反而更亮了一點,像是有人正拿著手電筒,靜靜地站在門口,等待裡面的人自己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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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地下拍賣會的華麗潛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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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星咖啡那扇只拉下一半的鐵捲門,縫隙漏進來的強光把吧台的影子切成兩截,林晚星手機螢幕上的訊息還亮著,陸以真那句親愛的,妳的等價交換做得太漂亮了,但有人不喜歡妳把舊貨翻出來,今晚的巷子,可能會有點擠,像一根細細的針,輕輕戳在已經繃緊的氣氛上。

門外的皮鞋聲沒有再靠近,卻也沒有離開,整齊的節奏停在巷口,像一排等著看戲的觀眾。夏知微握緊那只裝著銷毀鑑識報告的隨身碟,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金屬外殼的溫度被她的體溫染得微熱。她沒有立刻去拉鐵捲門,反而把另一隻被古董手銬銬住的手輕輕抬起,示意紀棠不要動。紀棠已經把受傷的右手縮進工裝夾克的袖口裡,小麥色的肌膚在暖黃燈光下顯得更緊繃,貓眼直直盯著門縫,她甚至把呼吸都放慢了,像一隻真的夜貓準備從屋簷翻身逃走。

林晚星倒是先笑了,她把筆電闔上,發出輕輕的喀噠聲,然後把那只隨身碟塞進夏知微的帆布袋最深層,上面還蓋了一包沒拆封的濾掛咖啡。她推了推圓框眼鏡,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情報屋老闆特有的慵懶篤定。別緊張,不是夏承硯的人。真要抓人,不會拿手電筒照半天還在門口排隊等號,這是陸以真的迎賓方式。

果然,三秒後,鐵捲門外傳來一道嬌媚又帶著笑意的嗓音,隔著鐵門都能聽見指甲輕敲金屬的清脆聲響。哎呀,晚星,妳怎麼把門關得這麼早,人家還想請兩位連體小可愛喝杯夜鴉特調呢。陸以真那身旗袍外搭皮衣的輪廓映在門縫的光裡,猩紅的指甲在光柱中晃了一下,隨即強光熄滅,取而代之的是輕柔的敲門聲。開個門嘛,姐姐這次帶的是邀請函,不是帳單。

林晚星這才慢條斯理地把鐵捲門往上推了半尺,夜風混著黎明古董街特有的舊木頭與夜來香的氣味一起湧進來。陸以真站在一盞復古路燈下,身後跟著兩個穿黑襯衫的年輕人,手裡提著黑色絨布盒,看起來不像打手,倒像拍賣會的禮儀人員。她大波浪的黑髮被風吹得微微揚起,紅唇彎成一個完美的弧線,眼神先落在夏知微與紀棠那副怎麼都解不開的古董手銬上,噗嗤笑出來。還銬著呢?這副日治時期警察署的手銬,連我家那台老保險櫃的鑰匙都配不上它,妳們倒是銬出感情了。

夏知微維持著冰山千金的姿態,米白套裝在燈光下依舊一絲不皺,只是被銬住的手腕因為長時間摩擦,多了一圈淡淡的紅痕。她冷淡地開口,陸小姐,如果是為了鼻煙壺,那筆交易已經在染坊結清。

不是鼻煙壺,是比鼻煙壺燙手一百倍的東西。陸以真從身後的人手上接過一張燙金邀請函,封口是一枚夜光觀音側臉的蠟印,在路燈下泛著淡淡的螢光。她把邀請函遞向夏知微,動作優雅得像在遞一杯紅酒。今晚十一點,黎明古董街地下三層,原來是日治時期的酒窖,現在被我改成私人拍賣廳。真正的夜光觀音會在那裡現身,一真一假,價高者得。黑白兩道都會到,夏承硯的保險公司會派人,夏家的老朋友也會派人,當然,還有那些最愛看千金偵探對決美女神偷的媒體。妳們要的三十年前鑑識報告,我看了,精彩,但沒有實物對照,永遠只是紙上談兵。想不想讓妳們手上那份紙,變成能把人送進去的證據?

紀棠一聽到夜光觀音四個字,整個人從吧台椅上彈起來,手銬鍊子被她扯得嘩啦作響,差點把夏知微也帶得一個踉蹌。她顧不得手腕的拉扯,貓眼發亮,卻又立刻皺起眉頭。等等,妳怎麼會知道我們手上有報告?還有,為什麼要同時放兩個觀音?這是什麼新型態的行銷手法,買一送一嗎?

因為一個是誘餌,一個是炸彈。陸以真笑得更嫵媚,指尖輕輕點了一下邀請函上的觀音蠟印。三十年前,夏承硯跟我都是學徒,一個管帳,一個修東西,真品早就被調包,贗品放在美術館供了三十年。現在美術館那個贗品丟了,真品就必須重新定價。與其讓它爛在運河金庫,不如讓它在所有人面前決定誰是真的收藏家,誰是洗白贓物的騙子。這場拍賣,我是拍賣官,但我不站隊,我只看誰的眼睛比較利,誰的手比較快。

【夏知微內心吐槽頻道緊急插播】好一個不站隊,上一秒才把我們賣給衛凜,下一秒又把夏承硯的私庫當成拍賣品上架,妳的隊伍大概是按照當日匯率浮動的吧。不過,她說得對,沒有實物鑑定,那份銷毀報告在法庭上只會被說成是影印本。這是陷阱,也是唯一的機會。

夏知微把邀請函接過來,指腹摩挲著蠟印的邊緣,觸感細膩,的確是當年那批夜光七號塗料的手感,帶著微微的顆粒。她抬眼看向陸以真,語氣依舊清冷,卻多了一絲鑑定師遇到難題時的興奮。條件呢?

很簡單。陸以真打了個響指,身後的人立刻把黑色絨布盒打開,裡面是兩套禮服,一套是剪裁俐落的珍珠白緞面長裙,胸口點綴著細小的珍珠,另一套是改良式黑色機能禮服,裙襬開衩,腰間還藏著暗袋。盛裝出席,不准戴口罩,不准遲到。妳們銬在一起的樣子,本身就是最好的宣傳。夏知微負責台前鑑定,每一件拍品都要用妳那套戀愛語氣說給大家聽,紀棠負責台後,幫我開個鎖,拿個東西。當然,今晚的觀音,誰鑑定對了,誰就有資格帶走線索。

林晚星在一旁聽完,忍不住吹了聲口哨,端起已經冷掉的手沖喝了一口。這算盤打得比我的手沖秤還精,黑白兩道都請來當觀眾,妳在中間收門票跟人情,最後不管誰贏,夜鴉都賺。她轉頭看向夏知微與紀棠,眼神帶著一點擔憂,卻也帶著看好戲的亮光。去不去?

去。夏知微與紀棠幾乎同時開口,說完兩人對視一眼,夏知微有點不自在地別開視線,紀棠則燦爛地笑開,露出小虎牙。紀棠補了一句,盛裝潛入耶,鑑定師大人穿禮服的樣子,我還沒看過呢,今晚一定要多拍幾張。夏知微立刻毒舌回去,妳先擔心妳會不會穿著禮服在酒窖迷路,需要我用手銬把妳牽回來。

距離十一點還有三小時,兩人被迫在晚星咖啡的狹小更衣間裡完成不可能的任務。手銬銬著,換禮服的過程堪稱災難片現場。夏知微那件珍珠白長裙需要從頭套入,紀棠必須高舉雙手配合,結果紀棠路痴的本能在更衣間發作,轉個身就把裙襬踩在腳下,兩人一起跌進堆滿咖啡豆麻布袋的角落。紀棠的黑色機能禮服更慘,暗袋裡的開鎖工具叮叮噹噹掉出來,夏知微潔癖發作,用兩根手指拈起一支探針,像拈起一隻蟲。最後是林晚星看不下去,拿了一條蕾絲緞帶把手銬鍊子纏起來,遠看像是裝飾性的手鍊,近看還是銬著。她一邊纏一邊吐槽,妳們這樣去拍賣會,根本是行為藝術,建議標題就叫當代連體衣。

晚上十點四十分,黎明古董街的地下酒窖入口,隱身在一家看似普通的舊書店後方。書架移開後,露出一段往下的石階,牆壁滲著淡淡的潮氣,霉味混著紅酒木桶殘留的香氣,腳步聲在拱形天花板間回盪。越往下走,潮氣越重,卻也越溫暖,牆上掛著復古鎢絲燈,照得每個人臉上都像打了柔光。下到地下三層,眼前豁然開朗,原本的酒窖被改造成圓形拍賣廳,中央是一個墊高的玻璃展台,四周是階梯式座位,已經坐滿了人。有穿唐裝的老藏家,有西裝筆挺的律師,有拿著直播架的網紅,甚至還有幾個戴著口罩的保險調查員,衛凜竟然也坐在第二排,銀框眼鏡反射著展台的燈光,面無表情地翻著手中的文件。

陸以真已經站在展台側邊,一身深紅絲絨旗袍開衩到大腿,皮衣外套隨意搭在手臂上,猩紅指甲在燈光下像一簇小火。她看到夏知微與紀棠銬在一起走進來,眼睛一亮,立刻拿起麥克風,聲音透過音響傳遍整個酒窖。歡迎兩位今晚最受矚目的嘉賓,海嵐市最強搭檔,知微鑑定所的夏知微小姐與夜貓紀棠小姐。她們今晚將為我們示範,什麼叫眼見為憑,手見為真。

現場立刻響起竊竊私語與快門聲,不少人舉起手機直播。夏知微被這麼多視線聚焦,耳根有點燒,卻還是維持著清冷的姿態,拉著紀棠在鑑定席坐下。鑑定席是一張長桌,上面擺著放大鏡、紫外線燈與一排拍品。陸以真把第一件拍品推上來,是一只青花小碗。夏知微按下桌上的麥克風,冷靜領域瞬間開啟,周圍的喧鬧與酒氣都被她隔絕在外,眼中只剩下碗底的釉光與胎土。

她拿起小碗,語氣忽然變得甜膩又帶點俏皮,像在介紹自己的曖昧對象。這位青花小哥哥,年紀號稱五百年,其實才五歲,來自我們新都心那家專做觀光客生意的窯廠。他的藍色是用化工顏料染的,顏色浮在表面,像剛染完頭髮還沒洗過,真正的永樂青花是深入胎骨的,帶著鐵鏽斑,像談過幾段刻骨銘心的戀愛才有的滄桑。他這個,頂多是剛學會用交友軟體的小弟弟。

台下立刻爆出一陣笑聲,連幾個原本板著臉的老藏家都忍不住點頭。紀棠坐在她身邊,被銬住的手輕輕晃了一下,用只有兩人聽得見的氣音說,鑑定師大人,妳這個戀愛比喻再講下去,我都要吃醋了。夏知微瞪她一眼,耳機裡卻傳來紀棠事先塞給她的微型耳機的細微電流聲。紀棠趁著大家笑,低聲說,後台門在展台後面那個酒桶後面,我看到鎖了,是舊式三簧鎖,三十秒內可以開,但我需要妳幫我吸引注意力。

接連三件拍品,夏知微都用同樣的甜膩語氣精準打假,有說粉彩小姐姐的腮紅打得太厚,有說玉珮小弟弟的包漿是鞋油擦的,每一次都引來笑聲與掌聲,陸以真也配合地舉槌,低價成交給台下當作餘興。氣氛被炒得越來越熱,酒窖的溫度似乎都升高了,鎢絲燈把每個人的臉都照得紅潤。

高潮在第十件拍品到來。陸以真忽然收起笑容,拍了兩下手,兩個黑衣人推著一輛蓋著黑絨布的推車緩緩走到展台中央。她環視全場,紅唇輕啟,聲音比剛才低了半度,卻更有穿透力。接下來的拍品,是今晚的主角,也是海嵐市三十年來最大的謎團。夜光觀音,一真一假,同時現身。真品,將由現場最利的眼睛與最快的雙手共同決定歸屬。

黑絨布被掀開,兩尊一模一樣的夜光觀音並排立在玻璃罩中,在紫外線燈管的照射下,同時發出柔和的螢光。觀音垂目,手持淨瓶,衣褶流暢,底座刻著細小的蓮花紋,肉眼幾乎分辨不出差異。現場一片譁然,連衛凜都站起身,扶了一下眼鏡,目光銳利地掃過兩尊像。有人低聲驚呼,怎麼有兩尊,陸老闆這是在變魔術嗎?

夏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冷靜領域全開到極致。她站起身,拉著紀棠一起走到展台前,距離玻璃罩只有一步之遙。近看,兩尊觀音的螢光似乎一模一樣,但夏知微的鼻尖捕捉到一絲極淡的化學氣味,左邊那尊帶著新鮮的松節油味,右邊那尊則是沉穩的舊木與檀香混合的氣息。她戴上白手套,示意工作人員打開玻璃罩,取出左邊那尊,放在鑑定桌上。

她把觀音輕輕轉向觀眾,語氣依舊甜膩,卻帶著鑑定師特有的殘酷溫柔。這位觀音姊姊,長得很美,螢光也很努力,可惜她是個急於表現的新人。大家看她的底座,這圈蓮花紋是用雷射刻的,邊緣有毛邊,像剛做完美甲還沒修邊。真正的夜光觀音,蓮花紋是手工刻的,線條有深有淺,像情人的指紋,每一道都帶著溫度。還有她的螢光,用的是市售夜光七號,亮得很均勻,像開了美肌濾鏡,真正的夜光觀音,螢光是礦物研磨的,會隨著角度有深淺,像月光灑在運河上的波紋,不會這麼乖乖聽話。她呀,是個很努力想當正宮的替身,可惜,替身永遠學不會正宮那種睡過三十年還能保持優雅的氣質。

她說完,把左邊那尊觀音輕輕放回,拿起右邊那尊,紫外線燈下的螢光果然如她所言,帶著不均勻的深淺,底座的刻痕也更自然。台下響起熱烈的掌聲與口哨聲,陸以真笑著鼓掌,眼神卻瞥向展台後方的酒桶。就是現在。

紀棠接收到信號,趁著眾人鼓掌,假裝被夏知微的裙襬絆了一下,整個人往展台後方倒去,手銬把夏知微也帶得一個踉蹌,兩人一起撞向那個巨大的橡木酒桶。酒桶後方果然有一扇不起眼的鐵門,上面是一把銅製三簧鎖。紀棠用沒有被銬住的那隻手,從裙襬暗袋裡摸出一支細細的探針與一根彎折的髮夾,貓眼專注,指尖靈巧地探入鎖孔。三十秒,她在心裡默數,夏知微則配合地對著麥克風繼續說話,分散注意力。

不好意思,我的搭檔有點路痴,在平地也能跌倒。夏知微一邊說,一邊用被銬住的手輕輕扶著紀棠的腰,實際上是幫她遮擋視線。這位右邊的觀音姊姊,才是我們要找的那位,她身上有三十年的包漿,像一封沒有寄出的情書,邊角都被時間磨圓了,卻還是堅持要發光。

喀嚓一聲輕響,幾乎被掌聲淹沒,鐵門開了一條縫。門後是一間更小的儲藏室,裡面只有一個老式保險櫃,櫃門上貼著一張泛黃的紙條,寫著夏氏運河金庫備用鑰匙。紀棠的貓眼瞬間睜大,她對夏知微使了個眼色,夏知微立刻提高音量,吸引所有人看向她手中的真品觀音。紀棠則以極快的速度閃進儲藏室,關上鐵門,手銬鍊子被拉直,夏知微只能半個身子貼在酒桶上,姿勢看起來像兩人在玩什麼情趣遊戲,引來台下曖昧的笑聲。

儲藏室內,紀棠單膝跪在保險櫃前,右手的傷口因為用力而隱隱作痛,卻不影響她指尖的靈敏。她從暗袋裡掏出聽診器貼在櫃門上,轉動密碼盤,耳朵捕捉著極細微的齒輪聲。這個保險櫃是三十年前的款式,與她小時候母親教她開的第一個櫃子一模一樣。她甚至能想起母親的手覆在她手上的溫度。密碼是三組數字,她試著輸入母親的生日,不對,再試夏承硯與陸以真當年約定的日期,一九八八年六月,喀噠,齒輪對上了。櫃門彈開,裡面沒有金條,只有一個小小的檀木盒,盒中是一枚半塊玉珮,玉珮背面刻著一個小小的秋字,與一張摺疊的紙條,寫著運河金庫,雙匙同開。

就在此時,外頭的拍賣廳忽然騷動起來。衛凜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冷冷地響起,陸小姐,根據保險條款,這兩尊觀音在未經鑑定程序完成前,不得擅自交易。請將真品交由我方扣押。兩個穿著保險公司制服的人已經走向展台。陸以真卻笑得花枝亂顫,她忽然舉起手中的槌子,重重敲在桌上。衛調查官,你來晚了一步,真品已經名花有主。

她指向夏知微,夏知微正把真品觀音抱在懷裡,紀棠也恰好從鐵門後閃出來,手中緊緊握著那個檀木盒,手銬把兩人拉得緊緊相依。紀棠趁著混亂,當眾表演起她的拿手魔術,她把真品觀音高高舉起,然後往空中一拋,觀音在燈光下劃出一道螢光,所有人驚呼,以為要摔碎,紀棠卻以貓一般的動態視力接住,並順勢把觀音塞進夏知微懷裡,自己則從裙襬暗袋裡變出一束白玫瑰,單膝跪地遞給夏知微,浮誇地大喊,鑑定師大人,三十秒開鎖,外加一束花,夠不夠換妳今晚多分我半顆草莓大福?

全場先是一愣,隨即爆出比剛才更大的笑聲與掌聲,直播間的彈幕瘋狂刷起在一起在一起。衛凜的臉色鐵青,卻被這場突如其來的綜藝搞得無法強行扣押。陸以真趁著混亂,走到紀棠身邊,假裝幫她整理裙襬,指尖卻極快地把一張摺疊的小紙條塞進紀棠的暗袋,低聲用只有兩人聽得見的聲音說,小貓咪,運河金庫的另一把鑰匙在夏承硯的書房,那個老狐狸今晚也在看直播,妳們最好在天亮前動手,否則他會把金庫直接灌水泥。

夏知微抱著觀音,敏銳地捕捉到陸以真與紀棠的互動,卻沒有聲張。她只是把觀音抱得更緊,另一隻被銬住的手輕輕回握紀棠。兩人對視一眼,夏知微的眼神是冷靜中的信任,紀棠的眼神是痞笑中的認真。混亂的拍賣廳中,鎢絲燈晃動,酒氣與香水味混雜,笑聲與快門聲此起彼落,像一場華麗的鬧劇。

陸以真重新拿起麥克風,對著全場鞠躬,聲音依舊慵懶嫵媚。今晚的拍賣到此結束,真品由知微鑑定所暫為保管,鑑定報告三日內公開。至於贗品,就留給想買故事的人吧。她把那尊贗品隨意地推給台下一個出價最低的網紅,網紅還歡天喜地地抱著拍照。沒有人注意到,紀棠暗袋裡的那張紙條,正被她的體溫焐得微熱,紙條上用漂亮的行書寫著今晚十二點,夏家半山美術館,書房暗格,別讓夏知微一個人去。

散場的階梯上,衛凜攔在兩人面前,銀框眼鏡後的眼神複雜,他看著夏知微懷中的真品,又看著兩人銬在一起的手,最後只低聲說了一句,妳們最好知道自己在玩多大的火。說完便轉身離開,背影在石階上被拉得很長。夏知微與紀棠提著裙襬,銬在一起一步步走出酒窖,夜風從巷口灌進來,帶著運河的潮氣。紀棠悄悄把紙條塞給夏知微,夏知微展開看了一眼,立刻摺好,塞進帆布袋。她輕聲說,看來今晚還不能睡。紀棠笑著把頭靠向她的肩,手銬輕輕晃動,回道,有鑑定師大人陪著,熬夜也算約會吧。

兩人的身影消失在黎明古董街的夜色中,身後的酒窖燈光漸次熄滅,只有陸以真還站在展台邊,指尖把玩著那枚夜光蠟印,望著她們離開的方向,紅唇彎起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她的手機震動了一下,螢幕顯示一條來自夏承硯的訊息,只有四個字,妳過界了。陸以真看完,隨手把手機丟進酒桶,輕輕哼起一首老歌,歌聲在空蕩的酒窖裡迴盪,像一封提前寄出的警告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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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三十年前的鑑識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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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點十七分,海嵐市的運河像一條被霓虹燈泡過的緞帶,從黎明古董街的舊書店後巷一路蜿蜒到新都心的玻璃帷幕大樓。夏知微與紀棠兩個人,禮服裙襬還沾著地下酒窖的潮氣,手腕上那副日治時期古董手銬被蕾絲緞帶纏成了看似時髦的手鍊,實際上每走一步鍊子就輕輕扯一下,像有人在提醒她們,別想假裝今晚什麼都沒發生。

計程車司機從後照鏡看了她們三眼,第一眼是驚艷,第二眼是困惑,第三眼是確定自己載到了網路直播上那對連體偵探與神偷。紀棠還穿著那套開衩到大腿的黑色機能禮服,暗袋裡鼓鼓的,一邊是半塊刻著秋字的玉珮,一邊是陸以真硬塞的紙條,另一邊則是她從儲藏室保險櫃裡順手摸來的一小撮觀音底座碎屑,用衛生紙包得像包糖果。夏知微懷裡抱著那尊真正的夜光觀音,外面裹著林晚星硬塞給她們的咖啡店圍裙,圍裙上還印著晚星咖啡的貓咪標誌,怎麼看怎麼荒謬。她一路上都把觀音抱得很緊,指尖隔著圍裙摩挲著底座的蓮花紋,觸感溫潤,卻有細微的粉末沾在指腹上,帶著淡淡的檀香與礦物粉的澀感。

知微鑑定所位於新都心八樓,整棟大樓這個時間只剩下保全室的燈還亮著。電梯鏡面映出兩個狼狽卻異常精神的人,夏知微的珍珠白緞面長裙皺了一角,紀棠的銀灰挑染被酒窖的濕氣弄得有點塌,兩個人銬在一起,還得一手抱觀音一手提裙襬,進電梯的時候差點一起絆在門檻上。紀棠小聲嘀咕,這裙子根本是陷阱,下次潛入能不能申請穿工裝褲加球鞋,夏知微立刻回敬,妳穿工裝褲也還是會在自家鑑定所迷路,從電梯走到門口都能走錯方向,妳的路痴是按件計費的嗎。

鑑定所的鐵門一打開,消毒水的味道就撲了出來,混著夏知微平常點的檀香與紙張受潮的淡淡霉味。夏知微有潔癖,鑑定所永遠維持著一種近乎展場的整潔,工作檯上所有工具都按照長短大小排成直線,紫外線燈、顯微鏡、電子秤各自歸位,連咖啡杯的把手都要朝同一個方向。紀棠一進門就被這股整齊感弄得有點手足無措,她把那包碎屑小心翼翼放在工作檯上,卻因為手銬的牽扯,差點把旁邊一排試管撞倒。夏知微眼明手快用被銬住的那隻手托住她的手肘,另一隻手穩穩扶住試管架,低聲說了一句小心,語氣比平常軟了半度。

先把東西放下。夏知微把圍裙打開,真正的夜光觀音終於在檯燈下露出全貌。高度約三十公分,垂目持瓶,衣褶像水一樣流下來,底座那圈蓮花紋在暖黃燈光下並不明顯,但在紫外線燈管還沒打開之前,就已經隱約透出一點柔和的螢光。夏知微戴上白手套,從工具櫃裡取出一個玻璃培養皿,將紀棠那包碎屑倒出來。碎屑很細,像一點點米糠,顏色偏米白,混著一點點礦物顆粒,在燈光下有細碎的光點。她用鑷子撥開,鼻尖靠近輕嗅,除了檀香,還有一股極淡的、類似松脂混著鐵鏽的味道,那是夜光七號違禁塗料裡特有的螢光劑氣味,三個月前她在染坊聞過一次,絕對不會認錯。

紀棠蹲在工作檯旁,禮服裙襬鋪在地上,她索性把高跟鞋踢掉,赤腳踩在木地板上,比較像平常的自己。她看著夏知微專注的側臉,纖細的手腕被手銬勒出一圈紅痕,卻還是穩穩地拿著鑷子,眼神銳利得像要把粉末看穿。夏知微這個人,平常毒舌到可以把人噎死,但進入鑑定狀態的時候,整個人會安靜下來,像月光落在運河上那樣,清冷卻安定。紀棠忽然有點不敢出聲打擾,只是把那半塊玉珮放在桌角,玉珮背面那個秋字被燈光照得發亮。

【夏知微內心吐槽頻道深夜加班中】又來了,夜光七號,這東西三十年前就被海嵐市文化局列為違禁品,理由是含磷過量會讓修復師手爛掉,結果現在倒好,真品用它發光,贗品也用它發光,整座城市的觀音都在熬夜加班。還有這玉珮,秋字,紀晚秋,姓紀的修復師,陸以真那句姓紀的修復師原來不是隨口說的,是精準爆破。

夏知微把隨身碟插進筆電,螢幕亮起,林晚星幫她們駭回來的那份標註銷毀的鑑識檔案終於完整展開。檔案掃描品質很差,泛黃的紙張邊緣還有燒灼的痕跡,抬頭是海嵐市警局鑑識科,一九八八年六月十四日,案由是夏氏美術館夜光觀音入庫前例行檢驗,經手人簽名欄有兩個名字,一個是夏承硯,一個是陸以真,字跡都很年輕。附件是一張黑白照片,照片裡的女子穿著修復師的白袍,長髮綁成馬尾,笑容溫柔,眉眼與紀棠有七分相似,只是氣質更文靜,胸前的工作證上寫著特約修復師紀晚秋。

紀棠本來只是湊過來看螢幕,看到那張照片的瞬間,整個人僵住。她的貓眼睜得很大,嘴唇動了一下,卻沒發出聲音,隨即像是被什麼燙到一樣往後退了一步,手銬把夏知微也扯得往前晃了一下。夏知微立刻伸手拉住她,被銬住的手緊緊扣住她的手腕。紀棠的聲音有點啞,帶著她平常絕對不會出現的顫抖,低聲說,那是我媽媽。

鑑定所裡的冷氣嗡嗡運轉,檯燈的嗡鳴變得異常清晰。夏知微沒有立刻說話,她把螢幕上的檔案放大,仔細比對照片背後的備註欄。備註欄用打字機打著一行小字,檢驗結果異常,夜光塗料含特殊螢光劑配方一號,與夏家祖傳礦物配方及紀家祖傳貝殼粉配方高度吻合,建議複檢。複檢欄卻被人用紅筆劃掉,寫著經複核無異常,准予入庫,下方簽名又是夏承硯。另一頁是失竊報告,一九八八年六月二十日,觀音於運河金庫試展期間失竊,嫌疑人紀晚秋監守自盜,畏罪潛逃,照片就是那張工作證照片。

夏知微啟動了她的冷靜領域。周遭的潮氣、禮服的摩擦聲、紀棠急促的呼吸都被她主動調低音量,眼中只剩下粉末、檔案、照片與玉珮。她拿起玉珮,與檔案裡一張模糊的合照比對,合照是夏承硯年輕時與紀晚秋站在美術館半成品前的合影,紀晚秋頸間掛著的正是這半塊玉珮的另一半。她又用顯微鏡觀察碎屑,碎屑中的螢光劑在紫外線下呈現不均勻的點狀分布,與檔案裡描述的祖傳配方一號完全一致,那是一種必須將深海貝殼煅燒成粉再混入特定礦石才能產生的螢光,只有夏家與紀家兩家知道比例,外人就算拿到夜光七號也調不出這種帶著貝殼光澤的螢光。換句話說,當年那尊被判定為真品入庫的觀音,本身就是用兩家配方共同修復的,而修復師正是紀晚秋。

如果修復師是她,她為什麼要偷自己修好的東西。夏知微低聲自語,聲音在安靜的鑑定所裡顯得特別清楚。她轉頭看紀棠,紀棠已經蹲在地上,雙手抱著膝蓋,禮服的裙襬皺成一團,銀灰挑染的短髮遮住她的眼睛,肩膀微微抖動。平常那個嘴砲王者、動不動就變魔術講諧音梗的紀棠,此刻像一隻淋濕的貓,完全縮了起來。夏知微的心被什麼揪了一下,她平常最擅長毒舌,此刻卻一句俏皮話都說不出來。她索性也蹲下來,與紀棠平視,被銬住的手輕輕覆在紀棠的手背上,手銬的金屬冰涼,兩人的體溫卻透過皮膚傳遞過去。

紀棠過了很久才開口,聲音悶在膝蓋裡,帶著濃濃的鼻音。我從小就沒有看過爸爸,是媽媽把我帶大的,她很厲害,什麼鎖都會開,還會用糖紙折玫瑰給我。可是我七歲那年,她忽然不見了,街坊都說她偷了有錢人家的觀音跑路了,警察來家裡貼封條,把她的工具箱都搬走了。我被送到寄養家庭,他們叫我小偷的女兒,我氣到離家出走,跑去黎明古董街跟一個老師傅學開鎖,老師傅說,與其讓別人說妳是小偷,不如當個最厲害的小偷,讓他們抓不到。後來我就變成夜貓了。她抬起頭,貓眼裡全是淚水,卻還努力笑了一下,只是那笑比哭還難看。我一直以為媽媽真的是小偷,我當神偷是想證明小偷也可以很帥,結果她根本不是,她是被冤枉的。

這段話像一把鈍刀,慢慢割開鑑定所裡那層平常靠吐槽與甜點維持的輕鬆空氣。夏知微的潔癖、毒舌、甜點黑洞那些反差萌此刻全部退場,她只是安靜地聽著,手指輕輕摩挲著紀棠手背上的薄繭,那是常年開鎖磨出來的。她想起自己也是在夏家那種重視血統與體面的環境裡長大,從小被教育要當完美的繼承人,任何汙點都要被掩蓋,紀晚秋的失蹤對夏家而言,或許只是一行可以被紅筆劃掉的備註,但對紀棠而言,卻是整個人生的起點。悲傷與懸疑在此刻交纏,鑑定所的燈光把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銬在一起的影子像一個無法分開的結。

夏知微把那半塊玉珮輕輕放在紀棠掌心,低聲說,檔案說配方只有兩家有,表示當年修復一定是兩家合作,妳母親是被請進去的,不是潛進去的。而且紅筆劃掉複檢的人是夏承硯,這不是監守自盜,這是有人不想讓人知道觀音早就被掉包。她頓了一下,語氣難得沒有任何嘲諷,只有鑑定師面對真相時的鄭重。紀棠,妳母親不是小偷,她是想守住東西的人,守不住才被推出去當替罪羊。

紀棠握緊玉珮,玉珮的邊緣有點硌手,卻讓她感覺到一點真實。她把臉埋進夏知微的肩窩,禮服的珍珠硌在夏知微的鎖骨上,兩個人銬在一起,姿勢彆扭,卻誰也沒有想掙開。夏知微有點僵硬,她不習慣這麼親密的接觸,但還是慢慢抬起另一隻手,輕輕拍著紀棠的背,像安撫一隻受驚的貓。她的白套裝平常一絲不皺,此刻被淚水沾濕了一小塊,她卻完全沒有去擦。空氣中檀香與消毒水的味道混著淚水的鹹味,溫馨與悲傷同時漫開,像一杯放涼了的手沖咖啡,苦澀卻回甘。

就在這個最安靜的時刻,鑑定所樓下傳來電梯到達的叮咚聲,接著是整齊的皮鞋聲在走廊響起。這個時間,新都心的大樓保全早已換班,不該有訪客。夏知微的冷靜領域還沒完全關閉,她立刻捕捉到門外不尋常的節奏,三個人,腳步一致,停在門口,沒有立刻敲門,像是在核對什麼文件。紀棠也聽見了,她迅速抹掉眼淚,把玉珮塞回暗袋,把觀音用圍裙重新裹好,貓眼裡的淚光被警惕取代。

敲門聲響起,不輕不重,三下。夏知微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皺掉的裙襬,示意紀棠站在工作檯後方。她打開門,門外站著的果然是衛凜。衛凜換了一套深灰色西裝三件套,銀框眼鏡後的眼神依舊銳利,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袋,身後跟著兩個穿制服的鑑識科人員。他的視線先落在兩人銬在一起的手上,再落在工作檯上那尊用圍裙裹著的觀音與筆電上的銷毀檔案,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夏知微小姐,紀棠小姐。衛凜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平直,帶著保險調查官特有的、把人當成條款來審視的冷淡。根據保險公司與警局聯合申請的搜索票,我現在要依法扣押所有與夜光觀音相關的證物,包含妳們從地下拍賣會私自帶走的真品、檔案碎屑以及玉珮。他把牛皮紙袋裡的文件抽出來,展開是一張蓋著地檢署印章的搜索票,期限就是今晚,理由是私藏贓物與妨礙保險理賠程序。私自鑑定與持有贓物,會讓妳們從證人變成共犯,夏知微小姐,妳是聰明人,應該知道體制怎麼運作。

夏知微沒有去接那張紙,她只是站在門口,用身體擋住半個工作檯,米白套裝在走廊燈光下依舊清冷,只有被銬住的手腕紅痕提醒著她已經熬了整夜。衛調查官,妳的搜索票我尊重,但鑑定程序還沒完成。根據文化資產保存法第十五條,疑似國寶級文物在鑑定期間,未經持有人與鑑定人雙方同意,不得任意移動與扣押,否則鑑定結果無效,保險公司也無法理賠。她拿起工作檯上的那個玻璃培養皿,裡面的碎屑在燈光下閃著細碎的光。這撮碎屑是觀音底座自然剝落的檢材,我與紀棠是合法鑑定搭檔,四十八小時強制搭檔的公文還沒到期,妳現在扣押,等於否定妳自己申請的搭檔效力。

衛凜扶了一下眼鏡,視線落在那個培養皿上,又落在夏知微身後努力把玉珮藏得更深的紀棠身上。他的語氣依舊刻薄,卻比前幾次少了一點高高在上的優越感,多了一點疲憊。夏知微,妳每次都能找到條款的縫隙,但條款保護不了贓物。夜光觀音失竊案已經變成全民直播,夏家、保險公司、媒體都在看,妳把真品藏在鑑定所,陸以真把贗品當成餘興節目賣掉,妳覺得這叫正義嗎。這番話像刀子,卻也像自我懷疑。紀棠忍不住探出頭來,嗆回去,喂,眼鏡仔,你前幾天還說我是毒瘤,現在又說條款保護不了贓物,那你上次偷偷把偽造鑑定書備份塞給我們算什麼,雙重標準也太綜藝了吧。

衛凜被她這麼一嗆,嘴唇抿成一條直線,沒有立刻反駁。他沉默了兩秒,才把搜索票收回牛皮紙袋,淡淡說,我是來執行程序,不是來跟妳們吵架的。觀音可以暫時由鑑定所保管,但三天內必須提交完整鑑定報告,否則我會直接申請強制扣押。還有,那份銷毀檔案是非法取得,林晚星駭進舊系統本身就違法,證據能力會有問題,妳們最好想清楚要怎麼讓它變成有效證據。說完,他轉身欲走,卻又停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那張黑白照片,照片裡的紀晚秋笑得溫柔,眼神與紀棠一模一樣。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像是對自己說,也是對她們說,當年那個案子,我父親也是經手人之一,他到退休都覺得那個紅筆劃掉的複檢很奇怪。

這句話讓夏知微與紀棠同時愣住。衛凜沒有再多說,帶著兩個鑑識人員離開,皮鞋聲在走廊漸行漸遠,電梯門再次叮咚關上。鑑定所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檯燈的嗡鳴與兩人略顯急促的呼吸。紀棠把玉珮重新拿出來,與夏知微手中的碎屑並排放在一起,低聲說,原來不只我們覺得奇怪。

夏知微把搜索票的影本用手機拍下來,存進加密資料夾,然後把筆電闔上,輕輕握住紀棠被手銬勒紅的手腕。她看著紀棠還紅著的眼眶,語氣不再是鑑定師的冷靜,也不是千金小姐的疏離,而是一種難得的、帶著承諾的溫柔。紀棠,無論檔案後面還藏著多少難看的東西,無論夏家當年做了什麼,我都會跟妳一起查下去。證據不會自己說話,但我們可以讓它說話。妳母親等了三十年,總該有人把那個紅筆劃掉的字,重新寫回來。

紀棠看著她,淚水又湧上來,這次卻是帶著笑的。她把頭靠在夏知微肩上,手銬輕輕晃動,發出細微的金屬聲,像一個小小的約定。好,那我們說好了,不管多痛,都要一起看完。她把那半塊玉珮塞進夏知微手心,兩人的手隔著玉珮交握,冰涼的玉被體溫慢慢焐熱。鑑定所的窗外,海嵐市的天色已經開始泛白,運河的霓虹逐漸熄滅,晨光透過百葉窗切成一條條金線,落在那尊被圍裙裹著的夜光觀音上,螢光在晨光中淡去,卻像一個還沒說完的故事,等待天亮後被重新鑑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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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老狐狸的溫柔警告

本章登場

凌晨一點四十分,新都心八樓的知微鑑定所還亮著燈,冷氣的低鳴與檯燈的嗡嗡聲交織成一種深夜特有的安靜感,窗外的運河霓虹已經熄了一半,只有幾盞路燈還倔強地撐著夜色。夏知微與紀棠兩個人還銬在一起,禮服皺得像剛從洗衣機拉出來,珍珠白緞面與黑色機能布料糾纏在一起,手銬中間的鏈子被一條蕾絲緞帶纏住,看起來像是刻意搭配的飾品,實際上只要其中一個人稍微動一下,另一個人的手腕就會被輕輕一扯。

衛凜離開後的走廊還殘留著他那種制式皮鞋的節奏感,鑑定所的鐵門重新關上,電子鎖發出滴的一聲,像是把剛才那場關於搜索票的攻防暫時封存在門外。夏知微把那張搜索票的影本照片存進加密資料夾,指尖在螢幕上快速滑動,備份到雲端與隨身硬碟兩個位置,動作俐落得像在處理古董的入庫程序。紀棠則把那尊用晚星咖啡圍裙包著的夜光觀音輕輕放回防震展示櫃,圍裙上的貓咪圖案與莊嚴的觀音形成一種荒謬的對比,她還很認真地把圍裙的皺褶拉平,嘴裡喃喃說菩薩請原諒,這個圍裙不是不敬,是林晚星硬塞的。

工作檯上的光還亮著,那撮從地下拍賣會帶回來的底座碎屑被封在玻璃培養皿裡,在紫外線燈管沒有開啟的時候,看起來只是普通的米白粉末,但只要燈光角度稍微偏移,就會透出一點極淡的貝殼光澤。夏知微戴著白手套,用鑷子尖輕輕撥開粉末,觀察其中礦物顆粒的分布,那種需要把深海貝殼煅燒成粉再混入特定礦石才能產生的光澤,只有夏家與紀家兩家知道配比,外人就算拿到違禁的夜光七號也調不出這種帶著溫潤感的螢光。她把顯微鏡的倍率轉到最高,鏡頭下的碎屑呈現不均勻的點狀分布,與那份標註銷毀的鑑識檔案裡描述的祖傳配方一號完全吻合。

紀棠赤腳踩在木地板上,高跟鞋被她踢到牆角,禮服裙襬鋪在地上,她索性盤腿坐在工作檯旁邊的軟墊上,那個位置是夏知微平常放甜點盤的地方,現在被她當成臨時避難所。她手裡握著那半塊刻著秋字的玉珮,玉質溫潤,邊緣因為長年佩戴而被磨得圓潤,秋字的刻痕深淺不一,是手工刻的,力道溫柔。她把玉珮貼在臉頰上,冰涼的觸感讓她微微一顫,貓眼裡還有剛才哭過的紅痕,卻已經努力讓自己看起來輕鬆一點。

夏知微注意到她的動作,沒有立刻說話,只是把檯燈的光調暗了一點,讓整個鑑定所的光線變得柔和。她的潔癖讓鑑定所維持著近乎展場的整齊,所有工具按照長短大小排成直線,紫外線燈、顯微鏡、電子秤各自歸位,連咖啡杯的把手都要朝同一個方向。但此刻白套裝的袖口沾了一點淚痕,她沒有去擦,也沒有像平常那樣立刻拿消毒酒精噴灑,只是把消毒水的味道暫時關在感官之外。

【夏知微內心吐槽頻道,凌晨加班版】很好,現在鑑定所同時擁有真品觀音、違禁塗料碎屑、半塊玉珮、一份被紅筆劃掉的銷毀檔案,還有一副解不開的古董手銬,根本是集齊了可以召喚夏家三十年黑歷史的七顆龍珠。衛凜剛才那句我父親也覺得複檢很奇怪,資訊量大到可以寫成論文,偏偏現在還不能直接拿去當證據,林晚星駭進舊系統的手段在法律上就是違法,這叫證據能力的地獄笑話。還有紀棠這個傢伙,明明剛才哭得像被雨淋濕的貓,現在又要裝沒事,貓科動物的自尊心是不是都長在這個地方。

【紀棠內心小劇場,貓貓落水版】完蛋,剛才在夏知微肩膀上哭到把人家的珍珠白套裝都弄濕了,會不會被她的潔癖扣分扣到負分。可是那張照片真的是媽媽,年輕的時候笑得那麼溫柔,跟我這種痞痞的笑完全不一樣。老師傅說我媽媽是小偷的女兒,我當夜貓是想證明小偷也可以很帥,結果媽媽根本不是小偷,那我這幾年到底在帥什麼,帥一個誤會嗎。夏知微剛才說要一起把紅筆劃掉的字寫回來,聽起來好像偶像劇台詞,但為什麼心跳會這麼快,手銬明明是冰的,現在卻覺得有點燙。

兩個人都沒有再提搜查的事,只是安靜地收拾桌面。夏知微把那份銷毀檔案的掃描檔列印出來,用無酸紙張重新裝訂,放進防潮箱,動作像在對待一件易碎的古董。紀棠則把玉珮放回暗袋,又拿出來,再放回去,像是在確認它是不是真的存在。鑑定所的時鐘指向兩點零五分,窗外的天色還沒亮,但運河對岸的魚市場已經隱約傳來貨車的聲音,海嵐市這座不夜城永遠比人早起。

夏知微看了一眼那張被膠帶暫時固定在牆上的支援照明用摺疊床,對紀棠說,今天先睡三小時,天亮後還要去晚星咖啡對那份檔案做二次驗證,妳如果怕黑就把小夜燈開著。紀棠立刻點頭,還很配合地把小夜燈調到最暖的黃光,嘴裡說我才沒有怕黑,我只是覺得黑暗對皮膚不好,夜貓也是要保養的。兩個人銬在一起要一起躺上那張寬度只夠一個人翻身的摺疊床,過程像一場肢體喜劇,夏知微想先躺左側,紀棠想先躺右側,結果手銬一扯,兩個人同時倒向中間,額頭輕輕碰在一起,消毒水與檀香的味道混著彼此的呼吸,一瞬間近到可以數睫毛。

夏知微立刻彈開半寸,耳根有點熱,卻還是維持著冰山千金的語氣說,注意距離,這是鑑定所不是旅館。紀棠卻笑得燦爛,貓眼彎成月牙,說可是手銬的距離就是這麼近,難道要我把手砍掉嗎,還是夏大小姐要承認其實有點喜歡這種距離。夏知微沒有回嘴,只是把薄被拉高,蓋住兩個人銬在一起的手腕,低聲說睡覺,明天還有一堆文件要看。紀棠把頭靠在枕頭上,手銬的金屬貼著枕頭邊緣,發出輕微的碰撞聲,像一個小小的節拍器,在安靜的鑑定所裡規律地響著。

清晨七點五十分,海嵐市的天色已經完全亮起來,運河的水面被陽光切成碎金,捷運的廣播聲與早餐店的油煙味一起透過氣窗飄進來。鑑定所的鐵門外傳來電梯到達的叮咚聲,聲音比凌晨那次更從容,甚至帶著一點刻意的優雅。夏知微其實只睡了兩個多小時,冷靜領域讓她在淺眠中依然保持著對環境的感知,聽見電梯聲的瞬間就睜開眼睛。紀棠還縮在薄被裡,銀灰挑染的短髮有點亂翹,呼吸均勻,手銬把兩人的手腕都勒出了一圈淡淡的紅痕。

敲門聲響起,不急不緩,三下,指節敲在鐵門上的聲音沉穩,有一種長期盤玩古玉養出來的節奏感。夏知微輕輕把手從薄被裡抽出來,動作小心地不吵醒紀棠,卻還是把對方弄醒了。紀棠迷迷糊糊地揉眼睛,小聲抱怨誰啊這麼早,是林晚星來送咖啡還是衛凜又來送搜索票。夏知微搖頭,透過貓眼往外看了一眼,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門外站著夏承硯。他穿著一套深藍色訂製西裝,鬢角的白髮梳理得一絲不亂,金絲眼鏡後的眼神溫和,指尖習慣性地盤玩著那枚古玉扳指,另一隻手提著一個米白色的紙盒,盒子上印著新都心那家最難預約的甜點店標誌。身後沒有跟著保鑣或助理,只有他一個人,姿態放得極低,像一個關心姪女的長輩。

夏知微把摺疊床快速收起,把觀音展示櫃的外罩拉好,用最快的速度把桌面上那份列印的銷毀檔案放進抽屜,只留下最普通的鑑定工具。她對紀棠使了一個眼色,指了指鑑定所後方的隔間,那裡有一扇半透明的拉門,後面是放古董修復材料的儲藏室,門上有磨砂玻璃,可以看見人影卻看不清細節。紀棠立刻會意,赤腳輕手輕腳地躲進去,還不忘把自己的高跟鞋也拎進去,拉門關上前,她對夏知微比了一個我會安靜的手勢,貓眼裡滿是緊張。

鐵門打開,夏承硯的笑容溫和得恰到好處,像是美術館開幕式上那種經過訓練的笑。知微,這麼早來打擾妳,真是抱歉。聽說妳這幾天為了觀音的事熬夜,我讓司機去排隊買了妳最愛的草莓大福,還是熱的。他的聲音低沉,帶著長輩特有的關懷,甚至有點疲憊,像是整夜沒睡。

夏知微接過紙盒,指尖觸到紙盒的溫度,確實還帶著剛出爐的暖意。她聞到淡淡的草莓香與糯米粉的甜味,這家店的草莓大福是她私下的甜點黑洞,平常可以為了它瞬間破功露出少女心,但此刻這份甜點卻像一個包裝精美的籌碼。謝謝二叔。她把紙盒放在工作檯上,沒有立刻打開,語氣維持著禮貌的疏離,二叔怎麼會這個時間過來,有什麼事讓助理轉達就好。

夏承硯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把目光緩緩掃過鑑定所,目光在那個防震展示櫃上停留了一秒,又在牆角那張還沒完全收好的摺疊床上停留了一秒,最後落在夏知微被手銬勒紅的手腕上,眼神微微一動,卻沒有多問。他從西裝內袋拿出一個深藍色絨布文件夾,放在紙盒旁邊,動作輕柔得像在放一件古董。

這是家族信託的轉讓書。夏承硯把文件夾推向夏知微,語氣依舊溫柔,卻多了一層不容拒絕的重量。妳父親生前留給妳的那份,本來要等妳三十歲才生效,但我跟董事會商量過,只要妳願意把這次的調查交回基金會,專心準備接任美術館,我可以提前讓妳簽字生效。金額不多,但足夠讓妳在新都心再開三間鑑定所,不用再為了媒體的直播壓力接這種吃力不討好的案子。

夏知微看著那份文件夾,沒有伸手去碰。絨布的質感在檯燈下泛著暗光,封面燙金的夏氏徽章與她從小在美術館看到的一模一樣,象徵著血統與體面。她聞到文件夾裡透出淡淡的紙張與印泥味,那是權力與體制的味道。她的潔癖讓她對這種過於精緻的包裝本能地保持距離,更何況這份禮物的時機太過精準,精準到像是用尺量過。

二叔的意思是,要我不要再查了嗎。夏知微的聲音很輕,卻帶著鑑定師特有的精準,像在描述一件贗品的破綻。

夏承硯嘆了一口氣,摘下金絲眼鏡,用絲巾慢慢擦拭,這個動作讓他的眼神暫時隱藏在鏡片之後。知微,妳從小就聰明,鑑定古董的時候比誰都冷靜,但有些東西不是靠放大鏡就能看清的。三十年前的事,說起來是一場誤會,也是一場不得已的交換。他的語氣放得更柔,甚至帶了一點愧疚,當年夏家的企業差點倒掉,紀家那邊也撐不下去,兩家才約定用夜光觀音當信物,做一次企業合併的象徵,觀音本來就是兩家共同修復的,配方都是一起調的,誰也沒想過會走到那一步。紀晚秋那孩子心高氣傲,覺得我們玷污了古董,主動把真品藏起來,還想拿去檢舉,結果火災一燒,什麼都沒了。為了保住兩家的名譽,才只能說她監守自盜,讓她離開海嵐市,這也是保護她。

這段話說得滴水不漏,溫柔,體面,甚至帶著為晚輩著想的無奈,把一場背叛包裝成一場為了大家好的犧牲。夏承硯重新戴上眼鏡,眼神誠懇地看著夏知微,知微,如果現在把這些陳年往事翻出來,媒體會怎麼寫。夏家美術館詐領保險金,三十年前逼走修復師,海嵐市首富家族的醜聞,妳的鑑定所也會被說成是為了炒作,妳的招牌就毀了。紀棠那個孩子,我知道妳們現在銬在一起有感情,但她到底是夜貓,她母親的事讓她對夏家有恨,妳跟她走得太近,對妳沒有好處。

隔間的磨砂玻璃後,紀棠整個人貼在門板上,聽見紀晚秋三個字的時候,指尖已經掐進掌心。她的呼吸變得急促,貓眼裡的怒火幾乎要燒穿玻璃,幾次想推開門衝出去,指著夏承硯的鼻子問什麼叫主動背叛,什麼叫保護她。可是手銬的另一端傳來極輕的拉力,夏知微被銬住的那隻手在工作檯下微微用力,把她往回拉了一下,鏈子發出極細的金屬聲,被夏承硯的聲音蓋過去。

夏知微感覺到隔間裡的震動,卻沒有回頭。她的冷靜領域在夏承硯開口的瞬間就自動開啟,周遭的甜點香、絨布的反光、文件夾的燙金都被她調成背景,眼中只剩下夏承硯的微表情。他的笑容溫和,但說到紀晚秋主動藏起真品的時候,右手的拇指不自覺地用力轉了一下扳指,關節處泛白。說到火災的時候,他的視線快速往左下方飄了一下,那是回憶與心虛時典型的眼球移動。說到保護她三個字的時候,他的嘴角試圖維持上揚,但下巴的肌肉卻緊繃了一下,像是強行壓抑著什麼情緒。那不是一個掌權者說謊時的從容,更像是一個老人面對自己三十年不敢碰的愧疚時,下意識的防禦。

【夏知微內心吐槽頻道,全功率運轉】好的,老狐狸的溫柔警告套餐,包含草莓大福一盒,家族信託一份,話術三段式。第一段我們都是為了大家好,第二段翻舊帳會毀掉妳的完美人生,第三段那個夜貓不值得妳信任,標準的情緒勒索教科書。還主動背叛,紀晚秋要是主動背叛,幹嘛還把玉珮留給女兒,當成傳家寶一樣刻個秋字,她是想讓女兒記得媽媽是小偷嗎,邏輯根本爛到可以用來鑑定贗品。還有那個眼神飄移,叔父,你盤扳指的力道都可以把玉盤出包漿了,恐懼寫在臉上還想裝體面。

夏知微把文件夾輕輕往回推了半寸,動作禮貌卻堅定。她打開紙盒,裡面整齊地排著四顆草莓大福,粉白的糯米皮裹著飽滿的草莓,頂端還撒了一點金箔,看起來甜蜜無害。她拿起一顆,放在鼻尖輕嗅,草莓的酸甜與紅豆的綿密混在一起,確實是她最愛的那家。她把大福放回盒子,沒有吃,語氣帶著一點少女心的遺憾,卻更多是鑑定師的冷靜。

二叔,謝謝你的大福,也謝謝你為我想這麼多。但鑑定師的規矩是,只相信證據,不相信故事。觀音底座的碎屑還在培養皿裡,配方對不上就是對不上,紅筆劃掉的複檢欄也不會因為一句保護她就變成空白。她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把精準的鑷子,夾住了對方話術裡最脆弱的地方。至於紀棠,她現在是我的搭檔,強制搭檔的公文還沒到期,我不能把她推出去。

夏承硯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復溫和,只是眼底的溫度降了一點。他把文件夾收回來,沒有強迫她簽字,語氣依舊輕柔,像在哄一個鬧脾氣的孩子。我明白,妳長大了,有自己的判斷。只是知微,有些真相公開了,受傷的不是只有壞人,還有那些想好好活著的人。妳母親當年也是這麼倔強,妳跟她很像。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裝的下襬,最後看了一眼那盒草莓大福,大福很好吃,但吃多了會蛀牙,妳自己斟酌。

他轉身走向鐵門,皮鞋聲在走廊裡回盪,優雅卻帶著一種沉重的壓迫感。鐵門關上,電子鎖再次滴的一聲,鑑定所重新安靜下來,只有冷氣的嗡鳴與紙盒裡草莓的香氣還留在空氣裡。

磨砂拉門猛地被推開,紀棠衝出來,臉頰因為憤怒而泛紅,貓眼瞪得圓圓的,手銬把夏知微也扯得往前踉蹌一步。她壓低聲音,卻壓不住顫抖,什麼叫我媽主動背叛,他怎麼可以把黑的說成白的,還說是保護她,保護到讓她七歲就沒有媽媽嗎。要不是妳拉著我,我剛才就想把那盒大福砸在他臉上,讓他知道什麼叫草莓味的正義鐵拳。

夏知微沒有立刻安慰她,只是把那盒大福往她面前推了一下,拿起一顆,輕輕掰開一半,露出裡面飽滿的草莓與綿密的紅豆餡。她把一半遞給紀棠,另一半放進自己嘴裡,糯米皮的軟糯與草莓的酸甜在舌尖化開,甜味瞬間驅散了一點剛才那種黑暗壓抑的緊繃感。她的吃相難得沒有任何千金包袱,甚至有點孩子氣,嘴角沾了一點粉末也沒發現。

紀棠看著她這個反差萌的模樣,怒氣被甜味堵了一下,還是接過那半顆大福,狠狠咬了一口,像在咬夏承硯的謊言。她含糊地說,妳還吃得下,剛才那個老狐狸明明就是來威脅妳的,還拿家族信託來利誘,根本是糖衣毒藥。

夏知微把嘴裡的大福嚥下去,才慢條斯理地用指尖擦掉嘴角的粉末,眼神重新變得銳利,卻多了一層溫暖。她舉起兩人還銬在一起的手,手銬在燈光下泛著暗金色的光,低聲說,我剛才看見了,他說謊的時候,眼睛在害怕。那不是掌權者的恐懼,是做了虧心事的人怕被翻舊帳的恐懼。這表示我們查的方向是對的,碎屑、檔案、玉珮,每一個都在指向同一個真相。

她把剩下的半顆大福也塞進紀棠手裡,語氣難得沒有任何吐槽,只有鑑定師與搭檔最真誠的承諾。紀棠,我只相信兩樣東西,一個是證據,一個是妳。證據不會騙人,妳也不會。他想用體面讓我閉嘴,但我的招牌不是靠體面,是靠把贗品一個個揪出來建立的。妳母親的案子,我會跟妳一起查到底,不管要翻多少家族的舊帳。

紀棠握著那半顆大福,手心有點出汗,玉珮還在暗袋裡硌著她的腿。她看著夏知微沾著一點紅豆餡的嘴角,忽然覺得這個平常潔癖到連咖啡杯把手都要朝同一個方向的冰山千金,此刻為了她連甜點都可以分一半,這種反差比任何情話都動人。她把頭靠過去,用肩膀輕輕撞了一下夏知微的肩膀,手銬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好,那我們就一起把那個紅筆劃掉的字,一筆一筆寫回來。紀棠的聲音還有點啞,卻帶著笑,貓眼裡的淚光被甜味與信任填滿。等查完了,我做草莓大福給妳吃,我做的雖然沒有這家店漂亮,但保證沒有加什麼家族信託的防腐劑。

夏知微被她逗笑,難得露出一個完整的笑容,清冷的氣質像月光被草莓的甜味染上一點粉色。她把紙盒蓋好,只留兩顆在外面,其餘的放進冰箱,低聲說,留兩顆給林晚星,她最愛吃這種甜的,等下還要靠她把那份檔案的證據能力補起來。兩個人銬在一起站在工作檯前,分享著一盒本來是威脅工具的草莓大福,黑暗壓抑的警告還殘留在空氣裡,卻被浪漫甜蜜的體溫與懸疑詭譎的線索一起沖淡,像一杯剛沖好的手沖咖啡,苦澀之後,回甘才剛開始。

窗外,海嵐市的捷運已經開始繁忙,社群媒體的推播聲此起彼伏,但鑑定所裡的兩個人已經不再害怕被全城圍觀。夏知微把那份被推回來的家族信託轉讓書的影本拍下來,存進與衛凜那張搜索票同一個加密資料夾,備註打上老狐狸的溫柔警告。紀棠則把玉珮與大福並排放在一起,玉的涼與甜的暖形成一種奇妙的對照,像她們兩個人,一個冷靜,一個脫線,卻在手銬的牽絆下,越來越像同一個拼圖的兩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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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運河金庫與夜光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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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嵐市失竊後第五日的午後,陽光把新都心的玻璃帷幕曬得發燙,知微鑑定所裡的冷氣卻開得像冷藏庫,兩個人坐在工作檯前的那盒草莓大福旁邊,對看了一眼,同時決定先把甜的放一邊,把正事解決。

夏知微把那份被退回去的家族信託轉讓書影本鎖進加密資料夾,又把冰箱裡剩下的兩顆草莓大福用保鮮盒裝好,貼上便條寫著給林晚星,字跡工整到像鑑定標籤。紀棠則把那半塊刻著秋字的玉珮塞回工裝褲的暗袋,拉鍊來回拉了三次確認不會掉,出門前還對著防震櫃裡的夜光觀音合掌說了一句菩薩今天也麻煩妳加班,語氣虔誠得像在拜月老。

手銬還是銬著,鏈子中間那條蕾絲緞帶已經被紀棠打成蝴蝶結,說是這樣看起來比較不像嫌犯比較像情侶手環,夏知微沒有拆,只是淡淡說了一句妳的美學需要鑑定,就被紀棠拽著往外走。捷運車廂裡人擠人,兩個人銬在一起要同時刷卡進站,夏知微的米白套裝袖口不小心卡進閘門,紀棠立刻用身體擋住後面排隊的人潮,還很浮誇地喊不好意思這是行為藝術,手銬是我們愛情的見證,惹得一整排上班族同時舉起手機錄影。

晚星咖啡的木門被推開時,午後的陽光剛好切進那排手沖壺,咖啡香混著肉桂捲的味道撲面而來。林晚星站在吧檯後面,圓框眼鏡滑到鼻尖,圍裙口袋裡插著兩支溫度計,看見兩個人銬在一起跌進來,第一句話就是哎呀這不是海嵐市最紅的連體嬰嗎,今天是來還大福還是來還八卦。

夏知微把保鮮盒放在吧檯上,推過去,語氣維持著千金該有的禮貌,卻多了一點熟人的柔軟。給妳的,早上夏承硯拿來的那家,應該還沒壞。林晚星打開盒子,看見粉白飽滿的草莓大福,眼睛立刻彎起來,卻沒有馬上吃,而是先把吧檯的營業中牌子翻成準備中,又把鐵門的鈴鐺按成靜音,動作俐落得像在處理情報交接。

紀棠一屁股坐在高腳椅上,手銬把夏知微也一起拉下來,兩個人擠在一張椅子上,看起來像在拍貼機裡硬塞。紀棠揉著手腕上的紅痕說晚星姊,我們需要妳牽線,運河金庫的雙匙線索只有陸以真有,她上次塞的紙條寫著金庫在半山美術館正下方,只有兩把鑰匙同時轉才能開,我們現在只有玉珮算一把,另一把在她手上。

林晚星把一杯剛沖好的淺焙放在兩人面前,熱氣嫋嫋,酸香明亮。她用指尖輕敲桌面,節奏像在打摩斯密碼,陸以真這個人啊,貪歸貪,但信用比捷運還準時,她說要看戲就一定會給妳留最好的位子。她三天前就跟我換了情報,說夏承硯當年為了把贓物洗成合法收藏,硬是在美術館地底挖了一座連著運河的金庫,說是恆溫恆濕典藏庫,實際上是走私用的暗渠,鑰匙做成玉珮的形狀,一半給夏家一半給紀家,象徵合作,噁心吧,連犯罪都要儀式感。

夏知微聞到咖啡的果酸香,手指不自覺地摩挲杯緣,她的潔癖讓她注意到杯子把手朝向自己的細節,卻沒有像平常那樣立刻糾正。她低聲說所以當年夜光觀音不是單純的藝術品,是兩家聯姻跟企業合併的信物,難怪配方要兩家一起調,難怪檔案要註銷。

林晚星點頭,從圍裙暗袋摸出一張摺得整齊的紙條,遞過去,上面是陸以真手寫的地址跟一句話今晚九點,退潮,美術館地下水門見,遲到就當妳們棄權。字跡艷紅,指甲油都沾到紙角,一看就是她的風格。林晚星又補了一句,我已經幫妳們跟她談好等價交換,她要妳們幫她把上次那批被衛凜盯上的粉彩鼻煙壺合法漂白,她就帶路開門,至於漂白的方法,夏大小姐妳最會,用妳那個戀愛語氣隨便說兩句就行。

【夏知微內心吐槽頻道,午後咖啡因超載版】很好,我們現在的行程是早上被家族信託威脅,中午搭捷運被當成綜藝節目,下午還要跟地下女王談漂白,晚上還要去自家美術館的地下水道探險,根本是海嵐市一日犯罪體驗營。陸以真這個女人上次才在拍賣會暗中幫我們,這次又要我們幫她洗鼻煙壺,算盤打得比鑑定所的電子秤還精,林晚星還一臉看戲不嫌事大的笑,情報屋的等價交換根本是吃瓜群眾的付費解鎖。

【紀棠內心小劇場,貓貓要下水道版】運河金庫聽起來就很潮濕很黑還有老鼠,會不會有鬼啊,夏知微會不會怕蟑螂,我怕黑她會不會笑我。可是兩把鑰匙要同時轉,感覺好像結婚交換戒指,好浪漫,又好中二,夏承硯到底多愛儀式感。等下如果又迷路怎麼辦,美術館我上次就迷到儲藏室,這次地下迷宮根本是地獄加難度,還好有手銬,迷路也會跟夏知微一起迷,好像也不虧。

傍晚七點,海嵐市的天色從金橘轉成靛藍,半山美術館的玻璃帷幕在夜景裡像一顆發光的水晶,山路上只有保全的巡邏車偶爾經過。紀棠跟夏知微換了一身方便行動的深色衣服,夏知微難得把珍珠耳飾換成極簡的銀釘,長髮綁成低馬尾,看起來少了幾分疏離多了幾分幹練,紀棠則把機能夾克的拉鍊拉到頂,腰間的開鎖工具改成靜音版本,銀灰挑染在路燈下閃了一下。

林晚星沒有跟去,只在山腳的轉角把兩人交給早已等在那裡的計程車,駕駛座上的女人穿著旗袍外搭皮衣,大波浪黑髮在風裡揚起,指尖猩紅美甲輕敲方向盤,車內放著慵懶的爵士樂,香水味濃得像夜來香。陸以真搖下車窗,紅唇一勾就開始毒舌,兩位連體嬰,遲到一分鐘我就把金庫情報賣給衛凜,妳們猜衛凜會不會很樂意用十八億保單把妳們一起打包。

夏知微拉開後座車門,跟紀棠銬在一起要一起擠進去的畫面又是一次肢體喜劇,紀棠先跨進去,夏知微被鏈子一扯直接跌在她腿上,陸以真從後照鏡看見,笑到肩膀都在抖,哎呀這可比拍賣會好看,建議直接開直播,標題就叫冰山千金跌入神偷懷裡。夏知微立刻坐正,耳尖有點紅,卻還是冷冷回了一句陸小姐的車內香水混了古董樟腦味,建議換一款,不然贓物跟香水味混在一起很難鑑定。

計程車沒有開往美術館正門,而是繞到後山的運河支流,一條被水泥牆封住的舊水門前,牆面爬滿藤蔓,若不是陸以真用指尖摳開其中一塊磚露出鏽蝕的把手,根本看不出那是一道門。海水退潮的味道鹹濕而厚重,泥土混著青苔的氣味鑽進鼻腔,遠處捷運高架的燈光倒映在水面上晃動。

陸以真從皮衣內袋摸出半塊玉珮,玉質跟紀棠那塊一模一樣,只是刻著誠字,兩塊合起來才是一個完整的圓。她把玉珮按進牆上的凹槽,凹槽立刻發出喀的一聲,低沉的機械聲從地底傳來,像老獸翻身。這金庫當年是夏承硯找德國工程師做的,恆溫恆濕還防爆,鑰匙分兩半,一半由夏家保管一半給紀家,說好聽是信任的象徵,說難聽就是互相綁架,誰也別想單飛。她轉頭看向紀棠,笑容斂了一點,妳母親那塊本來是給妳父親的定情物,後來變成罪證,可笑吧。

紀棠把自己的秋字玉珮也按進去,兩塊玉在凹槽裡嚴絲合縫,夜光塗料在黑暗裡隱隱透出一點光,像螢火蟲。夏知微同時伸手,跟紀棠一起握住玉珮轉動,手銬在狹窄的空間裡碰撞出清脆的響聲,兩個人的手背貼在一起,溫度透過金屬傳遞。水門緩緩開啟,一股更濃的霉味與檀香混雜的氣味湧出來,裡面是長長的甬道,牆面貼著防潮磁磚,卻因為年久失修而滲出水珠,頭頂的燈泡只有每隔十公尺一盞,昏黃搖晃。

怕黑的屬性在此刻瞬間發作,紀棠往夏知微身側縮了一下,手指不自覺地收緊,把夏知微的手抓得更牢。夏知微感覺到她的指尖有點涼,立刻反握回去,聲音放輕卻帶著鑑定師特有的穩定感,別怕,跟著燈走,牆上的銘文我來讀。陸以真走在最前面,高跟鞋踩在積水上卻沒有濺起太大聲響,像貓一樣,她回頭看了一眼兩人牽在一起的手,嘖了一聲,兩位,這裡是犯罪現場不是約會聖地,要牽手等出去再牽。

甬道兩側嵌著一整面仿漢白玉的浮雕,浮雕下方刻著密密麻麻的小字,不是裝飾,是當年兩家為了記錄合作而刻的誓詞。夏知微啟動冷靜領域,世界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牆面材質與刻痕的細節在她眼前放大。她用指尖輕輕拂過刻痕,指腹感受到不同年份的鑿痕深淺,低聲念出來,此觀音為夏紀兩氏共鑄,胎土取濁水溪黑泥,釉料混深海貝粉,願以此為憑,結秦晉之好,共掌海嵐藝脈。她的語氣不自覺地帶上平常介紹文物時那種談戀愛的溫柔,像在說一段古老的婚約,夜光配方也是嫁妝之一,兩家各持一半,合起來才能發光,就像現在的玉珮一樣。

紀棠聽得入神,恐懼被好奇壓過一點,忍不住問所以我爸媽當年是真的要結婚,不是商業聯姻的幌子。陸以真沒有回頭,只是淡淡說了一句,是真的要結婚,但夏承硯要的是企業,紀家要的是名分,愛情在這種地方是最不值錢的抵押品,妳母親發現他打算用贗品換真品去詐保險金,才想把真品藏起來,結果就被說成監守自盜。

走到甬道盡頭,一扇厚重的鐵門擋住去路,鐵門中央有兩個鑰匙孔,卻沒有把手,只有紫外線感應器在黑暗裡閃著淡紫色的光。紀棠立刻蹲下來,從腰間摸出開鎖工具,貓眼在紫外線下顯得格外亮,三十秒,她低聲說,這種德國鎖我開過類似的,但手銬會卡角度,妳要幫我扶著光。夏知微立刻半跪下來,跟她銬在一起的手舉起手機打開紫外線燈,另一隻手幫她撥開額前的碎髮,兩個人靠得極近,呼吸交纏,紀棠的指尖靈巧地在鎖芯裡探動,金屬摩擦聲細微卻清晰。

黑暗裡,紀棠的呼吸有點急,不只是因為緊張,還因為怕黑讓她的感官放大,每一次水滴落下的聲音都像鼓點。夏知微察覺到她的肩膀在顫,乾脆把額頭輕輕抵住她的太陽穴,低聲說我在這裡,數到三十就好,我幫妳數。紀棠笑了一下,痞氣又回來一點,好啊,夏大小姐數數很好聽,像在唸鑑定報告。夏知微真的開始數,一、二、三,聲音清冷卻穩定,像節拍器,數到二十七的時候,鎖芯發出清脆的咔嗒聲,鐵門緩緩向內開啟。

門後的空間比想像中大,是一個圓形的金庫主室,中央放著一個樟木箱,箱子沒有上鎖,只是用蠟封住,蠟印是夏家的徽章,旁邊散落著幾本泛黃的帳冊與一疊用牛皮紙捆好的信件。牆面貼著當年火災現場的黑白照片,照片裡的美術館倉庫一片焦黑,卻有一角的觀音底座完好無缺,旁邊用紅筆寫著已銷毀三個字,字跡跟鑑識檔案裡的一模一樣。空氣裡樟腦與紙張霉味混在一起,還有一點淡淡的夜光塗料的貝殼腥味。

陸以真沒有進去,只站在門口抱胸看著,語氣難得沒有調侃,東西都在這裡,夏承硯當年沒敢全燒,留了一箱當保險,怕紀家反咬。妳們自己看,我在外面把風,衛凜的人最近盯我盯很緊。說完她把外套拉緊,轉身隱入甬道的陰影,高跟鞋聲漸遠,卻留下一句輕飄飄的話,記得出去後把鼻煙壺的事處理乾淨,我陸以真不做賠本生意。

夏知微跟紀棠一起走到樟木箱前,手銬讓她們必須一人扶箱蓋一人拆蠟印,動作像在跳一支笨拙的雙人舞。蠟印剝落,箱內是一疊用絲絨包裹的信件,最上面是一封未拆封的信,收件人寫著致晚星,字跡娟秀溫柔,跟紀棠玉珮上的刻痕是同一人的手筆。夏知微戴上手套,小心地拆開信封,信紙已經泛黃,卻還能聞到淡淡的墨香。

信上寫著晚星親啟,若妳看到此信,表示我已無法親自將觀音送回。承硯欲以贗品替真品,詐領保險金以補企業虧空,我勸阻無果,唯有將真品藏於金庫,並留配方為證。火災非意外,乃人為,願妳護吾女周全,勿讓她捲入。落款是紀晚秋,日期是三十年前的秋分。信紙下方還壓著半塊燒焦的夜光觀音底座碎片,與鑑定所裡那撮粉末的光澤完全一致。

紀棠的手指顫抖起來,把信紙接過去,淚水毫無預警地砸在泛黃的紙面上,暈開一小塊墨痕。她把那半塊焦黑的碎片握在手心,跟自己的玉珮並排在一起,一涼一溫,像母親的手與自己的手終於在三十年後握在一起。夏知微沒有說話,只是把手銬的那隻手抬起來,用指腹輕輕擦掉她臉頰的淚,動作輕到像在擦拭古董的釉面,怕一用力就碎。

金庫的燈光昏黃搖晃,把兩個人的影子拉長在牆上,交疊在一起。夏知微把信件與碎片一起收進防潮袋,低聲說,證實了,觀音是信物,火災是偽造,妳母親不是竊賊,是想守住誠信的人。紀棠把頭埋進她的肩窩,手銬的鏈子纏住兩人的外套,悶聲說了一句,那這算不算是遲到三十年的清白,我可以幫她把名字擦乾淨了嗎。

夏知微把下巴抵在她發頂,聞到她髮梢淡淡的檀香與汗味,輕輕點頭,可以,我們一起擦。就在此時,金庫外的甬道傳來細微的腳步聲,不是陸以真高跟鞋的節奏,而是更沉更穩的皮鞋聲,還伴隨著手電筒光束掃過牆面的晃動,有人在這個時間點,也找到了這扇被開啟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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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保險女王對決俠盜貓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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運河金庫的鐵門才剛被紀棠用三十秒破解的德國鎖芯彈開,樟木箱上的蠟印還冒著一點點被指尖體溫融化的淡香,甬道外那道不屬於陸以真的腳步聲就已經踩進了積水裡。

那聲音很穩,是皮鞋底敲在防潮磁磚上的節奏,一步一步,不急不慢,像是有人拿著碼表在計算每一步的間距。手電筒的光束從甬道轉角掃過來,先是切過牆面上那排仿漢白玉浮雕的誓詞,再切過兩人銬在一起的手,最後停在樟木箱裡那封泛黃的致晚星信件上。光束晃了一下,像是握著手電筒的人也因為看見那封信而頓了一拍。

紀棠幾乎是本能地往前半步,把夏知微跟那只樟木箱一起擋在身後。她的工裝褲口袋裡還塞著半塊刻著秋字的玉珮,另一半誠字玉珮還嵌在水門的凹槽裡發著微弱的螢光,兩個人手腕上的古董手銬在昏黃燈泡下反射出暗沉的銅色,蕾絲緞帶打成的蝴蝶結此刻看起來有點狼狽,卻還是固執地繫著。

來的人是衛凜。

他今天沒有穿那套一絲不苟的三件式西裝,而是換了一身深灰色的防風外套,衣領立起,銀框眼鏡後的眼神在紫外線感應器的淡紫光裡顯得更冷。他的手裡沒有拿槍,也沒有拿警棍,而是拎著一只有點過份精緻的真皮公事包,包的邊角磨得發亮,顯然跟了他很多年。公事包打開的瞬間,一疊用標籤貼紙分門別類的文件就露了出來,最上面一張還蓋著海嵐市保險公會的鋼印。

夏知微在看見衛凜的同時,冷靜領域就已經自動開啟。世界瞬間被調成靜音模式,只有細節被無限放大。她注意到衛凜的鞋尖沾著跟甬道裡不一樣的紅土,那是半山豪宅區後山步道才有的土質,表示他不是從正門的運河水門進來,而是從美術館上方的家族車道繞下來的。她也注意到他公事包裡的文件邊緣有新列印的熱感紙捲曲,代表這些文件是幾個小時內才剛準備好的,還注意到他握著公事包指節的泛白程度,顯示他此刻的情緒並不如表情那麼平靜。

衛凜先開口,聲音在圓形金庫裡有回音,顯得格外清晰。夏小姐,紀小姐,晚上好。退潮時間潛入私人典藏庫,兩位的手銬倒是讓這場非法入侵看起來多了點行為藝術的味道。他把手電筒的光束往下壓了一點,沒有直射人臉,算是維持了最後的禮貌。我受夏承硯理事長委託,也是受新都心聯合保險集團委託,依保險法與文化資產保存法的授權,對失竊的夜光觀音進行保全追緝。兩位現在腳下站的地方,是夏氏藝術基金會登記在案的恆溫典藏庫,未經授權進入,已經構成侵入建築物罪。

紀棠一聽到侵入兩個字,貓眼立刻瞪圓,下意識就想回嘴。喂,衛大調查官,你講話要不要先看一下現場是誰在犯罪啊。這金庫根本是夏承硯私自挖來藏贓物的暗渠,牆上還刻著什麼共掌海嵐藝脈的誓詞,笑死,根本是犯罪合作備忘錄。我們是來拿回我媽留下的清白證據,哪叫非法入侵,這叫物歸原主。

衛凜沒有被她的語氣激怒,只是從公事包裡抽出第一份文件,攤開在樟木箱的蓋子上。文件標題用加粗的字體印著搜索扣押暨證物保全通知書。根據保單條款第七條第三項,凡涉及巨額承保標的之相關證物,在理賠程序完成前,皆由保險調查官代為保管。紀棠小姐,妳手上那封信與那塊焦黑底座碎片,屬於本案關鍵證物,我必須依法扣押。他又抽出第二份,語氣更平,夏小姐,如果妳執意協助現行犯藏匿證物,夏氏藝術基金會的董事會已經授權我,暫停妳在夏家美術館的一切職務與信託受益權。理事長說,這是為了家族體面。

體面兩個字被他念得特別重,像是用印章重重蓋下去。

夏知微一直沒有說話,她只是戴著白手套的手指輕輕拂過那封致晚星的信紙,把被紀棠淚水暈開的那一角小心地用防潮袋的邊緣吸乾。她的長髮綁成的低馬尾在頸後晃了一下,珍珠耳飾換成的銀釘在手電筒光下很安靜。等到衛凜把兩份文件都攤開,她才抬起頭,眼神銳利得像鑑定鏡的反光。

衛調查官,你的文件列印得很漂亮,排版也符合保險公會的制式格式,但你漏了一個最重要的細節。她聲音清冷,卻比平常多了一點溫度,那是生氣的溫度。你引用的第七條第三項,前提是保單有效。但這張保單的標的物,夜光觀音,早在三十年前入庫前就被掉包了。你現在要保全的,是一個贗品的理賠程序,還是夏承硯為了詐領十八億保險金而偽造的犯罪現場。

衛凜的眉毛動了一下,卻沒有立刻反駁。夏知微繼續說,語速不快,卻每一個字都像是用尺量過。根據你上次在鑑定所出示的保單附約,承保標的必須為經本基金會鑑定師認證之真品。但我在第十二章的金庫牆面銘文與陸以真提供的雙生觀音比對裡已經確認,真品的胎土混的是濁水溪黑泥與深海貝粉,贗品用的是一般高嶺土,重量相差一百二十公克,氣泡密度也不同。換句話說,從真品被藏進這個金庫的那一刻起,你手上這張保單就因為標的物不存在而自動失效。你現在拿著失效的合約來扣押能證明它失效的證據,這在法律上叫自相矛盾,在鑑定上叫拿著放大鏡找自己的盲點。

【夏知微內心吐槽頻道,運河金庫全功率運轉版】很好,衛凜今天把法律條文當成護身符,一張一張排開像在打麻將,以為用體面兩個字就能把人壓死。他大概忘了我從小就是被夏承硯用家族會議訓練出來的,什麼信託暫停、職務凍結這種情緒勒索,我聽到耳朵都快長繭。更何況他鞋尖的紅土都還沒擦乾淨,就想假裝自己是從正規程序進來的,未免太小看鑑識科出身的觀察力。十八億的保單是很嚇人,但拿失效的保單來當尚方寶劍,跟拿贗品當真品賣有什麼兩樣,不都是在考驗我的鑑定耐性。

衛凜沉默了幾秒,把公事包的拉鍊拉開更大一點,露出最底層的那一疊手寫帳冊的影本。夏小姐的邏輯一向無懈可擊,但法律講求的是程序與證據的保管鏈。妳們兩位現在銬在一起,沒有搜索票,沒有基金會授權,就算是真品的證據,也會因為取得程序瑕疵而在法庭上被排除。我是在救妳,不要為了包庇一個有前科的神偷,把自己的前途也賠進去。他看向紀棠,眼神裡的階級感毫不掩飾,紀棠,妳母親當年就是這樣,不守規則,最後才會消失。妳還要走她的老路。

這句話踩到了雷。

紀棠原本還帶著痞笑的臉瞬間冷下來,小麥色的肌膚在紫外線燈下繃緊,貓眼裡的光從靈動變成銳利。她往前踏了一步,手銬把夏知微也往前帶了一步,兩個人在狹小的金庫裡幾乎貼在一起。不准你提我媽。她聲音不大,卻很硬,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你根本什麼都不知道,就會背法條。我媽才不是不守規則,她是唯一想守住誠信的人,反而是你們這些穿西裝的,把規則當成洗白贓物的漂白水。

氣氛瞬間繃緊,連金庫頂上那盞搖晃的燈泡都像是被這股張力震得晃得更厲害。陸以真早已退到甬道外的陰影裡,不知道是真的在把風還是故意把舞台留給這場對決。遠處運河退潮的水聲透過水門的縫隙傳進來,鹹濕的風帶著泥土的腥味,一陣一陣拍在鐵門上。

衛凜把文件收回公事包,動作俐落,卻在闔上包蓋的瞬間,從側袋摸出了一副銀色的束帶,顯然是準備要將人帶離現場的強制手段。夏小姐,最後一次機會,跟我回新都心,我可以當作妳是被脅迫的。紀棠必須跟我走,否則我只能通報警方,以現行犯逮捕。這是體制給妳的最後體面。

夏知微沒有退,她反而把銬在一起的那隻手抬起來,讓那條蕾絲蝴蝶結更明顯地露在手電筒光下。衛凜,你口口聲聲說體制,但你幫夏承硯處理的那幾份偽造鑑定書,鑑定師簽名欄的墨水暈染方向跟紙張纖維的壓痕根本對不上,是用掃描後重新列印的。你以為把贓物洗成合法收藏就叫體面,在我看來,那叫把灰塵掃到地毯下,假裝房間很乾淨。我夏知微從來不需要家族給的體面,我只相信證據會自己說話。她把防潮袋裡的信件與焦黑碎片更往自己懷裡護了一點,語氣罕見地帶上了情緒,紀棠不是現行犯,她是被害者的家屬。而我,選擇跟她站在一起。

這句話像是按下某個開關。衛凜的眼神終於出現裂痕,他不再多說,直接伸手要去扣紀棠的手腕。紀棠等的就是這個瞬間。

她的身體素質在這種近距離纏鬥裡是絕對優勢。只見她腰一扭,藉著手銬的長度把夏知微往自己身後一帶,整個人像貓一樣貼著金庫的圓形牆面滑開,衛凜的手抓了個空,只抓到她機能夾克的衣角。紀棠順勢從夾克暗袋裡摸出一枚小小的魔術硬幣,往空中一彈,硬幣在紫外線燈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衛凜下意識抬手去擋,紀棠已經拉著夏知微衝出了金庫鐵門。

追逐在運河堤防上展開。

金庫的水門外就是海嵐運河的支流堤防,退潮後的泥灘露出大片濕滑的石塊,堤防上只有一排老舊的路燈,每隔十公尺一盞,燈光昏黃,把三個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夜風很涼,帶著河水的鹹味與遠處夜市飄來的油炸香,混在一起,變成一種很海嵐市的味道。捷運高架從堤防上方橫跨而過,列車經過時的震動讓堤防的欄杆嗡嗡作響。

紀棠一手緊緊牽著夏知微,一手還要護著懷裡的防潮袋,手銬讓兩人的步伐必須完全同步。夏知微的運動神經近乎零,跑了不到十公尺就開始喘,米白套裝換成的深色長褲也因為泥濘而沾上污點,但她沒有抱怨,只是把另一隻手扶在堤防欄杆上,努力跟上節奏。紀棠一邊跑一邊還要回頭用魔術手法干擾衛凜,她從口袋裡摸出第二枚硬幣,往衛凜腳邊的積水一丟,硬幣彈起的水花讓衛凜的皮鞋打滑了一下。

衛凜畢竟不是省油的燈。他的西裝外套早就脫掉搭在手臂上,銀框眼鏡在奔跑中也沒有掉,顯示他平時就有保持鍛鍊。他沒有像紀棠那樣花俏,而是用最有效率的直線追擊,手裡的公事包被他當成盾牌,擋開紀棠丟來的各種小道具。夏知微,妳這樣跑是沒有用的。他邊跑邊喊,聲音在堤防上被風吹散,卻還是很清晰。堤防盡頭就是美術館的保全哨點,妳以為妳能帶著贓物證據跑多遠。

紀棠回頭做了個鬼臉,就算跑不遠也要跑,誰跟你一樣只會走直線。貓咪本來就是要跑給老虎追才刺激。她話還沒說完,腳下卻踩到一塊被退潮沖刷得長滿青苔的石板,整個人往前一滑。夏知微被手銬一扯,也跟著往前撲,兩個人差點一起摔進泥灘。就在這個瞬間,衛凜加速衝了上來,伸手要去抓防潮袋。

混亂中,紀棠為了護住夏知微,用肩膀撞開衛凜的手,衛凜的重心本來就在堤防邊緣,這一撞讓他的皮鞋直接踩空。堤防的欄杆因為年久失修,有一段的螺絲已經鬆脫,被他這麼一靠,整段欄杆發出刺耳的金屬扭曲聲,然後向外傾倒。

衛凜整個人向後仰,直接跌進了退潮後看似淺卻暗藏漩渦的運河裡。

噗通一聲,水花濺得很高,鹹澀的河水瞬間灌進他的口鼻。更糟的是,他完全不會游泳。

夏知微跟紀棠同時僵在原地。手電筒掉在堤防上,光束還在晃動,照見水面下衛凜不斷撲騰的手臂。他的銀框眼鏡已經掉進泥裡,防風外套吸水後變得沉重,讓他每一次掙扎都更往下沉一點。他想喊救命,但河水一直灌進嘴裡,只能發出斷斷續續的嗚咽。旱鴨子這個詞在這一刻變得無比具體,不再是開玩笑的標籤,而是生死關頭的弱點。

衛凜!紀棠幾乎沒有猶豫。她把懷裡的防潮袋用力塞進夏知微手裡,大喊幫我拿好,然後在夏知微還來不及反應前,已經翻過那段傾倒的欄杆,一頭扎進了冰冷的運河裡。

河水比想像中更冷,十一月的海嵐運河退潮時,水溫只有十幾度,瞬間就讓人的四肢發麻。紀棠的水性其實也不算頂好,但她從小在黎明古董街的運河邊長大,至少知道怎麼在這種泥沙混濁的水裡憋氣與划水。她一手划水,一手去撈衛凜的外套領口,嘴裡還因為緊張而冒出平常那種浮誇的碎念。喂,衛大冰塊,你給我撐住啊,你不是最愛講規則,規則第一條就是要會游泳吧,你這樣落水很不體面欸。

夏知微跪在堤防邊,手銬的鏈子被拉到最緊,她的手腕被勒出一道更深的紅痕,卻死死抓住欄杆的另一端,不讓紀棠被水流沖走。她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明顯的顫抖,卻還是努力保持冷靜。紀棠,抓緊他的領口,不要抓手臂,他會把妳一起拖下去。往左邊划,那邊水比較淺。她的冷靜領域在此刻全開,不是為了鑑定文物,而是為了計算水流的方向與施救的角度。

堤防上的風把她的低馬尾吹散,幾縷髮絲黏在被河水濺濕的臉頰上。她的潔癖在此刻完全失效,泥水濺在她的褲管上、手背上,她卻毫不在意,眼裡只有水裡那兩個糾纏的身影。遠處捷運列車的燈光掃過水面,像是一道短暫的聚光燈,照見紀棠終於勾住衛凜的後領,把他的頭托出水面的一瞬間。

衛凜咳得撕心裂肺,鹹水從鼻腔與口腔裡湧出來,他整個人掛在紀棠身上,重量讓紀棠也往下沉了一下。紀棠咬牙,用腳踩著河底的泥沙,一點一點把人往堤防邊拖。夏知微立刻趴下來,伸出銬在一起的那隻手,跟紀棠一起把衛凜往上拉。手銬的金屬在濕滑中變得很難施力,三個人的手都沾滿泥沙,卻還是緊緊扣在一起。

好不容易把衛凜拖上泥灘,三個人都癱坐在濕透的堤防上,像三隻落湯雞。衛凜躺在泥裡,外套濕透貼在身上,頭髮滴著水,眼鏡也不知道掉到哪裡,整個人狼狽到完全看不出早上那個菁英調查官的樣子。他大口喘氣,眼神卻直直地盯著紀棠,充滿震驚。

妳為什麼要救我。他聲音沙啞,像是被河水磨過。妳明明可以直接跑掉,我剛剛還想扣押妳,還說妳母親的壞話。

紀棠也喘得厲害,小麥色的肌膚因為冷水而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卻還是露出那個帶點痞氣的笑容,牙齒還在打顫。廢話,貓咪才不會看著老鼠淹死,雖然你這隻老鼠嘴巴很壞。更何況,她看了一眼夏知微,再看回衛凜,我媽教過我,俠盜不是只偷東西,是要救人的。你這種講規則的人,淹死在自己最愛講的體面裡,不是很可笑。

夏知微沒有說話,只是脫下自己身上那件還算乾爽的防風外套,披在紀棠身上,又把另一半披在衛凜身上。她的動作很輕,像是在對待兩件剛出水的易碎文物。她的指尖碰到紀棠冰冷的手,立刻用自己的手包住,試圖傳遞溫度。

衛凜看著自己身上那件帶著夏知微淡淡檀香味的外套,又看著紀棠手腕上因為救他而被手銬磨得更紅的痕跡,眼睛裡那層一直以來堅信的階級與規則的薄膜,像是被河水泡發了,出現一道裂縫。他掙扎著坐起來,從濕透的公事包夾層裡,摸出一個用防水袋包得嚴嚴實實的隨身碟,塞進夏知微手裡。

這個,是夏承硯三十年前偽造鑑定書的原始掃描檔備份,我本來是幫他保管,想說有天可以當成保險。他低聲說,聲音輕得快被風吹散。我父親當年也是鑑識科的,他臨終前說,那年複檢的夜光觀音,釉面氣泡數量不對,但他不敢說,因為夏家給了封口費。我一直以為,守住體制就是守住正義,現在才發現,我守的可能只是幫人洗白的漂白水。

夏知微接過那個還帶著河水溫度的隨身碟,指尖有點抖。她看著衛凜狼狽卻終於鬆動的眼神,輕輕點頭,謝謝你,衛凜。這份備份,會讓三十年前的真相不再是各說各話。

紀棠把頭靠在夏知微肩上,累得不想動,卻還是嘴硬地補了一句,喂,衛大調查官,下次記得先去學游泳,旱鴨子落水真的很不帥,下次換我收你學費。

遠處,美術館方向的探照燈突然亮起,好幾道光束掃向運河堤防,顯然是保全聽見落水聲趕過來了。陸以真的計程車在堤防盡頭按了一聲喇叭,像是在催促。夏知微把防潮袋與隨身碟一起抱緊,跟紀棠銬在一起的手再次握緊,而衛凜則撐著泥地站起來,沒有再提扣押兩個字,只是撿起自己的公事包,低聲說了一句,走吧,我幫你們擋一下保全,就說是保險演練意外。

夜風吹過退潮的運河,水面重新歸於平靜,但三個人之間的關係,已經在這場冰冷的落水與救援裡,悄悄換了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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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 母親留下的那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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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嵐運河退潮後的夜風是鹹的,帶著泥沙被翻動之後那種腥腥的土味,混著遠處新都心夜市炸物攤飄來的油光,一陣一陣往堤防上的人臉上撲。

夏知微、紀棠跟衛凜三個人癱在泥灘邊的石階上,活像三隻剛從水裡撈起來的落湯貓。衛凜那件深灰防風外套吸飽了水,皺巴巴地貼在身上,銀框眼鏡早就不知道沖到哪個涵洞去了,頭髮一綹一綹滴著水,平常那種把法律條文當成盔甲的菁英感,現在被河泥糊得一點不剩。紀棠更慘,她為了把衛凜從旋渦裡拖出來,小麥色的手臂被堤防邊的碎石刮出一道道紅痕,機能夾克的拉鍊卡著泥沙,怎麼拉都拉不動,髮尾還在滴水,卻還是死死抱著那只裝著致晚星信件與焦黑碎片的防潮袋,好像那是她全身上下唯一乾的地方。

唯一還算能動的只有夏知微。她低馬尾早就散了,幾縷被河水濺濕的長髮黏在頸側,珍珠耳飾換成的銀釘在路燈下閃著微弱的光。她先把自己身上那件還算乾爽的米色針織外套脫下來,一半披在紀棠肩上,一半遞給衛凜,動作很輕,像是在封存剛出土的絹本,怕力道重一點就會把纖維弄破。她的指尖碰到紀棠冰冷的手背,立刻就用雙手包住,試圖把體溫傳過去。

陸以真的聲音在堤防盡頭響起,帶著她一貫慵懶又帶點看好戲的腔調。哎喲,我的兩位小祖宗,妳們再不走,美術館的保全就要帶著探照燈來幫妳們開直播了。夜鴉的老闆娘撐著一把大傘,漆黑的皮衣外套在夜風裡翻飛,紅唇在路燈下依舊艷得囂張,手裡還拎著兩條乾毛巾,顯然是早就料到會有人落水。她把毛巾往紀棠跟夏知微懷裡一塞,又瞥了衛凜一眼,笑得意味深長,衛大調查官,下次記得補個游泳課,保險條款裡可沒有旱鴨子落水理賠。

衛凜沒有回嘴。他只是把那個用防水袋包得密不透風的隨身碟塞進夏知微手裡,低聲說了句走吧,我幫妳們擋一下。說完就撐著泥地站起來,撿起自己那只濕透的真皮公事包,轉身往美術館保全哨點的方向走去,背影在探照燈掃過來的光束裡顯得有點單薄,卻第一次沒有挺得像把尺。

計程車在運河便道的路口等著,司機是林晚星叫來的熟人,一見到兩個姑娘手銬還銬在一起、浑身濕透的模樣,什麼都沒問,直接把暖氣開到最強。車子一路從南區半山的豪宅聚落往北區的黎明古董街開,穿過新都心時,捷運高架上的末班車剛好呼嘯而過,車窗外的霓虹招牌一塊一塊往後退,海嵐市的夜色在雨後顯得特別乾淨,卻也特別冷。紀棠一上車就靠著夏知微的肩膀打顫,夏知微一句話都沒說,只是把紀棠的手連同手銬一起抱在懷裡,用自己的外套把兩個人裹得更緊。暖氣的熱風吹在濕透的衣料上,蒸起淡淡的霧氣,車內瀰漫著河泥與檀香味混在一起的味道。

晚星咖啡的木門被推開時,門口那串貝殼風鈴叮叮咚咚響得格外清脆。店裡已經打烊,鐵門拉了一半,只剩吧檯那盞鵝黃色的暖燈還亮著。林晚星穿著那件洗到發軟的復古圍裙,圓框眼鏡後面是一雙熬夜後有點紅的眼睛,手裡端著兩杯剛煮好的熱可可,熱氣裊裊,甜膩的可可香瞬間把一身的寒氣都逼退了一點。她一見到兩人銬在一起、頭髮還滴著水的樣子,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就嘆了口氣,語氣又是心疼又是好笑。

我就知道,妳們兩個只要湊在一起,任務就會自動升級成落水實境秀。還好我熱可可多煮了一壺,不然妳們今晚大概要感冒到直接在鑑定所請病假。她把熱可可推到兩人面前,又從吧檯底下翻出兩條乾淨的大毛巾跟一台小小的電暖器,電暖器的橘光一打開,整個咖啡屋都暖了起來。先把外套脫下來,披這個,地板我剛拖過,妳們就直接坐榻榻米那區,暖爐開著。

夏知微道了聲謝,聲音有點啞,大概是堤防上喊紀棠名字喊的。她拉著紀棠在榻榻米上坐下,兩個人手腕上的古董手銬因為沾了河水,銅色變得更深,蕾絲蝴蝶結濕答答地塌著,卻還是固執地繫著。林晚星把一盤剛烤好的肉桂捲端出來,肉桂的香氣混著熱可可的甜味,讓這個深夜的小店像一個臨時避風港。窗外的黎明古董街已經安靜下來,只有運河的水聲隱隱傳來。

紀棠捧著熱可可,手還有點抖,不是冷,是剛才在水裡用力過猛後的餘顫。她小口小口喝著,舌尖被燙了一下,卻覺得那股甜味一直暖到胃裡。小麥色的臉頰被熱氣蒸得有點紅,貓眼裡的水光不知道是河水還是別的。她把防潮袋小心地放在榻榻米中央,像在供奉什麼易碎的寶物。林姐,衛凜給的隨身碟我們還沒看,金庫裡拿到的信也在這裡。她把袋子往夏知微那邊推了推,妳先看,我怕我看了會直接在妳店裡哭出來,很丟臉。

夏知微沒有立刻打開防潮袋。她先用乾毛巾把紀棠的短髮一點一點吸乾,動作細緻得像在擦拭剛修復好的瓷器。她的潔癖在這種時候反而成了溫柔,毛巾的每一個摺疊都整整齊齊,擦完頭髮又去擦紀棠手腕上被手銬磨紅的地方。做完這些,她才戴上那雙隨身攜帶的白色棉手套,輕輕打開防潮袋的封口。

最先拿出來的是那封致晚星的信。信紙已經泛黃,邊角被水氣浸得有點軟,但字跡依舊清晰,是用鋼筆寫的,筆畫有力,卻在某些轉折處微微顫抖,像是寫信的人當時情緒並不平靜。信封上沒有郵戳,顯然從來沒有寄出去過。夏知微把信紙平鋪在榻榻米的矮桌上,開了桌邊那盞白光檯燈,光線剛好落在紙面上。

林晚星在這個時候忽然站了起來,走到吧檯最裡面的那個舊木櫃前。木櫃的鎖已經生鏽,她用鑰匙轉了好幾下才打開,從最底層翻出一個用牛皮紙包得嚴嚴實實的小包裹。包裹的紙已經褪色,上面用紅筆寫著紀晚秋三個字,字跡跟那封致晚星的信一模一樣。林晚星抱著包裹走回來,放在矮桌上,深深吸了一口氣,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

這個,是紀晚秋留給妳的。她看著紀棠,眼神裡有愧疚,也有釋然。三十年前,我才剛從社會線離職,跑來古董街開店,什麼都不懂,只會幫人傳傳消息。晚秋姐把這個交給我,說如果有一天她出事,就讓我把這個交給她的孩子。她那時候笑著說,晚星,妳以後一定會變成很厲害的情報屋,這個就當作妳的第一筆寄放。我收下了,卻一直不敢拿出來。林晚星的聲音越來越低,指尖無意識地摳著圍裙的邊,因為我怕,我怕夏家,怕那些穿西裝的人說這是贓物,怕我一拿出來,我的小店就開不下去。我把這個包裹放在櫃子最底下,一放就是三十年,每次整理櫃子看到它,我都跟自己說再等等,等風頭過了再說,結果一等就等到妳長這麼大,還自己找上門來。

紀棠愣住了,捧著熱可可的手停在半空。她看著那個牛皮紙包裹,眼睛一點一點睜大,呼吸也變得有點急。她認得那個字跡,小時候母親教她寫字時,總是握著她的手,一筆一畫寫下晚秋兩個字,說這是秋天傍晚的星星,很溫柔的名字。

夏知微抬頭看了林晚星一眼,沒有責備,只是輕輕點頭,表示理解。她知道在那個年代,一個沒有背景的小記者要保住一家店有多難。她把牛皮紙包裹的外層打開,裡面是一封更厚的信,信紙被折得整整齊齊,外面還包著一層防潮的油紙,顯然寫信的人非常珍惜這封信。油紙的封口處,還蓋著一枚小小的誠字印章,跟紀棠口袋裡那半塊玉珮上的字一模一樣。

給棠棠。她輕聲念出信封上的字,聲音在安靜的咖啡屋裡顯得格外清晰。這是妳母親寫給妳的,未寄出的信。

紀棠把熱可可放下,雙手接過信封,指尖都在發抖。她拆開封口的動作又急又小心,好像怕力氣大一點就會把紙弄破。信紙展開,熟悉的字跡映入眼簾,第一行就讓她的眼淚直接掉了下來。

棠棠,當妳看到這封信的時候,媽媽可能已經不能陪妳去運河邊看星星了。夏知微的聲音很輕,卻很穩,她一個字一個字讀著,語速不快,像是怕驚擾了紙面上的墨跡。如果有人跟妳說媽媽是小偷,妳千萬不要相信。媽媽不是小偷,媽媽只是想守住一個誠字。夜光觀音是夏家跟紀家一起守護的信物,它不該被拿來換錢,更不該被做成假的去騙保險金。我發現承硯想把真品藏起來,用贗品去詐領那十八億,他說這是為了救公司,是為了家族體面,但我覺得,體面不是用謊言堆出來的。我想阻止他,我把真品的胎土配方跟氣泡數量都記下來了,想交給鑑識科,可是他發現了。他說我不識好歹,說我會毀了兩家人的未來。那天晚上,倉庫的火不是意外,是他讓人放的,他想把所有紀錄都燒掉,再把偷竊的罪名推給我。棠棠,對不起,媽媽可能要離開一段時間,妳要好好長大,不要恨任何人,要相信,總有一天,會有人看懂真品跟贗品的差別,會有人願意聽媽媽把話說完。信的末尾,還畫著一顆小小的星星,跟一枚笑臉,旁邊寫著媽媽永遠愛妳,晚秋。

咖啡屋裡只剩下電暖器的嗡嗡聲跟熱可可冒著泡泡的細微聲響。紀棠的眼淚一顆一顆砸在信紙上,她想伸手去擦,卻又怕把字跡暈開,只能任由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掉。小麥色的肌膚在暖光下顯得有點蒼白,貓眼裡的光全碎了,變成一汪水。她把信紙抱在懷裡,像抱著失而復得的寶物,肩膀抖得很厲害,起初還壓抑著聲音,後來終於忍不住,嗚咽出聲。

我一直以為,我媽是真的偷了東西才不見的。她把臉埋在夏知微肩上,聲音悶在針織外套裡,含糊不清。外面的人都說夜貓的媽媽是個賊,說她監守自盜,說她為了錢才跑掉。我當神偷,有一半是想證明我也可以偷,一半是想,如果我夠厲害,也許就能找到她,問她為什麼要丟下我。原來她不是,她不是小偷,她是想救那個觀音,她是想守住誠字。她為了這個,被燒掉了一切,還要背著罵名躲起來。

夏知微沒有說話,只是用沒有被銬住的那隻手,輕輕拍著紀棠的背,一下一下,節奏很穩。她的冷靜領域在此刻沒有開啟,沒有去分析紙張的年份或墨水的成分,只是讓自己變成一個可以依靠的溫度。她把紀棠被淚水浸濕的髮絲撥到耳後,用指腹擦掉她臉頰上的淚,動作溫柔得跟平常那個毒舌鑑定師判若兩人。她的聲音放得很輕,貼在紀棠耳邊,像在說一個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秘密。

紀棠,妳聽好。妳母親不是小偷,她是想守護正義的人。她用最溫柔的語氣說出最堅定的鑑定結果,就像她平常鑑定文物時,用談戀愛的語氣介紹每一件古物的身世那樣。這封信就是最好的 provenance,比任何鑑定書都真。她發現了掉包的計畫,想阻止,卻被陷害,被迫消失。她把誠字留給妳,把真相留給時間,就是相信總有一天,會有人看懂。現在我們看懂了,妳不是一個人,妳母親的清白,我們一起還給她。

【夏知微內心小劇場,熱可可與信紙加溫版】這封信的紙張是三十年前的道林紙,墨水是當時鑑識科常用的藍黑墨水,暈染的程度跟焦黑碎片背面的字跡完全吻合,邏輯上已經構成完整的證據鏈。但此刻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紀棠的眼淚,她抖成這樣,我卻只能拍著她的背,除了說她母親不是小偷,我好像什麼都做不了。潔癖跟毒舌在這種時候一點用都沒有,能給的只有體溫跟一句我們一起。手銬還銬著,卻第一次覺得這個烏龍銬得剛好,不然我一定會因為不知道該把手放在哪裡而尷尬到當機。

【紀棠內心小劇場,淚腺潰堤但嘴硬版】可惡,夏知微的肩膀怎麼這麼好靠,還香香的,害我眼淚完全停不下來,這下真的在女神面前哭成貓了。媽媽的字好溫柔,還畫了星星,她一定是以為我會看到星星就笑。三十年,我背著夜貓的名字到處跑,以為是要替媽媽贖罪,原來是要替媽媽伸冤。夏知微說我們一起,那是不是代表我以後不用一個人跑酷、一個人開鎖、一個人怕黑了。手銬有點緊,但被她握著的那隻手好暖,暖到我連運河的冷水都忘了。

林晚星站在吧檯後面,看著榻榻米上相擁的兩人,眼眶也有點紅。她把圍裙的帶子繫緊了一點,像是要給自己一點勇氣。對不起,棠棠,還有知微。她忽然深深鞠了一躬,語氣不再是平常那個吃瓜不嫌事大的情報屋,而是很認真的道歉。這封信我壓了三十年,一直不敢作證,是我膽小。我怕夏承硯,怕我的店被貼上贓物標籤,怕我的等價交換做不下去。所以我一直假裝中立,假裝什麼都不知道。其實我早就知道夜光觀音的胎土不對,早就知道那場火有問題,卻什麼都沒說。今天看到妳們從水裡起來,看到棠棠不計前嫌去救衛凜,我才發現,我這個情報屋當得好丟臉,連一個小偷都比我有勇氣。

紀棠從夏知微肩上抬起頭,眼睛還紅著,卻對林晚星搖了搖頭。林姐,妳沒有對不起我。妳幫我們夠多了,沒有妳,我們連金庫的門都找不到。她吸了吸鼻子,努力露出一個笑,卻比哭還讓人心疼。更何況,妳現在把信拿出來了,這就很勇敢了。

林晚星笑了一下,眼裡還帶著淚光,卻恢復了那個溫柔腹黑的模樣。她走過來,把矮桌上的熱可可重新加熱,又從抽屜裡拿出一台平板,螢幕上是晚星咖啡的社群後台,粉絲數量因為前幾次的直播已經漲到好幾萬。等價交換,這下我總算可以還清了。她把平板轉向兩人,語氣帶著一點俏皮,卻很堅定。這三十年的愧疚,加上這封信跟衛凜的隨身碟,足夠我們在網路上打一場漂亮的逆轉戰。我認識幾個以前社會線的老同事,現在都在做獨立媒體,還有幾個專門做文物科普的網紅,只要我們把真假觀音的鑑定細節、信件內容跟偽造鑑定書的破綻整理成懶人包,一晚上就能讓全海嵐市的人看懂,誰才是真正的小偷。夏承硯最愛的體面跟血統,在直播跟證據面前,可是一點用都沒有。

夏知微把紀棠的眼淚擦乾,又把那封信跟防潮袋裡的焦黑碎片一起小心地收好,放進一個新的防潮袋裡。她的眼神重新變得銳利,卻不再是冰冷的銳利,而是帶著溫度的堅定。那就拜託妳了,晚星。她輕聲說,我們需要妳的情報網,也需要妳的社群操作。這一次,不只是為了夜光觀音,是為了紀晚秋,為了所有被體面兩個字壓得說不出話的人。

林晚星比了個沒問題的手勢,立刻就開始敲鍵盤,聯絡名單上的人一個一個亮起。榻榻米上,紀棠還靠著夏知微,手銬的鏈子在暖爐的光下反射出柔和的光。熱可可的香氣、肉桂捲的甜味、電暖器的熱度,還有那封遲來三十年的信,讓這個深夜的咖啡屋變得又悲傷又溫暖。窗外的雨已經停了,黎明古董街的石板路被洗得發亮,遠處運河的水聲依舊,卻不再讓人覺得寒冷。兩個人銬在一起的手,在矮桌底下悄悄握緊,像是在為即將到來的最後決戰,提前預熱體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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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 被交換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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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嵐市的清晨是被運河的霧氣泡開的,灰白色的薄霧從南區半山的豪宅聚落一路漫下來,貼著新都心的玻璃帷幕往北區的黎明古董街流,連捷運高架的鋼軌都被染成毛玻璃的質地。晚星咖啡的鐵門還沒完全拉開,林晚星已經把吧檯那盞鵝黃色的燈轉到最亮,矮桌上攤滿了這五天來用手銬銬在一起才換來的全部家當。

那只從運河金庫帶回來的防潮袋被小心地拆開,焦黑的底座碎片躺在白棉手套鋪成的絨布上,像一塊燒焦的餅乾還硬要假裝自己是藝術品。旁邊是紀晚秋寫給棠棠的厚信、致晚星的薄信、那半塊刻著誠字的玉珮、陸以真偷偷塞進紀棠口袋的走私帳本影本,還有衛凜用防水袋包得密不透風的那枚隨身碟。熱可可早就涼了,肉桂捲只剩屑屑,電暖器的橘光一夜沒關,把榻榻米烤得暖烘烘,卻烤不散三個人眼底的血絲。

夏知微跪坐在矮桌前,長髮重新綁成低馬尾,米白針織外套的袖口捲到手肘,露出因為河水泡過而有點發白的手腕。古董手銬還銬在她左手上,另一頭連著紀棠的右手,兩個人連拿個碎片都要同步,害紀棠想偷吃最後一塊肉桂捲都得先把夏知微的手一起拖過去。夏知微沒有笑,她把每一件證物都用鑷子夾起來,對著檯燈的光線看,口氣卻還是那種鑑定文物時會讓人誤以為在談戀愛的溫柔。

這塊底座碎片,她把焦黑的邊緣轉向光,聲音很輕,胎土是三十年前海嵐窯特有的灰胎,裡面摻了細細的貝殼粉,摸起來應該像情人的指尖那樣帶一點粗糙的溫柔。可是你們看,這個斷面的氣泡數量不對,真品的夜光觀音是薄胎厚釉,氣泡細得像碳酸飲料剛倒進杯子時最上面那一層幼幼的泡泡,贗品為了模仿夜光效果,加了過量的夜光七號,氣泡就會變得又大又浮,像洗碗精沒沖乾淨。她把碎片放下,又拿起那封致晚星的信,指尖劃過信紙下半部被燻黃的地方,這裡的燻痕跟碎片背面的燻痕是同一個方向的火舌,代表它們是在同一個密閉空間被同一場火親吻過。不是意外,是有人把門窗關起來,再把火種放在最容易燒掉紀錄的那個木櫃角落。

紀棠盤腿坐在她旁邊,小麥色的臉頰還有一點哭過的腫,銀灰挑染的短髮被毛巾擦得亂翹,機能夾克裡面套著林晚星借她的過大毛衣,袖子長到只剩指尖。她聽得半懂不懂,卻很認真地把那半塊誠字玉珮放在碎片旁邊比對,玉珮的斷口跟林晚星從舊櫃子裡翻出來的另一半拓印對起來,剛好拼成一個完整的圓。她把兩封信並排,皺著眉頭問,那為什麼要交換?夜光觀音是信物,為什麼要拿去換公司?

林晚星端著剛煮好的第二壺熱可可走過來,圓框眼鏡後面的眼睛熬得發紅,手裡還抱著一台筆電,螢幕上是她熬夜從舊警局系統撈出來的三十年前企業登記資料。她把筆電轉向兩人,語氣是情報屋特有的那種我已經幫妳們把八卦整理成懶人包的得意。三十年前,夏氏藝術基金會差點因為海外投資失利斷頭,紀家那時候是海嵐最大的窯口,掌握著全市七成的薄胎技術。兩家談了一個聯姻加企業交換,夏家出夜光觀音當誠意的象徵,紀家出技術跟窯廠,合組一間新公司。說好聽是聯姻,說難聽就是拿觀音當抵押品。她點開一張泛黃的合約掃描檔,合約最後一頁有兩個簽名,一個是年輕時的夏承硯,字跡工整得像用尺畫出來的,另一個是紀晚秋,字跡柔和卻在捺筆的地方特別用力。可是合約生效前一個月,夏承硯發現紀晚秋反悔了,她不想讓觀音變成抵押品,她覺得文物就該留在美術館讓大家看,不是拿去換錢填財務黑洞。

夏知微把合約的影本跟衛凜給的偽造鑑定書備份並排,冷靜領域在她眼底慢慢張開,整個咖啡屋的雜音在她腦內被調成靜音,只剩下紙張纖維與墨水年份的對話。她把隨身碟插進林晚星的筆電,裡面的檔案跳出來,是夏承硯三十年前親手簽的另一份鑑定書,鑑定結果寫著夜光觀音胎體老化、釉面剝落,建議以贗品替換入庫,真品另作財務擔保。那份鑑定書的用紙是當年基金會專用的浮水印紙,連鑑定師的印章都是真的,只有內容是假的。她把兩份鑑定書的浮水印重疊,對著光舉起來,浮水印完全吻合,像一對雙胞胎。她輕輕把筆電推向紀棠,像在介紹一個很壞的前任。

妳母親發現了這個計畫。她不想讓真品被掉包,更不想讓那十八億的保險金變成一場騙局,所以她把真品的胎土配方、氣泡數量、還有夜光塗料的比例全部手抄下來,想交給鑑識科。她說,如果體面是靠騙來的,那體面本身就是贗品。夏知微的聲音在這個時候有點抖,但她還是把話說完,夏承硯發現她要告發,就先下手。他找人連夜仿了一個一模一樣的觀音,用夜光七號塗在底座讓它在黑暗裡也會發光,再把真品藏進美術館地下的運河金庫。那場火是他放的,為了燒掉紀晚秋手抄的紀錄跟窯廠的原始配方,然後對外說是紀晚秋監守自盜,偷走觀音後畏罪潛逃。

紀棠聽到這裡,手指把那封給棠棠的信抓得更緊,指節都白了。她把信紙翻到最後一頁,那顆小小的星星跟笑臉被淚水暈開一點點,卻還是看得清楚。她忽然把頭埋進夏知微的肩窩,手銬的鏈子發出輕輕的喀聲,整個人抖了一下,卻沒有哭出聲。夏知微立刻用空著的手環住她,拍著她的背,像在安撫一隻炸毛的貓。林晚星站在一旁,看著這對被銬在一起的冤家,忽然覺得手裡那壺熱可可變得特別沉。

我們得讓他自己說出來。夏知微把焦黑碎片重新包好,放進一個新的防潮袋,語氣恢復成那個毒舌鑑定師的清晰,證據已經夠了,但夏承硯最擅長的就是把證據說成誤會,把黑的洗成白的。他今天早上在夏家半山美術館召開家族會議,名義是討論夜光觀音失竊後的保險理賠,實際上是要讓董事會授權把那個贗品直接報廢,這樣真品永遠不用回來,所有紀錄就跟著贗品一起被報廢掉。我們如果不在所有人面前把真假攤開,他就會用體面兩個字把這件事再蓋三十年。

林晚星立刻把平板的直播介面打開,手指在螢幕上滑得飛快。剛好,我那些以前社會線的老同事現在都在做獨立媒體,還有三個文物科普網紅欠我人情。我已經把晚星咖啡的帳號設定成同步直播,只要妳們在會議上把證據攤開,我這邊一鍵就能把真假觀音的對比、偽造鑑定書的浮水印重疊、還有那兩封信的手寫鑑定一起推播。海嵐市的人最愛看千金對決神偷,這次我們讓他們看千金跟神偷一起對決老狐狸,保證比綜藝還好笑,比連續劇還催淚。她把一枚小小的領夾式麥克風遞給夏知微,又給紀棠別上一個,兩個人銬在一起,麥克風的線還得繞過手銬的鏈子,看起來有點狼狽,卻有種說不出的並肩感。

計程車在清晨六點半停在半山美術館的玻璃帷幕前,霧氣還沒散,整座美術館像浮在雲裡的水晶盒。家族會議在三樓的圓形會議廳舉行,長桌是整塊胡桃木切出來的,能坐二十個人,此刻已經坐滿了夏家的董事、律師、還有幾個穿著深色套裝的保險公司代表。夏承硯坐在主位,鬢角的白髮梳得一絲不苟,金絲眼鏡後的眼睛溫和卻深不見底,指尖照舊盤著那枚古玉扳指,笑容像 museum 裡的解說牌一樣得體。他看見夏知微跟紀棠銬在一起走進來,眉頭只挑了一下,隨即就站起來張開雙臂,像一個迎接晚輩的長輩。

知微來了,怎麼還銬著這個小朋友?手銬的事我聽衛凜說了,鑑識科的烏龍讓妳受委屈了。他語氣親暱,帶著長輩特有的那種我都是為妳好的腔調,來,坐二叔旁邊,今天家族會議主要是要處理觀音的後續,妳一個女孩子家,鑑定所開著玩玩就好,這種牽涉十八億的決議,還是讓大人來擔心。旁邊的董事們發出低低的笑聲,有人點頭,有人交換眼神,那種血統與體面高於一切的氛圍,像無形的玻璃罩把整個會議廳罩起來。

紀棠被那句小朋友激得差點跳起來,卻被夏知微輕輕拉住。夏知微沒有坐下,她就站在會議廳門口,手腕上的手銬在燈光下反射出黯淡的銅色,像一個不合時宜的飾品。她把防潮袋放在長桌中央,動作緩慢卻讓所有人的視線都跟著走。二叔,既然是家族會議,那更應該讓家族以外的人也聽聽。她把領夾麥克風的開關打開,紅燈亮起,林晚星那邊的直播同步接通,會議廳角落那台原本用來播放美術館宣傳影片的投影機,忽然被切換成直播畫面,觀看人數在右下角瘋狂跳動,二叔,你說的觀音,是哪一個觀音?是美術館展櫃裡那個會在黑暗裡發光的,還是運河金庫裡那個不會發光卻誠實的?

夏承硯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復成那副學者般的溫文。知微,妳在說什麼?夜光觀音失竊,全市都在找,妳怎麼還幫著外人胡鬧?他把古玉扳指轉得更快,眼神掃過紀棠,像在看一個不入流的贓物。妳被這個夜貓帶壞了,她母親當年就是這樣,手腳不乾淨,才會連累紀家窯口倒閉,妳不要重蹈覆轍。

就是這句。紀棠把那半塊誠字玉珮啪地拍在胡桃木桌上,玉石跟木頭碰撞的聲音清脆得讓所有人抖了一下。她把另一半拓印也拍上去,兩個半圓拼起來,誠字完整地出現在所有人眼前,直播的彈幕瞬間刷滿問號。我母親紀晚秋,手腳乾不乾淨,不是你說了算。她把那封給棠棠的信展開,用有點顫卻極力放大的聲音念出來,我媽說,體面不是用謊言堆出來的。她反對你把真品換成贗品去騙保險金,你就放火燒掉她的紀錄,再說她是小偷。你把真品藏在運河金庫三十年,讓大家以為夜光觀音本來就是假的,這樣就沒有人會去追那十八億去哪了,對不對?

會議廳裡的空氣一下子變得又重又冷,連空調的風聲都顯得吵。夏承硯的笑終於掛不住了,他慢慢坐回椅子,金絲眼鏡後面的眼睛沉下來,像運河退潮後露出來的泥濘。他把古玉扳指放下,雙手交疊放在桌上,語氣不再溫和,而是那種掌權者被逼到牆角後才會露出的疲憊與偏執。對,是我做的。他說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但那又怎樣?三十年前公司要倒,幾百個員工要失業,夏家的體面要碎一地。我跟紀家說好用觀音當信物交換,是為了救大家。紀晚秋那個女人,不懂變通,硬要守什麼誠字,她以為她是誰?一個修復師,也配跟我談誠信?我做贗品、報假帳、放那一把火,都是為了讓家族活下去。血統跟體面高於個人幸福,這是夏家能走到今天的唯一法則,妳們這些年輕人,懂什麼?

夏知微在這個時候往前一步,手銬把紀棠也一起帶到長桌中央。她把那塊焦黑碎片跟衛凜給的偽造鑑定書備份一起投影到大螢幕上,兩份鑑定書的浮水印重疊在一起,連董事會的律師都倒抽一口氣。她開啟冷靜領域,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得像鑑定報告上的結論。二叔,你說的為家族活下去,是把真品藏起來,用贗品去申請十八億的理賠,再把理賠金拿去填補你當年海外投資的虧空,對嗎?這塊碎片的胎土年份是三十年前,夜光塗料是當年就被禁用的夜光七號,跟你那份鑑定書上寫的釉面老化完全矛盾。真品的氣泡細得像戀人剛傳來的訊息那樣輕盈,贗品的氣泡卻又大又急,像心虛的人說謊時急促的呼吸。你偽造鑑定書的那天,用的是基金會的浮水印紙,連印章都是真的,但墨水的暈染速度比真品紀錄快了零點三秒,那是你當年急著要送件,印泥還沒乾就蓋下去的證據。她把投影切到夜光觀音真贗對比圖,左邊是黑暗中發出詭異綠光的贗品,右邊是只有在檯燈下才溫潤發光的真品,全場譁然,直播的觀看人數已經衝破十萬,留言洗版的速度快到看不清。

【夏知微內心小劇場,家族會議直播版】冷靜領域全開,連二叔轉扳指的頻率都數得出來,一分鐘三十六下,比平常快一倍,代表他在害怕。可是手銬好緊,紀棠的手心全是汗,她剛才拍玉珮的時候好帥,帥到我差點忘記要講氣泡的比喻。直播人數十萬,林晚星一定在螢幕那頭笑得像偷到腥的貓,這下二叔最愛的體面真的要碎成粉了。還有,紀棠的毛衣袖子又滑下來了,等一下一定要幫她捲好,不然她等一下又要說手銬卡到肉。

【紀棠內心小劇場,手銬家族對決版】哇,夏知微用談戀愛的語氣罵人也太狠了吧,什麼叫心虛的呼吸,我都快被她掰彎了。不過二叔剛才承認的樣子好可怕,好像那把火現在還在他眼睛裡燒。玉珮拼起來了,媽媽的誠字回來了,我的手在抖,可是夏知微握得好緊,緊到我覺得就算等一下要跑酷逃命,我也不會跌倒。直播十萬人,等等會不會有人截圖我哭過的眼睛,好丟臉,先把下巴抬高一點。

夏承硯看著大螢幕上被放大的證據,臉色一點一點灰下去,像一座精心粉刷的牆終於露出底下的裂痕。他忽然笑起來,笑聲在圓形會議廳裡迴盪得有點空。好,好,妳們長大了,會聯手對付二叔了。那又怎樣?妳以為把這些東西直播出去,夏家就會垮?我告訴妳,海嵐市有的是人願意幫我把這些說成誤會,體面這種東西,只要錢還在,就能再粉刷。他站起來,想去關掉投影機,卻被門口忽然出現的人影擋住。

衛凜站在門口,手裡抱著一個牛皮紙袋,銀框眼鏡重新戴上,身上的西裝依舊一絲不苟,但領口還沾著一點運河的泥沙。他把紙袋放在長桌上,倒出來的是一疊完整的走私帳本影本跟當年火災現場的原始鑑識照片,照片裡的木櫃角落,有一個被燒掉一半的誠字印章,跟紀棠手裡的玉珮一模一樣。夏理事長,這些是我從保險集團封存的檔案裡調出來的,還有陸以真剛剛親自送到我辦公室的。她說,她不想再幫你洗貨了。他看向夏知微跟紀棠,眼神不再刻薄,而是帶著一點歉意,保險條款裡沒有一條允許用贗品詐領,體面也不能當作偽證的理由。

直播的彈幕在這一刻徹底炸開,海嵐市的社群媒體同時推播快訊,標題全是夜光觀音真假逆轉與三十年冤案。家族董事們面面相覷,原本支持夏承硯的人默默把椅子往後挪,律師們開始低頭翻法條,保險代表的臉色難看到像剛吞下碎玻璃。夏承硯站在長桌盡頭,完美的面具終於整片龜裂,露出底下那個為了體面不惜放火、陷害、藏匿三十年的偏執老人。他沒有再說話,只是扶著胡桃木桌,肩膀慢慢垮下來,像一座被抽掉樑柱的美術館。

紀棠把那封給棠棠的信摺好,重新放回防潮袋,又把誠字玉珮緊緊握在手心。她轉頭看夏知微,夏知微也正看著她,兩個人銬在一起的手在桌下悄悄扣住,指尖冰涼卻堅定。窗外的霧氣在這個時候散開一點,陽光從玻璃帷幕斜斜切進來,落在那塊焦黑碎片上,碎片的邊緣被照得發亮,像一顆遲來三十年的星星終於被看見。

會議廳的門還開著,走廊盡頭傳來捷運進站的隱約聲響,還有更遠的地方,警笛正沿著運河便道往半山的方向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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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 真假觀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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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嵐市的警笛聲是從運河便道那一頭漫上來的,低低的,像潮水在推著什麼,卻還沒有真正拍上岸。半山美術館那座圓形會議廳裡,直播彈幕已經把觀看人數衝到十二萬,林晚星的聲音從夏知微領口那枚小小的麥克風裡擠出來,帶著情報屋老闆特有的那種壓著興奮的氣音,收視率爆了,董事會的臉比我煮壞的手沖還黑,妳們趕快撐住,我已經把原始鑑識照跟走私帳本的截圖同步給三家獨立媒體了。

夏承硯沒有再去搶投影機。他站在胡桃木長桌的盡頭,金絲眼鏡的鏡片反射著大螢幕上那兩份重疊的浮水印,一張是三十年前他親手簽的偽造鑑定書,一張是當年基金會專用的浮水印紙,兩張紙的紋路像一對被迫相認的雙胞胎,連墨水暈開的速度都對不上。他的笑容還掛在臉上,卻像美術館裡放太久的展覽海報,邊角已經捲起來,手裡那枚盤了三十年的古玉扳指被他用力握進掌心,指節發白。

很好,知微,妳真的長大了。他的聲音很輕,卻讓坐在長桌兩側的董事們同時安靜下來,會鑑定,會直播,會把二叔三十年前的字拿來當眾對光。可是妳們以為,這樣就能把夜光觀音還回去?真品在哪裡,妳們找得到嗎?他忽然把外套一掀,從長桌底下拖出一個用防震絨布層層包裹的長形木盒,木盒才露出一角,坐在前排的保險公司代表就倒抽一口氣,那絨布的顏色與光澤,分明是美術館地下金庫專用的防潮絨。夏知微的冷靜領域瞬間收束,她聞到一股淡淡的檜木與防潮劑混合的味道,那是運河金庫裡才會有的氣味。

紀棠的手銬鏈子在這個時候發出清脆的喀聲,她的貓眼立刻瞇起來,身體比腦子更快地往前半步,卻被夏知微用手肘輕輕勾住。二叔,你要做什麼?夏知微的聲音不大,卻像鑑定室裡的鑷子,穩穩夾住對方的動作,那個盒子裡的東西,現在是全市直播的證物,你帶走就是湮滅證據。

夏承硯把木盒抱進懷裡,像抱著最後一塊體面的遮羞布,轉身就往會議廳側面的私人電梯走。那部電梯是夏家當年為了運送大型雕塑直通地下停車場而設的,外面的人甚至不知道它的存在,只有家族核心持卡才能啟動。門開的瞬間,他回頭看了一眼夏知微,眼神裡有種被逼到絕境的老狐狸才會有的疲憊與狠勁,知微,體面這種東西,碎了可以再黏,但家族要是沒了,就什麼都沒了。妳跟這個小偷銬在一起,已經夠丟臉了,不要再把整條運河都拖下水。電梯門在警笛聲真正抵達之前就合上了,銀色的門縫裡只剩下一道絨布的暗紅。

會議廳裡炸開了。董事們站起來打電話,律師們把走私帳本的影本搶過去影印,直播畫面裡的留言瘋狂洗版,有人刷報警了,有人刷老狐狸跑路了,林晚星的聲音在麥克風裡拔高三度,知微,紀棠,定位!我看到夏承硯的司機剛剛把車開進地下二樓,車牌是海嵐舊號段,往北區方向走了,陸以真那邊剛剛傳訊息給我,她說老狐狸約她在黎明古董街的私人倉庫見面,說要把東西洗乾淨走海路!

紀棠已經把夏知微往門外拖,手銬把兩個人的步伐硬生生綁成同一個頻率,夏知微小跑兩步就開始喘,卻還是把那袋焦黑碎片與玉珮塞進隨身的帆布托特包裡,另一手緊緊抓著紀棠的工裝褲腰帶。兩個人衝出玻璃帷幕時,捷運的進站廣播剛好響起,半山的霧氣被陽光切開一道口子,卻照不暖那股從運河底下翻上來的腥氣。計程車司機看到兩個銬在一起的女生衝過來,眼睛都直了,還是紀棠用最快的語速報出地址,黎明古董街,夜鴉倉庫,趕時間,跳錶我付三倍,拜託快一點!

車子在新都心的高架上狂飆,夏知微靠在椅背上,長髮被風吹得有些亂,米白針織外套的袖口還沾著會議廳裡的咖啡漬。她的冷靜領域沒有關掉,卻在這個時候分出一半去計算路線,夏承硯如果要走私,真品不能走正規報關,只能走黎明古董街那些連在地圖上都沒有標示的私人倉庫,再轉小艇從運河舊閘口出海。陸以真的倉庫是最理想的中轉站,有恆溫,有暗房,還有那條直通運河的舊水道。她把這個推論用很小的聲音說給紀棠聽,紀棠一邊聽一邊把身子往窗外探,試圖辨認方向,卻在下一個路口就把左轉看成右轉,害司機急煞,兩個人銬在一起的肩膀重重撞上前座椅背。

【夏知微內心小劇場,計程車狂飆版】冷靜領域告訴我,現在時速七十八,司機的煞車片有點老舊,轉彎離心力會讓手銬卡到骨頭。可是紀棠剛剛為了看路,整個人差點把我一起拖出窗外,她的髮尾掃過我的臉頰,有一點柑橘味的洗髮精,還有運河金庫裡帶回來的潮氣。直播還開著,林晚星一定在把這段追車剪成預告,標題大概會是千金與神偷的銬在一起公路片。還有,我真的跑不動了,等一下進倉庫如果要跑酷,能不能讓紀棠背我?

【紀棠內心小劇場,路痴導航版】完了,我又看反方向了,夏知微的眼神已經在說妳這個路痴。可是她的手好冰,我得握緊一點,不然等一下跳車的時候會散開。陸以真那個笑面虎,說什麼還人情,該不會又要我們用鼻煙壺換情報吧?我口袋裡只剩下半塊草莓大福,還是夏知微上次分給我的,黏黏的,捨不得吃。等一下要是倉庫裡很黑,我會怕,拜託夏知微的小夜燈還在,不要關掉。

黎明古董街的午後跟美術館的清冷完全是兩個世界。這裡的巷子窄得只能容一輛發財車經過,兩側都是木造老舖與鐵皮加蓋的倉庫,空氣裡混著檜木、樟腦、防潮紙與淡淡的霉味,牆上貼滿了手寫的鑑定收購與夜鴉酒吧的霓虹貼紙。夜鴉倉庫在巷子最底端,鐵門半掩,裡面透出一線詭異的綠光,門口停著那輛海嵐舊號段的黑色轎車,車尾還在冒熱氣。

陸以真靠在鐵門邊,旗袍外套著皮衣外套,猩紅美甲夾著一根沒有點燃的細菸,大波浪黑髮在巷風裡輕輕晃。她看到兩個銬在一起跌跌撞撞跑來的身影,紅唇一彎,笑得又媚又壞,卻又在看到夏知微喘到發白的臉色時,很快地把菸收起來。哎喲,我的兩位女主角,怎麼還是銬著來走紅毯?她聲音慵懶,卻壓得極低,語速快得像在對口供,老狐狸十分鐘前到的,把木盒抱得比命還緊,說要我立刻幫他把東西洗成能出關的工藝品,文件我已經幫他印好了,假的,等一下海關一掃就會警鈴大作。可是他不信我,硬要在倉庫裡驗真假,開了我的紫外線暗房,還把他自己帶來的夜光七號全灑在地上,現在裡面兩尊觀音都在發光,我都分不出來哪個是真哪個是假。她把兩個女生往門內讓,眼波一轉,壓得更低,這是還妳們上次在拍賣會幫我解圍的人情,等一下我會假裝幫他打包,妳們自己想辦法把真的那尊認出來。我已經把倉庫後門的鎖換成最簡單的彈子鎖,妳家貓咪應該三十秒就能開。

夏承硯的聲音從倉庫深處傳來,帶著金屬回音,陸小姐,妳還在跟誰講話?快點把恆溫箱推過來,真品不能見光太久!陸以真立刻換上一副八面玲瓏的笑容,對著裡面喊,來了來了,夏理事長別急,我這不是在幫你清場子,怕有小老鼠跟進來。她回頭對夏知微與紀棠眨了一下眼,猩紅美甲在兩人手銬上輕輕敲了一下,發出喀的聲響,祝妳們鑑定愉快,別讓我的倉庫被夜光塗料毀了,那東西三十年前就禁了,很毒的。

倉庫的鐵門在身後緩緩關上,厚重的帆布門簾落下來,把外面的巷子聲與光線一起切斷。夏知微與紀棠在黑暗裡同時屏住呼吸,手銬的鏈子繃得筆直。下一秒,頭頂的紫外線燈管嗡地一聲亮起,整個空間被染成詭異的深紫色,牆角、地面、甚至空氣裡漂浮的微塵都被染上螢光。兩尊觀音並排立在中央的恆溫台上,高度、姿態、甚至衣褶的弧度都一模一樣,在紫外線下同時發出柔和卻刺眼的綠光,像一對在黑暗裡對視的雙胞胎,根本分不出誰是誰。更麻煩的是,地面上被夏承硯灑滿了夜光七號的粉末,每走一步,腳下就會亮起一個螢光腳印,空氣裡有股淡淡的化學刺鼻味,聞久了喉嚨會發癢,那是當年被禁用的配方才會有的味道。

夏承硯站在恆溫台前,西裝外套已經脫掉,金絲眼鏡在紫光下反射出綠瑩瑩的光,整個人像從老照片裡走出來的幽靈。他手裡拿著一支小刷子,正在往其中一尊觀音的底座補塗料,動作細緻卻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溫柔,像在為自己的體面做最後的化妝。看到兩個銬在一起的影子,他的手頓了一下,隨即冷笑,陰魂不散。知微,妳真的要為了這個小偷,把夏家的最後一條路也堵死?這兩尊觀音,一真一假,妳不是最會鑑定嗎?妳來告訴二叔,哪個是真的?可惜,在這種光下,妳那些氣泡、胎土的把戲都沒用了,它們都會發光,都一樣美,美到妳分不出來。

夏知微沒有立刻回答。她被紀棠拉著,兩個人貼著牆慢慢移動,紫外線把她的膚色照得近乎透明,長髮的影子在螢光地面上拉得很長。她閉上眼,再睜開,冷靜領域在刺鼻的化學味與嗡鳴的燈管聲中硬生生張開,世界的雜音被調低,只剩下指尖的觸感、鼻尖的氣味與眼睛的微觀。

別用眼睛看光,用手去感覺她的體重。她忽然用那種鑑定文物時才會有的、像在介紹心上人一樣的語氣開口,聲音在紫光裡顯得特別溫柔,真品的胎土是海嵐窯的灰胎,裡面摻了貝殼粉,薄胎厚釉,拿起來應該像牽著一個有點害羞卻很誠實的戀人,有一點沉,卻沉得踏實。贗品為了模仿重量,在裡面灌了石膏,拿起來會像抱著一個急著想討好妳的人,輕飄飄的,空心的。她示意紀棠靠近恆溫台,兩個人銬在一起,只能一個人伸手,另一個人必須同步彎腰,姿勢狼狽卻親密。紀棠把工裝褲的袖口捲起來,露出精瘦的手臂,貓一般的動態視力在紫光下反而更清晰,她能看到兩尊觀音表面那層夜光塗料下,極細微的差別。

夏知微的手先碰到左邊那尊。指尖劃過觀音的衣褶,冰涼的釉面在紫外線下有點黏,她輕輕敲了敲底座,聲音悶悶的,像敲在空心的紙箱上。她又去碰右邊那尊,指尖的觸感立刻不同,釉面溫潤,底座敲擊時發出清越的、像敲在薄瓷碗沿上的叮聲,重量也明顯沉了半分。她把臉湊近,在刺鼻的化學味裡分辨出兩種不同的氣味,左邊那尊的夜光味濃烈刺鼻,是剛剛才補上去的夜光七號,右邊那尊的夜光味很淡,甚至有一點檜木與海潮的舊味,那是三十年前真品在金庫裡沾染的、防潮絨與運河水氣混合的味道。

還有氣泡。她把聲音放得更輕,像怕吵醒觀音,這個孩子在黑暗裡發光的樣子很美,但妳看她的皮膚,真品的氣泡是細細小小的,像情人傳訊息時那種欲言又止的停頓,擠在一起卻不擁擠。贗品的氣泡是為了發光硬擠出來的,又大又急,像說謊的人喘氣,密密麻麻浮在表面。紀棠,妳看她的肩線,真品的衣褶在紫光下會有淡淡的陰影,因為釉料薄厚不均,那是手工拉坯才會有的呼吸感,贗品的衣褶是機器壓的,影子很死。

紀棠的貓眼在兩尊觀音之間快速移動,她看不懂胎土,卻看得懂光的流動與影子的呼吸。她依照夏知微的指示,屏住呼吸,把手放在右邊那尊觀音的肩上,手銬的鏈子因為兩個人同時彎腰而繃緊,夏知微的髮尾掃過她的臉頰。她看到右邊觀音的肩線在紫光下有一道極細的、像血管一樣的釉色深淺,那是手工上釉才會有的痕跡,左邊那尊的肩線則平整得像塑膠。她用只有兩個人聽得見的氣音說,右邊,這個重,這個有呼吸。

夏承硯的臉在紫光下扭曲了一下,他顯然沒料到在這種陷阱光下還能被分辨出來。他猛地把左邊那尊贗品往地上推,想趁亂把右邊真品推進恆溫箱,嘴裡喊著,胡說八道,兩個都是真的,妳們懂什麼!贗品砸在灑滿夜光粉的地面上,粉末炸開,綠光瞬間爆亮,整個倉庫像被丟進螢光海裡,視線一片慘白。紀棠的本能在此刻接管一切,她一手緊緊扣住夏知微的手腕,一手撐住恆溫台,整個人以銬在一起的姿勢為軸,借著台面一個旋身,用工裝褲的膝蓋把恆溫箱的蓋子踢開,同時把右邊那尊真品穩穩抱進懷裡。她的動作快到殘影,夜光粉在她小麥色的皮膚上劃出螢光的軌跡,像一隻在黑暗裡發光的貓。

就是現在!陸以真的聲音忽然在爆亮的綠光裡響起,她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把倉庫後門的帆布掀開一角,手裡抱著一疊用牛皮紙袋裝著的帳本,猩紅美甲在黑暗裡一閃,把紙袋塞進紀棠的工裝褲大口袋裡,低聲說得又快又急,走私帳本的正本,還有夏承硯這三年用基金會名義報關的假文件,我全影印了一份,正本在這裡,妳們拿去給衛凜,他知道怎麼用。還有,他在運河舊閘口安排了一艘沒有登記的快艇,說是如果我這裡失敗,就直接從水道把東西沖出去,鑰匙藏在閘口那個生鏽的配電箱後面,妳們小心,他瘋起來什麼都做得出來。她把後門的鎖咔嚓一聲打開,紫外線的嗡鳴與夜光粉的刺鼻味從門縫裡往外洩,別讓他把真品帶走,我的倉庫可不想再被當成銷贓現場,下次妳們要還我一整套新的恆溫設備。

夏承硯從綠光爆亮中衝出來,手裡還抓著那支刷子,像抓著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看到真品已經被紀棠抱住,看到陸以真把後門打開,他終於明白自己被兩面夾擊。他沒有再偽裝溫文,聲音嘶啞得像被夜光粉燒過喉嚨,陸以真,妳敢背叛我!我給了妳多少生意,妳這個黑市的女人,講什麼信用!他想去搶紀棠懷裡的觀音,卻被滿地螢光粉滑了一下,踉蹌著扶住恆溫台,金絲眼鏡歪在一邊,露出底下佈滿血絲的眼睛。

夏知微在這個時候往前一步,手銬把紀棠也一起帶到紫光的中央。她把真品從紀棠懷裡接過來,兩個人四隻手一起捧著那尊在黑暗裡溫潤發光的觀音,像捧著一個剛被平反的名字。她的聲音不再是鑑定時的戀愛語氣,而是帶著一點抖、卻無比清晰的宣判,二叔,這尊觀音的重量、氣泡、釉面的呼吸,都在說她是真的。她三十年前就在金庫裡等著,等有人願意相信誠字比體面重。你輸了,不是輸給我們,是輸給你自己不敢讓她見光。紀棠緊緊扣住她的手,手銬的鏈子在紫光下發出黯淡卻堅定的光,兩個人銬在一起的影子被拉得很長,落在滿地螢光的地面上,像一個完整的圓。

倉庫外的巷子裡,遠遠傳來警笛與捷運交錯的聲音,卻又被另一種更低沉的引擎聲蓋過,那是從運河水道那頭傳來的、快艇空轉的轟鳴,像一頭在黑暗裡等待的獸。陸以真把帆布門簾重新拉好,隔絕了大部分的光,卻隔不住那股從水面翻上來的、混著柴油與潮濕檜木的味道。她看著夏承硯跌坐在螢光粉裡,看著兩個銬在一起的女生捧著真品,紅唇勾起一個複雜的笑,像罌粟在夜裡開放,卻又帶著一點如釋重負的嘆息。

快走,從後門走,水道的風已經起來了。她把那枚古董手銬的鑰匙模具從皮衣口袋裡掏出來,塞進夏知微手心,卻又很快收回,開玩笑的,這模具是假的,真的鑰匙早被妳們丟進運河了,現在全海嵐市都知道妳們是連體嬰,解開多可惜。她推了兩人一把,兩個人銬在一起踉蹌著衝向後門,懷裡的夜光觀音在紫光與黑暗的交界處,發出淡淡的、卻無比誠實的綠光,照亮了門後那條直通運河舊閘口的、狹窄而潮濕的暗巷,而巷子的盡頭,水聲已經越來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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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 運河之巔的追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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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鴉倉庫的後門被掀開的瞬間,海嵐運河的夜風像是被關了三十年的舊水閘一次放開,混著柴油、潮濕檜木、防潮絨與夜光七號殘留的刺鼻味,劈頭蓋臉灌進暗巷。帆布門簾在風裡啪啪甩動,頭頂那顆鎢絲燈泡接觸不良,滋滋閃爍,把兩個銬在一起的身影拉長又壓扁。紀棠把用絨布裹得密不透風的夜光觀音死死抱在胸前,工裝褲的大口袋裡塞滿陸以真剛塞進來的走私帳本正本,每跑一步就沉沉拍在大腿上。夏知微的米白針織外套袖口早就沾滿螢光綠粉,長髮被風吹得黏在頰側,她被手銬拖著小跑,呼吸已經亂了,潔癖的大腦卻還在自動計算青苔的濕滑係數與風對船速的影響。巷子盡頭的混凝土堤岸下,運河的水面在路燈與霓虹之間晃動,低沉的引擎空轉聲貼著水面傳來,悶悶地敲在胸口,像一顆等著引爆的心臟。

夏承硯比她們快了半分鐘。他西裝外套搭在臂彎,金絲眼鏡歪在一邊,懷裡抱著那只長形木盒,木盒的絨布一角露在外面,在路燈下泛著暗紅。他沒有回頭,皮鞋踩過青苔發出黏膩的聲響,直接跳上那艘停在舊閘口配電箱後的無登記快艇。船身是消光黑,沒有舷號,船尾掛著一顆改裝過的引擎,轟鳴一起,整個水面都跟著抖。陸以真說的配電箱就靠在閘口邊,生鏽的鐵門半開,裡面空空如也,顯然鑰匙早就被他拿走。夏承硯把木盒塞進船艙的防水櫃,回頭看了一眼巷口,眼神在夜色裡陰得像運河底的淤泥,開口的聲音被風撕得破碎,知微,妳以為把直播打開就能把家族洗乾淨?這尊觀音只要出了海,鑑定書要怎麼寫,還不是我說了算。話沒說完,他已經擰動油門,快艇劃開一道黑綠色的水痕,朝著運河北面的分叉口衝出去,夜光塗料從木盒縫隙漏出來的一點粉末,在船尾拖出一條淡淡的螢光尾巴。

紀棠煞不住腳,差點把夏知微一起拖進水裡。銬在一起的鏈子繃得筆直,她一手扣住夏知微的手腕,一手把觀音抱得更緊,貓眼在黑暗裡瞇成一線,還不忘嘴砲,幹,這老狐狸開船跟開股東會一樣,油門踩到底都不打方向燈。夏知微被她拽得踉蹌,卻在這個時候把冷靜領域硬生生張開,世界的雜音被調低,只剩下水流、風速與引擎的頻率。她指向堤岸另一側那艘被防水布蓋住的舊工作艇,那是黎明古董街修堤工人留下的鐵殼小艇,船頭還掛著一串生鏽的鎖鏈,陸以真說的後備艇應該就是它,我們沒有鑰匙,但妳可以。紀棠秒懂,把觀音往夏知微懷裡一塞,整個人貼著船舷滑過去,腰間的開鎖工具在路燈下閃了一下,喀嚓一聲,三十秒不到,生鏽的鎖頭應聲而開,她還順手把防水布掀開甩向一旁,動作俐落得像在拍特技片。快上來,公主殿下,這艘雖然醜,但至少不會漏油。夏知微抱著觀音跨上船,鐵殼因為兩人的重量晃了一下,她立刻扶住船沿,指尖碰到冰冷的鐵鏽,胃裡一陣翻騰,暈船的預感已經上來了。

兩艘快艇一前一後衝進運河主航道,夜色被徹底切開。海嵐運河到了夜裡完全是另一個城市,兩岸高樓的玻璃帷幕把燈光倒映在水面上,捷運高架的鋼樑在頭頂劃過,遠處新都心的雷射廣告不時掃過水面,把浪尖染成粉紫與螢光綠。夏承硯的黑艇在前,引擎聲尖銳,像一把要把夜色割開的刀,紀棠駕的鐵殼工作艇在後,引擎老舊,轟鳴沉悶,卻勝在底盤穩。風從正前方灌過來,帶著水氣與柴油味,拍在臉上像細針。紀棠一手握住方向盤,一手必須緊緊扣住夏知微,兩人銬在一起,任何一個轉彎都必須同步,鏈子時不時卡在方向盤的立柱上,發出清脆的金屬碰撞聲。夏知微坐在副駕的位置,雙手抱著觀音,長髮被風吹成一團,臉色在路燈的掃過下顯得發白,卻還是把聲音穩住往前送,二叔要走的分叉口是舊運河的廢棄船閘,那裡水位淺,巡邏艇進不去,只有吃水淺的改裝艇能過。他剛剛在倉庫裡一直看手機,應該是在等潮汐,現在是漲潮前半小時,水流會從南往北推,他一定會走北叉,借水流加速。

【夏知微內心小劇場,暈船導航版】冷靜領域告訴我,現在風速每秒六公尺,水流每秒一點二公尺,船速如果維持四十節,轉彎離心力會讓手銬直接卡進骨頭。胃已經開始抗議了,鐵殼船的柴油味比鑑定室的甲醛還難聞。可是紀棠的手好燙,她為了同時抓方向盤跟抓我,手背的青筋都浮起來了,鏈子把我們的脈搏震在一起,咚咚咚,比引擎還吵。等一下要是真的撞船,我運動神經是零,跳船一定會拖累她,拜託等一下讓我閉眼睛跳就好,還有,觀音千萬不能掉進水裡,她會沉。

【紀棠內心小劇場,單手掌舵版】完蛋,這船的方向盤比我家巷口那輛發財車還重,還要一手抓夏知微,根本是雙人跑酷地獄模式。可是夏知微的聲音在風裡還是那麼穩,連潮汐都算到了,不愧是人形鑑定機。怕黑是真的,現在水面黑得像墨汁,兩岸的燈一晃就頭暈,唯一亮的就是她懷裡那尊觀音漏出來的一點綠光,還有她珍珠耳飾反的光。等一下不管怎麼樣,我一定先把她抱緊,手銬這麼緊,絕對不會散。

就在兩艘快艇即將衝到運河最窄的分叉口時,另一道強光從南面直射過來,探照燈把整片水面照得雪亮。一艘白色塗裝的警用巡邏艇切開水面而來,船頭站著穿著防風外套的衛凜,銀框眼鏡在探照燈下反光,手裡拿著擴音器,聲音透過喇叭壓過引擎與風聲,冷硬得像合約條款。夏承硯,立刻熄火停船,你涉嫌偽造文物鑑定書、詐領巨額保險金、走私國寶,運河出海口已經封鎖,所有報關文件我已經比對完成,你那份假文件上的浮水印年份對不上,基金會的用紙在三年前就換過了,你還在用舊版。他把一疊防水文件袋高高舉起,袋子裡是他在落水後交給夏知微她們的那份備份隨身碟列印件與原始鑑識照,保險公司已經凍結保單,所有受益人變更無效,你現在回頭,還能爭取減刑。這段廣播不只是說給夏承硯聽,更是說給整條運河兩岸那些舉著手機直播的市民聽,林晚星的直播間彈幕已經炸到看不見畫面,有人刷衛凜帥到犯規,有人刷千金與神偷加油。

夏承硯沒有減速,反而把油門擰到底,黑艇的船頭幾乎抬離水面,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獸。他對著擴音器的方向嘶吼,聲音被風撕碎卻還是能聽出偏執,衛凜,你是我養大的,你敢拿我教你的條文來審我?體面這種東西,你們這些中層永遠不懂,夏家要是倒了,海嵐市的藝術基金會、拍賣會,全都要垮。知微,妳跟那個小偷銬在一起,就是把夏家的臉丟進運河,我今天就算把觀音沉了,也不會讓妳們拿去當勳章。他猛地打舵,黑艇在分叉口硬生生甩尾,水花炸起三公尺高,整艘船朝著最窄的那道廢棄船閘衝去,閘口兩側長滿藤蔓,寬度只容一艘快艇勉強通過,水底還能看到廢棄的鋼筋。

夏知微在顛簸中死死抱住觀音,胃裡的翻騰已經到了頂點,卻還是把肩膀靠向紀棠,用只有兩個人聽得見的聲音喊,別跟他進閘口,閘口水淺有暗樁,他想同歸於盡。走主航道繞過去,我們可以從外側包抄,衛凜會堵住出口。紀棠的動態視力在強光與水花的干擾下反而更集中,她看到黑艇甩尾時,夏承硯為了穩住木盒,整個人往船艙右側傾,木盒的蓋子被風掀開一角,裡面的觀音露出一截瑩白的肩線。就是現在。她把方向盤往左猛打,鐵殼工作艇在水面上劃出一道巨大的弧線,船身幾乎側立,鏈子把夏知微整個人往她懷裡帶,兩個人貼得緊緊的,夏知微的長髮掃過紀棠的臉頰,帶著一點草莓大福殘留的甜味。衛凜的巡邏艇同時從另一側加速,三艘船在分叉口形成一個緊縮的三角,探照燈、水花、引擎的轟鳴與兩岸的尖叫聲混在一起,熱血與緊張把夜色煮到沸騰。

距離只剩下十公尺。夏承硯的黑艇已經半個船身擠進廢棄船閘,藤蔓被船頭捲起,木盒在防水櫃裡劇烈晃動,觀音的頭部眼看就要撞上閘口的鋼樑。紀棠的眼神一變,那種屬於夜貓的、貓一般的專注瞬間接管身體,她把油門推到頂,卻在即將相撞的前一秒,忽然鬆開方向盤,整個人以手銬為軸心,借著船身顛簸的力道,把夏知微連人帶觀音一起往懷裡一攬。夏知微,我數三聲一起跳,一,二。她沒有數到三,因為黑艇的船尾已經擦上鐵殼艇的船頭,金屬撕裂的尖銳聲響徹運河,火花在水面上濺開。紀棠抱著夏知微縱身一躍,在半空中完成了一個不可思議的魔術手法,她的手指在風裡靈巧地一勾,竟然趁著兩船交錯的瞬間,把夏承硯防水櫃裡那尊被震出來的夜光觀音勾了過來,觀音在夜空中劃出一道溫潤的綠光,像一顆被搶回來的星。兩個人銬在一起,在空中緊緊相擁,隨後重重砸進冰冷的運河水裡。

水是冰的。十二月的運河水帶著海潮的鹹與城市廢熱的悶,一灌進口鼻就讓人清醒。手銬在水中發出沉悶的碰撞聲,卻也成了唯一的救命繩,兩個人被水流沖得打轉,卻因為鏈子緊扣而沒有被沖散。夏知微不會游泳,入水的瞬間就嗆了一口水,長髮在水裡散開,米白外套吸飽水變得沉重,她下意識緊緊抱住觀音,觀音的釉面在水下依舊發出淡淡的綠光,像一盞小夜燈。紀棠一入水就把她托住,一手環過她的腰,一手扣住她的手腕,雙腿在水裡奮力踩水,工裝褲的口袋裡,帳本正本被防水袋護著,沒有散開。她把臉貼近夏知微的耳朵,聲音在水聲裡破碎卻堅定,別怕,我在,抓緊我,鏈子不會開。夏知微在冰冷裡反而笑了,笑容在綠光裡蒼白卻溫柔,她把額頭抵住紀棠的額頭,輕聲說,紀棠,妳的方向感還是很差,但這次跳對了。兩個人就這樣在翻騰的水流裡緊緊相依,觀音被她們合力托在胸前,綠光在水面下晃動,像一顆終於回到人間的心。

探照燈的光柱立刻追了過來。衛凜的巡邏艇一個急轉,船頭幾乎貼著廢棄船閘停住,他脫下外套就往水裡拋救生圈,卻因為剛落水過一次,動作還帶著一點僵硬,嘴裡還不忘用廣播喊,夏知微,紀棠,抓住救生圈,不要放開觀音,證物不能再沉。夏承硯的黑艇卡在閘口,引擎空轉卻無法前進,他整個人跌坐在船艙裡,金絲眼鏡掉進水裡,西裝沾滿油污與藤蔓,看著兩個銬在一起卻在水裡緊擁的身影,還有那尊在水中發光的真品,眼神終於從偏執變成徹底的空洞。運河兩岸的直播手機此起彼伏,有人尖叫有人哭,有人已經開始刷在一起,林晚星的聲音從某個被風吹得搖晃的手機裡傳出來,帶著哭腔卻又興奮到破音,她們跳得太帥了,我的咖啡店今晚全部免費,快點把她們拉起來。夜風還在吹,水流還在推,但那道銬住她們的手銬,在冰冷的河水裡,發出最溫暖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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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 從此銬住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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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嵐運河的水在十二月的凌晨冷得像剛從冰箱拿出來的氣泡水,嗆進鼻腔的那一下,夏知微覺得自己整個人被按進冰鎮的蘇打裡,連腦袋裡那個永遠在運轉的冷靜領域都被迫當機。探照燈的光柱在水面上晃來晃去,岸邊捷運高架的鋼樑把光切成一格一格,遠處新都心的廣告雷射掃過水面,把浪尖染成螢光粉紫。她不會游泳,米白針織外套吸飽水之後重得像一床濕棉被,長髮黏在臉頰上,呼吸全是柴油與河潮的鹹味,唯一能抓住的就是胸前那尊被兩個人合力托住的夜光觀音,還有手腕上那條怎麼甩都甩不掉的古董手銬。

紀棠一入水就把她整個人撈進懷裡,工裝褲口袋裡的防水袋鼓鼓的,裡面塞著陸以真塞給她們的走私帳本正本。她一手環住夏知微的腰,一手扣緊銬在一起的手腕,雙腿在水裡拚命踩水,貓眼在探照燈的強光裡瞇成一線,嘴上還不忘在水聲裡喊話,夏知微妳抓緊我,觀音在我胸口不會沉,妳不要鬆手。夏知微嗆了一口水,咳嗽著把額頭抵上紀棠的額頭,聲音抖得厲害卻還在逞強,紀棠妳的方向感只有在水裡是對的,這次跳得很好。兩個人的鏈子在水下發出悶悶的碰撞聲,冰冷的金屬反而成了最穩的繩子,潮水把她們往南推,卻怎麼也沖不散銬在一起的距離。

衛凜的巡邏艇一個急轉就貼了過來,白色船身被探照燈照得發亮。他已經把防風外套脫掉,露出裡面筆挺的襯衫,銀框眼鏡上全是水珠,卻還是把擴音器舉得穩穩的,聲音壓過引擎聲往水面砸,夏知微,紀棠,抓住救生圈,把觀音舉高,證物不能再碰水。救生圈被他用力拋過來,橘紅色的圈在水面上劃出一道弧線,紀棠單手就撈住了,一把套在夏知微身上,再把觀音往兩人中間一塞,用防水絨布裹得密不透風,綠色的夜光粉在布縫裡漏出一點,像一顆被捧在手心的螢火蟲。岸堤上已經擠滿舉著手機直播的市民,林晚星的聲音從某支被風吹得搖晃的手機裡炸出來,帶著哭腔又興奮到破音,各位觀眾現在是海嵐運河現場,千金偵探跟美女神偷抱在一起落水了,我重播三十次都不膩,快點拉她們起來,我晚星咖啡今晚全部免費續杯。

黑色的改裝快艇卡在廢棄船閘口,像一條被卡住喉嚨的魚。夏承硯整個人跌在船艙裡,西裝外套早就不知道飛去哪裡,白襯衫沾滿油污與藤蔓的綠汁,金絲眼鏡掉進水裡,只剩下一邊鏡腳勾在耳朵上。他懷裡那只長形木盒空了,蓋子被風掀開,裡面的絨布被水浸得發黑。他看著水面上那兩個銬在一起卻緊緊相擁的身影,還有那尊在水中依舊發出溫潤綠光的真品,眼神從一開始的偏執慢慢變成空洞。巡邏艇上的員警已經放下小艇,兩名身著救生衣的員警跳進閘口的水裡,一左一右把他架起來,衛凜站在船頭,手裡拿著防水文件袋,聲音冷得像剛印好的合約紙,夏承硯,你涉嫌偽造文物鑑定書、詐領保險金、走私國寶、三十年前縱火嫁禍,現在依法逮捕,你說的每一句話都會成為呈堂證供。他把那疊從走私帳本與火場原始鑑識照影印的證據高高舉起,運河兩岸的手機同時拍下這一幕,彈幕瞬間刷成一片老狐狸終於翻車。

【夏知微內心小劇場,落水冷凍版】冷靜領域本來想計算水溫跟失溫時間,結果一張開就只算到紀棠的心跳。她的手好燙,在這麼冰的水裡還能這麼燙,脈搏透過手銬震過來,咚咚咚,比引擎還大聲。觀音還在,帳本還在,夏承硯被架起來了,可是我滿腦子只有一件事,紀棠的工裝外套口袋是不是進水了,她怕黑又怕冷,等一下上岸一定要先把她包起來。還有,我的珍珠耳飾好像掉了一顆,等一下要叫紀棠幫我找,她動態視力最好。

【紀棠內心小劇場,英雄救美版】水好黑,比美術館關燈後的庫房還黑,怕黑的毛病差點在水裡發作,可是夏知微的頭髮掃在我臉上,有草莓大福的甜味,觀音的綠光剛好照在她睫毛上,我就不怕了。衛凜丟的救生圈有夠準,不愧是拿尺在量合約的人。夏承硯那張臉終於垮了,看他還怎麼用體面兩個字情緒勒索。等一下上岸我要先抱著夏知微去沖熱水,她嘴唇都白了,手銬這麼緊,剛好可以名正言順一直牽著。

兩人被救生圈拖著靠近巡邏艇,衛凜親自彎腰把夏知微拉上來,紀棠則是自己一撐就翻上船,還不忘把觀音高高舉起,像舉起一座獎盃。林晚星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衝到堤岸邊,手裡抱著兩條超厚的毛毯跟一壺熱可可,圓框眼鏡起霧了還在直播,快快快,先裹起來,不要失溫,熱可可我加了三倍可可粉,甜到會蛀牙的那種。夏知微被毛毯包成一顆米白糰子,長髮還在滴水,卻第一時間把觀音接過去,抱在懷裡檢查胎土跟釉面,指尖輕輕摸過觀音底部的落款,聲音還帶著水氣卻已經切回鑑定模式,還好,胎土重量對,釉面氣泡自然,沒有二次碰傷,是真品。紀棠在旁邊一邊用毛毯狂擦頭髮,一邊把防水袋裡的帳本倒出來,水珠在封面上滾來滾去,她得意地對著鏡頭眨眼,報告各位,這本可是正本,老狐狸的走私流水跟三十年前的假帳都在裡面,比我的開鎖工具還齊全。

天亮的時候,海嵐市的社群媒體已經像被投進一顆深水炸彈。林晚星整晚沒睡,把紀晚秋三十年前留下的親筆信、火場原始鑑識照、夏承硯偽造鑑定書的紙張年份對比,還有運河追逐的直播剪成一支二十分鐘的還原影片,標題就叫被交換的人生真相完整版。影片裡夏知微用談戀愛的語氣介紹夜光觀音的身世,說這尊觀音本來是夏家跟紀家聯姻的信物,結果被貪心的人拿去當保險詐騙的道具,像把定情戒指拿去典當一樣荒謬。紀棠則在影片最後對著鏡頭舉起那枚從拍賣會後台拿到的玉珮,笑得痞痞的卻眼睛紅紅的,我媽媽紀晚秋不是小偷,她是想守住誠信的修復師。影片發布不到兩小時,點閱就破百萬,留言一面倒刷平反,夏氏藝術基金會的官網被灌爆,海嵐美術館的留言板全是把觀音還給對的人。

失竊後第七日的午後,海嵐美術館頂樓的修復室重新開放。真品夜光觀音被放在恆溫恆濕的玻璃櫃裡,底座那塊曾經焦黑的碎片已經被仔細拼回,暖黃色的燈光打上去,觀音的臉在光裡溫柔得像剛睡醒。館方請夏知微做最後鑑定,她換回乾淨的米白套裝,珍珠耳飾補回一顆新的,長髮吹得蓬鬆,潔癖的她戴著白手套,指尖隔著玻璃輕輕點在觀音的衣褶上,用全場都聽得見的、帶著笑意的戀愛語氣說,這位小姐等了三十年才回家,胎土細膩得像剛敷完面膜,釉光溫潤得像喝飽水的嘴唇,以後不要再讓她在倉庫裡吃灰了。現場的記者笑成一片,快門聲此起彼落,紀棠站在她旁邊,已經換回乾淨的機能夾克跟工裝褲,腰間的開鎖工具擦得發亮,聽到這段鑑定詞忍不住吐槽,夏老師,妳這樣講觀音會以為自己在相親。夏知微斜她一眼,毒舌自動上線,紀小姐,妳對觀音的形容詞只有好亮跟好貴,還是閉嘴比較有氣質。兩人銬在一起的手鏈在燈光下晃了一下,現場又是一陣驚呼。

鑑識科的年輕警官抱著一個木盒氣喘吁吁衝進修復室,盒子裡放著一把黃銅鑰匙,鑰匙柄上刻著日治時期的菊紋。不好意思,夏小姐,紀小姐,這副手銬的鑰匙我們在庫房底層找到了,當年登記錯誤被放到防空洞的舊物箱,現在終於可以解開了。全場安靜一秒,所有人看向她們銬在一起的手。夏知微盯著那把鑰匙,纖細的手指下意識收緊了一點,紀棠也把手腕往回縮了一點,兩個人對看一眼,空氣突然有點黏。紀棠先開口,聲音難得有點小聲,那個,警官,要不要再確認一下,這鑰匙會不會是贗品啊,我看這菊紋刻得有點歪。夏知微立刻接話,冷靜領域全開卻全用在找藉口上,沒錯,這把鑰匙的氧化程度跟手銬本體對不上,可能是後配的,貿然打開會傷到鎖芯,建議再送鑑定。鑑識科警官一臉問號,林晚星在旁邊直接笑噴,手沖咖啡差點灑出來。

陸以真就是在這個時候推門進來的,大波浪黑髮配皮衣旗袍,猩紅美甲在燈光下閃得囂張,手裡還拎著一盒用黑絨布包著的東西。她把盒子往桌上一放,挑眉看著那把鑰匙跟那副手銬,聲音慵懶得像在夜鴉酒吧報價,哎呀,這不是海嵐市最有名的連體嬰手銬嗎,我在黎明古董街開盤,賭妳們一個月內會不會解開,賠率都開到一比十了,結果妳們現在跟我說鑰匙是贗品。夏小姐,妳的潔癖不是最討厭共用毛巾嗎,怎麼現在連手銬都共用到捨不得還了。夏知微被說得耳根發紅,卻還是嘴硬,我只是從證物保存的角度出發。紀棠立刻幫腔,對對對,我們是為了保護古董,古董懂嗎,文化財。陸以真笑得更媚,伸手把黑絨布打開,裡面是一對小小的珍珠手鏈,珍珠之間串著一顆夜光觀音同款釉料的小珠子,這是我賠給妳們的,算是走私那件事的賠罪,以後銬膩了古董手銬,可以換這對,比較不磨手,情侶款。

衛凜站在修復室門口,手裡抱著一疊已經蓋上作廢章的保單文件,銀框眼鏡擦得乾淨,襯衫燙得沒有一絲皺褶。他看著被大家圍在中間的兩個人,難得沒有毒舌,只是把文件遞給夏知微,聲音平穩,保險公司已經正式撤銷對夜光觀音的所有理賠追訴,夏承硯的受益人變更無效,基金會的帳目我會配合檢方繼續清查。說完他頓了一下,看向紀棠,語氣有點不自然,上次在運河,謝謝妳跳下來,我旱鴨子那次如果沒有妳,我已經在寫遺囑了。紀棠愣了一下,隨即笑得燦爛,一拳輕輕捶在他肩上,衛調查官,別寫遺囑,寫檢討報告比較實在,以後條文背熟一點,救生圈丟準一點就好。衛凜被捶得往後退半步,卻也笑了,那個笑很淡,卻讓旁邊的記者都看傻眼,林晚星立刻舉手機偷拍,海嵐市保險女王笑一次,我咖啡可以賣貴十元。

晚星咖啡的慶功宴開在當天晚上,整條黎明古董街都掛起暖黃色的燈串,晚星咖啡的木門被推開,裡面擠滿人。林晚星把手沖咖啡機開到最強,桌上堆滿草莓大福、巴斯克蛋糕跟紀棠最愛的鹹酥雞,牆上的黑板寫著今晚全場免費,慶祝夜光觀音回家跟某對歡喜冤家終於不用再靠手銬上廁所。夏知微一進門就被甜點的香味勾住,冰山人設瞬間破功,眼睛盯著那盤草莓大福動也不動,紀棠立刻用沒銬住的那隻手拿起一顆,剝開外皮,裡面的草莓飽滿多汁,麻糬皮還冒著一點粉,她遞到夏知微嘴邊,聲音放輕,來,夏老師,鑑定一下這顆的甜度跟戀愛指數。夏知微張口咬下,草莓的酸甜跟紅豆的綿密在嘴裡化開,她閉上眼睛,長睫毛顫了一下,含糊地說,甜度滿分,戀愛指數,破表。紀棠看得心都化了,轉頭對林晚星喊,老闆娘,再來十顆,我要學做這個。

林晚星端著咖啡走過來,圓框眼鏡後面的眼睛笑得彎彎的,卻有一瞬間認真,她把一張已經泛黃的照片放在桌上,照片裡是年輕的紀晚秋抱著還是嬰兒的紀棠,背後寫著致晚星,對不起,當年我太怕事,沒有幫妳媽媽說話。她把照片推給紀棠,聲音輕輕的,這張我收了三十年,現在物歸原主,紀小姐,妳媽媽真的很勇敢。紀棠接過照片,指尖有點抖,夏知微在桌下用銬在一起的手握住她,輕輕捏了一下,紀棠抬頭對林晚星笑,笑容裡有淚卻很亮,謝謝妳,林老闆,現在大家都知道她不是小偷了,這就夠了。陸以真在旁邊舉起酒杯,紅唇一揚,最愛看這種大團圓,我這個黑市女王都要被妳們感化去考導覽員了。衛凜坐在角落,手裡拿著一杯黑咖啡,難得沒有加糖,對著大家舉杯,祝夜光觀音回家,也祝兩位,下一個案件順利。整間咖啡店笑成一片,直播鏡頭把這一幕播出去,彈幕刷滿海嵐市最強綜藝。

慶功宴結束後,紀棠真的在晚星咖啡的後廚學做草莓大福。她把袖子捲到手肘,露出精瘦的手臂,照著林晚星給的食譜手忙腳亂,麻糬皮不是太厚就是太薄,紅豆餡擠得歪七扭八,草莓還滾到地上。她越做越急,額頭都冒汗,夏知微站在旁邊看不下去,潔癖發作卻還是伸手幫她把草莓扶正,聲音毒舌卻溫柔,紀小姐,妳開鎖三十秒,包大福三十分鐘,妳的動態視力是不是只對保險櫃有用。紀棠把一顆包得最醜的大福塞進她嘴裡,理直氣壯,我這叫手作感,妳懂什麼,這顆是限定版,叫夜貓牌草莓大福,吃了會迷路的那種。夏知微被塞滿嘴,說不出話,只能瞪她,臉頰鼓鼓的像小倉鼠,紀棠看得笑到靠在流理台上。最後那盤大福雖然形狀各異,卻每一顆都甜得剛好,夏知微一顆接一顆,冰山徹底融化成草莓牛奶。

夜深了,美術館頂樓的露台風有點涼。海嵐市的夜景從這裡看過去像一片發光的海,運河在底下蜿蜒,捷運的光點在高架上移動,新都心的高樓把星光都比下去。露台的門被风吹得輕輕晃動,夏知微跟紀棠並肩坐在欄杆邊的長椅上,兩個人都換回乾淨的衣服,夏知微披著一件米白披肩,紀棠的外套口袋裡還裝著那張紀晚秋的照片。鑑識科那把黃銅鑰匙就放在兩人中間的小桌上,在月光下泛著舊舊的光。夏知微看著那把鑰匙,又看看兩人手腕上那副已經戴了七天的古董手銬,手銬的表面被磨得發亮,鏈子因為長時間貼著皮膚,甚至有了體溫。

紀棠先伸手把鑰匙拿起來,在指尖轉了一圈,貓眼在夜色裡亮亮的,夏知微,真的要解開嗎,解開以後上廁所不用排隊,捷運閘門不用一起擠,便利商店也不會再被店員當成行為藝術。夏知微沒有立刻回答,她伸手把紀棠的手拉過來,兩人的手銬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她輕聲說,我本來以為這副手銬是烏龍,是麻煩,是鑑識科的失誤,可是這七天,我習慣了轉頭就能看到妳,習慣了妳怕黑的時候會往我這邊靠,習慣了妳幫我擋化學藥劑、幫我跳進運河。解開之後,好像會少了什麼。紀棠聽得心跳漏了一拍,把鑰匙往桌上一放,整個人靠過去,額頭抵住她的額頭,呼吸裡還有草莓大福的甜味,那就不解開,我本來就路痴,有妳這個導航銬著,我比較不會迷路。夏知微笑了一下,那個笑在月光裡清冷又溫柔,卻帶著一點少女的甜,她拿起鑰匙,喀嚓一聲把手銬打開,兩人的手腕同時一輕,風從中間穿過去,有點涼。可是下一秒,她又把手銬拿起來,輕輕扣回兩人的手腕,這次是她自己扣的,動作很慢,像在戴上一枚戒指,然後把鑰匙放進紀棠的口袋,以後想解開,再一起解開。現在,先銬著過下一個案件。

紀棠看著重新銬上的手鏈,鏈子在月光下晃了一下,映出兩個人交疊的手。她把夏知微的手握得更緊,笑得痞氣又認真,好,從此銬住一輩子,夏老師,下一個案件是什麼,偷草莓大福的犯人嗎。夏知微靠在她肩上,看著遠處運河上巡邏艇的燈光,還有美術館玻璃櫃裡隱隱透出的夜光,聲音輕得像在說悄悄話,下一個案件,是怎麼讓夜貓小姐不再怕黑,怎麼讓冰山千金學會不再一個人扛。兩人在頂樓的風裡相依,手銬輕輕晃動,像一對不會分開的約定。城市的燈光在她們腳下明明滅滅,而屬於她們的故事,才剛要從這副自願銬上的手銬開始,往下一個黎明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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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知微
夏知微 主角

外冷內熱的毒舌冰山,理性至上,吐槽精準一針見血。潔癖強迫症,私下卻是甜點黑洞,為草莓大福會瞬間破功露出少女心,反差極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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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棠
紀棠 女主

外向脫線的樂天派,嘴砲王者,擅長用浮誇玩笑化解尷尬。看似輕浮實則極重情義,路痴又怕黑,夜裡常偷偷鑽進搭檔被窩求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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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承硯
夏承硯 反派

城府極深的老狐狸,表面溫文儒雅,實則控制欲強。極度重視血統與體面,信奉家族利益至上,擅長用道德話術情緒勒索晚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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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以真
陸以真 掮客

八面玲瓏的笑面虎,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貪婪卻極講信用,最愛看千金偵探對決美女神偷的修羅場,吃瓜不嫌事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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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凜
衛凜 對手

極端理性的完美主義者,迷信規則與階級。對夏家愚忠,視紀棠為社會毒瘤,言談刻薄毒舌,不容許任何失控與瑕疵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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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星
林晚星 配角

溫柔腹黑的中立派,吃瓜第一名。嘴上喊麻煩卻總出手相助,情報靈通但絕不選邊站,信奉等價交換與看戲不嫌事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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