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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案求生戰:我的死對頭今天又想害我加班》

喜小熊 都市職場輕喜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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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案求生戰:我的死對頭今天又想害我加班》 封面
創點國際最強的兩位企劃經理紀言真與宋聿航,鬥了三年從提案鬥到影印機的碳粉都要搶。為爭奪年度百億觀光專案的主導權,腦洞大開的總監竟將兩人流放到宜蘭外海的無人荒島,進行為期一週的極限生存團建,美其名曰培養默契。結果帳篷搭成凶案現場,鑽木取火差點把攝影師燒了,抓魚還能吵出綜藝效果。在雞飛狗跳的荒野求生中,兩人從相看兩厭被迫相依為命,職場戰爭逐漸走歪,變成一場全公司直播圍觀的荒野戀愛實境秀。

第 1 章 — 第一章:碳粉戰爭與百億誘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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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信義區的夜色從創點國際三十三樓的落地窗望出去,像一塊通電過度的巨大電路板。北邊是永遠亮著的台北一零一,南邊是永遠在塞車的基隆路,而中間這棟頂級商辦的燈,亮得比一零一還要固執。晚上九點四十七分,茶水間那台標榜無限續杯的義式咖啡機已經發出被操到過勞的嘶嘶聲,空氣裡混著咖啡豆燒焦的苦味、影印機過熱的臭氧味,還有一種只有加班地獄才會分泌的淡淡絕望感。

創點國際整合行銷集團,信奉的教條只有一句話:提案沒過,一切免談。這裡分創意、企劃、業務、數據四個部門,每個部門都覺得自己是公司的大腦,其他部門是負責拖後腿的四肢。就在今晚,四肢與大腦的戰爭即將在A會議室引爆,因為那個傳說中預算上看百億的北海岸國際觀光品牌重塑案,終於要決定由誰來主導。

長桌左側,紀言真把筆電打開,螢幕亮起的瞬間,她那份防水手帳也同步攤開。俐落的深栗色及肩短髮,俐落到像用尺量過的西裝套裝,尖頭高跟鞋在地毯上踩出精準的節奏,每一步都像在打卡。她是政大廣告系榜首、二十六歲就升上企劃經理的紀錄保持人,三年內橫掃七項大案,外號是行走的企劃教科書。她的行程表精準到分鐘,連喝水都要排進待辦清單,此刻她用那雙銳利如雷達的眼神掃過會議室,語氣平穩得像在播報氣象。

「各位,這份提案我已經修正到第十四版,北海岸的品牌定位、旅客輪廓、淡旺季分流策略,全部用表格量化完成。預計簡報時間八分鐘,問答四分鐘,請大家務必準時結束,我待會還要回座位把明天的媒體預算表對完。」

長桌右側,宋聿航整個人陷在人體工學椅裡,白襯衫硬是解開兩顆釦子,袖口捲到手肘,露出一截線條俐落的手臂。他那頭微捲的黑髮像是剛被風吹過,臉上掛著那種讓人想揍又忍不住想看他還能搞出什麼把戲的痞笑。他是從加州藝術學院回來的創意鬼才,入行第一年就靠一支病毒行銷影片讓全台灣的便利商店都在播他的梗,企劃部的人恨他恨得牙癢癢,創意部的人又愛他愛得要命。

他慢吞吞地舉手,手裡還端著自己手沖的咖啡,香氣硬是壓過了茶水間的焦苦味。

「纪經理,八分鐘會不會太短?我光是解釋為什麼北海岸不能再叫北海岸,就要花十分鐘。還有,妳的表格做得這麼漂亮,客戶會不會以為我們是會計師事務所轉行做觀光?」

全場倒抽一口氣。這兩個人已經鬥了三年,從客戶提案鬥到部門聚餐要吃什麼,最近一次戰役是上週五下午,為了影印機碳粉到底是誰用完不換,兩人在茶水間用便利貼展開了連續劇。紀言真貼了一張:請用完碳粉的人自重,謝謝。宋聿航立刻回貼:碳粉跟靈感一樣,用完才知道誰沒在做事。隔天紀言真又貼:靈感用完可以補,碳粉沒換會卡紙,卡的是全公司的進度。宋聿航再貼:卡紙總比卡腦好。最後是行政阿姨看不下去,直接把整台影印機搬走,世界才暫時和平。

「宋聿航,你要是有把研究碳粉戰爭的精神拿去研究客戶,我現在就不用幫你擦屁股。」紀言真頭也沒抬,直接把一份列印好的消費者洞察報告滑到他面前,力道精準得像在發撲克牌。「北海岸去年的國際旅客回訪率只有百分之十八,問題不是名字不夠潮,是交通動線跟品牌故事完全斷線。你那套把漁港包裝成南法小鎮的點子,客戶聽完只會問我們是不是沒去過漁港。」

宋聿航接住報告,卻連翻都沒翻,直接往桌上一拍,身體前傾,眼神亮了起來。

「所以才要反差啊,紀經理。大家都知道漁港有腥味,我們就把腥味變成香水。前味是海風,中味是漁獲,後味是妳加班到三點還不肯認輸的執念。客戶要的不是表格,是記憶點。妳給他一百個數字,他記不住,妳給他一個會笑出來的故事,他回去會講給老闆聽。」

「我給客戶的是能執行的策略,你給客戶的是笑完就忘的段子。」紀言真反擊,語速快得像在剪接影片。「去年你那個把溫泉旅館包裝成外太空艙的案子,客戶是笑了,笑完問我們預算要怎麼上外太空。」

「那客戶最後還不是簽約了?因為我讓他相信,泡溫泉跟登陸月球一樣,都是離開地球表面。」宋聿航攤手,一臉無辜。「而且妳不覺得北海岸這個名字,聽起來就像便利商店的關東煮,什麼都有,什麼都不突出?」

會議室的空氣已經有點火藥味,其他同事紛紛低頭假裝看手機,實際上手指都在內部論壇的直播串上狂敲鍵盤。

角落裡,林蓁蓁抱著筆電,霧粉色的長捲髮在冷氣房裡顯得特別溫暖。她是數據部的分析師,也是紀言真從大學就認識的閨蜜,全公司唯一敢在紀言真火力全開時遞上熱可可的人。她一邊把客戶過去三年的觀光數據做成視覺化圖表,一邊還要擔任即時翻譯官。

她先是對著紀言真小聲說:「言真,妳先喝口水,妳的血壓已經比台北一零一還高了。」接著又轉頭對宋聿航眨眼:「宋大創意,你少講兩句會怎樣?妳是想把企劃經理氣到直接幫你把提案寫完嗎?」

「蓁蓁,妳幫我評評理。」紀言真把手帳往桌上輕敲,發出清脆的聲響。「我花了兩個月,每天只睡四小時,把北海岸十八個漁村、一百二十間民宿、還有交通部的補助細則全部做成資料庫。他一句反差萌就想把我的資料庫變成他的靈感提款機,這叫合作嗎?這叫搶劫。」

宋聿航立刻接話,語氣委屈得像被搶走便當的小學生:「我哪有搶?我這叫資源整合。妳的資料庫是硬體,我的點子是軟體,硬體沒有軟體就是一堆廢鐵。妳看妳表格裡寫北海岸的優勢是海岸線很長,劣勢是交通很爛,這種話我阿嬤都會講,客戶為什麼要付百億請我們講阿嬤的話?」

林蓁蓁嘆了一口氣,從包包裡掏出兩顆糖,一顆塞給紀言真,一顆丟給宋聿航,動作熟練得像在餵食動物園的兩隻互看不順眼的孔雀。

「你們兩個從大三搶報告就搶到現在,搶到全系都知道企劃一班有對歡喜冤家。言真,妳的提案力跟簡報力是全公司第一,但妳就是不肯讓別人幫妳分擔。聿航,你的即興跟吐槽是神級,可是你每次都等到最後一刻才要救火,妳們這樣是要怎麼一起接百億案啦?」

她嘴上這樣說,心裡卻在數據後台偷偷開了一個隱藏資料夾,裡面全是這三年來她剪的紀宋互動精華,從兩人為了會議室冷氣溫度吵到差點報警,到上次一起熬夜改提案,宋聿航把外套蓋在睡著的紀言真身上,全部都被她截圖存檔。她的CP應援帳號在內部論壇已經有兩百個追蹤者,只是當事人完全不知情。

就在紀言真準備把手帳翻到下一頁,直接用甘特圖砸死宋聿航的歪理時,會議室的門被推開了。

一身亞麻襯衫、寬褲、帆布鞋,留著藝術家鬍渣與長捲髮的衛子昂飄了進來,手裡還端著一杯燕麥奶拿鐵,身上有淡淡的檀香味。他是創意總監,全公司最愛把心靈成長掛在嘴邊的中年雅痞,口頭禪是賦能、共創、內在覺察,興趣是把地獄包裝成天堂,然後微笑著把員工推進去。

「哎呀,大家還在共振啊?這能量很強,很好,很有火花。」衛子昂笑咪咪地環視全場,目光在紀言真跟宋聿航身上停留了三秒,那笑容慈祥得像在看兩隻打架的小貓。「我剛剛在樓下做正念呼吸,突然收到宇宙的訊息,說我們團隊需要一點點野性的呼喚。」

全場安靜,連咖啡機的嘶嘶聲都停了。

「北海岸這個案子,客戶要的是國際感、永續感、還有讓人心動的故事。」衛子昂把燕麥奶放下,雙手合十。「但我看到的,是我們團隊的感動還沒有長出來。你們兩個,一個像精準的瑞士鐘錶,一個像不受控的海風,鐘錶覺得海風太亂,海風覺得鐘錶太緊。可是,沒有海風,鐘錶只會在冷氣房裡滴答滴答,沒有鐘錶,海風只會把帳篷吹走。所以呢——」

他故意拉長尾音,從口袋裡掏出兩張印著椰子樹與海浪的邀請卡,輕輕放在紀言真與宋聿航面前。

「為了讓你們找回共生的節奏,公司決定送你們去一個沒有簡報、沒有網路、沒有外送的地方,好好傾聽彼此的內在聲音。宜蘭外海的龜寂島,野人事務所承包,一週的荒野直播團建。帳篷自己搭,食物自己抓,全程由公司內部頻道直播,讓全公司的夥伴一起見證你們的轉化。回來之後,誰的成長多,誰就主導北海岸百億專案。」

會議室炸了。

「什麼?荒島?現在?」紀言真手上的筆差點折斷,她的防水手帳第一頁就寫著本週待辦:週一提案定案、週二客戶會議、週三預算審核,完全沒有一項是學習怎麼跟獼猴搶香蕉。「總監,我下週還要交三份結案報告,而且我對荒野求生力的掌握是零,我連露營都沒去過,我的露營經驗只有在陽台種多肉還種死。」

宋聿航則是先愣了一下,然後噗哧笑出來,笑得肩膀都在抖:「 turtle寂島?總監你這是懲罰還是度假?我倒是沒差啦,我咖啡豆都自己帶了,帳篷漏水我可以當作星空房。只是紀經理,妳那雙尖頭高跟鞋可能要先跟妳的甘特圖一起留在台北,不然第一天就會陷在泥巴裡變成化石。」

「宋聿航你閉嘴!」紀言真正要發作,林蓁蓁已經在桌子底下狂拉她的衣角,用氣音說:「言真,冷靜,這是直播,全公司都在看,妳現在發飆會被截圖做成表情包。」

衛子昂像是完全沒接收到兩人的抗議,繼續用他那種溫柔卻不容拒絕的語氣補充:「別擔心,教官是前特種部隊的馬耀·巴奈大哥,人非常溫暖,還會講諧音冷笑話。攝影團隊也會跟拍,葉子謙會幫你們管理彈幕,陳默默會在論壇開押注串,題目就是誰會先崩潰大哭。對了,人資的徐總監也很支持這個計畫,她說這是成本最低、效益最高的領導力測驗。」

他說完,還對兩人比了一個愛心的手勢。

紀言真看著邀請卡,腦中已經自動跑出風險評估表:無網路等於無法即時修改提案、無便利商店等於三餐不正常、與死對頭共享一頂帳篷等於精神壓力破表。她習慣用掌控來掩飾焦慮,此刻那張精準到分鐘的行程表,第一次出現了完全空白、無法填上的七天。

宋聿航把邀請卡翻過來,背面手寫著一行字:請各自準備一週行李,明早六點野人事務所接駁船準時出發,逾時不候。他把卡片彈了一下,抬頭看向紀言真,眼裡閃過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擔心,卻還是用最欠揍的語氣說:「怎麼樣,紀經理,要不要先來場行前SWOT分析?分析一下我們兩個誰會先被毒蚊抬走?」

紀言真深深看了他一眼,把手帳用力闔上,發出啪的一聲,站起身,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戰鬥的節奏。

「去就去,誰怕誰。宋聿航,我告訴你,這一週我會讓你知道,什麼叫做企劃女王就算在荒島,也能把泥巴做成簡報。」

宋聿航也跟著站起來,一八五的身高硬是讓會議室的燈光晃了一下,他把咖啡一口喝完,笑得痞氣十足。

「那我就讓妳見識一下,創意鬼才就算沒有咖啡機,也能把海水煮成拿鐵。走著瞧。」

兩人的視線在空中交會,火花四射,旁邊的同事已經在內部頻道的彈幕上刷起一排又一排的問號與尖叫,而林蓁蓁默默打開筆電,在數據後台把這場荒島團建的關鍵字搜尋熱度調到最高,心裡同時為好友捏一把冷汗,也為自己那個CP帳號即將迎來的大流量,感到一陣莫名的興奮與罪惡。

落地窗外,台北一零一依舊亮著,而他們的世界,即將從三十三樓的冷氣房,墜入沒有訊號的海與泥巴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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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第二章:被流放的企劃菁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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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五點二十九分,紀言真的鬧鐘還沒叫,她已經睜開眼睛了。

這是她維持了六年的生理時鐘,比任何一台咖啡機都還準。窗外還是深藍色的台北,天剛要亮,信義區的豪宅大樓還有一半亮著加班的燈,遠方的象山被薄霧蓋住,像一塊沒擦乾淨的玻璃。她從床上坐起來,床頭櫃上那本深綠色的防水企劃手帳已經翻到今天這一頁,上頭用三色原子筆寫得滿滿的,字小到像要去考學測。

六點整,野人事務所接駁船準時出發。六點十分,完成報到與行李清點。六點十五分,登船。六點三十五分,預計抵達龜寂島外海。七點,卸載物資,進行開島儀式。七點三十分,帳篷教學。上頭還貼了一張便利貼,是她昨晚十一點寫給自己的提醒:記得帶暈船藥,但不要吃會想睡的那種,會影響簡報邏輯。

她站在房間中央,面前攤開一個二十八吋的行李箱,裡面像是要去參加世界經濟論壇。防水手帳、防潑水筆記本、行動電源三顆、太陽能充電板、折疊小桌板、標籤機、還有她昨天半夜去小北百貨補貨的防蚊貼片六十片、防水噴霧、乾燥劑、以及一雙全新的登山鞋,鞋帶還被她用雙重蝴蝶結綁好,怕在泥巴裡鬆掉。她把行程表印了三份,一份貼在行李箱內蓋,一份塞進外套口袋,一份拍照存在手機裡,儘管她等下就要去一個沒有網路的地方,但儀式感不能少。

同一時間,距離她家搭捷運要轉兩次線的另一頭,宋聿航的鬧鐘響了第三次。

他把臉埋在枕頭裡,伸手在床頭亂摸,摸到一包還沒拆封的單品咖啡豆,莊園是哥倫比亞的玫瑰谷,烘焙日期是三天前,香氣隔著包裝就飄出來。他昨晚只睡了四小時,不是因為焦慮,是因為他在想要怎麼把北海岸的漁港包裝成讓台北人願意週末衝去的地方,想一想就順手把企劃書改成了漫畫分鏡。行李?他看了一眼房間角落那個半開的帆布後背包,裡面就一包咖啡豆、一個手沖壺、一件防風外套、一條快乾毛巾,還有一把從美國帶回來的瑞士刀,那是他當年露營課被當掉後,賭氣買來證明自己其實會求生的道具,至今只用來開過啤酒。

五點五十八分,紀言真已經站在自家樓下等計程車,司機一看到她那個巨大行李箱,忍不住問,小姐妳是要出國嗎?她禮貌地笑了一下,回說比出國還遠,要去外海的無人島,司機立刻肅然起敬,說那要幫妳多繞一下去買早餐嗎?她搖頭,打開行李箱側袋,拿出已經分裝好的燕麥棒與保溫瓶,熱量跟蛋白質都算好了。

六點零三分,宋聿航衝出公寓大門,頭髮還沒全乾,外套口袋裡塞著那包咖啡豆,帆布包的拉鍊還沒拉好,露出一截手沖壺的壺嘴。他跳上計程車,對司機說大哥麻煩宜蘭烏石港越快越好,我趕六點的船,司機看了一眼後照鏡,說少年仔你這包包是要去海邊喝咖啡喔?他笑得痞痞的,回說對啊,去跟獼猴分享手沖的美好,司機大笑,油門一踩就往高速公路衝。

六點整,烏石港的海風已經帶著腥味。野人事務所的接駁船是一艘漆成迷彩綠的雙引擎小船,船身上噴著大大的字:野人事務所,歡迎來到文明的盡頭。葉子謙已經站在碼頭邊,戴著黑框眼鏡,背著過大的後背包,手裡抱著一台筆電跟一台攝影機的收納箱,臉色比海還要蒼白。他是台大商研所的實習生,原本以為這次團建只要在公司幫忙訂便當,結果昨天傍晚被衛子昂的助理一通電話叫來,說小葉啊,你對彈幕跟迷因最熟,明天去幫忙顧直播,順便記錄一下兩位前輩怎麼相愛相殺,他當場差點把手上的微波便當打翻。

紀言真拖著行李箱準時出現在碼頭,尖頭高跟鞋已經換成登山鞋,但西裝套裝還是燙得筆挺,像是要去提案。她一看到那艘看起來隨時會解體的小船,眉頭就皺了一下,低頭在手帳上寫下:風險一,船隻老舊,需確認救生衣數量。宋聿航在最後一分鐘壓線抵達,帆布包甩在肩上,看到紀言真那個巨大行李箱,立刻吹了一聲口哨。

「紀經理,妳這是要搬家還是要去荒島?妳該不會連印表機都帶來了吧?」

紀言真連看都沒看他,直接把行李箱的拉桿收起來,語氣平穩得像在念會議紀錄。

「宋聿航,你遲到三分零十七秒。根據我昨天寄給你的行前通知,逾時不候的意思就是船不會等你。還有,我帶的是生存物資,你帶的那包咖啡豆在沒有熱水的地方,跟裝飾品沒有兩樣。」

「誰說沒有熱水,我等下鑽木取火第一件事就是煮咖啡,妳等著喝就好。」宋聿航把咖啡豆往她面前晃了一下,香氣在海風裡一下就散了。「而且妳那個行李箱真的會陷在沙灘裡,到時候我可不幫妳扛。」

兩個人還沒上船就開始鬥嘴,葉子謙抱著筆電站在旁邊,已經開始冒汗。他偷偷打開公司內部頻道的直播頁面,標題是龜寂島求生實境秀,企劃女王對決創意鬼才,誰先崩潰?底下彈幕已經開始刷起來,陳默默帶頭刷了一排:來了來了,碳粉戰爭第二季之海上漂流篇。還有人押注:我押紀言真先暈船,一千點數。另一個回:我押宋聿航先把咖啡豆掉進海裡。

就在這時,船艙裡走出一個讓碼頭瞬間安靜的男人。

馬耀·巴奈穿著迷彩背心,短褲跟夾腳拖,皮膚曬成漂亮的古銅色,手臂上的肌肉像一塊塊切好的黑糖糕,脖子上掛著一串木頭項鍊,臉上掛著爽朗的笑容。他今年五十二,前特種部隊退役,阿美族,講話有種讓人無法生氣的魔力,據說他可以一邊做伏地挺身一邊講冷笑話,而且每一句都會讓人後悔笑出來。

「各位早安!歡迎搭乘野人事務所的夢幻之旅,我是你們這週的保姆兼教官,馬耀·巴奈,你們可以叫我馬耀大哥!」他聲音洪亮,海鷗都被嚇飛兩隻。「在上船之前,我先問一個問題,你們知道為什麼船不會迷路嗎?因為它有航海士,也就是很會航海,很會嗨!」

現場一片安靜,只有海風的聲音。宋聿航噗哧一聲笑出來,紀言真則是面無表情地在手帳上寫下:教官冷笑話抗性需訓練。葉子謙最捧場,立刻大笑,還一邊在直播聊天室打字:教官諧音梗第一彈,現場反應冷到需要鑽木取火。

馬耀大哥完全不在意,拍拍手,把兩件鮮橘色的救生衣丟給他們。

「很好,笑不出來代表你們還很清醒。聽好規則,很簡單,這座龜寂島沒有網路,沒有便利商店,沒有外送,連想叫Uber Eats都只能叫海鷗來吃你的泡麵。接下來七天,帳篷自己搭,食物自己抓,水自己過濾,晚上睡覺的時候還要輪流顧火,因為毒蚊跟獼猴比你們的客戶還準時。全程我們會有攝影團隊跟拍,畫面即時回傳到你們公司內部頻道,讓你們的同事一邊上班一邊看你們受苦,這就叫做團隊賦能,懂嗎?」

紀言真舉手,語氣像在客戶會議上提問。

「教官,請問帳篷的搭設有說明書嗎?還有食物的配給是每日定量還是依表現分配?」

「說明書?有啊,在你們的腦袋裡。」馬耀大哥指指自己的太陽穴,咧嘴一笑。「我只會示範一次,剩下的你們自己想辦法。食物嘛,島上本來有一點點存糧,但昨天那群獼猴剛開完趴,現在應該剩沒多少。你們要嘛跟海要,要嘛跟山要,要嘛跟猴子談判。對了,談判的時候記得用SWOT分析,猴子最吃這套。」

宋聿航一聽眼睛就亮了。

「跟猴子簡報?我可以,我最會跟不講道理的客戶簡報了。」

「你最好把這個精神拿去搭帳篷。」紀言真瞥了他一眼,已經把救生衣穿好,拉鍊拉到最頂,連一絲皺褶都沒有。

船開了。

雙引擎一發動,整艘船就像被海浪拿起來搖的搖搖杯。烏石港的海平常看起來很溫柔,今天卻像喝了三杯濃縮咖啡,浪一個接一個打來,船頭翹起來又砸下去。紀言真的臉在第三個浪之後就白了,她緊緊抓住欄杆,手帳已經收進防水袋,但腦中還在跑甘特圖,只是現在每一格都變成暈船指數。宋聿航一開始還很嗨,站在船頭張開手臂喊我感覺像鐵達尼號,結果第五個浪打來,他直接一個踉蹌,帆布包裡的咖啡豆差點飛出去,他趕緊抱緊,臉色也開始發青。

葉子謙最慘。他本來就容易暈車,現在又要一邊抱著筆電,一邊用手機當熱點,幫公司直播。他把鏡頭對準兩個人,畫面晃得像在坐雲霄飛車,自己還要強忍著噁心在聊天室打字:實況轉播,兩位主角已進入暈船模式,紀經理臉色發白但還在試圖保持優雅,宋前輩抱著咖啡豆像抱著救生圈。彈幕瞬間暴動,有人刷哈哈哈,有人刷快給他們暈船藥,還有人截圖宋聿航抱著咖啡豆的樣子做成貼圖,標題寫咖啡比命重要。

葉子謙一邊拍一邊小聲跟旁邊扛著大型攝影機的柯小曼求救,柯小曼戴著鴨舌帽,工裝背心口袋塞滿電池,面無表情地說,你再晃一點,我這台機器等下就跟你一起吐在海裡。葉子謙趕緊把筆電抱得更緊,深怕自己成為第一個在直播中暈到需要被直升機載走的實習生。

四十分鐘後,龜寂島出現在視線裡。

它真的跟它的名字一樣,像一隻趴在海面上的巨大烏龜,島上沒有碼頭,只有一片灰黑色的礫石灘,後面是茂密到像要把天空吃掉的樹林,幾頂看起來已經被風雨摧殘過的帳篷孤零零地立在沙灘上,還有一間用漂流木搭起來的簡陋工寮,屋頂用帆布蓋著,隨風啪啪作響。沒有便利商店的招牌,沒有自動販賣機的燈,只有浪打在石頭上的白沫,還有一群遠遠站在樹梢上觀察人類的獼猴,眼睛亮得像在盤算晚餐。

船一靠岸,馬耀大哥第一個跳下去,穩穩落在石頭上,回頭對兩人伸出手。

「歡迎來到龜寂島,這裡的時間是用太陽算的,網路是用嘴巴傳的。記住,在這裡,你的提案力跟簡報力救不了你,能救你的只有你的手跟你的隊友。」他說完,又補了一句,「對了,你們知道為什麼烏龜不喜歡加班嗎?因為牠喜歡龜息大法,也就是歸西大法,哈哈哈!」

紀言真踩在礫石上,高跟鞋,不對,登山鞋陷進小石頭裡,發出喀喀的聲音。她深呼吸,海風帶著鹹味灌進肺裡,跟信義區那種咖啡與影印機的味道完全不同。她下意識地想拿手機確認時間,才發現手機已經沒有訊號,螢幕上只剩下離線地圖跟那張行程表的照片。她的心跳漏了一拍,那種習慣用掌控來壓住焦慮的感覺,第一次這麼赤裸地被海風吹開。

宋聿航把帆布包甩到背上,咖啡豆還在,但臉色還有點白。他看了一眼島上那片爛泥巴跟漏水的帳篷,又看了一眼旁邊抿著嘴、努力不讓自己看起來慌張的紀言真,忽然用只有兩個人聽得到的聲音說。

「喂,紀經理,等下帳篷要是搭不起來,我們要不要先來場SWOT分析,分析一下今晚要睡哪裡比較不會被猴子偷走?」

紀言真本來想回嘴,但看到他眼裡那點藏不住的擔心,還有他抱著咖啡豆時指節發白的樣子,毒舌的話在嘴邊繞了一圈,變成一句硬邦邦的。

「你先顧好你的咖啡豆,不要等下連火都生不起來。」

馬耀大哥把一捆帳篷骨架跟一袋營釘丟在他們腳邊,帆布還沾著泥巴。

「來,帳篷自搭,限時一小時。搭不起來,今晚就跟海風一起睡。直播已經開始了,你們的同事都在看,葉小弟,把鏡頭架好,讓大家看看什麼叫做職場菁英的求生現場。」

葉子謙趕緊把腳架立起來,手忙腳亂地調整角度,直播間的人數在這時突破三百人,彈幕刷得更快。有人押紀言真會先把說明書看完再動手,有人押宋聿航會直接用蠻力把營釘敲進石頭裡。遠在台北辦公室的陳默默已經開好押注串,標題是誰會先崩潰大哭,選項一是紀言真,選項二是宋聿航,選項三是兩個人一起哭。

海風把帳篷的帆布吹得鼓起來,像一面投降的白旗。紀言真蹲下來,開始把骨架一根根排好,試圖用企劃邏輯把它們分類。宋聿航則把外套脫下來捲起袖子,拿起一根營釘就往地上敲,石頭硬得讓他手都震麻了。

第一個一小時,才正要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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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第三章:凶案現場的帳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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龜寂島的風,從來不打招呼。

馬耀·巴奈把那捆沾滿泥巴的帳篷骨架往礫石灘上一扔,帆布跟著啪的一聲展開,揚起一陣混著海鹽與腐葉的味道。他抬起手腕上那只看起來已經跟他一起退役十年的電子錶,按了一下,嗶的一聲。

「一小時,開始!」他中氣十足地喊,聲音把樹梢上那群原本還在假裝沒事的獼猴都嚇得抖了一下。「我只說一次,骨架分長短,長的當屋頂,短的當支柱,營釘要斜著打,跟地面呈四十五度角,這樣風才不會把你們跟帳篷一起吹去餵魚。對了,你們知道為什麼營釘不能直直打嗎?因為直直打就叫直釘,直釘很直,就不夠幽默!」

現場只有宋聿航很給面子地笑了兩聲,紀言真則是直接蹲下來,把那堆看起來像被颱風摧殘過的鋁合金骨架一根根排開,表情嚴肅得像在盤點年度預算。

陳默默這時已經把那台比她本人還重的攝影機扛上肩頭,鴨舌帽壓得低低的,工裝背心的口袋裡還塞著兩顆備用電池跟一包快要被汗水浸濕的能量果凍。她本來在台北的冷氣辦公室裡最擅長的就是躲在螢幕後面當鍵盤版主,現在卻被衛子昂一句話外派來當荒野實境秀的跟拍,臉上的厭世感比海風還要鹹。她把鏡頭對準紀言真,低聲嘟囔:「來,讓姊看看企劃女王怎麼用Excel邏輯搭帳篷。」

直播訊號透過島上那台用太陽能硬撐的衛星小黑盒,即時回傳到信義區那棟頂級商辦的內部頻道。標題還很囂張地寫著:龜寂島求生實境秀第一夜,凶案現場還是蜜月現場?線上人數已經從三百飆到四百七,彈幕像過年放鞭炮一樣洗版。

紀言真沒有理會那些,她從防水外套的內袋掏出一張摺得整整齊齊的A4紙,那是她昨晚在飯店影印機前站了半小時印出來的帳篷搭設流程圖,還是她特別請葉子謙幫她從網路上抓下來的官方影片截圖,一共六個步驟,每個步驟旁邊都用紅筆標註了注意事項。她把紙攤在礫石上,用兩顆小石頭壓住,嘴裡念念有詞。

「步驟一,確認零件數量,骨架六根,其中長骨架四根,短骨架兩根,營釘十二根,外帳一頂,內帳一頂。步驟二,將骨架交叉穿入外帳套管……」

她念得像在進行品牌定位簡報,手指還不忘在空中比劃,像是要把空氣當成簡報筆。宋聿航蹲在她對面,看她那副要把荒野求生當成提案來做的模樣,忍不住嘴角抽了一下。

「紀經理,妳這樣搭帳篷,猴子等下都要幫妳鼓掌了,牠們會以為妳在開股東會。」他一邊說,一邊已經把兩根長骨架拿起來,試圖直接交叉插進帆布的套管裡。「我跟妳說,這種東西靠的是手感,不是SOP,妳越想用邏輯控制它,它越跟妳作對。」

「手感不能量化,量化才能複製,複製才能確保今晚不會睡在泥巴裡。」紀言真頭也不抬,直接把一根短骨架遞給他,語氣像在指正實習生的報表。「你那根拿反了,卡榫要朝外,不然等下風一吹,整個結構會內凹。」

「是是是,女王說了算。」宋聿航把骨架轉了個方向,故意用一種很浮誇的語氣回話,但手上的動作卻沒停。他力氣大,帆布的套管又因為長期潮濕而有點卡,讓他必須用蠻力硬扯,帆布摩擦發出刺耳的唰唰聲。

陳默默把鏡頭拉近,對準兩人手忙腳亂的特寫,還不忘對著麥克風碎念,聲音透過直播傳回台北:「各位觀眾,現在看到的是創點國際兩大王牌的世紀合作,左邊這位是把帳篷當成年度專案在管理的紀言真,右邊這位是把帳篷當成大型手沖濾杯在組裝的宋聿航。根據我這個被迫扛著十公斤器材的攝影師觀察,這頂帳篷今晚能不能站起來,比北海岸那個百億案能不能過還要懸。」

台北辦公室裡,彈幕已經笑到瘋掉。有人刷:紀言真那張SOP根本是論文吧。有人刷:宋聿航你溫柔一點,那是帳篷不是客戶。陳默默自己就是論壇版主,她很清楚怎麼帶節奏,她一邊拍一邊在聊天室用小號偷偷丟了一句:押五百點,這帳篷撐不過十分鐘。結果下一秒就有人跟押一千點。

十分鐘後,帳篷有了雛形,但看起來有點歪。紀言真堅持要按照說明書的對角線邏輯來固定,她讓宋聿航壓住一邊,自己去敲營釘。礫石灘的地面硬得跟信義區的房價一樣,營釘敲進去不到兩公分就卡住,她拿著那把附贈的小鐵鎚,敲得手腕發麻,營釘還是倔強地彈起來,差點飛到宋聿航的腳邊。

「小心!」宋聿航眼明手快地往旁邊一跳,帆布跟著晃了一下,原本已經立起來的骨架瞬間失去平衡,像骨牌一樣往內倒。紀言真想去扶,卻被自己的SOP紙絆了一下,整個人往前踉蹌,帆布直接蓋在她頭上。

現場一片混亂。鋁合金骨架喀啦喀啦地碰撞,營釘像暗器一樣四散,有一根甚至咚的一聲插進旁邊的漂流木工寮牆上。陳默默的鏡頭劇烈晃動,她一邊後退一邊還不忘把畫面穩住,嘴裡喊著:「哇,這是什麼大型凶案現場,我的鏡頭都快被營釘暗殺了!」

馬耀·巴奈抱著手臂站在旁邊,看著那坨糾結在一起的帆布跟骨架,點了點頭,給出專業評語。

「嗯,不錯,很有藝術感。」他摸著下巴,用一種鑑賞當代藝術的語氣說。「我帶過十二團企業團建,看過有人把帳篷搭成金字塔,有人搭成棺材,但像妳們這樣搭成凶案現場的,還是第一次。那個營釘飛出去的拋物線,很有創意,下次可以申請專利。」

紀言真從帆布裡掙扎著探出頭來,及肩的深栗色短髮已經被汗水黏在臉頰上,平常精緻的妝容有點花掉,但眼神還是銳利的。她把蓋在頭上的帆布往後一撥,語氣有點喘,卻還是維持著毒舌的尊嚴。

「教官,這個營釘的品質有問題,硬度不足,才會彈飛。還有這份說明書的步驟有瑕疵,它沒有標示礫石地形的施作差異。」

宋聿航把壓在自己身上的骨架移開,笑得有點無奈又有點好笑,他看著紀言真那副明明已經狼狽卻還要把失敗歸因於品質跟流程的樣子,覺得可愛得要命。

「紀經理,妳要不要先承認,是我們兩個手殘,不是營釘的錯?」他把一根營釘撿起來,遞給她,「來,女王,再給一次機會,這次我負責敲,妳負責指揮,我們用提案分工來搭帳篷。」

紀言真瞪了他一眼,但沒有拒絕。她把SOP紙撿起來,拍掉上面的沙子,重新蹲下。這時,天色已經開始轉暗,海風帶來的鹹味裡,多了一種細細的嗡嗡聲。

起初只是幾隻,繞著帆布飛,接著是十幾隻,然後是一整群。龜寂島的毒蚊,聽說是經過颱風跟獼猴雙重訓練的品種,體型比台北的蚊子大上一圈,飛行速度還很快,而且完全不怕防蚊貼片。牠們傾巢而出,像一小片烏雲,直接朝著兩個散發著人類汗味跟絕望氣息的企劃菁英衝來。

「干,什麼東西!」宋聿航第一個被叮,脖子後面立刻起了一個紅腫的包,他下意識地揮手去打,結果越揮越多。「紀言真,妳那六十片防蚊貼片呢?快貼起來啊!」

「貼片需要提前三十分鐘貼才有效,現在貼已經來不及了!」紀言真一邊揮手一邊後退,她的腳踝已經被叮了三個包,癢得她想直接用礫石去磨。「而且說明書上寫要貼在衣物上,不是貼在帳篷上!」

「現在還管說明書!」宋聿航脫下自己的防風外套,像揮舞戰旗一樣在空中狂甩,試圖用風把蚊群吹散。他的動作很大,風確實把蚊子吹開了一點,但也把原本就搖搖欲墜的帳篷骨架又掃倒了一次,更糟的是,他外套口袋裡那包被他視為命根子的哥倫比亞玫瑰谷咖啡豆,因為拉鍊沒拉好,隨著他大幅度的揮舞,整包飛了出去,劃出一道漂亮的拋物線,落在礫石灘的另一頭。

香味瞬間散開。

樹梢上的獼猴,本來還在觀望,聞到那股堅果與花香混雜的味道,眼睛全亮了。帶頭的那隻體型特別大的公猴,發出一聲尖銳的叫聲,像是下了指令,七八隻獼猴立刻從樹林裡衝出來,目標明確,直奔那包咖啡豆,還順便把旁邊紀言真行李箱旁邊那袋還沒拆封的燕麥棒跟泡麵也一起拖走。

「我的糧食!」紀言真尖叫,那聲音比她在提案會議上聽到客戶說預算要砍半時還要驚恐。「宋聿航!你的咖啡豆把強盜引來了!」

「我怎麼知道牠們也懂喝單品!」宋聿航趕緊去追,但礫石灘很滑,他一腳踩在青苔上,整個人滑倒,摔進一攤爛泥巴裡,白襯衫瞬間變成迷彩裝。獼猴們動作快得像受過專業訓練,搶完就往樹林裡竄,還不忘回頭對兩人露出一個像是嘲笑的表情。

陳默默把這整段從毒蚊圍攻到獼猴搶劫的過程全部錄了下來,鏡頭晃到像在坐海盜船,但她越拍越興奮,完全忘記自己原本的厭世。她對著麥克風大喊:「各位!各位!這裡是龜寂島實況轉播,剛剛發生了人類史上第一次因為手沖咖啡豆而引發的獼猴搶案,受害者是兩位連帳篷都搭不起來的都市菁英,嫌犯是一群懂得品味咖啡香氣的台灣獼猴,目前嫌犯已逃逸,人質是三包燕麥棒跟一包價值一千二的玫瑰谷!」

直播間的人數在這時直接突破六百,彈幕徹底洗版。有人刷:笑到我主管以為我在哭。有人刷:宋聿航你賠紀言真的燕麥棒啦。陳默默自己也在聊天室用本尊帳號刷了一排:這段我可以剪成明年尾牙影片重播一百次。遠在台北的葉子謙看著後台數據,驚呼觀看人數已經超越上次總監的線上心靈成長講座三倍。

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海風變得更冷。馬耀·巴奈看著那堆被蚊子、猴子跟人類聯手摧殘的帳篷殘骸,嘆了一口氣,從工寮裡拖出另一頂看起來稍微完整一點的帳篷,但帆布的角落明顯有一個破洞,今晚如果下雨,雨水會直接灌進來。

「好了,鬧劇結束。」他把那頂漏水帳篷丟到兩人面前,「今晚就這一頂,將就著睡吧。記得,晚上輪流顧火,不然毒蚊會把你們當成吃到飽自助餐。對了,你們知道為什麼蚊子喜歡叮加班的人嗎?因為他們血比較肝,爆肝的肝!」

沒有人有力氣笑他的冷笑話了。紀言真跟宋聿航對看一眼,兩人身上都是泥巴,頭髮裡還沾著小樹葉,腳踝上滿是紅腫的蚊子包。紀言真的防水手帳已經沾了泥,宋聿航的白襯衫再也看不出原本的顏色。

「進去吧。」紀言真聲音有點啞,她先鑽進帳篷,發現裡面空間比想像中還要小,兩個人如果要平躺,肩膀一定會碰到。她把自己的行李箱拉過來,擋在破洞那一側,試圖擋風。

宋聿航跟著鑽進來,帳篷立刻變得擁擠。他聞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混著汗味跟防蚊貼片味道的香氣,發現她的耳朵有點紅。他把自己那件還算乾爽的內層T恤脫下來,遞給她。

「妳墊著,地上都是濕氣。」他說,語氣難得沒有嘴砲。

「那你呢?」紀言真沒有立刻接,她看著他只剩一件被泥巴染色的襯衫。

「我血比較熱,蚊子比較愛妳這種血比較甜的。」他把T恤塞到她手裡,自己往另一側挪,背對著她躺下,兩人的背微微碰到。「而且,我怕我面對妳睡,會忍不住一直吐槽妳的睡相。」

紀言真把T恤墊在身下,背也靠了過去,兩人的背就這樣輕輕抵著。透過薄薄的布料,她能感覺到他身體的溫度,還有他因為剛剛追猴子而還沒平復的心跳。帳篷外,海浪拍打礫石的聲音很大,風從破洞灌進來,帶著涼意,但背後的那個溫度,卻讓她緊繃了一整天的肩膀,慢慢鬆了一點。

陳默默把攝影機架在工寮的窗邊,鏡頭對準那頂在海風中微微發抖的漏水帳篷,帳篷裡透出微弱的頭燈光,兩個影子背對背靠著,像兩個終於休戰的戰士。她把麥克風的收音調小,讓海浪聲成為主角,然後在直播聊天室打下最後一行字:今晚,沒有凶案現場,只有兩個被迫取暖的職場死對頭。晚安,龜寂島。

線上觀看人數,在那個背影出現的瞬間,悄悄飆升到七百二十人,而且還在往上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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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第四章:鑽木取火差點燒了攝影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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龜寂島的早晨是被蚊子叫醒的,不是被鬧鐘。

紀言真睜開眼睛的第一個感覺是背很痠,第二個感覺是左腳踝癢到想直接拿砂紙去磨,第三個感覺是,她的背後貼著一個溫熱的、會呼吸的東西。那溫度在海風灌進破洞的帳篷裡顯得特別明顯,像冬天信義誠品裡那台永遠排隊排不到的手沖機,意外地讓人不想移開。她僵了三秒,才想起來這個熱源的名字叫做宋聿航,是那個三年來跟她搶碳粉、搶會議室、搶客戶,最後還要跟她搶一頂漏水帳篷的男人。

帳篷頂上的破洞昨晚被她用行李箱勉強擋住一半,但清晨的海霧還是滲了進來,在內帳結成細細的水珠,滴在她的防水手帳封面上。她昨晚明明把那本手帳抱在懷裡當成護身符,現在手帳的邊緣已經被霧氣浸得有點皺,就像她那張被海風吹了一整晚的臉,看起來再也不是台北辦公室裡那個妝容精緻、可以面不改色把爛點子講成金礦的企劃女王。宋聿航在她背後動了一下,發出一聲含糊的嘟囔,聲音還帶著濃濃的鼻音,顯然也沒睡好。

「紀經理,妳再往後擠一點,我就要被妳擠去餵寄居蟹了。」他眼睛都沒睜開,聲音卻已經自動開啟嘴砲模式,「妳睡覺也這麼有企圖心,連睡覺都要占版面,難怪我們的帳篷永遠搭不正。」

紀言真立刻往前挪了半吋,語氣恢復成平常那種帶刺的冰山模式,但因為剛睡醒,殺傷力大概只剩下三成。「是誰昨晚說要背對背取暖,結果半夜一直把外套捲走?我那件T恤都被你捲成壽司了。還有,你的頭髮一直戳到帳篷布,發出唰唰的聲音,吵得我以為外面又有獼猴要來搶劫。」

兩個人就這樣背對背鬥了兩句嘴,帳篷外卻已經傳來馬耀·巴奈那中氣十足、絕對不會管人家有沒有睡飽的聲音,混著海浪跟鍋碗碰撞的聲音。

「起床囉!都市菁英們!太陽已經曬到屁股的屁股了!」馬耀·巴奈穿著那件永遠不換的迷彩背心,踩著夾腳拖,手裡提著一個看起來像上個世紀留下來的鐵鍋,鍋裡裝著半鍋混濁的海水,還漂著幾片不知名的海藻。「昨晚睡在凶案現場,感覺如何?有沒有覺得跟在信義區睡在人體工學椅上一樣舒服?沒有也沒關係,今天會更舒服,因為今天要鑽木取火煮海水!」

紀言真跟宋聿航對看一眼,同時從帳篷裡爬出來。礫石灘上的晨光很刺眼,海面被照得波光粼粼,但島上的空氣還是帶著一股腐葉跟鹹魚混在一起的味道。陳默默已經扛著攝影機蹲在工寮門口,鴨舌帽底下的臉比昨天更厭世,黑眼圈深得像被獼猴打過一拳。她昨晚為了搶到帳篷裡兩人背對背取暖的那個神聖畫面,硬是把攝影機架在海風裡吹了整晚,電池都換了兩顆,現在看到兩人出來,立刻把鏡頭對準他們,順手還把麥克風往前推。

「早安,荒島求生第二天,各位觀眾現在看到的是兩位昨晚差點被毒蚊抬走的苦主。」她對著鏡頭,用那種主播報颱風的語氣說,「根據我這個被迫加班的攝影師觀察,這兩位的黑眼圈已經可以去演殭屍片,不用化妝。」

馬耀·巴奈把鐵鍋往礫石灘中間那塊被海浪磨得平坦的大石頭上一放,旁邊已經擺好了兩組鑽木取火的工具。所謂的工具,其實就是兩塊被海水泡到發白的木頭,一塊是底板,上面挖了一個小凹槽,另一塊是鑽桿,頂端綁著一小段看起來像鞋帶的麻繩,還有一小撮乾巴巴的椰子絨當火種。他拍拍手,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拉過來。

「聽好,任務很簡單,這鍋海水今天就是你們的飲用水跟泡麵湯。」他指著那鍋混濁的海水,表情像在介紹什麼米其林套餐,「把海水煮滾,再用我教過你們的簡易蒸餾,用芭蕉葉把蒸氣導到另一個寶特瓶裡,收集到的淡水才能喝。至於火,島上沒有打火機,沒有瓦斯爐,只有這個。限時一小時,生不起來,你們今天就喝海水配海風,晚餐的泡麵也別想。」

他說完,還不忘補一個冷笑話。「你們知道為什麼鑽木取火不能偷懶嗎?因為偷懶就會鑽得不夠火,台語叫不夠火,不夠火就變火大!」

現場只有海浪回應他。宋聿航很捧場地笑了兩聲,紀言真則是已經蹲下來,開始檢視那兩組木頭,眼神像在審核廠商的報價單。

「教官,請問這兩組木頭的材質分別是什麼?含水率多少?有沒有經過乾燥處理?」她一開口就是企劃經理的靈魂拷問,「還有,這個底板的凹槽深度是多少?鑽桿的轉速要達到每分鐘幾轉才會有火星?有沒有建議的施力角度?」

馬耀·巴奈愣了一下,顯然沒遇過有人把鑽木取火當成ISO稽核在問。「小姐,這是木頭,不是簡報,妳這樣問,木頭會壓力很大,壓力很大就更難著火。」

紀言真沒理他,直接從自己的防水手帳裡抽出一張新的A4紙,昨晚她的帳篷SOP已經被海霧弄皺,她現在又手寫了一張全新的。這張紙的標題用粗體寫著《龜寂島鑽木取火SOP v2.0》,下面分四個欄位:步驟、負責人、所需時間、風險控管。她把紙攤在石頭上,用貝殼壓住,開始分配任務。

「宋聿航,你負責鑽桿,我負責穩定底板跟火種管理。步驟一,先將椰子絨撕鬆,增加與氧氣接觸面積,步驟二,雙手搓動鑽桿,保持垂直九十度,速度要均勻。我計時,每三十秒交換一次,避免手部肌肉疲乏影響效率。步驟三,看到煙就要立刻用嘴輕吹,不能用力過猛,否則火星會散掉。」

宋聿航看著那張表格,忍不住吹了一聲口哨。「紀言真,妳是來荒島求生還是來做年度稽核?連鑽木取火都要出SOP,下次要不要連海浪什麼時候打過來也排進行程表?我跟妳說,這種事靠的是感覺,像談戀愛一樣,妳表格列再多,對方不來電就是不來電。」

「感覺不能量化,量化才能確保我們一小時內有水喝。」紀言真把椰子絨遞給他,語氣不容質疑,「而且你昨天的咖啡豆已經證明你的感覺會引來猴子,還是照我的表來,比較安全。」

陳默默把鏡頭拉近,特寫那張在海風中抖動的SOP表格,忍不住對著麥克風吐槽。「各位,現在看到的是台灣職場奇觀,企劃女王在無人島上發派工單,連鑽木取火都要分RACI。左邊這位是把荒野當辦公室的紀言真,右邊這位是把SOP當情書在看的宋聿航。這段我已經想好標題,就叫當完美主義遇上靈感派,火還沒來,火氣先來。」

直播訊號透過那台太陽能小黑盒,即時傳回台北信義區的創點國際內部頻道。早上九點半,本來應該是各部門早會的時間,現在全部門的人都偷偷把視窗切到直播間,線上人數已經從昨晚的七百二十人跳到八百五十人,彈幕比早餐店的油煙還濃。有人刷:紀言真那張表可以拿去申請專利了。有人刷:宋聿航快搓啊,再不搓我們就要看妳們喝海水了。

紀言真跪在礫石上,雙手緊緊按住底板,膝蓋抵著木頭固定,宋聿航則是照著她的指示,雙手夾住鑽桿開始快速搓動。起初的十幾秒,只有木頭摩擦的嘰嘰聲,兩人的手心因為用力而發紅,額頭的汗珠一顆接一顆滴在木頭上,發出細微的嗞嗞聲。

「再快一點,轉速不夠,摩擦熱不夠。」紀言真盯著鑽桿,眼神專注到像在看數據報表,「教官說要看到煙才算,手不要抖,保持垂直。」

宋聿航咬著牙,手掌已經開始發燙,「我已經用我單身二十九年的手速在搓了,紀經理,妳要不要也幫忙吹一下?」

「現在還沒到吹的步驟,按照SOP,煙出來才能吹。」紀言真一板一眼地回答,完全沒發現自己的膝蓋已經被礫石硌得發紅。

他們這樣照表操課搓了快五分鐘,底板只冒出一縷細細的白煙,味道有點像燒焦的木屑,但火星始終沒有出現。白煙飄起來,被海風一吹就散了,椰子絨還是乾乾的,一點要著火的跡象都沒有。紀言真的眉頭越皺越緊,她把鑽桿拿起來檢查,發現凹槽裡的木屑已經變黑,但就是不肯變成火種。

「怎麼會這樣?我明明完全照步驟,時間、角度、施力都對,為什麼只有煙沒有火?」她有點焦躁地把手帳翻開,重新對照自己寫的表格,「難道是含水率的問題?還是椰子絨不夠鬆?」

宋聿航甩甩發麻的手,乾脆把SOP推到一邊,「紀言真,妳這樣搓,木頭都快被妳搓到睡著了。讓我試試我的方法,妳先把表格收起來,火是靠熱情,不是靠KPI。」他說完,也不等她同意,直接把底板搶過來,用腳踩住,雙手握住鑽桿,這次他沒有像剛才那樣規律地搓,而是用一種近乎蠻力的、帶著節奏感的猛搓,手肘還配合著身體前後晃動,像在打一場即興的爵士鼓。

「你這樣太用力,會把鑽桿弄斷!」紀言真急著想阻止。

「斷了再撿一根,島上最不缺的就是木頭!」宋聿航頭也不抬,額頭的汗直接甩到木頭上,嘴裡還念念有詞,「來吧,小木頭,給我一點火花,讓我可以在台北的同事面前證明我不是只會出一張嘴。」

陳默默立刻把鏡頭推到最近,捕捉他那雙因為用力而爆出青筋的手,還有那根在凹槽裡高速旋轉、已經開始發黑的鑽桿。彈幕瞬間暴動,有人刷:宋聿航這個搓法好像在搓湯圓。有人刷:紀言真的表情好像在看實習生把報表弄錯。

就在紀言真準備再次拿出表格糾正他的姿勢時,底板的凹槽裡突然發出一聲輕微的啪,緊接著一縷比剛才濃得多的白煙冒了出來,煙霧中間,一點微小的、橘紅色的火星,像螢火蟲一樣閃了一下。

「有了!」宋聿航眼睛一亮,立刻把鑽桿丟開,捧起周圍的椰子絨,小心翼翼地把火星包起來,湊到嘴邊輕輕吹氣。紀言真也立刻靠過來,兩個人頭碰頭,盯著那撮越來越紅的絨球。

風在這時很不巧地從海面吹來,火星隨著吹氣,呼的一下竄了起來,火焰比預期中大得多,直接沿著椰子絨竄到宋聿航的手邊,他嚇得手一抖,燃燒的絨球往旁邊一偏,不偏不倚,正好落在陳默默為了防潮而放在石頭邊的帆布外套上。那件外套是陳默默花了三千塊買的防水防風外套,口袋裡還塞著攝影機的備用電池跟一小包乾燥劑,布料一接觸到明火,立刻發出嗞的一聲,冒出黑煙。

「我的外套!」陳默默尖叫,聲音比昨天看到獼猴搶劫時還要淒厲,「那件是GORE-TEX!會燒起來的!還有我的攝影機在旁邊!」

她的攝影機就架在外套旁邊的石頭上,鏡頭的遮光罩已經被竄起的火苗舔到,黑色的塑膠邊緣開始融化,發出塑膠燒焦的刺鼻味。直播畫面瞬間劇烈晃動,觀眾只看到一片橘紅色的火光跟陳默默那張驚恐到變形的臉,彈幕直接炸成一片:火災實境秀!真的燒起來了!快救攝影機!

紀言真跟宋聿航的反應幾乎是同時的。紀言真一把抓起旁邊鐵鍋裡的海水,也不管裡面還有海藻,直接往外套上潑,宋聿航則是用最快的速度把還在燃燒的椰子絨從外套上撥開,用腳踩熄,兩個人一個潑水一個踩火,動作默契得像已經演練過一百次。海水潑在火焰上,發出嗤嗤的聲響,白煙跟黑煙混在一起,嗆得三個人同時咳嗽。

「你不是說你會控制火候!」紀言真一邊咳一邊瞪著宋聿航,手裡還緊緊抓著鐵鍋的邊緣,「差點就把攝影機燒了,這台攝影機比我們兩個的年終加起來還貴!」

「我控制的是火星,又不是颱風!誰知道今天風這麼大!」宋聿航用腳把最後一點火星踩熄,低頭檢查陳默默的外套,外套的袖口已經被燒出一個拳頭大的洞,邊緣焦黑,還在冒煙。「而且妳剛剛潑水也潑到我的鞋子了,我的鞋子現在裡面都是海帶!」

陳默默搶過外套,心痛得像被砍了預算,她檢查攝影機,幸好遮光罩只是融了一點,鏡頭沒事,但她還是對著兩人發出哀號。「兩位大神,你們是要鑽木取火還是要鑽木取暖?我差點就要在荒島上演鐵達尼號,還是攝影機先沉的那種。直播間現在以為我們在拍災難片,線上人數已經破九百了,你們滿意了吧!」

她把鏡頭重新架好,對準那鍋被潑掉一半海水的鐵鍋,火已經熄了,但石頭上還留著一小撮被踩熄的、黑黑的椰子絨,像一個黑色的小紀念碑。台北辦公室的彈幕此時已經分成兩派,一派在刷:太好笑了這根本綜藝效果。另一派卻開始出現不一樣的聲音。

遠在信義區頂樓那間永遠開著冷氣的業務部辦公室裡,趙承遠正翹著二郎腿,面前擺著一杯還冒著熱氣的超商咖啡,手裡的滑鼠輕輕一點,就在直播聊天室裡丟出一句話。他的帳號是匿名的高等級帳號,頭貼是一隻笑得很假的柴犬,但所有老人都知道那是他。

「連個火都生不起來,還敢說要接北海岸百億案?企劃部跟創意部今年是不是都沒人才了?」他打字的速度很快,語氣帶著那種業務部王牌特有的、看似關心實則捅刀的口吻,「我看這團建也不用玩了,早點回來寫檢討報告比較實在。來,發個投票,大家覺得紀言真會不會先崩潰放棄?我先押她十分鐘內摔工具。」

他的話一出,聊天室立刻被帶動,好幾個平常就跟著他的業務部同事也跟著刷起來,有人匿名投票,有人直接在彈幕上嘲笑兩人剛剛那場小火災。趙承遠看著投票數慢慢往紀言真會放棄那邊傾斜,嘴角的笑越來越油膩。他昨天的提案就是故意要把這兩個人送去荒島,讓他們在全公司面前出糗,這樣北海岸那個百億案的主導權,自然就會落到他這個唯一還留在辦公室、看起來最穩重的業務經理手上。

陳默默在島上雖然忙著滅火,但她的手機是唯一一台還連著內部論壇後台的裝置,趙承遠帶風向的那幾句話,她透過藍牙耳機聽得一清二楚。她看著那個投票越來越離譜,忍不住對著麥克風,用只有直播間聽得到的音量,低聲罵了一句。「有些人自己不曬太陽,就喜歡把別人的火給吹熄。」她沒有直接點名趙承遠,但她把鏡頭默默轉向紀言真跟宋聿航,沒有再拍他們出糗,而是拍他們滅火後,兩個人蹲在石頭邊,一起檢查那塊被燒焦的底板,一起把剩下的椰子絨重新撕鬆的畫面。

紀言真這次沒有再拿出SOP,她看著宋聿航被煙燻得有點黑的臉,還有他手背上被火星燙到的一小塊紅印,聲音放輕了一點。「還痛嗎?要不要先沖水?」

宋聿航把手背藏到身後,痞笑又回來了。「這點小傷,連美工刀的十分之一都不到。倒是妳,剛剛潑水那個架勢,很有女消防隊員的氣勢,下次提案可以考慮這個角色設定,客戶一定會被妳嚇到簽約。」

紀言真被他逗得想笑,卻又硬生生憋住,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濕掉的防蚊貼片,貼在他手背的紅印旁邊。「貼這個沒用,但至少看起來比較不嚴重。還有,下次吹火的時候,記得先看風向,我剛剛查過,手帳裡有寫,海島上午的風是從東南來,你剛好站在下風處,火當然往攝影機那邊飄。」

宋聿航看著那張貼得歪歪扭扭的貼片,愣了一下,然後笑得更開。「紀言真,妳這算不算用SOP在關心人?好啦,我記住了,下次我一定先看風向,再決定要把火往哪裡吹,絕對不燒到妳的寶貝表格。」

兩人相視一眼,同時伸手去拿那根鑽桿,這一次,紀言真沒有堅持要照表格分工,而是讓宋聿航握住上半,她握住下半,兩人的手疊在一起,一起用力搓動。木頭摩擦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的節奏比剛才穩得多,煙很快就冒了出來,火星也再次閃現。這一次,宋聿航學乖了,先用身體擋住風,紀言真則是輕輕地、穩定地吹氣,火焰在椰子絨裡溫順地長大,沒有再亂竄。

陳默默把這個畫面完整地捕捉下來,兩顆頭靠在一起,四隻手一起搓動木頭,火光映在他們被煙燻得有點黑的臉上,像在拍什麼荒野版的偶像劇。她對著麥克風,聲音終於帶了一點笑意。「各位觀眾,火災實境秀結束,現在是合作實境秀。看來我們的企劃女王跟創意鬼才,終於找到同一個頻率,不是用吵的,是用一起把火生起來的。」

火光晃動中,馬耀·巴奈抱著手臂站在旁邊,看著那鍋終於被放到火上、開始冒泡的海水,滿意地點點頭。「不錯嘛,懂得一起滅火,才懂得一起生火。」他摸摸下巴,又想講冷笑話,「你們知道為什麼海水煮滾會冒泡嗎?因為它很滾,台語叫很滾,很滾就是很厲害!」

沒有人理他的冷笑話,但紀言真跟宋聿航卻同時笑了。笑聲很輕,被海風吹散在礫石灘上,卻讓直播間的彈幕風向,悄悄從嘲笑,變成了另一種帶著應援意味的洗版。趙承遠那個投票,最終停在七比三,七成的人選擇相信紀言真不會放棄,而那三成嘲笑的聲音,很快就被陳默默新剪的那段兩人合力生火的十秒短片,給壓了下去。

火還在燒,海水咕嚕咕嚕地滾著,白色的蒸氣沿著芭蕉葉,慢慢滴進旁邊的寶特瓶裡。紀言真看著那一滴一滴收集起來的淡水,第一次覺得,沒有表格,沒有行程表,靠著旁邊這個人有點莽撞的直覺,好像也能把事情完成。而宋聿航看著她被火光照亮的側臉,心裡有個念頭也跟著火苗一起竄了起來,這個總是把一切都排得精準到分鐘的女人,在火災面前,居然會先擔心他的手有沒有燙傷。

遠在台北的內部頻道,線上人數在火光最亮的那一刻,突破了九百五十人,創下創點國際開台以來的新高。而在那片歡樂的彈幕之外,趙承遠看著自己帶風向失敗的投票,默默把咖啡杯捏得有點變形,眼神漸漸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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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第五章:用SWOT分析說服山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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龜寂島的第三天,是被一種極為囂張的鳥叫聲叫醒的。

紀言真睜開眼睛的時候,發現帳篷頂那個用行李箱擋住的破洞,已經被宋聿航用一件不知道從哪裡撿來的芭蕉葉給蓋住了,雖然葉子還在滴水,但至少海霧沒有再直接灌進來。她的防水手帳被她壓在枕頭底下,邊緣還是有點皺,可是昨晚收集的那半瓶淡水正穩穩地放在帳篷門口的石頭上,在晨光裡清澈得像信義區百貨櫥窗裡的展示品。昨天的火雖然差點燒掉攝影機,但最後那鍋咕嚕咕嚕滾起來的海水,終於讓她們在這個沒有便利商店、沒有外送、連網路都要靠太陽能小黑盒才能擠出一點訊號的島上,喝到了第一口不帶鹹味的水。

她坐起身,發現宋聿航已經醒了,正蹲在帳篷外面,用那把瑞士刀削著一根細長的樹枝,動作有點笨拙,手背上昨天被火星燙到的那塊紅印還在,但他已經貼上了紀言真給的歪掉防蚊貼片,看起來有點滑稽。礫石灘上的空氣帶著昨夜雨後泥土的腥味,混著海藻被太陽曬暖的味道,浪花一下一下拍在岸邊,遠處的山壁被晨光染成金黃色,如果不去看帳篷旁邊那堆燒焦的椰子絨和陳默默那件破了一個大洞的外套,這裡看起來還真的有點像北海岸觀光手冊上的照片。

「早安,紀經理,昨晚睡得還安穩嗎?沒有夢到妳的表格在追殺妳吧?」宋聿航頭也沒抬,嘴上已經開始自動運轉,「我剛剛去工寮那邊晃了一下,教官說今天有大驚喜,驚喜到會讓我們懷疑人生,我覺得以他的品味,驚喜大概跟他的冷笑話一樣冷。」

紀言真把手帳塞進防水的夾鏈袋裡,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卻已經恢復成企劃女王的精準模式,「只要不是再要我們鑽木取火,我都可以接受。我剛剛算了一下,我們昨天收集的淡水大概只有八百毫升,撐不到中午,如果今天的任務又是跟水有關,我們得先想好備案。」

話才說完,馬耀·巴奈的聲音就從礫石灘另一頭傳了過來,宏亮得把正在樹上打盹的白頭翁都嚇飛了。他今天換了一件更花俏的迷彩背心,頭上還戴了一頂用椰子殼做的帽子,看起來像是要去參加什麼部落豐年祭,手裡牽著一條長長的麻繩,繩子的另一頭綁在一塊立起來的漂流木上,漂流木上居然用木炭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表格。

「各位都市的菁英,早安!昨天你們學會了怎麼跟火當朋友,今天我們要學怎麼跟山裡的朋友當朋友!」馬耀·巴奈把那塊漂流木往礫石灘中間一立,拍了拍上面的表格,「看到沒有,這個叫做SWOT,四個格子,S是優勢,W是劣勢,O是機會,T是威脅。台北的辦公室裡你們天天用這個來騙客戶,今天,我們要用這個來說服山羌!」

紀言真和宋聿航同時愣住,就連扛著攝影機、正在調整焦距的柯小曼都停下了動作。礫石灘後方的樹叢裡,真的有一隻小山羌正探出頭來,牠的耳朵尖尖的,眼睛又圓又黑,背上是漂亮的深褐色毛,牠顯然是被馬耀·巴奈用芭蕉葉引過來的,此刻正一臉驚恐地看著這群人類,還有那塊畫著表格的漂流木,完全不知道自己被捲入了一場職場簡報大賽。

「教官,你說的說服,是指我們要對著那隻山羌做簡報嗎?」紀言真推了推因為海風而有點滑落的眼鏡,語氣裡充滿了不可置信,「牠是山羌,不是客戶,牠聽得懂什麼叫市場定位嗎?而且我們要說服牠什麼?讓路?這條路本來就是牠的吧?」

馬耀·巴奈露出一個極為滿意的笑容,顯然很享受這種把台北菁英整到說不出話的快感,「問得好!這條從礫石灘通往工寮後方淡水小溪的捷徑,平常是山羌的散步道,你們這幾天要去取水、要去撿柴,都會經過。如果牠不讓路,你們每次都要繞一大圈,多走二十分鐘,還會踩到牠最討厭的爛泥巴。任務就是,請你們用SWOT分析,向這位山羌先生簡報,告訴牠讓路給你們,對牠有什麼好處。不讓路,會有什麼威脅。時間三十分鐘,山羌如果點頭或是走開,就算你們說服成功。失敗的話,今天中午的泡麵就由山羌先生代為保管。」

他說完,還不忘補上今天的冷笑話配額,「你們知道山羌為什麼不喜歡加班嗎?因為牠很羌,台語就是很嗆,很嗆就不想加班!」

現場陷入一種極為荒謬的沉默,只有海浪還在規律地拍打。直播間那台太陽能小黑盒忠實地把這一幕傳回台北,內部頻道的彈幕瞬間被問號淹沒,滿滿的問號像一群受驚的蝌蚪在螢幕上亂竄。

紀言真在短暫的震驚過後,眼神卻亮了起來。那是一種企劃人看到全新briefing時的本能反應,越是荒謬的題目,越能激起她的勝負慾。她立刻從自己的補給箱裡翻出一把早上剛削好的樹枝,還有幾片大的芭蕉葉,動作俐落地把那塊漂流木上的木炭表格擦掉,重新用更直的線條畫出一個四象限。她的字跡在木炭筆下依然工整,甚至還在右下角標上了日期和版本號。

「好,既然要做,就做到最好。」她把芭蕉葉鋪在地上當成簡報墊,對著那隻一臉茫然的山羌,居然真的開始了一場極為認真的定位分析,「山羌先生,早安,我是創點國際企劃部的紀言真。今天要跟你分享的是龜寂島步道共享計畫。先看S優勢,你擁有這座島上最靈敏的嗅覺和最熟悉的地形,這是我們人類沒有的。W劣勢,你的體型嬌小,單獨行動時遇到獼猴群其實有風險。O機會,如果你讓路給我們,我們可以幫你把步道上的塑膠垃圾清掉,還能把獼猴最討厭的驅蚊草種在路邊。T威脅,如果你堅持不讓路,我們人類為了繞路,可能會不小心踩到你的糞便,破壞你的氣味地圖,還會把泥巴帶到你的水源區。」

她講得極為投入,甚至還用樹枝指著表格,轉頭對著鏡頭,像真的在對客戶提案一樣,語調抑揚頓挫,邏輯清晰。宋聿航在旁邊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對著鏡頭小聲吐槽,「各位觀眾,現在看到的是台灣職場奇蹟,企劃女王在無人島對著一隻山羌做SWOT,山羌的表情跟我當年第一次聽她做提案的時候一模一樣,都是想逃又不敢逃。」

那隻山羌被紀言真認真的語氣嚇得耳朵都往後貼了,往樹叢裡退了兩步,顯然完全沒有被說服的跡象,反而更想跑。紀言真正講到機會點要延伸成觀光永續的願景,山羌卻已經開始用前腳刨土,準備開溜。

就在這時,宋聿航突然動了。他沒有去畫表格,也沒有拿樹枝,他直接從口袋裡掏出了一根有點壓到的香蕉。那是昨天馬耀·巴奈放在工寮裡的補給品,本來是要給他們當點心的,宋聿航一直沒吃,現在正好派上用場。他把香蕉舉起來,在山羌面前晃了晃,然後用一種在信義區哄客戶簽約的、極為誠懇又帶點痞氣的語調開口了。

「欸,羌哥,羌哥,別走別走,聽哥說兩句。」宋聿航把香蕉剝開一半,香甜的味道立刻在海風裡散開,山羌的鼻子動了動,腳步停住了,「我知道,剛剛那位紀經理講的SWOT很厲害,但對你來說可能有點太硬了,畢竟你平常也不用寫週報對不對?我們換個簡單的說法,這根香蕉,就是我們的誠意,也是我們的提案。你看,你讓我們過這條路,這根香蕉就是你的過路費,而且我們保證,以後每天經過都會跟你打招呼,不會大聲喧嘩,不會亂丟垃圾,還會幫你趕走那些會搶你地盤的獼猴。這叫什麼?這叫異業結盟,資源共享,雙贏!你在台北的商辦裡,這叫策略聯盟,在龜寂島,這叫有香蕉大家一起吃。」

他一邊說,一邊把香蕉往前遞了一點,還學著業務在餐會上敬酒的姿勢,微微彎腰,笑容誠懇到連紀言真都想翻白眼。更誇張的是,他居然開始用提案的架構來包裝這根香蕉,「羌哥你想想,你每天在這條路上來回走,多無聊啊,讓我們人類來幫你增加一點人氣,搞不好以後還有別的山羌來找你玩,這就是流量變現啊!你讓路,我們給香蕉,流量有了,香蕉也有了,這個ROI多高,你算一下就知道。」

紀言真在一旁聽得又好氣又好笑,忍不住吐槽,「宋聿航,你把職場話術用在山羌身上,牠聽得懂什麼叫ROI嗎?牠只聽得懂香蕉兩個字吧!」

「牠聽不懂沒關係,觀眾聽得懂就好。」宋聿航對她眨眨眼,又轉頭對著山羌,用更誇張的語氣說,「羌哥,你不說話我就當你答應了喔?來,香蕉給你,路借我們走一下,大家交個朋友,以後在島上互相照顧。」

說也奇怪,那隻原本一臉驚恐的山羌,在聞到香蕉的味道後,居然真的慢慢走了過來,牠先是小心翼翼地嗅了嗅宋聿航手裡的香蕉,然後抬頭看了看紀言真那塊畫滿表格的漂流木,最後居然點了一下頭,快速地把香蕉叼走,然後往旁邊的草叢跳開,把那條通往小溪的捷徑給讓了出來。整個過程不到十秒,卻讓在場的所有人都安靜了。

馬耀·巴奈在一旁看得哈哈大笑,用力拍手,「漂亮!一個用邏輯說服,一個用香蕉說服,兩個都對!你們知道這叫什麼嗎?這叫軟硬兼施,台語叫軟硬攏吃!」

柯小曼扛著攝影機,把山羌點頭叼走香蕉的那個瞬間完美捕捉下來,鏡頭還特寫了紀言真那塊認真到不行的SWOT白板和宋聿航手裡剩下半根的香蕉皮,對比效果荒謬到極點。她對著麥克風,聲音裡終於帶上了一點興奮,「各位,我宣布,今天的MVP是香蕉,還有把香蕉講成策略聯盟的那張嘴。」

而遠在台北信義區的創點國際辦公室裡,林蓁蓁正坐在數據部的電腦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後台的數據面板。她今天穿著那件最喜歡的霧粉色洋裝,桌上放著一杯已經涼掉的拿鐵,長捲髮被她隨手綁成馬尾,露出那張圓圓的、看起來很甜美的臉,但此刻她的表情卻極為專注,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動。

她是紀言真的大學同學,也是全公司最早嗑紀言真跟宋聿航這對CP的人,私底下那個CP應援帳號已經有三百多個追蹤者。她原本只是想幫閨蜜監看一下直播數據,怕趙承遠又在背後搞鬼,沒想到後台的數字卻讓她直接從椅子上跳了起來。

「天啊,線上人數一千一百人?討論度比昨天鑽木取火的時候還高三倍?」她看著那條像心電圖一樣往上衝的收視曲線,還有內部論壇裡被對山羌做SWOT這個關鍵字洗版的貼文,立刻意識到這是一個絕佳的機會。昨天趙承遠帶風向說她們只會出糗,今天的荒謬簡報卻讓全公司的人都笑到不行,甚至開始有人在論壇上留言說這對冤家也太可愛了吧。

林蓁蓁沒有猶豫,立刻打開剪輯軟體,把直播存檔裡紀言真一本正經對著山羌分析優勢劣勢、還有宋聿航拿香蕉哄山羌說什麼異業結盟的那兩段,各剪了三十秒出來。她還很心機地在影片下方加了一行字:當完美主義遇上靈感派,連山羌都擋不住的提案力。她把這段精華影片直接上傳到公司內部論壇最熱門的八卦板,標題就叫有人用SWOT說服山羌,有人用香蕉收買山羌,結果山羌選擇了香蕉。

影片一上傳,論壇立刻炸了。原本還在看笑話、跟著趙承遠押注誰會先崩潰的同事們,紛紛在底下留言,有人說紀言真認真的樣子也太萌了吧,居然真的畫了白板。有人說宋聿航那句ROI也太好笑,山羌一臉問號。還有人直接刷起了應援彈幕,說這對CP我先嗑為敬。趙承遠那幾個小號想再帶風向說這是不務正業,卻很快就被一片歡樂的留言給淹沒了。

林蓁蓁看著後台的數據,討論度還在往上飆,應援投票的票數也開始往紀言真和宋聿航那邊傾斜,她拿起手機,給還在島上的紀言真傳了一封只有兩個人才懂的訊息,雖然她知道島上收不到,但她還是想傳,「言真,妳們今天的提案,山羌給過了,我們也給過了。好好用妳的表格和他的香蕉,把那條路走下去吧。」

海風把她的訊息吹向了外海,而在龜寂島的礫石灘上,紀言真正看著那隻叼著香蕉、已經跳進草叢的山羌,轉頭對著宋聿航,語氣裡帶著一種連自己都沒發現的笑意,「看來你的歪招,有時候還真的比我的SOP有用。」

宋聿航把剩下的香蕉皮往口袋裡一塞,痞痞地笑,「那當然,我的提案力可是連山羌都能說服,下次對客戶提案,我就帶一串香蕉去,保證簽約率百分之百。倒是妳,那個SWOT畫得也太認真了,山羌都快被妳的表格嚇跑了。」

兩個人站在那條被山羌讓出來的捷徑前,身後是那塊還立著的、畫滿分析的漂流木,眼前是通往小溪的、被陽光照得發亮的小路。風從山壁那邊吹過來,帶著溪水的涼意,也帶著一種久違的、輕鬆的感覺。直播間的彈幕還在狂刷,但這一次,刷的不再是嘲笑和問號,而是一排排的加油和笑到流淚的表情符號。

馬耀·巴奈看著他們,滿意地點點頭,又想講冷笑話,但這次他忍住了,只是揮揮手,「好了,路開了,就去取水吧。記得,下次見到羌哥,要記得打招呼,人家可是你們的第一個客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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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第六章:獼猴搶劫與彈幕戰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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龜寂島的第四天,太陽還沒完全爬過山頭,礫石灘就已經被一種過度亢奮的熱度烤得發燙。

昨天那隻被香蕉收買的山羌真的信守承諾,整條通往淡水小溪的捷徑被牠用腳印清得乾乾淨淨,甚至連路邊那叢最容易絆倒人的芒草都被牠不知道用什麼方式壓平了。紀言真站在帳篷口,手裡拿著她那本已經被海風吹得有點捲邊的防水手帳,正在用不同顏色的筆標註今天的待辦事項,字跡工整得像是要直接送去給客戶簽核。帳篷頂那片芭蕉葉經過一夜的露水洗禮,顏色變得更深,卻意外地擋住了凌晨那場短暫的毛毛雨,讓兩個人難得睡了一個沒有被水滴砸醒的覺。

「根據馬耀教官提供的潮汐表,今天上午十點到十一點是退潮,礁岩區會有比較多的魚群被困在潮池裡,是抓魚的黃金窗口。」紀言真一邊說,一邊把手帳翻到新的一頁,上面已經畫好了簡易的地形圖,還標註了風向與水流,「我規劃了一下,我們先去小溪補滿淡水,然後帶著魚叉跟那個破掉的洗衣籃改成的魚簍去礁岩區。分工方面,你負責下水驅趕,我負責在岸上封堵,這樣效率最高。」

宋聿航蹲在旁邊,正在把昨天馬耀·巴奈丟給他們的那把生鏽魚叉用礫石磨利。他的白襯衫早就放棄治療,袖口捲到手肘,露出因為昨天鑽木取火而被燻黑的手臂,手背上那塊燙傷已經結痂,卻被他貼了一張印著小黃鴨的OK繃,看起來又慘又好笑。他聽完紀言真的行程表,忍不住抬頭吐槽。

「紀經理,妳這不是在荒島求生,妳是在執行北海岸專案的甘特圖吧?連魚什麼時候要游過來都要排程,魚聽到都會壓力很大直接辭職不游了。」他把磨好的魚叉舉起來對著陽光比劃了一下,痞痞地笑,「不過妳說得對,抓魚這種事就是要講求團隊合作。等一下妳只要負責在岸上幫我加油,喊個『宋聿航你最棒』,我保證抓三條回來加菜。」

紀言真白了他一眼,卻沒有像前幾天那樣直接開嗆。她把手帳收進夾鏈袋,然後從帳篷裡拖出那個已經見底的糧食箱,裡面只剩下兩包快被壓碎的泡麵、一小包快受潮的餅乾,還有半瓶昨天好不容易煮出來的淡水。她的眉頭輕輕皺了一下,語氣卻還是維持著企劃女王的精準,「先說好,糧食不能再損失了。獼猴昨天搶走咖啡豆之後,今天早上我看到有兩隻一直在工寮附近晃,很明顯是在觀察我們的庫存。我們去抓魚的時候,食物要收好。」

宋聿航立刻拍胸脯保證,「放心,我已經把泡麵用石頭壓住了,獼猴再聰明也不會搬石頭吧?牠們頂多就是會搶搶香蕉,哪有聰明到會開箱子。」

事實證明,宋聿航對於靈長類的智商評估,存在著嚴重的職場偏見。

兩個人帶著魚叉跟魚簍,興高采烈地沿著山羌讓出的捷徑往礁岩區走。扛著攝影機跟在後面的柯小曼今天換了一頂更破的鴨舌帽,臉上掛著她招牌的厭世表情,卻還是盡責地把鏡頭對準兩人。她一邊走一邊碎念,「兩位,你們要不要先對著鏡頭講一下抓魚宣言?台北那邊的同事已經在直播間下注了,賭你們誰會先掉進水裡,我個人是押紀言真,因為她穿的那雙鞋看起來就很不適合礁岩。」

紀言真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上那雙已經沾滿泥巴的登山鞋,立刻反駁,「我這雙是GORE-TEX,抓地力比你的攝影機腳架還穩。」

柯小曼立刻接話,「是喔,那等一下摔進泥巴的時候記得摔得好看一點,我好剪成慢動作。」

礁岩區的海水清澈到可以看到底下的每一顆鵝卵石,陽光穿透水面,在潮池裡灑下細碎的光點。海風帶著鹹味跟海藻被曬暖後的腥氣,浪花輕輕拍在礁石上,發出規律的聲響。紀言真照著潮汐表的指示,站在比較高的礁石上觀察魚群的動向,手裡還拿著樹枝在沙灘上畫出封堵路線,認真得像是在做提案的動線規劃。宋聿航則是直接把褲管捲到膝蓋,赤腳踩進冰涼的海水裡,手裡抓著魚叉,躍躍欲試。

「看到沒,左邊那個潮池有三條銀色的,應該是豆仔魚,右邊那個比較深的可能有石斑。」紀言真壓低聲音,用氣音指揮,「你從左邊慢慢繞過去,我從右邊用魚簍擋住缺口,不要一次驚動全部。」

宋聿航比了一個OK的手勢,深呼吸之後,像個要去談百億合約的業務一樣,躡手躡腳地往潮池靠近。他的動作其實有點笨拙,礁石上的青苔讓他好幾次差點滑倒,卻硬是靠著核心力量穩住。就在他舉起魚叉,準備要帥氣地往水裡一刺的時候,身後突然傳來一陣極為刺耳的吱吱叫聲。

不是一隻,是整整一群。

五隻獼猴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摸到了他們的帳篷旁邊。帶頭的那隻體型特別大,臉上的毛都白了,顯然就是昨天搶走宋聿航咖啡豆的那隻猴王。牠一馬當先,直接掀開那塊壓著糧食箱的石頭,動作俐落得像是在公司茶水間偷拿別人便當的老鳥。其他幾隻小的立刻一擁而上,兩包泡麵被瞬間撕開,餅乾碎屑灑了一地,連那半瓶淡水都被牠們打翻,淡水混著礫石灘上的泥沙,迅速滲進沙子裡。

「我的泡麵!」紀言真第一個反應過來,聲音直接飆高八度,完美主義女王的冷靜面具當場碎裂,「宋聿航!你不是說牠們不會搬石頭嗎?牠們現在不只搬石頭,牠們還會團隊分工!」

宋聿航也傻眼了,手裡的魚叉還舉在半空中,整個人僵在潮池裡,「我怎麼知道牠們進化這麼快!昨天還只會搶一包咖啡豆,今天直接升級成整箱偷走,這是KPI成長三倍吧!」

柯小曼的攝影機立刻轉向,本能地把這場突如其來的搶劫案拍得一清二楚。她一邊拍一邊還不忘用她厭世的語氣現場轉播,「各位觀眾,現在為您直播的是龜寂島年度大戲,獼猴復仇記之泡麵爭奪戰。受害者兩名,加害猴五名,犯罪手法為聲東擊西,趁人類抓魚時偷家。」

下一秒,紀言真跟宋聿航已經同時扔下魚叉跟魚簍,拔腿往礫石灘狂奔。礫石灘被昨天的雨泡得鬆軟,表面看起來是乾的,底下卻全是爛泥。紀言真那雙號稱抓地力最強的登山鞋第一個陣亡,鞋底直接陷進泥裡,整個人往前撲倒,手掌按進冰涼的泥巴裡,泥巴的腥味跟海水的鹹味混在一起,濺上了她的臉頰跟西裝外套改成的防風外套。

「紀言真!」宋聿航想去拉她,結果自己也踩到同一塊爛泥,長腿一滑,整個人往側面摔去,後背結結實實地砸進泥濘裡,激起一大片褐色的泥點,連頭髮都沾上了泥巴。他躺在泥裡,看著天上那群抱著泡麵逃竄的獼猴,居然還有心情苦笑,「完了,我們現在看起來比陶土還像陶土,台北的同事看到會以為我們在做泥膜SPA。」

紀言真從泥裡撐起身,臉上已經分不清是泥巴還是汗水,瀏海黏在額頭上,平常那個妝容精緻的冰山女王形象徹底崩壞。她看著那隻猴王抱著最後一包泡麵,正得意地坐在漂流木上對他們做鬼臉,氣到直接抓起一把泥巴就想丟過去,卻被宋聿航眼明手快地攔住。

「別丟別丟,丟中牠牠會記仇,下次直接來拆帳篷。」宋聿航自己也是滿身泥,卻還試圖講冷笑話安撫她,「妳想想,這也算是一種荒野求生的另類體驗,我們現在跟大地之母緊密連結,這是衛總監說的身心靈合一。」

「合一你的頭!那是我們未來三天的熱量!」紀言真氣到聲音都在抖,但更多的是焦慮。她蹲在泥裡,看著被掀翻的糧食箱,腦中已經自動開始計算卡路里缺口跟備案,手帳裡的行程表在這一刻顯得格外諷刺。她的完美計畫,永遠趕不上獼猴的突襲。

而遠在台北信義區的創點國際辦公室裡,另一場沒有泥巴卻更骯髒的戰爭正在上演。

葉子謙坐在數據部的角落,面前擺著三台螢幕,一台是荒島直播的即時畫面,一台是內部論壇的彈幕後台,還有一台是他自己寫的輿情監控表。這個二十二歲的實習生,戴著黑框眼鏡,桌上堆滿了能量飲料跟便利商店的飯糰,為了盯這場直播,他已經連續兩天只睡三小時。此刻他看著直播畫面裡兩個泥人追猴子的荒謬場景,原本應該要笑出來,卻笑不出來,因為彈幕後台的數據曲線正在以一種極為不自然的方式往下掉。

原本滿滿的「加油」「好可愛」「泥巴摔得好綜藝」的歡樂彈幕,突然被一堆長得一模一樣的帳號刷屏。

「這兩個人只會作秀吧?糧食都顧不好還想拿專案?」「早就說荒島團建是浪費預算,不如早點回來上班。」「投票提早結束團建,讓專業的來。」每一則留言的用詞都刻意帶著挑釁,還附上了投票連結,標題就是「你是否同意提早結束龜寂島計畫,讓紀宋兩人回台北考核?」投票人數在十分鐘內暴增了兩百票,而且全都是投同意。

葉子謙立刻點開那些帳號的資料,發現全都是今天才註冊的小號,IP位置集中,甚至發文時間間隔精準到像是排程發文。他又點開其中一則被大量轉發的剪輯影片,影片把紀言真剛剛氣到罵宋聿航的那句「合一你的頭」跟宋聿航摔進泥裡的畫面惡意剪在一起,配上聳動的標題「死對頭內鬨,荒島求生徹底破局」,完全把柯小曼完整拍下的、兩人互相攙扶的畫面給剪掉了。

他的背後瞬間冒出一層冷汗。這個手法,他在實習生訓練時聽林蓁蓁提過,是業務部趙承遠最常用的輿論操作。趙承遠這個人,笑起來像個和藹的大哥,卻最擅長在背後放話搶功。葉子謙立刻拿起手機,躲到茶水間,壓低聲音打給林蓁蓁。

「蓁蓁學姊,不好了,趙經理在操作彈幕。」葉子謙的聲音都在抖,「他用小號在直播間帶風向,還發動投票要提早結束團建。我比對過發文紀錄,那些小號的語氣跟他上次在業務部群組裡的發言一模一樣,連錯字都一樣。我怕再這樣下去,直播間的風向會被他帶走,言真姊跟聿航哥會直接被判定失敗。」

電話那頭的林蓁蓁正在捷運上,聽到這個消息,霧粉色的洋裝都跟著晃了一下。她立刻打開筆電,連上內部論壇,果然看到那個投票已經被置頂,留言區一片唱衰。她咬著嘴唇,腦中飛快地思考對策,卻發現自己人在外面,手邊沒有完整的直播母檔可以反擊。

就在這時,一個意想不到的人跳了出來。

柯小曼在島上把獼猴搶劫的完整過程全部拍完之後,並沒有像往常一樣只是把檔案傳回台北給葉子謙剪輯。她直接用那台太陽能小黑盒連上衛星網路,登入了公司內部論壇。這個平常最討厭企業團建、總是掛著厭世臉的攝影師,此刻卻敲鍵盤敲得飛快,標題下得又嗆又直接。

「別被帶風向了,我是現場攝影柯小曼,完整版在這裡。」

她把從獼猴摸進帳篷、到兩人摔進泥巴、再到宋聿航拉住紀言真不讓她丟泥巴、最後兩人坐在泥裡相視苦笑的完整三分鐘影片,一刀未剪地傳了上去。影片的最後,她還特寫了那個被掀翻的糧食箱,以及兩人滿身泥巴卻還試圖把打翻的淡水用手捧起來的狼狽模樣。

她在貼文裡寫道,「現場就是這樣,好笑是好笑,但沒有內鬨,只有兩個笨蛋被猴子耍。那些剪輯過的吵架影片是怎麼來的,大家心裡有數。投票要投什麼是大家的自由,但至少看完完整版再投。還有,泡麵沒了,但人還在,綜藝效果拉滿,這不就是團建要的向心力嗎?」

這篇貼文一出,論壇的風向瞬間被打了一劑清醒針。原本被小號洗版的留言區,開始有真正的同事跳出來說話。

「天啊完整版也太好笑,兩個人摔成那樣還在互相吐槽。」「那個惡意剪輯也太明顯了吧,把人家關心的話剪成吵架。」「我剛剛差點就投了提早結束,還好有看到這個。」「猴子也太囂張,但兩個人也太可愛,泥巴CP我嗑了。」

葉子謙在後台看著數據,原本往下掉的討論度曲線,在柯小曼發文後的十分鐘內直接反彈,甚至衝得比早上更高。他抓住機會,立刻把柯小曼的完整影片置頂,還把趙承遠那些小號的投票數據異常做成一張簡單的圖表,匿名貼在留言區,標題就叫「給大家看看什麼叫做灌票的藝術」。

趙承遠坐在業務部的位子上,看著自己操作的投票被一句話打回原形,臉色難看到像是被搶走了客戶。他的小號還在試圖掙扎,卻已經被真正的歡樂彈幕淹沒。直播間裡,原本的嘲諷被滿滿的「加油」「快去洗泥巴」「猴子還來我幫你們報仇」給覆蓋,甚至有人開始發起新的應援投票,標題是「泥巴戰士應援團」,票數瞬間就超過了趙承遠那個提早結束的投票。

礫石灘上,紀言真跟宋聿航還不知道台北已經打完了一場彈幕戰爭。兩個人坐在泥巴裡,看著彼此那張花掉的臉,終於忍不住同時笑了出來。宋聿航伸手,把紀言真臉頰上那塊最大的泥巴用指腹抹掉,動作有點笨拙,卻帶著一種難得的溫柔。

「好了,別氣了,泡麵沒了我們再抓魚,魚抓不到我們就去挖野菜,總不會餓死。」他把手伸給她,想把她從泥裡拉起來,「而且妳看,我們現在這樣,也算是另一種團隊制服,全公司獨一無二。」

紀言真看著那隻沾滿泥巴的手,猶豫了一秒,還是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泥巴冰涼又黏膩,卻讓她感覺到一種踏實的重量。她借力站起來,兩個人互相攙扶著,一瘸一拐地往小溪的方向走,背後是那台還在忠實記錄的攝影機,以及那群抱著泡麵、在樹上吱吱叫著慶祝勝利的獼猴。

柯小曼扛著攝影機跟在後面,把兩人互相支撐的背影拍得穩穩的,嘴裡卻還是不忘吐槽,「兩位泥巴戰士,需要我幫你們配個悲壯的背景音樂嗎?還是要直接幫你們P成偶像劇海報?」

海風把她的聲音吹散,也把礫石灘上的泥濘氣味吹淡了一些。太陽終於完全升起,把整片海面照得波光粼粼,而那條被山羌讓出的捷徑上,兩個泥人的腳印正歪歪扭扭地延伸向小溪,也延伸向那個還不知道已經被輿論戰洗過一遍的直播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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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第七章:暴雨夜的求生錦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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龜寂島的午後一點四十七分,天光還是那種曬到發燙的白,礫石灘被太陽烤得每一顆石頭都在反光,海面上甚至有點晃眼的熱氣在跳動。紀言真站在帳篷前,手上拿著剛從小溪裝回來的淡水,手帳攤在摺疊桌上,上頭的行程表已經被她用防水筆重新謄寫過一次,字跡工整到連標點符號都對齊。她剛把被獼猴翻亂的糧食箱重新整理好,泡麵雖然沒了,但她用僅剩的餅乾碎屑跟宋聿航早上在潮池裡亂叉到的一條小魚,硬是排出了今晚跟明早的熱量分配,旁邊還加註了備案二跟備案三,如果魚不夠就去挖馬耀教官說過的那種可以吃的海檬果葉。

宋聿航蹲在帳篷邊,正拿著那根已經有點歪掉的營柱試圖把昨天被風吹鬆的營繩重新拉緊。他的襯衫下襬還沾著早上摔進泥巴的痕跡,雖然已經在溪水裡隨便涮過,但褐色的水漬還是像地圖一樣留在布料上。他手背上那張小黃鴨OK繃因為碰水已經有點捲邊,他卻懶得換,嘴裡還哼著不成調的歌,一邊拉繩一邊對著紀言真喊。

「紀組長,妳那個熱量分配表要不要也幫我算一下等一下要花幾卡去拉這個營繩?我覺得我現在每拉一下就消耗掉一包餅乾的熱量,這樣算起來我們其實是越忙越餓。」

紀言真頭也沒抬,用筆尖敲了敲手帳,「你先把營繩拉緊,營繩鬆了等一下風一來帳篷就會歪掉。還有,你那個OK繃該換了,泡水太久會感染。宋聿航,你不要每次都用這種好像很輕鬆的語氣帶過,細節沒做好,後面全部都會崩掉。」

宋聿航把營繩打了個歪七扭八卻意外牢固的結,站起來拍拍手上的沙子,痞痞地笑,「是,女王說得是。不過妳有沒有發現,妳從早上追完猴子之後,連喝水的時間都排進去了,妳這樣會不會太累?偶爾讓行程表呼吸一下,牠也會比較快樂。」

紀言真皺起眉,正想回嘴說行程表本來就是用來讓事情不失控的,遠方的海面上卻忽然傳來一種低沉的悶響。那不是浪花的聲音,是雲層在快速堆積時摩擦出的聲響,原本還在天頂的太陽,幾乎是在幾分鐘內就被一整片厚重的烏雲吞掉,風向也瞬間轉變,從原本帶著鹹味的海風,變成夾帶泥土腥氣的強風,吹得帳篷的布面啪啪作響。

馬耀·巴奈原本坐在工寮的陰影下磨魚叉,抬頭看了一眼天色,立刻站起來,用他那種洪亮到可以蓋過風聲的聲音大喊。

「各位上班族注意,午後雷陣雨要來了,這種雨在我們龜寂島叫做老闆的關愛,來得又快又急,還會讓你措手不及。趕快檢查帳篷的防水,這可不是在台北辦公室漏水還可以叫總務,現在漏水是要自己拿臉盆接的!」他一邊喊一邊把工寮裡的防水布拖出來,動作俐落,嘴裡還不忘丟出一個冷笑話,「你們知道雨為什麼要一直下嗎?因為牠想表現一下,不然老闆都以為牠在偷懶,這就叫雨過天晴,有雨才有晴。」

柯小曼扛著攝影機,原本還在拍兩人鬥嘴的畫面,聽到馬耀的喊聲,立刻把鏡頭轉向天際。烏雲已經壓到幾乎要貼在山頭上,整個礫石灘的光線瞬間暗下來,海面的顏色從湛藍變成深灰,浪頭也開始變得急促。她低聲咒罵了一句,把攝影機用防雨套包起來,卻還是盡責地對著紀言真跟宋聿航喊,「喂,你們兩個,快把帳篷的門窗封好,這雨看起來不是開玩笑的,我可不想我的攝影機跟你們一起變成水簾洞直播。」

雨點落下的時候,沒有任何預告。先是幾顆豆大的雨滴砸在帳篷頂的芭蕉葉上,發出清脆的啪嗒聲,接著就是整片像是被倒下來的水牆,傾盆而下的雨勢夾帶強風,橫著掃過整個礫石灘。紀言真跟宋聿航才剛把帳篷的拉鍊拉上,雨水就已經從帳篷頂的縫線處滲進來,原本只是細細的水痕,不到五分鐘就連成一片,順著布面往內流,帳篷裡的地面迅速積起一層薄薄的泥水。

紀言真立刻跪在帳篷裡,把手帳跟糧食箱往高處搬,她的手指因為雨水變得冰涼,卻還是堅持要把每一樣東西都按照原本規劃的位置放好。可是雨勢實在太大,帳篷頂那片芭蕉葉被風吹得掀起一角,雨水直接灌進來,剛好淋在她早上才整理好的行程表上,防水手帳雖然不會爛掉,但上頭用不同顏色標註的待辦事項被水痕暈開,原本工整的表格變得模糊。她試圖用手去擦,卻越擦越糊,連帶著她剛剛才排好的熱量分配表也被泥水濺到,餅乾碎屑在水裡浮起來,像是一場小小的災難現場。

「怎麼又漏了,我明明已經把營繩拉緊了,縫線也檢查過了。」紀言真的聲音開始有點抖,她蹲在泥濘裡,看著帳篷裡的水慢慢淹過腳踝,看著自己引以為傲的行程表在水裡變得一塌糊塗。那種從早上獼猴搶走泡麵就一直壓在胸口的焦慮,在這一刻終於像雨水一樣潰堤。她一直告訴自己,只要計畫夠完美,事情就不會失控,只要夠努力,就可以掌控所有變數。可是從碳粉戰爭到荒島,從鑽木取火到追猴子摔進泥巴,每一次她越想掌控,就越是被這些無法預期的混亂打得措手不及。她把臉埋進膝蓋裡,肩膀微微顫抖,聲音悶在帳篷裡的雨聲中,幾乎聽不清楚,「我是不是真的什麼都做不好?連一個帳篷都顧不好,還想拿什麼百億專案。我以為只要把每分鐘都排好,就不會出錯,可是好像不管怎麼排,都還是會漏水,都還是會被搶走。」

宋聿航原本正在帳篷外試圖用身體壓住被風掀起的防水布,聽到帳篷裡傳來壓抑的哭聲,立刻鑽了進來。他的頭髮跟衣服已經全濕,水滴順著髮梢滴在泥水裡。他看到紀言真蹲在角落,手裡還緊緊抓著那本被暈開的手帳,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那個平常總是妝容精緻、眼神銳利的冰山女王,此刻看起來像是一個被雨淋濕、找不到屋簷的小女孩。他沒有多說什麼,直接脫下自己身上那件雖然也濕了但還算厚重的防風外套,輕輕蓋在她的頭上跟肩膀上,幫她擋住從縫線處不斷滴落的雨水。

「喂,紀言真,妳現在這樣很像落湯雞女王,有點可愛但也有點讓人心疼。」他的語氣還是帶著那種吊兒郎當的調調,卻比平常放得更輕,更慢,「妳知道嗎,我以前剛去加州唸書的時候,有一次為了交作業,連續三天沒睡,把整個提案做到我以為可以拿滿分,結果教授看了一眼就說,你這個東西太完美了,完美到沒有人味,誰會想買一個沒有人味的東西。我那時候氣到想把電腦砸了,後來才發現,原來我不是氣教授,是氣自己不敢承認我其實很怕被說不好。」

他蹲下來,跟她一樣讓泥水淹過小腿,雨水打在外套上發出細碎的聲響。他伸手把她手裡那本已經糊掉的手帳輕輕拿開,放在比較高的地方,然後用自己的手掌幫她把臉頰上沾到的泥巴抹掉,動作有點粗魯卻很溫柔。

「妳的行程表不是失敗,是太成功了,成功到連雨都想來挑戰一下。漏水就漏水啊,我們現在是兩個人,又不是一個人要扛整座島。妳不是什麼都做不好,妳是把什麼都想自己做好,才會這麼累。偶爾讓我這個歪招王來幫妳撐一下傘,也不會怎麼樣。」他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個很爛的冷笑話,試圖讓她笑出來,「妳知道帳篷為什麼會漏水嗎?因為牠想跟妳一樣,偶爾也想哭一下,這就叫帳篷漏水,帳帳有詞。」

紀言真被他那個爛到不行的諧音梗弄得忍不住抽了一下鼻子,原本緊繃的情緒像是被戳了一個小洞,眼淚混著雨水一起流下來,卻不再是那種壓抑的顫抖。她抬起頭,看著宋聿航那張也被雨水淋得狼狽卻還努力對她笑的臉,看著他手背上那張已經完全濕透的小黃鴨OK繃,忽然覺得那種一直以來必須完美、必須掌控的壓力,好像被這場雨稍微沖淡了一點。她沒有再逞強,只是輕輕把頭靠在他的外套上,聲音還帶著哭腔,卻多了一點放鬆。

「宋聿航,你的冷笑話真的很冷,冷到我都忘了剛剛在哭什麼。」

「那就好,冷笑話的功用就是讓人忘記煩惱,雖然有時候會讓人更煩。」宋聿航笑了一下,把外套又往她那邊拉了一點,自己半邊肩膀露在雨裡也不在意。

就在這時,帳篷的拉鍊被從外面拉開,馬耀·巴奈高大的身影擠了進來,他全身也已經濕透,迷彩背心貼在身上,卻還是爽朗地大笑。他手裡拿著一個用防水布包得緊緊的鐵盒,鐵盒上用奇異筆寫著求生錦囊四個大字,旁邊還畫了一個很醜的笑臉。

「兩位落湯鴛鴦,雨下這麼大,還在裡面演偶像劇啊?我這個教官都快被風吹走了。」他把鐵盒遞給紀言真,語氣卻比平常多了幾分認真,「這個給妳,本來是要等到最後一天才給的,但我看今天這個雨,很適合看。裡面是以前來過這座島的前輩們留下的東西,每個人在島上崩潰的時候,都會寫一點東西放進去。你們不是第一個覺得自己撐不下去的人,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紀言真接過鐵盒,手指還在發抖。她打開鐵盒,裡面沒有她想像中的什麼求生工具,而是一疊被防水袋裝好的紙張。最上面一張是一份整齊列印的離職申請書範本,標題還用紅筆圈起來,旁邊手寫著如果真的撐不下去,就寫這個,寫完會比較好睡。第二張是一個前年在島上待過的行銷經理留下的字條,字跡潦草,卻寫得很用力,我本來以為我離開公司就什麼都不是,後來發現離開帳篷去淋雨,反而比較像自己。第三張、第四張,全都是類似的字條,有人寫著對不起一直逞強的自己,有人寫著原來承認需要幫忙,比假裝堅強更需要勇氣。最底下還有一張用蠟筆寫的,字很大,寫著不要怕漏水,漏水的地方,光才照得進來。

紀言真一張一張翻過去,眼淚又不受控制地湧上來。這一次不是因為焦慮跟自責,是因為一種被理解的溫暖。原來有這麼多人,也曾經在這座沒有網路、沒有便利商店的島上,因為同樣的無力感而想過放棄,卻又因為這些小小的字條,決定再多撐一下。她把那些紙張抱在胸前,雨水打在帳篷頂的聲音好像也變得不那麼刺耳了。

馬耀·巴奈看著她,收起了平常愛講冷笑話的語氣,認真地說,「我們阿美族有句話,風雨來的時候,不要一直想著怎麼把房子蓋得更密,有時候把窗戶打開,讓風雨進來一下,你才會知道房子哪裡需要補,哪裡其實根本不需要牆。我在特種部隊的時候,以為只要夠強就可以一個人完成任務,後來退伍回到部落,才發現一個人再強,也強不過一群人願意互相拉一把。你們兩個,一個太想把每件事都做到一百分,一個太習慣用玩笑把真心藏起來,其實都是怕被說不夠好。但在這座島上,分數一點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們願不願意一起淋濕。」

他的話剛說完,帳篷裡那台一直放在角落、用來緊急聯絡的衛星電話忽然響起,鈴聲在雨聲中顯得特別突兀。宋聿航把電話拿起來,按下擴音,電話那頭傳來衛子昂那種慵懶卻帶著笑意的聲音,背景還隱約可以聽到台北辦公室的冷氣聲跟鍵盤聲。

「喂喂,聽得到嗎?龜寂島的兩位小朋友,我是你們最愛的創意總監衛子昂,現在正在信義區頂樓幫你們加油。聽說你們那邊正在下老闆的關愛雨,有沒有覺得很療癒?」衛子昂的聲音透過衛星電話,有點失真,卻還是帶著他特有的心靈雞湯語調,「馬耀剛剛有沒有把求生錦囊給你們?那個錦囊我每年都叫他準備,裡面那些離職申請書,都是我親自挑的。不是要你們真的離職,是要讓你們看看,有多少人以為離開就能解決問題,結果發現問題從來不在公司,在自己心裡那個以為不完美就不值得被愛的牢籠。」

紀言真把衛星電話拿得更近,雨水順著她的手腕滴在話筒上。衛子昂的聲音繼續傳來,溫和卻一針見血。

「言真,我知道妳的行程表是妳的安全感,妳把每分鐘都排好,是因為妳怕一有空檔,就會被質疑、被超越、被說不夠好。但完美主義不是鎧甲,言真,它是牢籠,妳把自己關在裡面,不讓別人進來,也不讓自己出去。妳這幾天在島上,每一次崩潰,其實都是牢籠在鬆動。妳願意讓宋聿航看到妳哭,願意讓他幫妳撐外套,這已經是很大的進步了。妳不需要一個人把帳篷修好,有時候讓別人跟妳一起淋雨,感情才會長出來。」

紀言真聽著,眼眶又紅了。她看向宋聿航,宋聿航也正看著她,兩個人的頭髮都還在滴水,帳篷裡的泥水還淹到腳踝,外頭的雨還是沒有要停的跡象,可是那種一直以來必須一個人撐住的孤獨感,卻在衛子昂的話裡跟宋聿航的外套下,慢慢融化。她第一次沒有立刻反駁說我可以自己來,而是輕輕點了點頭,對著電話,也對著宋聿航,聲音很小卻很清晰。

「總監,我知道了。我以前真的以為,只要我夠完美,就不需要依靠任何人。可是現在,我發現有個人在我旁邊一起淋雨,好像比我一個人把雨擋在外面,更安心。」

宋聿航聽到她這麼說,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一個有點不好意思卻很真誠的笑。他把手伸過去,輕輕握住她還抓著鐵盒的手,泥水跟雨水讓兩人的手都變得冰涼,但握在一起的時候,卻有一種踏實的溫度。

衛子昂在電話那頭笑得很開心,「很好,這才是我想要的團建效果。記住,提案可以重寫,帳篷可以重搭,但願意承認自己需要被陪伴的心,只有在淋雨的時候才會長出來。好了,不打擾你們兩個繼續淋雨了,記得雨停之後,把那些錦囊裡的字條再看一次,你們會找到下一個提案的靈感。掰掰,別感冒了,感冒了我可不付醫藥費。」

電話掛斷後,帳篷裡只剩下雨打在布面的聲音,還有兩個人輕輕的呼吸聲。馬耀·巴奈已經悄悄退了出去,把空間留給他們。紀言真把鐵盒裡的字條一張一張攤在防水布上,跟宋聿航一起看。宋聿航指著那張用蠟筆寫的漏水的地方光才照得進來,忽然很認真地說。

「紀言真,我們等一下雨停,就把這句話寫進我們的提案裡好不好?北海岸的觀光,不就是要讓大家看到那些不完美但很真實的光嗎?就像我們現在這樣,帳篷漏水、全身泥巴,但好像比在信義區頂樓吹冷氣的時候,更像一個團隊。」

紀言真正想回話,帳篷外卻傳來柯小曼的喊聲,她裹著雨衣,扛著包著防雨套的攝影機,聲音透過雨幕傳進來,帶著她特有的厭世卻又藏不住關心的語氣。

「喂,裡面的兩位,需要暖暖包嗎?我這裡還有林蓁蓁叫我一定要帶給你們的熱可可,雖然已經被雨淋到半溫了,但至少可以暖一下。還有,馬耀教官說雨大概還要下一個小時,你們要不要趁這個時間,把剛剛那段淋雨告白再演一次,我剛剛沒拍到,台北的同事說沒看到很可惜。」

紀言真跟宋聿航對看一眼,同時笑出來。紀言真把鐵盒抱得更緊,對著帳篷外喊,「不用重演了,現場版已經夠狼狽了。」宋聿航則是大聲回應,「熱可可要兩杯,我們現在是落湯雞二人組,需要糖分補充!」

雨還是嘩嘩地下著,帳篷裡的水還沒有退,但兩個人坐在泥水裡,頭上蓋著同一件外套,手裡捧著一整盒前輩們的真心話,忽然覺得這個原本被視為懲罰的荒島,在這個暴雨的午後,變成了一個最溫暖的地方。遠處的海面上,烏雲的縫隙中隱約透出一絲光亮,像是雨快要停的預告,也像是他們心裡那座牢籠,終於被撬開了一道縫,讓光透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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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第八章:抓魚大賽吵出戀愛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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龜寂島的雨是說停就停,說來就來的那種任性房客,前一秒還把帳篷當成水鼓在敲,下一秒就把整片天空擦得跟剛洗好的玻璃一樣乾淨。

第八天的清晨六點十二分,太陽從海平面底下整個彈起來,把礫石灘曬得發燙,昨晚積在帳篷裡的泥水已經退得只剩一點濕痕,帳篷頂的芭蕉葉還滴著昨夜的雨水,滴在被太陽烤熱的石頭上滋一聲就不見了。海風帶著鹹鹹的魚腥味和被雨水洗過的野草味,潮池裡的水清到可以看見底下的寄居蟹正在搬家,遠處的山頭還掛著一點薄霧,像是剛睡醒還沒梳頭。

紀言真蹲在帳篷前的摺疊桌邊,手帳已經被她用吹風機的替代品,也就是馬耀教官借來的那把超大芭蕉葉扇子,扇到半乾,上頭被雨暈開的字跡被她用不同顏色的防水筆重新描了一次,甚至還在旁邊加註了雨後修正版一和雨後修正版二,連防蚊液要補擦的時間都精準到每九十分鐘一次。她把昨晚馬耀給的那盒求生錦囊裡的字條,整齊地夾在手帳的最後一頁,最底下那張用蠟筆寫的漏水的地方光才照得進來被她用透明膠帶貼得平平整整,像是某種新的護身符。

宋聿航的狀態則完全是另一個極端。他把昨晚蓋在兩人頭上的那件防風外套晾在營繩上,外套還在滴水,他卻已經換上那件皺巴巴的白襯衫,捲起袖子露出被太陽曬得有點發紅的手臂,手背上那張小黃鴨OK繃終於換了一張新的,是紀言真早上強迫他換的,上面印著小海龜。他嘴裡咬著一根不知道從哪裡拔來的芒草,一邊用腳踹著礫石一邊對著還在低頭寫字的紀言真喊。

「女王陛下,妳的行程表修復工程已經進入驗收階段了嗎?我這邊的外套已經宣布進入日曬乾燥模式,預計三小時後可以重新上線。話說妳要不要也讓妳的腦袋曬一下太陽,感覺妳從早上五點就開始寫,都快把手帳寫成龜寂島求生白皮書了。」

紀言真頭也不抬,用筆尖敲了敲桌面,語氣還是那個熟悉的冰山雷達模式,但比起昨晚暴雨時的顫抖,已經多了一點被雨水洗過後的鬆弛感。

「宋聿航,你再把芒草咬在嘴裡,等一下就跟山羌一樣被我拿去做SWOT分析。還有,你的外套滴水滴到我的潮汐表上了,我剛算好的滿潮時間被你滴成抽象畫了,你知道滿潮差十分鐘,魚群的移動路徑就會完全不一樣嗎?」

宋聿航立刻把芒草拿下來,舉手投降,笑得痞氣十足,「收到,潮汐女王。我這不是看妳太認真,想幫妳增加一點職場情趣嗎?對了,妳那個潮汐表到底是怎麼算的,該不會連魚的心情指數都算進去了吧?」

兩個人正鬥著嘴,馬耀·巴奈已經扛著兩支手作魚叉從工寮大步走來,迷彩背心換了一件乾的,臉上還掛著那種看熱鬧不嫌事大的笑容。他手裡還拿著一個用寶特瓶剪成的擴音器,雖然根本不需要,但他就是愛用。

「各位信義區的菁英們注意,經過昨晚老闆的關愛洗禮,今天龜寂島給你們安排的是療癒系行程,抓魚大賽!」馬耀把魚叉往礫石灘上一插,清了清喉嚨,「規則很簡單,潮池跟礫石外圍,退潮後會困住很多魚,你們兩個一組,限時兩小時,看誰抓得多。抓到的魚就是今天的午餐跟晚餐,抓不到就繼續吃餅乾碎屑。對了,這場比賽全程直播,台北的同事已經在頻道裡敲碗敲到鍵盤快壞掉了,聽說有人連午餐都訂了海鮮丼要邊看邊吃,這就叫看人抓魚,越看越餓。」

他頓了一下,立刻補上一個冷笑話,「你們知道魚為什麼要參加比賽嗎?因為牠們想爭取升遷,表現好就可以從小魚變大魚,這就叫魚躍龍門,躍過就加薪!」

現場一片安靜,只有海浪默默拍岸的聲音,馬耀自己笑得最大聲。

一直扛著攝影機的柯小曼從礁岩後面探出頭來,她的鴨舌帽上還沾著昨晚的雨痕,工裝背心口袋裡塞滿電池跟防潮袋,臉上寫滿厭世卻又發亮的眼神。她把鏡頭對準兩人,嘴裡一邊碎念一邊調整焦距。

「欸欸,兩位主角,麻煩你們等一下抓魚的時候多摔幾次,摔得好看一點,我這個月的績效就靠你們了。我本來是來拍企業形象影片,現在被迫轉職成荒野戀愛實境秀攝影師,拜託你們給我一點迷因素材,不然我回台北要怎麼跟老闆交代我拍的不是災難片是偶像劇。」

跟在她旁邊的陳默默則是抱著筆電跟行動網路分享器,雖然龜寂島沒有網路,但她硬是用衛星網路連回台北的直播頻道,螢幕上彈幕已經開始洗版。她一邊盯著數據一邊小聲驚呼,臉上的圓框眼鏡反射著螢幕的光。

「小曼妳快看,頻道人數已經破一千五了,大家都在刷抓魚CP快合體,我剛剛把昨晚暴雨漏水的片段剪成三秒短片,標題叫漏水帳篷裡的兩個傻瓜,結果按讚數已經破三百。趙承遠的小號剛剛又想帶風向說抓魚比賽不專業,但馬上就被林蓁蓁的數據圖打臉,現在風向完全是押你們誰先抓到第一條魚。」

紀言真聽到抓魚大賽四個字,眼睛立刻亮起來,那是企劃女王遇到可以被拆解的任務時的本能反應。她立刻把手帳翻到新的一頁,用尺畫出表格,標題寫著龜寂島抓魚作戰計畫,底下分成潮汐分析、魚群習性、地形判讀、工具配置四個欄位。她一邊寫一邊對著宋聿航下指令,語氣又變回那個行程精準到分鐘的總監候選人。

「宋聿航,你別再晃來晃去,先聽我分析。根據馬耀教官昨晚給的潮汐表,現在是退潮後一小時,礫石外圍的潮池水深大約三十到五十公分,最適合用圍捕法。魚群在退潮後會集中在有海藻的陰影處,我們應該先觀察再下網。還有,你那個魚叉要拿穩,不要等一下又差點燒到誰的防潮外套。」

宋聿航看著她那張寫得滿滿的表格,忍不住笑出來,隨手把魚叉扛在肩上,像扛著一把吉他。

「紀組長,妳連抓魚都要做簡報嗎?不愧是提案女王,魚聽到妳的SWOT分析可能會直接感動上岸。我跟妳說,抓魚這種事靠的是直覺跟蠻力,妳在這邊分析潮汐,魚早就游到宜蘭去了。看我的,我直接跳海跟牠們面對面談判。」

話還沒說完,他已經把鞋子一脫,襯衫釦子解開兩顆,直接往最深的那個潮池衝過去,噗通一聲跳進去,水花濺得紀言真整張表格都是海水。潮池的水冰涼清澈,他在水裡瞇著眼睛找魚,一邊找還一邊對岸上的紀言真喊。

「女王快看,這裡有一條超肥的,牠在跟我玩躲貓貓,牠以為躲在石頭後面我就看不到牠,太天真了!」

紀言真被濺了一身水,手忙腳亂地把手帳舉高,氣到直接站起來對著水裡的宋聿航大喊,聲音大到連礫石灘上的螃蟹都被嚇到。

「宋聿航!你是去抓魚還是去洗澡?我叫你先觀察,你直接跳海是要跟魚群做深度訪談嗎?還有,你這樣會把魚全部嚇跑,魚又不是客戶,你以為用熱情就可以讓牠們簽約嗎?你給我上來,先把圍網拉好!」

宋聿航在水裡被她吼得縮了一下脖子,卻還是笑嘻嘻地把頭探出水面,手裡還真的抓到一條滑溜的小魚,雖然下一秒就從他手裡溜走,啪一聲打在他臉上。

「客戶不就是要熱情嗎?我這是展現誠意,妳看魚都感動到親我了。紀言真妳不要只會在岸上畫表格,下來一起感受一下海水的熱情,妳那個表格在水裡根本沒用,魚又看不懂繁體中文。」

紀言真被他那個魚親臉的蠢樣氣到又好笑又無奈,她把手帳塞進防水袋,捲起西裝褲管,脫掉那雙已經沾滿泥巴的高跟鞋換成夾腳拖,小心翼翼地踩進潮池。她的動作跟宋聿航的蠻力完全相反,每一步都先用腳尖試探石頭穩不穩,手裡還拿著馬耀給的抄網,像拿著簡報筆一樣謹慎。

「我才不像你一樣用蠻力,我這叫精準定位。根據我的觀察,那個長滿綠藻的石頭後面,水流比較慢,魚群一定在那裡。宋聿航你去那邊幫我趕魚,不要又給我直接撲上去,你以為你是海獅嗎?」

兩個人一個在水裡橫衝直撞,一個在岸邊精準指揮,畫面看起來荒謬到極點。宋聿航每次撲魚都會整個人滑倒,濺起巨大的水花,紀言真則會因為要躲水花而踮腳尖,結果自己也滑一下,兩個人在潮池裡互相拉扯、互相吐槽,濺起的水花在太陽底下閃閃發亮。

柯小曼扛著攝影機,整個人趴在礁岩上,鏡頭跟著兩人的動作晃來晃去,嘴裡還興奮地跟陳默默對話。

「默默妳快拍,他們兩個吵架的樣子根本是戀愛喜劇現場版,妳看紀言真罵他海獅,宋聿航回她是美人魚教官,這什麼歪掉的對話,我一定要剪成預告。快,幫我開直播標題,我要叫荒野戀愛實境秀,第一集,魚與熊掌不可兼得,但你可以兼得死對頭。」

陳默默一邊把彈幕投影到筆電上,一邊手速飛快地剪輯剛剛那段宋聿航被魚打臉的畫面,加上字幕跟特效,嘴裡還不忘吐槽。

「小曼妳這個標題有夠爛,但爛得很有效,我已經看到彈幕有人刷給我魚不要,給我CP了。等一下我把這段摔進水裡的慢動作重播三次,再配上那個戀愛綜藝的粉紅泡泡特效,保證台北那群加班到厭世的同事會瘋掉。對了,剛剛葉子謙傳訊息說,林蓁蓁已經在論壇開好投票串了,標題是抓魚大賽你挺哪一隊,結果現在紀宋合體隊的票數已經海放單打獨鬥隊。」

就在兩個攝影組合忙著製造迷因的同時,遠在台北信義區頂樓的創點國際辦公室裡,林蓁蓁正戴著耳機坐在數據部的位子上,面前三個螢幕同時開著直播頻道、內部論壇跟數據儀表板。她霧粉色的長捲髮被她隨手綁成馬尾,桌上放著半杯已經冷掉的拿鐵,手裡還拿著一包糖果,隨時準備發給來打探消息的同事。

她看著直播裡兩個人在潮池裡吵到水花四濺,卻又會在對方快滑倒時下意識伸手去拉的畫面,嘴角忍不住上揚,立刻在論壇發了一篇新文章,標題用超大粉紅色字體寫著應援投票開跑,為我們的荒野最強企劃組加油,應援成功就許願他們回來提案合體。文章裡她還附上了剛剛柯小曼傳回來的迷因短片,短片裡紀言真拿著抄網認真分析,宋聿航在她背後偷偷把一條小魚放進她的網子裡,然後兩個人同時愣住對看的瞬間,被陳默默配上了心跳音效。

林蓁蓁一邊上傳一邊在內部通訊軟體敲葉子謙,「子謙你幫我盯一下投票數據,如果趙承遠又想灌票,馬上跟我說,我這次準備了IP偵測表,要讓他灌一次就被抓一次。」

葉子謙在企劃部的角落,抱著筆電緊張地回覆,聲音還帶著實習生的顫抖,「蓁蓁姊我盯著,現在合體隊的票已經破八百票了,留言全部都是什麼拜託你們不要再鬥了快在一起,根本比百貨週年慶還熱鬧。對了,總監剛剛走過去還問我說這個投票是不是可以當成北海岸專案的市場調查,我差點把咖啡噴出來。」

潮池裡的抓魚大賽已經進入白熱化。紀言真終於放棄用抄網慢慢撈,被宋聿航拉著手一起在水裡圍捕,她的襯衫下襬已經全濕,貼在身上,深栗色的短髮也被水花弄得有點亂,但她的眼睛卻亮得驚人。她跟宋聿航兩個人一人拉著圍網的一邊,一邊喊口號一邊往中間收,嘴裡還不忘鬥嘴。

「宋聿航你往左一點,你那邊有漏洞,魚會跑掉!你不要一直看我,看魚!」

「我就是在看魚啊,我們這網裡最大的那條魚不就是妳嗎?紀言真妳認真抓魚的樣子比在會議室罵我碳粉用太多還可愛,我差點想把魚放走只看妳。」

「你少在那邊油嘴滑舌,快收網!等一下魚真的被你帥跑了,我就把你當魚抓去交差!」

圍網收起來的瞬間,幾條銀色的小魚在網裡活蹦亂跳,濺起的水花灑在兩人臉上,紀言真忍不住笑出來,宋聿航則是大聲歡呼,兩個人在水裡擊掌,結果因為手太滑又差點一起跌進水裡,最後變成互相扶著對方才站穩。那個瞬間,陽光剛好從雲縫裡照下來,打在他們濕透的髮梢跟水珠上,整個潮池都像是被加了濾鏡。

柯小曼立刻抓住這個畫面,鏡頭拉近,特寫兩個人對視笑出來、水珠從睫毛上滴下來的樣子,她一邊拍一邊小聲跟陳默默說,「完了,這個畫面我可以直接剪成求婚現場,什麼抓魚大賽,這根本是荒島求婚大作戰。默默妳快把這個片段單獨剪出來,我要當明天的直播封面,標題就叫當完美主義女王遇到靈感海獅,魚都戀愛了。」

陳默默已經手速飛快地把這段加上慢動作跟粉紅濾鏡,上傳到直播頻道,彈幕瞬間被洗到看不見畫面,滿滿的都是尖叫跟押注成功的歡呼。林蓁蓁在台北看著數據儀表板上飆升的觀看人數跟投票數,對著螢幕比了一個勝利的手勢,輕輕地說了一句只有自己聽得見的話。

「言真,妳看,妳不需要一個人把表格做到完美,有個人在旁邊跟妳一起摔進水裡,表格才會變得有溫度啊。」

潮池邊,紀言真跟宋聿航提著那一網戰利品,慢慢走回礫石灘,兩個人全身濕透卻笑得像兩個剛放學的高中生。馬耀教官遠遠地對他們比了一個大拇指,大喊著今晚可以加菜了,而他們兩個只是對看一眼,同時吐槽對方身上還掛著海藻,吵吵鬧鬧的聲音混著海浪,成了龜寂島這個午後最歡樂的背景音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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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第九章:人資總監的預算鍘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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龜寂島第五日的午後兩點四十分,太陽把礫石灘曬到發白,發燙的石頭踩上去會讓腳底板立刻縮起來。潮池裡的抓魚大賽才剛結束,網子裡那幾條銀色的小魚還在塑膠水桶裡甩尾巴,濺出来的海水混著海藻的腥味,黏在皮膚上乾掉以後會留下一層薄薄的鹽霜。

紀言真坐在帳篷前那張已經被海風吹到腳都歪掉的摺疊桌邊,手帳攤開在防水墊上,頁面還留著早上被宋聿航濺濕的手印。她低著頭,用防水筆把潮汐表的數字重新描過,筆尖劃過紙面的聲音沙沙作響。她的深栗色短髮被海風吹得有些毛躁,幾綹髮絲黏在汗濕的額頭上,西裝褲管還捲到膝蓋,夾腳拖裡全是細沙,每動一下就發出細碎的摩擦聲。她聞得到自己身上那股混著防曬乳、防蚊液和海水的味道,說不上好聞,但比起前幾天帳篷裡的霉味,已經算是勳章了。

宋聿航就蹲在她對面,光著腳丫把那件皺巴巴的白襯衫下襬擰乾,水滴一串一串落在礫石上,立刻就被太陽蒸不見。他手裡拿著馬耀剛剛分給他們的烤魚,用樹枝串起來,魚皮被火烤得焦黃,還滋滋地冒著油光,鹽巴的顆粒在陽光下閃亮。他的黑髮還濕著,亂翹在頭頂,臉頰被曬得發紅,那張原本痞笑的臉現在因為剛剛在水裡摔了三跤,還沾著一點泥巴,看起來有點狼狽卻又莫名放鬆。

「女王陛下,妳不先吃一口嗎?這是我們用戰術加蠻力捕獲的戰利品耶,妳再畫下去,魚都要被太陽烤成魚乾了。」宋聿航把魚往她面前遞,魚的熱氣混著炭火味撲到紀言真臉上,「妳那個表格再怎麼修,魚也不會因為妳的排版比較漂亮就自己跳上來第二次。」

紀言真抬頭瞪他一眼,嘴上照舊不饒人,眼神卻比早上柔軟許多。

「宋聿航,你把魚拿穩一點,油滴到我的手帳上,我就把你當成下一條魚串起來。我是在記錄海水退潮後魚群躲藏的位置,下次要抓就不用再像你那樣直接撲進去跟魚玩相撲。你以為每次都有圍網可以救你嗎?剛剛要不是我拉住你,你現在已經跟那條石斑一起躺在水桶裡了。」

宋聿航笑出聲,露出一口白牙,把魚硬是塞到她手裡。

「有妳拉著,我摔得比較安心啊。紀言真,妳發現沒有,我們今天配合得還不錯,妳負責動腦,我負責丟臉,剛好互補。這就叫荒野求生版的企劃與創意分工。」

紀言真接過魚,低頭咬了一口,魚肉的鹹香和炭火的焦香在嘴裡散開,燙得她舌尖縮了一下。她沒有立刻回嘴,只是安靜地嚼著,心裡有個聲音很小聲地冒出來。她已經很久沒有這樣跟一個人並肩完成一件事,不是為了搶功,不是為了在會議室裡壓過對方,而是兩個人一起站在水裡,一起被魚打臉,一起笑到站不穩。這種感覺比提案過關還讓人有點不知所措。

就在這時,柯小曼扛著攝影機從礁岩後面衝出來,鴨舌帽反戴,工裝背心的口袋塞滿記憶卡,臉上那種厭世感已經被興奮取代大半。她一邊把鏡頭對準兩人吃魚的畫面,一邊壓低聲音對著衛星電話喊。

「葉子謙!你那邊訊號到底好了沒?我這邊烤魚的畫面超有食慾,你快點把直播切過去,觀眾已經在敲碗說要看吃播了。還有,你幫我注意一下台北那邊的彈幕,我剛剛看到有人刷說這兩個人吃魚的樣子根本是婚後露營。」

與此同時,台北信義區,創點國際頂樓會議室的冷氣開到十六度,冷到讓人手臂起雞皮疙瘩。落地窗外的陽光再好,也照不進這間鋪著深灰色地毯、擺著黑色長桌的房間。這裡沒有海風,沒有魚腥味,只有影印機淡淡的碳粉味、冷泡咖啡的苦味和一種無形的、屬於制度的低氣壓。

人資總監徐安琪已經坐在長桌的主位,銀灰挑染的鮑伯頭梳得一絲不亂,黑白極簡套裝的線條俐落得像一把尺。她臉上掛著那種標準的、完美的微笑,嘴角上揚的弧度精準到可以拿去當公關範本,手裡輕輕轉著一支萬寶龍鋼筆,語氣溫柔得像在詢問要不要續杯咖啡。

「各位,不好意思臨時把大家召集起來。」她的聲音不大,卻讓整間會議室立刻安靜下來,「龜寂島的直播我這幾天都有在關心,很熱鬧,很有創意,衛總監的點子果然很有渲染力。不過,熱鬧歸熱鬧,我們還是要回到現實面,談一下成本跟風險。」

她輕輕點了一下遙控器,投影幕上立刻跳出一張表格,紅字標得觸目驚心。衛星網路租賃、野人事務所承包費、攝影團隊外包、加班工時補償,還有那條被全公司當成實境秀在看的直播頻道所產生的額外頻寬費用。每一欄後面都跟著一個不斷往上跳的數字。

葉子謙縮在會議桌最尾端的位置,背著那個過大的後背包,黑框眼鏡後面的眼睛緊張地眨個不停。他面前的筆電開著兩個視窗,一個是龜寂島的直播畫面,紀言真和宋聿航還在吃魚,另一個就是徐安琪正在展示的成本表。他的手指在鍵盤上微微發抖,感覺自己像是同時坐在兩個世界,一邊是海風和烤魚,一邊是冷氣和預算鍘刀。

「根據財務部今天早上提供的數字,龜寂島專案的實際支出已經超過原定團建預算的百分之兩百三十。」徐安琪的笑容沒有變,語調卻多了一分薄薄的涼意,「更重要的是,兩位同仁在島上的時間,依照勞基法都必須計算為加班工時,連續五天沒有正常休假,一旦被申報,我們會面臨勞檢風險。公司不是不願意給同仁體驗,但制度就是制度,不能因為感動就無視規定。」

她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最後停在坐在她右手邊的趙承遠身上。

趙承遠立刻挺直那個被深藍西裝繃得有點緊的身材,油亮的頭髮在會議室的燈光下反光。他臉上堆滿那種兄弟情深的笑容,語氣卻像是早就準備好的簡報稿。

「安琪姊說得太對了,我們業務部這幾天接到好幾個客戶關心,都在問說創點是不是把人力都拿去荒島作秀,百億專案是不是要開天窗。我個人是覺得,團建的美意已經達到了,紀經理跟宋組長在島上的表現大家都有看到,很拚,很有團隊精神。但為了專案的時程跟預算控管,是不是該讓他們先回來,把心力放回北海岸的正式提案上?專案不能等啊。」

他一邊說,一邊把自己準備好的資料夾往桌上推,裡面是一份已經印好、封面寫著北海岸國際觀光品牌重塑搶救計畫的簡報。「如果公司需要,我這邊隨時可以接手,先把架構跟客戶溝通穩住,不讓客戶覺得我們在放暑假。這也是為了紀言真他們好,讓他們回來好好休息,準備考核簡報,總比在島上曬到中暑好。」

這話說得漂亮,卻讓葉子謙的胃猛地揪緊。他太清楚這套話術了,表面是體貼,實際是搶功。前幾天趙承遠才用小號在直播彈幕裡帶風向,說荒島作秀浪費資源,現在直接在會議室裡把這套說法包裝成制度與成本,層次完全不一樣。

徐安琪滿意地點點頭,鋼筆在指間轉了一圈,輕輕敲在桌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承遠的提議很務實。這樣好了,我給一個明確的處理方式。今天下班前,我會發出一封內部通知,要求龜寂島計畫在二十四小時內中止,兩位同仁搭明天的補給船回台北,下週一直接進行北海岸專案的考核簡報。如果計畫不中止,財務這邊就會依照程序,凍結北海岸專案的下一季預算,直到風險排除為止。這不是針對誰,這是公司對所有專案一視同仁的風險控管。」

那句凍結預算像是一把無聲的鍘刀,喀嚓一聲落在會議桌上。幾個主管互看一眼,沒有人敢在這個時候為荒島說話。畢竟,感動不能當預算花,直播的按讚數也不能拿去跟客戶請款。

葉子謙的後背瞬間冒出一層冷汗,冷氣吹在他汗濕的襯衫上,讓他打了個哆嗦。他看著投影幕上那行凍結預算的紅字,又看著筆電裡紀言真和宋聿航還在分那條烤魚的畫面,一種荒謬的割裂感讓他幾乎坐不住。他想起這幾天自己熬夜剪的那些迷因、那些彈幕裡從嘲笑轉為應援的留言、還有紀言真在暴雨夜裡第一次說出我需要幫忙時的聲音。如果現在把他們叫回來,那些在泥巴裡摔出來的默契、在漏水帳篷裡建立起來的信任,不就全都變成一場可以被制度一句話就刪除的作秀嗎?

會議結束的鈴聲還沒響,徐安琪已經優雅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套裝的衣襬。

「那就這樣定案,葉子謙,麻煩你協助通知島上,記得用正式管道,留下紀錄。承遠,考核簡報的會議室幫我保留。」她笑著補了一句,「大家辛苦了,這也是為了讓公司更有效率。」

葉子謙幾乎是衝回自己那個堆滿零食和能量飲料的位子,手指顫抖地打開內部信箱。那封來自徐安琪的信已經躺在最上方,標題寫著關於龜寂島團建計畫即刻中止與人員召回之說明,主旨欄裡凍結預算四個字被標成紅色。他盯著那封信,心跳快到像是要從胸口跳出來。他知道自己只是個實習生,照理只要轉寄就好,但他也知道,如果照轉,這封信會像一盆冰水,直接澆在龜寂島那個剛剛才烤起來的營火上。

他咬著嘴唇,飛快地打開通訊軟體,找到那個只有他跟柯小曼、林蓁蓁的小群組,把信件截圖傳過去,又另外用衛星訊息的管道,直接傳給柯小曼的備用機。他打字的速度快到指尖發麻。

【蓁蓁姊、小曼姊,對不起我只能這樣做。徐總監剛剛開完會,說要二十四小時內中止計畫,明天就要他們回來,不然就凍結北海岸預算。趙經理已經準備好要接手簡報了。我覺得這樣不對,他們在島上那麼努力,不能這樣就被收掉。怎麼辦?】

龜寂島上,太陽已經開始西斜,海風變得有點涼。柯小曼的衛星電話震動起來,她原本還在調整烤魚的光線,低頭一看,整個人臉色就變了。她把電話遞給坐在摺疊桌邊的紀言真和宋聿航,螢幕的光映在三個人臉上。

紀言真接過電話,一字一句地讀完那封被轉傳的信。她的背脊一點一點挺直,手指不自覺地收緊,指尖把防水紙的邊緣都掐出摺痕。她身上那件還沾著魚油的襯衫,忽然變得有點冷。她才剛學會在表格之外信任一個人,才剛覺得也許不用每件事都做到滿分才能被肯定,台北那頭的制度就已經拿著尺,準備把她這幾天好不容易長出來的那一點點鬆動,全部量回去。

宋聿航湊過去看完,痞笑從他臉上消失了。他把烤魚的樹枝隨手插在沙地上,沉默了幾秒,才用那種試圖輕鬆卻藏不住煩躁的語氣開口。

「哇,人資總監的效率比我們的抓魚效率高多了。我們在這邊忙著學怎麼鑽木取火,台北那邊已經幫我們把火都滅好了,還順便把廚房給鎖起來。這就是外商的浪漫嗎?先把你流放到無人島,再用一封信把你叫回去寫檢討報告。」

紀言真沒有笑,她把手帳慢慢合起來,動作很輕,卻很用力。她看著那桶還在活跳的魚,看著那頂終於不漏水的帳篷,看著宋聿航手背上那張小海龜OK繃,聲音比海風還輕,卻每一個字都像石頭。

「如果我們現在回去,考核簡報要拿什麼去比?趙承遠已經把搶救計畫都印好了,我們這五天的東西,在會議室裡會被說成是綜藝效果,預算一凍結,北海岸專案就直接變成他的。我們在這裡被蚊子叮、被猴子搶、被雨淋,結果回去就是一句超支,所以作廢。」

她的眼眶有點熱,但她硬是把那股熱意壓下去,換成更尖銳的吐槽,那是她習慣的盔甲。

「宋聿航,你不是最會把危機包裝成轉機嗎?現在危機來了,還是從台北冷氣房裡直接空降的,你要怎麼包裝?把凍結預算說成是幫我們省錢嗎?」

宋聿航被她刺了一下,卻沒有像以前那樣立刻回嘴。他踢了一腳礫石,石頭滾進海裡,濺起一點小水花。他心裡那股不服輸的火被點起來,卻又混著一點無力感。他可以跟魚鬥、跟泥巴鬥、跟漏水的帳篷鬥,但要怎麼跟一封蓋了章、寫著風險控管的信鬥?那是另一種荒野,沒有蚊子,卻更讓人喘不過氣。

一直沒說話的柯小曼把攝影機放下來,難得收起厭世的語氣,很認真地說,「我跟你們說,我這幾天拍的東西,要是就這樣被說成是作秀,我第一個不服。那些摔進泥巴的畫面、半夜幫你們補帳篷的畫面,都是真的。你們要不要想清楚,到底要乖乖上船,還是要做點什麼,讓台北那邊沒辦法一句話就把你們抹掉?」

海浪一波一波拍上礫石灘,天色正一點一點暗下來。紀言真和宋聿航對看一眼,兩個人的影子在沙地上被夕陽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卻又各自站得筆直。遠處,馬耀教官的工寮燈光剛亮起,像是還不知道這場從辦公室吹來的風暴,已經比龜寂島的暴雨更早抵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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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第十章:偽造截圖與信任裂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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龜寂島第五日的夕陽像是被海水泡過的鹹蛋黃,橘紅色的光一點一點沉進海面,把礫石灘染成一片暗紅。營火剛升起,卻沒有人覺得溫暖。柯小曼的衛星電話還亮著,那封標題寫著關於龜寂島團建計畫即刻中止與人員召回之說明的內部信,就這樣攤在摺疊桌上,白底紅字像是一張退場通知單,把白天抓魚的歡呼和烤魚的香氣全部壓回沙子裡。

紀言真坐在防水墊上,手指還掐著那張被海風吹得微微捲起的信件截圖列印紙,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她的深栗色短髮被風吹得凌亂,幾絲髮梢黏在臉頰上,西裝褲管還是捲著的,夾腳拖裡卡著的細沙此刻磨得腳底發疼。她聞得到空氣裡殘留的炭火味和海藻的鹹味,卻覺得胃裡一陣發緊,像是那條剛吃下去的烤魚卡在喉嚨。對面的宋聿航把樹枝隨手丟進沙子裡,白襯衫的下襬還沒乾,皺成一團貼在背上,臉上那點被太陽曬出來的紅,現在看起來有點僵。

柯小曼蹲在一旁,抱著攝影機卻沒有開機,鴨舌帽的帽簷壓得很低,聲音壓得只剩下氣音。

「我跟葉子謙講好了,他說台北那邊的彈幕已經炸開,趙承遠那封搶救計畫的簡報已經丟到大群組,說什麼為了專案延續性,他可以無縫接手。葉子謙快哭了,一直問我們要不要直接上船。」

紀言真沒有回應,她只是盯著手機螢幕。衛星訊號斷斷續續,直播頻道的彈幕卻還在跑,只是速度比白天慢了許多,像是一群人在遠方竊竊私語。就在她準備把手機關掉時,一條被置頂的彈幕跳了出來,發文者的帳號是匿名,頭貼是一張藍色的績效圖表,內容卻讓她的血液瞬間冷掉。

那是一張對話截圖。

截圖的背景是創點國際內部通訊軟體的介面,上方顯示著徐安琪與宋聿航的頭貼,對話時間標示是今天下午三點二十六分。徐安琪說,聿航,召回後北海岸專案還是需要一個明確的主導者,你如果願意配合制度回來,我們這邊會優先考慮讓你主導,團隊會全力支援你。宋聿航的回覆是,收到,謝謝安琪姊,我這邊會配合安排,後續主導權交給我就好,言真那邊我會處理。後面還加了一個笑臉貼圖。

紀言真盯著那個笑臉,覺得那個黃色的圓臉比毒蚊還刺眼。

與此同時,台北信義區的創點國際辦公室,冷氣依舊開到讓人發寒的十六度。趙承遠一個人坐在業務部的隔間裡,桌上的兩杯冷掉的手沖咖啡已經結了一層薄膜。他的深藍西裝外套掛在椅背上,襯衫的領口解開一顆釦子,油亮的頭髮在螢幕的藍光下顯得更加油膩。他面前開著三個視窗,一個是內部通訊軟體的後台,一個是影像編輯軟體,還有一個是直播頻道的匿名發文小號。

他熟練地把徐安琪的頭貼和宋聿航的頭貼拖進去,調整字型、時間戳記,甚至連已讀兩個字的灰色小字都修得一模一樣。為了逼真,他還特地把宋聿航平常最愛用的那個痞笑貼圖放上去,那是宋聿航每次在群組裡打哈哈都會用的表情。趙承遠一邊修圖,一邊低聲自言自語,語氣裡帶著一種精算過的得意。

「小宋啊,別怪我。你們在島上曬太陽賣慘,全公司都在嗑你們的糖,我這邊的搶救計畫再漂亮也比不過你們的泥巴戀愛實境秀。與其讓你們兩個人回來一起搶,不如先讓你們自己吵到散。紀言真那個控制狂,最受不了的就是被背叛,只要讓她以為你早就跟人資談好要把她踢掉,她那個完美主義的盔甲就會自己碎掉。到時候,一個崩潰,一個被誤會,專案自然就回到我手上。」

他按下發送,把偽造的截圖用匿名小號丟進直播頻道的彈幕,又用另一個小號在下面留言,哇,原來早就談好了,難怪某人今天抓魚那麼拚,是在演給誰看啊。接著他把螢幕切回成本會議的紀錄,假裝自己只是在加班整理資料,臉上那個油膩的笑容卻越擴越大。

龜寂島的海風忽然變冷了。紀言真把手機轉向宋聿航,手腕有點抖,卻還是把那個截圖直接攤在他面前。她的聲音不大,卻像礫石一樣硬。

「宋聿航,你給我解釋一下這個。你什麼時候跟徐安琪談好了,說主導權交給你就好,還要處理我?你處理什麼?你口口聲聲說要一起想辦法,結果你早就找好退路,在台北幫自己留了一個位置?我還在這邊算要怎麼把荒島的東西包裝成提案,你已經在幫人資數我的桌子了嗎?」

宋聿航愣住,接過手機,眉頭皺起來。他把那張截圖放大又縮小,仔細看著那行字和那個貼圖,然後抬頭,眼神裡全是錯愕。

「不是,紀言真,妳等一下,這不是我傳的。我今天下午三點二十六分在跟妳一起追那條石斑,我的手機根本在防水袋裡,連訊號都沒有,我怎麼可能跟徐安琪私聊?我連她的通訊軟體有沒有加我好友都不知道。這個對話框的截圖一看就是假的,字型都不對,妳看那個已讀的灰字,我們公司用的版本根本不是這種灰。」

紀言真卻像是沒聽見,她的胸口起伏得有點快,眼眶紅了一圈,卻硬是不讓淚水掉下來。這五天來她好不容易才學會把行程表放掉一點點,去相信這個平常吊兒郎當卻會在暴雨夜幫她撐外套的人。結果一張截圖,就把那點剛長出來的信任砸得粉碎。她覺得自己又變回那個在會議室裡必須每一格表格都填滿才有安全感的人,那種被拋下的恐慌比帳篷漏水時更讓人窒息。

「字型不對?你現在要跟我談字型?宋聿航,你最擅長的不就是用話術把黑的講成白的,把危機講成轉機嗎?你以前提案的時候,不也是這樣臨場掰一個故事就讓客戶點頭?現在你要告訴我,這個笑臉不是你?你敢說你沒有想過,如果回台北只能留一個人主導,你會想當那個人?我才是那個把北海岸案當成全部的人,你呢?你從一開始就覺得這是場遊戲吧?」

宋聿航被她連珠砲的質問打得有點站不穩,他平常總能用一句吐槽化解尷尬,此刻卻覺得每一句解釋都顯得蒼白。他把手機還給她,聲音也跟著急起來,痞笑徹底消失。

「紀言真,妳講話要憑良心。我如果真的想獨占,我今天幹嘛跳下水幫妳圍魚?幹嘛在暴雨的時候把外套脫給妳?我宋聿航是愛嘴砲沒錯,但我沒有在背後捅過妳,三年來提案吵歸吵,我哪一次搶過妳的功?妳現在就憑一張來路不明的截圖,就把我這幾天做的全部當成演戲?妳的完美主義是不是發作到連信任都要先打分數?」

兩個人站在營火邊,火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柯小曼想上前拉住誰,卻又不知道該拉誰,只能抱著攝影機往後退了一步,讓鏡頭對著沙地。彈幕上因為那張截圖已經吵成一團,有人說天啊宋聿航也太心機,有人說這截圖超假一看就是合成的,整個頻道的氣氛從白天的甜蜜應援瞬間變成懸疑的猜忌劇場。

紀言真把手帳用力合起來,發出啪的一聲,防水紙的邊緣被她折出一道深深的痕跡。她轉身就往那頂漏水帳篷走去,把帳篷的拉鍊用力拉開,又用力拉上。

「夠了,我不想聽了。宋聿航,你去處理你的主導權吧,我今天不想跟你睡同一個帳篷。你不是很會求生嗎?你自己去找地方生火,我的表格和我的帳篷,都不需要你幫忙了。」

宋聿航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被拉上的帳篷,風把帳篷布吹得啪啪作響,像是一面鼓。他踢了一腳沙子,沙子濺進火堆裡,火星竄了一下又滅掉。

「行,妳要這樣算,那就算。紀言真,妳就是這樣,永遠要把所有人都推開才覺得安全。我就算想幫妳,也要先通過妳的審核表是不是?好,我今晚不進去,妳自己在裡面慢慢算妳的行程表。」

他轉身走到礫石灘的另一頭,找了一個被風吹得半倒的防水布,隨手鋪在沙地上,整個人躺上去,背對著帳篷。兩個人之間隔著十幾公尺的沙地和一堆還在冒煙的炭火,卻像隔著一整座信義區的辦公大樓。

夜色越來越深,海浪一波一波拍上岸,聲音比白天大得多,風裡帶著一種鹹腥的涼意。馬耀·巴奈從他的工寮慢慢走過來,手裡提著兩盞煤油燈,身上還是那件迷彩背心,夾腳拖踩在沙子上發出啪嗒聲。他沒有像平常那樣一開口就是諧音冷笑話,黝黑的臉在火光下顯得格外嚴肅,把一盞燈放在紀言真的帳篷前,另一盞放在宋聿航的防水布旁。

「兩位菁英,吵架很有精神嘛,聲音大到把獼猴都嚇跑了。」他的聲音低低的,卻很穩,「我以前在特種部隊,吵架是不能帶進哨所的,因為一吵,火就會滅,火一滅,晚上就很難熬。我不問你們誰對誰錯,今晚的任務很簡單,你們一人顧一堆火,顧到天亮。火不能滅,滅了,明天的早餐就沒了。還有,島上的夜風很會騙人,風聲聽起來像人講話,你們就當作是海在幫你們翻譯心裡的話。」

他沒有多說,把一小捆乾木柴分別塞給兩人,又從口袋裡掏出兩個用貝殼磨成的小哨子。

「這是求生哨,真的撐不住就吹,我會來。但是最好不要吹,因為吹了,就代表你們承認自己需要對方來救。這很丟臉,對不對?可是求生有時候就是要丟臉一點才活得下去。你們自己想想。」

說完,馬耀轉身回到工寮,留下兩盞搖晃的煤油燈和兩堆剛生起來的營火。紀言真坐在帳篷門口,抱著膝蓋,看著自己那堆火。火光映在她泛紅的眼角,淚水終於在沒有人的時候滑下來,滴在手帳的封面上,暈開一小塊深色的痕跡。她把頭埋進手臂裡,哭得沒有聲音,只有肩膀微微顫抖。海浪的聲音包圍著她,讓那個總是精準到分鐘的女王,此刻聽起來像個迷路的小女孩。宋聿航躺在防水布上,看著頭頂的星空,星星多到像碎掉的燈泡,卻一點也不溫暖。他翻來覆去,手裡無意識地抓著一把沙子,又放掉,胸口悶得像是被那張假截圖壓住,怎麼解釋都解釋不清的委屈讓他覺得比被魚打臉還難受。他想起紀言真剛剛那句你從一開始就覺得這是場遊戲,心裡刺了一下,他明明是在這座島上第一次認真想要跟一個人一起完成一件事。

台北的夜已經過了十二點,創點國際的辦公室只剩下數據部的燈還亮著。林蓁蓁把霧粉色的長捲髮隨手紮成丸子頭,臉上素顏只戴著一副抗藍光眼鏡,桌上堆著三杯已經空掉的超商咖啡和一堆洋芋片的包裝袋。她的筆電螢幕開到最亮,上面並排開著那張被瘋傳的偽造截圖和她從後台拉出來的原始中繼資料。

她一邊啃著餅乾,一邊快速敲著鍵盤,圓圓的臉上難得沒有甜美的笑容,只剩下一種獵人般的專注。她把截圖放大到像素等級,指著其中一行字喃喃自語。

「拜託,趙承遠你當大家都沒用過通訊軟體嗎?我們公司內建的字型是蘋方,行距是固定一點二,你這個截圖用的字型是微軟正黑體,行距還跑掉,時間戳記的秒數也對不上伺服器的紀錄。還有這個已讀的灰,你色碼用錯了,我們公司的是#9E9E9E,你用的是#AAAAAA,差一點點,但數據部的人看得出來。」

她又切到伺服器日誌,比對今天下午三點二十六分的後台紀錄,徐安琪的帳號那個時間根本在開預算會議,宋聿航的帳號則顯示為離線,衛星電話的基地台紀錄也顯示龜寂島那個時段完全沒有數據傳輸。

「果然是合成的,連中繼資料都沒有,圖片的建立時間是今天晚上八點四十七分,根本不是下午。」林蓁蓁把所有證據截圖打包,手指已經放在傳送鍵上,卻發現龜寂島的衛星訊號顯示為不穩定,柯小曼的備用機一直沒有已讀。

她看著視窗裡那個一直轉圈圈的傳送中,又看著直播頻道裡紀言真和宋聿航分開睡的畫面,急得眼眶都有點紅。她知道,如果今晚不能把真相送到島上,那個裂縫就會在海風裡越裂越大,等到明天補給船來,一切就來不及了。

海風把兩堆營火的煙吹得纏在一起,卻又各自飄散。紀言真和宋聿航背對著背,各自守著自己的火,誰也沒有吹響那個貝殼哨子。而台北的那份真相,還卡在雲端裡,像一封寄不出的信,在夜色裡焦急地轉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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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第十一章:離職申請書背後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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龜寂島第六日的清晨是被一種濕黏的灰色叫醒的。

前一晚各自守著的那兩堆火,終究都沒有滅。紀言真那堆火在帳篷口劈啪作響,她整夜抱膝坐在防水墊上,眼睛紅得像熬夜改了十版簡報。每隔半小時就伸手添一根乾木柴,動作精準得像在對客戶做提案彩排,彷彿只要火光穩定,她心裡那把快要熄掉的信任就能繼續亮著。十幾公尺外的防水布上,宋聿航也沒睡好,他側躺著盯著星空,手裡那把沙子抓了又放,放了又抓,白襯衫皺得像是被獼猴拿去當床單。兩人中間的沙地被海風吹出一條淺淺的溝,像是一條沒人敢跨過去的分界線,煤油燈的光在風裡搖晃,把兩個人的影子晃得忽長忽短。

天剛亮,海面的顏色還沒來得及變藍,就被一大塊厚重的烏雲壓了下來。風忽然轉向,帶著明顯的濕氣,把營火的煙直直壓向地面。馬耀·巴奈一早就從工寮走出來,迷彩背心外多披了一件防風外套,夾腳拖換成了雨鞋,手裡拎著兩件破舊的輕便雨衣,臉上的表情難得沒有要講笑話的意思。

「兩位菁英,太平洋給你們的晨間問候來了。」馬耀把雨衣丟給他們,抬頭看了一眼黑壓壓的雲層,語氣難得正經,「這不是昨晚那種小打小鬧的毛毛雨,是對流雲直接蓋在島頭上。十分鐘內會下到你們懷疑人生,帳篷頂不住的,跟我去礁岩洞躲一下。那個洞我叫它員工休息室,歷屆崩潰的學長姐都在裡面休息過。」

紀言真還沒來得及把手帳塞進防水袋,第一顆雨點就砸在她的深栗色短髮上,冰涼的觸感讓她縮了一下脖子。宋聿航反應快一些,一把撈起地上那兩盞還溫溫的煤油燈,另一手把紀言真那本被淚水暈開一角的手帳也順手塞進自己的防水袋裡。兩人跟著馬耀往礫石灘東側跑,雨在第三步的時候就變成了線,密集地打在礫石上,發出像是鼓掌的聲響。

礁岩洞的位置比想像中隱密,藏在兩塊巨大玄武岩的夾縫之後,洞口垂著馬耀自己編的藤蔓門簾。撥開門簾,裡頭竟然比外面看起來寬敞許多,空氣裡混著淡淡的柴煙與海藻乾掉後的鹹味,地面鋪著一層厚厚的乾草與木棧板,角落還堆著成箱的乾糧與瓦斯罐。最讓人意外的是,洞穴最深處的那面岩壁,竟然被貼滿了東西。

紀言真把被雨水沾濕的瀏海撥到耳後,借著宋聿航手裡煤油燈的光往前走了兩步,然後整個人愣在原地。那面岩壁上,用防水膠帶、圖釘、甚至貝殼磨成的釘子,密密麻麻貼滿了泛黃的紙張。最上面一排是手寫的求生錦囊,有人用奇異筆寫著毒蚊怕艾草,燒了燻比噴什麼都有用,旁邊還畫了一個被蚊子叮成紅豆冰的手臂。另一張寫著獼猴只搶黃色的袋子,下次用黑色垃圾袋牠們看不懂,還附註一句被搶三次的血淚教訓。更下面一排,則是一張張制式的離職申請書,有人認真填上了姓名、部門、離職原因,原因那欄寫著受夠了假團建真鬥爭,有人只寫了四個字我想回家,字跡被海風暈得有些模糊。每一張紙的角落,都簽著年份,從七年前一路貼到去年,整面牆像是一座用紙張堆起來的職場墓碑,又像是一本攤開的荒島求生日記。

「這什麼,野人事務所的離職員工留言板嗎。」宋聿航忍不住吐槽,聲音在洞穴裡有回音,卻沒有平常那種痞氣,反而有點乾啞,「我以為只有我們會被搞到想寫離職單,原來學長姐們早就寫到可以出聯展了。」

紀言真沒有立刻接話,她伸手輕輕碰了一下其中一張紙,紙張因為長年受潮而變得柔軟,邊緣捲起,像老照片。她看到一張紙上寫著一零九年,企劃部陳姓同仁留,內容是對不起我還是學不會跟討厭的人合作,我先走了。旁邊另一張則寫著我本來以為績效就是一切,後來發現一起撐過暴雨的夥伴比績效重要。她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心口像是被什麼輕輕敲了一下。這幾年她把所有安全感都寄託在表格與績效上,以為只要把行程表填滿、把簡報做到無懈可擊,就不會被拋下。可是這面牆上的每一張紙,都在告訴她,有一群人跟她一樣,曾經在這個島上被淋濕、被蚊子咬、被夥伴氣到想直接游回台北。

馬耀把洞口的藤蔓門簾重新拉好,轉身從角落搬來一堆乾木柴,在洞穴中央的石砌火坑裡點起火。火焰升起的瞬間,整個洞穴都暖了起來,火光映在那面紙牆上,讓那些泛黃的字跡看起來有種溫柔的重量。他沒有像平常那樣先來一個山羌諧音梗,而是盤腿坐在火坑邊,黝黑的臉在火光下顯得格外沉靜,拿起一根樹枝撥弄著炭火。

「這面牆,是我來龜寂島第一年就開始貼的。」馬耀的聲音低低的,跟外面雨打在岩石上的聲音混在一起,「我剛從特種部隊退下來那兩年,整個人跟你們現在一樣,覺得人生就是任務,任務就是績效。長官說往東,我絕對不會往西,隊友倒了,我就覺得是他不夠強。那時候我回到部落,什麼都不會,只會把自己操到半死,覺得這樣才叫活著。後來我爸把我丟到山裡三個月,沒有手機,沒有任務,只有一把刀跟一座山。我第一個禮拜每天都在罵髒話,覺得山根本在整我,雨一直下,火一直點不起來。可是山不會跟你吵架,你跟它鬥,它就讓你淋雨。你願意安靜下來,它就教你怎麼聽風、怎麼看雲、怎麼跟旁邊那棵樹借一點乾葉子。」

他頓了一下,看向紀言真與宋聿航,眼神裡沒有教官的威嚴,反而像是一個走過很多路的大叔。

「我學會的第一件事,就是一個人活不下去。山林裡,你一個人逞強,死得最快。你要學會把背後交給別人,哪怕那個人你昨天還跟他吵到想打起來。績效那種東西,山聽不懂,猴子也聽不懂,只有你們辦公室的人才會為了它搶到頭破血流。所以我答應衛子昂,每年接這個案子,不是要幫你們公司選最會提案的人,是要幫你們篩掉那些只想踩著別人往上爬的人。願意留下來、願意為對方多撐一下傘的人,才有資格拿那個百億案子。那些貼在牆上的離職單,有一半的人是自己寫完就真的走了,因為他們到最後還是覺得,贏過同事比一起活下去重要。另外一半的人,寫完之後把紙留在這裡,人回台北後,反而成了最好的夥伴。」

洞外的雨越下越大,雨水順著岩壁往下流,在洞口形成一道細細的水簾。紀言真坐在火坑邊,膝蓋上放著那本被雨水浸濕邊角的手帳,聽著馬耀的話,鼻頭有點酸。她忽然覺得,這個總愛講冷笑話的大叔,其實比信義區那些滿口賦能的長官更懂人。她一直以為控制就是負責,以為把所有Plan B都準備好就是保護團隊,卻沒有想過,真正的負責,是敢在對方面前承認我也會怕、我也需要幫忙。

就在火光最穩的時候,洞口的藤蔓門簾被猛地掀開,一陣夾著雨氣的風灌進來。柯小曼整個人像是從水裡撈起來一樣,鴨舌帽滴著水,工裝背心全濕透,卻還是把懷裡那個黑色防水袋抱得死緊。她扛著的攝影機用塑膠套包著,肩上還多背了一個摺疊平板,進門就先把防水袋往火坑邊一放,大口喘氣。

「我快被這雨搞死,馬耀你這個洞也太難找,衛星定位根本飄到外海去。」柯小曼把帽子摘下來甩了甩水,也不顧形象地直接坐在乾草上,從防水袋裡掏出平板,手指因為淋雨而有些發白,「先說,我不是故意要當投遞員,是林蓁蓁那個粉髮小天使快把我逼瘋了。她從昨晚十二點到現在沒睡,咖啡灌了四杯,就為了把那張假截圖拆到連像素都不剩。衛子昂也在線上等,他說有些話要親自跟你們兩個說,不然你們繼續在那邊演悲情分帳劇,我的片子會剪不下去。」

宋聿航立刻湊過去,紀言真也放下手帳往前挪了一步。柯小曼把平板打開,螢幕上是林蓁蓁做的一份對比圖,左邊是趙承遠偽造的那張截圖,右邊是她從後台拉出的原始數據。畫面被放大到能看見字型的毛邊,林蓁蓁還用紅色箭頭標出好幾個破綻。她的聲音透過平板的錄音檔傳出來,帶著熬夜後的沙啞卻異常興奮。

「言真,聿航,你們聽好,這張截圖假到我用數據部的儀器都能聞到塑膠味。第一,我們公司內部通訊軟體用的是蘋方字型,行距一點二,趙承遠用的是微軟正黑體,行距根本跑掉。第二,已讀的灰色色碼我們是九E九E九E,他用的是A A A A A A,肉眼看很像,但用取色器一吸就露餡。第三,最離譜的是時間戳,他顯示下午三點二十六分,可是我調了伺服器日誌,徐安琪那個時間在三樓大會議室開預算會議,帳號狀態是會議中,宋聿航的帳號則顯示離線,龜寂島基地台那個時段根本沒有任何封包傳輸。圖片的建立時間是晚上八點四十七分,修改時間是八點四十九分,根本是當晚才用修圖軟體現做的。拜託,下次要造假也先問一下數據部吧。」

錄音播到這裡,柯小曼又切到另一個視窗,是內部論壇的直播頻道截圖。林蓁蓁在論壇上直接貼出完整鑑定報告,還附上了伺服器日誌的截圖,標題寫著別再傳那張假圖了,數據部已鑑定為合成。同事們的留言瞬間從猜忌轉成憤怒,有人說難怪覺得那個笑臉貼圖有點糊,有人說趙承遠也太敢了吧。

紀言真盯著那個色碼差異,手指輕輕顫了一下。她想起前一晚自己對著宋聿航吼的那句你最擅長把黑的講成白的,胸口像是被雨水浸濕的紙張,慢慢軟掉。宋聿航則是盯著那個離線狀態,苦笑了一聲,聲音有點無奈,卻也像是鬆了一口氣。

「我就說吧,我下午在跟妳追石斑,手機在防水袋裡泡水,我要怎麼跟徐安琪聊主導權。」宋聿航轉頭看向紀言真,眼角還帶著熬夜的紅,「紀言真,我承認我平常是愛演,提案的時候什麼歪招都掏得出來,但我沒有想過要把妳當作要處理的對象。妳對我來說,從來不是需要被處理的麻煩。」

平板的畫面忽然切換,衛子昂的臉出現在視訊裡。他還是在信義區那間有著落地窗的辦公室,長捲髮隨意紮著,亞麻襯衫的領口解開一顆釦子,手裡端著一杯已經涼掉的咖啡,背景裡還能看見台北陰沉的天空。他的語氣沒有平常那種飄忽的禪意,反而帶著一種難得的認真。

「兩位,我的荒島戀愛實境秀主角們,終於肯一起看鏡頭了。」衛子昂先是笑了一下,然後把咖啡放下,身子往前傾,「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麼,覺得我這個總監很惡趣味,把你們丟到沒網路的小島自生自滅,還開直播讓全公司看你們吵架。老實說,我就是故意的。創點國際每年都有這種百億案子,每次一到要選主導人,辦公室就變成鬥獸場,有人搶功,有人放話,有人寫黑函。我看了十年,發現最會寫簡報的人,不一定是最能帶團隊的人。所以我跟馬耀合作,把龜寂島變成一面照妖鏡。你們以為我在考驗求生力,我其實在考驗你們願不願意在對方快滅火的時候,幫他添一根柴。牆上那些離職單,就是答案。留下來的,都不是最強的,都是最願意互補的。」

他看向鏡頭,像是透過螢幕直接看著紀言真。

「言真,妳的表格很厲害,厲害到連我都怕妳。妳把每一個變數都算進去,卻沒有把我會害怕算進去。妳怕失控,所以妳把所有人都推遠一點,這樣就不會有人讓妳失望。聿航,你也是,你用玩世不恭當作保護色,覺得只要我夠幽默,就沒有人會發現我其實很怕被拋下。你們兩個根本是同一種人,一個用控制來掩飾焦慮,一個用嘴砲來掩飾不安,難怪會吵到連獼猴都想幫你們按靜音。」

火坑裡的柴火發出輕輕的爆裂聲,雨聲在這時候反而變成了背景音樂。紀言真低頭看著自己那雙還沾著泥漿的夾腳拖,又看向對面那個白襯衫皺成一團、頭髮被雨水弄得更捲的男人,忽然覺得衛子昂說得一點也沒錯。她深怕被說不夠完美,所以每一份企劃都要做到滴水不漏,甚至對夥伴也會不自覺地打分數。宋聿航則是一直用那副痞笑來化解所有尷尬,卻從來沒有認真說過一句我需要你。

沉默持續了幾秒,宋聿航先開口,聲音比平常小很多,卻很清晰。

「我小時候在育幼院,最怕的就是被選剩下的那一個。老師發糖果,大家都有,就我沒有,因為我那天發燒沒去排隊。從那之後我就告訴自己,要當最會搶的那個,最會講的那個,這樣才不會被落下。所以我提案永遠要當最亮的那個,連團建都要當最會生火的那個。可是昨天妳說我覺得這是場遊戲,我才發現,我其實很怕妳真的覺得我只是在玩。我沒有,我那天跳下水,是真的想跟妳一起把魚圍起來,不是想證明我比較厲害。」

紀言真眼眶慢慢紅了,卻沒有像前一晚那樣把頭埋起來。她把手帳翻開,翻到那一頁被淚水暈開的行程表,上面密密麻麻的時間格子在雨水中糊成一片。

「我從小到大,媽媽都跟我說,女孩子要更努力,才會被看見。所以我每一科都要考第一,每一個專案都要當負責人。我以為只要我夠完美,就不會有人離開我。可是越完美,我就越不敢讓人幫忙,因為讓人幫忙,就代表我承認我做不到。昨晚那張截圖出來,我第一個念頭不是去查證,是覺得果然如此,妳看吧,果然沒有人會真的站在我這邊。我把信任當成考卷,別人一犯錯我就直接當掉對方,這樣最安全。」她抬頭看著宋聿航,聲音有點哽,卻帶著笑,「對不起,我昨天對你說了很過分的話。我不是不相信你,我是不敢相信自己值得被相信。」

宋聿航愣了一下,然後像是被她的坦白燙到一樣,撓了撓那頭濕漉漉的捲髮,痞笑終於回來一點,卻不再是用來逃避的面具。

「那我們扯平,我昨天也對妳大小聲,說妳永遠要把人都推開。我其實知道妳推開我,是因為妳怕我看到妳哭的樣子。紀言真,妳哭起來還蠻好看的,比妳罵我碳粉沒了的時候好看。」

「宋聿航,你會不會聊天。」紀言真被他逗得又氣又想笑,眼角的淚終於滑下來,卻不再是委屈的重量,「我哭起來哪有好看,我那個眼線都暈成熊貓了。」

「熊貓也蠻可愛的,至少比獼猴可愛。」宋聿航把那本被他收著的手帳遞回去,手指不小心碰到她的指尖,兩人都沒有立刻縮回來,「所以,我們還要分帳睡嗎。我的防水布那邊風很大,妳的帳篷會漏水,要不要考慮合併一下,搞個聯名帳篷。」

馬耀在一旁看著,終於忍不住,憋了整晚的冷笑話魂又冒出來。「聯名帳篷這個好,英文叫什麼,叫帳帳聯名,帳帳得意。」他講完自己先笑,柯小曼立刻翻了個白眼,卻也忍不住笑出聲。視訊裡的衛子昂則是拍了一下手,笑得像是看到收視率破表。

「很好,這個火光比你們的簡報還好看。」衛子昂點點頭,語氣重新變得輕鬆,「我這邊會處理趙承遠的截圖跟徐安琪的預算鍘刀,你們兩個在島上最後的任務,不是守火,是把你們這五天學到的東西,變成一份提案。不是為了搶主導權,是為了讓全公司看看,什麼叫做一起完成的提案。記住,觀光品牌要賣的不是風景,是讓人想一起留下來的理由。你們已經有了。」

柯小曼把平板收起來,又從防水袋裡掏出一個用油紙包好的小包裹,遞給紀言真。那是一份新的防水手帳,封面上用麥克筆寫著給龜寂島聯名帳篷企劃組。

「林蓁蓁叫我帶的,她說舊的那本被妳哭濕了,這本新的給妳們一起寫。還有,葉子謙在台北已經把你們抓魚跟吵架的片段全部重新剪好了,他說這次不會再讓趙承遠亂帶風向,彈幕現在都在刷請原地結婚。」

雨在這時候慢慢變小,從密集的鼓聲變成細碎的滴答。火光在洞穴裡跳動,映在那面貼滿紙張的牆上,也映在兩個終於願意坐到同一塊乾草上的年輕人臉上。紀言真打開那本新的手帳,第一頁是空白的。她把炭筆遞給宋聿航,宋聿航在上面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帳篷,旁邊寫著龜寂島永續觀光提案,然後把筆遞回去。紀言真在旁邊補上一行字,用她最擅長的表格線,畫出了一個兩人分工的架構圖,卻在最下面留了一個空格,寫著備註:本提案允許失控、允許求助、允許一起丟臉。

兩人相視而笑,火光把他們的影子投在那面牆上,與歷屆學長姐的紙張重疊在一起。洞外的海風帶著雨後的清新灌進來,纏繞在炭火的暖意裡,像是一個新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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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第十二章:荒島提案大作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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龜寂島第六日的午後,雨是被海風硬生生拽走的。

上午還壓在礁岩洞口的那道水簾,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變成細細的銀線,風從玄武岩的縫隙灌進來,把洞內火坑的煙往外拉,柴火的味道混著雨後泥土的腥氣,一起被推向礫石灘。紀言真坐在洞口那塊被火烤得溫熱的乾草墊上,膝蓋上攤著柯小曼剛送來的全新防水手帳,封面用麥克筆寫著龜寂島聯名帳篷企劃組,字跡歪歪扭扭,一看就是林蓁蓁熬夜時手抖寫的。旁邊那本被淚水與雨水暈開的舊手帳被她整齊地闔上,壓在石頭底下當作鎮紙,她沒有丟掉,只是不再打開。

宋聿航蹲在火坑邊,用樹枝拨弄著最後幾顆發紅的炭,手裡還捏著一根被雨水泡得發白的木柴。他白襯衫的下襬還滴著水,微捲的黑髮被海風吹得半乾,貼在額頭上,看起來有點狼狽,卻比在信義區頂樓會議室穿著整套西裝時更放鬆。兩人中間的距離已經從昨晚的十幾公尺縮短成一塊乾草墊的寬度,煤油燈被放在手帳旁邊,光線穩定,不再搖晃。

「所以,我們真的要把這個島當成提案本身?」紀言真先開口,聲音還有點沙啞,指尖劃過空白的紙面,「我原本以為我們要在這裡想一個很厲害的北海岸品牌標語,像什麼海風私藏的台灣之類的,結果我們現在要賣的,是漏水、毒蚊跟會搶泡麵的猴子?客戶聽到會不會直接把預算拿去請廟口的舞龍舞獅?」

宋聿航把木柴丟進火裡,炭火劈啪一聲竄起小小的火星,他笑得痞氣卻認真。「紀經理,這就是妳的盲點。妳一直想把缺點包裝成優點,但其實缺點本身就是優點。你想想,台北那群坐在冷氣房裡看簡報的客戶,每天看的都是無濾鏡的海景民宿跟修圖修到外星人的沙灘,他們早就麻痺了。結果我們跟他們說,來龜寂島,你會搭到會漏水的帳篷,被蚊子叮成紅豆冰,還會被獼猴當眾搶走最後一包科學麵,這聽起來很慘,但慘得很真實。真實,才是現在最貴的東西。」

紀言真挑眉,毒舌模式自動上線。「照你這樣說,我們乾脆把提案名稱叫做歡迎來受苦,包你懷疑人生,保證客戶買單?」

「可以啊,副標題就叫受苦完你會想再來一次。」宋聿航立刻接梗,順手從防水袋裡掏出半包被壓扁的餅乾,掰了一半遞給她,「妳看,我們這幾天難道不是這樣嗎?第一天我想把教官的帳篷拆了重搭,第二天想游回台北,結果昨天暴雨,我居然覺得跟妳一起躲在這個洞裡聽雨聲,比在公司樓下排隊買咖啡還安心。這就是品牌故事啊,紀言真。」

紀言真沒有立刻吐槽回去,她接過餅乾,低頭看著手帳。這幾天她的腦袋像被海風重新格式化,過去那套凡事都要量化成KPI的思考方式,在這個沒有網路、沒有便利商店的地方完全失靈。她忽然拿起炭筆,在第一頁畫了一個大大的十字。

「好,那我們就來真的。」她的眼神瞬間切換成提案模式,銳利得像在會議室裡盯著雷射筆,「如果要把龜寂島賣成永續觀光品牌,不能只靠感動,要有架構。我們用最老派但最有用的方法,痛點、解法、體驗。痛點是什麼?都市人厭倦了過度包裝的旅行,他們要的不是打卡點,是被迫關機後的空白。」

她一邊說一邊畫,十字四格分別寫下交通不便、設施陽春、資訊斷線、被自然欺負,然後在每一格旁邊畫箭頭。宋聿航湊過來看,忍不住笑出來。

「妳這個根本是把我們的崩潰日記做成SWOT分析。」

「本來就是。」紀言真毫不臉紅,炭筆點在設施陽春那一格,「這裡對應的解法是共生。帳篷會漏水,所以我們學會一起修補。食物會被搶,所以我們學會分享。沒有網路,所以我們被迫面對面說話。荒野求生不是要把人變強,是要把人變回需要彼此的狀態。這就是永續,永續不是不去破壞環境,是學會跟不方便共處。」

宋聿航聽得入神,原本想插科打諢的表情慢慢收起來,他伸手拿過另一支炭筆,在手帳的另一頁快速地畫起來。他畫得很抽象,三個圈圈疊在一起,中間寫著人,旁邊分別寫著海、山、夥伴。「妳負責把邏輯變清楚,我負責把故事變好聽。妳說痛點,我來把它翻譯成人話。比如毒蚊,我們不要說島上蚊蟲多,我們說這裡的蚊子會幫你做全身去角質,還附贈此起彼落的合唱團。獼猴搶食,我們就說這裡的原住民很熱情,會主動幫你進行食物斷捨離。漏水帳篷,我們就說這是星空觀景窗,躺著就能看雨滴落在臉上,是都市買不到的沉浸式體驗。」

紀言真被他逗到差點把炭筆戳到臉上。「宋聿航,你這種話術拿去騙客戶會被客訴,拿來騙觀光客會被消保官約談。」

「客訴就客訴,至少他們會記得我們。」宋聿航聳肩,卻又認真地補了一句,「而且我們沒有騙人啊,我們只是把受苦說得可愛一點。就像妳昨天哭完之後跟我說對不起,那個瞬間比妳任何一次完美簡報都讓我記得。品牌要讓人記得的,不是完美,是那個不完美的瞬間。」

兩人在火光前越講越起勁,馬耀·巴奈靠在洞壁上,本來想插一句冷笑話,結果聽到一半就默默把嘴閉上,只是把一堆乾樹枝跟貝殼推到他們面前。「你們兩個要彩排,地上比較大,去沙灘排。我這個洞是員工休息室,不是你們的會議室,再講下去我的柴火都要被你們的熱血燒光了。」

於是半小時後,龜寂島西側那片被暴雨洗得發白的沙灘,成了全台灣最荒唐也最認真的提案現場。

紀言真脫掉雨鞋,赤腳踩在還微涼的沙子上,用樹枝在沙地上畫出一個巨大的簡報架構圖。最上方用貝殼排出一行字:龜寂島,練習一起活下去的地方。她把整個提案切成三幕,第一幕是斷線,第二幕是共生,第三幕是帶回。每一幕都用不同顏色的貝殼標示,白色的是海廢玻璃,灰色的是玄武岩碎塊,粉色的是被浪打磨過的珊瑚。宋聿航則負責走位,他把那頂漏水的帳篷布重新撐起來當作背景板,故意讓風把布吹得鼓起來,然後站在布前面開始即興演出。

「各位評審,各位在台北吹冷氣的同事,歡迎來到龜寂島的星空漏水房型。」宋聿航張開雙手,聲音被海風吹得有點散,卻異常清楚,「這間房沒有房卡,沒有電視,沒有免治馬桶,只有一個會在半夜幫你灑水的天花板。你問我為什麼要花錢來淋雨?我告訴你,因為你在這裡淋的每一滴雨,都會讓你想起你在辦公室裡為了改第十三版簡報而錯過的那場午後雷陣雨。在這裡,你不會錯過。」

陳默默扛著攝影機,從早上跟到現在,原本厭世的臉上難得出現一種近似感動的表情。她一邊拍一邊小聲碎念,卻沒有停下錄影。「靠,這兩個人是吃錯藥嗎,昨天還在那邊分帳冷戰,今天直接變成荒野TED演講。我扛著機器淋雨三天,結果你們給我搞熱血,這要我怎麼剪成企業形象影片,根本是戀愛實境秀最終回。」嘴上抱怨,她的鏡頭卻穩穩地對準紀言真畫在沙上的架構圖,又切到宋聿航被風吹亂的頭髮跟紀言真認真發亮的眼睛。她懂,這比任何腳本都真實。

同時間,台北信義區的創點國際辦公室,夜已經深了。頂樓的數據部還亮著燈,林蓁蓁把一頭霧粉色長捲髮隨意紮成丸子頭,眼睛底下掛著淡淡的黑眼圈,桌上擺著三杯已經空掉的超商咖啡。她面前兩台螢幕,一台跑著龜寂島的即時直播訊號,訊號因為衛星轉播而有點延遲,另一台則是剪輯軟體,時間軸上堆滿了這五天來的所有素材。

「蓁蓁,彈幕又爆了。」葉子謙抱著筆電衝過來,黑框眼鏡滑到鼻尖,後背包還沒放下就直接坐在她旁邊的地板上,「我剛剛把陳默默傳回來的沙灘彩排片段丟上去,現在留言已經刷到三千則,有人說這比趙承遠那個什麼大數據精準投放的簡報好看一百倍。」

林蓁蓁把最後一段音訊拉正,頭也不抬。「那當然,趙承遠的簡報只有數字,沒有心。這兩個人的提案有泥巴,有蚊子包,還有剛剛宋聿航講的那句淋雨的台詞,我剪的時候自己都快哭了。言真那個架構太強了,她把痛苦全部轉成價值,宋聿航再把價值變成一句人話,這根本是天作之合,他們以前到底為什麼要吵三年?」

葉子謙一邊幫她盯著直播頻道的後台數據,一邊把彈幕關鍵字做成即時文字雲。「蓁蓁姊,妳看,現在最多的詞是感動、想去、好真實,還有人刷原地結婚。我剛剛還看到陳默默用她的帳號發了一則貼文,標題是跟拍三天的厭世攝影師,今天第一次覺得加班有意義,底下已經兩百個讚了。」

林蓁蓁終於把影片輸出,按下上傳鍵。影片標題被她改成:我們沒有要賣風景,我們想賣一起撐傘的理由。來自龜寂島的非典型提案。影片封面是紀言真跟宋聿航一起蹲在沙地上,兩人的手同時指著同一個貝殼字,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重疊在一起。她把連結同步貼到公司內部論壇,配文只寫了一句:這是他們在沒有簡報軟體、沒有會議室的沙灘上,用樹枝跟貝殼做的提案。看完再決定你想把票投給誰。

按下發佈的瞬間,辦公室的直播大螢幕跳出通知。陳默默在島上的鏡頭正好拍到紀言真跟宋聿航彩排到最後一段,兩人並肩站在那面用貝殼排成的標語前,海浪在他們身後一陣一陣地湧上來。紀言真難得沒有看稿子,她看著鏡頭,像是看著螢幕那端的所有同事,聲音有點抖,卻很穩。

「我以前覺得,企劃就是要把所有變數控制住,行程表精準到分鐘,才算負責。這幾天我才發現,我控制得越多,就越害怕失控。龜寂島教我的第一件事,就是我沒辦法控制天氣,也沒辦法控制獼猴什麼時候來搶我的泡麵,但我可以選擇跟誰一起淋雨,跟誰一起追那隻猴子。」她轉頭看向宋聿航,宋聿航也看著她,眼裡沒有平常的痞笑,只有被海風吹得發紅的真誠。

宋聿航接過話,語氣難得沒有歪招。「我以前覺得,創意就是要最快、最炫、最讓人驚艷。這幾天我發現,最久的創意,是願意為了一個很笨的想法,陪對方在沙灘上畫到天黑。漏水帳篷、搶食獼猴、點不起來的火,這些都不是缺點,是我們一起活下來的證據。如果觀光是讓人想一去再去的地方,那龜寂島想讓人記得的,不是多美的海,是那個跟你一起修好帳篷的人。」

陳默默的鏡頭在這時候慢慢拉遠,把兩個人、貝殼字、帳篷布跟整片海一起框進去。直播頻道的彈幕在影片上傳後的五分鐘內徹底失控,原本還在刷押注跟看熱鬧的同事,留言開始變得不一樣。有人說我本來覺得團建很瞎,現在有點想報名下一梯。有人說紀言真那句一起淋雨我爆哭,我上次跟同事吵架就是因為我不想示弱。還有人直接標註趙承遠,說比起華麗的數字,我更想投給這個有泥巴味的提案。

林蓁蓁看著後台數據,眼眶有點熱。葉子謙則是興奮到直接從地板上跳起來,差點撞翻咖啡杯。「蓁蓁姊,我們的影片觀看次數已經超過趙承遠早上的簡報預告三倍了!而且投票那邊,支持紀宋組合的比例從四成直接衝到七成八!陳默默剛剛在群組說,現場的海風把貝殼字吹亂了一角,紀言真跟宋聿航兩個人手忙腳亂地一起撿回來,結果撿回來的字變成一起活下去,彈幕全在刷這是神來一筆!」

夕陽把沙灘染成橘紅色,紀言真跟宋聿航還蹲在沙地上,為了那個被風吹歪的貝殼字笑成一團。紀言真試圖用企劃的邏輯把字排回去,宋聿航則直接用腳把沙子踢平,說這樣比較有手作感。陳默默把這段也錄了下來,沒有剪掉,因為她知道,最好的品牌故事,從來不是排得最整齊的那一個,而是那個願意一起蹲在地上撿貝殼的瞬間。遠處,馬耀·巴奈站在礁岩上,看著這場荒野提案彩排,終於憋不住,朝著海風喊了一句:「這個提案,我給一百二十分,多出來的二十分是因為你們終於學會把樹枝當雷射筆用!」笑聲被海風吹散,混著浪聲,傳得很遠很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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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第十三章:百億簡報的直播逆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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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義區頂樓的冷氣永遠設定在十九度,這是創點國際不成文的規定,據說是為了讓腦袋保持清醒,實際上是為了讓加班的人不會睡著。龜寂島回來的第七天早上七點五十五分,紀言真站在三十六樓落地窗前,看著底下忠孝東路的車流,忽然覺得有點不習慣。沒有海風,沒有獼猴的叫聲,沒有帳篷布被風吹動的啪啪聲,只有中央空調均勻的嗡鳴、咖啡機磨豆的尖銳聲響,還有那股熟悉的、混合著影印機臭氧與冷氣乾燥味的辦公室空氣。

她今天穿回了俐落的米白西裝套裝,尖頭高跟鞋擦得發亮,及肩深栗色短髮重新吹整過,妝容精緻得像是要去拍雜誌封面。但如果仔細看,會發現她鼻尖上有一小塊曬傷脫皮的紅痕,小腿上還有三個被毒蚊叮出來的紅腫包,被絲襪勉強遮住。她的手帳換成了全新防水款,裡面夾著幾枚被壓平的貝殼和一小撮玄武岩碎沙,是從沙灘提案現場偷渡回來的證據。

宋聿航就站在她旁邊半步的距離,白襯衫倒是難得把釦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顆,領帶卻照樣歪歪的,微捲的黑髮雖然抓過,但髮尾還是翹起一撮,像是海風在他頭上留下的簽名。他的手背晒出了明顯的兩截色差,手腕上還有一道被礁岩刮傷的淡淡白痕。他手裡沒有拿任何華麗的簡報筆,只捏著一支被海水泡過、筆身有點膨脹的炭筆,當作幸運物。兩個人沒有說話,但肩膀之間的距離,已經從龜寂島第一天那種恨不得隔著中央山脈的十公尺,縮短到只要稍微一動就會碰到的三十公分。

會議室裡已經坐滿了人。這是北海岸國際觀光品牌重塑案的百億決戰,所有有投票權的同事全被召回,連平常躲在茶水間吃零食的數據部都搬來了椅子。最前排坐著人資總監徐安琪,她今天穿著一身黑白極簡套裝,銀灰挑染的鮑伯頭梳得一絲不亂,手裡捧著一杯黑咖啡,笑容溫和得像要頒發模範員工獎,眼神卻像掃描機一樣把每個人都掃過一遍。創意總監衛子昂則癱在會議桌最角落的懶人沙發上,亞麻襯衫皺得像剛從海邊撿回來,長捲髮隨意紮著,手裡轉著一顆貝殼,那是馬耀·巴奈託柯小曼寄來的伴手禮,他嘴裡念念有詞,聽起來像是在背心靈語錄。

葉子謙縮在最後一排的控管桌後面,黑框眼鏡反光得厲害,後背包裡露出半截還沒吃完的御飯糰。他面前的筆電開著四個視窗,左邊是現場直播畫面,中間是即時投票數據儀表板,右邊是彈幕管理後台,最右邊還開著一個他偷偷寫的筆記本,標題叫作觀察紀言真與宋聿航從死對頭變夥伴的七個徵兆。他緊張得一直推眼鏡,卻又因為興奮而臉頰發紅,這是他第一次被允許進入百億專案的決戰會議室,雖然職稱還是實習生。

八點整,衛子昂把貝殼往桌上一放,清了清喉嚨。「各位早安,今天是我們龜寂島荒野求生團建的成果驗收,也是北海岸百億案主導權的最終投票。規則很簡單,現場提案加上全公司直播投票,票高者得。我們不看年資,不看過去的KPI,只看今天誰能讓我們相信,他有能力把台灣的海賣給全世界。第一位,業務部趙承遠。」

趙承遠立刻站了起來,油頭在冷氣燈光下閃閃發亮,深藍西裝繃得有點緊,皮鞋擦得可以當鏡子。他對著全場露出那個標準的業務式笑容,露出八顆牙齒,然後啪的一聲按下簡報筆。落地大螢幕瞬間亮起,標題用燙金字寫著北海岸2.0:數據驅動的精準觀光革命,副標題還有一行英文Data is the New Ocean。

「各位夥伴,各位長官,」趙承遠的聲音宏亮,帶著一種上過無數話術課的自信,「過去一週,某些同事在島上體驗了很感人的荒野生活,我們給予掌聲。但感動不能當飯吃,觀光品牌要的是商業可行性。我這份提案,是整合了過去三年北海岸遊客大數據、社群聲量分析與消費輪廓,提出的三階段變現模型。」他快速翻頁,每一頁都是滿滿的圓餅圖、長條圖、漏斗圖,還有幾個看起來很厲害的英文縮寫,像是CRM、ROI、LTV,「根據我們的預測,只要導入精準投放與會員分級制度,第一年就能創造一點五倍的回流率,三年內回收全部行銷預算。這才是客戶要的,這才是百億等級的語言。荒島直播很熱鬧,但熱鬧之後呢?難道我們要跟客戶說,來吧,來體驗漏水帳篷?客戶會問我,那我的預算漏水了誰來補?」

他講到這裡,還刻意轉頭看向紀言真與宋聿航,笑容加深。「我知道兩位在島上很努力,用樹枝跟貝殼做了很可愛的提案。但可愛不能上櫃,可愛也不能通過會計部的核銷。我們是專業的行銷集團,不是夏令營。」

會議室裡響起稀稀落落的掌聲,大多來自業務部的人。彈幕也開始出現一些動搖的留言,有人打趙經理的數據好扎實、果然還是要看數字。葉子謙盯著投票儀表板,原本紀宋組合領先的七成八支持度,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往下掉,五分鐘內掉了六個百分點。

徐安琪在這時輕輕放下咖啡杯,發出清脆的一聲。所有人的目光立刻轉向她。她站起身,語氣溫柔得像在關心員工健康,卻每句話都帶著制度的刀鋒。「承遠的提案非常完整,我補充一下人資與風險控管的角度。」她打開一份薄薄的藍色資料夾,裡面是考核制度與預算控管條文,「第一,龜寂島團建的原始預算已經超支百分之四十,衛星直播、醫療待命與後續剪輯,都是額外成本。第二,兩位同事在島上的提案,雖然在內部直播獲得高人氣,但缺乏第三方市場驗證,商業轉化路徑不明確。如果現在就把百億案交給一個只有感動、沒有數據支撐的團隊,萬一明年成效未達標,誰來負責?公司必須啟動對賭條款,專案未達標,延長試用期並凍結年終。這不是針對誰,這是制度。」

她的話一說完,會議室的溫度彷彿又降了兩度。紀言真放在桌下的手不自覺地握緊,手心有點出汗。她最害怕的就是這種用制度包裝的質疑,因為它聽起來永遠有道理,卻讓人無法反駁。她的腦中瞬間閃過過去三年所有被退件的提案、被要求重做的表格,以及那句妳很優秀,但不夠穩重。宋聿航在旁邊皺起眉頭,痞笑第一次完全收起來,他想開口吐槽,卻發現這種場合,吐槽只會被當成不成熟。

「徐總監說得對,制度很重要。」趙承遠立刻接話,順勢把簡報切到最後一頁,那是一張他與徐安琪的合照,背景是公司大廳,標題寫著穩健執行,風險可控,「所以我願意承擔對賭,我願意簽。因為我的提案,每一個數字都可以被檢驗,每一塊錢都可以被追蹤。這才叫專業。」

彈幕在這時候被趙承遠的粉絲帶起風向,開始刷穩健才是王道、感動不能當KPI。葉子謙的儀表板上,投票曲線出現了異常的抖動。他推了推眼鏡,把數據放大,臉色慢慢變了。原本自然的投票應該是平滑曲線,但現在每一分鐘都會突然多出五十票集中投給趙承遠,而且帳號全是剛註冊不到一天的小號,IP位置還集中在同一個區段。他緊張得手心全是汗,立刻在內部頻道私訊林蓁蓁,蓁蓁姊,灌票又來了,跟上次龜寂島那次一模一樣!但林蓁蓁今天被排在分公司支援,訊息顯示已讀沒有立刻回應。葉子謙咬著牙,把灌票的截圖存起來,又把即時數據錄影,他知道如果現在不說,等投票結束就來不及了。

紀言真看著大螢幕上那些華麗的圓餅圖,忽然覺得很荒謬。那些圖表她也會做,而且可以做得更漂亮。她可以在一小時內生出一份比趙承遠更厚的數據報告,但那真的是北海岸需要的嗎?她想起在礁岩洞裡,馬耀·巴奈說的那句話,山不會跟你談KPI,海也不會跟你簽對賭條款,你要嘛學會跟它一起活,要嘛就被它趕走。她抬頭看向宋聿航,宋聿航也正看著她,眼神裡有點焦躁,卻沒有退縮。

就在徐安琪準備拿出對賭條款的紙本要兩人簽名,趙承遠已經把筆遞到會議桌中間,現場氣氛緊繃到連咖啡機都不敢發出聲音時,角落裡的衛子昂忽然站了起來。

他沒有拿麥克風,聲音卻清楚地傳遍整間會議室。「好了,數據看夠了。」他走到控制台前,在所有人還沒反應過來之前,直接按下了趙承遠簡報的關閉鍵。大螢幕瞬間全黑,趙承遠臉上的笑容僵住,徐安琪的眉頭微微一挑。衛子昂把手裡那顆貝殼放在控制台上,轉頭對著全場,語氣還是那種慵懶的雅痞調調,卻多了一點平常沒有的認真。

「承遠,你的簡報很漂亮,漂亮到我可以在高鐵上睡著前看完。但我問你一個問題,你的提案裡,有哪一頁是關於人的?」衛子昂把手插在口袋裡,慢慢踱步,「我看了三年北海岸的數據,數據告訴我,遊客平均停留一點二天,平均消費三千八百元,回流率百分之十二。數據很誠實,但數據不會告訴我,為什麼有一個阿伯每年颱風後都要去北海岸撿漂流木,為什麼有一對情侶吵架後會開車去看海,為什麼我們這群坐在冷氣房裡的人,會為了兩個人在沙灘上用貝殼排字而在彈幕裡哭成一團。」

他拿起遙控器,按下播放鍵。螢幕再次亮起,卻不是任何精美的Keynote,而是一段畫質有點晃動、收音夾雜海風與雜訊的影片。畫面裡是龜寂島西側的沙灘,夕陽把沙子染成橘紅色,紀言真赤腳蹲在地上,用樹枝畫著巨大的架構圖,宋聿航站在那面被風吹鼓的帳篷布前張開雙手,兩個人身上都是泥巴,頭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沒有配樂,只有海浪聲和他們的對話。

「這間房沒有房卡,沒有電視,只有一個會在半夜幫你灑水的天花板。你問我為什麼要花錢來淋雨?我告訴你,因為你在這裡淋的每一滴雨,都會讓你想起你在辦公室裡為了改第十三版簡報而錯過的那場午後雷陣雨。」宋聿航的聲音透過有點破的收音麥克風傳出來,帶著喘息,卻異常清晰。

接著是紀言真的聲音,她蹲在貝殼字前,看著鏡頭,眼裡有點濕,卻笑得很穩。「我以前覺得企劃就是要把所有變數控制住,這幾天我才發現,我沒辦法控制天氣,也沒辦法控制獼猴什麼時候來搶我的泡麵,但我可以選擇跟誰一起淋雨,跟誰一起追那隻猴子。」

影片沒有剪接技巧,沒有轉場特效,甚至有幾秒鐘鏡頭晃到只拍到沙子。但整間會議室卻安靜得可怕,所有人都盯著螢幕,連原本在低頭看手機的人都抬起了頭。彈幕在直播頻道裡瞬間炸開,不再是灌票的數字,而是滿滿的留言,原來提案可以這樣做、我剛剛在捷運上看哭了、這才是我想推薦給朋友的北海岸。

趙承遠的臉色慢慢沉下去,他想開口說這只是作秀,卻發現自己的聲音卡在喉嚨。徐安琪握著藍色資料夾的手指微微收緊,她看著螢幕裡紀言真那雙不再追求完美卻更堅定的眼睛,忽然意識到,制度可以控管預算,卻控管不了人心為什麼會被打動。

葉子謙在後排看著儀表板,原本被灌票壓下去的曲線,在影片播放的第三分鐘開始瘋狂反彈。真實的帳號一個個湧入,投票數以每秒二十票的速度回升,支持紀宋組合的比例從五成一路衝回七成、七成五,而且還在往上爬。他激動得差點把御飯糰打翻,手忙腳亂地把灌票的異常數據標紅,同步貼到公開頻道,附上他剛剛錄好的數據波動影片,標題只寫了一句:這是真實的感動,這是灌不出來的票數。

影片播到最後,是陳默默在沙灘上拉遠的鏡頭,兩個人並肩站在龜寂島,練習一起活下去的地方那行貝殼字前,海浪湧上來,把其中一個字沖歪了,紀言真跟宋聿航手忙腳亂地一起撿回來,笑成一團。陳默默當時沒有剪掉這個失誤,反而讓它留在影片裡,因為那就是最真實的模樣。

衛子昂在影片結束後,沒有立刻說話,他只是讓螢幕停在那個笑成一團的畫面,然後轉頭看向全場。「客戶要的不是零風險,客戶要的是記憶點。一個讓人記得、願意再來、願意告訴朋友的地方,從來不是靠零失誤的數據堆出來的,是靠一個願意一起淋雨的人。龜寂島五天,他們證明了一件事,企劃跟創意不是對手,是夥伴。現在,投票繼續,但我想請大家問自己一個問題,你想把你的假日,交給一份報表,還是交給一個故事?」

紀言真站在會議桌前,眼眶有點熱,卻沒有低頭。宋聿航輕輕碰了一下她的手肘,像是在沙灘上那樣,用只有兩個人聽得到的音量說,紀經理,待會換我們上台,別緊張,漏水了我們一起補。紀言真沒有吐槽回去,只是點了點頭,嘴角揚起一個很小、卻很真實的弧度。

投票儀表板上的數字還在跳動,徐安琪慢慢闔上藍色資料夾,趙承遠則盯著那個被灌票數據標紅的公開頻道,額頭滲出細細的汗。所有人都知道,這場百億簡報的勝負,已經不再是簡報技巧的比拼,而是兩種價值觀的正面對決。而真正的提案,才正要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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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 第十四章:颱風再臨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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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片播畢的那一秒,三十六樓頂樓會議室的大螢幕停在一張有點失焦的畫面上。

橘紅色的夕陽把沙灘染成蜜糖色,兩個人蹲在歪掉的貝殼字前,手忙腳亂地把被海浪沖散的「一起活下去」四個字撿回來,頭髮黏在臉上,手上全是泥沙,笑得像兩個剛放學的小學生,背後是一面被風吹得鼓起來的破帳篷布。那個笑容沒有經過任何濾鏡,也沒有套上任何提案話術,卻讓整間會議室瞬間安靜得只剩下中央空調的嗡鳴。

安靜大概維持了三秒。

三秒後,坐在中排的陳默默第一個沒忍住,她原本縮在控管桌後面,手裡還緊抓著攝影機的防潮外套,那件在第四章被火苗燎出一個洞的外套現在還留著焦痕,當作她的戰績勳章。她看著螢幕裡自己當時堅持沒剪掉的那個失誤鏡頭,眼眶直接紅了,用力把手掌拍在一起,啪啪的掌聲在安靜的會議室裡顯得特別響。她的掌聲像是一個開關,下一秒,企劃部那群平常最愛在內部論壇潛水按讚的同事們也跟著鼓起掌來,數據部的同事把筆電闔上,業務部幾個年輕同事對看一眼,也尷尬地把手舉起來。掌聲從零星變成一片,最後連直播頻道的彈幕都炸成一片海,有人刷「我剛剛在捷運上看到哭出來被旁邊阿嬤遞衛生紙」、有人刷「對不起我剛剛還說感動不能當KPI我收回」、還有人直接刷「在一起在一起」的粉紅字體洗版,陳默默手忙腳亂地把彈幕投影切到小螢幕,整個會議室側牆全是快速流動的應援留言。

葉子謙在最後一排的控管桌後面,黑框眼鏡滑到鼻尖,他盯著儀表板上那條原本被灌票壓到谷底的曲線,正以一種近乎報復性的速度往上竄。真實帳號的投票像海浪一樣一波波湧進來,紀宋組合的支持度從五成一口氣衝回七成二,又在三十秒內突破七成八,每一票後面都跟著一個真實的員工編號與留言。他把那份標紅的灌票異常報告直接釘選在公開頻道最上方,標題寫得超大「這是灌出來的,這是真心投出來的,大家自己看」,彈幕立刻有人回「實習生今天MVP」。他興奮到差點把御飯糰捏爆,卻還是記得把畫面切回現場。

就在掌聲還沒完全落下的時候,一個溫柔卻精準的敲擊聲打斷了氣氛。

是徐安琪把那杯黑咖啡輕輕放回桌上的聲音。

她站了起來,黑白極簡套裝在冷氣燈光下顯得格外俐落,銀灰挑染的鮑伯頭一絲不亂,嘴角還是那個被全公司私下稱為「微笑鍘刀」的弧度。她沒有看大螢幕,也沒有看掌聲,而是打開了那個薄薄的藍色資料夾,從裡面抽出兩份印著公司浮水印的文件,動作優雅得像在發年終獎金通知單。

「影片很動人,」她的聲音不大,卻讓掌聲自動變小,「子昂總監說得對,故事比報表更能讓人記住。我個人也被那個貝殼字打動了,這點我不否認。」她微微頷首,對著紀言真與宋聿航的方向輕輕一笑,那個笑容讓紀言真背後瞬間起了一層薄薄的雞皮疙瘩,「但是,感動之後,我們還是要回到現實。創點國際是上市公司,北海岸是百億等級的案子,客戶要的不只是記憶點,還有可控的風險。團建的預算已經超支百分之四十,衛星直播、醫療待命、後續的剪輯與行銷操作,都是成本。如果我們現在就把主導權交給一個只有故事、沒有風險承擔機制的團隊,對公司、對客戶、對兩位自己,都不公平。」

她把兩份文件往會議桌中間一推,封面用粗黑體印著「專案對賭暨延長試用期同意書」。

「這是人資與法務共同擬定的對賭條款,很簡單,」徐安琪的語氣依舊溫柔,像在解說員工健檢流程,「一年內若北海岸品牌重塑案未達合約預定的回流率與營收轉化指標,專案主導人延長試用期六個月,凍結年度調薪與分紅,並承擔超支預算的百分之二十。這不是懲罰,這是責任。承遠已經簽了,我也尊重兩位的選擇。如果兩位願意共同承擔,我立刻簽核主導權移轉,如果不願意,我們就照制度走,專案回到數據更完整的團隊手上,對大家都好。」

會議室的溫度像是被誰把冷氣又調低了兩度。剛剛還熱烈的掌聲像是被按了靜音鍵,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那兩張薄薄的紙跟紀言真、宋聿航之間來回。陳默默在控管桌後面咬住下唇,手指無意識地摳著防潮外套的焦洞,她太清楚這份條款的重量,去年有個前輩就是簽了類似的對賭,最後試用期被延長到離職。直播頻道的彈幕也瞬間安靜,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問號與「蛤還要簽這個喔」的錯愕。

趙承遠坐在第一排,油亮的額頭已經沒了剛剛的自信,他看著那兩份對賭條款,像是抓到最後一根浮木,連忙補上一句,「徐總監說得對,負責任的提案就該敢簽。我簽,我敢負責。」他把自己的那份同意書往前一擺,筆蓋已經打開,好像只要紀宋兩人不簽,他就能直接接管。

紀言真站在會議桌前,米白西裝套裝的衣襟被冷氣吹得微微顫動。她看著那兩份文件,指尖有點發涼。她的腦袋像平常一樣自動開始跑表格,風險矩陣、KPI達成率、預算超支的百分之二十是多少錢、延長試用期對履歷的影響、如果失敗了會不會被貼上不穩重的標籤。這些表格她三年來做了無數次,每一次都能幫她把焦慮包裝成完美的計劃。但此刻,她忽然聽見海浪聲。那不是會議室的音效,是她記憶裡龜寂島第七天凌晨,暴雨把帳篷布打得啪啪響,她躲在漏水的角落,看著自己那本被雨水泡爛的行程表,字跡暈開,行程表上每一分鐘的計劃全成了廢紙,那時宋聿航沒有遞給她另一張表格,而是把自己的外套蓋在她頭上,笨拙地說「先淋完這場雨再說」。

她發現自己的手心在出汗,鼻尖那塊曬傷的紅痕有點刺痛,小腿上的蚊子包還在癢。這些不完美的痕跡,讓她忽然不想再用完美去交換安全感。

她往前踏了半步,沒有去拿那份文件,而是抬起頭,看向徐安琪,也看向全場,最後看向站在她身旁的宋聿航。

「徐總監,謝謝妳把風險說得這麼清楚。」她的聲音有點緊,卻沒有躲,「我以前覺得企劃的工作就是把所有變數控制住,把表格填到沒有空格,好像只要我夠細、夠精準,就不會出錯,也不會被質疑。所以我習慣把焦慮藏在行程表跟檢核清單後面,好像只要我看起來很完美,就不會有人發現我其實很怕搞砸。」她停了一下,深栗色的短髮隨著呼吸輕輕晃動,眼神不再像雷達那樣掃描,而是直直地看著人,「在龜寂島,我的行程表第一天就被風吹進海裡,帳篷搭不起來,火生不起來,連泡麵都被猴子搶走。我那天晚上在漏水的帳篷裡哭,不是因為淋雨,是因為我發現我什麼都控制不了。我會焦慮,我會怕,我怕我帶著團隊往前衝,最後卻證明我只是個很會做表格的人。」

會議室安靜得能聽見有人不小心碰到咖啡杯的聲音。陳默默在後面已經把攝影機的錄影燈悄悄打開,她知道這段話不能剪掉。

紀言真把那份對賭條款往自己面前拉了一點,卻沒有立刻簽名,「但我現在願意承擔。不是因為我有把握一定達標,而是因為我知道,如果達不到,我不想一個人躲在表格後面說那是數據的問題。我願意跟我的夥伴一起承擔,一起去想辦法把漏水的地方補起來。這個案子如果要對賭,我要跟宋聿航一起簽,風險一起扛,成果也一起分。因為那個貝殼提案不是我一個人想的,是我們兩個在沙灘上吵了三小時、用樹枝畫到手抽筋才畫出來的。」

她轉頭看向宋聿航,眼裡有點濕,卻笑得很穩,那個笑容跟影片裡蹲在沙灘上的笑容一模一樣。

宋聿航原本一直插在口袋裡的手,這時候慢慢抽了出來。他今天難得把白襯衫釦子扣到最上面,領帶還歪著,手背的曬痕跟手腕的白疤在燈光下很明顯。平常他只要遇到這種制度場合,第一反應就是用一句歪招或冷笑話把氣氛帶走,再用靈感把問題包裝成轉機,這是他的保護色。但此刻他沒有笑,也沒有嘴砲,他只是把紀言真拉到面前的那份文件,再往中間推了一點,讓兩份文件並排在一起。

「徐總監,我以前最討厭簽這種東西。」他開口,聲音比平常低一點,少了那種慵懶的痞味,「我覺得制度就是拿來綁住想做事的人的,簽了就等於把自己賣掉,所以我都靠靈感跟臨場發揮混過去。反正火燒起來再滅就好,提案被打槍再重想就好,好像只要我夠會講,就不用為後果負責。」他抓了抓那撮翹起的頭髮,自嘲地笑了一下,「但在島上,我差點把陳默默的防潮外套跟攝影機一起燒掉,那天如果不是言真用外套把火蓋住,我們的直播就變成火災現場直播了。我那天才發現,歪招可以救一次火,但不能蓋一間不會漏水的房子。」

他看向徐安琪,也看向全場,最後把目光落在紀言真身上,語氣變得無比認真,「我以前很怕負責任,因為我怕我負責了,最後還是會被拋下。我是孤兒,我從小就學會不要讓別人看到我需要依靠,好像只要我看起來什麼都無所謂,就不會受傷。但這五天,我學會了一件事,有人願意跟我一起淋雨,一起追猴子,一起把被沖歪的字撿回來。那比我一個人耍帥重要多了。所以這份對賭,我跟紀言真一起簽。未達標要延長試用期就一起延長,要賠預算就一起賠,要被客戶罵就一起被罵。我們不是因為不怕才簽,是因為我們決定不管颱風來不來,都一起站在沙灘上。」

他說完,直接拿起桌上的筆,沒有任何猶豫地在其中一份同意書的乙方欄簽下「宋聿航」三個字,字跡有點潦草,卻力道很重。紀言真看著他的手腕,看著那個簽名,也拿起另一支筆,在他旁邊簽下「紀言真」,她的字一如既往地工整,但在最後一劃時,因為手有點抖,墨水暈開了一小點,像一顆小小的貝殼。她沒有擦掉。

兩個人把簽好的文件一起往徐安琪面前推,動作整齊得像是在沙灘上一起把帳篷布拉起來。

徐安琪看著那兩份並排的簽名,握著藍色資料夾的手指慢慢鬆開。她本來準備了一整套關於成本效益的話術,準備用來回應任何推託或討價還價,卻沒想到等來的是這麼直接的承擔。她的視線在紀言真鼻尖的曬傷、宋聿航手腕的白疤、還有那個暈開的墨點上停留了一秒,忽然想起自己三年前剛被挖角來時,也曾經在會議室裡為了砍掉一個年輕團隊的預算而堅持制度,那個團隊後來提了離職。她以為自己是在保護公司,卻慢慢變成那個只會拿制度當鍘刀的人。影片裡那個被保留下來的失誤鏡頭,像一面鏡子照回來。

她沉默了兩秒,然後把那兩份對賭條款輕輕闔上,沒有立刻收進資料夾,也沒有再遞出新的條文。

「我收到了。」她的聲音還是溫和,卻少了那層刀鋒,多了一點人味,「制度的用意是讓人願意負責,不是讓人不敢開始。既然你們願意一起負責,那人資會把延長試用期的條款改為專案檢討期,不凍結調薪,但每季要做一次公開覆盤,讓全公司一起看你們怎麼把漏水的地方補起來。這樣,客戶看得到風險控管,你們也留得住往前衝的空間,可以嗎?」

這句話一出來,趙承遠的臉色瞬間僵住,他手裡那支已經打開的筆停在半空,像是被按了暫停。

角落裡的衛子昂一直癱在懶人沙發上,長捲髮還紮著,亞麻襯衫皺得像海邊撿回來的那面帳篷布。他看著這一幕,手裡轉著的那顆貝殼停了下來,抬頭跟控管桌後面的陳默默對上眼。陳默默剛把攝影機的焦點從文件移到兩個人緊挨著的肩膀,眼眶還有點紅,看到衛子昂的眼神,兩個人同時露出一個「總算等到了」的笑容。衛子昂把貝殼往空中輕輕一拋又接住,用只有陳默默看得懂的嘴型說「成了」,陳默默立刻把這個瞬間切成特寫,丟到直播頻道,彈幕瞬間被「總監跟攝影師嗑到了」洗版。

衛子昂站起身,拍了拍手,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來。「好了,制度也談完了,故事也說完了,現在讓數字說最後一句話。」他對葉子謙使了個眼色,葉子謙立刻把投票儀表板投影到大螢幕上。原本被灌票壓住的曲線,現在已經徹底翻轉,紀言真與宋聿航的共同提案以七成九的支持度穩穩站在第一,趙承遠的數據簡報停在二成一,而且那二成一裡還有被標紅的異常帳號正在被系統一一剔除。直播頻道的即時留言已經從看好戲變成「快讓他們一起去北海岸吧」「拜託明年團建還要看他們吵架」的應援。

「投票結果很清楚,」衛子昂把那顆貝殼放在會議桌正中間,當作槌子輕輕敲了一下,「北海岸國際觀光品牌重塑案,主導團隊是紀言真與宋聿航。不是因為他們不會漏水,是因為他們敢一起補漏水。對賭條款改為檢討期,人資會後續追蹤,業務部承遠,你的數據模型很完整,之後作為支援團隊,一起把這個故事賣到全世界,沒問題吧?」

趙承遠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在看到大螢幕上那個被公開的灌票證據影片時,把話全部吞了回去,只能乾笑著點頭。

窗外的天色不知道什麼時候暗了下來,氣象預報說今天下午會有颱風外圍環流帶來的陣雨,遠方的雲層已經開始翻湧,信義區的落地窗被風吹得微微震動。但會議室裡的燈光很亮,紀言真站在宋聿航身旁,忽然覺得那個從小到大一直逼著自己把表格填滿的聲音,第一次安靜了下來。她側頭看他,他的領帶還是歪的,手背的曬痕還在,卻讓人覺得很可靠。她想起在礁岩洞裡兩人共寫的那張提案首頁,第一行寫的是「我們想賣的不是一個景點,是一個願意一起淋雨的地方」。

散會後,人群慢慢往茶水間移動,有人來拍拍紀言真的肩膀,有人對宋聿航比了個讚,陳默默衝過來一把抱住紀言真,手裡還舉著那件燒焦的外套說「這件我要裱起來當館藏」,衛子昂則把貝殼塞到宋聿航手裡,低聲說「下次別再差點燒了我的攝影師」。徐安琪在收拾藍色資料夾時,經過紀言真身邊,停了一下,輕聲說了一句「覆盤報告不用做到完美,做到真實就好」,然後就踩著細跟高跟鞋離開了,背影比來時柔軟了一點。

只有投票儀表板還亮著,七成九的數字穩穩地停在那裡,像一座剛搭好、雖然還會漏水卻已經可以遮風的帳篷。

而窗外的風,正把第一滴雨點打在玻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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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 第十五章:加班地獄的另一種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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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月後的台北信義區,夜色比往常更早降臨,十一月下旬的風已經帶點初冬的涼,卻吹不散創點國際三十六樓露台那股被香檳、鹽酥雞與過量加班費混合蒸騰起來的熱氣。整層樓的落地窗被刻意調成暖黃色燈光,吧台那台曾經象徵地獄加班的咖啡機今天終於不是用來續命,而是乖乖吐出帶著肉桂香氣的拿鐵,旁邊的長桌上堆滿為了慶功臨時叫來的餐車,從鼎泰豐的小籠包到阜杭豆漿的鹹豆漿都有,像把整個台北的宵夜地圖都搬了上來。牆上的投影幕正循環播放著同一支影片,標題用黑體大字寫著北海岸國際觀光品牌重塑案上線首月回顧,右下角還有一個小小的金色獎盃圖示,今年的年度整合行銷大獎,最佳永續品牌體驗獎,評審評語那一行被林蓁蓁特地用螢光黃標起來,寫著把最狼狽的求生現場,轉譯為最動人的永續論述。

紀言真站在投影幕前,手裡拿的不再是那本被海水泡爛的行程表,而是一杯還冒著熱氣的紅茶。她今天沒有穿那套一貫用來武裝自己的俐落西裝套裝,而是換了一件奶茶色的針織洋裝,肩上披著薄薄的駝色大衣,深栗色短髮被風吹得有些亂,卻讓那張一向銳利的臉多了幾分柔和。她的鼻尖那塊在龜寂島曬傷的紅痕已經淡成淡淡的粉,小腿上的蚊子包也早就消了,只剩腳踝處一個極淡的疤,像一枚不肯褪色的小勳章。她看著螢幕裡那段被剪進得獎影片的貝殼字,貝殼字旁邊那頂曾經漏水的破帳篷如今被後期團隊修成文青露營風的意象照,她忍不住轉頭對旁邊的人吐槽,宋聿航,你看,後期把我們的漏水帳篷P得好像什麼豪華露營區,根本詐欺,觀眾要是真的跑去龜寂島發現只有爛泥跟搶泡麵的猴子,會不會回來告我們廣告不實。

宋聿航就站在她旁邊,手裡端著一盤剛從餐車搶來的鹽酥雞,一如既往地把白襯衫釦子解開兩顆,領帶早就被他塞進口袋,微捲的黑髮在風裡翹得更亂。他聽到紀言真的吐槽,立刻接招,臉上掛著那個熟悉的痞笑,卻比三個月前多了幾分穩重,拜託,紀經理,這叫轉譯,你以前不是最會把爛點子包裝成金礦嗎,現在怎麼開始良心發現。當初是誰在沙灘上用樹枝畫SWOT,硬是把被猴子追著跑說成是生態互動體驗。兩個人一來一往,語氣裡全是熟悉的鬥嘴節奏,卻沒有了當初在會議室裡針鋒相對的火藥味,反而像一組已經磨合好的雙口相聲,旁邊經過的同事都會自動停下來聽兩句,然後笑著搖頭走開。宋聿航把鹽酥雞分了一塊給她,順手把她被風吹亂的髮絲撥到耳後,動作自然到連他自己都沒發現,同事們的八卦雷達卻已經集體嗶嗶作響。

林蓁蓁今天忙得像一顆高速運轉的粉色陀螺,她把那頭霧粉色長捲髮紮成高馬尾,穿著一件印著永續北海岸字樣的衛衣,抱著筆電在露台跟控管桌之間來回衝刺。她是今晚慶功宴直播的總控,原本只是數據部的分析師,現在卻成了全公司最懂怎麼把流量變成應援的人。她一邊盯著直播頻道的即時觀看數字,一邊把葉子謙剛剪好的精華片段拖進播放清單,嘴裡還不忘對紀言真喊話,言真,妳快看,線上已經三千人同時在線,大家都在刷敲碗求龜寂島二日遊,還有人說要把那個一起活下去的貝殼字做成周邊。她的溫暖雞婆在這種場合發揮到極致,一下幫紀言真把紅茶的吸管插好,一下又幫宋聿航把鹽酥雞的胡椒粉拍掉,轉頭還能精準吐槽衛子昂,總監,你不要再偷喝香檳了,等一下致詞給我好好講人話。

葉子謙就縮在控管桌後面,黑框眼鏡後面的眼睛還是那個緊張發亮的實習生眼神,但身上的制服已經換成了正式的企劃部員工識別證,上面印著正職兩個字,是上週人力資源部剛發的。他面前的雙螢幕一邊跑著彈幕,一邊跑著得獎數據的後台,手指在鍵盤上敲得飛快,把線上留言一條條釘選、加上迷因字卡。學長姐,你們看這個,這個彈幕說言真姐現在的吐槽比以前更毒但更可愛,宋哥接梗的速度根本是職場求生力的最高境界。他興奮地把那條留言放大投影到側牆,整面牆瞬間被粉紅色的彈幕填滿,還有人刷起當初他在第二章當彈幕管理員時被毒蚊追著跑的表情包,現在那個表情包已經是公司內部貼圖的第一名。他緊張歸緊張,卻已經能在林蓁蓁一個眼神下就把直播切到下一個亮點,抗壓力在龜寂島被毒蚊跟灌票事件磨過之後,已經鍍了一層金。

柯小曼扛著她的攝影機從人群裡鑽出來,鴨舌帽反戴,工裝背心口袋裡塞滿備用電池,她今天難得沒有抱怨,反而像是帶著戰利品回來的將軍。她把攝影機架在欄杆上,對著還在鬥嘴的紀宋兩人按下錄影,然後轉向陳默默,語氣帶著厭世卻驕傲的調調,默默,妳看,我當初在島上拍的那個泥巴摔跤的片段,現在在官方頻道破五十萬觀看,客戶還特地說要買版權當永續旅遊的宣傳片。誰想得到我們當初差點被火燒掉的防潮外套,現在變成永續精神的象徵。陳默默立刻從包包裡掏出那件還留著焦洞的防潮外套,現在那個焦洞被她用亮片貼成一顆星星,還掛在慶功宴的展示牆上當文物,她把當初柯小曼剪的荒島迷因爆紅後續做成一條長長的對比影片,一邊是兩人在泥巴裡尖叫,一邊是現在得獎影片裡乾淨俐落的永續論述,轉場還配上她自己配音的旁白,旁白用一種綜藝感十足的語氣說,從地獄團建到天堂得獎,中間只差一個願意幫你蓋漏雨帳篷的豬隊友。現場立刻笑成一片,連平常最嚴肅的財務部同事都拿起手機猛拍。

衛子昂站在露台中央的木箱上,手裡拿著一杯香檳,長捲髮跟藝術家鬍渣依舊,亞麻襯衫倒是換成了比較體面的深藍色,但皺褶還是跟海邊那面帳篷布一樣自由。他等大家笑完,才清了清喉嚨,用他那套心靈成長混合惡趣味的語調開口,各位親愛的創點小野人們,三個月前我把兩位最會吵架的同事丟到沒有網路的島上,全公司都覺得我瘋了,林蓁蓁還在內部論壇發文說總監是不是想把我們團滅。結果呢,我們的北海岸案不只上線首月回流率超標百分之十八,永續體驗的預約直接排到明年春天,還拿下年度大獎。這個獎不是頒給最完美的提案,是頒給最敢把漏水的地方攤開來給大家看,然後一起補起來的團隊。他頓了一下,忽然露出那個惡趣味的笑,所以我宣布,明年的團建繼續,地點由得獎團隊票選,要不要再回龜寂島,讓猴子驗收一下我們的永續成果,彈幕現在就可以開始投票。他話一說完,直播頻道的投票按鈕立刻跳出來,選項一是龜寂島進化版,選項二是信義區頂樓繼續加班,結果選項一在十秒內就衝到八成,現場一片鬼哭狼嚎的笑聲,紀言真跟宋聿航對看一眼,同時舉手比出大大的叉,默契好到讓陳默默又尖叫著按下快門。

就在大家笑著投票的時候,門口的物流人員推著一個大紙箱進來,箱子外面貼滿宜蘭的海產店貼紙,還用麥克筆寫著野人事務所賀禮,寄件人那欄大大寫著馬耀·巴奈。葉子謙第一個衝過去拆箱,箱子一打開,滿滿一箱都是龜寂島沙灘上撿來的貝殼,每一顆都洗得乾乾淨淨,還有幾顆用油性筆寫著字,拼起來正好是恭喜活下來,也恭喜得獎。最上面還壓著一張手寫卡片,字跡粗獷有力,寫著給兩個最愛吵架也最會合作的孩子,加班地獄跟荒野求生的差別,只在於你旁邊睡的人是誰,天氣冷了,記得把帳篷搭好,也把人顧好。馬耀雖然沒有親自到場,但透過視訊連線,他的聲音忽然從投影幕裡傳出來,帶著海風跟諧音冷笑話,他穿著迷彩背心站在龜寂島的礫石灘上,背後就是那片曾經讓紀言真崩潰的海,喂喂,聽得到嗎,這裡是龜寂島氣象台,今天風和日麗,適合加班,也適合想念。你們在台北拿獎,我在這裡幫你們顧猴子,猴子說牠們也想得獎,最佳搶泡麵獎。現場又是一陣大笑,紀言真拿起一顆貝殼,指尖的觸感粗糙卻溫暖,她想起暴雨夜那個礁岩洞,想起那份求生錦囊,心裡那股一直逼著她把表格填滿的焦慮,好像隨著貝殼的溫度被海風帶走了。

角落的長桌旁,趙承遠跟徐安琪站在一起,畫面有點微妙。趙承遠今天把油頭梳得稍微鬆了一點,深藍西裝也不再緊繃得像要爆開,他手裡拿著香檳,卻沒有像往常那樣到處敬酒拉人脈。三個月前的灌票事件被葉子謙公開後,他被衛子昂叫去開了整整兩週的檢討會,負責把當初被他剪掉的完整數據補回來,現在他被調去支援北海岸案的業務轉化,雖然還是王牌,但話術裡少了那種搶功的油膩,多了幾分不得不的務實。他看著投影幕上的得獎數據,有點尷尬地對徐安琪說,徐總監,這次他們的轉化率確實做得漂亮,我那個華麗模型輸得不冤。徐安琪依舊是那套黑白極簡套裝,銀灰挑染的鮑伯頭在燈光下很亮,但她的笑容已經不是那個讓人背脊發涼的微笑鍘刀。她手裡拿著一份新的制度說明書,封面寫著專案檢討期優化方案,她把那份對賭條款改成的檢討期制度,用更細緻的季度覆盤取代了凍結調薪,還把超支預算的承擔比例下修,改為團隊共同學習基金。她對趙承遠輕聲說,制度本來就該讓人敢承擔,而不是讓人不敢開始,這次是我學到了一課。她走過去,對著紀言真跟宋聿航舉杯,語氣真誠,這個獎,恭喜你們,人資會把你們的覆盤報告當作新進員工的教材,標題我都想好了,叫做如何在漏水帳篷裡寫出不漏水的提案。紀言真有點驚訝,卻也笑著跟她碰杯,宋聿航則在旁邊補了一句,那教材記得註明,報告不用做到完美,做到真實就好,這句是徐總監自己說的。徐安琪愣了一下,隨即笑開,那個笑容終於有了溫度。

夜漸漸深了,餐車的食物被一掃而空,香檳也倒到最後一瓶,直播的人數卻還維持在高點,彈幕從一開始的恭喜洗版,慢慢變成同事們的深夜吐槽大會,有人刷今天為了趕上線又加班到十點,但看到這個獎覺得值得,有人刷加班地獄還是地獄,但有豬隊友一起加,好像也沒那麼苦。紀言真跟宋聿航被林蓁蓁拉到露台欄杆邊,柯小曼把攝影機的光調得柔和,陳默默負責在旁邊即時加上字幕,葉子謙則把背景音樂切成輕柔的吉他。風把投影幕的光晃得有點迷離,照在兩個人身上,紀言真靠著欄杆,看著遠處信義區的夜景,輕聲說,以前我覺得加班地獄就是要一個人把所有表格填完才能活下來,現在才發現,原來地獄也可以有另一種可能,就是有人跟你一起在地獄裡吐槽地獄,順便把地獄裝修成有點可愛的地方。宋聿航把手搭在欄杆上,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指尖,沒有立刻收回,他看著她,語氣少了平常的嘴砲,多了點認真,我以前覺得加班是為了證明自己不會被丟下,現在覺得,加班是為了跟妳一起準時下班,然後一起去吃宵夜。兩個人相視而笑,那個笑容跟三個月前在沙灘上把貝殼字撿回來的笑容一模一樣,卻多了份在城市燈光裡的安穩。

林蓁蓁在控管桌後面看著這一幕,手速飛快地把這段對話截成短片,標題直接打上加班地獄的另一種可能,葉子謙在旁邊幫她加上愛心特效,柯小曼的鏡頭慢慢拉遠,把整個露台、整群笑著鬧著的同事、還有那箱貝殼都框進去,陳默默則把那個焦洞星星外套的照片貼到直播封面,寫著我們從荒島活回來了,也從加班活過來了。衛子昂舉起香檳,對著所有人,也對著視訊裡還在海邊揮手的馬耀大喊,敬加班,敬漏水帳篷,敬所有願意一起補洞的人。所有人舉杯,香檳的泡沫在夜風裡輕輕晃動,信義區的燈火在他們身後連成一片海,加班的燈還會亮,但今晚,那些燈光看起來不再像地獄的探照燈,而像一座剛搭好、雖然還會漏水卻已經足夠溫暖的帳篷,願意為每一個還在努力的人遮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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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位角色
紀言真
紀言真 主角

完美主義細節控,行程精準到分鐘,嘴上毒舌吐槽滿點。責任感極強、外冷內熱,習慣用逞強掩飾焦慮,對他人信任門檻極高卻刀子嘴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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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聿航
宋聿航 男主

靈感派鬼才,樂天愛嘴砲,擅長臨場發揮與歪招制勝。表面吊兒郎當、實則觀察入微,用幽默化解尷尬,討厭教條卻在關鍵時刻最可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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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蓁蓁
林蓁蓁 夥伴

紀言真的大學閨蜜兼數據部分析師,溫暖雞婆、共情力滿分。外表軟萌卻是吐槽高手,擅長擔任滅火器與翻譯官,是兩人關係的潤滑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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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子謙
葉子謙 夥伴

企劃部實習生,紀言真與宋聿航的共同小跟班。膽小緊張卻異常忠誠,崇拜強者、愛做筆記,經常語出驚人地戳破盲點,是天然呆擔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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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承遠
趙承遠 反派

業務部王牌,為達目的不擇手段,擅長搶功與放話。表面稱兄道弟、背後捅刀,極度信奉績效與權力,視紀宋兩人為絆腳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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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安琪
徐安琪 反派

人資總監,笑容可掬卻手段狠辣,信奉成本與效益至上。言語優雅致命,擅長用制度殺人,是公司內最令人畏懼的微笑劊子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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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子昂
衛子昂 導師

創意總監,熱愛心靈成長與團隊賦能,腦洞極大且惡趣味。看似不靠譜卻洞察人心,喜歡用荒謬任務逼出員工潛能,信奉越混亂越有創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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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耀·巴奈 導師

野人事務所教官,前特種部隊退役阿美族人。豪邁樂天、愛講諧音冷笑話,訓練嚴格卻充滿幽默感,是荒島上最可靠的守護者與人生導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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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小曼
柯小曼 配角

跟拍攝影師,原想拍企業形象影片卻被迫拍荒野實境秀。厭世毒舌、熱愛抱怨,卻有職人精神與八卦雷達,鏡頭永遠對準最勁爆的瞬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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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默默
陳默默 配角

企劃部同事兼內部論壇版主,熱衷八卦、彈幕與押注。嘴上厭世、內心熱血,擅長匿名發文與帶風向,是全公司直播圍觀的氣氛組組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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