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第一章 壽元將盡的天機乍現
北域魔淵的夜,從來沒有星光。
這裡是九幽大陸最深的傷口,上古諸帝黃昏一戰將大地打碎,天道殘缺之後,所有的光與熱都被排斥在外。極寒的魔氣自地脈深處翻湧而上,如同黑色潮水淹沒群山,岩石被侵蝕成刀鋒般的稜角,罡風掠過時發出類似冤魂嗚咽的尖嘯。幽冥聖教的總壇便鎮壓在這片潮水的最中心,一座以整條太古魔龍骸骨鑄成的巨殿倒懸於深淵之上,殿頂垂落的鎖鏈每一根都有水桶粗細,鎖鏈盡頭拴著的並非重物,而是數百座漂浮的祭壇,祭壇上燈火幽綠,映得整座大殿宛如一頭蟄伏在黑暗中張口待噬的巨獸。
大護法殿位於龍首之位,是整座總壇魔氣最濃郁、也最為兇險的地方。常人只要靠近百步,護體靈氣便會被魔氣腐蝕殆盡,神宮境之下甚至會當場經脈逆流而死。可今夜,殿門緊閉,殿內外卻詭異地分成了兩個世界。
殿內,寒氣凝成實質。
夜無燼盤坐於由萬載陰冥玉雕成的蓮台之上,玄黑鎏金大氅鋪散開來,像是一片暈染在寒玉上的墨。他面容蒼白得近乎透明,俊美如經由刀鋒精心雕琢的玉像,眉峰凌厲,眼眸深處卻是一片沉寂的淵。外人只見他以三百八十歲之齡躋身聖王巔峰,執掌幽冥聖教三脈七十二舵,權勢僅在教主冥蒼夜之下,風光無兩,卻無人知曉這具看似完美的軀殼內部,早已千瘡百孔。
一道肉眼不可見的裂痕自他氣海深處蔓延,穿過四肢百骸,直抵眉心神宮。那是道基崩裂的痕跡。
三百年前,他為求速成,強行運轉幽冥吞天訣,吞噬了七位同境修士的本源。外人以為他是以戰養戰的天縱奇才,唯有他自己清楚,那些駁雜不純的本源從未真正與他融合,而是化作無數細小的毒刺,扎根在他的大道根基之中。起初只是修行時偶爾的刺痛,後來是每一次突破時撕裂神魂的劇痛,到了如今,連壽元都被一併燃燒殆盡。
聖王巔峰,壽元本該有三千年。可他以神識內視,只見命輪之上光芒黯淡,刻度僅餘最後一小截,至多十年。十年之後,無論他權勢多盛、修為多強,都將化作魔淵中一抔枯骨。這種慢性死亡的折磨,比任何酷刑都更令人窒息。殿內魔氣越是濃郁,湧入他體內的靈機便越是被那道裂痕吞噬,轉化為腐蝕本源的毒火。他的指尖無意識地收緊,指節泛白,卻沒有發出半點聲音。
「十年,常規之路已斷。」他在心中低語,聲音平靜得可怕,「靈丹續命不過是飲鴆止渴,改換功法只會讓崩裂更快。天道殘缺,連至尊都無法補全道基,何況是我這個取巧之人。」
殿外,血厲如同一尊石像佇立在風雪之中。
這個身形佝僂卻如鐵塔般的老者,鬚髮赤紅如凝固的血漿,破舊血袍被罡風吹得獵獵作響,手中骷髏拐杖深深插入黑岩。他面容枯槁,佈滿血紋,那是修煉血祭秘術留下的代價。五百二十年的壽元,有三百年都是在正道的追殺中度過,直到那一日,刑台之上,夜無燼從太玄聖地的劍鋒下將他提了起來,丟給他一句話:「跟著我,活下去。」
自那以後,血厲便是夜無燼最鋒利也最沉默的刀。此刻,他感應到殿內氣息的紊亂,那股屬於主上的本源正在以不正常的速度衰敗。沒有任何猶豫,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在掌心,雙手結出古老而殘忍的血印。
「以我殘血,換主生機。」他沙啞地念誦,聲音被風雪絞碎。精血化作一道血色薄霧,穿透殿門的禁制,悄無聲息地滲入殿內,試圖為夜無燼延續那將盡的燈油。這是洞虛境巔峰的血魔大修燃燒本命精血才能施展的續命秘術,每施展一次,便要折損自身十年修為,可血厲的神情沒有半分波動,彷彿燃燒的不是自己的命。
殿內的夜無燼自然察覺到了這縷外來的暖意,卻沒有阻止。他只是緩緩闔上雙眼,將那縷精血引入體內,任其在崩裂的道基上短暫地覆蓋一層薄薄的血膜。這點溫暖撐不了多久,卻讓他冰冷的神宮有了一絲喘息的餘地。
也就在這口精血入體的瞬間,異變突生。
眉心深處,那道因道基崩裂而常年隱痛的位置,驟然傳來一陣灼熱。不是毒火灼燒的痛,而是一種彷彿被某種至高存在注視、進而被強行開鑿的脹痛。夜無燼悶哼一聲,額角青筋浮現,識海之中掀起滔天巨浪。
一枚豎瞳,毫無徵兆地在他的神魂深處睜開。
那瞳孔並非血肉之物,而是由無數細密的因果絲線與星辰軌跡交織而成,瞳仁深處有金色的符文流轉,每一次流轉,都像是撥動了天道的琴弦。整座大護法殿的魔氣在這一刻徹底凝固,連殿外呼嘯的罡風都停滯了一瞬。夜無燼的視野被徹底顛覆,岩石、燈火、鎖鏈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條條自虛空中垂落的氣運長河。
每一條長河,都對應著九幽大陸上的一個生靈。絕大多數人的長河黯淡渾濁,在一兩年內便斷流枯竭,唯有少數幾條,如烈日般璀璨,蜿蜒向未知的遠方。
而在所有長河的最末端,有一條原本應該在三個月後便徹底斷裂的灰色支流,此刻卻以一種蠻橫不講理的姿態,逆流而上,衝破了天道殘缺設下的桎梏,化作一條貫穿天地的漆黑魔龍。
天機神瞳覺醒,可窺見未來三年氣運軌跡,死亡節點與機緣所在。
龐大的資訊洪流不受控制地衝入夜無燼的腦海,他看見了那條魔龍所對應的少年。
中州,蘇家。那是一個依附於太玄聖地的旁系世家,少年名為蘇夜,十七歲,經脈盡斷,被族人視為廢柴。畫面飛速流轉,蘇家一夜之間被仇家聯合正道以勾結魔教為名滅門,烈火焚城,老幼皆被斬殺於祖祠之前。蘇夜被嫡系兄長一掌打碎最後一絲氣海,從萬丈懸崖邊被踹落,墜入了那條被稱為有進無出的葬魔深淵。
按照天道原本的軌跡,他會在深淵底部掙扎三日,因傷勢過重與絕望而咬舌自盡,屍骨被魔氣腐蝕,至死都無人知曉。
可是,在天機神瞳所窺見的未來裡,墜崖之後的蘇夜沒有死。
他在深淵最黑暗的底部,因極致的怨恨與不甘,提前覺醒了傳說中萬年未現的九幽天魔體。那是一種本源圓滿、可吞噬萬道的天生魔胎,魔氣如百川歸海般湧入他破碎的身軀,為他重塑經脈、再造氣海。三年後,他自深淵中走出,一步凝元,三步化海,十步神宮,以法相境逆斬洞虛,於中州論劍大會上當著天下人的面,將那位不可一世的太玄聖子君玄策踩在腳下。十年後,他踏平五大聖地,二十年後,他以魔帝之姿橫壓九幽,連殘缺的天道都要在他腳下顫抖。
那是註定橫壓一個時代的魔帝命格。
「九幽天魔體……」夜無燼的喉結微微動了一下,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顯得格外低沉,卻壓抑著一種近乎顫抖的熾熱。他的道基崩裂,壽元將盡,常規修行已無路可走,唯有奪舍這種完美無瑕的本源容器,才能以最蠻橫的方式重塑根基,直證魔帝。可天魔體萬年難遇,即便是以幽冥聖教的情報網,也從未找到過蛛絲馬跡,如今,這個容器竟然就在未來觸手可及的地方,以最卑微、最絕望的姿態等著他。
更讓他心跳加速的是瞳孔深處浮現的第二行金色小字,因果投資法則已觸發,凡贈予未來魔帝之物,皆可獲百倍至萬倍返還,化為修為與壽元。
返還,修為,壽元。這六個字,每一個都精準地砸在他最致命的傷口上。
殿門無聲開啟。
血厲正欲再次燃燒精血,卻見那道玄黑身影已立於門前。夜無燼的面色依舊蒼白,可那雙深邃的眼眸此刻卻亮得驚人,瞳底深處有淡淡的金芒一閃而逝,快得讓血厲以為是錯覺。魔淵的寒風灌入大殿,吹動夜無燼的衣袍,他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為他燃燒性命的老僕,語氣一如既往地溫和,卻多了一絲以往從未有過的、近乎愉悅的意味。
「血厲,停下吧。」夜無燼開口,聲音在風雪中清晰無比,「你的血,很珍貴,不該浪費在為我續這幾日性命上。」
血厲佝僂的身軀頓住,抬起頭,赤紅的雙眼中滿是不解。他不懂,主上的壽元明明已如風中殘燭,為何此刻語氣中竟聽不出半分焦躁。
夜無燼沒有解釋,只是抬手,輕輕拍了拍血厲枯槁的肩頭。這個動作讓血厲渾身一震,自跟隨以來,主上從未有過如此近乎安撫的舉動。
「去替我辦一件事。」夜無燼的目光越過血厲,投向南方,那是中州的方向,也是葬魔深淵所在的方向。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佈局落子時的篤定,「中州蘇家,三日後會有一場滅門之禍。你不需要插手,只需在葬魔深淵底部,等一個墜崖的少年。不要讓他死了,也不要讓任何人發現他還活著。」
血厲沒有問為什麼,也沒有問那個少年是誰。他只是重重地將骷髏拐杖頓在地上,低頭應道:「屬下領命。即便正道聖地的人來了,也需從老奴屍身上踏過去。」
「不,你不需要為他拼命。」夜無燼笑了,那笑容在幽綠燈火的映照下,顯得陰鬱而高貴,卻又帶著一絲扭曲的溫柔,「你要做的,只是確保他活著見到我。因為……他是我為自己選中的,新的命。」
他轉身,重新走入大殿深處。殿門在身後緩緩閉合,將風雪與血厲隔絕在外。蓮台之上,夜無燼再次盤坐,眉心的神瞳雖已隱去,卻留下了一道淡淡的金痕。他能感覺到,隨著這個念頭的落定,那條原本灰暗的氣運長河,正與他自身的命輪產生了一絲若有若無的牽連。
一場橫跨三年的因果投資,自此佈局。而棋盤的另一端,那個尚在中州祖祠中因經脈盡斷而被族人嘲笑的少年,對此一無所知,正一步步走向他命中註定的墜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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