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第一章:紅磚圖書館的幽靈信箋
海嵐市的梅雨已經下到了第十八天。
雨不是用落的,是用織的。細細密密的線從灰白色的天空垂下來,把整座大學城縫進一塊潮濕的布裡。國立海嵐大學靠海的那一側,風從防波堤的方向吹來,帶著鹽分與鐵鏽的味道,穿過校園裡被雨水泡得發黑的欖仁樹,再撞上那棟八十年歷史的紅磚圖書館。紅磚被雨水洗得顏色更深,像一顆泡在海水裡的磚心,窗框的白漆則在經年累月的風雨裡剝落,露出底下斑駁的木紋。
午後一點半,館內的光線是被雨水過濾過的。拱形的高窗將天空的光切成幾道斜斜的光柱,灰塵在光柱裡緩緩浮游,像細雪。木質地板因為年歲久了,踩上去會發出輕輕的吱呀聲,混著除濕機低沉的運轉聲,還有紙張受潮後散發出來的,那種溫溫的、帶一點霉味卻讓人安心的舊書氣味。海潮的氣味很淡,卻一直都在,像是從地基裡滲出來的,提醒著這座圖書館離海只有三百公尺。
許晨安推著書車,從書庫的深處往外走。
書車是鐵製的,輪子有些鬆動,每推一步就會往左偏一點,他得用手腕的力量去修正。車上堆著今天早上歸還的書,大約三十幾本,大多是被雨水沾濕了書角的原文書與過期的期刊。他穿著那件已經洗到泛白的淺藍襯衫,袖口捲到手肘,露出過於清瘦的手腕,牛仔褲膝蓋的地方磨得發白,帆布鞋的鞋帶繫得很緊。細黑框眼鏡後面,是一雙總是低垂的眼眸,不太敢與人對視,即使知道走道上沒有人,他的視線也習慣性地落在書脊與地板之間。
這是他最自在的時刻。
當整個圖書館只剩下翻頁聲與雨聲,當他可以把每一本書按照索書號放回它應該在的位置,當他不需要開口說話,只需要用手指去確認書背的標籤是否對齊,那種確定感會讓他緊繃的肩膀稍微鬆開一些。台灣文學系二年級的課業對他而言不算重,重的是那些必須分組討論、必須上台報告、必須在眾人面前說明自己想法的時刻。相較之下,圖書館工讀的時薪雖然不高,但這裡的安靜是一種庇護。書架與書架之間形成的狹長走道,像一座迷宮,也像一條護城河,把他和外面那個需要快速回應、需要用貼圖與限時動態來證明自己還在群體裡的世界隔開。
他把一本《台灣現代詩選》放回二樓詩集區的最內側書架。那一排書架是館內最少人問津的區域,書脊的顏色都褪得差不多,書頁也因為長期沒有被翻動而黏在一起,需要用指甲輕輕挑開。許晨安做這個動作時總是很小心,他修復舊書的工讀內容讓他學會了如何用竹製的書籤去分開黏連的紙張,如何用軟毛刷去拂掉紙面上的微塵。他的指尖對於紙張的觸感異常敏銳,能分辨出道林紙與模造紙的差別,能從墨水的暈染程度猜出書寫時筆尖停留的時間。
雨聲敲在拱形窗的玻璃上,發出細碎而持續的嗒嗒聲。館內的空調為了除濕而開得很強,吹得他的後頸有些涼。就在他準備將下一本書歸位時,眼角餘光瞥見了那個獨立的書架。
那座書架與眾不同。它不靠牆,而是被單獨放置在二樓閱覽區與詩集區的交界處,木頭的顏色比其他書架更深,頂端掛著一塊手寫的木牌,上面用毛筆寫著五個字:等待被翻閱。
許晨安來工讀了快一年,對這塊牌子並不陌生,卻從未主動去碰過那上面的書。聽學長姊說,那是圖書館一個不成文的傳統,館員會把那些已經超過三年沒有被借閱過的詩集與文學經典挑出來,放在這個架子上,給它們一次被重新看見的機會。有些書會在那裡放上一個學期都無人聞問,有些則會在某個午後被某個同樣孤獨的人抽走。
「晨安,你又在發呆了。」
溫和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許晨安肩膀輕輕顫了一下,轉過頭。蘇靜雯端著一個米色的馬克杯站在走道口,杯口冒著淡淡的熱氣。她穿著亞麻材質的淺灰色襯衫與深藍色長褲,及肩的短髮整齊地別在耳後,細框眼鏡讓她的眼神看起來格外柔和。她是紅磚圖書館的資深館員,也是這裡唯一會在雨天為工讀生泡熱茶的人。
「蘇老師。」許晨安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了書架間的灰塵。
蘇靜雯把馬克杯遞給他,杯子裡是無糖的麥茶,溫度剛好可以捧在手心。「除濕機開了一整天,手會冰吧。先暖一下。」她沒有立刻走開,而是站在書車旁,看著那座等待被翻閱的書架,眼神帶著一種懷念的笑意。「這幾天雨一直下,來館裡的人少了很多,那個架子上的書也顯得特別安靜。你有空的時候,可以幫我整理一下那裡的書嗎?有些書歪了,有些書後面可能還夾著東西,幫我看看。」
許晨安點點頭,雙手捧著馬克杯,指尖傳來的溫度讓他因為長時間接觸冰冷書本而有些僵硬的手指慢慢回溫。他不太擅長與蘇靜雯對視,但他喜歡聽她說話。蘇靜雯從來不會追問他為什麼不參加系上的聚餐,為什麼總是一個人在角落吃便當,她只是會在通識課下課後,輕輕地問一句,最近有看到什麼喜歡的句子嗎。這種不帶壓力的關心,讓許晨安覺得自己在這裡是可以被允許沉默的。
蘇靜雯沒有多說什麼,拍了拍書車的扶手,像是一種無聲的鼓勵,然後轉身走向櫃檯,繼續處理歸還的書籍。她的步伐很輕,木地板只發出很小聲的回應。
許晨安喝了一口麥茶,溫熱的液體滑過喉嚨,才推著書車往那座獨立書架走去。越靠近,越能聞到那個區域獨有的氣味。因為少人翻動,那裡的書味更濃,更陳舊,像是把時間也封存在紙頁裡。他把書車停在架子前,一本一本地將歪斜的書扶正,指尖拂去書頂積的薄塵。
架子大約有四層,每層放了二十幾本書。大多是詩集,聶魯達、葉慈、辛波絲卡、夏宇,還有一些更冷僻的台灣前輩詩人的作品,書脊上的字都已經不太清晰。他一邊整理,一邊下意識地去讀那些書名,像是在與很久沒有說話的老朋友打招呼。
就在他整理到第二層中間的位置時,指尖碰到了一本封面已經泛黃的《聶魯達詩選》。那本書的厚度與其他書不同,似乎中間夾了什麼,讓書本無法完全合攏。他有些好奇地將它抽出來,書很重,封面的紅色已經褪成磚紅,書角捲起,內頁的紙張也因為受潮而變得有些波浪狀。
他原本只是想檢查一下書況,看看是否需要送到後面的修復室做除濕與壓平,卻在翻開書頁的瞬間,看見了一抹不屬於這本書的淡藍色。
那是一張信紙。
淡藍色的信紙被對摺成三等份,安靜地夾在第87頁與第88頁之間。那兩頁剛好是聶魯達的《二十首情詩與一首絕望的歌》中的第十五首,詩的旁邊還有讀者用鉛筆畫的淡淡底線。信紙的顏色很柔和,像是雨後的天空,紙質細膩,邊緣沒有毛邊,看得出來是特意挑選過的。許晨安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他下意識地往四周看了一下,二樓此刻沒有其他讀者,只有雨聲與除濕機的聲音。
他用指尖輕輕捏起那張信紙,紙張很薄,卻帶著一種被妥善保存的挺度。展開來,裡面是手寫的字跡。
字是藍黑色的鋼筆墨水寫成的,筆跡娟秀而穩定,行距寬鬆,字與字之間留有恰到好處的呼吸空間。沒有署名,沒有日期,開頭也沒有稱謂,只有一行行像詩一樣的句子。
「給在雨聲中仍為書本停留的人:
你是不是也覺得,有些孤獨是說不出口的?在人群裡笑著,在對話框裡回覆著貼圖,卻在深夜關上手機後,覺得自己像一座孤島。
我經常坐在圖書館二樓靠窗的位置,看雨水沿著拱形窗的窗框往下流,看光線在舊書的紙頁上移動。那一刻我會想,如果有人也和我一樣,喜歡紙張翻動的聲音勝過訊息通知的聲響,喜歡一首詩勝過一則限時動態,那該有多好。
今晚的海風有點涼,防波堤那邊的燈光在雨裡變得模糊。我把這封信留在這裡,不期待誰一定要找到,只是想讓某個同樣安靜的靈魂知道,你不是一個人。
如果你讀到了,願這張淡藍色的紙,能成為你今天午後,一點點溫柔的證據。」
最後一行,抄了一句詩作為結尾,字跡比內文更輕一些,像是耳語。
「——願你被這世界溫柔以待,而我將在字裡行間,陪你淋這場雨。」
許晨安捧著那張信紙,站在書架前,很久沒有動。
他的呼吸變得很淺,手指因為過於用力而指節有些發白。細黑框眼鏡後的眼眸,第一次因為文字而亮起某種近似慌張的光。他從來沒有想過,會有人把這樣私密而溫柔的話,用最笨拙也最誠懇的方式,留在圖書館的書裡。這個時代,所有人都透過通訊軟體的已讀標記來確認關係,透過社群網路的按讚數來衡量自己的價值,沒有人會花時間去挑選一張淡藍色的信紙,用鋼筆一字一句地寫下無法被即時回覆的思念,再把它夾進一本可能永遠不會被翻開的詩集裡。
這種緩慢,這種不確定,這種需要等待與尋找的儀式,讓他覺得胸口有一塊長期結冰的地方,被什麼東西輕輕敲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的那些夜晚。宿舍裡,室友陳柏宇總是開著喇叭與朋友連線打遊戲,他戴上耳機假裝在聽音樂,實際上只是把自己關在無聲的世界裡。家庭群組裡,父親許志誠傳來的永遠是關於就業前景與證照考試的轉貼文章,母親偶爾傳來一句吃飽了嗎,他回覆嗯之後,對話就結束了。他習慣了不被理解,習慣了把想說的話寫在報告用紙的背面,再揉掉丟進垃圾桶。可是現在,有一個完全陌生的人,用和他一樣細膩的方式,寫下了他從未敢說出口的孤獨。
一種難以言喻的悸動沿著脊椎往上爬,讓他的耳根有些發燙。他甚至不敢把信紙拿得離眼睛太近,怕自己的呼吸會弄皺它。
「哎呀,又被你找到了哦?」
有些沙啞卻帶著笑意的聲音從閱覽區的窗邊傳來。許晨安像是被嚇到一般,迅速將信紙合起來,轉頭看去。那是吳金發,老先生穿著一件舊舊的格紋襯衫,外面套著一件深藍色的尼龍外套,拄著木頭拐杖,坐在二樓最靠窗的那張老位置上。他的面前攤著一份摺得整齊的報紙,老花眼鏡掛在鼻尖,滿是皺紋的臉上帶著看透一切的慈祥笑容。
吳金發每天下午一點都會準時出現在圖書館,風雨無阻。他是海嵐市在地的退休漁民,據說年輕時就在這片海岸捕魚,現在則把圖書館當成了自己的客廳。他從不借書,只是看報,看累了就看著窗外的雨,或是看著在書架間穿梭的學生。
「吳伯。」許晨安輕聲喊了一句,把那本詩集抱在胸前,像是藏著什麼秘密。
吳金發扶了一下眼鏡,笑得更深了。「少年仔,你手上那張,是不是淡藍色的?那就是啦,圖書館的幽靈信啦。」他用帶著濃濃台語腔調的國語說著,語氣慢悠悠的。「我來這裡坐了快十年,每隔一段時間,就會看到有學生在那個架子上找到信。有人找到會笑,有人找到會哭,還有人找到就一直坐在地上發呆。你是發呆那一種的啦。」
許晨安心頭一緊,低聲問:「您知道這是誰放的嗎?」
「我哪會知影。」吳金發搖搖頭,重新拿起報紙,卻又抬起頭補了一句。「不過,會寫這種信的孩子,心一定很軟啦。軟到不驚別人笑他傻,才會用這種古早的方法找朋友。現在的少年仔,傳個訊息幾秒鐘就到了,誰還會寫字啊。會寫字的,都是真心想讓對方慢慢看的人啦。」
吳金發的話讓許晨安握著信紙的手指又收緊了一些。真心想讓對方慢慢看的人,這句話像一顆小石子,投進他平靜卻也死寂的心湖裡,漾開一圈圈漣漪。
他還想再問什麼,一樓的借還書櫃檯處傳來了輕輕的嗶嗶聲,是還書的條碼掃描聲。接著是櫃檯工讀生的招呼聲與細碎的腳步聲。許晨安下意識地抬起頭,越過書架的縫隙往一樓大門的方向看去。
雨還在下,圖書館厚重的木門被推開,帶進一陣潮濕的海風與雨水的涼意。
一個女孩撐著一把透明的雨傘站在門口,正在收傘。雨傘很大,傘面沾滿了水珠,她收傘的動作很輕,怕水珠濺到門內的木地板。她穿著米白色的針織衫與一條淺褐色的長裙,長髮及肩,髮尾帶著自然的捲度,因為雨氣而有些微濕。她懷裡抱著兩三本書,最上面的一本也是詩集,封面朝內,看不清書名。她的側臉在館內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柔和,眼眸低垂,看起來溫和而安靜,卻又有一種淡淡的、說不清的憂鬱,像是雨天裡被雲遮住的光。
是林予曦。許晨安認得她。外國語文學系一年級的新生,雖然不同年級,但因為她經常在二樓的詩集區待到很晚,抱著詩集寫東西的樣子太過安靜,反而讓人印象深刻。聽說她是那一屆的文學獎得主,才華洋溢,但她從不在人前提及,總是獨來獨往。
林予曦把雨傘收好,輕輕抖了一下,甩掉傘面的水珠,然後將書放在櫃檯上辦理還書。她的動作很快,辦完後便沒有停留,直接撐開傘,推開木門,匆匆走進了雨裡。透明的雨傘在灰色的雨幕中很快變成一個模糊的光點,然後消失在往海岸方向的小徑上。她的全程沒有往二樓看一眼,也沒有注意到在書架後方,正捧著一張淡藍色信紙發呆的男孩。
但許晨安卻忍不住多看了幾眼。
他看著她離開的方向,看著木門慢慢闔上,雨聲又恢復了那種被關在門外的嗒嗒聲。他低下頭,看著手中的信紙,又抬頭看向那把已經消失的透明雨傘。沒有任何證據,沒有任何署名,但他的直覺,那種對於文字與氣質極其敏銳的直覺,忽然讓他產生了一個連自己都覺得荒唐的聯想。
這封信的字跡,那種溫溫柔柔卻帶著一點點孤單的語氣,和那個女孩抱著詩集時的側影,是否來自同一個靈魂?
這個念頭讓他剛剛因為被觸動而溫暖起來的心,又瞬間被一種更深的自卑與不安所覆蓋。他這樣一個連與人對視都會閃躲、連在櫃檯說一句歡迎光臨都會結巴的人,怎麼可能成為那樣溫柔文字的收信人?他甚至不確定自己是否有資格回信。
他把那張淡藍色的信紙重新摺好,小心翼翼地夾回《聶魯達詩選》的第87頁,然後把書抱得更緊,彷彿那是一個剛剛被交付到他手上的、易碎的夢。紅磚圖書館的雨還在下,拱形窗外的光線又暗了一些,除濕機的聲音嗡嗡作響,像一首低沉的搖籃曲。
許晨安站在等待被翻閱的書架前,第一次,覺得自己不再只是這座圖書館的幽靈,而是一個被幽靈選中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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