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凌晨三點的召喚當機
凌晨三點十七分,台北公館的頂樓加蓋像一座被遺忘的鐵皮蒸籠。七月末的夜風被厚重的鐵皮屋頂擋在外頭,室內的悶熱卻像一雙無形的手,死死掐住每一吋空氣。許言微盤腿坐在發燙的地板上,背後是那台嗡嗡作響、風扇聲已經變調的老舊筆電,面前是一張從大學用到現在的摺疊木桌,桌面被泡麵碗、手繪原稿、空了的咖啡罐和散落的原子筆徹底淹沒。冷氣機壞了三個月,她沒錢修,也沒臉再打電話回家要錢。牆角的水漬從去年颱風後就一直沒乾過,暈成一團深褐色的地圖,像是這個房間對她無聲的嘲笑。
螢幕的光是這個不到六坪的房間裡唯一穩定的光源。慘白的光映在她臉上,讓她眼下那兩團濃重的黑眼圈顯得更加觸目驚心。及肩的微捲黑髮已經兩天沒有好好梳理,隨意用一支黑色原子筆挽在腦後,幾縷碎髮黏在被汗水浸濕的頸側。她身上那件寬大的黑色大學系學會T恤領口都鬆垮了,配著一條洗到發白的短褲,整個人纖瘦得好像一陣強一點的風就能把她從椅子上吹走。
她已經連續盯著螢幕超過十四個小時。
螢幕裡是她耗費三年、負債一百多萬才堆出來的東西。遊戲名稱叫做《終焉迴響》,暗黑奇幻風格,核心是一個被封印千年的終焉女魔王蕾薇雅娜。為了讓這個世界看起來足夠真實,她甚至自創了一整套古精靈語,用來撰寫遊戲的底層邏輯與世界法則。那是一種優美卻詭異的語言,每一個字符都像是藤蔓與星光糾纏而成,她花了整整半年才讓這套語言能夠在程式碼中穩定運行。
可是沒有人在乎。
上個月她把試玩版放上獨立遊戲平台,三天只有十七次下載,其中十次還是她自己用不同帳號點的。留言區只有兩則留言,一則是廣告機器人,一則是酸民留下的「這種陰暗美術現在誰要玩啊,回家洗洗睡吧」。她寄給三家發行商的信件全部石沉大海,最後一家甚至直接回了一封制式信件,說她的企劃不符合市場主流口味,建議她考慮做三消類型的手遊。
她把臉埋進手掌裡,指尖傳來鍵盤油膩的觸感。頂樓加蓋的鐵皮被白天的太陽曬了一整天,到了凌晨依舊散發著餘溫,牆壁上的小電扇無力地轉動著,吹出來的全是熱風。遠處羅斯福路上的機車呼嘯而過的聲音,夾雜著隔壁套房情侶的爭吵聲,透過薄薄的鐵皮傳進來,讓這個夜晚顯得更加孤獨而壓抑。
「可惡……再這樣下去下個月房租都繳不出來了。」她喃喃自語,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許言微,妳到底在堅持什麼啊。資工系畢業不去竹科領高薪,窩在這裡寫什麼古精靈語,寫到現在連一杯正常的鮮奶茶都捨不得買。」
她抱怨歸抱怨,手卻還是誠實地放回了鍵盤上。螢幕中央是一個尚未完成的法陣編輯介面,那是《終焉迴響》最終頭目的召喚演出。她為蕾薇雅娜設計的登場必須足夠震撼,足夠美麗,足夠讓玩家在看到的第一瞬間就明白,這就是君臨黑暗頂點的王者。她調整著法陣外圈的古精靈語字符,讓它們流轉的速度再慢一些,讓銀白色的粒子特效再細膩一些。
「最後再測一次就睡覺,真的最後一次。」她對自己說,彷彿這樣就能說服那具已經快要散架的身體。「跑完這個演算我就關機,明天去超商打工的面試……」
她按下了執行鍵。
筆電的風扇聲在瞬間拔高,發出一種瀕死般的尖銳哀鳴。原本還算流暢的法陣動畫開始卡頓,螢幕上的古精靈語字符像是受到了什麼干擾,開始不規則地扭動、閃爍。許言微皺起眉頭,她知道這台跟了她五年的老筆電已經到了極限,過熱當機是常有的事。她伸手想去拿旁邊的電風扇對著散熱孔吹,卻已經來不及。
螢幕猛地一黑。
「啊,又當了……」她嘆了口氣,正想強制重開機,異變卻發生了。
已經黑掉的螢幕沒有真正熄滅。在純黑的底色深處,那些她親手寫下的古精靈語字符並沒有消失,反而一個接著一個重新亮起,散發出不屬於螢幕光的、近乎實體的幽藍色光芒。它們不再是平面的貼圖,而是從螢幕中漂浮了出來,像是一群擁有生命的螢火蟲,在悶熱的房間裡緩緩旋轉。房間裡的溫度以一種不自然的速度開始下降,原本黏膩的熱氣被一股清冷的、帶著淡淡野薔薇與古老塵埃氣味的寒意取代。
許言微愣住了,手指還僵在鍵盤上。
螢幕中的法陣脫離了螢幕的束縛,在她狹小的木桌上方擴張、重組。原本直徑只有十幾公分的法陣,瞬間擴大到覆蓋整個天花板。無數細密的、由光構成的古精靈語字符在空中流淌、交織,形成一個立體的、緩慢旋轉的巨大圓環。圓環的中心是一個深不見底的黑暗漩渦,彷彿連接著另一個世界。整棟頂樓加蓋都在輕微地震動,桌上的空泡麵碗被震得叮噹作響,牆角那灘乾涸的水漬竟開始泛起微光。
「這……這是什麼BUG?全息投影?我沒寫過這個功能啊……」許言微的腦袋一片混亂,資工系的理性讓她試圖用程式錯誤來解釋眼前的一切,可是她的本能卻在瘋狂發出警報。那股威壓,那股從漩渦深處滲透出來的威壓,根本不是任何程式特效能夠模擬的。那是一種純粹的、位階上的碾壓,就像是老鼠遇見了龍,渺小的生靈在面對天災時的戰慄。
她的呼吸開始變得困難,胸口像是被一塊巨石壓住。頂樓加蓋的鐵皮屋頂發出不堪負荷的呻吟,法陣的光芒越來越盛,將整個房間照得如同白晝,卻又詭異地沒有在牆上留下任何影子。光芒的中心,黑暗的漩渦開始收縮、凝聚,一個身影正從中緩緩降臨。
先是一隻腳。
一隻穿著黑色綁帶高跟長靴、線條完美得不似真人的長腿,從黑暗中踏出,輕輕點在半空中的光之法陣上。緊接著是層層疊疊的黑色哥德式禮服裙襬,裙襬上綴著暗紅色的寶石與銀色的絲線,在光芒中流轉著幽暗的光澤。銀白色的長髮如月光下的瀑布般傾瀉而下,一直垂到腰際,隨著對方的動作輕輕飄動,每一根髮絲都散發著淡淡的微光。
最後,是那張臉。
那是一張美得讓人忘記呼吸的臉。精緻如人偶,冷豔如冰封的王座。高挺的鼻樑,嫣紅的薄唇,以及那雙睜開時彷彿能將靈魂凍結的血紅色眼眸。她的眼眸裡沒有瞳孔的倒影,只有純粹的、流動的紅寶石光澤,彷彿裡面封印著一片燃燒的血海。她只是靜靜地懸浮在離地面半公尺的半空中,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個破敗的房間,俯視著那個坐在地板上、已經徹底呆掉的少女。
整個房間的空氣在這一刻徹底凝結。原本嗡嗡作響的電風扇停了,窗外羅斯福路的車聲遠去了,就連她自己的心跳聲都好像被這股絕對的威壓給按下了靜音鍵。
許言微的大腦徹底當機了。她認得這張臉,認得這身禮服,認得這雙眼睛。這是她親手畫了三百多張原稿、寫了二十萬字設定集才創造出來的角色。是她筆下那個被七英雄聯手封印在永凍深淵千年、一旦甦醒就要毀滅整個王國的終焉女魔王。
蕾薇雅娜。
那個只應該存在於程式碼與幻想中的存在,此刻正活生生地出現在她的頂樓加蓋裡,而且正用那雙血紅色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盯著她。
時間不知道過去了多久,或許只有幾秒,或許有一個世紀那麼漫長。蕾薇雅娜緩緩地眨了一下眼睛,長長的銀白色睫毛像蝶翼般顫動。接著,她那嫣紅的唇瓣輕輕開啟,吐出了一句話。她的聲音不像人類,帶著一種空靈的、重疊的回音,像是無數個聲音同時在吟唱,又像是夜風穿過古老教堂的彩繪玻璃。
「終於找到妳了。」
她說,用的是一種許言微從未教過、卻又莫名能聽懂的語言。那不是中文,也不是英文,而是她創造的古精靈語。可是從蕾薇雅娜口中說出的古精靈語,比她寫在程式碼裡的任何一句都要古老、都要優美、都更具有力量。
「我的召喚主。」
蕾薇雅娜的視線從始至終都沒有離開過許言微。她似乎完全沒有注意到這個房間有多麼狹小、多麼悶熱、多麼堆滿了垃圾。她眼中的世界,好像只剩下那個穿著寬大T恤、頭髮凌亂、臉上寫滿錯愕的少女。她輕輕地抬起一隻手,修長蒼白的指尖在空中劃過,那滿天的古精靈語光芒便如同受到召喚般,化作無數光點,溫順地纏繞上她的指尖,然後消散。
下一秒,她動了。
沒有任何預兆,沒有任何動作的前搖。她就那樣像是瞬間移動般,出現在許言微的面前。許言微甚至沒有看清她是怎麼移動的,只覺得眼前一花,那張美得驚心動魄的臉就已經近在咫尺,近到她能看見對方血紅眼眸中自己的倒影,能聞到對方身上那股清冷的薔薇香氣。
許言微的身體本能地向後倒去,後背撞上了冰涼的地板。她想尖叫,想逃跑,想大聲質問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可是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音節也發不出來。她只能瞪大眼睛,看著那個散發著毀天滅地威壓的女魔王,緩緩地、優雅地朝她俯下身來。
蕾薇雅娜的動作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屬於王者的優雅與壓迫感。她一隻手撐在許言微身側的地板上,另一隻手則輕輕地撩開許言微頰邊被汗水黏住的髮絲。她的指尖冰涼,觸感細膩得不似真人。許言微渾身一顫,一種混合著恐懼與莫名悸動的電流竄過脊椎。
「妳的味道,和我想像中一模一樣。」蕾薇雅娜低聲說著,血紅色的眼眸深處閃過一絲近乎貪婪的光芒。「溫暖的,倔強的,帶著熬夜與泡麵的氣味……還有,一點點絕望的甜味。真是讓人忍不住想一口吃掉呢。」
許言微的臉在瞬間爆紅,從脖子一路紅到耳根。她不知道是因為恐懼還是因為這句話本身帶來的羞恥感。「妳、妳在說什麼啊!什麼吃掉!妳是誰!妳怎麼會在這裡!」她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雖然顫抖得不成樣子,卻還是用盡全身力氣喊了出來。「這裡是我的房間!妳、妳擅闖民宅!」
蕾薇雅娜似乎被她這副色厲內荏的模樣逗笑了。那笑容很淺,卻讓她那張原本冷若冰霜的臉瞬間生動起來,像是冰封的湖面裂開了一道縫隙,露出了底下流動的春水。
「擅闖?」她歪了歪頭,銀白色的長髮從肩頭滑落,掃過許言微的手臂,帶來一陣酥癢。「可是,是妳召喚我的啊,我的召喚主。妳用最古老的語言,寫下了我的真名,刻下了我的法陣,日日夜夜地呼喚著我。現在我回應了妳的呼喚,妳卻要說我擅闖嗎?」
她一邊說著,一邊更加靠近。許言微能感覺到對方禮服上冰涼的布料摩擦著自己的膝蓋,能感覺到對方呼出的氣息拂過自己的額頭。那股絕對的威壓此刻竟奇異地收斂了起來,不再是那種讓人無法呼吸的恐懼,反而變成了一種帶著強烈佔有慾的、溫柔的籠罩。
「我……我那只是遊戲!只是程式碼!我沒有真的想召喚什麼魔王啊!」許言微的聲音裡帶上了哭腔,三年的壓力、負債的焦慮、遊戲無人問津的委屈,在這一刻被這荒謬絕倫的超自然事件徹底引爆。「我只是想做一個遊戲而已!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妳快回去!回到妳的世界去!」
「回去?」蕾薇雅娜的眼眸微微瞇起,語氣裡染上了一絲不悅。房間裡的溫度似乎又下降了幾度。「妳花了三年時間,用妳的指尖一筆一畫地創造了我,賦予我名字,賦予我過去,賦予我力量。現在卻要我回去?回到那個只有黑暗與封印的虛無之中?」
她的手指輕輕劃過許言微的臉頰,指尖帶著微弱的、像是靜電般的酥麻感。「不,我哪裡也不去。」她用一種不容置喙的、宣告般的語氣說道。「契約已經成立。從妳寫下最後一個字符的那一刻起,妳就是我的錨點,我就是妳的魔王。這個世界,這個悶熱的、堆滿垃圾的、卻有妳在的小小房間,就是我新的王座。」
許言微徹底傻眼了。她看著眼前這個自說自話、完全不聽人解釋的女魔王,看著她那張近在咫尺的絕美容顏,大腦裡唯一的念頭竟然是——這傢伙,該不會是個超級難搞的麻煩人物吧?
還沒等她想出該如何反駁,蕾薇雅娜已經做出了下一個舉動。
她不再給許言微任何說話的機會,雙手撐在她的身側,整個人完全俯了下來,將那個纖瘦的、還在發愣的少女徹底籠罩在自己的陰影與禮服之下。銀白色的長髮如瀑布般垂落,形成一道隔絕外界的光之帷幕。血紅色的眼眸在帷幕中閃爍著,像是兩顆誘人沉淪的星辰。
「那麼,按照契約的古老禮儀……」蕾薇雅娜的聲音變得低沉而纏綿,帶著一絲惡作劇般的笑意。「現在,該是讓我的召喚主,好好感受一下身為魔王所有物的自覺了。」
說完,她不顧許言微瞬間瞪大的雙眼與即將脫口而出的驚呼,直接將她撲倒在了那張堆滿原稿與泡麵碗、狹窄而凌亂的單人床鋪上。柔軟的床墊因為突如其來的重量而深深陷了下去,幾張手繪的蕾薇雅娜草稿被風帶起,在半空中打著旋兒,緩緩飄落。
悶熱的頂樓加蓋裡,那個由程式碼與幻想構築的法陣緩緩熄滅,只剩下筆電螢幕還在幽幽地亮著,顯示著一行早已超出許言微理解範圍的錯誤提示。而床鋪之上,銀白與烏黑的髮絲糾纏在一起,終焉的魔王與負債的少女,以一種最荒謬、最親密、也最危險的姿態,迎來了她們在現實世界的第一個凌晨。
窗外,台北的夜色依舊深沉,遠處的捷運軌道傳來最後一班列車駛過的震動,無人知曉,在公館這棟不起眼的舊公寓頂樓,世界的法則已經被悄悄地撬開了一道裂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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