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第一章:誅魔臺隕落.重生入宗
玄穹曆三千年,冬。
中州神域,誅魔臺。
黑色的巨石自九天墜落,堆砌成一座高達千丈的刑臺,臺面以遠古凶獸之血刻滿鎮魔紋路,每一道紋路都在吞吐著凜冽的寒光。蒼穹陰沉,鉛雲低壓得幾乎貼到人頭頂,細碎的雪粉被狂風捲起,卻在靠近刑臺百丈之內便化為虛無,只剩下嗆鼻的血腥味在天地間迴盪。
今日,是斬魔之日。
三十三座聖城的懸空樓船皆已到齊,無數修士御劍而立,將誅魔臺圍得水洩不通。建木神樹垂下的枝枒在雲層中搖晃,灑落的光輝卻照不亮臺上那道被九根噬靈釘貫穿的身影。
君無淵跪在臺心。
他身上那件曾隨鎮北君家橫掃蠻域的墨黑戰神玄甲早已破碎,暗金的披風被血浸透,黏在背脊。胸口處,一個血淋淋的空洞前後透亮,心口起伏微弱,每一次呼吸都帶出破碎的內臟與靈氣。他的至尊道骨,已經不在那裡了。
「君無淵,你可知罪?」
高臺之上,太玄聖主沈太玄聲音如洪鐘,言出法隨,引得四方靈氣震盪。他身披紫金帝袍,頭戴聖冠,立於雲端俯瞰,如同執掌刑罰的神祇。在他身側,月白聖子長袍的葉凌霄微微垂眸,面上帶著悲憫,手中卻還沾著未乾的血。
君無淵抬起頭,染血的髮絲貼在蒼白的臉頰,眸子卻依舊如寒星。他的視線越過沈太玄,落在更遠處那道粉櫻色的身影上。
林曦玥站在葉凌霄身後半步,鳳凰玉佩輕晃,柳眉輕蹙,眼中噙著淚,卻在與君無淵對視的瞬間,下意識地別開了臉。她的胸口處,有淡淡的金光在跳動,那是與她碧落靈體格格不入,卻強行融合的至尊道骨。每跳動一次,便有一縷與她相斥的血氣自她唇角溢出,又被她以手帕迅速拭去。
「我君家三代鎮守北溟劍域邊荒,斬妖王七尊,填葬天墟裂縫三次,換來中州太平。」君無淵開口,聲音嘶啞,卻讓風雪都為之一頓,「我君無淵自問無愧於天地,無愧於玄穹。今日,你們以何罪名釘我於此?」
「大膽魔頭,事到如今還敢狡辯!」一名太玄長老厲聲喝道,「你嫉妒聖子天資,覬覦聖女道骨,暗修魔功殘害同門,鐵證如山,竟還想以軍功要脅天道?」
人群譁然,咒罵聲如潮水湧來。
葉凌霄在此時輕輕嘆息,上前一步,聖光自他周身柔和盪開,如同春風拂過每一個人的心頭。他伸手,似乎想要阻止那長老的呵斥,語氣溫和得令人心安:「諸位,君世子或許只是一時行差踏錯。他與曦玥自幼有婚約在身,見曦玥與我親近,心生執念也是人之常情。還請聖主念在他君家功績,留他一縷殘魂,莫要趕盡殺絕。」
那番話,仁德無雙。
林曦玥聞言,淚珠終於滾落,她提裙向前,聲音楚楚可憐:「無淵哥哥,我知你恨我背棄婚約,可凌霄聖子待我以禮,授我大道,我追隨於他,方是正道。你為何要因愛生恨,墮入魔途,甚至想奪我道骨?如今……如今你這般模樣,叫我如何不痛心。」
她說著,將手輕輕按在自己胸口,那塊至尊道骨的光芒似乎回應般亮起,引得周圍無數女修驚呼艷羨——聖女得聖子賜骨,天作之合。唯有君無淵看得分明,那道骨每一次搏動,都與林曦玥自身的經脈產生細微的排斥,血絲在她頸側隱隱浮現。
「奪你道骨?」君無淵笑了,笑聲牽動胸口的血洞,咳出大口暗紅的血,「林曦玥,這塊骨,自我三歲靈臺初開便與我血肉共生,是我君家以戰神血脈溫養十六載的至尊道骨。三年前,你親手端來那碗摻了噬骨散的靈湯,親口說,凌霄聖子能帶你登臨大帝,你願為他做任何事。怎麼到了今日,便成了我覬覦你?」
林曦玥臉色煞白,踉蹌後退一步,葉凌霄立刻扶住她的肩,皺眉道:「君世子,你已神智不清,休要胡言亂語,污衊曦玥清白。你的道骨分明是你修煉魔功導致畸變,聖主為救你性命才將其剜除,你怎可顛倒黑白?」
他說得義正辭嚴,身後氣運金龍竟隱隱浮現,發出一聲威嚴的龍吟,引得天地震動,萬民下意識便信了七分。這便是天命之子的可怕,得天道庇護,言語自帶正義。
沈太玄不再多言,抬手,一柄繚繞著紫氣的帝劍虛影在蒼穹凝聚,劍尖直指君無淵眉心:「時辰已到,斬魔,以正天道。」
劍落。
劇痛貫穿神魂,君無淵的視線被血色充滿。他看見葉凌霄嘴角那一抹幾不可察的弧線,看見林曦玥低下頭不敢再看,看見九天之上那條氣運金龍張口,將他破碎的血氣與不甘盡數吞入腹中,化為葉凌霄頭頂更盛的光環。
不甘,滔天的怨念化為實質的黑焰,自他殘軀沖天而起,竟在誅魔臺的鎮魔紋上燒出裂痕。輪迴在這一刻被撕裂,一面古樸的銅鏡自他碎裂的胸膛深處浮現,鏡面混沌,卻映照出萬古長河的倒影。照世天鏡。
「若有來生……」他在心中嘶吼,聲音被劍光碾碎,「我必以天地為法庭,以眾生為見證,將你們的假面,一寸寸剝下來!」
混沌吞沒了一切。
——
寒意,像是冰水澆在額頭。
君無淵猛地睜開眼。
耳邊不再是咒罵與劍鳴,而是嘈雜的人聲、悠揚的鐘鳴,以及濃郁到化不開的靈氣。眼前是一座白玉鋪就的廣場,廣場中央立著一座高達十丈的測靈臺,臺座以星辰鐵鑄造,符文流轉。廣場四周旌旗招展,太玄聖地的紫金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
太玄聖地,入宗大典。
他低下頭,看見自己的手。修長,潔淨,沒有噬靈釘的孔洞,胸口也沒有血洞。只有一身嶄新的外門弟子服飾,墨黑的底色,卻沒有戰神玄甲的厚重。十六歲的身體,靈臺境的修為,經脈中流轉的靈氣稚嫩而完整。
他重生了。重生回到了玄穹曆二千九百八十四年,十六歲,太玄聖地入宗大典的這一日。前世,便是在這一日,他被檢測出至尊道骨,引來葉凌霄的覬覦;也是在這一日,林曦玥以未婚妻的身分站在他身側,卻在測靈結束後,投入了葉凌霄的懷抱,並在他耳邊輕聲說:「無淵哥哥,聖子才是我的天命。」
胸口深處,一絲溫熱傳來。君無淵內視,只見識海之中,一面巴掌大小的古鏡靜靜懸浮,鏡框鏽跡斑斑,卻有淡淡的混沌霧靄繚繞。照世天鏡,竟隨他一同逆轉了時光。此刻,它正輕輕嗡鳴,與他的心跳共鳴。
「肅靜!」
高臺上,負責主持大典的外門長老聲音傳開,「依序上前,測靈驗資,定品分院。念到名字者,上測靈臺。」
人群騷動。君無淵抬眸,便在不遠處看見了那兩道熟悉的身影。
林曦玥今日盛裝打扮,粉櫻色流仙裙襯得她肌膚勝雪,鳳凰玉佩隨步搖曳,吸引了無數少年的目光。她站在隊列前端,卻頻頻回頭望向廣場另一端。那裡,葉凌霄一身月白聖子長袍,溫潤如玉,正被一群早已入門的師兄簇擁著,面帶微笑地與每一位新晉弟子點頭致意,仁德聖潔的氣質讓人如沐春風。他的目光掃過君無淵時,停頓了一瞬,笑意更深。
「中州林家,林曦玥,上前測靈。」
林曦玥蓮步輕移,踏上測靈臺。她將手按在臺心的靈柱上,霎時間,碧綠色的光芒沖天而起,化作一隻振翅的鳳凰虛影,清鳴動九霄。
「碧落靈體!地品靈體!」長老驚呼,「靈臺圓滿,只差半步便可開闢神藏!好,好苗子!」
讚歎聲中,林曦玥卻俏臉微白,她胸口那道金光再次不規律地跳動了一下,一股排斥的悶痛讓她蹙起了眉,但很快被她以靈氣壓下。她走下臺時,葉凌霄已迎了上去,輕聲道:「曦玥,不必緊張,你的體質與道骨融合得很好,假以時日,必能成就聖人。」
道骨。
君無淵的眸色徹底冷了下來。識海中的照世天鏡似有所感,嗡鳴聲陡然加劇,一縷只有他能看見的混沌金光自鏡面射出,悄無聲息地掠過林曦玥的胸口。剎那間,一幅只有他能見的景象在眼前閃現——那是一塊散發著至尊威壓的金色骨塊,卻被無數細小的血色絲線強行縫合在碧落靈體的經脈上,格格不入,每一次搏動都在撕裂周圍的血肉。
那是他的骨。
「下一位,北溟君家,君無淵。」
名字被念出,全場的目光瞬間聚焦。鎮北戰神君家的世子,十六歲便已靈臺化海的天驕,傳聞身懷至尊道骨,是此次大典最大的看點。
君無淵一步步走上測靈臺,每一步都沉穩如山。前世,他在此處被測出道骨,欣喜若狂,卻不知那正是他噩夢的開始。今生,他不會再讓悲劇重演。
他將手按上靈柱。
嗡——
靈柱先是亮起柔和的白光,隨即,光芒急速攀升,化為耀眼的金色,一道模糊的戰神虛影在光芒中若隱若現,引得長老們紛紛起身。然而,就在金光即將凝實的剎那,君無淵心念一動,識海中的照世天鏡猛地一震。
他沒有催動靈氣去共鳴靈柱,反而將天鏡的一縷本源之力,悄然注入了測靈臺的陣法核心。測靈臺的光芒驟然一黯,隨即,一道清冷的、卻足以傳遍全場的鏡光,自君無淵掌心反向射出,越過他自己,直直地打在了剛走下臺的林曦玥身上。
「嗯?」
突如其來的變故讓所有人一愣。只見林曦玥周身竟被一層淡淡的水鏡所籠罩,鏡面之中,清晰地映照出她體內的景象——經脈、靈臺,以及那塊正散發著不屬於她氣息的金色道骨。道骨與碧落靈體的排斥被放大了百倍,每一次搏動,都伴隨著細微的血光迸濺。
「那是什麼?」有人驚呼。
「道骨!那不是林家小姐自己的骨!那氣息……是至尊道骨!為何會在她體內?而且,似乎與她的血脈完全相斥!」一位精通醫道的長老失聲道。
全場譁然。
林曦玥臉色瞬間血色盡失,她驚慌地捂住胸口,淚水奪眶而出:「不,不是的……這是聖子為我洗經伐髓所賜的機緣,是、是溫養靈體的寶骨……」
葉凌霄眼底掠過一絲陰沉,但面上立刻換上焦急與擔憂,快步上前將林曦玥護在身後,對著臺上的君無淵溫聲道:「君世子,你這是何意?你剛入宗門,便以邪術窺探同門師妹的身體,還偽造異象污衊曦玥,莫非是因婚約之事心生嫉妒,便要毀她清譽?你若對我不滿,儘管衝我來,何必為難一個弱女子?」
他字字句句皆在為君無淵開脫,實則每一句都將「嫉妒」「心術不正」「偽造」的帽子死死扣在君無淵頭上。高明的誅心之術,前世君無淵便是這樣被他一步步塑造成嫉妒狂徒,最終百口莫辯。
廣場上的議論聲果然轉向,不少弟子看向君無淵的目光已帶上了鄙夷與戒備。
君無淵站在測靈臺上,俯瞰著臺下那對璧人。寒風吹動他額前的碎髮,露出一雙比誅魔臺那日更加冰冷、也更加深邃的眸子。前世的怨與恨,今生的冷與醒,在這一刻凝為一股睥睨天下的威壓,自他靈臺境的軀體中緩緩升起。
他緩緩抬手,掌心那面虛幻的天鏡光芒流轉,聲音不大,卻借著測靈臺的陣法,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
「嫉妒?」他看著葉凌霄,笑了,那笑容裡沒有溫度,只有審判前的宣告,「葉凌霄,你口口聲聲說我偽造,那敢不敢讓這天鏡,再照一照這塊骨的來處?敢不敢讓在場諸位看看,這塊與她血脈相斥、每一寸都在悲鳴的骨,究竟姓君,還是姓林?」
他轉向面色慘白的林曦玥,眸光如劍:「林曦玥,你說這是機緣,那你敢不敢告訴大家,當這塊骨被強行剜入你胸口時,你是喜極而泣,還是在我的血泊前,笑著說了一句——終於擺脫廢物了?」
最後一句話,如同驚雷,炸響在寂靜的廣場。
林曦玥渾身一顫,如遭雷擊,踉蹌著後退,眼中的淚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被戳穿秘密的極度恐懼。葉凌霄臉上的溫潤笑意,第一次出現了裂痕。
君無淵立於臺上,墨衣獵獵,身後照世天鏡的虛影若隱若現。他不再是那個等待被審判的囚徒。
「今日,我君無淵在此立誓。」他的聲音裹挾著重生歸來的滔天意志,震得測靈臺嗡嗡作響,「我不再做任何人的墊腳石。葉凌霄,林曦玥,你們欠我的,我會讓這天地,讓這眾生,一筆一筆,看得清清楚楚。萬眾審判,自今日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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