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小說館 正在閱讀

對門那傢伙又用我的身體吸貓了!

喜小熊 都會甜寵輕喜劇
1 次閱讀 0 催更 全本免費
對門那傢伙又用我的身體吸貓了! 封面
坐擁百萬粉絲的傲嬌貓奴網紅林又曦,人生信條是有貓萬事足,視狗派為天敵。對門住著暢銷療癒系狗狗派作家陳浩然,成天帶著哈士奇製造噪音,兩人見面就互懟。一場頂樓貓犬同心廟的漏電烏龍意外,竟讓兩人靈魂互換!為不讓粉絲、編輯與家人發現,他們被迫扮演對方:她得帶二哈參加路跑、他得夾子音開直播擼貓。在一連串職業災難與爆笑同居中,兩人逐漸讀懂對方的孤獨與溫柔。

第 1 章 — 喵皇後宮與二哈戰歌

本章登場

大安區的午後三點半,陽光把巷子裡的招牌曬得發燙,捷運大安站出口的那家超商自動門每隔三十秒就會叮咚一次,穿著制服的上班族提著咖啡快步走過,轉進巷子後的第一棟老公寓就是喵汪公寓。

這棟三十年屋齡的公寓外牆爬滿薜荔,鐵窗花裡卡著幾盆多肉,一樓是黃美惠開的獨立書店兼咖啡廳,門口手寫黑板寫著今日特調是西西里氣泡咖啡,二樓以上每層兩戶,樓梯間貼滿住戶自己印的尋貓啟示跟社區回收時間表,從巷口走過來只要五分鐘,房仲網站上會用紅字標註生活機能極佳,但住過的人都知道,這裡生活機能好,隔音機能不太好。

三樓的林又曦此時正在拚搏人生。

她的直播間已經開播四十七分鐘,標題斗大寫著罐罐後宮選妃大會,畫面裡她穿著奶茶色的寬鬆針織衫,下襬剛好蓋住貓掌家居褲的鬆緊帶,一頭及腰的長捲髮被她用鯊魚夾隨意夾起,鵝蛋臉配上琥珀色的圓眼睛,笑起來有兩個淺淺的梨渦,聲音卻是甜到能牽絲的夾子音。

哈囉各位罐罐的後宮佳麗們,又曦今天要來開箱超重量級的業配,就是這個,喵喵鬆鬆的星空貓砂,她把一包貓砂抱到胸前,故意壓低聲音,用氣音說,罐罐本人已經認證過,踩起來像踩在雲朵上喔。

鏡頭外,周曉琪整個人貼在書櫃後面,手上拿著平板,臉上的表情已經快要裂開。她頂著俐落的霧灰藍鮑伯頭,西裝外套的袖子捲到手肘,另一隻手瘋狂比劃。先比口播,再比連結,最後比出一個倒數三分鐘的手勢,意思是要林又曦趕快把品牌給的關鍵字念完,不然金主爸爸趙正德那邊又要來刁難轉換率。

林又曦用餘光瞄到,立刻露出營業甜笑,順手把懷裡的橘白貓罐罐抱起來。罐罐是後宮之主,體重六點五公斤,眼神永遠像在看笨蛋人類,牠被抱起來的瞬間尾巴重重甩了一下,算是給面子沒有直接跳走。

來,罐罐跟大家打招呼,今天有沒有乖乖喝水水啊,她把貓的肉球對著鏡頭晃,彈幕瞬間刷爆,可愛到犯規,又曦的夾子音今天有吃糖喔,罐罐的眼神好不屑我好愛。

周曉琪在鏡頭外用口型無聲吶喊,關鍵字,說關鍵字,除臭力提升兩百趴。

林又曦立刻接話,而且它的除臭力真的超強,提升兩百趴,連我家七隻主子同時上廁所,房間還是香香的呢,說完還對鏡頭眨了一下眼,琥珀色的眼睛在補光燈下閃得發亮。她心裡其實在吐槽,這什麼爛文案,七隻貓同時上廁所,那馬桶早就爆炸了好嗎,但臉上依舊維持著貓系少女的慵懶優雅。

七隻貓的後宮在房間裡各據一方,三花貓在窗台上曬肚子,黑貓躲在衣櫃頂端只露出一條尾巴,布偶貓癱在貓跳台最高處,像一條融化的圍巾。這間十五坪的套房被她佈置得像貓咪遊樂園,牆上釘滿跳台,地上鋪著防抓地墊,空氣裡有一點淡淡的木屑味跟貓草味,冷氣開得很強,因為她怕貓主子們中暑。

就在林又曦準備把第二包貓砂也拿來當枕頭賣萌的時候,走廊傳來一聲足以震動整層樓的嗷嗚。

那是一種混合了狼嚎跟殺豬的聲音,激昂,嘹亮,還帶著一點破音。

林又曦的笑容僵了零點五秒,罐罐的耳朵立刻飛機耳,彈幕有人問,剛剛是什麼聲音,隔壁在殺豬嗎。

鏡頭外的周曉琪翻了個白眼,用口型說,歐拉。

歐拉,哈士奇,公寓的噪音製造機,陳浩然家的二哈戰神。

幾乎同一時間,三樓走廊的感應燈亮起,陳浩然牽著歐拉從樓梯口出現。他穿著米白色的亞麻襯衫,袖子捲起,帆布托特包裡塞著一本被翻爛的平裝書,身高一八五的他牽著一隻同樣興奮到快要起飛的哈士奇,畫面看起來很療癒,前提是那隻哈士奇不要發瘋。

歐拉今天在華山文創園區的草地上被一隻貴賓挑釁,憋了一整路的精力,現在回到熟悉的地盤,牠一個箭步就往前衝,牽繩在陳浩然手裡繃成一直線。陳浩然還來不及喊慢一點,歐拉已經一頭撞上林又曦放在走廊轉角的那座貓跳台。

那是林又曦為了讓貓主子們可以在走廊曬太陽,特地放在公共空間的實木貓跳台,上面還掛著羽毛逗貓棒,價值八千八,現在被一隻三十公斤的哈士奇用頭槌攻擊,整座架子晃了一下,上面的逗貓棒直接飛出去,砸在陳浩然的托特包上。

砰的一聲,林又曦房間裡的七隻貓同時抬頭。

直播間的觀眾只聽到一聲巨響,林又曦的夾子音瞬間切換成原音,帶著台北女生特有的嗆辣,陳浩然,你家的狗是導彈嗎。

她氣沖沖地拉開門,奶茶色長捲髮因為動作太大而晃動,家居褲的貓掌印在燈光下很顯眼,臉上還維持著直播的淡妝,但眼神已經從甜美切換成要吵架的戰鬥模式。

陳浩然一手死死拉住還想再撞一次的歐拉,一手扶住差點倒下的貓跳台,笑眼裡滿是歉意,語氣卻還是那種溫吞到讓人更火大的療癒系,抱歉抱歉,歐拉牠比較熱情,牠只是想跟逗貓棒交朋友。

交朋友需要用頭去撞嗎,你知道這座跳台多貴嗎,而且這裡是公共空間,你遛狗不能小聲一點嗎,林又曦雙手抱胸,鵝蛋臉鼓起來,她本來就對狗派沒好感,覺得狗派就是吵鬧,掉毛,還喜歡用口水表達愛意,現在證據就在眼前,還附帶破壞現場。

歐拉似乎覺得自己被稱讚了,又嗷嗚了一聲,這次還加上轉圈,尾巴像螺旋槳一樣掃到走廊的盆栽,幾片葉子掉在地上。

周曉琪聽到門外的動靜,立刻把平板塞到沙發縫裡,衝出來救場。她看到陳浩然,立刻堆起職業笑容,浩然老師不好意思,又曦今天直播壓力比較大,聲音大了一點。然後轉頭對林又曦使眼色,直播還開著,妳給我用夾子音,夾子音。

林又曦瞪了周曉琪一眼,小聲說,夾什麼夾,我的貓跳台都要被哈士奇拆了。

陳浩然蹲下來摸摸歐拉的頭,試圖安撫,歐拉,坐下,等待。歐拉完全不理他,直接往林又曦的腳邊湊,想去聞她家居褲上的貓味。林又曦立刻往後跳一步,像看到蟑螂一樣,警告你,不要讓牠靠近我的貓,我的貓會緊張。

我的貓也很容易緊張啊,牠緊張就會拆家,陳浩然站起來,語氣依舊溫和,但話裡也帶刺,倒是妳的貓,養七隻,每天半夜跑酷的聲音,我戴耳塞都還聽得到,妳的直播打光還會從門縫漏進來,我以為妳家在開夜店。

林又曦被踩到痛處,立刻反擊,你懂什麼,貓咪夜行性是天性,優雅,獨立,不會像某些動物一樣,整天需要人類陪,不然就哭天搶地,還要主人幫牠撿大便。

陳浩然挑眉,狗狗熱情,忠誠,至少牠們不會目中無人,叫半天不理人,還把主人當鏟屎官在使喚,妳那七隻主子,到底誰是主人。

兩個人站在狹窄的走廊上,一個嬌小卻氣勢逼人,一個高挑卻笑得欠揍,中間隔著一隻一臉無辜的哈士奇跟一座搖搖欲墜的貓跳台,空氣裡瀰漫著貓砂的木屑味跟狗狗剛從外面帶回來的青草味,混在一起變成一種微妙的戰場氣息。

這時一樓的樓梯傳來拖鞋啪搭啪搭的聲音,黃美惠端著一鍋剛煲好的雞湯出現。她穿著花襯衫跟寬鬆長裙,燙著復古的捲髮,笑眼彎彎,手裡的鍋子還冒著熱氣,整個人散發著房東太太特有的雞婆光輝。

哎唷哎唷,又在吵架啦,她把雞湯放在走廊的鞋櫃上,熟練地開始勸架,我在樓下就聽到嗷嗚一聲,想說是不是地震,結果是歐拉在唱歌齁,又曦啊,浩然啊,你們兩個一個貓派一個狗派,每天見面就鬥嘴,我這個房東都快可以開票讓住戶下注了。

黃美惠一邊說一邊把歐拉掉在地上的葉子撿起來,還順手把貓跳台扶正,嘴裡念著,和氣生財,和氣生財,來來來,美惠姨有煮雞湯,你們一人一碗,喝了就不吵了。

林又曦立刻告狀,美惠姨,妳看他,歐拉把我的跳台撞壞了,而且他還說我的貓目中無人。

陳浩然也無奈舉手,美惠姨,她說歐拉是導彈,還說狗派沒規矩。

黃美惠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突然眼睛一亮,像是想到什麼絕佳的綜藝效果,她壓低聲音,神祕兮兮地說,要不要姨帶你們去看一個好東西,保證你們看了就不吵了,我們頂樓那個小廟,你們都沒有仔細拜過對不對。

林又曦跟陳浩然同時愣住。

頂樓那座被藤蔓蓋住一半的小廟,兩人都知道,平常上去曬被單會經過,裡面同時供奉著貓神跟犬神,還有一個小小的許願池,聽說很久以前是地主留下的土地公廟,後來被住戶加了貓狗神像,香爐裡的香灰都快滿出來了。

周曉琪在旁邊聽到,立刻警鈴大作,她把林又曦往房間裡拉,小聲說,祖宗,直播還沒關,妳先回去把業配念完,廟什麼的晚點再說,金主在看彈幕了。

林又曦這才想起自己的直播還開著,房間裡七隻貓主子還在鏡頭前,她狠狠瞪了陳浩然一眼,放狠話,今晚的事沒完,你給我把跳台修好,不然我就把歐拉唱歌的影片放上網,讓大家評評理,狗派是不是都這麼吵。

陳浩然把歐拉的牽繩收短,笑得一臉無辜,那我也把妳半夜用雷射筆逗貓,貓咪追到撞牆的影片放上去,讓大家看看貓派多優雅。

兩人在走廊上又互瞪了三秒,最後被周曉琪跟黃美惠一人拉走一個,雞湯的香味在走廊散開,歐拉趁亂偷舔了一口掉在地上的葉子,然後被陳浩然拖回家,嘴裡還嗷嗚嗷嗚地抗議。

房門關上後,林又曦重新坐回直播鏡頭前,瞬間切回夾子音,不好意思各位,剛剛有點小意外,是隔壁的狗狗太熱情了呢,我們繼續來開箱這個貓砂喔。而對門的陳浩然則把托特包放下,拿出筆記本,準備記錄今天被貓派毒舌攻擊的心得,歐拉趴在他腳邊,打了個大大的哈欠,尾巴掃過地板,發出沙沙的聲音。

喵汪公寓的午後,就在雞湯,貓砂,狗吠跟夾子音中,吵吵鬧鬧地過去,誰也沒把頂樓那座漏電的小廟當一回事。

讀者留言

第 2 章 — 頂樓被遺忘的小廟

本章登場

喵汪公寓的傍晚六點,夕陽把頂樓的水塔染成橘紅色,巷口超商的關東煮香氣一路飄到三樓,捷運大安站的下班人潮正把巷子塞得滿滿的,機車經過的聲音跟樓下書店的爵士樂混在一起,聽起來像是台北最日常的背景音樂。

林又曦的直播在五點半準時下播,關掉補光燈的那一瞬間,她臉上的甜美夾子音也跟著一起關機。七隻貓主子像是感應到結界解除,集體從各個角落跳出來,三花貓直接踩上她的鍵盤,黑貓把剛開箱的貓砂袋當成磨爪板,罐罐則用一種看透人生的眼神坐在她腿上,尾巴一下一下掃著她的貓掌家居褲。

彈幕已經關了,但業配的後勁還在。周曉琪在收拾平板時碎念,趙正德那邊說轉換率要再盯一下,妳今天那句提升兩百趴講得太快,字正腔圓一點會更好。林又曦一邊把散落的貓砂掃回袋子裡,一邊把鼻子皺起來,房間裡的木屑味加上七隻貓的貓砂盆同時發威,就算開了空氣清淨機還是有種淡淡的、說不上來的味道,她自己聞習慣了不覺得,但每次打開房門,走廊就會飄出去。

更讓她在意的是隔音。剛剛直播時歐拉那一聲嗷嗚,害她的麥克風直接爆音,彈幕還有人刷說隔壁是不是在現場配音。她越想越氣,覺得自己花了八千八買的貓跳台被撞歪,陳浩然一句牠比較熱情就想帶過,實在太便宜他了。她把針織衫的袖子往上捲,奶茶色的長捲髮隨手綁成馬尾,氣沖沖地拉開房門,決定直接去頂樓找管委會的公告欄理論,至少要貼一張請勿在走廊追逐嬉戲的勸導單。

才走到四樓跟頂樓之間的鐵門,黃美惠就端著一個不鏽鋼保溫鍋出現了,剛好把路堵死。她還穿著下午那件花襯衫,復古捲髮被風吹得有點亂,手上的鍋子還冒著白煙,笑眼彎彎地看著林又曦。

哎唷又曦,妳這個表情是要去跟誰輸贏啦,黃美惠把鍋子往上提了提,雞湯啦,我才剛熱好,想說端上去給頂樓的小廟加點熱氣,妳要去哪裡,管委會今天沒開會啦,主委去參加孫子的畢業典禮了。

林又曦被堵得有點洩氣,但還是鼓著鵝蛋臉告狀,美惠姨,妳評評理,陳浩然家的歐拉把我的貓跳台撞歪,直播還害我爆麥,而且他們家都不覺得狗叫很大聲嗎,我房間的隔音已經算好了,晚上還聽得到歐拉在抓門,還有我的貓砂味,妳不覺得走廊有味道嗎,我是不是要被投訴了。

黃美惠一聽到有八卦可以聊,眼睛立刻亮起來,她把保溫鍋換到另一隻手,空出來的手直接牽住林又曦的手腕,來來來,投訴什麼投訴,姨跟妳說,這棟公寓住久了大家鼻子都自動選台,狗派聞不到貓砂味,貓派聽不到狗叫聲,叫做同溫層濾鏡。走,姨帶妳去看一個比管委會公告欄有用一百倍的東西,看完妳就不氣了。

頂樓的鐵門被風吹得嘎吱作響,黃美惠用肩膀把門推開,一股混著藤蔓跟鐵鏽的味道撲面而來。喵汪公寓的頂樓很少有人上來曬衣服,因為管線有點亂,水塔旁邊還堆著前房客不要的腳踏車,唯一的亮點就是被綠色薜荔蓋住一半的那座迷你小廟。那廟大概只有半個人高,紅色屋瓦已經褪色,廟身是洗石子,裡面並肩坐著兩尊小小的神像,一尊是貓,耳朵尖尖,眼睛用金漆點得炯炯有神,另一尊是狗,吐著舌頭,尾巴翹得很高,兩尊神像中間硬是擠了一個土地公的小小香爐,香灰已經快要滿出來,旁邊還插著住戶隨手插的發財金跟貓咪造型的御守。

廟的前面有一個用馬賽克貼成的小小許願池,池子大概臉盆大小,裡面有幾枚硬幣跟已經變綠的一元銅板,池底接著一條老舊的馬達電線,電線的外皮都裂開了,用黑色膠帶纏了好幾圈,膠帶還翹起來,池邊貼著一張手寫的紙條,黃色便條紙上用奇異筆寫著電線老舊會漏電請勿觸摸,然後被雨水暈開,字都糊了。

林又曦看得目瞪口呆,她住進來一年多,頂多上來收被單,還真的沒認真看過這座廟。這什麼啦,貓跟狗住在一起不會打架嗎,土地公不會覺得很擠嗎,她忍不住吐槽,伸手想去撥開蓋住貓神頭上的藤蔓。

噓,小聲一點,黃美惠立刻把她的手拍掉,語氣難得有點正經,這座是貓犬同心廟喔,以前是地主爺爺拜的土地公廟,後來有住戶養貓,有住戶養狗,大家都來拜,拜久了就變成貓神跟犬神一起顧。姨跟妳說,這廟很靈的,尤其是那個,萌力。

萌力?林又曦挑眉,琥珀色的眼睛裡寫滿不信,是賣萌的力嗎,聽起來像某個手搖飲的新口味。

黃美惠把保溫鍋放在廟前的矮牆上,壓低聲音,一臉要講前世今生的表情,妳不要笑,這是真的。我們這棟住了多少養貓養狗的人,每天有多少愛跟抱怨,什麼我家貓主子今天又不理我好桑心,什麼我家狗又把拖鞋咬爛氣死我了,那些情緒全部都被這座廟吸進去,累積起來就變成一種能量,在地的人都叫它萌力,萌到你心裡發酸的那個萌。萌力多的時候,你許願特別靈,但有的時候能量滿出來,就會捉弄人。

林又曦聽得半信半疑,正想說美惠姨妳是不是又在嗑什麼CP嗑到產生幻覺,頂樓的鐵門又被推開了,這次是陳浩然牽著歐拉。

陳浩然換了一件乾淨的米白襯衫,頭髮有點被風吹亂,帆布托特包還是鼓鼓的,歐拉一看到空曠的頂樓立刻興奮起來,哈士奇的雷達對風特別敏感,牠用力吸了一口晚風,尾巴搖得像要起飛。看到林又曦也在,陳浩然明顯愣了一下,隨後露出那種療癒系的、讓人想翻白眼的笑容。

好巧,妳也在上面透氣,陳浩然把牽繩收短一點,歐拉,不要暴衝,這裡有貓神在看。

林又曦雙手抱胸,馬尾跟著她的動作晃了一下,巧什麼巧,我是來找管委會抗議隔音的,結果被美惠姨抓來聽萌力講座。你怎麼也上來,你家哈士奇又想把水塔撞倒嗎。

陳浩然有點無辜地把歐拉往後拉,牠只是想上來吹風,最近晚上我寫稿的時候,妳房間的打光板從門縫漏出來,亮到我以為妳家在拍星際大戰,歐拉還以為是雷射筆,整晚對著門縫嗷嗚,我都沒去管委會貼紙條說妳光害了。

林又曦立刻反擊,那個打光是為了業配,廠商要求要拍出貓毛的光澤感,不像某些人,遛狗回來就在走廊甩毛,我的黑色針織衫上都是哈士奇的毛,洗都洗不掉。

兩個人站在香爐前面,一個嬌小氣勢卻很滿,一個高挑語氣卻很溫吞,中間隔著一鍋雞湯跟一隻努力想去聞貓神像的哈士奇,黃美惠在旁邊看得眉開眼笑,手裡的嗑CP扇子雖然沒拿出來,但眼神已經開始幫他們配背景音樂。

好了好了,別吵了,黃美惠趕緊打圓場,她指指那兩尊神像,貓神跟犬神都看著你們吵架,萌力會記住的。浩然啊,妳不是說歐拉最近很皮嗎,可以拜一下犬神,求牠穩定一點。又曦也是,拜一下貓神,求罐罐不要再把妳的業配紙箱當廁所。

陳浩然看著狗神像,忍不住笑出來,這犬神長得有點像歐拉小時候,耳朵也是一邊立一邊垂,蠻可愛的。林又曦則盯著貓神像,小聲嘟囔,貓神看起來就比犬神聰明,眼神比較銳利,不像某隻狗整天只會拆家。

歐拉,這句話在說你,陳浩然低頭對歐拉說,歐拉回了一個大大的哈欠,口水差點滴到許願池裡。

話題不知道怎麼就繞到粉絲身上,林又曦為了扳回一城,故意用那種直播時的甜美語氣酸他,說到粉絲,我的罐罐後宮隨便一支影片都十萬觀看,留言全是姨母笑,你那種療癒散文,現在還有年輕人看嗎,該不會都是跟美惠姨同年齡的讀者在支持吧。

陳浩然也不甘示弱,他把托特包的拉鍊拉開,露出一疊讀者來信的影本,我的讀者可是會手寫信的,上次在誠品簽書會,還有讀者帶著他家的黃金獵犬來,狗狗全程乖乖趴著聽我念散文,那種死忠度,可不是按個愛心就能比的。要不要打賭,看誰的粉絲比較死忠,輸的要幫對方遛寵物一個月。

林又曦眼睛一亮,賭就賭,誰怕誰,我家七隻貓,隨便一隻的粉絲都能把你那隻二哈的粉絲團沖垮。她的勝負欲被點燃,完全忘記自己剛剛還在抗議隔音。

黃美惠看他們從吵架變成幼稚打賭,笑得合不攏嘴,正想再加碼說輸的人要請吃雞湯,風突然變大了。頂樓沒有遮蔽,晚風把藤蔓吹得沙沙作響,許願池的水面起了皺褶,池底那條用膠帶纏起來的電線,裸露的銅線部分滋地閃了一下小小的火花,發出很輕的電流聲。

黃美惠的笑容收了一點,她走過去把雞湯鍋往旁邊挪,像是突然想起什麼,啊對了,差點忘記講,這個池子的馬達很舊了,前幾天水電師傅來說電線外皮破掉會漏電,叫大家千萬不要去碰水,尤其是要拿硬幣的時候,手濕濕的更不能碰,電到會麻很久。妳們兩個,打賭歸打賭,手不要亂伸進去撿錢,聽到沒。

林又曦跟陳浩然同時看向那個小小的池子,池水有點混濁,幾枚硬幣在底下閃著微光。林又曦心裡吐槽,誰會想撿那種一塊錢,陳浩然則想著歐拉如果喝到漏電的水會不會變成閃電狗,兩人都沒把警告真的聽進去,只當成房東太太的日常碎念。

黃美惠把警告講完,又恢復成八卦模式,她把兩個人往廟前推了推,來啦,既然都上來了就一起拜一下,保佑你們貓狗和平相處,不要再把走廊當摔角場。拜完早點下去,晚點好像要變天,氣象說有午後雷陣雨。

林又曦跟陳浩然被推到香爐前,兩人對看一眼,誰也不想先低頭,最後還是各自敷衍地雙手合十。林又曦心裡念的是拜託讓陳浩然的哈士奇不要再半夜狼嚎,陳浩然心裡念的是拜託讓林又曦的直播打光不要再漏到他家。香爐裡的線香燒到一半,灰燼輕輕掉在貓神跟犬神中間,許願池的馬達又滋了一聲,這次聲音比剛剛大一點,池水微微震動了一下,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底下輕輕翻身。

風把黃美惠貼在牆上的漏電警告吹得翻起來又蓋回去,頂樓的感應燈因為電壓不穩閃了兩下,歐拉突然抬頭,對著廟的方向嗷嗚了一聲,那聲音在空曠的頂樓聽起來有點空洞,跟平常精力過剩的亂叫不太一樣。

讀者留言

第 3 章 — 子時漏電的許願池

本章登場

台北的颱風夜有一種黏膩的悶熱,前一秒還是讓人想開整天冷氣的高溫,下一秒氣壓就往下沉,巷口超商的塑膠門簾被風抽得啪啪作響,捷運大安站方向傳來列車進站的廣播聲,混著風聲聽起來特別遙遠。氣象預報從下午就一直跳出紅色警戒,喵汪公寓的住戶群組裡,黃美惠已經連貼了三條颱風停班停課的資訊,還附帶一句記得把陽台的盆栽收進來,頂樓水塔的蓋子我已經請水電鎖好了。林又曦本來想趁颱風夜好好剪片,她的三支業配影片還卡在初剪階段,七隻貓主子因為氣壓低顯得特別焦躁,三花貓一直繞著窗簾打轉,黑貓躲進紙箱只露出半張臉,罐罐則跳上她的書桌,用肉球把她的滑鼠推到地上,擺明不想讓她工作。

晚間十一點零七分,電來了個急轉彎。不是慢慢變暗,是整個巷子一起被抽掉插頭的那種黑。林又曦的補光燈、電腦螢幕、空氣清淨機、連同走廊感應燈同時熄滅,窗外整排公寓像是被黑色海綿蓋住,只剩下遠方馬路上計程車的車燈還在雨幕裡晃。七隻貓同時抬頭,眼睛在黑暗中亮成七對小燈泡,下一秒集體喵了一聲,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特別立體。林又曦手忙腳亂去摸手機,螢幕亮起來的微光照出她奶茶色長捲髮被靜電弄得有點毛躁的樣子,她的內心第一個念頭不是怕黑,是完蛋了我的素材還沒存檔。

幾乎在同一時間,三樓對門的陳浩然也正被黑暗包圍。他本來坐在書桌前,想要把《牽繩的溫度》最後一章的草稿硬擠出來,哈士奇歐拉趴在他腳邊打呼,呼聲跟冷氣運轉聲合在一起,是一種很安定的白噪音。停電的瞬間,歐拉立刻彈起來,耳朵豎得直挺挺,對著窗戶的方向低低嗚了一聲。陳浩然伸手摸牠的頭,安撫說沒事,只是停電,颱風天很正常。結果話才說完,窗外一陣強風把他晾在陽台的帆布托特包吹得翻了一面,裡面夾著的幾張手寫稿紙直接被捲起來,貼在陽台的鐵窗上亂飛。陳浩然趕緊拿手機去照,發現更慘的是他前幾天才買給歐拉的新牽繩,因為想晾乾就掛在陽台欄杆上,現在已經被風吹得只剩一半掛在那裡,另一半在風裡甩來甩去,像一條不肯回家的蛇。

停電大概持續了六分鐘,對台北人來說,六分鐘足以讓群組訊息炸開。有人問是不是變電箱爆了,有人說台電已經在搶修,林又曦的手機還跳出周曉琪的訊息,問她直播備用電源有沒有開,趙正德那邊還在等她明天補拍的腳本。林又曦沒空回,她發現更緊急的事,她那塊為了拍貓咪特寫而訂製的超大圓形打光板,原本靠在陽台門邊,想說颱風天收進來就沒事,結果剛剛陽台的門被风吹開一條縫,打光板竟然被風硬生生吸出去,卡在陽台外圍的鐵欄杆上,眼看下一陣風就要把它吹到樓下去。這塊板子要價一萬二,廠商下週還要來驗收,她要是弄丟了,賠錢事小,被周曉琪碎念到耳朵長繭事大。

陳浩然那邊也在跟風拔河。歐拉的牽繩是他挑了很久的減壓胸背款,藍色尼龍織帶還繡著歐拉的名字,歐拉每天出門都要咬著牽繩繞一圈才肯走,要是被吹走,歐拉大概會用那種被全世界拋棄的眼神看他一個禮拜。他把手機咬在嘴裡當手電筒,一手抓著欄杆,一手想把牽繩拉回來,風雨打在他臉上,雨水順著他的米白襯衫領口灌進去,涼得他打了個顫。就在他好不容易把牽繩勾回來一半的時候,頂樓傳來一聲很清楚的哐啷,像是鐵門被風撞開,又像是水塔蓋子被掀起來的聲音。陳浩然抬頭,頂樓那扇平常總是關著的鐵門,現在正被風吹得一下一下撞擊牆壁,發出規律又讓人不安的節奏。

林又曦也聽見了。她把七隻貓先關進房間,怕牠們跟著她跑出去被風吹走,隨手抓了一件寬鬆的針織外套披在絲質睡衣外面,穿著貓掌家居褲就往外衝。走廊一片漆黑,只有緊急照明燈亮著綠色微光,空氣裡還留著下午黃美惠那鍋雞湯的淡淡香氣,現在混著雨水的鐵鏽味,變得有點怪。林又曦一邊扶著扶手往上跑,一邊心裡還在吐槽,哪個笨蛋颱風天還把頂樓門打開,害我的打光板。她才跑到四樓轉角,就看到一個高大的身影也拿著手機光從對面樓梯衝上來,兩道光在轉角撞在一起,照出彼此有點狼狽的臉。

是陳浩然。他頭髮被雨水打濕一半,襯衫貼在肩膀上,手裡還緊緊攥著那條藍色牽繩,牽繩的金屬扣環在手機光下反光。看到林又曦,他也愣了一下,脫口說妳怎麼也上來。林又曦沒好氣回嗆,我的打光板快被吹走了,你以為我想在颱風天跟你撞衫嗎。兩人對看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那種又氣又無奈的歡喜冤家表情,但風聲越來越大,頂樓鐵門撞牆的聲音也越來越急,沒時間繼續鬥嘴,兩個人幾乎是同時轉身,一起把那扇被風吹開的鐵門用力推開。

門一開,整個頂樓的景象比傍晚時更詭異。雨還沒真正下下來,但風已經把藤蔓吹得像無數隻手在揮舞,水塔旁堆著的腳踏車倒了一地,貓犬同心廟的紅色屋瓦在黑暗中顯得特別深,廟前那盞平常不怎麼亮的小燈因為停電反而沒亮,只有兩人手機的光柱在晃。最奇怪的是聲音,本來應該只有風聲,現在卻多了一種細細的滋滋聲,像是老舊日光燈管接觸不良,又像是水裡有電流在跑。林又曦立刻認出來,那是下午黃美惠警告過的,許願池馬達漏電的聲音。她用手機照過去,馬賽克貼成的小池子裡水位因為雨水升高了不少,池底那條用黑色膠帶纏起來的電線,外皮裂開的地方正冒著極細小的藍色火花,水面跟著火花一下一下震動,幾枚硬幣在池底被震得輕輕跳動。

復電來得比預期快。十一點十四分,頂樓那盞小燈突然啪地亮起,連同水塔旁的感應燈一起亮,整個頂樓瞬間從墨黑色切換成慘白的日光燈色,刺得兩人同時瞇起眼睛。電來的同時,馬達的滋滋聲也變大了,原本只是細微的藍色火花,現在變成連續的放電,水面開始咕嚕咕嚕冒泡,像是有人在池底用吹風機吹。陳浩然下意識把歐拉的牽繩往身後藏,怕歐拉如果在這裡會去喝到帶電的水。林又曦則看到她的打光板,不知何時已經被風吹到廟前的矮牆上,一半掛在牆外,一半卡在藤蔓裡,而最靠近池子的地方,有一枚亮晶晶的五元硬幣,正被風吹得在池邊滾動,眼看就要掉進那個正在漏電的池水裡。

那是林又曦今天直播時觀眾斗內給罐罐的幸運硬幣,她本來想投進許願池求下次業配順利,隨手放在陽台,沒想到被風吹到這裡。陳浩然也看到那枚硬幣旁邊,還有一枚比較舊的一元硬幣,是他早上帶歐拉散步時,歐拉從巷口土地公廟叼回來硬塞給他的,他順手也放在陽台想說下次帶去還願。兩人的視線同時被硬幣吸住,風又來了一陣,打光板發出喀啦的聲響,牽繩的金屬扣也跟著晃。林又曦怕硬幣掉進帶電的水裡以後就撿不回來,陳浩然則是怕硬幣掉進去會讓漏電更嚴重,兩人幾乎是同時伸出手,嘴裡還喊著小心漏電,卻已經來不及收住。

時間是十一點五十九分,頂樓牆上那個老舊的電子鐘因為復電而閃爍,數字從十一點五十九跳向十二點零一。兩人的指尖在同一秒碰到池水,指尖距離硬幣不到一公分,水面因為電流而溫溫熱熱的,還帶著一點麻麻的刺痛感。就在指尖碰到水的瞬間,貓神與犬神兩尊小小的神像眼睛同時亮起,不是金漆反光那種亮,是從眼珠深處透出來的粉色微光。黃美惠說過的萌力,那些住戶日積月累對貓狗又愛又怨的情緒能量,在漏電的催化下像是被過度充電的電池,終於滿到要炸開。粉色光芒先是從香爐裡衝出來,繞著許願池轉了一圈,然後猛地往兩人身上撞。

那是一種很難形容的觸感,不像被電到那種尖銳的痛,比較像整個人被泡進溫熱的泡泡水裡,每一根汗毛都被輕輕拉了一下,耳朵裡聽見極輕的喵嗚跟汪嗚重疊在一起,像是很多貓狗同時在撒嬌。林又曦想縮手,卻發現手被一股溫柔但堅定的力量吸住,陳浩然也想後退,腳卻像黏在馬賽克磁磚上一樣動不了。粉光越來越亮,把整個頂樓照得像是被粉紅色果凍包起來,連雨絲落在光裡都變成粉色。兩人對看的最後一眼,看到的是對方驚恐放大的瞳孔,然後光芒收縮,像是被吸進兩人胸口,砰地一聲,兩人同時被往後彈開,背撞上矮牆,手機掉在地上,光柱亂晃。

風還在吹,雨終於大顆大顆砸下來,打在鐵皮水塔上發出密集的鼓聲。林又曦先醒過來,她覺得頭很暈,後腦杓有點痛,像是剛從雲霄飛車下來。她撐著矮牆想站起來,卻發現手變大了,手指變長,指節也變粗,手背上還有幾根不屬於她的汗毛。身上那件絲質睡衣不見了,換成一件寬鬆的米白襯衫跟一件有點緊的牛仔褲,褲頭還掛著一個帆布托特包的背帶。她愣愣地摸自己的臉,指尖碰到下巴,居然摸到一點刺刺的鬍渣。她的心跳快到要從胸口跳出來,視線往旁邊一轉,看到倒在許願池另一邊的陳浩然,不,應該說是頂著她身體的陳浩然。

陳浩然也正用一種極度驚恐的表情摸著自己的胸口跟頭髮。他原本平短的頭髮現在變成及腰的奶茶色長捲髮,髮尾還因為雨水而濕答答地貼在臉上,身上那件米白襯衫變成粉色的絲質睡衣,睡衣領口有點低,露出白皙的鎖骨,腳上那雙貓掌家居褲的褲腳還沾著貓毛。他張開嘴想叫林又曦的名字,發出來的卻是一道甜美到發膩的夾子音,連他自己都被嚇到倒抽一口氣。林又曦聽到那個聲音,也忍不住尖叫,結果從她現在的喉嚨裡發出來的,是陳浩然那種低沉溫和、帶點鼻音的男聲,啊這什麼鬼。兩個人對著廟前那面已經有點霧化的壓克力鏡子看過去,鏡子裡映出的是完全錯位的靈魂與身體。

雨水順著屋簷滴進許願池,漏電的滋滋聲不知道何時已經停了,池水恢復平靜,只有幾枚硬幣還在池底靜靜躺著。貓神與犬神的眼睛已經暗下來,變回普通的金漆顏色,彷彿剛剛那場粉色爆炸只是兩人的集體幻覺。可是鏡子不會騙人,林又曦用陳浩然的手掐了一下陳浩然的臉,痛得倒吸氣,陳浩然用林又曦的手去拉林又曦的長捲髮,也痛得眼淚快掉下來。確認痛感是真的之後,兩人同時意識到,黃美惠下午那句萌力滿出來會捉弄人的玩笑話,真的成真了,而且捉弄得非常徹底。他們的靈魂,在子時一分,同時碰到帶電許願池的那一秒,徹底互換了。

頂樓的感應燈因為兩人的尖叫聲又閃了一下,林又曦頂著一八五的身高,穿著不合腳的拖鞋,陳浩然頂著一頭長捲髮,穿著會走光的睡衣,兩個人在貓犬同心廟前大眼瞪小眼,誰也不敢先往樓下走。樓下住戶的群組又跳出訊息,黃美惠傳來一句颱風夜不要亂跑,頂樓很危險喔,附帶一個貼圖。林又曦看著自己手裡那支屬於陳浩然的手機,螢幕上跳出編輯李峻的未讀訊息,寫著浩然,新書大綱明天一定要給我。陳浩然則看著林又曦手機上周曉琪的奪命連環叩,顯示明天早上九點業配直播,素顏不能遲到。現實的壓力跟靈魂互換的荒謬同時砸下來,讓這個颱風夜的驚悚,多了一種讓人哭笑不得的緊張感。

讀者留言

第 4 章 — 早安,你的身體怎麼在我這

本章登場

颱風走後的第一個早晨,台北的天空被洗得像剛換過的貓砂一樣乾淨。雨停了,風也收了,剩下的是那種颱風過境後特有的、帶點土味的清涼。喵汪公寓外面的藤蔓一夜之間被吹得東倒西歪,幾片葉子還黏在獨立書店的玻璃櫥窗上,一樓書店兼咖啡廳的鐵門半開,咖啡機的蒸氣聲混著巷口超商補貨的推車聲,捷運大安站那邊傳來早起上班族刷卡進站的嗶嗶聲,整個巷子有一種被按了重新開機鍵的錯覺。

頂樓的貓犬同心廟前,許願池的水已經平靜無波,昨晚那些藍色的細小火花像是從來沒出現過,只有幾枚硬幣還安安靜靜躺在池底,被晨光照得發亮。只是住在三樓的兩個人,這一覺睡得一點都不平靜。

林又曦是被熱醒的。不是那種冷氣不夠冷的熱,是整個人像是被塞進一件太大的襯衫裡,袖子長到蓋住手指,領口還一直往下滑的悶熱。她迷迷糊糊伸手想把棉被踢開,結果摸到的不是自己那條粉色貓掌印的涼被,而是一條深灰色的薄毯,還有毯子底下一雙屬於男生的、小腿線條很直的腿。她瞬間僵住,三秒後猛地坐起來,差點從床上滾下去。

那不是她的房間。

她的房間應該是粉色系,牆上貼滿七隻貓主子的拍立得,書桌上放著環形補光燈跟一整排貓罐頭。眼前這個房間卻是木頭色系,書架上塞滿療癒散文跟一堆關於狗狗行為訓練的原文書,桌上還放著一個印著哈士奇大頭的馬克杯,裡面的水已經涼掉。窗邊趴著一團灰白色的生物,聽到動靜立刻抬頭,一雙藍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她,是歐拉。那隻昨天還把她走廊貓跳台撞翻的二哈,此刻正歪著頭,用一種你終於醒啦的表情看著她。

林又曦低頭,看見自己的手。指節修長,指甲剪得很乾淨,手腕上還有一條黑色細繩編的手鍊。往上是寬闊的肩膀,米白襯衫的扣子扣到第二顆,胸口平坦。她伸手摸自己的臉,下顎線變得俐落,還摸到一點點剛冒出來的鬍渣。她衝到浴室的鏡子前,鏡子裡映出來的是一張斯文清俊、單眼皮笑眼的臉,身高一八五,頭髮有點睡翹,正是陳浩然。

她張嘴,想尖叫,發出來的卻是陳浩然那把溫和帶點鼻音的男聲,音量還不小。

「陳浩然!你跑去哪裡了!你把我的身體還來!」

歐拉被這一聲嚇到,耳朵抖了一下,隨即興奮地衝過來,用頭去蹭她現在這雙長腿,還把牽繩叼過來放在她腳邊,一副快點快點該去散步了的理所當然。林又曦整個人往後退,背抵在浴室的磁磚牆上,涼意從背部竄上來。她想起昨晚子時那道粉色強光,還有那個溫熱麻麻的觸感,腦子裡黃美惠的聲音自動播放,萌力滿出來會捉弄人喔。捉弄個頭啦,這根本是整人吧。

幾乎在同一時間,隔壁三樓的粉色房間也傳出一聲抽氣聲。

陳浩然是被重量壓醒的。不是被歐拉壓,是被七雙眼睛盯到醒。他睜開眼,對上的是天花板上那盞粉色雲朵造型的主燈,再往下看,胸口趴著一隻橘白貓,枕頭邊擠著三花貓,書桌上那隻叫罐罐的英國短毛貓正用一種朕在審視愚民的眼神盯著他,旁邊還有三隻貓各自佔據貓跳台的不同層級,尾巴一下一下甩動。空氣裡全是貓砂混著淡淡費洛蒙的味道,還有林又曦慣用的蜜桃味護髮油香氣。

他想起身,手一撐,卻發現自己的手變小了,指甲上還塗著透明的亮粉指甲油。他摸摸頭髮,觸感柔軟蓬鬆,一把奶茶色長捲髮直接滑到胸前,髮尾還捲翹。他衝到化妝台的鏡子前,鏡子裡是一張鵝蛋臉、琥珀圓眼的女生臉,穿著粉色絲質睡衣跟貓掌家居褲,小腿細細白白。他試著說話,出口的是甜到會黏牙的夾子音。

「早安……罐罐?」

罐罐立刻賞他一個白眼,喵了一聲跳下桌,尾巴高高豎起,像是在說吵死了人類。其他六隻貓也跟著此起彼落地叫,整個房間瞬間變成貓咪合唱團。陳浩然手足無措,想安撫牠們,學平常安撫歐拉那樣伸出手想摸頭,結果手才伸出去,就被三花貓一掌拍開,還附帶一聲哈氣。他縮回手,心跳快得像剛跑完河濱。他記得何以謙說過,貓跟狗的安撫方式完全不一樣,現在他算是用身體記住了。

走廊在早上七點半準時變成戰場。兩個頂著對方身體的人,幾乎同時打開房門要去求救,一抬頭就在狹窄的走廊對上了。

頂著陳浩然身體的林又曦,一八五的身高讓她視角突然變高,看什麼都要低頭。頂著林又曦身體的陳浩然,奶茶色長捲髮因為睡覺壓得有點毛躁,睡衣領口還歪了一邊,露出鎖骨。兩個人對看一秒,同時指著對方用對方的聲音大喊。

「你怎麼在我身體裡!」

林又曦用男聲喊,陳浩然用女聲喊,兩道聲音在走廊產生詭異的回音,連感應燈都被震得閃了一下。歐拉跟著林又曦探出頭,七隻貓也從門縫裡擠出頭探看,貓狗在走廊兩端隔空對望,場面一度非常綜藝。

就在兩人還在用你踩到我腳了、明明是你頭髮甩到我臉的幼稚模式互嗆時,三樓樓梯口傳來拖鞋啪搭啪搭的聲音。黃美惠端著一鍋剛煲好的玉米排骨湯,頭髮還捲著髮捲,笑咪咪地上樓想來關心颱風夜有沒有漏水,結果一抬頭看到這一幕,整個人定格。

她看看左邊的陳浩然身體裡裝著林又曦的靈魂,正叉腰用男聲碎碎念,看看右邊的林又曦身體裡裝著陳浩然的靈魂,正手忙腳亂把滑落的睡衣肩帶拉回去。黃美惠手上的湯鍋差點翻掉,她倒吸一口氣,音量直接拉到社區廣播等級。

「夭壽喔!變態!哪來的變態闖空門!又曦啊妳怎麼讓陌生男人穿妳睡衣!浩然啊你怎麼變流氓了!」

她一手抄起牆角那支曬衣竿,一手就要去按對講機報警,嘴裡還喊著我這棟公寓住了三十年沒看過這種事。林又曦趕緊用陳浩然的身體舉起雙手,陳浩然也趕緊用林又曦的身體把頭髮往耳後撥,兩個人異口同聲用錯位的聲音解釋。

「房東太太不是!是我!林又曦啦!」

「美惠姐是我!陳浩然!我們交換了!靈魂交換!」

黃美惠舉著曬衣竿,愣了三秒,表情從驚恐轉為困惑,再轉為一種腐女雷達被觸發的微妙興奮。她看看兩個人的臉,再看看他們慌張的眼神,還有腳邊那隻一臉狀況外的歐拉跟門口那排整齊探頭的貓,腦中瞬間閃過頂樓小廟昨晚的粉光。她把曬衣竿慢慢放下,壓低聲音說。

「你們……昨晚子時去頂樓了對不對?碰到那個會漏電的許願池了?」

兩人像看到救星一樣猛點頭,差點把脖子點斷。黃美惠立刻把湯鍋塞給陳浩然頂著的林又曦身體,轉身就往二樓跑,邊跑邊喊以謙!以謙快出來!你那台測靈異的機器派上用場了!

何以謙住二樓,平常這個時間應該還在做早課觀察他的能量測量儀,今天卻已經穿戴整齊,背著帆布包,包裡露出半截溫測器跟一疊手寫符咒影本。他聽到黃美惠的召喚,不疾不徐地走上來,推推黑框眼鏡,看著走廊上這對靈魂錯位的男女,眼神不是驚訝,而是論文題目自己送上門的興奮。他先拿出一個像對講機又像收音機的儀器,在兩人中間晃了一下,儀器立刻發出嗶嗶嗶的急促聲響,螢幕上的數值狂跳。

「果然,萌力過載後的殘留波動,比我上次測到還高兩倍。」何以謙語氣慢條斯理,完全不顧兩人快急哭的表情,開始像在台大教室上課一樣解說。「貓犬同心廟同時供奉貓神跟犬神,長年吸收整棟公寓住戶對寵物的愛跟怨念,累積成一種情緒能量,我把它稱為萌力。你們兩個對彼此的嫌棄值在當下達到臨界點,又同時碰到帶電的池水,等於給電池強制快速充電,靈魂就被彈出來對調了。」

林又曦用陳浩然的聲音忍不住吐槽。「所以我們是被貓狗的怨念當成行動電源了嗎?這什麼爛綜藝設定!」

陳浩然用林又曦的夾子音補了一句,連自己都覺得彆扭。「那……那要怎麼換回來?我們這樣沒辦法工作,歐拉還等著散步,七隻貓還沒吃早餐……」

何以謙點點頭,從帆布包裡抽出一張手繪的流程圖,上面畫著貓掌跟狗掌交握的圖案,旁邊還標註時間跟距離。他清清喉嚨,非常有導師感地宣布三條規則。

「第一,每日凌晨三點到三點三分,有三分鐘的靈魂鬆動期。這段時間頂樓的萌力會開一個小縫,如果你們在那三分鐘內,真心認同並喜愛對方的寵物,不是演出來的,是從心裡覺得貓咪或狗狗真的很可愛很值得愛,才有機會被換回來。演的沒用,貓跟狗都看得出來。」

他指指歐拉跟門口的罐罐,兩隻毛孩同時打了個哈欠,彷彿在說對我們很嚴格喔。

「第二,距離詛咒。」何以謙繼續說,「你們現在的靈魂跟對方的寵物綁在一起了。離對方的寵物超過五十公尺,就會開始頭暈、心悸、呼吸不順,強迫你們必須待在毛孩身邊,深度照顧。也就是說,林又曦妳現在不能離歐拉太遠,陳浩然你不能離那七隻貓太遠。超過距離,身體會先抗議。」

為了證明,他讓林又曦往樓梯口走兩步。林又曦才跨出三步,離歐拉大概五公尺,還沒怎樣。但當她試著往一樓方向多走幾步,何以謙用雷射測距儀一量剛好超過十公尺,她立刻覺得太陽穴抽了一下,陳浩然的身體居然有點腿軟,歐拉也跟著嗚了一聲。林又曦趕緊退回來,拍拍胸口,用男聲嘀咕這比經期還準。

「第三,情緒獸化。」何以謙推推眼鏡,語氣難得有點同情。「萌力還不穩定,你們情緒波動越大,身體就越會出現對方寵物的習性。林又曦妳用浩然的身體,太緊張或太興奮可能會想追雷射筆、對丟出去的球有反應。陳浩然你用又曦的身體,情緒一激動可能會對路過的狗狗搖尾巴、想用貓砂,或是突然很想把臉埋進紙箱。」

話才說完,陳浩然因為太緊張,頂著林又曦的身體,喉嚨裡不自覺發出一聲細細的呼嚕聲,還把手縮起來想舔。林又曦看到這一幕,忍不住笑出來,結果自己也因為笑得太用力,差點對著走廊那個紅色雷射感應燈光點撲過去。兩個人對看一眼,同時覺得未來一片黑暗。

黃美惠在一旁聽得一愣一愣,手裡還拿著嗑CP的扇子,無意識地扇風,小聲說這也太好嗑了吧,歡喜冤家靈魂交換還要互相學會愛對方的毛孩,這是什麼神仙劇情。她還想再問,就聽到一樓傳來機車急煞的聲音,緊接著是高跟鞋踩上磨石子地板的急促腳步聲,來人目標明確,直衝三樓。

「林又曦!妳給我起床!業配要開天窗啦!」

周曉琪出現了。她一身俐落霧灰藍短鮑伯頭,西裝外套配高腰寬褲,手上抱著平板跟一疊合約,臉上是那種經紀人要殺人的表情。她昨晚被颱風搞得整夜沒睡,一早還要幫林又曦跟品牌窗口趙正德周旋,今天早上九點有一場寵物飼料的直播彩排,林又曦居然已讀不回。她氣沖沖衝上三樓,看到走廊站著三個人加一狗七貓,先是愣了一下,目光直接鎖定那個穿著粉色睡衣、頂著林又曦臉的人。

「林又曦妳還在這裡發什麼呆!妝呢?直播腳本背了沒?趙正德已經在樓下咖啡廳等了,說妳再不出現就要扣違約金!」

陳浩然頂著林又曦的身體,完全沒遇過這種高壓場面,被周曉琪的氣場震得往後退半步,下意識就用這幾天跟林又曦學來的、還不太熟練的語氣,弱弱地喊了一聲。

「曉琪姐……我……」

這一聲曉琪姐,用的是林又曦甜膩的夾子音,配上那張有點驚慌的鵝蛋臉,效果卻不是撒嬌,而是驚悚。周曉琪整個人僵在原地,手上的平板差點滑掉。她認識林又曦三年,林又曦私底下對她從來都是直接叫周曉琪或曉琪,什麼時候用過這種快哭出來的、帶著抖音感的曉琪姐。更詭異的是,站在周曉琪旁邊、頂著陳浩然身體的林又曦,此刻正用陳浩然那張斯文清俊的臉,對著周曉琪露出一個極度尷尬又想解釋的表情,還伸手想去拉陳浩然。

「曉琪妳先聽我說,事情有點複雜……」林又曦用男聲說,聲音低沉溫和,卻配上那副想安撫人的手勢,看起來更詭異。

周曉琪的視線在兩張臉之間來回掃,腦中快速運轉,經紀人的危機處理雷達全開。她看看用林又曦臉喊她曉琪姐的陳浩然,再看看用陳浩然臉叫她曉琪的林又曦,最後看看旁邊一臉這題我會但我先不說的何以謙跟一臉姨母笑快藏不住的黃美惠,終於忍不住拔高音量。

「你們兩個……到底在玩什麼變裝遊戲?林又曦妳給我解釋清楚,為什麼陳浩然會穿妳的睡衣在妳家門口!」

走廊的感應燈因為這一聲怒吼再次閃爍,歐拉被嚇得往林又曦腿邊縮,七隻貓同時豎起尾巴,罐罐還不忘對著陳浩然的腳踝輕輕蹭了一下,像是在說加油啊人類。靈魂交換的第一個早晨,才剛開始就已經徹底失控,而樓下咖啡廳裡,趙正德的奪命連環叩已經又跳了出來。

讀者留言

第 5 章 — 夾子音地獄與暴衝路跑

本章登場

周曉琪的高跟鞋在磨石子地板上敲出來的聲音,比颱風警報還要刺耳。

她站在三樓那條不到兩公尺寬的走廊正中間,左手平板右手合約,霧灰藍的短鮑伯頭因為一路從捷運大安站衝過來而有點翹起來,臉上的表情是那種經紀人專屬的、下一秒就要把藝人拎起來搖晃的殺氣。她的視線在兩個人身上來回掃射,一個頂著陳浩然一八五的身高卻穿著皺掉的米白襯衫、表情心虛到不行的林又曦,一個頂著林又曦那張鵝蛋臉、穿著粉色貓掌家居褲、連站姿都變得有點內八的陳浩然,中間還夾著一隻歪頭的哈士奇歐拉跟七顆探出頭來的貓頭,整個畫面荒謬到連走廊那盞聲控感應燈都不好意思一直亮著,閃了兩下乾脆裝死。

「很好,現在是萬聖節提早到了嗎?」周曉琪的聲音壓得很低,那是暴風雨前的寧靜,她把平板反過來,螢幕上是品牌窗口趙正德十分鐘前傳來的訊息,紅色驚嘆號連發三條。「趙正德說九點彩排,八點半就要看到妳的臉出現在咖啡廳,現在已經七點四十五分,林又曦妳給我穿這樣喊我曉琪姐?陳浩然你又是用什麼表情穿著我家藝人的睡衣在走廊罰站?」

頂著林又曦身體的陳浩然整個人抖了一下,他這輩子被編輯李峻用截稿日追殺都沒有這麼緊張過。他想解釋,可是喉嚨發出來的還是那把甜到發膩的夾子音,連他自己聽了都起雞皮疙瘩。「曉、曉琪姐,不是,就是那個……我們……」

「誰准你叫我曉琪姐!」周曉琪差點把平板捏碎,她認識的林又曦是那種被她罵到臭頭還會翻白眼回嘴「妳很吵欸周曉琪」的傲嬌貓系少女,什麼時候會用這種快哭出來的語氣喊她姐。她猛地轉向另一邊那個用陳浩然外表的人,「還有你,你又是哪位?頂著陳浩然的臉玩什麼角色扮演?」

頂著陳浩然身體的林又曦簡直想挖個洞鑽進歐拉的狗窩裡。她用陳浩然那把溫和的男聲,配上自己急到快跳腳的語氣,聽起來像是配音對不上嘴型。「周曉琪妳先冷靜,是我啦林又曦!我們昨天子時在頂樓許願池觸電,靈魂交換了!我現在在陳浩然身體裡,他在我身體裡!何以謙可以作證!黃美惠也可以!」

何以謙非常配合地舉起手上的萌力偵測器,儀器還在嗶嗶叫,他推了推黑框眼鏡,用那種台大研究生報告論文的語氣慢悠悠補刀。「從能量殘留來看,確實是萌力過載導致的強制對調。周小姐,妳現在看到的林小姐是陳先生的外殼,陳先生是林小姐的外殼,建議先不要大聲喧嘩,會引起萌力二次震盪。」

黃美惠抱著那鍋玉米排骨湯從樓梯口探頭,原本想來當和事佬,現在變成嗑CP現場直擊,她一邊用扇子遮住嘴巴一邊眼睛發亮。「曉琪妳先聽他們說完啦,我看他們兩個的魂真的對調了,你看浩然那個眼神,明明就是又曦平常翻白眼的那個角度,還有又曦那個手插腰的姿勢,跟浩然平常勸歐拉不要拆家一模一樣!」

周曉琪深深看了他們三秒,那三秒鐘她的腦內已經跑完一套完整的危機公關流程圖。從經紀人的角度,這種靈異事件說出去沒有人會信,只會被當成炒作或是嗑藥。她做了一個所有人都沒想到的決定,她把平板收起來,把合約捲起來敲在自己手心,聲音恢復成平常那個精明幹練的節奏。

「好,我信。」她說,「因為比起你們集體發瘋,這個解釋反而比較合理。林又曦不可能用那種語氣叫我姐,陳浩然也不可能用那種表情穿粉色睡衣。現在聽好,從這一秒開始,你們兩個給我進入地獄扮演模式。」

她指向頂著陳浩然身體的林又曦,「妳,林又曦,現在就是陳浩然。今天下午兩點,河濱公園有寵物用品品牌辦的狗狗路跑,陳浩然早就報名要帶歐拉去跑三公里做公益宣傳,李峻編輯也會去現場拍照當作新書《牽繩的溫度》素材,妳不去就是開天窗。」

又指向頂著林又曦身體的陳浩然,「你,陳浩然,現在就是林又曦。今晚十一點,妳有一場深夜療癒直播,主題是七隻貓主子的睡前儀式,趙正德會全程在線上盯數據,廠商要看轉換率,妳敢開天窗我就讓妳知道什麼叫做違約金地獄。」

林又曦用陳浩然的臉發出慘叫,「什麼路跑!我連遛狗都不會!歐拉那個體型會把我拖去大安森林公園吧!」

陳浩然用林又曦的臉也跟著慘叫,夾子音都破音了,「什麼直播!我連夾子音都不會擠!七隻貓我連名字都叫不齊!」

周曉琪完全不給他們討價還價的空間,直接從平板調出兩個行程表塞到他們手上。「五十公尺詛咒還記得吧?你們離對方的毛孩太遠會頭暈。林又曦妳帶歐拉去跑步剛好,陳浩然你跟七隻貓待在家剛好。何以謙說要真心喜歡對方的寵物才能換回來,你們就當作是職場體驗營,給我好好體驗。現在,林又曦去換陳浩然的運動服,陳浩然去化妝,妳那個直播妝很濃,不要給我素顏上鏡。」

下午兩點的河濱公園,太陽大到連柏油路都在冒煙。林又曦生平第一次穿上男生的運動短褲跟慢跑鞋,她頂著陳浩然一八五的身高,牽著一隻已經興奮到原地彈跳的哈士奇歐拉,站在起跑線前覺得自己像是要上戰場。身邊全是專業的狗派飼主,有人穿著胸背帶聯動的情侶裝,有人帶著專業的補水壺跟零食袋,還有人已經開始做暖身操。歐拉一看到其他狗狗,整隻狗直接進入瘋狂模式,藍眼睛發亮,舌頭甩出來,尾巴搖到快變成螺旋槳。

「歐拉冷靜,冷靜一點,我們是文青路線,不是雪橇犬路線……」林又曦試圖用陳浩然平常那種溫柔的語氣安撫歐拉,結果因為太緊張,聲音有點抖,聽起來更沒說服力。

旁邊一個牽著邊境牧羊犬的大哥好心提醒,「陳先生,你牽繩要放短一點,哈士奇起跑會暴衝,你要壓低重心喔!」

林又曦還來不及回答,起跑的哨音就響了。歐拉像是聽到什麼召喚咒語,四隻腳同時發力,往前猛衝。林又曦只覺得手腕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往前扯,整個人被往前拖了半步,差點臉朝下撲進草地。她死命抓住牽繩,用盡吃奶的力氣想煞車,可是陳浩然這具身體雖然高,但核心肌群完全不是她的,她的腳步踉蹌,被歐拉拖著一路小跑,鞋子裡很快就灌進沙子。

「歐拉!慢一點!姐姐不是……哥哥不是練跑步的!」她用男聲慘叫,聲音在風中破碎。歐拉才不管,主人難得這麼配合牠狂奔,牠跑得更起勁,還回頭給她一個燦爛的哈士奇笑容。在歐拉的內心小劇場裡,這個人類今天終於開竅了,懂得奔跑的快樂,牠決定要帶這個人類好好見識一下什麼叫做風一樣的自由。

三公里的路程對歐拉來說是熱身,對林又曦來說是酷刑。她被拖著跑過河堤的芒草堆,被泥巴濺到小腿,被其他狗狗超車時還要被資深狗友笑著喊「陳先生今天很拼喔!平常不是都慢慢散步嗎?」她一邊跑一邊覺得心悸,因為離歐拉太近反而不會頭暈,但情緒一激動,何以謙說的獸化反應就來了。她看到草地上有個保特瓶被風吹動,居然有股衝動想衝過去用嘴叼回來,嚇得她趕緊甩頭,告訴自己我是貓派我是貓派。等到終於抵達終點,她整個人癱在草地上,運動服前後都濕透,頭髮全黏在額頭,歐拉還精神奕奕地用鼻頭去頂她的臉,好像在說再來一圈啊。

同一時間,喵汪公寓三樓的粉色房間裡,冷氣開到最強,卻止不住陳浩然額頭的汗。

周曉琪把他按在化妝台前,親自幫他戴上林又曦平常直播用的貓耳髮箍,還幫他把奶茶色長捲髮稍微整理一下,口紅也補了一下。「記住,林又曦的口頭禪是親愛的、寶貝們,今天也要被罐罐療癒喔,尾音要上揚,要甜。還有擼貓的手法要輕,罐罐不喜歡被摸肚子,三花喜歡被摸下巴,你不要搞混。」

陳浩然看著鏡子裡那張精緻的臉,覺得自己像是要去參加面試。他努力擠出笑容,試著用林又曦的夾子音說了一句,「大家晚安,今天也要被罐罐療癒喔……」結果因為太用力,聲音又尖又假,連他自己都尷尬到想把舌頭吞回去。

晚上十一點,直播準時開始。周曉琪在鏡頭外比手勢,陳浩然硬著頭皮按下開始直播的按鈕。瞬間湧進兩千人在線,彈幕開始狂刷。

「又曦今天好晚!等妳好久!」

「又曦今天妝好濃,是不是沒睡好?」

陳浩然清了清喉嚨,努力讓自己的肩膀不要同手同腳,他學著林又曦平常的樣子,對著鏡頭揮手,「親愛的大家晚安,歡迎來到罐罐的後宮時間……」他的手一揮,不小心揮到桌上的逗貓棒,逗貓棒掉到地上,七隻貓同時抬頭看他。

罐罐那隻英國短毛貓第一個走過來,原本應該要優雅地蹭鏡頭,結果陳浩然因為太緊張,手伸過去的方式像是在安撫歐拉那樣大動作地揉頭,罐罐立刻不爽地哈了一聲,轉頭就走。其他六隻貓像是收到什麼訊號,也跟著對他哈氣,三花甚至直接跳下桌,躲進紙箱裡不肯出來。彈幕瞬間炸鍋。

「???罐罐今天怎麼哈又曦?」

「又曦是不是被盜帳號了?手勢好奇怪。」

「聲音怪怪的,是不是感冒?」

周曉琪在鏡頭外急到用口型提示他說快撒嬌快道歉,陳浩然越急越亂,他想學林又曦那樣用臉去蹭貓,結果因為不熟,整個人往前傾,差點把直播燈撞倒。在貓咪們的視角裡,這個人類今天真的怪到不行,味道是熟悉的林又曦,靈魂卻是那個隔壁會帶狗散步的笨蛋人類,連罐罐都在心裡吐槽,這個人類是不是把貓薄荷當成狗飼料吃了。

陳浩然急到快哭出來,情緒一波動,獸化反應也來了。他看著鏡頭外周曉琪焦慮的臉,喉嚨裡居然不自覺地發出一聲細細的呼嚕聲,還把手縮起來想舔,嚇得他趕緊把手藏到桌子底下。直播間的人數開始掉,趙正德在周曉琪的手機裡傳來訊息,問號連發,說轉換率掉這麼多是不是要扣錢。

深夜十二點半,直播總算在周曉琪緊急以網路不穩為由切斷後結束。陳浩然癱在椅子上,貓耳髮箍歪掉,妝也花了,七隻貓已經各自回窩,懶得理他。

凌晨一點的樓梯間,是整棟喵汪公寓最安靜的地方。感應燈因為沒人講話而暗下來,只剩下從頂樓小廟透出來的一點微光。林又曦拖著痠痛的雙腿,全身還帶著河濱公園的泥巴味,一拐一拐地爬上來。陳浩然頂著林又曦的身體,卸了一半的妝,髮箍還掛在手腕上,兩個人在樓梯轉角不期而遇,同時愣住,然後同時蹲下來。

「我被狗拖了三公里……三公里欸……我這輩子沒跑過這麼遠……」林又曦用陳浩然的身體抱著膝蓋,聲音裡帶著哭腔,男聲的哭腔聽起來有點好笑又有點心酸。「我以為遛狗就是牽著繩子散步,原來是被狗遛,我還被泥巴噴到臉,那個邊境牧羊犬的主人還笑我菜鳥爸爸……」

陳浩然用林又曦的身體也抱著膝蓋,夾子音終於不用擠了,恢復成他原本有點鼻音的溫和語氣,只是透過林又曦的聲帶說出來,還是 soft 的。「我……我把妳的直播搞砸了,罐罐對我哈氣,彈幕說我被盜帳號,趙正德要扣錢,周曉琪差點在鏡頭外昏倒。我才知道妳每天要記七隻貓的喜好、要一直甜甜地講話、要同時看彈幕跟安撫貓咪,有多難……我連逗貓棒都拿不好……」

兩個人在昏暗的樓梯間對看,第一次沒有鬥嘴。林又曦想起歐拉最後用頭去蹭她時,那個溫熱的、毫無保留的信任感,是她的貓咪們從來不會給的直球。陳浩然想起七隻貓雖然對他哈氣,但在他手足無措時,三花還是偷偷用尾巴勾了一下他的腳踝,那種傲嬌的溫柔,跟他筆下寫的狗狗很不一樣。

「原來當對方這麼累。」林又曦小聲說。

「對啊,原來這麼累。」陳浩然也小聲回。

走廊的感應燈因為他們的對話又亮起來,照亮兩張疲憊卻有點靠近的臉。頂樓的風吹下來,帶著一點土地公廟線香的味道,兩個人同時抬頭看向天花板,知道明天還有更多扮演在等著他們,而凌晨三點那三分鐘的機會,好像比想像中還要遙遠。

讀者留言

第 6 章 — 截稿倒數與業配修羅場

本章登場

清晨七點二十分,喵汪公寓三樓的鬧鐘還沒來得及叫,就先被手機的震動給踹醒了。

林又曦頂著陳浩然那張睡眠不足的臉,從書桌前那張硬邦邦的單人床上彈起來,陳浩然的身體比她的身體重了將近二十公斤,彈起來的動作活像一隻翻車的烏龜。她還沒搞清楚自己是誰,枕頭邊那支屬於陳浩然的舊款iPhone已經震到快從桌上跳下去,螢幕上一整排綠色的Line未讀訊息,全部來自同一個人,備註是李峻編輯,後面還被陳浩然自己加了一個哭臉符號。

七點二十一分,李峻:浩然,早安,昨天河濱路跑的照片我收到了,跑得很賣力喔,很好,但我們的重點是不是放錯了?

七點二十三分,李峻:對了,《牽繩的溫度》最後一章的初稿呢?你上週說週一一定給我,現在是週二早上七點,我的信箱還是空的,是被颱風吹走了嗎?

七點二十五分,李峻:我剛剛去超商買咖啡,看到誠品的檔期表,下週就要送印,再不交稿我們就要開天窗,到時候華山那場簽書會你是要上去現場朗誦你的大綱嗎?

七點二十七分,李峻:浩然?你在嗎?已讀不回是作家的新型態抗議嗎?

林又曦盯著那些訊息,每多看一行,頭皮就多麻一寸。她用陳浩然的手指滑開手機,指紋解鎖居然一次就過,她都不知道該感動還是該害怕。身為一個靠影片跟彈幕活著的網紅,她最怕的就是這種文字工作者的截稿地獄,密密麻麻的方塊字比業配廠商的合約還要讓人窒息。她用陳浩然的語氣回了一句,浩然哥早安,我昨天跑步有點累,稿子晚點給你喔,附上一個她以為很陽光的貼圖,結果按錯按到一個哈士奇翻肚的貼圖。

對方已讀,下一秒,直接一通語音通話打了過來。

林又曦手滑按到接聽,李峻那把因為長期熬夜而有點沙啞的聲音,透過話筒毫無緩衝地灌進來。「陳浩然!你終於接了!你知不知道我從昨天晚上十一點等你的檔案等到現在?我咖啡已經續到第三杯了,超商店員都問我要不要辦會員了!」

「李大哥早安!」林又曦被嚇到直接用自己的夾子音喊出來,喊完才發現自己現在是男聲,夾子音跟男聲混在一起,聽起來像是感冒的男高音。她趕緊清喉嚨,硬是把聲音壓回陳浩然那種溫溫的調子。「那個、稿子,我有在寫,有在寫……」

「有在寫是什麼意思?」李峻的聲音瞬間切換成審稿模式,那是編輯特有的、溫柔但每一句都帶著刀的語氣。「《牽繩的溫度》最後一章,你原本說要寫歐拉第一次學會等待,從暴衝到學會在路口坐下等你,那個溫柔的瞬間呢?大綱呢?你傳個大綱來我先看,我幫你順一下。」

大綱?林又曦腦中一片空白。她連這本書在寫什麼都不知道,只知道書名很溫暖,封面有隻哈士奇。她昨天被歐拉拖著跑三公里的時候,滿腦子只有泥巴跟喘氣,哪有什麼溫柔的瞬間。她看著書桌上那疊手寫的稿紙,上面全是陳浩然工整的字,還有滿滿的紅筆註記,根本看不懂。她靈機一動,決定用她最擅長的,瞎掰。

「大綱有!我現在傳!」她掛掉電話,坐在陳浩然的椅子上,聞到桌上那杯已經冷掉的黑咖啡味,還有歐拉在房門口探頭探腦、舌頭滴著口水的味道。她打開筆電,憑著自己對狗派的刻板印象,開始用陳浩然的口吻打字,大綱如下,一、歐拉在河堤學會等待紅綠燈,二、牽繩的溫度就是信任的溫度,三、結語是狗教會人類什麼是無條件的愛,怎麼樣,很療癒吧!她還很貼心地在後面加了一個愛心符號。

三分鐘後,李峻的回覆來了,一整串語音,長達五十九秒。林又曦點開,整個人被噴到懷疑人生。

「陳浩然你是在跟我開玩笑嗎?什麼叫牽繩的溫度就是信任的溫度?這句話你三年前就寫過了,在《散步的意義》第三章第五頁,原句是牽繩的長度就是信任的長度,你現在是把長度改成溫度就當新書嗎?我眼睛還沒花!還有,歐拉學會等待紅綠燈?歐拉是哈士奇欸,哈士奇會等紅綠燈?牠不把紅綠燈當成啃咬玩具我就謝天謝地了!你這個大綱敷衍到我用膝蓋都看得出來!你是不是最近談戀愛談到腦霧?還是被隔壁那個養貓的網紅傳染到只會講可愛跟療癒?你給我重寫,今天中午十二點前,我要看到一千字,不然我就直接搭捷運去你家樓下堵你!」

林又曦拿著手機,整個人癱在椅子上,陳浩然的長腿都快伸不直。歐拉以為她在跟牠玩,還把下巴放在她膝蓋上,用那雙藍眼睛無辜地看她。她想起昨天在河濱被拖著跑的絕望,忍不住用手去揉歐拉的頭,歐拉舒服地瞇起眼睛,她卻越揉越委屈。「歐拉你主人到底平常怎麼應付這個魔王編輯的啦……他好兇喔……比趙正德還兇……」

同一時間,一樓那間獨立書店兼咖啡廳,冷氣開得剛好,卻擋不住另一場修羅場的熱度。

陳浩然頂著林又曦那張鵝蛋臉,穿著林又曦衣櫃裡最保守的一件米白色洋裝,坐在靠窗的位置,對面坐著品牌窗口趙正德。趙正德今天穿了一件有點緊的POLO衫,皮帶上的鑰匙圈隨著他抖腳的動作叮叮響,手上拿著一疊列印出來的數據報表跟合約,笑容看起來很客氣,眼神卻精得像在算計每一塊錢的轉換率。

「又曦啊,不是趙大哥要刁難妳,」趙正德把報表推過去,上面用紅筆圈起昨晚直播的數據,觀看人數掉兩成,留言互動率掉三成,導購連結點擊率更是直接腰斬。「妳昨晚那場睡前儀式直播,數據真的不太好看。粉絲都在說妳手勢很僵硬,擼罐罐的手法不對,罐罐都哈氣了,這樣我們家那款新出的化毛膏要怎麼賣?廠商很擔心妳最近是不是狀況不好?」

陳浩然看著報表,那些數字對他來說比貓咪的尾巴語言還難懂。他昨晚已經盡力了,他連夾子音都擠到快缺氧,七隻貓卻集體給他下馬威。他試著解釋,聲音還是不自覺地帶著林又曦的甜度。「趙大哥,昨天是網路有點不穩,貓咪比較緊張……」

「網路不穩?」趙正德把合約翻到最後一頁,指著違約條款那一行,字體還特別加粗。「又曦,我們合約寫得很清楚,每季要有一場轉換率達標的療癒系直播,達不到是要扣趴數的。妳這次這樣,下一季的續約我們就很難談了。而且我聽說許蔓妮那邊最近數據很好,她可是貓狗通吃,廠商都在問要不要轉給她做做看。」

陳浩然聽到違約金三個字,背後直接冒汗。他雖然是作家,但也知道網紅的業配合約有多硬,一個數字就可能讓林又曦幾個月的努力白費。他想起林又曦平常在直播裡那種游刃有餘的樣子,原來背後是這種被數字追著跑的壓力。他有點慌,伸手想去摸桌上的水杯,卻不小心把林又曦平常最愛的那組貓掌馬克杯碰倒,水灑了一桌,還灑到趙正德的報表上。

「哎呀!」趙正德誇張地跳起來,報表濕了一角。「又曦妳今天怎麼這麼慌張?連杯子都拿不好?這樣我們怎麼放心把重拍交給妳?下午兩點,我們棚內重拍一次,妳把七隻貓都帶下來,流程我都排好了,妳今天一定要把那個溫柔擼貓的手勢做對,不然我沒辦法跟老闆交代。」

重拍?七隻貓?陳浩然眼前一黑,他連一隻罐罐都搞不定,還要一次搞七隻?他下意識想去抓頭髮,卻抓到林又曦那頭奶茶色長捲髮,髮絲纏在指尖,讓他更慌張。就在他快要把我不是林又曦這句話脫口而出的時候,咖啡廳的玻璃門被用力推開,風鈴響得急促。

周曉琪踩著高跟鞋衝進來,手上抱著平板跟兩杯外帶咖啡,霧灰藍的短髮因為一路小跑而有點亂,但氣場還是穩得像一座隨時可以開會的行動辦公室。她一進門就先把一杯咖啡塞到趙正德手上,笑容專業到無懈可擊。「趙經理!抱歉抱歉,又曦今天有點小感冒,狀態確實受影響,讓你擔心了。重拍沒問題,我們一定配合,但是流程是不是可以稍微調整一下?七隻貓一次入鏡壓力太大,我們分兩批拍,效果更好,轉換率我來負責盯。」

她一邊說,一邊用另一隻手在桌子底下,飛快地在手機上打字,傳訊息給樓上的林又曦。周曉琪的訊息永遠精準得像子彈,又曦,妳那邊李峻在催稿,不要再瞎掰大綱了,我幫妳跟他說妳重感冒,稿子延到明天早上八點,妳現在立刻去把陳浩然書桌上那本藍色筆記本打開,第三頁有他寫好的結尾草稿,抄那個,記得把字改醜一點,免得被發現。

樓上的林又曦收到訊息,差點跪下來喊周曉琪是神。她立刻照做,翻開那本藍色筆記本,果然看到陳浩然用鉛筆寫的,關於歐拉在雨夜等門的片段,文字溫暖到讓她這個貓派都覺得鼻酸。她趕緊拍照傳給李峻,附註,李編,這是結尾的草稿,你先看看感覺對不對,我再順一下。

咖啡廳裡,周曉琪已經把趙正德哄到願意把重拍時間延到下午四點,還爭取到分批拍攝,條件是陳浩然必須在鏡頭前,完整做出林又曦招牌的,用指腹輕輕點貓咪鼻頭再順到下巴的療癒手勢。周曉琪轉頭看向頂著林又曦身體的陳浩然,眼神裡全是妳給我好好學的壓力。她把陳浩然拉到吧檯角落,低聲快速教學。「聽好,等一下趙正德會拿化毛膏,罐罐最討厭那個味道,你不要直接擠給牠吃,你要先讓牠聞你的手,像這樣……」她伸出手,示範那個輕柔的動作,陳浩然看得一愣一愣,努力用他那雙屬於林又曦的小手模仿,卻因為太緊張,手腕有點僵硬。

「放鬆,指尖放鬆,妳平常不是最會這個嗎?」周曉琪皺眉,但聲音還是壓得低低的,怕被趙正德聽到。「浩然,你撐一下,下午那場重拍很重要,又曦的年度合約就靠這支影片了。你把罐罐當成歐拉,想成你要安撫一隻緊張的大狗狗,溫柔一點,有耐心一點。」

陳浩然點頭,林又曦的長捲髮隨著他的動作晃動,他聞到髮絲上淡淡的洗髮精香味,是林又曦常用的那款,甜甜的。他忽然有點懂,為什麼林又曦每天要花這麼多時間整理頭髮、化妝、調整燈光,那是一種對鏡頭的尊重,也是一種保護自己的盔甲。

樓上,林又曦也收到周曉琪的第二條訊息,搞定趙正德,下午四點重拍,你中午十二點前把那段草稿用自己的話重打一遍傳給李峻,不要直接抄,記得加一點你被歐拉拖著跑的真實感受,李峻喜歡真實的故事。還有,歐拉剛剛把你的拖鞋咬走了,你記得去追回來,不然牠會把鞋墊當成潔牙骨。

林又曦看完訊息,立刻跳起來去追歐拉。歐拉果然叼著陳浩然的室內拖鞋在客廳裡繞圈,尾巴搖得飛快,以為這是新遊戲。她追著追著,忽然笑出來,用陳浩然那把溫和的男聲,忍不住抱怨。「周曉琪妳根本是超人吧!一邊救火一邊還能幫我們寫作業!妳這樣會不會太累!」

咖啡廳裡,周曉琪同時收到兩邊的回覆,她站在吧檯跟窗邊的中間,左手回李峻說浩然重感冒但會準時交稿,右手回趙正德說又曦已經在做手勢練習,整個人像是一個同時操作兩個帳號的玩家,忙到連咖啡都沒時間喝。她抬頭看了一眼樓上,又看了一眼眼前這個頂著自家藝人臉孔、卻用作家靈魂努力模仿擼貓的男人,忽然覺得有點好笑,又有點心疼。

「你們兩個,給我撐住啊。」她小聲對著空氣說,不知道是在對林又曦說,還是在對陳浩然說。「事業都亮紅燈了,現在熄火就真的開天窗了。」

窗外的台北午後,捷運的聲音隱隱傳來,巷口超商的自動門叮咚一聲,有外送員騎著機車呼嘯而過。一樓咖啡廳的修羅場暫時用咖啡跟笑容壓了下去,三樓書桌前的截稿倒數也暫時用草稿跟謊言續了命。但不管是林又曦還是陳浩然,都清楚地感覺到,這只是把炸彈的引信往後延了一點,下午四點的重拍跟明天早上八點的交稿,才是真正的審判。而那條五十公尺的隱形牽繩,正無聲地把他們跟對方的毛孩,越綁越緊。

讀者留言

第 7 章 — 綠茶對手的公益陷阱

本章登場

喵汪公寓的上午十點,台北的太陽已經把巷口的柏油路曬到發燙,超商的冷氣門一開一關,叮咚聲跟著外送機車的引擎聲一起灌進一樓的獨立書店。

周曉琪把平板重重放在咖啡吧檯上,螢幕亮著一封剛收到的合作邀約,寄件人那一欄寫著許蔓妮工作室,標題還特別用愛心符號框起來,寫著貓狗公益聯名直播,療癒力量大串連,邀請最療癒的貓咪女王林又曦一起做愛心。

「愛心個頭啦。」周曉琪把平板轉向坐在吧檯前的兩個人,霧灰藍的短鮑伯頭跟著她翻白眼的動作晃了一下。「許蔓妮那邊剛剛直接打給我,語氣甜到我以為她要來推銷保險。她說她看到又曦最近直播比較辛苦,想拉又曦一起做公益,幫流浪動物之家募款,還說什麼貓派狗派一家親,流量一起賺,愛心一起做,多好。」

坐在左邊的陳浩然頂著林又曦的身體,穿著林又曦那件奶茶色的針織外套,長捲髮被周曉琪昨晚臨時惡補的捲度還勉強維持著,他捧著一杯冰美式,表情有點放空。坐在右邊的林又曦頂著陳浩然一八五的身高,套著陳浩然那件洗到有點鬆的米白襯衫,袖子還得捲三圈才看得到手,因為陳浩然的肩寬對她來說根本是另一個次元,整個人看起來像偷穿男友衣服去上課的大學生。

「不能拒絕。」周曉琪用指尖敲著平板上的檔期表,語氣已經切換成經紀人作戰模式。「這場是台北市動物保護處跟幾個大品牌合辦的公益直播,全程在華山文創園區的公益舞台上播,線上同時會有三萬人看,還有新聞會來拍。許蔓妮主動邀請,妳如果拒絕,明天八卦標題就會寫林又曦耍大牌,拒做公益,貓派女王人設翻車。她算得很精,這是陽謀。」

林又曦用陳浩然那雙大手把平板拉近,瞇起眼睛看許蔓妮的社群頁面。照片裡的許蔓妮一頭亞麻金大波浪,抱著一隻布偶貓笑得眼睛都彎成月亮,留言區全是好美、好有愛心的讚美。她撇了一下嘴,發出陳浩然身體特有的低沉哼聲,聽起來有點違和。「她哪裡有愛心,她連罐罐跟條泥都分不清楚。上次她來蹭又曦的直播,還問我說妳的貓會不會握手,我當場差點把鏡頭吃掉。貓會握手是要怎麼握,牠們是會跟妳擊掌嗎?」

「又曦,妳冷靜。」陳浩然把冰美式往她面前推了一下,聲音是林又曦甜甜的嗓音,卻帶著陳浩然特有的溫吞節奏。「許小姐應該只是想幫忙吧?公益是好事啊。」

周曉琪跟林又曦同時轉頭看他,眼神像在看什麼稀有動物。

「浩然,你這張臉講這種話真的很沒有說服力。」林又曦用陳浩然的臉做出林又曦招牌的傲嬌挑眉,結果因為五官比例不對,看起來有點像在抽筋。「她上次模仿我的貓咪睡前儀式,連我幫罐罐順毛的手勢都抄,結果被粉絲抓包影片是倒播的,她還敢說是致敬。這次突然說要一家親,我用腳指頭想都知道她要幹嘛。」

周曉琪嘆了一口氣,把直播流程表滑開。「流程我看了,表面上是公益問答跟認養推廣,實際上她安排了一個貓咪冷知識快問快答,要考兩位主持人對貓狗的了解。題目是她那邊出的,我要不到題庫。這就是陷阱,她是貓狗通吃的人設,什麼都懂一點,妳要是答錯,她就可以在鏡頭前用很關心的語氣說,又曦最近是不是太累了,怎麼連這個都忘了?」

陳浩然聽到快問快答四個字,拿著杯子的手抖了一下,冰塊撞出清脆的聲音。他頂著林又曦的臉,最近才剛被七隻貓用哈氣洗禮過,現在連罐罐的尾巴語言都還分不太清楚,要去考貓咪冷知識,根本是要他直接去裸考學測。

「那怎麼辦?」他小聲問,語氣有點像做錯事的小學生。「我連貓咪為什麼會踩奶都還搞不太懂,周姊昨天教我的,我只記得跟小時候喝奶有關……」

林又曦看著他那張屬於自己的臉露出這種無助的表情,心裡一陣複雜。明明是自己的臉,卻做出陳浩然那種溫吞又認真的擔憂,讓她又好笑又心疼。她伸出陳浩然那隻骨節分明的手,很豪氣地拍上陳浩然的肩膀,其實就是拍自己的肩膀,力道大到陳浩然差點把咖啡灑出來。

「怕什麼!」林又曦用男聲努力擠出氣勢。「等一下我在後台,妳耳機戴好,我在後面提詞。許蔓妮問什麼,妳就等我兩秒,我打字給妳。我們又不是沒被酸民圍剿過,這種綠茶手法我看多了。」

周曉琪挑眉。「妳確定?妳現在是陳浩然,工作人員會讓你進後台?」

林又曦站起來,把陳浩然那個帆布托特包甩到肩上,裡面還裝著歐拉的牽繩跟一包肉乾,整個人散發出一種我要去拯救公主的錯覺。「我跟黃阿姨說我是陳浩然的表弟,來幫忙顧狗的。她剛剛已經幫我跟主辦單位報備了,說公益舞台歡迎所有愛動物的朋友。黃阿姨的情報網,妳懂的。」

半小時後,華山文創園區的紅磚屋前已經搭起公益直播的舞台,背景是巨大的流浪動物認養海報,舞台前方擺滿寵物飼料跟罐頭,工作人員忙著調整燈光跟收音。線上直播間的人數已經開始往上跳,留言區刷滿期待又曦女神跟蔓妮女神同台的粉紅泡泡。

許蔓妮提早半小時就到了,穿著一身剪裁合身的白色洋裝,金色波浪捲髮在陽光下閃閃發亮,懷裡抱著一隻毛色蓬鬆的布偶貓,那是她最近為了公益形象特別去跟朋友借來的。她一看到頂著林又曦身體的陳浩然走進來,立刻踩著高跟鞋迎上去,笑容甜到像是剛從糖罐裡撈出來。

「又曦!妳來了!」許蔓妮張開雙手,作勢要給一個姊妹抱抱,身上濃郁的花香混著髮膠的味道直衝過來。「好久不見,妳最近是不是太忙了,都有黑眼圈了呢。不過沒關係,今天我們一起為浪浪努力,我會好好照顧妳的。」

陳浩然被那個擁抱弄得全身僵硬,林又曦的身體對這種突如其來的親密接觸非常不習慣,他下意識往後退半步,卻被許蔓妮順勢挽住手臂,拉到鏡頭前。直播還沒正式開始,側錄的鏡頭已經在運轉,許蔓妮對著鏡頭眨眼,語氣又甜又亮。「大家看,又曦女神今天也來了,我們貓派終於合體,等一下要一起考考大家對主子的了解喔。」

躲在舞台側邊工作人員通道的林又曦,穿著陳浩然的襯衫跟牛仔褲,頭上還戴了一頂鴨舌帽壓低帽緣,手裡緊緊抓著手機,耳機線一路連到陳浩然耳朵裡那個幾乎看不見的隱藏式耳機。她看著許蔓妮挽著自己的身體,心裡的火直接從腳底燒到頭頂,牙齒咬得喀滋作響,用氣音對著手機罵。「綠茶成精了還裝可愛,手給我放開喔,那是我自己的手臂!」

周曉琪站在她旁邊,一手按著她的肩膀,一手飛快在平板上打字,低聲警告。「忍住,妳現在衝出去,我們就直接變成社會新聞,標題是作家當眾毆打網紅。訊號測試,浩然聽得到嗎?」

陳浩然耳朵裡傳來輕微的電流聲,他對著空氣點了一下頭,假裝在整理頭髮。許蔓妮沒發現異狀,已經拉著他走到舞台中央的兩張高腳椅前坐下,主持人是動物保護處的志工姊姊,笑容親切地宣布公益直播正式開始。

「歡迎大家來到貓狗公益直播現場!今天我們邀請到兩位超人氣的寵物系代表,貓咪女王林又曦跟全方位女神許蔓妮,一起來幫我們推廣認養不棄養!」主持人舉起手卡,「那我們馬上進入第一個單元,貓咪行為小學堂快問快答,答對可以幫我們多爭取到一包飼料捐給中途之家喔!」

許蔓妮立刻舉手,笑得燦爛。「這個我最喜歡了,我家的貓咪最愛跟我玩這個遊戲了。」

第一題,主持人唸得輕快。「請問,貓咪把尾巴高高豎起,尾巴尖尖還輕輕抖動,代表什麼意思呢?」

許蔓妮搶答,聲音清脆又肯定。「是開心跟打招呼的意思呀,貓咪看到喜歡的人才會這樣,就像狗狗搖尾巴一樣,表示牠很愛你,快來摸我呀。」她回答完,還轉頭看向陳浩然,眼神帶著鼓勵。「又曦,這題妳一定也知道對不對?妳家有七隻,一定更懂。」

陳浩然腦中一片空白,尾巴高高豎起?抖動?他只記得歐拉搖尾巴是開心,罐罐有時候尾巴會像掃把一樣用力甩,那是生氣。尾巴尖抖動是什麼?他求救地用眼角餘光瞄向側台,林又曦的聲音立刻從耳機裡炸出來,又急又小聲。「是極度喜悅跟撒嬌啦!是看到最愛的人才會抖,笨蛋,那是罐罐要妳開罐頭的時候才會出現的!快說是打招呼跟撒嬌!」

陳浩然點頭,擠出林又曦平常那種甜甜的笑容,但因為太緊張,笑容有點僵。「對,是、是打招呼,很開心,想撒嬌的意思。」

主持人拍手。「答對!那第二題就比較進階囉,請問貓薄荷為什麼會讓貓咪這麼瘋狂呢?」

許蔓妮又先一步開口,語氣帶著一點專業感。「因為貓薄荷裡面有一種叫荊芥內酯的成分,會模擬貓咪費洛蒙的味道,讓牠們覺得很放鬆很嗨,就像人類喝到很香的貓草茶一樣。不過不是每隻貓都有反應喔,大概只有六七成的貓會嗨。」她說完,輕輕掩嘴笑。「又曦,這個妳直播應該常講吧?妳之前不是有一支影片破百萬,就是在介紹貓薄荷玩具嗎?」

耳機裡,林又曦的聲音已經在磨牙。「她背稿背得很熟嘛,荊芥內酯都唸對了。浩然你就說對,然後補一句,但是過量也不好,要適量,就跟我們追劇一樣,適量療癒,過量會空虛。」

陳浩然照著複誦,聲音有點抖。「對,會模擬費洛蒙,但是要適量,就像追劇一樣,適量才療癒。」

留言區開始有觀眾覺得怪怪的,有人刷起又曦今天怎麼有點慢半拍,是不是沒睡飽。許蔓妮捕捉到這個氛圍,笑容更深,話鋒一轉,語氣關心得像是姊姊在關心妹妹。「又曦,妳今天是不是真的太累了?感覺反應有點慢呢。是不是最近談戀愛談到腦霧呀?大家都在說妳最近風格有點不一樣,是不是交男朋友了?」

這句話一出,現場空氣瞬間有點凝結,線上留言直接炸開,八卦雷達全部豎起。主持人有點尷尬,想打圓場,卻被許蔓妮輕輕帶過。「哎呀,我只是關心又曦啦,我們做網紅的,談戀愛也是會影響狀態的嘛。我懂的。」

側台的林又曦氣到差點把手機捏碎,陳浩然的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她用氣音罵到快破音。「她有病啊!公益直播扯什麼談戀愛,她故意的!她就是要讓大家覺得我人設崩壞!浩然不要理她,直接回她妳想太多!」

周曉琪死死按住她,用眼神示意冷靜。舞台上的陳浩然耳朵裡全是林又曦激動的呼吸聲跟周曉琪的低聲安撫,他看著許蔓妮那張笑得無懈可擊的臉,忽然覺得有點暈。五十公尺的詛咒好像隱隱發作,又好像只是因為太生氣。就在他要開口的時候,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是林又曦傳來的訊息,只有短短一行字。

相信我,不要跟她吵,講妳最會的。

是陳浩然傳來的?不,是林又曦傳給陳浩然的,但語氣卻是陳浩然平常會用的那種溫和。林又曦愣了一下,看著那行字,忽然懂了。陳浩然不是要她閉嘴,是要她相信他。

舞台上,陳浩然深呼吸,聞到舞台上海報油墨跟現場熱氣混合的味道,他把林又曦那頭長捲髮往後撥,露出整張臉,對著鏡頭笑了一下,那個笑容不再是硬擠出來的夾子音甜美,而是陳浩然自己寫作時最常有的,那種溫暖又有點靦腆的笑。

「蔓妮說得對,我最近確實有點腦霧。」他開口,聲音還是林又曦的嗓音,卻多了一份安定感。「因為我最近在學習怎麼跟狗狗相處,發現貓跟狗真的很不一樣。貓咪的愛是很安靜的,牠需要你懂牠的尾巴跟耳朵,狗的愛是很吵的,牠會直接把頭塞進你懷裡。這幾天我才發現,我以前以為我很懂貓,但其實我對狗的了解很少,所以有點混亂。」

他沒有直接回答談戀愛的問題,而是把話題拉回公益本身。「不過今天是為了浪浪來的,我覺得不管是貓派還是狗派,願意來了解牠們為什麼會抖尾巴,為什麼會對貓薄荷有反應,就是一個開始。像我最近才學會,貓咪踩奶不是調皮,是牠在想念小時候被媽媽抱著的感覺。這種事,不實際去抱抱牠們,是不會懂的。」

許蔓妮沒料到他會這樣回答,愣了一下,留言區卻開始刷起好溫暖、又曦今天好有深度。主持人立刻接話。「又曦說得太好了!那我們最後一題,也是最難的,請問貓咪發出呼嚕聲,除了開心,還有可能代表什麼呢?」

許蔓妮搶著回答。「當然是舒服呀,呼嚕就是爽的意思!」

陳浩然這次沒有等耳機,他看著台下那張巨大的認養海報,海報上有一隻橘貓縮在角落,眼神有點害怕。他想起昨晚頂著林又曦的身體,七隻貓裡最膽小的那隻小奶蓋,半夜偷偷跳上他的膝蓋,發出細細的呼嚕聲,周曉琪說那不只是開心,也有可能是牠在安慰自己,在害怕的時候給自己打氣。

「除了開心,呼嚕聲也有可能是牠在緊張、在痛,或是在安慰自己跟安慰你。」陳浩然輕聲說,語氣很慢,像在說故事。「就像人有時候笑,不一定是開心,有時候是想讓旁邊的人放心。所以如果聽到牠呼嚕,我們可以多抱抱牠,問問牠怎麼了。這也是我想跟大家說的,養貓跟養狗,都不是只有可愛,牠們也會害怕,也需要我們去聽懂那個聲音背後的意思。」

現場安靜了一秒,隨即響起掌聲。許蔓妮的笑容有點掛不住,卻還是硬擠出一個甜笑。「又曦今天真的好不一樣喔,講得好像作家一樣。」

側台的林又曦看著舞台上的自己,用自己的臉說出那段話,眼眶有點熱。她傳了一封訊息過去,只有兩個字。

謝了。

陳浩然口袋裡的手機又震了一下,他沒有低頭看,卻像是感覺到了,對著側台的方向,輕輕點了一下頭。周曉琪站在林又曦旁邊,看著舞台上那個被許蔓妮挖坑卻自己填平的陳浩然,又看著身邊這個氣到頭髮都快豎起來卻又忍不住露出笑容的林又曦,忽然覺得,這對歡喜冤家好像第一次,沒有互相吐槽,而是真的並肩作戰了。

直播的鏡頭還在運轉,線上人數不降反升,有人開始刷起今天的又曦好溫柔,是不是被什麼療癒了。許蔓妮還想再追問什麼,主持人卻已經笑著宣布要進入認養喊話時間,巧妙地把話題拉走。林又曦把鴨舌帽壓得更低,對周曉琪說。「走,我們去後面等他,等一下換我請他喝咖啡,用浩然的錢包。」

周曉琪笑出來。「妳倒是分得很清楚。」

舞台的燈光依舊刺眼,但對陳浩然而言,那個原本讓他手心冒汗的陷阱,好像因為側台那個人的一句相信,而變得沒有那麼可怕了。

讀者留言

第 8 章 — 深夜鏟屎與清晨散步

本章登場

華山文創園區的公益直播散場時,天色已經被夕陽染成蜜桃汽水那種橘粉色,紅磚牆被曬了一整天的熱氣慢慢吐出來,混著文創市集裡手工皂跟咖啡豆的味道,整條路都有一種懶洋洋的甜。

工作人員忙著收折疊椅跟海報,線上直播的數字停在三萬八千人同時在線,留言還在刷著今天的又曦好溫柔,是不是被什麼療癒系大哥哥附身了。周曉琪在後台一邊接品牌方的電話一邊對著平板比讚,示意危機解除,而舞台側邊的林又曦還戴著那頂鴨舌帽,頂著陳浩然一八五的身高,手裡緊緊抓著手機,螢幕上是陳浩然剛剛在台上那句除了開心,呼嚕也有可能是牠在安慰你。

她看著舞台上屬於自己的臉,屬於自己的聲音,卻用一種她從來沒聽過的溫度和節奏在說話,心裡有種很奇怪的騷動,像是有人用她最習慣的夾子音唱了一首她從來沒學過的歌,卻意外很好聽。

回到喵汪公寓已經是晚上七點,巷口的鹽酥雞攤剛開火,油鍋滋滋作響,隔壁超商的自動門叮咚叮咚,一樓獨立書店的黃光從玻璃門透出來,書店裡的黑膠唱片正轉著一首很輕的爵士。黃美惠就站在書店門口,手裡捧著一個不鏽鋼保溫鍋,復古捲髮在晚風裡晃啊晃,看到兩個人一前一後走進來,眼睛立刻彎成兩道月亮。

「回來啦回來啦,我的兩位大明星!」黃美惠把保溫鍋塞到頂著林又曦身體的陳浩然懷裡,又把另一鍋塞給頂著陳浩然身體的林又曦,語氣裡全是藏不住的嗑糖興奮。「我在監視器裡面都有看直播喔,哎唷又曦今天講那個呼嚕那一段,我直接在櫃檯哭出來,想說這孩子怎麼突然長大了,變得那麼會心疼人。還有浩然,你今天在後台戴帽子鬼鬼祟祟的樣子也太可愛了吧,跟平常那個斯文作家完全不一樣欸。」

林又曦被她說得有點心虛,用陳浩然的低沉嗓音乾笑兩聲,手忙腳亂地抱著保溫鍋,差點把鍋蓋晃開。「黃姨妳怎麼知道我在後台……」

「我什麼不知道?」黃美惠對她眨眨眼,珍珠項鍊跟著抖了一下,壓低聲音神祕兮兮地說,「這棟公寓的靈氣我可是管了二十年,你們兩個最近怎麼怪怪的我會看不出來嗎?不過怪得很可愛啦,好像都變溫柔了。快上去吧,雞湯趁熱喝,我加了紅棗跟枸杞,補一下你們這幾天被操到快散掉的靈魂。」

她把兩人往樓梯推,還不忘補一句,「對了,浩然的歐拉今天在家裡等很久了,一直在門口轉圈圈,又曦的罐罐今天倒是很安靜,七隻全部窩在陽台曬月光,很乖喔。」

這句話讓兩個人同時僵住。五十公尺的詛咒還在,離對方的毛孩太遠會頭暈心悸,他們這幾天已經不敢離開太久。

林又曦頂著陳浩然的身體衝上三樓,一開門就聞到很重的狗味跟木質地板的味道,陳浩然的房間跟林又曦那種粉色蕾絲貓窩完全相反,極簡、乾淨、書架上全是書,只有角落那個超大的狗窩露餡,上面還印著歐拉的腳印。哈士奇歐拉一看到門開,整隻狗像是被彈簧射出來一樣,藍眼睛亮晶晶,尾巴甩得像直升機螺旋槳,直接把林又曦撲倒在玄關,濕熱的舌頭就往她臉上招呼。

「喂喂喂,歐拉冷靜!口水!口水啦!」林又曦用陳浩然的手臂擋著臉,卻擋不住歐拉那股直球的熱情。她這幾天已經被歐拉拖去河濱暴衝三公里,早就知道這傢伙的熱情是物理攻擊等級,但今晚有點不一樣。

她把保溫鍋放下,整個人癱在地板上,從陳浩然的外套口袋裡摸出一包菸。那是陳浩然的菸,她平常不抽菸,但林又曦有個小習慣,焦慮到極點的時候會想點一根,只是聞味道。她最近壓力大到快炸掉,業配、直播、狗仔、靈魂交換,每一件都讓她想躲回自己的貓窩裡。

打火機剛拿出來,還沒點著,歐拉忽然不鬧了。牠像是聞到什麼不對勁的氣味,耳朵豎起來,鼻子在空氣中嗅了嗅,然後把那顆超大的頭,輕輕地、慢慢地塞進林又曦的懷裡。

那個動作很笨拙,卻很精準。溫熱的體溫透過米白襯衫傳過來,濕潤的鼻頭輕輕碰到她鎖骨下方,呼出來的氣是熱的,還帶著一點點狗餅乾的味道。歐拉沒有叫,也沒有舔,就只是把頭靠著她,喉嚨裡發出一點點低低的嗚嗚聲,尾巴不再狂甩,而是輕輕掃著地板。

林又曦愣住了。她養了七隻貓,七隻貓主子都很愛她,但貓的愛是高級的、需要解讀的。罐罐愛她是把屁股對著她,奶蓋愛她是半夜偷偷踩她的肚子,小不點愛她是把老鼠玩具丟進她的水杯。從來沒有一隻貓會在她焦慮的時候,這樣把整個自己塞過來,像是在說我都在這裡,你不要怕。

那種被無條件信任的重量,讓她鼻子有點酸。她把菸跟打火機默默收回去,伸手抱住歐拉厚厚的脖子,手指陷進那層冬天才會長出來的絨毛裡。歐拉的毛有點粗,有點刺刺的,跟貓咪那種絲緞一樣的觸感完全不一樣,但很暖。

「你這傢伙……」她用陳浩然的聲音小聲嘟囔,語氣卻是林又曦自己都沒發現的柔軟,「怎麼比人還會看臉色啊,難怪陳浩然那個少根筋的會被你吃死死。」

歐拉在她懷裡打了個大大的哈欠,熱氣噴在她下巴上,然後把下巴直接擱在她胸口,眼睛半瞇起來,一副你摸我,快摸我的理直氣壯。林又曦忍不住笑出來,學著陳浩然平常揉歐拉的手法,用指腹去揉牠耳朵後面那塊最舒服的地方,歐拉立刻舒服到後腳抖了一下。

而在隔壁,林又曦的房間裡正上演另一場安靜的戰爭。

陳浩然頂著林又曦嬌小的身體,穿著那件寬鬆的貓掌家居褲,跪在客廳的貓砂盆前,面前擺著七個造型不同的貓砂盆,還有一整組鏟屎工具。空氣裡有很淡的豆腐砂味道,混著水氧機裡薰衣草精油的香氣。七隻貓呈半圓形圍坐在他周圍,琥珀色、藍色、綠色的眼睛全部盯著他,像是七個監工。

為首的橘白貓罐罐蹲在最高處的貓跳台上,尾巴優雅地圍住腳掌,眼神睥睨,有種朕在看你表現的氣場。

陳浩然深呼吸,拿起鏟子,開始他人生第一次的深夜鏟屎地獄。周曉琪給他的教學影片裡說,鏟屎要快、要輕、不能有太大聲音,不然主子會覺得領域被侵犯。他努力回想林又曦直播時那種俐落的手勢,鏟、抖、篩、倒,一氣呵成,但林又曦的手很小,力道跟陳浩然的大手完全不同,鏟子拿起來有點晃。

第一盆還算順利,第二盆的時候,小奶蓋忽然衝過來,用頭去蹭他的手腕,陳浩然手一抖,整鏟的豆腐砂直接灑在貓掌家居褲上。七隻貓同時抬頭看他,罐罐還很不給面子地打了個噴嚏。

「對不起對不起……」陳浩然用林又曦甜甜的嗓音道歉,聽起來有點悲壯。他趕緊把砂收好,又拿出周曉琪準備的排梳,開始幫每隻貓梳毛。這是林又曦每天睡前必做的儀式,說是幫主子們做馬殺雞。

他先從最親人的布偶貓開始,梳子順著毛流輕輕滑過,布偶貓立刻發出呼嚕聲,陳浩然的指尖能感覺到那細細的震動從貓咪的胸腔傳到他的掌心,很輕,卻很實在。接著是傲嬌的罐罐,陳浩然有點緊張,因為罐罐平常只給林又曦碰,他試探性地伸手,罐罐先是把頭撇開,過了幾秒,又默默把頭轉回來,輕輕碰了一下他的手指。

陳浩然笑了,那個笑容在林又曦的臉上顯得特別溫柔。他放輕力道,順著罐罐下巴那塊最喜歡被摸的地方慢慢揉,罐罐的眼睛慢慢瞇起來,喉嚨裡滾出越來越大聲的呼嚕,甚至主動跳下跳台,踩著優雅的貓步走到他腿上,一屁股坐下,還用頭去頂他的下巴。

那個瞬間,陳浩然忽然懂了。

他獨居三年,每天對著電腦寫稿,文字很溫暖,但房間很安靜。歐拉來了之後熱鬧很多,但歐拉的愛是吵鬧的、往外衝的。貓咪的愛是安靜的、往內收的,需要你半夜不睡覺,跪在地上幫牠鏟屎,幫牠梳掉廢毛,牠才會願意把肚子翻給你,願意在你腿上睡著,把全部的信任交給你。

被需要的感覺,原來是這樣。不是被讀者需要,不是被編輯需要,是被一個小小的、毛茸茸的生命,用呼嚕聲說我選你了。

他抱著罐罐,聞到牠身上很乾淨的陽光味道,眼眶有點熱熱的。其他六隻貓也慢慢靠過來,有的窩在他腳邊,有的跳上沙發背,從高處用尾巴輕輕掃他的頭髮,整個客廳安靜到只剩下此起彼落的呼嚕聲,像是一首很小的搖籃曲。

門鈴在這時輕輕響了。黃美惠端著一碗剛熱好的雞湯站在門口,看到盤腿坐在地上、身上掛滿貓的陳浩然,笑得眼睛都瞇起來。

「哎唷,又曦,你今天怎麼看起來這麼溫柔?」黃美惠把雞湯遞過去,順手摸了一下罐罐的頭,罐罐居然沒有躲。「平常妳都是邊鏟屎邊罵牠們又亂尿尿,今天怎麼這麼有耐心,還會幫牠們按摩了?」

陳浩然有點慌,趕緊用林又曦的語氣擠出一個甜笑,「沒有啦,就、就覺得牠們今天很可愛……」

「可愛是可愛啊,但妳以前都會說牠們是七個祖宗欸。」黃美惠在他旁邊坐下,聲音放得很輕,像是怕吵到貓。「不過這樣很好啊,溫柔一點比較不累。我看妳跟浩然最近都怪怪的,浩然以前遛狗都橫衝直撞的,今天回來看起來居然會抱著歐拉講話了,妳以前看到狗不是都翻白眼嗎?現在居然會幫貓梳毛梳到睡著。怎麼說呢,好像靈魂對調了一樣,變得更像對方了。」

陳浩然嚇到差點把雞湯打翻,黃美惠卻只是拍拍他的手,語氣帶著長輩的心疼。「別緊張,阿姨是嗑CP嗑到有靈感,亂講的啦。不過阿姨想說啊,人有時候要借一下別人的眼睛,才會看到自己平常看不到的風景。你們兩個啊,最近看起來比較不孤單了,這樣很好。」

她離開後,陳浩然抱著那碗雞湯,看著腿上已經睡到翻肚的罐罐,忽然很想告訴隔壁那個頂著自己身體的林又曦,牠們真的很可愛。

同一時間,隔壁的林又曦也抱著雞湯,靠在歐拉身上,聽著歐拉平穩的呼吸聲,覺得那碗雞湯的熱氣讓整個有點冷清的作家房間都暖起來。

凌晨一點,兩個人很有默契地端著喝到一半的雞湯在走廊相遇。走廊的感應燈有點接觸不良,閃了兩下才亮起來。

「欸。」林又曦先開口,用陳浩然的臉做出林又曦招牌的傲嬌表情,「你那邊……還活著嗎?七個祖宗沒有把你生吞活剝吧?」

陳浩然抱著保溫鍋,頂著林又曦的臉笑得很靦腆,「沒有,牠們今天很乖,罐罐還在我腿上睡著了。你呢?歐拉沒有把你拖去跑操場吧?」

「牠敢。」林又曦哼了一聲,卻忍不住摸了一下還沾在襯衫上的狗毛,「不過……牠剛剛有點可愛啦。我本來想抽菸,牠就直接把頭塞過來,害我都不好意思抽了。」

陳浩然愣了一下,低頭看著自己現在這雙小小的手,想起剛剛掌心裡那個小小的震動。「我也是,我本來覺得鏟屎很可怕,但罐罐呼嚕的時候,我覺得……好像被牠們需要了。」

走廊很安靜,只有樓下超商的冷氣運轉聲隱隱傳上來。兩個人站在感應燈下,一個高一個矮,一個抱著狗毛,一個抱著貓毛,明明是對方的身體,卻說著最真實的心裡話。

「喂,陳浩然。」林又曦忽然很小聲地說,「你家的狗,好像比你還會安慰人。」

「妳家的貓也是。」陳浩然也小聲回,「比妳還傲嬌,但比妳坦誠。」

兩個人對看一眼,同時笑出來,那個笑容在走廊的燈光下,有點傻,卻很溫暖。黃美惠在樓下書店透過監視器看到這一幕,立刻截圖傳到名為喵汪公寓嗑糖小組的群組,配字是今晚的糖分超標,我先去洗胰島素。

隔天清晨五點半,天剛亮,台北的空氣還帶著夜來香的味道。林又曦是被歐拉用鼻子頂醒的。歐拉已經叼著牽繩在床邊等她,尾巴掃得地板沙沙響,眼神寫滿該起床了,人類。

她打著哈欠,用陳浩然的身體套上運動外套,被歐拉拉著衝下樓。清晨的巷子很安靜,只有早餐店的豆漿香跟捷運遠遠駛過的聲音。歐拉帶著她在河堤邊慢慢跑,不再是上次那種暴衝,而是配合她的步伐,時不時回頭看她有沒有跟上。晨光把一高一狗的影子拉得很長,林又曦發現自己居然有點喜歡這種被一隻狗帶著跑的感覺,好像有人在前面等你,催你快一點。

而在公寓的另一頭,陳浩然是被貓咪的肉球叫醒的。七隻貓排排坐在床頭,用尾巴拍他的臉,最小的小不點還直接踩在他胸口,發出細細的喵。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切進來,照在那些蓬鬆的毛上,空氣裡全是貓咪跟木質調香氛的味道。

他坐起來,七隻貓立刻圍過來蹭他的腳踝,罐罐還把自己最愛的逗貓棒叼過來,放在他腳邊,眼神是快陪我玩。陳浩然把每一隻都抱了一下,幫牠們倒飼料、換水,看著牠們吃得頭也不抬的樣子,心裡有種很踏實的熱。

原來有人等你起床,是這種感覺。

兩個人在不同的房間,做著對方的日常,卻第一次覺得,這個有點吵、有點毛、有點累的早晨,好像不那麼孤單了。

讀者留言

第 9 章 — 狗仔的長鏡頭

本章登場

台北的上午九點,陽光已經把大安區的巷子烤到有點發燙,柏油路的熱氣混著早餐店鐵板上的油蔥味,往上飄到喵汪公寓爬滿藤蔓的外牆。超商的冷氣往外洩,叮咚聲每三十秒就響一次,機車從巷口呼嘯而過,整條街都是那種又擠又活的日常節奏。

沒有人注意到,對街那間二樓的獨立咖啡廳靠窗位置,有個穿黑色機能外套、戴鴨舌帽的瘦小女生已經坐了兩個小時。她面前是一杯早就涼掉的美式,桌上擺著一台看起來像賞鳥用的長鏡頭相機,鏡頭的遮光罩用黑色膠帶貼得死死的,側背的相機包拉鍊只開一半,裡頭塞滿備用電池跟記憶卡。孫芮把帽簷壓得更低,眼睛從觀景窗後面一眨也不眨地盯著喵汪公寓的門口,指尖輕輕轉動對焦環。

她的筆記本上已經寫滿了這三天的觀察。八月二十九號,林又曦直播時把逗貓棒拿反,十次有八次戳到自己臉。八月三十號,陳浩然牽哈士奇在河堤散步,卻全程用那種捧著珍珠奶茶的雙手捧法抱著牽繩,還對路過的柴犬發出細細的喵嗚聲,嚇得柴犬主人直接把狗抱起來逃走。最詭異的是今天早上,她透過長鏡頭清楚看到,頂著林又曦那張甜美鵝蛋臉、穿著貓掌家居褲的女生,居然蹲在巷口的電線桿前,把鼻子湊上去用力聞了三秒,還繞著電線桿轉了半圈,起來時一臉滿足。

孫芮把那段四秒影片重播了五次,喃喃自語的聲音壓得很低,只有她自己聽得見。「百萬貓奴網紅突然學狗做記號,療癒系作家開始對貓叫,這不是嗑藥就是去韓國動了什麼手腳整到腦神經錯亂。」她在筆記本最後一行用紅筆重重寫下,下一個獨家標題就叫療癒系作家與貓奴網紅私下混亂關係大揭密。為了獨家,她可以從凌晨四點跟到半夜,靠超商御飯糰活三天,這次好不容易嗅到大魚的味道,說什麼也不能放掉。

巷子另一頭,陳浩然正頂著林又曦的身體,推著一台裝滿貓砂跟罐頭的粉色推車往回走。奶茶色長捲髮被他隨手綁成低馬尾,寬鬆針織衫的袖子太長,一直往下滑,他每走幾步就要把袖子往上捲。七隻貓主子今天被黃美惠暫時託管在家,他一個人出來補貨,本來覺得只是去全聯十分鐘的路,應該不會出事。

走到巷口那根被所有狗認證過的電線桿前時,一股很淡卻很複雜的氣味飄過來。不是臭味,是一種混著青草、輪胎跟其他狗留下的訊息的味道。陳浩然的鼻子忽然有點癢,喉嚨也跟著癢,他還沒來得及思考,身體已經自己蹲了下去。等他回過神,自己的臉離電線桿只剩二十公分,鼻尖真的在空氣中輕輕抽動了一下,甚至還想把頭再湊近一點聞清楚。

罐罐的吐槽如果在現場,大概會翻白眼說人類你聞得懂什麼,上面寫的都是歐拉昨天來過的抱怨信。陳浩然嚇得整個人彈起來,粉色推車差點翻倒,他左右張望,確定沒被鄰居看到,才用林又曦甜甜的聲音罵自己,「陳浩然你清醒一點,你現在是貓派女神,不是電線桿品鑑師。」他拍拍胸口,快步往超商走,想用冷氣把那股衝動壓下去。

同一時間,林又曦頂著陳浩然一八五的身高,牽著哈士奇歐拉從河堤回來。歐拉今天心情很好,藍眼睛亮晶晶,舌頭掛在嘴邊,尾巴甩得像掃地機器人。她本來走得好好的,經過那間她平常最愛逛、櫥窗裡擺滿貓咪肉泥跟貓跳台的寵物用品店時,櫥窗裡一隻折耳貓正隔著玻璃對她慢吞吞地眨眼睛。

那個眨眼的節奏太熟悉,太貓。林又曦的喉嚨忽然不受控制地緊了一下,一聲又細又嗲的喵從陳浩然那副低沉的胸腔裡擠了出來。她自己都被嚇到,立刻捂住嘴,假裝咳嗽。可是櫥窗裡的貓又叫了一聲,她的耳朵居然自動往聲音的方向轉,腳步也黏在原地,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排貓罐頭,甚至想伸手去敲玻璃回應。歐拉在旁邊歪頭看她,一臉你幹嘛學我的競爭對手叫的困惑。

「閉嘴,給我閉嘴,陳浩然的身體你在喵什麼喵。」林又曦用只有自己聽得見的氣音罵,硬把自己從櫥窗前扯開,手心全是汗。她這才發現,最近情緒一激動,身體就會冒出對方寵物的習慣,上次是想追雷射筆,這次是想學貓叫,再這樣下去遲早被當成神經病。

周曉琪是在九點四十分發現不對勁的。她原本在南京東路的經紀公司裡,一邊盯著林又曦頻道的後台數據,一邊幫陳浩然的出版社回信。她的習慣是每天早上把客戶的社群標籤全部掃一次,看看有沒有被偷拍。今天她在一個只有三百個追蹤的小帳上,看到一張模糊的照片。照片裡是林又曦的背影,正在聞電線桿,配文寫著今天在捷運大安站附近看到又曦本人,行為有點怪,是不是最近壓力太大。照片的右下角,有一個很細微的圓形反光,是長鏡頭的鍍膜在陽光下的反光。

周曉琪的雷達立刻響了。她把照片放大,看見對街咖啡廳二樓窗戶後面那個黑色的圓筒形輪廓,立刻把平板一闔,抓起手機撥給林又曦的門號,現在是陳浩然在接。她同時傳訊息給林又曦的門號,現在是陳浩然靈魂的那支手機。訊息只有三個字加一個定位,被跟了,快躲。

「陳浩然,妳現在在哪裡?」電話一接通,周曉琪的聲音壓得又急又低,背景還有她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的急促聲響。「妳是不是在巷口?我看到有人在對面架長鏡頭拍妳聞電線桿的影片。聽好,不管那個記者問什麼,妳就說妳最近在幫貓做行為觀察,不要多講一個字。我現在坐計程車過去,十分鐘內到。」

陳浩然頂著林又曦的臉,站在巷口超商的飲料櫃前,手裡還拿著一瓶無糖豆漿,整個人僵在冷藏櫃的白光裡。超商的冷氣很強,門口風鈴叮咚一聲,孫芮已經拉開玻璃門走進來,黑色外套的拉鍊拉到最上面,只露出半張臉,手裡還拿著那台相機,鏡頭蓋已經打開。

「林又曦小姐嗎?可以耽誤妳三十秒嗎?」孫芮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獵犬鎖定獵物時的興奮,她把手機的錄音功能悄悄打開,鏡頭對著陳浩然的臉。「我是寵物星球線上的記者孫芮,想請問妳最近是不是在嘗試什麼新的轉型?有粉絲拍到妳今天早上在巷口聞電線桿,還有昨天妳的鄰居陳浩然先生對著貓店學貓叫,妳們最近是不是一起在做什麼特別的企劃,還是身體狀況有點變化?」

陳浩然腦袋嗡的一聲。他這輩子最不擅長的就是說謊,更別說要用林又曦那種甜美又帶刺的語氣說謊。他的手把豆漿瓶捏得有點變形,奶茶色長髮因為緊張而貼在臉頰上,聲音抖了一下。「我、我沒有聞電線桿,我是在、是在觀察都市氣味對貓咪的影響,對,貓咪行為學的田野調查。陳浩然他、他學貓叫是因為他在寫新書,叫什麼貓的報恩第二集。」

這個理由爛到連他自己都想把豆漿倒在自己頭上。孫芮挑了一下眉毛,往前半步,鏡頭幾乎貼到他臉上。「田野調查會需要把鼻子貼到電線桿上嗎?又曦,妳的粉絲很擔心妳是不是最近壓力太大,有去看醫生嗎?還是說,妳跟陳浩然先生最近是不是住得太近,有點日久生情,所以行為開始互相影響?」她故意把日久生情四個字咬得很重,眼神往陳浩然身後瞟,像是期待拍到什麼同居證據。

就在陳浩然快要把靈魂交換四個字脫口而出時,超商的自動門被用力撞開,風鈴發出刺耳的連續聲響。林又曦頂著陳浩然那副高大的身體,牽著哈士奇歐拉衝了進來。歐拉一進冷氣房就興奮地甩毛,狗毛在陽光裡飛舞。林又曦的額頭全是汗,米白襯衫的後背已經濕了一塊,顯然是用跑的。

「孫小姐,妳哪位啊?在超商堵人很沒禮貌欸。」林又曦把陳浩然的聲音壓得又沉又兇,努力學著陳浩然平常溫和卻帶點書卷氣的口吻,但骨子裡還是林又曦那種傲嬌毒舌。「又曦她最近在幫我顧貓,我在幫她遛狗,我們是鄰居互相幫忙,不行嗎?妳這樣偷拍已經侵犯肖像權了,信不信我現在就報警。」她一邊說一邊把陳浩然護到身後,動作很像歐拉平常把她護在身後的樣子。

孫芮被這個高大的身影擋住鏡頭,有點不甘心地後退半步,卻沒有要走的意思。她把相機舉起來,對著林又曦跟陳浩然一起入鏡。「陳先生也來了正好,有人說你最近都不寫稿了,整天在家裡鏟貓砂,還對著貓罐頭喵喵叫,是不是江郎才盡想轉行當貓奴網紅?兩位最近的轉變都很大,粉絲都在猜你們是不是偷偷在一起互相模仿,還是說有簽什麼炒作合約?」

這句話踩到林又曦的地雷。她最恨別人說她跟狗派混在一起是炒作,更恨別人說陳浩然江郎才盡。這幾天她頂著陳浩然的身體被編輯毒舌,被歐拉拖著跑,被迫學著用文字去理解一隻狗的忠誠,她比誰都清楚陳浩然寫每一個字有多認真。怒氣從胸口往上衝,連帶著那股這幾天一直壓著的獸化衝動一起爆開。

偏偏這時,超商門口有個國小男生拿著新買的雷射筆玩具,對著地板亂晃。那個紅色的小光點在白色磁磚上快速滑過,速度很快,軌跡很飄。

林又曦的視線像是被磁鐵吸住,整個定在那個紅點上。陳浩然的身體先是耳朵動了一下,接著瞳孔微微放大,肩膀不自覺壓低,雙手垂在身側,指尖有點勾起來。下一秒,她居然真的往前跨了一小步,膝蓋彎曲,做出一個很標準的貓科動物準備撲擊的姿勢,眼睛死死盯著那個紅點,嘴裡還發出一點點很輕的嘶聲。

歐拉對紅點沒興趣,但對林又曦的動作很有興趣,牠跟著壓低身體,尾巴搖了一下,以為在玩新遊戲。整個超商瞬間安靜,只有冷氣運轉的嗡嗡聲跟雷射筆的細微滋滋聲。

孫芮的快門聲在這個安靜裡顯得巨大無比。喀嚓喀嚓連續五張,她把長鏡頭的光圈開到最大,對準林又曦那張因為想追光點而扭曲的臉,還有那個半蹲的詭異姿勢。她的嘴角已經藏不住笑意,這個畫面比聞電線桿還勁爆,標題她都想好了,療癒系作家疑似精神異常,超商追光暴衝全都錄。

「陳浩然先生,你還好嗎?需要幫你叫救護車嗎?」孫芮假意關心,手指卻不停地按快門,錄影燈也亮起紅點。

陳浩然看著林又曦的身體做出那種動作,嚇得魂都快飛了,趕緊用林又曦的身體衝過去擋住鏡頭,用那雙小小的手去抓雷射筆的光點,想把它關掉。「不要拍了!他、他只是最近在練習貓咪行為模仿,為了寫書,為了寫書啦!」他的聲音因為緊張而破音,甜美的夾子音直接裂開,聽起來又尖又慌。

風鈴又響了,這次衝進來的是踩著高跟鞋、平板還夾在腋下的周曉琪。她一眼掃過超商裡的混亂,立刻擋在孫芮跟兩人中間,霧灰藍的短髮因為跑步而有點亂,但氣場全開。「孫芮小姐,我是林又曦的經紀人周曉琪,妳未經同意在私人營業場所內拍攝並錄音,已經違反肖像權跟個資法。我要求妳現在立刻刪除剛剛的照片跟影片,否則我們會請律師處理。」她把一張名片塞到孫芮手裡,另一隻手已經把陳浩然跟林又曦往後拉。

孫芮把相機抱緊,往後退到門邊,臉上還是那種挖到寶的執著表情。「周小姐,我只是做例行採訪,民眾在公共場所的行為本來就可以受公評。兩位今天的表現大家都看到了,我會如實報導,讓粉絲知道真相。」她說完,直接推開門衝出去,長鏡頭在陽光下晃了一下,消失在巷口轉角。

超商的冷氣忽然變得很冷。林又曦還維持著那個半蹲的姿勢,慢慢站起來,臉漲得通紅,陳浩然的外套袖子被她抓皺了。陳浩然則抱著豆漿瓶,整個人靠在飲料櫃上喘氣,七隻貓的罐頭推車被撞倒一罐,骨碌碌滾到歐拉腳邊。

周曉琪把門關上,對店員點頭道歉,然後壓低聲音罵,「你們兩個是想上社會新聞是不是?一個聞電線桿一個追雷射筆,是怕記者沒素材是不是?那個孫芮是出了名的不挖到獨家不罷休,她手上現在有影片,明天早上絕對會發文。到時候標題是什麼我都幫你們想好了,頂流貓奴網紅與療癒作家行為失控,疑似壓力過大出現幻覺。」

林又曦把頭埋進歐拉的脖子裡,聲音悶悶的,「我控制不住,那個光點一出來,我的眼睛就自己跟過去了,手也自己想去抓。」陳浩然也小聲說,「我也是,那個味道一飄過來,鼻子就自己動了,好像身體裡住了另一隻動物。」

周曉琪看著這兩個靈魂錯置的人,一個高一個矮,一個滿身狗毛一個滿身貓毛,都是一臉快哭出來的表情,再大的火也發不出來。她嘆了一口氣,把平板打開,語速飛快地說,「罵也沒用,現在想怎麼滅火。孫芮一定會先發限時動態試水溫,我們要在她發正式報導前先發制人。我等下就去調超商監視器,說你們是在拍短影片的幕後花絮,追光是為了拍貓咪視角的企劃。還有,你們兩個從現在開始,不准單獨出門,五十公尺詛咒還在,記者也在,給我黏在一起聽到沒有?」

林又曦跟陳浩然對看一眼,同時點頭。歐拉在這時輕輕叫了一聲,叼起滾到腳邊的貓罐頭,放到林又曦手裡,像是在說別怕。超商外的陽光把巷子切成一半亮一半暗,孫芮的腳步聲已經遠去,但那台長鏡頭的反光好像還留在玻璃門上,怎麼擦都擦不掉。

周曉琪把手機拿出來,螢幕上跳出黃美惠傳來的訊息,房東太太顯然也從監視器看到一切,傳了一個捂臉的貼圖加一句,曦曦跟浩然被拍了,我先去把頂樓小廟的門鎖起來,免得記者衝上去。

風從巷口灌進來,把超商門口的傳單吹得嘩嘩響。林又曦握緊牽繩,陳浩然抱緊豆漿,兩個人都知道,這次拍到的不是什麼業配失誤,而是一個只要被放大就會讓靈魂交換秘密徹底曝光的破口。危機已經不是會不會來,而是幾小時後就會在網路上炸開。

讀者留言

第 10 章 — 萌力學導論

本章登場

超商的自動門在孫芮衝出去之後,又晃了兩下才慢慢合上,門口那張被風吹起的傳單啪一聲貼回玻璃,冷氣的嗡鳴聲重新變得清晰。周曉琪一手壓著平板,一手把林又曦頂著的陳浩然那具一八五公分的身體往後拉,另一手則把陳浩然頂著的林又曦那具嬌小身體擋在身後,動作俐落得像是經紀人本能的防禦陣型。

「先回公寓,現在,立刻。」周曉琪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一種不容反駁的力道,她把掉在地上的貓罐頭撿起來塞回粉色推車,對著櫃檯店員擠出一個職業笑容,「不好意思,剛剛是拍攝練習,吵到你們了,我們馬上離開。」

林又曦還牽著歐拉,歐拉似乎也感覺到氣氛不對,乖乖地把尾巴夾起來,沒有再甩。陳浩然抱著那瓶已經被捏到變形的無糖豆漿,奶茶色的長捲髮因為流汗黏在頸側,兩個人對看一眼,都從對方那張完全不屬於自己的臉上看到同樣的驚慌。剛剛那個紅色雷射光點的殘影好像還留在視網膜上,林又曦的手指甚至還無意識地勾了一下。

「那個記者拍到了。」陳浩然用林又曦甜軟的聲音小聲說,語氣卻是陳浩然慣有的慌張,「她錄到你追光的樣子,也拍到我聞電線桿。」

「我知道。」林又曦用陳浩然低沉的嗓音回應,牙齒咬著下唇,「那個光點一跑出來,我整個人就像被什麼東西接管,腦袋還沒反應,身體就先衝了。」

周曉琪已經叫好計程車,推著兩人一狗從超商後門溜出去,避開巷口那個可能還在埋伏的長鏡頭。喵汪公寓就在五十公尺外,藤蔓在午後陽光下晃動,一樓獨立書店的木門半掩著,三個人幾乎是用小跑步衝進騎樓。一直到踏進公寓陰涼的樓梯間,那股因為距離拉開而隱隱發作的頭暈感才稍微退去。

「你們兩個現在的狀況,已經不是躲記者這麼簡單。」周曉琪把鐵門關上,靠在牆上喘氣,霧灰藍的鮑伯頭被風吹得有些散亂,「獸化越來越頻繁,五十公尺的限制也越來越緊。我剛剛看你們分開不到十分鐘就開始臉色發白,再這樣下去,不用孫芮爆料,你們自己就會在路上昏倒。」

林又曦扶著牆,陳浩然那具身體的心跳快得有點不正常,她皺眉揉著胸口,「剛剛從河堤回來也是,走超過那個超商轉角就開始心悸,我還以為是中暑。」

「不是中暑,是萌力在警告你們。」一道慢條斯理的聲音從二樓樓梯口傳來。

何以謙抱著一疊筆記本和一台看起來像測電磁波的儀器站在那裡,黑框眼鏡有點歪,自然捲的頭髮因為剛睡醒而翹起一撮。他穿著一件印著台灣民俗圖騰的大學踢恤,帆布包裡塞滿符咒影本和手寫的田野紀錄,整個人散發出一種靈異宅與研究生混合的奇妙氣場。

「我剛剛在房間就測到頂樓的數值在飆,許願池的電壓又不穩了。」何以謙把儀器螢幕轉向大家,上面一條粉色的波動線正劇烈起伏,「你們在超商的情緒波動太大,歐拉跟七隻貓的意念一起被牽動,萌力現在處於過載邊緣。」

幾乎是同時,黃美惠也從一樓書店探出頭來,手裡端著一壺剛煮好的仙草茶和一盤切好的鳳梨,復古捲髮上還夾著嗑CP用的粉紅扇子。「哎喲,你們三個站在樓梯間是演什麼樓梯驚魂記喔,快進來快進來,房東太太的情報網剛剛收到風,孫芮那個查某囡仔已經把影片傳回公司了,說要下什麼標題叫獸化系網紅現形記,被我樓下那個送報紙的阿伯攔下來先擋著。」

她一邊把仙草茶塞到每個人手裡,一邊用那種看熱鬧卻又真心擔憂的眼神打量著林又曦和陳浩然,「我早就說頂樓那個小廟邪門,貓跟狗的願望混在一起,靈得很。你們兩個現在這個樣子,不去跟貓神犬神好好上個課,遲早會出代誌。」

何以謙點點頭,推了一下眼鏡,「黃姊說得對。與其一直壓制,不如搞懂它。我在二樓做萌力研究做了快一年,剛好可以幫你們上第一堂萌力學導論,地點就在案發現場,最有臨場感。」

頂樓的風比樓下大很多,藤蔓被吹得沙沙作響,那座被遺忘的貓犬同心小廟在午後光線下顯得有點斑駁。廟身只有半個人高,左右兩側分別刻著一隻瞇眼的貓與一隻吐舌的狗,中間是一個不到臉盆大的許願池,池底沉著許多硬幣,水面因為老舊馬達漏電而微微顫動,偶爾還滋出一點細小的電光。廟埕前的兩張小板凳上,七隻貓主子裡的罐罐正以一種監工的姿態蹲坐著,歐拉則被林又曦牽著,乖乖趴在一旁,藍眼睛好奇地看著所有人。

何以謙把儀器放在供桌上,粉色波動立刻變得更劇烈,他拿出一張手繪的圖表,上面畫著整棟喵汪公寓的剖面圖,每個房間都標著小小的貓掌與狗腳印。

「所謂萌力,不是法術,也不是詛咒。」何以謙的語氣像在台大教室裡開課,慢而清晰,「它是這棟公寓三十年來,所有住戶對毛孩又愛又怨的意念集合。有人半夜被貓吵得睡不著,心裡罵臭貓卻又起床去倒飼料;有人被狗拖著跑到腳扭到,嘴上喊累卻又覺得被需要很幸福。這些愛跟怨,很細微,可是累積起來,就變成一種情緒能量,全部被這座同時供奉貓神跟犬神的廟吸住。」

他指著許願池裡那些硬幣,「平常它很穩定,像一顆充電電池。可是那天颱風夜大復電,馬達漏電,子時又是陰陽交界,你們兩個在同一個時間、帶著對彼此最強烈的嫌棄,同時去碰了帶電的硬幣,電池就爆炸了。靈魂被強制對調,不是因為你們做錯事要被罰,是因為萌力想給你們一個課題。」

「課題?」林又曦頂著陳浩然的臉,忍不住插話,語氣還是那種貓派的傲嬌,「什麼課題?要我們學會當對方的鏟屎官嗎?」

「接近了。」何以謙笑了一下,「是要你們學會用對方的眼睛去愛。貓派跟狗派的爭執,本質上是對愛的形狀有不同想像。貓派覺得愛是尊重距離、是等牠願意才靠近;狗派覺得愛是熱情陪伴、是無條件的信任。你們兩個都只相信自己那一種是對的,所以萌力乾脆把你們丟進對方的身體,讓你們不學會另一種,就回不去。」

黃美惠在一旁聽得頻頻點頭,手裡的扇子搖得更起勁,「這就跟我當年一樣啊,我先生在世的時候,我們家同時養了一隻老貓咪咪跟一隻土狗來福。咪咪整天不理人,來福整天黏人,我一開始也氣得要死,覺得牠們都不聽話。後來才懂,咪咪的獨立是牠在說我信任你所以不需要黏著你,來福的熱情是牠在說我愛你所以想時時刻刻跟你在一起。兩種都是愛,只是講的語言不一樣。」

她走到歐拉身邊,摸摸哈士奇的大頭,又對著板凳上的罐罐眨眼睛,「你們現在就是聽不懂對方的語言,才會一直獸化、一直頭暈。身體在幫你們翻譯,可是你們的腦袋還在抗拒。」

陳浩然頂著林又曦的身體,若有所思地看著罐罐。罐罐的尾巴正輕輕拍著板凳,耳朵朝後壓了一點點,看起來有點不耐煩。以前的他只會覺得貓好兇,現在卻忽然想起這幾天幫七隻貓鏟屎時,罐罐明明會在他腿邊蹭一下才走開。

「所以要怎麼學?」陳浩然小聲問,聲音軟軟的,卻很認真,「要怎麼才算用對方的眼睛去愛?」

何以謙從帆布包裡拿出兩張手寫的功課卡,像發考卷一樣一人一張。

「實作課。」他把第一張遞給林又曦,「林又曦,你的功課是讓歐拉學會握手跟等待。不是用罵的,不是用拖的,是用正向訓練,學會讀懂牠的熱情,然後引導牠。你要讓牠願意為了你,忍住想衝的衝動,這就是狗派的愛。」

林又曦接過卡片,看著上面寫著等待三秒、握手、好棒三個詞,表情有點僵。她牽歐拉散步都是被拖著跑,要她訓練這隻精力旺盛的二哈,光想就覺得會被拖到河堤去。

「陳浩然,你的功課是解讀貓的語言。」何以謙把第二張遞給陳浩然,「今晚你要跟七隻貓待在一起,不靠逗貓棒,不靠罐頭,單靠觀察尾巴跟耳朵,判斷牠們什麼時候想被摸、什麼時候想獨處。貓的愛是邊界感,你要學會尊重牠們說不要的權利。」

陳浩然接過卡片,上面畫著各種貓耳朵角度跟尾巴擺動的示意圖,看起來比他的小說大綱還複雜。他看向罐罐,罐罐剛好打了個大哈欠,露出一口尖牙,又把頭撇開,典型的要摸不摸的傲嬌。

「我、我試試看。」陳浩然有點緊張地說,學著黃美惠的樣子,對罐罐緩慢地眨了一下眼睛。那是貓咪表示信任的方式,罐罐愣了一下,居然也對他緩慢地眨回來一下,喉嚨裡發出一點點呼嚕聲,雖然很小,卻讓在場所有人都聽見了。

黃美惠立刻捂住嘴,扇子擋住一半臉,眼睛發亮,「哎喲,罐罐眨回來了!浩然你進步了啦,以前你看到貓就想伸手硬摸,現在會等了欸。」

林又曦看著這一幕,心裡有點酸又有點暖。她蹲下來,試著用何以謙教的方式,拿出一顆小零食放在手心,對歐拉說,「歐拉,坐下,等待。」歐拉的藍眼睛盯著零食,尾巴搖得飛快,身體卻真的因為等待這個指令而坐了下來,雖然只坐了兩秒就又站起來想撲,但那兩秒的停頓,已經讓林又曦感覺到一種奇妙的連結。牠不是被迫聽話,是因為想讓她開心而努力忍耐。

「做得好。」何以謙在一旁記錄,儀器上的粉色波動似乎平緩了一點,「你們看,萌力的數值降下來了。當你們願意去理解,而不是嫌棄,牠就穩定了。」

風吹過廟埕,許願池的水面晃了一下,池底的硬幣反射出細碎的光。何以謙看著那個還在滋滋作響的馬達,眉頭忽然皺起來,伸手用儀器探了一下水面,儀器的警示燈忽然閃了兩下紅光。

「奇怪。」他低聲說,聲音裡第一次帶點不安,「漏電的頻率變了,不像之前只是老化,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池子底下,一直在吸萌力。這個波動,跟你們交換那晚的波動有點像,可是更深。」

黃美惠也湊過去看,看見池水深處好像有個比硬幣更大的黑影,沉在最底層,被水藻纏住,看不太清楚。她想用手去撈,被何以謙輕輕攔住。

「先不要碰。」何以謙把儀器收起來,表情恢復冷靜,卻多了一絲嚴肅,「今天的課先上到這裡,你們兩個回去把功課做完,晚上凌晨三點的鬆動期再來試一次。至於這個池子,我晚上再來做更精密的檢測。」

夕陽把頂樓染成橘色,罐罐從板凳上跳下來,主動走到陳浩然腳邊,用頭頂了一下他的小腿。歐拉則把頭靠在林又曦的膝蓋上,輕輕嘆了一口氣,像是終於找到可以休息的地方。林又曦摸著歐拉柔軟的耳朵,陳浩然抱著罐罐溫熱的身體,兩個人在橘色光線裡對看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一點點還沒說出口的期待。

只是誰也沒有注意到,許願池底的那個黑影,在夕陽完全沉下去之後,輕輕地動了一下,水面跟著泛起一圈不自然的漣漪。

讀者留言

第 11 章 — 翻車的品牌直播日

本章登場

喵汪公寓二樓林又曦的房間,平常是七隻貓主子稱王的領地,今天卻被改造成一座燈光刺眼的臨時攝影棚。

兩盞大型補光燈把原本慵懶的奶茶色窗簾照得雪白,背景牆貼上了品牌商指定的粉橘色背板,上面印著斗大的字樣——「喵食日記 幸福食光 鮮味滿分」。空氣裡混雜著新開封貓飼料的肉泥香、粉底液的粉味,還有七隻貓因為陌生器材而集體散發出的低氣壓。最中間那張林又曦平常直播用的絨布椅被搬到正中央,椅腳還被周曉琪用膠帶死死黏在地板上,就怕等一下有哪隻主子一個衝刺就把整組布景撞翻。

距離開播還有十分鐘,周曉琪已經把平板電量、提詞機、備用麥克風全部檢查第三輪。她霧灰藍的短鮑伯頭今天梳得一絲不亂,西裝外套袖子捲到手肘,整個人像是一座隨時會噴射的效率火山。

「等一下流程我再講一次,林又曦——」她轉頭看向坐在梳妝台前那個頂著林又曦臉的人,硬生生把稱呼吞回去,「浩然,你記好,開場先跟觀眾打招呼,夾子音,甜一點,然後抱起罐罐,讓牠聞一下新飼料,台詞是,喵食日記讓挑嘴貓也一口接一口,幸福就是這麼簡單。記起來了沒?」

坐在鏡子前的陳浩然穿著林又曦的招牌貓掌家居服,奶茶色長捲髮被造型師臨時上捲得更蓬鬆,臉上是周曉琪親手化的偽素顏妝,睫毛膏刷得根根分明。他看著鏡子裡那張甜美到發亮的臉,卻覺得自己的靈魂正在鏡子後面瘋狂冒汗。他的手裡緊緊抓著那張被周曉琪手寫放大的提詞小抄,手心全是汗,紙都快被捏爛。

「喵食日記……讓挑嘴貓……一口接……一口……」陳浩然用林又曦的聲音小聲背誦,尾音努力想擠出那種貓系少女的軟糯感,結果因為太緊張,聲音抖得像剛被水淋過的吉娃娃,「曉琪姐,我真的沒辦法,我只要一看到罐罐那個眼神,我就覺得牠在審判我。」

在房間角落的貓跳台最高處,橘白相間的罐罐正用一種君臨天下的姿態俯視整個攝影棚,尾巴一下一下慢悠悠地拍著板子,眼神裡寫滿了你們這些人類又在搞什麼花樣。其他六隻貓有的躲進衣櫃縫隙,有的趴在冷氣上吹風,完全沒有要配合演出的意思。

而攝影棚外那扇薄薄的木門後,林又曦正頂著陳浩然一八五公分的身體,整個人貼在門板上偷聽。她身上還穿著陳浩然的米白襯衫,袖子捲起來露出結實的手臂,腳邊趴著同樣被禁止入內的哈士奇歐拉。歐拉似乎感應到隔壁房間的緊張,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門縫,耳朵豎得高高的。

「放輕鬆,陳浩然,你可以的。」林又曦壓低聲音,用陳浩然那把低沉嗓音對著藏在領口的微型耳機說話,那是周曉琪偷偷塞給她的作弊神器,「你就想像你是在誠品講座唸散文,只是觀眾從文青變成貓奴,內容從牽繩變成飼料而已。」

耳機那頭的陳浩然聽見她的聲音,像抓住浮木一樣點頭,卻在下一秒聽見另一個更讓人頭皮發麻的聲音。

品牌窗口趙正德提早十五分鐘到了。

他推門進來的瞬間,整個房間的溫度好像降了兩度。油頭西裝繃得有點緊的中年男子,手裡夾著一本厚厚的合約與一台計算機,皮帶上那串鑰匙圈隨著步伐叮噹作響,臉上掛著商務用的油膩笑容,眼神卻像掃描器一樣掃過每一顆燈泡、每一包飼料。

「周小姐,我們這次喵食日記秋季檔可是年度重點,董事長親自盯數據的。」趙正德把計算機啪一聲放在導演椅上,語氣慢悠悠卻字字帶刺,「林小姐先前那支試吃影片,轉換率掉了一點五個百分點,我們可是看在長年合作才沒有立刻啟動違約條款。今天這場直播,在線人數、留言互動、導購連結點擊,全部都要達標,不然扣款解約,白紙黑字寫得很清楚的喔。」

周曉琪立刻堆起最專業的笑容迎上去,平板滑到數據頁面,「趙協理您放心,又曦今天狀況非常好,我們還特別設計了七貓輪流試吃的橋段,保證療癒感滿出來,流量一定衝高。」

趙正德哼笑一聲,拉開椅子直接坐在鏡頭正後方,像監考官一樣抱胸盯場,「那就開始吧,我時間很寶貴。」

直播倒數三二一,紅燈亮起。

陳浩然對著鏡頭擠出林又曦招牌的甜美笑容,雙手比出貓掌手勢,聲音努力裝得又軟又嗲,「哈囉各位喵喵寶貝們~歡迎來到又曦的喵食日記直播間~今天又曦要跟七位貓主子一起來開箱……」

他一邊說,一邊按照劇本伸手去抱罐罐。罐罐聞到他身上屬於狗派的緊張汗味,耳朵立刻向後壓成飛機耳,身體往後縮了一下,尾巴啪地一下拍掉他的手。陳浩然手撲空,笑容僵在臉上,額頭開始冒汗。

「來,罐罐來吃吃看我們的新飼料喔~」他硬著頭皮把那碗粉橘色包裝的飼料推到罐罐面前,罐罐低頭嗅了一下,然後毫不猶豫地轉頭走開,跳下跳台鑽進床底,留給鏡頭一個高冷的屁股。其他六隻貓像是收到暗號,集體開始舔毛、打哈欠、甚至直接對著鏡頭背對著睡覺。

彈幕已經開始飄出問號。

【罐罐今天心情不好嗎?】

【又曦今天聲音怪怪的】

【怎麼貓都不吃啊好尷尬】

趙正德在鏡頭外的臉色已經沉下來,手指敲著計算機。周曉琪在鏡頭死角對陳浩然瘋狂比口型,提醒他唸台詞。

陳浩然被那片問號彈幕嚇得腦袋一片空白,低頭去看手心的小抄,卻因為汗水把字暈開,隱約只看到幸福兩個字。他的大腦在極度緊張下自動搜尋最熟悉的資料庫——陳浩然自己的小說文稿。

於是,他對著鏡頭,用林又曦那張甜美的臉,以一種文藝腔的深情語調,緩緩唸出:「喵食日記……其實,牽繩是人類與孤獨之間,最溫柔的距離。當你願意為另一個生命停下腳步,幸福才會真正發生。請給牠一點時間,也給自己一點陪伴……」

全場死寂。

周曉琪的笑容裂開了。彈幕瞬間被問號洗版。

【這是業配還是新書發表會?】

【牽繩?不是貓飼料嗎?】

【林又曦被盜帳號了嗎?】

趙正德直接從椅子上站起來,臉色鐵青地對著導播比出手勢,「卡!卡掉!林小姐,你在搞什麼?我們賣的是貓飼料,不是你的狗散文!這段重錄,不,這段直接扣款!你知不知道這句話會讓我們導購連結點選率掉多少?我現在就可以叫法務來談解約!」

他的聲音沒有壓低,直接透過麥克風漏進直播間,觀看人數開始往下掉,現場氣氛緊繃到連床底下的罐罐都探出頭來。

陳浩然整個人僵在椅子上,手足無措,眼眶都有點紅了。他用林又曦的身體,卻完全露出了陳浩然那種被編輯責罵時想鑽進地洞的慌張。

就在周曉琪準備衝上去硬把直播切成廣告時,門外的林又曦動了。

她一把捂住歐拉的嘴巴,又立刻放開,對著耳機用氣音急喊,「陳浩然,深呼吸,看鏡頭左下角,我在幫你。現在不要管台詞,跟我做。」

下一秒,她鬆開歐拉的牽繩,對著這隻精力旺盛的哈士奇下了一個這幾天正向訓練才剛學會的指令,「歐拉,來,叫一聲。」

歐拉早就因為隔著門聽見陳浩然的聲音而焦躁不已,聽到這個熟悉的指令,立刻仰頭發出一聲響亮又帶點狼嚎感的「嗷嗚——」

這聲狗叫透過薄薄的木門,清晰地傳進直播間。

原本還在集體罷工的七隻貓,耳朵同時豎了起來。貓咪對突如其來的高頻聲音最敏感,尤其是狗叫聲。罐罐第一個從床底衝出來,尾巴豎起,眼睛瞪大,盯著聲音來源的門口。其他六隻貓也紛紛從各個角落探頭,身體壓低,進入那種好奇又警戒的狩獵狀態。

陳浩然愣了一下,隨即聽見耳機裡林又曦快速的提詞,「快,趁現在,把飼料碗往前推,說,連好奇的隔壁狗狗都想來湊熱鬧,喵食日記的香氣真的藏不住。」

陳浩然像是被按了開關,立刻照做,聲音還帶著顫抖卻多了一點真實的急切,「大、大家聽到嗎?連隔壁的狗狗都被香氣吸引過來了呢!看來喵食日記的鮮味,真的連狗狗都抵擋不住——」

他一邊說,一邊把飼料碗輕輕往罐罐的方向推了一點,這次沒有強行去抱牠,而是學著何以謙教的,尊重貓的邊界感。罐罐被那聲狗叫勾起了好奇心,又聞到飼料濃郁的肉味,居然真的低頭,試探性地舔了一口,然後又舔了一口,發出細微的喀滋聲。

彈幕風向瞬間變了。

【天啊罐罐吃了!】

【剛剛那聲狗叫是效果音嗎好可愛】

【又曦反應好快好自然】

門外的林又曦聽見喀滋聲,立刻又讓歐拉小聲地嗚了一聲,維持住貓咪們的注意力。周曉琪何等精明,立刻捕捉到這個轉折,她一個箭步滑進鏡頭旁,拿起另一包飼料,對著鏡頭露出專業的危機處理笑容,用只有現場聽得到的音量對趙正德說完,隨即轉向直播間大聲說:

「各位觀眾朋友,剛剛的小插曲其實是我們今天特別安排的彩蛋!大家都知道又曦是貓派代表,但最近我們跟療癒系作家陳浩然老師有個跨界合作計畫,剛剛那段牽繩與陪伴的文字,就是陳老師新書《牽繩的溫度》裡最動人的一段。我們想透過這個小巧思告訴大家,不管是貓派還是狗派,對毛孩的愛都是同一種溫柔。來,讓我們請陳老師的代表狗狗,跟我們的貓主子來個隔空連動吧!」

她一邊說,一邊對著導播使眼色,導播立刻把直播標題從【林又曦喵食日記首播】改成【林又曦×陳浩然 療癒跨界 喵汪同樂會】。原本要流失的觀眾因為這個新奇的哏又湧回來,留言區開始刷起【原來是合作難怪】、【這個連動我可以】、【想看狗狗跟貓咪同框】。

趙正德原本要拍桌的手停在半空。他看著回升的在線人數和瞬間增加的留言互動,又看著罐罐真的開始認真吃飼料,其他貓也圍過來嗅聞,導購連結的點擊率居然在短短一分鐘內往上跳了一截。精明的商人腦袋飛速計算,違約扣款是一次性的,但跨界合作帶來的聲量卻可能讓這個秋季檔爆掉。

他把計算機默默收回西裝口袋,臉色雖然還是繃著,語氣卻緩和了一點,「咳,既然是跨界合作,怎麼沒有先跟我們報備?不過……既然效果不錯,今天這段就先這樣算過。但周小姐,下不為例,數據我還是會盯。」

周曉琪立刻遞上台階,「一定一定,趙協理,是我們想給粉絲驚喜才保密,之後完整的合作企劃書馬上補給您。」

鏡頭前的陳浩然終於能喘一口氣,他看著真的在吃飼料的罐罐,忍不住伸手,這次罐罐沒有躲開,甚至用頭頂了一下他的指尖。陳浩然的眼眶有點熱,他用林又曦的聲音,卻帶著陳浩然最真誠的共感,小聲對著鏡頭說,「謝謝你願意吃,罐罐。願意給彼此一個機會,真的很勇敢。」

這句話沒有在提詞上,卻讓彈幕刷起一片愛心。門外的林又曦靠著牆,聽見這句話,又看著腳邊因為完成任務而開心搖尾巴的歐拉,忽然覺得胸口那塊因為五十公尺詛咒而常常發悶的地方,好像被什麼溫柔的東西填滿了。

直播在周曉琪完美的收尾話術中結束,紅燈熄滅的瞬間,陳浩然整個人癱在椅子上,背後全濕。周曉琪衝過去一把抱住他,林又曦也推門進來,四個人加一隻狗在布景前對看,先是沉默,然後同時笑出來,那種劫後餘生的笑聲把趙正德的腳步聲都蓋過去。

趙正德走到門口,回頭又補了一句,「對了,周小姐,陳浩然那邊的經紀約是誰?這個跨界哏如果要延續,我要看到他的數據。」

周曉琪和林又曦對看一眼,都在對方眼裡看到大事不妙四個字。這個謊,要怎麼圓下去?

而攝影棚的燈光熄滅後,沒有人注意到,那包被貓咪吃過的飼料碗底,有一枚原本不屬於那裡的、沾著水漬的舊硬幣,正靜靜地躺在粉橘色的飼料顆粒之間,反射出微弱的光。

讀者留言

第 12 章 — 華山簽書會大逃亡

本章登場

華山文創園區的週六午後,永遠像是台北城一場永不散場的快閃市集。紅磚倉庫的屋頂被曬得發燙,空氣裡飄著松木、咖啡與文青手作蠟燭混雜的味道,穿著帆布鞋與闊腿褲的年輕人提著紙袋來來去去,街頭藝人的吉他聲混著遠處捷運忠孝新生站的廣播,整個園區像一塊被陽光醃得剛剛好的吐司。

而這塊吐司最燙手的那一角,就是華山小客廳那間只能容納八十人的玻璃屋簽書會現場。門口立牌寫著斗大的字,陳浩然《牽繩的溫度》新書分享會,限量八十席,額滿。報名成功的讀者多半是抱著書、牽著狗繩的療癒系粉絲,也有不少是被出版社抽中來朝聖的文字愛好者,每個人臉上都寫著期待。

後台那扇薄薄的木門後,期待兩個字正以等比級數變成林又曦的冷汗。

她現在頂著陳浩然的身體,穿著他衣櫃裡最體面的那件米白亞麻襯衫,袖口捲到手肘,露出因為常遛歐拉而曬出色差的手臂,腳上是那雙已經被歐拉咬掉一小塊鞋頭的帆布鞋。鏡子裡的男人身高一八五,笑起來有酒窩,怎麼看都是溫柔系大哥哥,可惜靈魂是那個看到狗會先退後三步的貓派網紅林又曦。她的手裡緊緊抓著李峻早上用快遞送來的講綱,紙張已經被她捏到皺成一團,上面印著李峻用紅筆標註的重點,請務必分享書中第三章哈士奇奶茶離世前,你與牠在雨夜急診室的最後對話,那是全書最催淚的核心。

林又曦根本沒看過原稿。

她這幾天頂著陳浩然的身體,不是被歐拉拖著在河濱公園暴衝,就是在截稿地獄裡被李峻的訊息轟炸,哪有時間把一本將近三百頁的散文集啃完。她只來得及在計程車上用手機快速掃過目錄,看到奶茶兩個字就頭皮發麻,腦中浮現的是自家七隻貓主子集體哈氣的畫面。

門被推開,陳浩然頂著林又曦那張鵝蛋臉探頭進來。他今天被周曉琪勒令穿上林又曦直播時最甜的那套鵝黃色針織衫,奶茶色長捲髮被夾成微微的波浪,還被迫貼了假睫毛,整個人看起來嬌小又精緻,與他平常牽著哈士奇的陽光氣場形成荒謬的反差。他手裡捧著一杯去冰的燕麥奶拿鐵,另一手死死牽著一條根本不在現場的空氣牽繩,那是他緊張時安撫自己的習慣動作。

「妳還好嗎?妳臉色看起來比歐拉第一次打預防針還白。」陳浩然把拿鐵塞到林又曦手裡,用林又曦甜軟的嗓音小聲說話,卻帶著陳浩然特有的慢條斯理,「我剛剛在台下繞了一圈,看到李峻編輯已經坐在第一排正中間,他帶了尺跟紅筆,看起來像要監考學測。」

林又曦接過拿鐵,差點因為手抖灑出來。她壓低聲音,用陳浩然低沉的嗓子回話,語速卻是林又曦慣有的連珠炮,「我不好,我非常不好!大哥,你那本書第三章到底寫了什麼?我連奶茶是公是母都不知道,等一下讀者問我奶茶離開時你說了什麼,我難道要回答牠說喵嗎?李峻會直接把我掐死在台上,然後把我的屍體拿去當書擋!」

陳浩然還來不及回答,後台的布簾就被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掀開。李峻站在門口,瘦削的身形裹在皺襯衫與編輯背心裡,黑框眼鏡後的眼睛因為連續熬夜而布滿血絲,手裡抱著的不是書,而是那本被翻到爛的截稿日曆與一疊印滿讀者提問的紙。

「浩然,準備好了嗎?」李峻的語氣溫和,卻像溫水煮青蛙,每個字都帶著蒸氣,「今天這場是年度重點,誠品跟華山的通路主管都在台下,讀者都是為《牽繩的溫度》來的。第三章那個雨夜,很多人是哭著報名的,你等一下一定要好好分享,不要辜負大家對你的信任。你的文字一向最擅長把離別寫得溫暖,我們就靠這一段把口碑衝上去。」

他一邊說,一邊把那疊提問紙塞進林又曦手裡,最上面一張就是用螢光筆畫起來的,關於奶茶離世的心境轉折,請問老師如何從失去中學會陪伴?林又曦看著那行字,只覺得五十公尺詛咒的頭暈又要發作了。

「我……我盡量。」林又曦擠出一個屬於陳浩然的溫和笑容,笑得比哭還難看。

李峻推了推眼鏡,沒有再多說,轉身回座位。他的背影看起來溫和,腳步卻像倒數計時的秒針。

同一時間,觀眾席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黃美惠正把一頂遮陽帽壓得低低的,花襯衫外還套了一件文青圍裙,假裝自己是來華山買手作的路人阿姨。她手裡拿著的不是扇子,而是一個印著陳浩然與歐拉合照的小相框,還有一包歐拉最愛的雞肉乾。她圓潤的臉上堆滿看好戲的興奮,又帶著一點老母親般的擔憂,從林又曦第一次在頂樓抱怨隔音開始,她就把這對歡喜冤家當成自家連續劇在追,如今靈魂交換的秘密只有她跟何以謙、周曉琪知道,她今天就是來當神隊友的。以嗑CP嗑到走火入魔的雷達,她早就嗅到這場簽書會會是兩人關係的轉折點。

主持人甜美的聲音透過麥克風響起,簽書會正式開始。

林又曦硬著頭皮走上台,聚光燈打在她身上,把米白襯衫照得發亮。台下八十雙眼睛齊刷刷望過來,還有好幾支手機已經開啟錄影。她坐在高腳椅上,面前是一張木質小茶几,上面放著《牽繩的溫度》與一杯溫水。她拿起麥克風,手心全是汗,聲音透過喇叭傳出來,是陳浩然那把被讀者形容為清晨陽光的嗓音。

「大家好,我是陳浩然,很謝謝大家在這麼好的天氣來聽我分享關於牽繩的故事。」她照著李峻給的開場白念,語氣僵硬得像在背課文,「牽繩對我來說,不只是繩子,是我跟歐拉之間的約定。」

台下響起溫柔的掌聲,李峻在第一排微微點頭,算是過關。

接下來的十分鐘,林又曦靠著背下來的幾句金句勉強撐場,什麼陪伴是最長情的告白,什麼狗狗教會我們的從來不是服從而是信任,台下讀者聽得頻頻點頭,還有人拿出筆記本抄寫。她偷偷瞄向坐在側邊工作人員區的陳浩然,對方正用林又曦的臉對她比出加油的手勢,還用唇語說深呼吸,可愛到讓她差點笑出來。

直到開放提問的環節,災難才真正降臨。

一個戴著粗框眼鏡、抱著一本已經翻爛的《牽繩的溫度》的女讀者被點到,她站起來時眼眶已經紅了,聲音帶著哭腔,「陳老師,我想請問第三章奶茶離開的那個雨夜,您寫到您在急診室外對奶茶說,別怕,你先去跑,累了我會去接你。我每次看到這裡都會哭到不能自己。想請問老師,當時您是怎麼有勇氣說出這句話的?失去奶茶之後,您又是怎麼重新學會去愛歐拉的?」

全場安靜下來,連冷氣出風口的嗡鳴都聽得見。所有人都望向台上的陳浩然,等待那個溫暖的答案。李峻的眼神更是像探照燈一樣直射過來,那是一種編輯對作者最期待也最苛刻的注視,彷彿在說,快,把你最動人的那一段拿出來。

林又曦的腦袋瞬間一片空白。

她沒讀過奶茶的故事,她甚至不知道奶茶是陳浩然大學時養的第一隻米克斯,在他最窮、最自我懷疑的時候陪他度過無數個寫不出稿的夜晚,最後因為急性腎衰竭在雨夜離開。她只知道歐拉,知道那隻會在清晨六點用鼻子拱她手心、會在她焦慮想抽菸時把頭靠在她膝蓋上的哈士奇。她張開嘴,卻發不出完整的句子,麥克風把她急促的呼吸聲放大,聽起來像快溺水的人。

「我……我當時……」她看向台下的陳浩然,眼神求救。陳浩然也慌了,他用林又曦的身體站起來一半,又被旁邊的工作人員按回去,只能用口型說對不起,我沒寫到那麼細。

李峻的眉頭已經皺起來,手指無意識地敲著膝蓋上的日曆,那是他準備發飆的前兆。空氣開始凝固,女讀者的眼淚已經掉下來,卻等不到回應,場面尷尬到讓人想鑽進地板。

就在林又曦覺得自己要當場融化成一灘水時,第三排的黃美惠動了。

她假裝不小心把手裡的相框碰倒,相框咚一聲掉在走道上,裡面那張陳浩然抱著歐拉在河堤奔跑的照片滑出來,正好滑到走道中央,照片裡的歐拉舌頭吐得老長,藍眼睛笑成彎月,陳浩然的笑容則是毫無保留的燦爛。黃美惠一邊彎腰去撿,一邊用只有前幾排聽得見的、恰到好處的音量說,「哎呀,這不是浩然跟歐拉嗎?這張是在大安森林公園拍的吧?上次還看到浩然清晨五點就帶歐拉去跑步,說狗狗一天最期待的就是那個時刻。」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咔嚓一聲打開了林又曦這幾天被迫與歐拉相處的記憶盒子。

她想起靈魂交換後的第一個清晨,她頂著陳浩然的身體被歐拉用鼻子拱醒,那時她還嫌棄狗味重,卻被歐拉不由分說地拖出門。想起在微雨的河濱,她原本想偷懶把牽繩放長,歐拉卻在她腳邊坐下,用那雙藍眼睛定定地看著她,彷彿在說別急,我等妳。想起她因為被李峻罵到躲在公園長椅上想抽菸,歐拉什麼也沒做,就只是把頭重重地靠在她的大腿上,溫熱的呼吸透過襯衫傳來,讓她那股焦慮的癢意慢慢平息。那不是書裡的奶茶,那是活生生的、這幾天用體溫教會她什麼叫無條件信任的歐拉。

林又曦忽然不抖了。

她放下那張被汗水暈開的講綱,拿起麥克風,聲音還是陳浩然的,卻不再是背稿的腔調,而是帶著一點鼻音的真誠。

「對不起,我剛剛有點卡住,因為奶茶的離開對我來說,一直是很難用一句話說完的事。」她看著那位紅著眼眶的讀者,也看著台下的陳浩然與黃美惠,慢慢說,「我沒有勇氣,真的沒有。那個雨夜我其實什麼漂亮的話都說不出來,我只記得我一直摸著牠的頭,跟牠說謝謝你來過。失去之後,我以為我不會再養狗了,因為我怕再經歷一次那種空掉的感覺。」

台下安靜得只剩下呼吸聲,李峻原本敲著日曆的手停住了。

「可是歐拉來了之後,我才發現,愛不是因為不怕失去才去愛,是因為即使知道會失去,還是忍不住想在每一個清晨帶牠出門。」林又曦的聲音越來越穩,她想起歐拉在 Fifty 公尺詛咒發作時焦躁地繞圈,卻在她蹲下時立刻用身體貼住她的樣子,「牠不會說話,但牠會用整個身體告訴你,我在這裡。牠會在你還沒起床時就期待地看著你,在你難過時把頭靠過來,牠的信任是沒有條件的,你不需要完美,不需要會寫書,不需要會用夾子音,牠只要你牽著牽繩,陪牠走一段路。那段路很短,可是對牠來說就是全世界。」

她沒有引用書裡的原文,卻說出了比原文更貼近陳浩然想寫的核心。台下那位女讀者已經哭出聲音,卻是被安慰到的那種哭,她用力點頭,抱緊懷裡的書。其他讀者也紅了眼眶,有人拿出衛生紙,有人輕輕摸著自己帶來的狗狗的頭。

坐在第一排的李峻,原本繃緊的肩線慢慢鬆開。他看著台上那個用著陳浩然身體、卻說出比陳浩然更生動的陪伴細節的林又曦,眼中閃過驚訝,隨後是某種被打動的柔軟。他身為編輯,聽過無數場罐頭式的分享,第一次聽到作者不背稿,卻把生活裡最瑣碎的清晨散步說得這麼動人。那不是技巧,是真的被狗愛過的人才說得出的話。

陳浩然坐在側邊,用林又曦那張甜美的臉,早已哭得睫毛膏都花了。他聽著自己的故事被另一個靈魂用另一種方式說出來,卻覺得比自己寫的還要溫暖,因為那裡面有林又曦這幾天真切感受到的、來自歐拉的直球陪伴。他對著台上的林又曦,用力地、無聲地比了一個讚。

黃美惠在台下假裝抹眼淚,實際上是拿起手機偷偷對著台上猛拍,還在通訊軟體上傳給周曉琪,附註此女可教也,CP已發糖。

簽書會的後半場,氣氛變得溫馨而熱絡。林又曦不再害怕提問,她開始會笑著分享歐拉怎麼因為追松鼠把她拖進水坑,怎麼在她假裝生氣時用鼻子把球推回來道歉。讀者笑成一片,李峻甚至主動站起來補充,「浩然最近的文字確實更生活化了,我很期待下一章。」那句話是編輯對作家最高的肯定。

夕陽把華山的紅磚染成橘紅色時,簽書會在掌聲中結束。讀者排著隊讓林又曦簽名,她用陳浩然的字跡,一筆一畫寫下謝謝你來,願你的牽繩永遠溫暖。每一本書遞出去,她都覺得自己好像真的懂了一點,為什麼陳浩然會選擇用這麼慢的方式去愛一隻狗。

人群散去後,李峻走到台邊,沒有像往常那樣立刻檢討數據,而是拍了拍林又曦的肩膀,語氣是難得的放鬆,「浩然,今天很好。那段關於清晨散步的分享,比原稿第三章更真。保持這樣,截稿的事我們可以慢慢來,別把自己逼太緊。」

林又曦愣在原地,看著李峻離開的背影,又看向台下正提著相框對她眨眼睛的黃美惠,以及快步走來、眼眶還紅紅的陳浩然,忽然覺得,這場原本以為會大逃亡的簽書會,好像讓她偷偷繞進了另一個人的心裡,而且那個心裡,有一隻搖著尾巴的狗,正等著她回去。

讀者留言

第 13 章 — 流量獵手的惡意剪輯

本章登場

華山簽書會的餘溫還沒散,第二天的台北就用一種更台北的方式把人打回現實——凌晨五點的雨剛停,空氣裡還留著柏油混著超商咖啡的味道,喵汪公寓頂樓的許願池馬達發出細細的嗡鳴,池底那道不明黑影在濁水裡晃了一下,又沉下去。

林又曦是被歐拉的鼻子叫醒的。

她現在還在陳浩然的身體裡,米白襯衫皺成一團,長腿卡在單人床邊,整個人差點被那顆熱燙的狗頭頂下床。歐拉很興奮,尾巴掃得地板啪啪響,藍眼睛直勾勾盯著她,嘴裡叼著牽繩,意思非常明確——該去跑了,昨天的簽書會你表現不錯,今天要加碼。

「好好好,跑,馬上跑。」她頂著陳浩然那張睡眠不足的臉坐起來,聲音還帶著沙啞,順手去摸床頭的手機。解鎖的瞬間,螢幕直接卡住,通知欄像雪崩一樣往下掉,99+、99+、99+,全部都是標記。最上面一則是經紀人群組的緊急召喚,周曉琪凌晨四點十七分連發三條語音,每一條都只有兩個字,快接。

她心頭一跳,點開其中一個連結。標題用聳動的黃字黑底做封面,像夜市裡最吵的那種叫賣看板——獨家!百萬貓奴林又曦疑似虐貓?七貓掙扎尖叫全紀錄,溫柔人設大崩壞。

點進去,影片只有四十七秒。畫面截得極其惡毒,全是陳浩然這幾天用林又曦身體手忙腳亂的片段:他第一次抱起最兇的布偶貓「麻糬」時,因為怕被抓,手指僵硬地卡在貓腋下,麻糬不舒服地扭動,他更慌,貓直接從他懷裡跳開,帶倒一旁的水碗。影片配上放大的貓叫聲、慢動作重播,還有後製的紅字——施虐?冷血?網紅的真面目。留言區已經炸成火海,幾萬則留言同時洗版。

「虧我還買她推薦的貓砂,噁心死了,退追。」「貓都叫成那樣還笑得出來,根本不愛貓吧。」「拜託動保處查一下好嗎。」穿插著幾個反串的帳號,不斷重複貼上同一句話,林又曦出來道歉,連用詞跟頭貼都像是複製貼上的水軍。

林又曦握著陳浩然的手,手背的青筋都浮起來。她立刻衝到隔壁房間,一腳踹開那扇薄薄的木門。

陳浩然正坐在地板上,穿著林又曦那件鵝黃針織衫,奶茶色長捲髮亂翹,七隻貓主子全躲在貓跳台最上層,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他的面前散著兩支手機,一支是林又曦的,一支是他自己的,兩支螢幕全亮著,私訊、標記、留言、陌生來電把整個畫面塞滿。他把臉埋進膝蓋裡,肩膀細細地抖,聽見門聲才抬頭,那張平常甜美精緻的臉,此刻眼線暈開,嘴唇被自己咬到發白。

「我不敢看了。」他的聲音是用林又曦的夾子音擠出來的,卻完全沒有甜,只剩下慌,「我剛剛想開直播解釋,我一按開始,彈幕就全部在罵,說我是假的,說我虐待罐罐。我抱麻糬的方式真的很糟嗎?牠那時候有沒有痛?我是不是真的傷到牠了?我把手機關靜音,可是震動還是一直傳過來,我覺得整個房間都在震。」

他越說越快,呼吸也跟著急促起來,像是被什麼東西勒住胸口。林又曦認得那個表情,那是她自己每次被酸民圍剿躲在被子裡的表情,只是現在出現在陳浩然頂著的這張臉上,看起來格外刺眼。

「沒事,那是剪的。」她走過去,一把把兩支手機翻面蓋住,力道大到像在蓋棺材,「那天麻糬是自己跳的,你明明立刻就去檢查牠的肉球,還給牠開了一個罐頭道歉。我在門外都看到了,你記不記得,罐罐還走過來聞你的手,那是牠認可你的意思。」

陳浩然搖頭,眼眶紅得更厲害,「可是留言說我笑,我那時候是苦笑,我緊張就會笑,我不是故意的。他們說要抵制所有業配,趙正德那邊會不會真的解約?曦曦,對不起,我把妳的帳號毀了。」

就在這時,大門被鑰匙粗暴地轉開,周曉琪衝了進來。她今天沒有穿西裝外套,只穿了一件黑色的素T跟寬褲,手裡抱著筆電跟平板,霧灰藍的鮑伯頭被風吹得有些亂,但眼神利得像刀。她把兩台裝置往桌上一放,啪的一聲,螢幕上已經是後台數據跟一條條時間軸。

「都給我閉嘴,先聽我說。」她連鞋都沒換,聲音壓得又急又穩,「影片是今天凌晨三點零九分發的,帳號是許蔓妮的小號先發,孫芮那邊的寵物線媒體兩分鐘後轉發,標題改都不改,兩邊根本就是說好的。我已經抓到水軍了。」她把平板轉過來,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帳號列表,十幾個頭貼不同、但發文時間精準到秒、文案錯字都一樣的帳號,全部在凌晨三點到四點之間狂刷同一句話。「這些是買的,一組五百則,付款紀錄我已經請朋友去調了,許蔓妮用的是她工作室的統編,蠢到有剩。」

「曉琪姐,」陳浩然抬起頭,像抓住浮木,「我們要不要先道歉?我可以發文說我抱貓不專業,我可以——」

「道什麼歉?道歉就等於承認。」周曉琪直接打斷,火氣終於爆出來,「陳浩然,你給我記住,你現在是林又曦,林又曦沒有虐貓,一秒鐘都沒有。道歉文只會被截圖做成第二支影片,到時候就不是虐貓,是承認虐貓。」她轉向林又曦,語氣稍微放軟一點點,「妳那邊呢?你用他的帳號,那篇簽書會的感動文還有熱度,我們要把風向拉回來。」

林又曦抿唇,看著地板上還在發抖的陳浩然,又看著周曉琪平板上那條惡意滿滿的影片。她忽然站起來,走到陳浩然的書桌前,那裡擺著他用了三年的筆電,桌面貼著一張手寫的便條——寫不出來就先去遛狗,字很醜,卻很溫暖。

同一時間,距離喵汪公寓三條巷子外的連鎖咖啡廳靠窗位置,許蔓妮正對著手機笑。

她今天穿了一件緊身的奶白洋裝,亞麻金的大捲髮撥到一側,妝容濃豔,面前放著一杯一口都沒喝的燕麥奶拿鐵。她對面坐著孫芮,孫芮還是一貫的黑色機能外套、鴨舌帽壓得低低的,瘦小的身形縮在椅子裡,面前擺著相機包跟一台筆電,螢幕上正是那支衝上熱門的虐貓影片,後台數據不斷往上跳。

「看到沒,半小時十萬點閱。」許蔓妮用指尖劃過螢幕,語氣甜膩卻帶刺,「我就說吧,貓奴最吃這套,只要讓貓叫一聲,她們就會瘋。林又曦那個夾子音,裝得再甜有什麼用,貓又不會幫她說話。」

孫芮沒有笑,她推了推口罩,眼神銳利地盯著數據,「影片是我剪的,但素材是你給的。妳確定那天側台拍到的就是全部?如果她拿出完整版,我們會被反咬。」

「哪有什麼完整版,」許蔓妮撥了一下頭髮,滿不在乎,「就算有,誰會看完整版?大家只看四十七秒,標題夠狠就贏了。再說,你不是一直想挖她跟隔壁那個作家的大獨家嗎?這次我幫你衝流量,你幫我把她拉下來,我們各取所需。下一個業配檔期,趙正德已經在跟我談了。」

孫芮抿緊嘴唇,手指無意識地摳著相機背帶。她為了獨家跟了林又曦半個月,從華山簽書會一路跟到超商,拍到太多不合理的畫面,那個聞電線桿的男人、學貓叫的女人,還有頂樓半夜的粉光,她其實隱約覺得事情不是蹭熱度那麼簡單。但眼前這個女人只想要流量,想要把對手踩在腳下。

咖啡廳的冷氣很強,孫芮卻覺得有點悶。

喵汪公寓裡,周曉琪已經把完整側錄調出來了。

那是品牌直播那天,周曉琪為防趙正德刁難,偷偷在側台架的定點攝影機,原本只是想自保,沒想到現在成了救命繩。畫面裡,陳浩然抱著麻糬的完整過程清清楚楚:他一開始抱得太僵,麻糬不舒服地叫了一聲,他立刻鬆手、蹲下來,把手攤平放在地上,讓麻糬自己決定要不要靠近,還小聲地用那個不標準的夾子音說對不起,是不是弄痛你了。麻糬猶豫了三秒,最後還是走回來,用頭頂了一下他的手腕。整個過程不到一分鐘,哪有什麼虐待,只有一個新手貓奴的笨拙跟真誠。

「我現在就剪,五分鐘後發。」周曉琪手指在觸控板上飛快移動,一邊剪一邊直接開嗆,「我標題就下林又曦虐貓?完整影片打臉惡意剪輯,附帶把許蔓妮買水軍的轉帳截圖一起放上去。我看她那張臉還要不要。」

林又曦卻按住她的手,「等一下,先別只發澄清。」她把陳浩然的筆電轉過來,螢幕上是一個空白的文件檔,游標一閃一閃,「光澄清不夠,會變成羅生門。我們要把故事搶回來。」

她看向還坐在地上的陳浩然,忽然用陳浩然的聲音,很輕地問,「浩然,你上次在《牽繩的溫度》裡寫歐拉第一次學會等待,是怎麼寫的?你寫牠為了等你把牽繩扣好,屁股一直 Wiggle 卻不敢站起來那段。」

陳浩然愣了一下,低聲背出來,「牠想衝,卻為了我忍住,那個忍住的瞬間,我才知道牠把我放在比本能更前面。」

「對,就是這個。」林又曦的眼神亮起來,那是她做百萬剪輯師時的直覺,「我要用你的帳號,你的語氣,寫一篇給貓的信,但用歐拉的視角。」

周曉琪皺眉,「用狗的視角幫貓說話?」

「對,因為現在所有人都在用人的視角吵架。」林又曦已經開始打字,陳浩然那雙常遛狗而有薄繭的手,在鍵盤上敲得飛快,語氣卻是她熬夜剪片時才有的專注,「狗不會剪影片,狗只會等。讓歐拉來說,牠看到那個笨拙的人類抱貓時在想什麼。」

半小時後,陳浩然的作家粉絲專頁更新了。沒有道歉聲明,沒有律師函,只有一篇標題很長的貼文——《如果歐拉會說話:給麻糬跟那個抱得不太好的人類》。

文章是用第一人稱寫的,開頭就是:嗨,我是歐拉,一隻哈士奇,我今天在門縫偷看隔壁的貓。那個人類抱麻糬的時候,手在抖,我聞得出來他在緊張,因為緊張的人味道會變酸。我本來想叫,提醒他抱貓要托屁股,可是我忍住了,因為麻糬最後還是用頭去頂他了,貓只有在覺得安全的時候才會這樣做。內文沒有一句嗆聲,卻把那個笨拙的擁抱解釋得比任何澄清都溫柔,最後一段是:人類學抱貓跟狗狗學等待一樣,都需要時間。我們都在學,學怎麼用對方喜歡的方式去愛。這句話,直接把原本對立的貓派狗派,拉到了同一條牽繩上。

周曉琪在五分鐘後,同步放出完整側錄跟水軍購買證據,兩篇貼文一前一後,像組合拳一樣砸進熱搜。風向瞬間逆轉,原本罵人的留言被新湧入的讀者蓋過去,「天啊完整版根本超溫柔好嗎」「許蔓妮也太噁了吧買水軍」「歐拉視角直接哭出來,狗狗真的好善良」。許蔓妮那邊的影片留言區開始被反攻,她急著刪留言,卻被網友截圖存證,越刪越黑。

傍晚,雨又開始下。喵汪公寓一樓的獨立書店亮起暖黃的燈,陳浩然終於敢把手機翻回正面。私訊裡,原本的辱罵被大量的加油取代,有人傳來自己家貓狗相處的照片,說謝謝歐拉。他的手還在抖,卻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那篇用他帳號發出的文章,下面有上千個分享,每一個人都說被安慰到了。

林又曦靠在門框上,看著他,眼神有點傲嬌地別開,「哼,你的粉絲還滿好騙的嘛,一篇狗的自白就哭成這樣。」

陳浩然抬頭,用林又曦那雙琥珀圓眼看她,忽然很小聲地說,「謝謝妳,用我的聲音,幫我把話說得這麼好。」

周曉琪站在兩人身後,把筆電闔上,終於鬆了一口氣,卻又立刻繃緊,「別高興太早,趙正德剛剛傳訊,說要親自來家裡看貓,驗收業配。還有,孫芮剛剛把那支影片下架了,但她私訊我,說想跟你們聊聊頂樓的事。」

窗外的雨打在藤蔓上,頂樓許願池的嗡鳴聲,在這個被惡意剪輯攪動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池底那道黑影,似乎又往上浮了一點。

讀者留言

第 14 章 — 五十公尺的詛咒

本章登場

台北的第八天,從一場兵分兩路的完美計畫開始,結束在一陣莫名其妙的心悸裡。

喵汪公寓一樓的獨立書店才剛拉開鐵門,黃美惠就端著兩碗熱騰騰的鹹粥站在樓梯口,像發便當一樣精準地塞到兩個人手裡。周曉琪站在她身後,平板已經亮起,臉上那個這幾天標準的救火隊長表情,今天難得鬆了一點。

「聽好,今天我們分開行動,懂嗎?分開才不會被一網打盡。」周曉琪用筆在平板上劃出兩條路線,一條往北,一條往東,「陳浩然,你現在是林又曦,帶罐罐跟麻糬去南京東路的星辰動物醫院做年度健檢,趙正德那邊我已經說那是用行動證明妳愛貓,數據我會另外補。林又曦,你現在是陳浩然,帶歐拉去北投的正向訓練場,聽說那個訓練師是把哈士奇當成邊境牧羊犬在教的狠角色,剛好把歐拉這幾天過剩的精力操到沒力氣拆家。兩邊同時進行,孫芮就算想跟,也只能跟一邊。」

頂著陳浩然身體的林又曦蹲在玄關,一邊幫歐拉扣上胸背帶,一邊把那張一八五的身高硬是折成一團。歐拉今天異常安靜,藍眼睛一直看著她,尾巴輕輕搖,好像也在聽計畫。聽到北投兩個字,牠立刻把頭塞進她手心,發出一聲短促的嗚。

「北投?訓練?」林又曦把粥三兩口扒完,聲音還帶著陳浩然清晨的沙啞,「我上次被牠拖去跑三公里,膝蓋到現在還在抗議,現在還要去上課?牠會不會直接把訓練師拖走?」

「妳現在是牠的主人,給我有點主人的樣子。」周曉琪白她一眼,轉頭看向另一個人,「陳浩然,你呢?七隻貓,兩隻健檢,籠子我已經幫你借好了,記得,罐罐不能跟麻糬關同一籠,會打架。」

穿著鵝黃針織衫的陳浩然正把奶茶色長捲髮塞進鴨舌帽裡,試圖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像百萬網紅。他懷裡抱著外出籠,裡面的罐罐正用那種朕知道了的眼神睨著他。聽到要去醫院,他抱著籠子的手不自覺收緊,指節都泛白。

「我……我可以嗎?」他小聲問,用的還是林又曦甜軟的嗓音,卻藏不住緊張,「我上次抱麻糬就被剪成虐貓,我怕我等一下在診療台上又抱錯,被醫生念。」

「怕什麼,你現在有七隻貓的信任狀。」林又曦站起來,把歐拉的牽繩繞在手腕上,用陳浩然那張斯文的臉做了一個林又曦標準的傲嬌挑眉,「記得罐罐討厭被摸肚子,麻糬討厭被碰尾巴,摸對地方牠們就會呼嚕,很好懂的,比狗好懂多了。狗才麻煩,要一直看牠眼睛。」

歐拉像是聽懂被稱讚,立刻用鼻子去頂林又曦的膝蓋,力道大到差點把她頂到跌坐在鞋櫃上。陳浩然看著那一人一狗的互動,忍不住笑了一下,那個笑裡有點羨慕。

「好了,別再依依不捨,捷運會等你們。」周曉琪直接把兩個人往門外推,「記住,手機保持暢通,有任何狀況立刻回報。下午三點前回公寓會合。」

計畫聽起來天衣無縫。

九點四十分,林又曦牽著歐拉從捷運大安站刷卡進站。台北的捷運在平日上午總是塞滿趕打卡的上班族,歐拉一進車廂就成了全場焦點。牠穿著胸背帶,端坐在林又曦腳邊,雖然還是會因為車廂搖晃而歪一下,但已經比第一次搭捷運時那種想把每個欄杆都當成電線桿聞的樣子穩重太多。林又曦低頭看著牠,忽然覺得有點奇妙,前幾天她還在嫌狗味重,現在卻能分辨出歐拉緊張時耳朵會往後貼一點點。

同一時間,陳浩然拖著兩個外出籠從另一邊的月台上車,往南京復興的方向去。籠子裡的罐罐全程把臉撇開,麻糬則是一直用肉球去撥籠門的縫隙。他把籠子放在腿上,輕聲對著縫隙說話,聲音壓得只有貓聽得見,「等一下醫生會摸你們,不怕,我會一直在。」那語氣溫柔到連旁邊戴口罩的女學生都忍不住多看了他兩眼,認出那是前幾天才被網暴又逆轉的林又曦,小聲跟朋友說她本人比影片溫柔好多。

如果照周曉琪的劇本走,這會是各自成功的一天。

問題出在中山站。

林又曦原本要在中山站轉車往北投,陳浩然則是要在中山站轉往南京東路。兩條路線會在同一個轉乘大廳短暫交會,然後像兩條平行線一樣分開。周曉琪算過距離,也算過時間,卻沒算到那條詛咒。

十一點零三分,歐拉剛跟著林又曦走出車廂,準備往淡水信義線的月台走,人潮正多,冷氣很強。林又曦忽然覺得腳步有點飄。

不是累的那種飄,是從胸口深處往上衝的一陣悶。心跳像是被什麼東西用力揪住,咚、咚、咚地越跳越快,快到她能聽見自己耳膜裡的鼓聲。眼前捷運站雪白的燈管開始出現殘影,廣播的聲音被拉長,像泡在水裡。歐拉察覺到不對,立刻抬頭,用鼻子去拱她的手,可林又曦的手已經有點麻,牽繩差點滑掉。

「歐拉,等一下……」她想蹲下來,卻發現膝蓋軟得不像自己的,陳浩然這具一八五的身體此刻像一座隨時要倒的塔。她扶著月台的柱子慢慢蹲下,額頭冒出細細的汗,嘴唇有點發白。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是周曉琪傳來的訊息,可她連拿起來的力氣都沒有,視線一片發黑。

幾乎在同一秒,另一側往松山新店線的月台,陳浩然也扶著牆蹲了下去。

他才剛把兩個貓籠換手提,就覺得一陣天旋地轉。懷裡的罐罐喵了一聲,麻糬開始焦躁地在籠子裡轉圈。他想站穩,心臟卻像被一條無形的線往回扯,每一次跳動都帶著刺痛,呼吸變得又淺又急。周圍乘客的腳步聲、捷運進站的風聲全部混在一起,他想拿手機求救,卻發現螢幕顯示沒有訊號,連求救電話都播不出去。那種感覺很像溺水,明明身邊都是人,卻一個都抓不住。

「怎麼會……」他用林又曦的聲音低喃,額頭抵著冰涼的牆磁磚,「又曦……妳在哪……」

五十公尺。何以謙說過的那條規則,像一個精準的圓規,以對方寵物為圓心,把兩個人死死釘在半徑裡。超過五十公尺,就會頭暈心悸。昨天他們一直在公寓裡,距離從來沒有超標,今天這一分開,直接踩線。

而這個畫面,全被躲在中山站共構商場二樓欄杆後的孫芮捕捉到了。

孫芮今天穿著最不起眼的深灰機能外套,鴨舌帽壓到只剩下一雙眼睛,相機的長鏡頭從帆布包的縫隙裡伸出來。她本來只跟了林又曦那一組,想拍帶狗去訓練的獨家,沒想到會在轉乘站同時拍到兩個人一起發病。觀景窗裡,林又曦的高大身影蹲在柱子邊,臉色慘白,旁邊的哈士奇急得一直轉圈;轉個角度,另一個月台的林又曦本人也蹲在牆邊,兩個貓籠歪倒在一旁。

太奇怪了。孫芮的心跳比快門還快。她跟寵物線這麼久,沒看過兩個明明在不同月台的人,同時出現一模一樣的症狀,更沒看過手機同時斷訊。這絕對不是巧合,這是她等了半個月的,大獨家。

她立刻把鏡頭切成錄影,壓低聲音對著麥克風自言自語,「十一點零四分,目標兩人在中山站同時出現不明原因暈眩,疑似藥物作用或刻意炒作,下一個標題就下百萬網紅與療癒作家捷運站集體暈倒,背後內幕……」

話還沒說完,一隻手輕輕拍了她的肩膀。

孫芮整個人彈起來,差點把相機摔下去。回頭一看,是何以謙。他背著那個永遠塞滿筆記的帆布包,手裡還拿著一杯超商咖啡,黑框眼鏡後的眼神平靜到有點無辜,像只是剛好路過要去台大上課的研究生。

「同學,妳的鏡頭蓋沒開。」何以謙看了一眼她的相機,很有禮貌地提醒,然後順著她的視線往下看,正好看見蹲在月台的兩個人,「啊,那兩位啊。」

孫芮立刻把相機往包裡塞,語氣防備,「你誰?你在跟蹤他們?」

「不,我是住他們樓下的何以謙,台大宗教所的。」何以謙推了一下眼鏡,語氣慢條斯理,像在做田野報告,「妳拍到的這個,我們系上叫做飼主分離焦慮的連帶反應。白話一點,就是貓跟狗太黏主人,主人一離開視線超過一個捷運車廂的距離,就會焦慮到生理失調。你看,狗在焦慮,貓也在焦慮,人就跟著一起暈。這在有養多寵家庭很常見,上次我還在新莊看過一模一樣的案例。」

他說得太學術,太理直氣壯,孫芮一時間被唬住。何以謙卻已經拿出手機,撥了通電話,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讓孫芮聽見,「喂,周小姐嗎?對,他們又在中山站暈了,我剛好在這裡看到。對對,就是上次說的那個,五十公尺那個。妳讓另一邊趕快過來會合就好,靠太遠會一直暈。」

孫芮皺眉,「五十公尺?什麼五十公尺?」

「就是寵物行為學上說的安全距離啊。」何以謙面不改色地把咖啡遞給她,「妳是記者吧?我看妳跟很久了。其實他們兩個最近在做一個實驗,叫貓狗交換照顧實驗,想證明貓派跟狗派可以互相理解。妳現在拍他們暈倒,寫出去只會被說是虐待動物,不如拍他們怎麼克服焦慮,那個點閱更高。」

他一邊胡謅,一邊已經用另一支手機傳訊息給周曉琪。另一頭,周曉琪收到訊息後直接從計程車上跳起來,讓司機改道衝往中山站。

月台上,林又曦已經快撐不住。她感覺歐拉的舌頭一直在舔她的手腕,那個溫度讓她稍微回神。她用盡力氣把頭靠在柱子上,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像是說給歐拉聽,也像是說給遠在另一個月台的那個人聽,「笨狗……不要走……」

而另一個月台的陳浩然,已經把額頭抵在貓籠上,罐罐隔著籠門用頭去頂他的手指,那個小小的力道,像在回應。

十分鐘後,周曉琪氣喘吁吁地衝進中山站,一手拖一個,硬是把兩個人往同一個出口拉。當兩人的距離縮短到十公尺內,那股揪住心臟的悶痛才像潮水一樣慢慢退去,手機訊號也一格一格跳回來。林又曦大口喘氣,發現自己手心全是汗,歐拉的牽繩被她抓得死緊。陳浩然則是眼眶發紅,抱著貓籠的手還在抖。

孫芮站在二樓,看著原本要暈倒的兩個人在會合後迅速恢復,眉頭皺得更深。何以謙在她旁邊喝了一口咖啡,輕聲說,「妳看,靠在一起就好了。這就是愛啊,有時候是一種詛咒,有時候是一種解藥。妳要寫,也請寫完整一點。」

孫芮沒有回話,只是把剛剛錄下的影片按下了暫停。她看著觀景窗裡,陳浩然用林又曦的身體輕輕去順罐罐的毛,林又曦用陳浩然的身體把歐拉抱得很緊,兩個明明應該分頭行事的人,此刻卻誰也離不開誰的寵物。那個畫面,比任何暈倒的獨家都更讓她在意。

捷運的風再次吹過月台,把三個人的髮絲都吹得有點亂。五十公尺的線,無形卻清晰,把他們牢牢圈在了一起。

讀者留言

第 15 章 — 七隻貓主子的審判

本章登場

中山站的五十公尺詛咒解除之後,喵汪公寓被迫進入一種詭異的同居加班模式。

周曉琪當機立斷,直接把原本分頭進行的健檢跟訓練行程全部取消,把兩個人連同兩籠貓一隻狗一起打包塞回大安區的公寓,門一關,冷氣一開,才讓那種心臟被無形橡皮筋往回扯的餘悸慢慢退掉。

「從現在起,你們兩個給我綁在一起行動,聽到沒有?」周曉琪把平板往餐桌上一放,霧灰藍的鮑伯頭因為一路衝刺有點翹起來,她一邊用手壓頭髮一邊瞪人,「五十公尺,是一個捷運車廂加一個手扶梯的距離,你們以為台北捷運是讓你們玩交換禮物的嗎?再給我亂跑,下次就不是暈一下,是直接在月台上演同步昏倒給孫芮當封面。」

頂著陳浩然身體的林又曦還坐在玄關的小凳子上喘氣,歐拉整隻狗趴在她腳邊,下巴直接壓在她穿著帆布鞋的腳背上,像一個會發熱的腳鐐。她的臉色還有一點白,卻已經忍不住用陳浩然那張斯文的臉翻了個標準的林又曦式白眼。

「知道了啦,周總監。」她沒好氣地說,聲音還是陳浩然低低的嗓音,講出來的語氣卻完全是傲嬌貓奴本尊,「我又不是故意要跟自己過不去,誰知道歐拉的黏人半徑比我的業配合約還硬。」

她說完,手很自然地去摸歐拉的頭,歐拉立刻把耳朵往後貼,尾巴在磁磚地上拍出啪啪的聲音。林又曦自己都愣了一下,這個動作她做得太順手,順手到好像已經練了幾百次。前幾天她還嫌狗味重,現在指尖沾到一點口水也不覺得討厭,反而覺得溫溫熱熱的。

另一邊,頂著林又曦外貌的陳浩然把兩個外出籠輕輕放在客廳角落,動作輕得像在放什麼易碎品。籠門一開,罐罐第一個探出頭,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先是掃了一圈,最後停在陳浩然身上。

全公寓的七隻貓主子,此刻正以一種審判長老院的姿態,散落在客廳各個制高點。書櫃最上層是老大罐罐,沙發扶手是愛生氣的麻糬,窗台上擠著三隻小的,貓跳台上還有兩隻正在互相舔毛。十四隻眼睛,齊刷刷地盯著這個披著林又曦皮的人類。

陳浩然有點僵住,他還記得一個禮拜前,他用這具身體開直播,光是想把罐罐抱起來就被一爪子印在手背上,留下三條淡淡的粉痕,彈幕還刷了一整排虐貓。那之後他每次靠近貓窩,都會先在心裡默念罐罐討厭肚子麻糬討厭尾巴的咒語。

「沒事,牠們今天心情不錯。」黃美惠從廚房端出剛切好的水果,燙著復古捲髮的圓臉上全是看好戲的笑,「早上你們出去之後,我有幫牠們開罐頭,罐罐吃了兩口鮪魚,心情應該有好一點。」

她話才說完,罐罐忽然從書櫃上輕巧地跳下來,完全沒有發出聲音。牠走到陳浩然腳邊,繞了一圈,尾巴高高豎起,尾巴尖輕輕勾了一下他的小腿。那是貓咪打招呼裡最高級的禮儀。

陳浩然不敢動,連呼吸都放輕。下一秒,罐罐直接跳上他的膝蓋,在他盤腿坐下的鵝黃針織長褲上轉了兩圈,然後非常大方地趴下來,把下巴擱在他的膝蓋頭,前腳開始一下一下地踩奶。

柔軟的肉墊隔著布料傳來規律的按壓,還伴隨著細細的呼嚕聲,像一台老舊卻溫暖的小馬達。

客廳瞬間安靜到只剩下呼嚕聲。

周曉琪挑眉,黃美惠直接倒抽一口氣,連躲在鞋櫃後面偷看的歐拉都抬起頭。

「夭壽喔,罐罐踩奶了。」黃美惠用氣音跟周曉琪說,手裡的扇子都忘了搧,「罐罐欸,那隻只給又曦摸下巴,其他人摸一下就哈氣的罐罐欸。浩然,你怎麼辦到的?」

陳浩然整個人僵得像一塊木頭,卻又不敢把貓推開。他試探性地伸出手,用這幾天跟何以謙學到的手法,指尖輕輕順著罐罐的下巴往耳後撓。罐罐的呼嚕聲立刻變大了一倍,眼睛瞇成一條縫,頭還主動去頂他的手指。

那個觸感讓陳浩然眼眶有點熱。這些日子他為了扮演好林又曦,每天半夜起來鏟屎,學著用不同高度的鏟子對付不同貓砂盆,學著認哪一隻貓喝水要用流動水,哪一隻一定要用瓷碗。被嫌棄、被抓、被當成笨蛋人類的挫折,在這一刻忽然被一個小小的肉墊按了回去。

「牠……牠信任我了。」他小小聲地說,聲音還是林又曦甜軟的嗓子,卻帶著一點鼻音,「我剛剛什麼都沒做,只是坐在這裡。」

「你做了很多好不好。」黃美惠走過來,輕輕摸了一下他的頭,像摸自己的女兒一樣,「貓很精的,誰是真心喜歡牠,誰只是想拿牠拍片,牠們分得比人還清楚。你這幾天幫牠們梳毛梳到手痠,牠們都有看到啦。」

周曉琪在一旁看著,雙手抱胸,嘴上不饒人,眼神卻軟了下來,「哼,總算有點長進。之前那個抱貓像抱枕頭的傢伙,我還以為要幫你準備貓抓板當護身符。」

她嘴上吐槽,卻拿出手機,默默把罐罐踩奶的畫面錄了下來,傳到只有她跟林又曦的工作群組,附註一句:審判通過,七比零。

罐罐的帶頭作用像打開什麼開關,原本在窗台上裝睡的三隻小貓也跳下來,一隻去蹭陳浩然的腳踝,一隻直接窩進他身後的抱枕裡。麻糬雖然還坐在沙發扶手上不下來,卻也沒有哈氣,只是把尾巴慢慢放平,算是默許。

七隻貓主子的審判,在這個悶熱的午後,以一種無聲卻盛大的方式宣告結束。

而另一場審判,正在玄關進行。

歐拉看著罐罐霸佔了陳浩然的膝蓋,似乎有點吃味。牠從林又曦腳背上把頭抬起來,站起身,走到角落把自己那條藍色的牽繩用嘴叼起來,然後一路小跑步,穿過客廳,直接把牽繩放到林又曦的手心裡。

林又曦愣住。這是歐拉這幾天最常對陳浩然做的動作,代表要出門、要散步、要討摸。可是對她,這還是第一次。

「給我?」她用陳浩然的身體蹲下來,跟歐拉平視。歐拉藍色的眼睛直直看著她,然後把頭用力往她手心裡頂,發出一聲撒嬌的嗚。

林又曦的心被撞了一下。前幾天她被歐拉拖著跑三公里,覺得這隻哈士奇根本是精力過剩的惡霸,現在歐拉卻用這種把全部信任交出來的方式,把選擇權放在她手上。她伸手揉了揉歐拉的耳朵,歐拉立刻舒服地瞇起眼睛,嘴角往後咧,露出一個傻呼呼的笑。

「好啦好啦,知道你可愛。」她小聲嘟囔,用只有自己聽得見的音量說,「比我想的還要可愛一點點啦,就一點點。」

歐拉聽不懂人話,卻聽得懂語氣,尾巴搖得更用力,差點把茶几上的水杯掃掉。

周曉琪把這兩幕都看在眼裡,跟黃美惠交換了一個眼神。

「妳有沒有覺得,他們兩個現在比原本的自己還要溫柔?」黃美惠用扇子遮住嘴巴,悄悄對周曉琪說,「浩然以前雖然溫和,但對人總是保持一點距離,現在抱著貓的樣子,整個人都軟掉了。又曦以前講話那麼刺,現在用浩然的身體摸狗,竟然會露出那種表情。」

周曉琪看著那一貓一狗各自找到新主人的畫面,點點頭,「因為他們終於被好好需要了一次。貓需要被懂,狗需要被陪,他們兩個以前都只會自己撐,現在被迫去當那個給予的人,反而被治癒了。」

夜色慢慢降下來,台北盆地的熱氣被晚風吹散,巷口超商的燈光亮起,捷運的聲音變得遙遠。吃過黃美惠煮的番茄蛋花湯之後,公寓難得安靜下來。七隻貓吃飽後四散去睡,歐拉也心滿意足地趴在陽台吹風。

林又曦跟陳浩然很有默契地一起走到頂樓。頂樓那座被遺忘的小小土地公廟,在夜裡點著一盞昏黃的小燈,貓神與犬神的石像並肩坐在一起,前面那個因為漏電而帶電的許願池,正發出細微的嗡鳴。

兩個人坐在廟埕的矮牆上,中間隔著一個拳頭的距離,手裡各捧著一杯黃美惠硬塞的熱麥茶。晚風把林又曦頂著的陳浩然那頭微亂的自然捲吹起,也把陳浩然頂著的林又曦那頭奶茶色長捲髮吹得輕輕晃動。

「今天在中山站,我真的以為我要死掉了。」林又曦先開口,她看著遠處大安區的燈火,聲音比平常低,「心臟一直跳,手機又沒訊號,我第一個想到的竟然不是叫救護車,是歐拉會不會以為我不要牠了。」

她頓了一下,有點彆扭地把視線移開,「我以前覺得養狗的人很煩,每天都要帶出門,颳風下雨也要去,狗又黏又吵,哪有貓好,貓只要給牠一個窩,牠就會自己過得很好,不用誰去煩誰。」

陳浩然捧著麥茶,輕輕點頭,沒有打斷她。

「可是這幾天,我每天早上五點被歐拉叫醒,被牠拖著去河堤跑步,被牠用那種笨笨的眼神看著,好像我不起來,牠的世界就會塌掉一樣。」林又曦的聲音越來越小,「我才發現,原來被這麼直接地需要,是這種感覺。很累,可是……很踏實。我以前用毒舌把人都推開,就是怕別人發現我其實很怕被丟下,跟我爸媽那時候一樣,說走就走。養貓是因為貓不會離開,牠們要走也是靜靜地走,不會大吵大鬧。可是歐拉不一樣,牠會一直問,妳還在嗎?妳還愛我嗎?」

她說到最後,眼眶有點紅,卻硬是忍著不讓眼淚掉下來,還是那個傲嬌的樣子。

陳浩然看著她用自己的臉露出這種表情,心裡一陣發酸。他把自己的那杯麥茶放下,輕聲說,「我懂。我以前也覺得,只要把文字寫得夠溫暖,就能假裝自己不孤單。我寫了很多關於歐拉的故事,寫牠怎麼陪我走過失眠的夜,寫牠怎麼用頭去頂我焦慮時發抖的手,讀者都說被治癒了,可是只有我知道,我寫完之後,房間還是空的。」

他看向廟埕陰影裡睡得正熟的七隻貓,罐罐的肚子隨著呼吸一起一伏,「直到這幾天,我用妳的身體,被牠們圍著,被牠們踩奶,被牠們用那種很輕很輕的呼嚕聲包起來,我才知道,原來被貓信任是這種感覺。牠們不像狗那樣大聲說愛你,牠們是用一種很安靜的方式告訴你,我願意把肚子露給你,因為我知道你不會傷害我。那種距離感,不是冷漠,是牠們把最脆弱的地方,慢慢交給你。」

晚風把兩人的聲音吹散在廟頂,何以謙說過的萌力,此刻在許願池裡泛起淡淡的粉色光點,像螢火蟲一樣浮在水面上。黃美惠說過,貓跟狗是愛的不同形狀,這一刻他們終於懂了。

林又曦轉頭看向陳浩然,陳浩然也正看著她。一個頂著對方的臉,卻比任何時候都更像自己。

「陳浩然。」林又曦忽然叫了他的本名,用的是自己的靈魂透過他的喉嚨發出的聲音,「謝謝你的狗,教會我怎麼不害怕被黏著。」

「林又曦。」陳浩然也笑了,用她的聲音回應,「也謝謝妳的貓,教會我怎麼安靜地被愛。」

兩人相視而笑,曖昧像頂樓的晚風一樣,悄悄從中間那一個拳頭的縫隙裡滲進去。矮牆下,歐拉在夢裡嗚了一聲,罐罐翻了個身,繼續呼嚕。五十公尺的詛咒還在,靈魂也還沒換回來,可是這個夜晚,他們第一次覺得,困在對方身體裡,好像也沒有那麼糟。

許願池的粉光輕輕閃了一下,像是在回應什麼,卻又很快暗了下去,留下一池平靜的水,映著台北的夜空。

讀者留言

第 16 章 — 凌晨三點的真心話

本章登場

凌晨兩點五十八分,喵汪公寓頂樓的風比白天多了一點涼意。

台北盆地的熱氣到了半夜終於肯散去一點,遠處大安站那邊的霓虹招牌一閃一閃,巷口二十四小時超商的冷氣室外機還在嗡嗡轉,頂樓那座被大家遺忘的小小土地公廟,卻亮得有點不尋常。

何以謙已經把他的標準配備全部攤在廟埕的矮牆上。筆記型電腦、溫測器、手寫的萌力波動記錄表,還有一條看起來很像捕蚊燈用的延長線,他把線路接到許願池那盞昏黃小燈的底座,旁邊還貼了一張手寫便利貼,寫著請勿觸電,漏電中。那字跡工整到像是論文附錄。

他推了一下黑框眼鏡,抬頭看向站在廟前的兩個人,語氣慢條斯理,像在研究所的報告現場。

「根據我這一個禮拜的觀測,凌晨三點到三點三分是靈魂鬆動期的峰值,振幅最穩定。等一下你們同時觸碰池底那枚五十元硬幣,記得要同步,心意也要同步。萌力不是電流,它比較像台北捷運尖峰時段的電扶梯,人越多,推力越強,但如果大家方向不同,就會卡住。」

頂著陳浩然身體的林又曦站在左邊,頂著林又曦身體的陳浩然站在右邊,兩個人都穿著最不起眼的家居服,頭髮有點亂,顯然是被黃美惠從被窩裡挖起來的。

林又曦那張斯文清俊的臉現在寫滿糾結,她盯著許願池裡那枚被水垢包起來的硬幣,忍不住吐槽。

「何同學,你這個比喻我真的沒辦法共感。電扶梯卡住是會嗶嗶叫,靈魂卡住是會怎樣?我們會不會直接當機在原地,變成兩尊貓神犬神的等身公仔?」

她用的還是陳浩然低低的嗓音,講出來卻是林又曦標準的傲嬌毒舌配方,連翻白眼的角度都一模一樣。

陳浩然立刻用林又曦甜軟的聲音打圓場,還順手拉了一下她的袖子。「又曦,別這樣,以謙是在幫我們。你看他連護身符都幫我們印好了,多專業。」

何以謙面不改色地從帆布包裡掏出兩張影印的符咒,上面印著貓掌跟狗掌的圖案,旁邊還有QR碼。「這是萌力穩定符,掃一下可以連到我的雲端表單,幫我填一下交換前後的心得回饋,作為田野資料。」

林又曦差點被口水嗆到。「你這個導師也太中立了吧,連這個都要做研究。」

這時黃美惠提著一個大大的保溫提袋,踩著輕快的步伐從樓梯口冒出來。她燙著復古捲髮,穿著花襯衫,外面還硬是披了一件薄外套,手上除了熱麥茶,還抱著兩條小毛毯,活像要去露營的導遊。

「來來來,護法阿姨來了。」她一邊把毛毯塞到兩人手裡,一邊用嗑CP專用的扇子搧風,眼神卻很溫柔。「我剛剛在樓下有先拜過土地公,請祂老人家手下留情,不要電得太用力。你們兩個等一下牽好,不要放開,聽到沒有?」

她把保溫杯轉開,熱麥茶的香氣立刻在夜風裡散開,驅走一點頂樓的潮濕味。廟埕角落,歐拉已經很自動地趴在林又曦腳邊,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尾巴有一搭沒一搭地拍著地板。另一邊,罐罐領著其他六隻貓,全部整整齊齊地坐在廟埕的石階上,十四隻眼睛在昏黃燈光下發亮,像一排小小的評審團。

「罐罐怎麼也上來了?」陳浩然有些驚訝,他用林又曦的身體蹲下來,罐罐立刻走過來用頭頂了一下他的膝蓋,算是打招呼。

黃美惠笑得眼睛都瞇起來。「牠們比人還靈,知道今晚有大事。貓神犬神都在看,總要讓主子們來見證一下。」

何以謙看了一下電腦螢幕,溫測器的數字開始往上跳,許願池的水面也開始泛起細細的波紋,原本平靜的水底隱約透出一點粉色的光,像有螢火蟲在水裡游泳。

「時間到了。」他壓低聲音,語氣難得有點緊張。「三點整,準備。」

林又曦和陳浩然對看一眼。頂著對方臉孔的他們,在這一刻忽然有點近鄉情怯。這八天以來,他們從互相嫌棄到被迫綁在一起,從在中山站同步暈眩到被七隻貓和一隻哈士奇審判通過,好像已經慢慢習慣了這個錯位的日常。習慣到甚至有點害怕換回去之後,那個被歐拉用頭頂手心、被罐罐踩奶的溫度會不會就不見了。

「陳浩然,等一下不管成功還是失敗,你都不准先鬆手。」林又曦忽然小聲說,聲音有點悶。「我怕電。」

陳浩然用林又曦那雙琥珀圓眼看著她,很認真地點頭,然後伸出手,緊緊握住她。「我也是。林又曦,妳也別放開。」

那個握手的觸感很奇妙,明明是自己的手握著自己的手,卻因為靈魂錯位,變成一種陌生又熟悉的依賴。黃美惠在旁邊看得差點尖叫,又硬是摀住嘴巴,拿出手機準備錄影。

「三、二、一,碰。」何以謙倒數。

兩人同時彎腰,指尖一起碰向池底那枚被電流包圍的五十元硬幣。

指尖碰到金屬的瞬間,一股細微的麻感從指腹竄上來,不是很痛,比較像冬天摸到毛衣靜電的那種刺刺感。接著,整池水忽然亮起來,粉色的光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亮,甚至把貓神與犬神石像的影子都拉長了。萌力的光點從水底往上冒,像氣泡一樣包住兩人的手,發出輕輕的嗡鳴。

歐拉抬起頭,發出一聲低低的嗚,七隻貓的耳朵同時往後壓,黃美惠緊張到把扇子都捏皺了。

林又曦閉上眼睛,很誠心地在心裡許願。她想的是,我想換回來,我想用自己的身體好好抱抱罐罐,跟牠說謝謝妳等我。陳浩然也在心裡說,我想換回來,我想用自己的聲音告訴歐拉,我回來了,以後不會再讓你等那麼久。

粉光越來越亮,亮到兩人的臉都被染成淡淡的粉色,何以謙電腦上的波動曲線直接衝到頂端,發出嗶嗶的警告聲。

然後,光,忽然暗了。

不是慢慢暗掉,是像被誰拔掉插頭一樣,啪的一聲,粉光縮回水底,只剩下一圈淡淡的漣漪。許願池又變回那個有點髒、有點漏電的老水池,硬幣還在原地,兩人的手還握在一起,什麼都沒變。

林又曦還是頂著陳浩然一八五的身高,陳浩然還是頂著林又曦嬌小的身形。

空氣安靜了三秒,只有超商的冷氣聲從巷口傳上來。

「欸?」林又曦眨眨眼,用陳浩然的臉做出一個很蠢的表情。「沒了?就這樣?我的靈魂呢?還在你那邊嗎?」

陳浩然也摸摸自己的臉,捏了一下林又曦那頭奶茶色長捲髮,觸感還是假的。「好像……還在。又曦,我們是不是被退貨了?」

黃美惠手上的手機還在錄影,她愣了一下,趕緊把鏡頭關掉,臉上滿是心疼。「怎麼會這樣?明明剛剛光那麼亮,我還以為要成功了。」

何以謙沒有馬上說話,他盯著電腦螢幕上那條衝高後又急速墜落的曲線,眉頭皺起來。他把溫測器拿起來,對著許願池的水面晃了晃,池底那個之前被他標記過的黑影,似乎又比之前大了一點點,漏電的頻率也變得不太規律,嗡鳴聲裡多了一點雜音。

他推了一下眼鏡,語氣恢復那種論文口吻,卻多了一點沉重。

「數據顯示,萌力的確有回應你們的願望,峰值有到,但是回落得太快。這代表,能量有進來,但是沒有完成交換的閉環。用白話說,廟聽見你們說想換回來,但是祂覺得你們還沒準備好。」

林又曦有點不服氣,聲音都提高了一點。「我們哪裡沒準備好?我們每天準時鏟屎、準時遛狗,罐罐都給他踩奶了,歐拉都把牽繩給我了,還要怎樣?要我們考貓狗證照嗎?」

陳浩然也點頭,雖然他比較溫和,但語氣裡也有沮喪。「以謙,我這幾天真的有很認真學怎麼聽罐罐的叫聲,什麼時候是餓了,什麼時候是想要被摸,我都記起來了。這樣還不算喜歡嗎?」

何以謙搖搖頭,把電腦轉過來給他們看,上面是他這幾天記錄的兩人行為對照表。「你們學會的是照顧,是責任感。照顧是把事情做對,喜歡是忍不住想對牠好,有一點差別。」

他指著其中一欄。「比如林又曦,妳現在會帶歐拉去跑步,會幫牠擦腳,但是妳心裡還是會想,狗就是麻煩,貓比較省事。陳浩然,你會幫七隻貓梳毛、清貓砂,但是你心裡還是會覺得,貓就是難搞,狗比較直接。這些小小的偏見,你們自己可能沒發現,可是萌力感應得到。祂要的是真心認同,不是把功課做完。」

這番話像一盆溫水,慢慢澆在兩人頭上,不燙,卻讓人有點鼻酸。

黃美惠看著他們兩個沮喪的樣子,忽然走過去,一手一個,把兩個大孩子一起抱進懷裡。她身上的花襯衫有淡淡的洗衣精香味,抱起來很軟、很暖。

「哎唷,你們兩個傻瓜。」她的聲音有點啞,像是也跟著難過。「愛不是功課啦,功課做完會打分數,愛不會。愛是妳看到歐拉在門口等妳,妳會忍不住先蹲下來抱牠一下,才去開燈。愛是罐罐半夜跳上你的肚子,你就算被踩到快不能呼吸,還是會覺得好可愛,捨不得把牠趕下去。」

她摸摸林又曦頂著的陳浩然的頭,又摸摸陳浩然頂著的林又曦的頭,像在安慰兩個一起考砸的小朋友。「你們已經做得很好了,只是還有一點點,還有一點點小小的結沒有打開。沒關係,慢慢來,貓神跟犬神不會跑掉,祂們在這裡看了三十年,最有耐心的就是等。」

林又曦被抱著,眼睛有點紅,她把臉埋在黃美惠的肩膀上,用陳浩然的身體,很小聲地說。「可是我真的有覺得歐拉可愛了,比以前可愛很多。」

陳浩然也靠在黃美惠另一邊,聲音悶悶的。「我也覺得罐罐很可愛,可愛到我會想跟牠說話。」

兩人抬起頭,對看一眼,又一起看向廟埕角落。歐拉已經趴回去睡了,睡得很熟,嘴巴還微微張開,罐罐則是把自己捲成一個完美的甜甜圈,尾巴蓋住鼻子,其他六隻貓也東倒西歪地睡成一團。在凌晨三點的微光裡,牠們看起來毫無防備,全然信任地把肚子露在這個有點涼的夜裡。

林又曦看著歐拉,心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如果明天換回來了,她還能不能這樣自然地摸牠的頭?陳浩然看著罐罐,也在想,如果換回來了,罐罐還會不會跳上他的膝蓋踩奶?

那個念頭很輕,卻讓他們同時意識到,原來心裡真的還有一小塊地方,偷偷覺得對方的寵物終究是別人的,自己只是一個暫時的代理人。代理人可以把事情做好,卻還沒把愛當成自己的。

何以謙把電腦闔上,許願池的水面又恢復平靜,但池底那個黑影的輪廓,在粉光消失後,似乎更清楚了一點,像一團糾結的毛線,卡在出水口附近。

他沒有馬上說,只是把那個畫面拍下來,低聲對黃美惠說。「房東阿姨,明天白天可能要請水電師傅來看一下,這個漏電的頻率不太對,跟上次量到的不一樣。」

黃美惠點點頭,把毛毯拉緊一點,裹住兩個還在發呆的年輕人。「先回去睡吧,三點三分已經過了,今晚不會再有機會了。回去好好想一下,什麼叫忍不住想對牠好。」

夜風把廟前小燈的影子吹得晃了一下,貓神與犬神的石像在光影裡看起來像在對看,又像在微笑。頂樓的門被風吹得輕輕碰了一聲,遠處捷運最後一班車的聲音慢慢遠去,整個公寓又回到安靜。

只有許願池底,那枚硬幣輕輕震了一下,發出一點幾乎聽不見的嗡鳴,像是在等待下一次的心意同步。

讀者留言

第 17 章 — 違約金與最後通牒

本章登場

台北的九點晨光,照理說應該是早餐店鐵板滋滋作響、機車陣嗡嗡穿過巷口的節奏,但喵汪公寓的二樓客廳,安靜得有點不像話。

頂樓那場凌晨三點的粉光失敗之後,林又曦跟陳浩然誰都沒有睡好。頂著陳浩然高大身形的林又曦,整個人蜷在那張對她而言過大的單人沙發上,陳浩然那件米白襯衫被她睡得皺成一團,領口還沾到一點昨晚黃美惠硬塞的熱麥茶漬。她的腳根本碰不到地,只能晃啊晃,像個被放大版的貓。

對面的地板上,頂著林又曦嬌小身體的陳浩然則是盤腿坐在貓抓板旁邊,七隻貓主子整整齊齊排成一列看著他,罐罐坐在最中間,尾巴一下一下拍著地板,眼神像極了導師在監考。茶几上散著兩人的手機,還有何以謙留下的那張萌力波動記錄表,曲線在三點零三分的地方斷崖式下墜,旁邊用紅筆寫了大大的問號。

門鈴響的時候,兩人同時抖了一下。

「誰?」林又曦用陳浩然低沉的聲音問,結果因為剛睡醒,嗓子啞得像被貓毛噎住,聽起來更像熬夜趕稿的作家本尊。

門外傳來周曉琪的聲音,俐落,卻壓著一股少見的繃緊感。「是我,開門。還有,妳們兩個先把臉上的貓毛撥一撥,待會不管看到什麼,都不准尖叫。」

林又曦跳起來開門,陳浩然也跟著站起來,因為身體太輕,差點被自己的奶茶色長捲髮絆到。

周曉琪站在門口,霧灰藍的鮑伯頭依舊俐落,西裝外套搭高腰寬褲,手裡卻沒有平常那個氣場全開的平板,而是一個牛皮紙信封,封口蓋著郵局的紅色戳章,旁邊還貼著一張單子,上面印著存證信函四個字。她的臉色有點白,唇膏都遮不住眼下的烏青,顯然是整晚沒睡在處理數據。

「喵汪公寓二樓,林又曦小姐簽收。」她把信封遞出去,語氣是公事化的冷,目光卻快速掃過兩個靈魂錯位的人,確認他們還活著。「早上七點半,郵差按我家電鈴要我轉交。我拆開看了,妳們自己看也行,但我先講重點,免得妳們血壓直接飆到頂樓。」

林又曦用陳浩然的大手接過信封,指尖有點麻。那信封很薄,卻重得像塊磚。她拆開,抽出裡面那張印滿法條與數字的信紙,抬頭是那家大型寵物用品品牌的LOGO,署名正是那個油頭西裝、笑容油膩的行銷主管趙正德。

陳浩然湊過來,頂著林又曦那張甜美精緻的臉,琥珀圓眼快速掃過文字,越看嘴唇抿得越緊。

信上寫得很直白。指稱林又曦近一個月直播表現不穩,多次出現唸錯業配詞、與貓互動生疏、甚至在公益直播中將產品口播說成狗派散文,導致品牌方近期轉換率下滑百分之十八,嚴重損害品牌形象。依合約第七條第三項與第十一條,品牌方要求七日內支付新台幣三百萬元違約金,否則將全面終止年度合約、追償已支付之酬勞,並發函各大平台與經銷通路進行封殺。附註,若二十四小時內未獲正面回應,將直接委任律師提告。

最後一行,還用粗體標註,請於今日十五點前親自到品牌內湖辦公室說明,否則視同放棄協商。

客廳裡只剩下歐拉輕輕打呼的聲音。七隻貓像是感應到低氣壓,全部把耳朵壓平,罐罐甚至跳上陳浩然的膝蓋,用頭去頂他的手背,像在說別怕。

林又曦把信紙對折,折痕折得死緊,用的卻是陳浩然那雙骨節分明的手,力道大到指節都泛白。她氣到想飆毒舌,可是開口卻是陳浩然溫吞的聲音,連生氣都像在念療癒散文。「三百萬?他當我們是印鈔機嗎?那個業配當天明明是他自己臨時改腳本,現在反過來說我們表現不穩?」

陳浩然卻異常安靜。他把信紙接過去,很仔細地撫平,然後抬頭看向周曉琪,聲音是林又曦甜軟的夾子音,卻穩得不像平常那個少根筋的作家。「曉琪姊,這個轉換率下滑的數據,是真的嗎?」

周曉琪把平板終於掏出來,滑開後台數據,眉頭鎖得更深。「一半真,一半被他操作。近兩週因為靈魂交換,你們兩個本來就不在狀態,直播時長掉了,彈幕互動也掉了,數據確實不好看。但趙正德把許蔓妮那次惡剪帶來的負面聲量,全部算到妳頭上,還把公益直播那次我們機智轉成跨界合作哏的正面數據,故意不算進去。他就是要一個名目,把違約金談成砍價的籌碼,要嘛逼妳降價重簽,要嘛轉去簽許蔓妮。」

她把平板轉過來,上面是滿滿的紅字報表,轉換率、觸及率、違約條款對照表,看得人頭暈。

「我早上已經跟他電話吵了半小時,」周曉琪的聲音有點啞,「我跟他說那次口播失誤是我們主動加碼的跨界企劃,他回我說合約上寫的是如實呈現產品資訊,跨界哏不在合約內。我跟他談分期補償,他直接嗆我說林又曦現在連抱貓的姿勢都不對,粉絲都看得出來,品牌不需要一個連貓都抱不好的貓奴。」

這句話踩到痛點。陳浩然抱著罐罐的手瞬間收緊,罐罐不滿地喵了一聲。林又曦則是直接站起來,一八五的身高在小小的客廳裡很有壓迫感,她來回踱步,帆布托特包被她踢到牆角。

就在這時,樓下傳來一樓獨立書店的風鈴聲,黃美惠的聲音從對講機裡慌張地傳上來。「又曦!浩然!曉琪也在齁?那個、那個趙先生來了啦!他說他要親自驗收,已經在樓下了,還帶了一個穿西裝的,像是律師!」

三個人對看一眼。周曉琪立刻把存證信函塞回信封,低聲說,「他提早來了,比信上寫的三點還早,擺明要突襲,看妳們措手不及的樣子。」

樓梯間已經傳來皮鞋聲,一下一下踩在三十年老公寓的磨石子地板上,穩重,卻帶著算計的節奏。趙正德出現在門口時,還是那副標準打扮,油頭梳得發亮,品牌POLO衫塞進皮帶裡,皮帶上掛著一串鑰匙圈,手裡提著一個黑色公事包,笑容看起來客氣,眼睛卻像計算機一樣在掃描室內。

他身後跟著一個更年輕的男子,提著筆電,應該是法務。

「周小姐,林小姐,陳先生也在啊?」趙正德的目光在頂著陳浩然身體的林又曦和頂著林又曦身體的陳浩然之間來回轉了一下,顯然有點混淆,但很快又露出那種唯利是圖的笑。「正好,省得我分兩邊跑。存證信函收到了吧?我今天是來表達誠意的,親自來聽聽妳的說明,免得說我們品牌不近人情。」

他的語氣像在施捨,目光卻直接落在茶几上那排貓碗和散落的貓毛上,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林小姐,我們合作一年了,妳的影片品質一向是頂標,但最近這幾支,說實話,連我這個不懂貓的人都看得出來,妳跟貓的距離感不對。抱貓像抱狗,鏟屎還戴兩層手套,粉絲留言都在問妳是不是生病了。這樣我們很難跟總公司交代啊。」

周曉琪立刻往前半步,擋在兩人前面,換上她最精明的談判表情。「趙協理,數據我們都看了。近兩週觸及確實有波動,但那是因為許蔓妮惡剪事件帶來的系統性負評,我們已經提出完整側錄自清,轉換率也在回升。這部分不能直接歸因於又曦的專業,這在合約精神上是有爭議的。」

趙正德把公事包打開,拿出一疊印好的報表,攤在茶几上,剛好蓋住罐罐的尾巴,罐罐不爽地跳開。「周小姐,妳是專業的,應該知道合約看的是結果,不是原因。第七條寫得很清楚,乙方需維持一貫之專業形象與表現水準。現在水準掉了,就是違約。我們也不是不講理,三百萬是合約上限,我可以給妳們一個補救方案,降酬三成,無償加拍三支導購影片,再讓妳上許蔓妮的節目一起澄清一下帶貨,事情就算了。不然,我們就只能照章行事。」

那個降酬三成、還要跟許蔓妮同台的條件,像一盆冷水澆在林又曦頭上。她氣到想直接開嗆,卻被周曉琪用手肘輕輕壓住。周曉琪的額頭已經滲出薄薄的汗,她快速翻著合約,試圖找漏洞,但趙正德顯然有備而來,每一條法條都用螢光筆標好,連違約金的計算公式都印出來了。

空氣變得又悶又緊,窗外的蟬鳴透過紗窗傳進來,變得刺耳。明明是白天,客廳的光卻好像被那疊報表吸走了,變得有點暗。

就在周曉琪被那堆數字壓得快要說不出話時,一直安靜坐在地上的陳浩然,忽然輕輕把罐罐放下,站了起來。

他頂著林又曦那張甜美精緻的臉,奶茶色長捲髮在晨光下有點亂,寬鬆針織衫的袖口還沾著一點貓毛,但他的眼神,卻是這幾天難得的清亮而堅定。他先對周曉琪點了點頭,像在說曉琪姊,讓我來,然後轉向趙正德,竟然深深鞠了一個躬。

「趙協理,對不起。」他的聲音是林又曦的夾子音,卻沒有平常直播時的甜膩,多了一種少見的誠懇。「最近表現不穩,是我的問題。不是團隊的問題,也不是合約的問題,是我私人狀態不好,影響了專業。這點我承認,也願意負責。」

趙正德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平常那個傲嬌難搞的林又曦會這麼直接認錯。他挑眉,「喔?那妳打算怎麼負責?」

陳浩然沒有退,反而往前一步,把茶几上那疊報表輕輕推開一點,讓罐罐可以跳回來。「合約上的違約金,我現在沒有能力一次付清,但我也不想用話術逃避。趙協理,如果您願意,我想邀請您親自來看看,看看我跟七隻貓的真實生活。不是腳本,不是指令,就是每天早上怎麼梳毛、怎麼清貓砂、怎麼聽牠們叫聲不一樣。您親自看過,再決定我到底有沒有資格繼續代言。如果看完您還是覺得我不適任,我願意無償加拍到您滿意為止,酬勞您再評估。」

這番話,溫和,卻帶著一種以退為進的韌性。那是陳浩然身為療癒系作家的本能,安撫焦躁的人與狗的那套,先承接情緒,再給出具體的陪伴方案。他把唯利是圖的算計,轉成了一次面對面的邀請。

趙正德的計算機眼神閃了一下,似乎在評估這個提議的成本。他還沒開口,另一邊的林又曦也動了。

頂著陳浩然斯文清俊外表的林又曦,深吸一口氣,把那個傲嬌毒舌的自己硬是收起來。她學著陳浩然平常安撫歐拉的樣子,放慢語速,聲音壓得溫暖而有耐心。「趙協理,我是陳浩然,是又曦的朋友,也是這公寓的住戶。我可以作證,這陣子又曦為了照顧貓,幾乎每天只睡四小時,手上都是梳毛梳到破皮的小傷口。數據會說話,但貓也會說話。您要不要先喝杯水?黃阿姨煮的麥茶很好喝,我們慢慢聊,好嗎?」

她一邊說,一邊真的去倒了一杯黃美惠早上留下的麥茶,雙手遞過去。那個遞茶的動作,很穩,很慢,像在遛狗時等待狗狗冷靜下來的那個暫停。她的傾聽力在此刻發揮作用,沒有辯解,沒有反駁,只是承接住趙正德那股焦躁的、急著要一個交代的情緒。

趙正德接過麥茶,熱度透過紙杯傳到手心,讓他那張一直緊繃的臉,微微鬆了一點點。他看著眼前這兩個奇怪的組合,一個甜美網紅忽然變得誠懇負責,一個溫和作家忽然變得細膩體貼,兩人身上都還沾著貓毛,客廳裡七隻貓排排坐,歐拉不知何時也從陽台晃進來,安靜地趴在林又曦腳邊,沒有吠叫,只是用那雙哈士奇的藍眼睛看著他。

那個畫面,跟他平常在會議室裡看的冷冰冰的報表,完全不一樣。

他沉默了幾秒,把報表收回公事包,語氣依舊公事公辦,卻少了剛進門時的壓迫感。「林小姐,妳的誠意我聽到了。親自驗收這個提議,我會考慮。但醜話說在前面,品牌不是做慈善,數據不回來,什麼誠意都沒用。我給妳們二十四小時,明天中午十二點前,我要看到一支沒有腳本的居家互動影片,數據至少要回到上個月均標的八成。不然,存證信函的流程還是會走。」

他把紙杯放下,站起身,整理了一下POLO衫。「今天就到這裡。周小姐,影片記得上浮水印,別又被人惡剪了。」

說完,他帶著法務轉身離開,皮鞋聲在樓梯間慢慢遠去。一直到風鈴聲再次響起,確定人已經到了一樓,周曉琪才整個人脫力般靠在牆上,手裡的合約被她捏得皺巴巴。

「暫緩提告,」她低聲說,聲音有點抖,卻混著鬆一口氣的笑,「他動搖了。浩然,妳剛剛那招以退為進,哪學的?」

陳浩然還頂著林又曦的臉,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自己的長髮。「跟歐拉學的。牠每次做錯事被罵,都會先趴下露肚子,然後再慢慢叼玩具過來……沒想到對人也有用。」

林又曦則是立刻跳起來,檢查自己的手有沒有因為緊張又想追雷射筆,還好沒有。她看著陳浩然,忍不住用陳浩然的臉做出一個林又曦式的白眼。「林又曦,妳剛剛鞠躬也太標準了吧,害我差點以為妳要去演道歉記者會。」

陳浩然被她逗笑,露出林又曦甜甜的酒窩。「還不是跟妳學的,妳每次惹罐罐生氣,不也是先道歉再給罐罐?」

兩人對看一眼,忽然都笑了,那笑裡有劫後餘生的輕鬆,卻也藏著沒說出口的沉重。二十四小時,一支無腳本的居家影片,數據回到八成。對於現在還在靈魂錯位、連抱貓姿勢都會被挑剔的他們來說,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

窗外的蟬鳴還在繼續,茶几上的存證信函還躺在那裡,紅色戳章像一枚未爆彈。黃美惠端著剛切好的水果從廚房探頭,小聲問,「走了齁?那個趙先生,臉色有比較好看嗎?」

周曉琪把信封收進包包,抬頭看向頂樓的方向,輕聲說,「暫時走了,但真正的考驗才要開始。明天中午之前,我們得讓七隻貓跟一隻狗,都願意在鏡頭前,說真話。」

而頂樓那座小廟的許願池裡,那枚五十元硬幣在無人注意時,又輕輕震了一下,水面泛起一圈極淡的粉光,隨即被白天的陽光蓋過。

讀者留言

第 18 章 — 喵汪療癒節的雙面夾擊

本章登場

華山文創園區的紅磚倉庫,在十一月的午後被一種詭異的粉紅色泡泡包圍了。

出版社跟那家寵物用品品牌聯手搞的「喵汪療癒節」,把華山中四B館整個租下來,一半是誠品風格的木質書架與暖黃燈串,另一半是品牌方的貓跳台與狗運動場,空氣裡同時飄著新書的紙張味跟貓薄荷的味道,還混著爆米花的甜香。門口的立牌上,林又曦那張甜美精緻的臉跟陳浩然那張斯文清俊的臉被P在一起,中間還用手寫字寫著「貓派X犬派,療癒大和解」,看得人雞皮疙瘩掉滿地,路過的學生還以為是什麼聯誼活動。

後台卻完全是另一個世界,冷氣強到像直接把人丟進冰箱。

「陳浩然,你給我過來。」李峻抱著那本印著《牽繩的溫度》試閱本的手稿,整個人瘦削的肩膀繃得像一把快斷掉的尺,黑框眼鏡後面的眼睛因為焦慮而布滿血絲,聲音倒是壓得很溫和,溫和到讓人更緊張。「最後一章的朗讀,五分鐘後上台,你準備好了嗎?我跟行銷那邊說了,今天這場朗讀會直接決定二刷的文案方向,你不要給我念成業配口播,上次簽書會那是僥倖,這次我可是把總編都請來了。」

被點名的「陳浩然」,其實是披著陳浩然一八五身形的林又曦。她穿著陳浩然那件已經被她抓皺的米白襯衫,領口還彆扭地扣到最上面一顆,帆布托特包裡塞著那疊她根本沒背熟的手稿,手心全是汗。舞台前方的音響正在試麥,低頻的嗡鳴震得她胸口發悶,更可怕的是,從隔壁品牌舞台傳來的逗貓棒鈴鐺聲,讓她的尾椎骨開始發癢。

是真的發癢,那種獸化副作用在緊張到極點時就會跑出來。她感覺自己背後好像長出了一條不存在的尾巴,正不安地拍打著小腿,腦袋裡有一個聲音瘋狂吶喊著去追、去撲、去咬那個鈴鐺。她死死抓住椅背,指節泛白,用陳浩然低沉的嗓音擠出一句話,卻帶著貓咪看到雷射筆時的顫抖。「編、編輯,我、我覺得有點熱……」

李峻皺眉,正要追問,另一邊的化妝鏡前,頂著林又曦外表的陳浩然也好不到哪裡去。

他穿著林又曦那套為了上鏡準備的奶茶色針織洋裝,長捲髮被造型師捲得更蓬鬆,臉上是甜美的妝容,看起來應該要對著鏡頭比愛心。但他現在只想對著鏡子裡那個正朝他走來的人哈氣。

許蔓妮來了。亞麻金大波浪捲得完美無缺,緊身洋裝把身材曲線繃得恰到好處,手裡拿著主持人的手卡,笑容甜到發膩,眼神卻像雷達一樣來回掃描著兩個靈魂錯位的人。她踩著高跟鞋,刻意繞到陳浩然身後,用只有後台聽得見的音量說:「又曦,好久不見啊。聽說妳最近跟陳浩然老師走得很近?網友都在說妳直播抱貓的姿勢像在遛狗,是不是談戀愛談到連自己是貓派狗派都忘了呀?待會主持我會好好幫妳問清楚的,粉絲最愛看這種真心話了。」

那種帶刺的甜美,讓陳浩然的後頸瞬間炸毛。他感覺自己的喉嚨裡發出一種低低的、想哈氣的咕嚕聲,上唇不自覺地想往上掀,露出不存在的尖牙。這是林又曦身體的貓系本能在抗議,對於侵略性的氣味與惡意,貓的第一反應就是警告。他硬是把那口氣吞回去,換上林又曦慣用的夾子音,卻抖得厲害。「蔓妮姊,待會就麻煩妳了。」

許蔓妮輕笑一聲,轉身就往舞台走,高跟鞋敲在水泥地上,像是倒數計時。

周曉琪跟黃美惠在後台的布幕後面急得團團轉。周曉琪的霧灰藍短髮被風吹得有點亂,平板上的數據還停在昨天那支二十四小時補救影片的頁面,觀看數剛好壓線回到八成,讓趙正德那邊暫時沒話說,但今天這場療癒節,才是真正的期末考。黃美惠則是手裡緊緊抓著兩杯熱麥茶,手腕上還掛著那把嗑CP用的扇子,壓低聲音說:「又曦,浩然,聽阿姨說,待會不管李編輯怎麼問、許小姐怎麼挖坑,你們就照心裡想的講,不要再演了。你們這幾天照顧罐罐跟歐拉的樣子,阿姨都看在眼裡,那比什麼稿子都真。」

何以謙也從觀眾席溜進來,推了推眼鏡,小聲補了一句。「萌力偵測從剛才就很穩定,沒有暴衝。你們現在的情緒很同步,這是好現象。記得,頂樓那個考驗不是要你們演得像,是要你們真的喜歡上對方的寶貝。」

舞台上的燈光暗下來,主持人的開場白透過麥克風傳來。許蔓妮的聲音甜美而專業,瞬間點燃全場。「歡迎來到喵汪療癒節!今天我們非常榮幸,同時邀請到療癒系作家陳浩然老師,以及百萬貓咪網紅林又曦小姐!大家都知道,貓派跟狗派一直是網路上的歡喜冤家,今天他們要來告訴我們,到底是貓咪的距離感比較療癒,還是狗狗的陪伴感更溫暖呢?」

掌聲雷動,李峻在側台對著林又曦比了一個「上」的手勢,眼神銳利得像在催稿。林又曦感覺那條幻想中的尾巴甩得更快了,她看向陳浩然,陳浩然也正看向她,琥珀圓眼對上單眼皮笑眼,兩個人的眼裡都是同樣的慌張,以及一種豁出去的決心。

與其完美地扮演對方,然後在許蔓妮設計的陷阱裡摔得粉身碎骨,不如就用現在這個有點四不像、卻是真實的自己上台。

林又曦頂著陳浩然的身形,先一步走上舞台。她接過麥克風,手稿被她留在椅子上沒拿。她看著台下滿滿的觀眾,有抱著貓包的少女,有牽著柴犬的上班族,還有坐在第一排、抱著手臂的李峻,以及笑得像在等好戲的趙正德。

「大家好,我是陳浩然。」她開口,聲音低沉卻有點緊張的沙啞,「老實說,我今天沒有準備要念新書的最後一章。因為那一章寫的是關於告別,我以前覺得告別就是要優雅地保持距離,像貓一樣,安靜地離開就好。但這一個禮拜,我每天早上五點被一隻哈士奇用鼻子頂醒,被牠拖著去大安森林公園跑步,被牠用整個身體重量壓在我腳上不讓我走,我才發現,原來被需要、被熱情地黏著,是這麼吵、這麼累,卻又這麼讓人安心的事。」

她頓了一下,不自覺地學著歐拉歪頭的樣子,眼神變得柔軟。「我以前是貓派,我覺得狗太熱情、太黏人,有點煩。但現在我懂了,狗的熱情不是沒有分寸,那是一種我以前不敢接受的,直球的愛。牠會用全部的力氣告訴你,我在這裡,你不用一個人。所以,如果我的文字以前讓貓派覺得被冒犯,我很抱歉,但現在我想說,謝謝歐拉教會我,熱情也可以是一種溫柔。」

台下一片安靜,隨後響起溫暖的掌聲。李峻原本緊鎖的眉頭,慢慢鬆開了,他看著台上那個用自己身體說出完全不像自己會說的話的「陳浩然」,眼裡閃過一絲驚訝,隨後是被打動的動容。他好像第一次看到,這個總是溫和迴避衝突的作家,願意這麼直接地談論自己的改變。

許蔓妮的笑容僵了一下,立刻把矛頭轉向另一邊。「哇,陳老師的分享好感人喔!那我們也來聽聽又曦怎麼說?又曦最近跟七隻貓主子拍了很多居家影片,大家都說妳變溫柔了,是不是也從狗狗身上學到什麼啊?還是說,其實妳根本已經分不清楚貓跟狗了呢?」這話藏著刀,暗示林又曦人設崩壞,台下的手機也紛紛舉起來準備錄影。

頂著林又曦外表的陳浩然,深深吸了一口氣,把那股想哈氣的衝動壓下去,露出一個最林又曦式的、卻又帶著陳浩然溫度的笑容。「大家好,我是林又曦。」他的夾子音很甜,卻沒有以往的傲嬌。「我以前覺得,有貓萬事足,貓咪就是全世界。貓咪很獨立、很優雅,你給牠一個紙箱,牠就能自己玩一個下午,不需要你一直陪著。這讓我覺得很安全,因為我不用擔心被黏住,也不用擔心被離開。」

他的聲音慢慢放輕,像在跟貓說話。「可是這幾天,我照顧七隻貓,我才學會,貓咪的距離感不是冷漠。牠們會在你難過的時候,安靜地跳上你的膝蓋,用呼嚕聲幫你順毛,不會多問一句,卻讓你知道牠懂。牠們用踩奶、用輕輕碰你的手,來告訴你牠信任你。那種溫柔,是需要你靜下心來,才聽得見的。我以前不懂,我以為那是高冷,現在我才知道,那是貓咪給的、最有禮貌的愛。」

他看向側台的林又曦,兩個人的視線在空中交會,像是一種無聲的確認。「所以我想跟我的粉絲說,對不起,前陣子讓你們擔心了。也謝謝罐罐跟其他六隻貓主子,願意教會我這個有點少根筋的狗派人類,怎麼去愛一個需要距離的靈魂。」

全場的燈光好像變得更暖了。有女生小聲地啜泣起來,更多的掌聲比剛才更熱烈。李峻不自覺地點頭,眼眶有點紅,他低聲對旁邊的總編說:「這段比原稿好,原稿太端著了,現在這個有活的味道。」趙正德則是放下抱著的手臂,表情複雜,卻也不再是那種算計的冷漠。

許蔓妮站在舞台中央,手卡被她捏得皺起來。她準備好的那些尖銳提問,那些要逼他們當眾出糗、承認自己不是本人的陷阱,在這種毫無表演痕跡的真誠面前,完全派不上用場。觀眾根本不在乎他們是貓派還是狗派,他們只聽見了兩個原本充滿偏見的人,如何誠實地被對方的世界溫柔地改變了。她的計畫,在一片療癒的掌聲裡,徹底落空,只能硬擠出笑容說:「謝、謝謝兩位的分享,真的非常真摯……」

後台的周曉琪直接捂住嘴,眼淚掉下來,黃美惠更是把扇子搖得飛快,扇著自己發紅的眼眶,小聲喊著:「我的CP是真的……」

舞台上,林又曦跟陳浩然並肩站著,一高一矮,一個米白襯衫一個奶茶洋裝,兩個靈魂裝在對方的身體裡,卻比任何時候都更像自己。他們沒有換回來,卻好像已經找到了比換回來更重要的東西。

就在掌聲最熱烈的時候,林又曦的口袋裡,那支屬於陳浩然的手機輕輕震動了一下。不是訊息,是何以謙傳來的萌力即時監測截圖,畫面中那條平穩的曲線,在剛才兩人說話的瞬間,同時衝上了一個從未見過的金色高峰,然後穩穩地停在那裡,像兩顆心終於對上了同一個頻率。

讀者留言

第 19 章 — 記者的獨家抉擇

本章登場

華山中四B館的掌聲還沒有完全散去,暖黃燈串在紅磚牆上晃得有點暈,空氣裡還留著爆米花跟新書油墨混在一起的甜味。工作人員推著印有《牽繩的溫度》封面的立牌往後台走,觀眾席前排那幾個抱著貓包的女孩還在舉著手機錄影,興奮地討論剛剛台上那段完全脫稿的告白。

沒有人注意到,最後一排靠著消防門的地方,有一個穿黑色機能外套、把鴨舌帽壓得極低的瘦小身影,正把一台裝了長焦鏡頭的相機慢慢收進帆布包裡。孫芮的呼吸很輕,手指卻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她從下午一點就卡在這個位子,鏡頭沒有對著舞台上的業配背板,而是死死咬著後台那條通往洗手間的走道。

她等到了。

就在療癒節開場前半小時,陳浩然頂著林又曦那張甜美的臉,緊張到對著化妝鏡哈氣,而林又曦頂著陳浩然一八五的身高,站在道具間裡不受控制地用腳尖去撥弄地上滾動的寶特瓶蓋。那兩個獸化的瞬間,已經被她的快門連拍得一清二楚。但那些都不是重點。

真正的王牌,在她手機相簿最底層那個上鎖的資料夾裡。

那是三天前的子時,她為了跟拍所謂的頂樓漏電真相,摸黑爬上喵汪公寓頂樓,在女兒牆後面架了夜視攝影機拍到的畫面。畫面裡,穿著陳浩然米白襯衫的林又曦,和穿著林又曦貓掌睡衣的陳浩然,兩個人牽著手站在那座破舊的貓犬同心廟前,同時伸手去碰許願池裡發出粉光的硬幣,碰觸的瞬間,一圈肉眼可見的金色光暈從兩人相握的手炸開,還伴隨著清晰的電流滋滋聲。錄音筆裡,還錄到林又曦用陳浩然的聲音喊了一句,我真的想換回去,然後陳浩然用林又曦的夾子音回她,我也是。

靈魂交換。這四個字如果配上照片跟錄音,丟到threads跟新聞台,流量會炸成什麼樣子,孫芮光是想像就覺得指尖發麻。她做寵物線三年,最恨的就是那種假裝愛貓愛狗的人設,這一次,她覺得自己終於抓到最荒謬也最真實的黑幕。

她把相機收好,站起身,準備從側門溜出去發稿。就在她轉身的瞬間,手腕被人一把扣住。

「孫小姐,聊聊嗎?」周曉琪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壓得又低又冷。

周曉琪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在她身後,霧灰藍的短鮑伯頭因為一路小跑而有些散亂,手裡的平板還亮著,上面是療癒節的即時數據,但她的眼神完全不在數據上。那雙平常看起來精明幹練的眼睛,此刻銳利得像刀子,直直盯著孫芮斜背包裡露出一角的錄音筆。「我們借一步說話,這裡人多,不方便談妳相機裡的東西。」

孫芮心頭一跳,臉上卻維持著那種安靜內向的偽裝,輕輕把手抽回來。「周經紀人,我只是來採訪療癒節,有什麼不方便的?」

「採訪需要半夜爬到人家頂樓拍許願池?」周曉琪冷笑一聲,沒有給她裝傻的空間,直接往後台的方向偏了偏頭。「給個面子,去後台倉庫說。妳要獨家,我們給妳獨家,但不是用偷的那種。」

兩個人一前一後穿過還在搬道具的工作人員,鑽進後台那間堆滿書箱跟貓跳台紙箱的臨時倉庫。倉庫門一關,外面的掌聲跟音樂瞬間被隔掉,只剩下頭頂那盞慘白的日光燈嗡嗡作響。

幾乎是同一時間,倉庫的另一扇門被推開,林又曦跟陳浩然一起走了進來。林又曦還穿著那件被她抓皺的米白襯衫,領口扣得歪歪扭扭,陳浩然則還穿著那套奶茶色針織洋裝,長捲髮有點被汗水黏在頸邊。兩個人身上都還帶著舞台上的熱氣,卻在看到孫芮的瞬間,同時停下了腳。

「果然是妳。」林又曦先開口,她現在用的是陳浩然低沉的嗓音,聽起來卻沒有平時的毒舌,反而有點緊繃的沙啞。「超商那天也是妳,捷運站也是妳。妳到底跟了我們多久?」

陳浩然站在她旁邊,下意識往前站了半步,把林又曦的身體擋在後面一點點。這個保護的動作讓孫芮挑了一下眉。「林小姐,陳先生,我是記者。記者本來就是要跟著線索走。你們兩個最近的行為,不管是抱貓的姿勢、講話的語氣,還是半夜在頂樓摸電線,都太奇怪了。觀眾有權知道真相。」她一邊說,一邊把手機掏出來,螢幕亮起,停在那張金光環繞的照片上。「比如說,這個。要怎麼解釋?」

倉庫裡的空氣瞬間繃緊。周曉琪的臉色變了,她往前一步就想伸手去擋,卻被林又曦輕輕拉住。

「曉琪,沒關係。」林又曦搖搖頭,深深吐出一口氣,看著那張照片,眼神有點恍惚。「讓她聽吧。演了這麼久,我也演累了。」

她轉向孫芮,乾脆把整件事從頭說了。「對,妳拍到的都是真的。九天前,我跟這個傢伙在頂樓吵架,不小心同時碰到那個漏電的許願池,然後就交換了。我在他身體裡,他在我身體裡。我們每天凌晨三點都要試著換回去,每天離對方的貓跟狗超過五十公尺就會暈倒,每天還要忍著想追雷射筆跟想對路人搖尾巴的衝動去工作。」

她的語氣裡沒有抱怨,反而帶著一種哭笑不得的無奈。「一開始我真的覺得很荒謬,我覺得狗很吵、很黏、很煩,他覺得貓很冷漠、很難搞。我們都覺得對方是來整自己的。」

陳浩然接過話,他的聲音還是林又曦甜甜的夾子音,卻說得無比認真。「我以前覺得,貓就是不理人,我花了三天才讓罐罐願意跳上我的膝蓋。我才知道,牠不是不理人,牠是在等我安靜下來,等我學會用牠的節奏去靠近牠。那個踩奶的力道,輕得像在試探你值不值得信任。」

他看向林又曦,眼神軟下來。「而她呢,她以前看到歐拉只會繞路走,現在會在清晨五點起來,牽著那隻力氣大到可以把人拖去大安森林公園跑三圈的哈士奇,還會在歐拉把頭靠在她腳背上睡著的時候,整個人不敢動,怕吵醒牠。」

孫芮握著手機的手,慢慢收緊了。她本來準備好了一肚子尖銳的提問,準備問他們是不是聯合炒作、是不是為了救那張三百萬的違約金才演這齣戲。但眼前這兩個人,頂著對方的臉,說起對方的寵物時,眼裡的光卻比說起自己時還要亮。那種不捨,不是演得出來的。

「所以呢?妳想寫什麼?」周曉琪的聲音有點抖,她這些日子同時扛著品牌跟出版社的壓力,早就疲憊不堪,此刻卻還是護在兩人前面。「寫百萬網紅跟療癒作家其實是靈魂交換?寫他們詐騙粉絲?妳這一發,他們兩個都會完蛋,七隻貓跟一隻狗也會被捲進去,被網友拿去當笑話。你要的熱搜,就建立在毀掉他們剛學會的喜歡上嗎?」

倉庫的門在這時又被推開一點,黃美惠抱著兩杯還冒著熱氣的麥茶探頭進來,圓潤的臉上還帶著療癒節後台的紅暈。「哎呀,我就想說你們怎麼都不見了……」她看到裡面的對峙,愣了一下,隨即把麥茶塞到孫芮手裡,熱情得讓孫芮無法拒絕。「這位就是孫記者吧?我常看妳寫的寵物專題,寫得很細,很有愛。來,先喝口茶,別站著談。」

溫熱的紙杯燙著手心,孫芮有點不知所措。黃美惠卻自顧自地說下去,語氣像在跟鄰居聊天。「這棟公寓住了三十年,我看過好多房客來來去去。有些人愛貓,有些人愛狗,還有些人貓狗都愛,整天為了貓毛狗毛吵架。但妳知道嗎?不管是貓派還是狗派,會住進來的人,心裡其實都有一個洞,就是想被一個小生命需要、被牠們記得。又曦跟浩然這兩個孩子,洞特別大,又特別愛逞強,所以老天爺才用這個有點笨的方法,讓他們去當對方的橋。」

黃美惠拍拍林又曦的肩,又拍拍陳浩然的手,「妳看他們現在,一個會幫貓梳毛梳到睡著,一個會幫狗擦腳擦到哼歌。他們不是在演,他們是真的把對方的寶貝,放進自己心裡了。這種事,妳要怎麼寫成假的?」

孫芮低頭看著手裡的麥茶,蒸氣模糊了她的眼鏡。她想起自己做記者最初的那一年,也是因為在收容所看到一隻老狗被領養,才決定要寫寵物線。那時候她相信的是故事裡的溫度,而不是點擊率。是什麼時候開始,她只剩下流量至上的執念,只想著怎麼用一張照片去證明別人的虛假?

她的手機螢幕還亮著,那張金色的照片像在嘲笑她的偏執。如果發出去,她會有獨家,會有熱搜,或許還能升職。但照片裡那兩個牽著手、眼裡只有彼此跟寵物的人,會被酸民的口水淹沒,喵汪公寓那個有點舊、有點暖的地方,也會變成獵奇的打卡點。

沉默了很久,孫芮忽然把手機的亮度按掉。

「我……」她的聲音有點啞,「我跟蹤你們,是因為我覺得所有甜美人設背後都有黑幕。我以為你們在騙人。」她抬起頭,看著林又曦跟陳浩然,第一次沒有透過鏡頭看他們。「但我現在看到的,比較像是……你們在很努力地學著怎麼愛對方的貓跟狗。那個眼神騙不了人。」

她當著四個人的面,點開相簿,選取那個上鎖的資料夾,按下刪除。系統跳出確認視窗,是否永久刪除三十二張照片與兩段錄音?她的指尖在確認鍵上停了一秒,然後用力按下去。

「我不發了。」她把手機翻過來給大家看,空空的相簿像是一種交代。「這個獨家,我不要了。」

周曉琪當場愣住,眼淚差點掉下來。林又曦合陳浩然對看一眼,同時鬆了一口氣,兩個人肩膀都垮了下來,卻又因為還在對方的身體裡,做出同樣的拍胸口動作,場面有點滑稽。

孫芮把手機收回包裡,又從包裡掏出一張名片遞給周曉琪。「不過,妳們還是要小心。剛剛我進來的時候,看到外面巷口還有一組做短影音的媒體在蹲點,他們沒拍到頂樓,但一直在拍你們兩個今天在台上講話的樣子,想剪成吵架的樣子。」她推了推眼鏡,恢復那個敏銳的記者神色,只是這次是站在同一邊。「我去幫你們擋一下,就說主辦方今天不接受場外採訪,讓他們先走。算是……為我這幾天的跟拍道歉。」

她說完,沒有等回應,就把鴨舌帽重新戴好,快步走出倉庫,往巷口的方向走去。倉庫裡剩下四個人,面面相覷,頭頂的日光燈還在嗡嗡響,但氣氛已經完全不同。

黃美惠把另一杯麥茶塞進林又曦手裡,笑得眼睛彎彎。「看吧,我就說我們公寓人情味最濃,連記者小姐都會被感化。」

周曉琪這才回過神,一把抱住還穿著洋裝的陳浩然,又去拍林又曦的背,聲音帶著哭腔卻又兇巴巴的。「你們兩個給我記住,回去就給我好好抱抱罐罐跟歐拉,聽到沒有!搞什麼靈魂交換,搞得我心臟快停了!」

林又曦用陳浩然的手揉了揉周曉琪的頭,陳浩然則用林又曦的聲音小聲說,知道了啦。窗外,華山的燈光慢慢暗下來,夜色正要降臨,而頂樓那座小廟的許願池,在沒有人看見的角落,又輕輕泛起了一圈極淡的金色漣漪,像是在回應什麼。

讀者留言

第 20 章 — 貓犬同心,換回來了嗎

本章登場

子時的喵汪公寓頂樓,風從台北盆地的邊緣吹過來,帶著遠處捷運收班前最後一班車的低鳴,還有巷口超商咖啡機蒸氣的餘溫。鐵皮屋頂上的藤蔓在夜色裡輕輕搖晃,頂樓那座被住戶遺忘已久的貓犬同心小廟,卻在今晚亮著比平常更暖的光。廟前的兩座小石像,一隻貓一隻狗,眼睛裡反射著線香微弱的紅點,像是在等什麼約定好的時刻。許願池的水面平靜得像一面鏡子,水底那枚被電線磨得發亮的硬幣,靜靜躺在青苔之間,偶爾因為電流的顫動,泛起極細的金色紋路。

何以謙已經早早在廟前鋪好一塊乾淨的野餐墊,穿著那件洗到領口有點鬆的台大T恤,背包裡掏出溫測器、線香還有那本寫滿手繪符號的筆記本。他把三炷線香點燃,動作慢條斯理,嘴裡還念念有詞,像在進行什麼重要的實驗發表。萌力的頻率今晚很穩定,他推了推黑框眼鏡,抬頭看向剛從樓梯口爬上來的四個人,語氣難得有點緊張,今晚的靈魂鬆動期比前幾天都長,金光已經在池面聚集,能不能成功,就看他們是不是真的放下成見了。

黃美惠跟在後面,手裡提著一個保溫鍋,還有兩條小毛毯。她那頭復古捲髮被夜風吹得有點亂,卻笑得眼睛彎成一條線,一看到頂樓的陣仗就忍不住掏出手機,差點又要開直播嗑糖。哎呀我這個房東當了這麼久,第一次看到貓神跟犬神同時顯靈,待會不管成功還是失敗,都要記得先拍照存證,不然我明天要怎麼跟一樓書店的客人講故事。她一邊說一邊把毛毯塞給周曉琪,眼裡卻是滿滿的擔心與期待。

周曉琪今晚難得沒有抱著平板,而是把頭髮紮了起來,霧灰藍的短鮑伯頭在風裡看起來特別俐落。她手裡拿著一疊列印好的行程表,卻沒有翻開,只是緊緊捏著,指節有點泛白。從品牌直播翻車到華山簽書會,再到記者的圍堵,這十天她像是同時搭了三台雲霄飛車,心臟沒有一天平靜過。她看著眼前那兩個頂著對方外表的笨蛋,忍不住又罵又心疼,你們兩個給我好好說話,不准再用什麼任務的心態,聽到沒有,要是再失敗,我就把你們的業配合約全部拿去墊便當。

林又曦抱著歐拉站在廟的左側。她現在還是陳浩然的身體,一八五的身高要抱住一隻成年的哈士奇其實有點吃力,歐拉的尾巴還不停掃過她的臉,熱呼呼的舌頭讓她有點癢。可是她沒有像以前那樣嫌棄地推開,反而把下巴輕輕靠在歐拉毛茸茸的頭頂,感受那種被大型犬無條件信任的重量。這十天,歐拉在清晨五點用鼻子拱她起床,拖著她去大安森林公園跑步,在她焦慮到說不出話時把頭靠在她腳背上不動,那種直球的陪伴,讓她第一次覺得被需要是一件溫暖而不是負擔的事。她低聲對歐拉說,謝謝你,教會我原來被黏著也不會窒息。

陳浩然站在右側,懷裡抱著七隻貓裡最傲嬌的罐罐。罐罐平常是連林又曦要抱都要看心情的貓皇,此刻卻意外地安靜,琥珀色的眼睛半瞇著,尾巴輕輕纏住陳浩然的手腕。這幾天,陳浩然用林又曦甜美的臉,學會了什麼叫做有距離的溫柔。罐罐不會像歐拉那樣撲上來,卻會在深夜他因為酸民留言睡不著時,無聲地跳上膝蓋,用緩慢的眨眼和輕輕的踩奶告訴他沒關係。那種不強迫、不討好的靠近,讓習慣用文字討好全世界的他,第一次學會安靜地被陪伴。他對罐罐輕聲說,謝謝你,讓我知道原來愛可以不用一直說話。

何以謙把線香插進香爐,青煙在夜空中拉出三道筆直的線,然後慢慢散開,整個頂樓瀰漫著淡淡的檀香味。他拿起溫測器,螢幕上的數字開始快速跳動,池底的硬幣也跟著嗡嗡震動,金色光點從水底浮上來,像是螢火蟲在水面跳舞。他清了清喉嚨,用那種研究報告的語氣說,根據這幾天的觀測,萌力的本質不是交換,而是共感。你們之前許願想換回來,是因為想逃離對方的生活,但現在你們是因為喜歡對方的生活,才想回到自己的位置去延續那份喜歡。這一次,要說出你們真心學會的事,而不是把寵物當課題。

林又曦聽完,忍不住笑了一下。她轉頭看向抱著罐罐的陳浩然,那張原本屬於自己的臉,此刻因為緊張而有點紅,長捲髮被風吹得貼在頰邊,看起來有點滑稽又有點可愛。她想起自己以前有多討厭狗派,覺得他們吵鬧、幼稚、不懂保持距離,卻在這十天裡,被歐拉用每天的散步、每一次的歪頭、每一個把牽繩叼過來的動作,一點一點敲開心裡那道因為父母離異而築起的高牆。她用陳浩然的聲音,卻是林又曦的語氣,一字一句地說,陳浩然,謝謝你的歐拉,牠讓我知道,原來我可以一邊保有自己的空間,一邊還能被這樣熱情地愛著。我以前覺得有貓萬事足,現在我覺得,有貓有狗,好像更熱鬧也更完整。

陳浩然抱緊了罐罐,罐罐像是回應一般,輕輕用頭頂了一下他的下巴,發出細細的呼嚕聲,旁白的內心小劇場大概是,算你識相,人類。陳浩然的眼角有點濕,他用林又曦的夾子音,卻沒有了直播時的刻意甜膩,聲音軟軟的卻很真誠。又曦,謝謝你的七隻貓,牠們讓我知道,原來不黏人的愛也是一種愛。罐罐教我,有時候不用一直說沒事,有時候只要安靜地待在旁邊,就是最好的安慰。我以前寫了那麼多療癒的文字,卻從來沒有真正被這樣溫柔地療癒過。他說到這裡,七隻貓的呼嚕聲好像透過樓梯間傳上來,連歐拉都安靜地坐下,尾巴輕輕拍著地面。

黃美惠在旁邊已經感動到掏出衛生紙,一邊擦眼淚一邊還不忘小聲對周曉琪說,妳看妳看,我就說他們兩個早就該在一起,貓派跟狗派哪有什麼對立,根本就是互補。周曉琪本來還想維持精明經紀人的形象,卻發現自己的眼睛也有點酸,她把手裡的行程表折起來,塞進口袋,低聲罵了一句,兩個傻瓜,搞得我都想養貓又想養狗了,快點換回來啦,換回來我才好幫你們排那個一起鏟屎一起遛狗的聯合直播。她嘴上兇,心裡卻比誰都希望這兩個被迫長大的人,真的能回到自己的身體裡,好好擁抱自己的人生。

何以謙看了看手錶,凌晨三點整。池面的金光在這一瞬間亮到極點,整座小廟的屋簷都染上溫暖的光暈,貓神與犬神的石像像是同時彎起了嘴角。他點點頭,就是現在,兩個人一起把手放進水裡,碰到硬幣的時候,不要想著要逃離,要想著你們想帶回去的東西。林又曦和陳浩然對看一眼,同時蹲下身。林又曦一手還輕輕扶著歐拉的背,陳浩然一手還托著罐罐柔軟的肚子,兩人的另一隻手,慢慢伸向冰涼的池水,指尖在水面相碰,激起一圈小小的漣漪,然後一起握住了那枚帶著微弱電流的硬幣。

碰觸的瞬間,跟颱風夜那次刺耳的漏電聲不同,這次是一種溫暖的、像被毛茸茸包圍的嗡鳴。金色的光從硬幣為中心爆開,沿著兩人的手臂往上流,像是兩道交織的星河。林又曦感覺到一股熟悉的暈眩,卻不再是五十公尺詛咒那種心悸的難受,而是一種被輕輕托起的感覺,好像有七隻貓同時在對她踩奶,又有一隻大狗在用鼻子拱她的手心。陳浩然則覺得眼前閃過這十天的所有畫面,河濱被拖行的路跑、直播間的翻車、華山的掌聲、還有每一個清晨與深夜的陪伴。兩個人的腦海裡,同時響起罐罐懶懶的喵跟歐拉開心的汪,像是在說,好了,人類,該回去了。

光芒越來越亮,把整個頂樓都照得像白天,黃美惠和周曉琪下意識用手遮住眼睛,何以謙的溫測器發出滴滴的提示音,螢幕上的數值直接衝破紅線。風在這時忽然停了,藤蔓不再搖晃,連遠處的車聲都消失了,只有金光裡兩個身影慢慢重疊、又慢慢分開。過了大概三秒,也可能是三十秒,光芒像是被什麼溫柔的力量吸回去,慢慢收進許願池裡,池水恢復平靜,只剩下硬幣乖乖躺在原地,不再帶電。四個人慢慢放下手,頂樓只剩下線香的煙還在飄。

林又曦眨了眨眼睛,發現自己的視線變低了,不再是一八五的高度。她低頭,看見自己奶茶色的長捲髮垂在胸前,穿著貓掌家居褲的腿,還有正一臉錯愕盯著她的歐拉。歐拉愣了一下,隨即像是認出什麼,興奮地整隻撲上來,差點把嬌小的她撞倒,尾巴搖得像直升機螺旋槳。而對面,陳浩然摸了摸自己的臉,摸到熟悉的單眼皮笑眼,低頭看到自己米白襯衫和帆布托特包,還有懷裡那隻正用不屑眼神看他的罐罐。罐罐先是嫌棄地喵了一聲,然後還是跳回他肩上,用爪子輕輕拍了他的頭,像是在說,歡迎回來,笨狗派。

成功了?周曉琪第一個衝過去,一手抓住林又曦的肩,一手抓住陳浩然的手臂,來回確認,你們是誰?快說,你昨天業配詞是什麼?林又曦被她搖得有點暈,卻露出這十天來第一個真正屬於自己的、帶點傲嬌又帶點委屈的笑容,夾子音都忘了開,兇巴巴地說,周曉琪妳很煩欸,我才不要再唸那個狗派散文了。陳浩然則笑得眼睛彎起來,用自己原本溫和的聲音說,曉琪,別搖了,是我,我終於不用再穿那件緊到不行的針織洋裝了。兩句話一出,黃美惠立刻歡呼起來,手裡的保溫鍋都差點打翻,何以謙則默默在筆記本上寫下,靈魂歸位,金色萌力閉環完成,備註貓犬同心。

夜風重新吹起,陳浩然看著回到自己身體的林又曦,琥珀圓眼在月光下發亮。他緊張地牽起她微涼的小手,她沒有抽開,反而輕輕回握。他低聲說,以後一起鏟屎一起遛狗好不好?七隻貓加一隻哈士奇,剛好把空著的地方填滿。林又曦臉紅著用頭撞他肩膀,小聲說,誰要跟你一起,記得帶貓包,罐罐會吃醋。頂樓小廟的影子在月光下靠得更近,公寓的燈一盞盞亮起,為新的同居日常暖場。

讀者留言

打賞作者

喜歡這部作品嗎?用點數給 喜小熊 一點鼓勵。 打賞使用你帳號中的點數,10~5,000 點任你選。
🌸
鮮花
10 ⚡
咖啡
50 ⚡
🍰
蛋糕
100 ⚡
🚀
火箭
500 ⚡
💎
鑽石
1,000 ⚡
👑
皇冠
5,000 ⚡

角色圖鑑

9 位角色
林又曦
林又曦 主角

外表傲嬌毒舌,內心柔軟怕受傷,信奉有貓萬事足。對狗派先天敵視卻重感情,依賴貓咪獲得安全感,用高冷掩飾寂寞。

0
陳浩然
陳浩然 男主角

溫和包容卻有點少根筋,習慣用文字吐槽現實。對人對狗都給予無條件耐心,看似陽光實則壓抑孤獨,用陪伴掩蓋焦慮。

0
周曉琪
周曉琪 夥伴

刀子嘴豆腐心,效率至上卻極度護短。對林又曦又罵又寵,是唯一能戳破她傲嬌面具的人,危機處理時冷靜到可怕。

0
黃美惠
黃美惠 夥伴

嗑CP嗑到走火入魔的腐女房東,熱心雞婆愛撮合。表面八卦實則溫暖細膩,是公寓的情報中心與心靈支柱,樂於收留孤獨靈魂。

0
許蔓妮
許蔓妮 反派

虛榮好勝,信奉流量至上,為紅不擇手段。表面甜美實則嫉妒心強,擅長挑撥與蹭熱度,把林又曦視為必須踩下的對手。

0
李峻
李峻 反派

焦慮型完美主義,對文字品質極度龜毛。嘴上溫和實則高壓,習慣用截稿壓力逼迫作者,認為療癒系就該穩定產出。

0
趙正德
趙正德 反派

唯利是圖,擅長壓榨創作者價值。對網紅呼來喝去,把毛孩當行銷工具,毫無同理心,只在乎轉換率與違約金。

0
孫芮
孫芮 反派

為獨家不擇手段的好奇心怪物,嗅覺靈敏。外表安靜內向,實則執著偏執,相信所有甜美人設背後都有黑幕。

0
何以謙
何以謙 導師

理性至上卻對靈異充滿熱情,冷靜分析不站隊。說話慢條斯理,習慣用學術語彙解釋超自然,對貓狗一視同仁,絕對中立。

0

點「聊聊」可以直接跟角色對話 —— 他只知道你目前讀到的進度,不會爆雷。

準備就緒 — 點「播放」開始,或點任一段落從該處朗讀
語速 1.0 音調 1.0 音量 100%
可鎖屏控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