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實習第一日與廢棄溫室
浮空艇緩緩穿過雲層的時候,莉莉安·費雪莉亞把整張臉都貼在了舷窗的玻璃上。
清晨的伊斯塔利亞海是深藍與淺綠交織的顏色,無數島嶼像是被誰隨手灑在海面上的星星碎片,波光之間還漂浮著細小的星輝粒子,像是海面在呼吸。更高的天空中,兩輪月亮一金一銀地懸著,即使是白日也清晰可見,而浮空岩就以一種違反常理的寧靜姿態懸浮在雲海之上,遠遠看去像是一座倒掛的山,底部垂落著發光的藤蔓與瀑布,水霧在陽光下折射出細碎的彩虹。
那就是星辰魔法學院。
莉莉安手裡緊緊抱著自己的行李袋,袋口露出半截還帶著泥土氣味的園藝剪與一本邊角已經磨白的《基礎草木魔法入門》。她的亞麻金色短髮被舷窗縫隙鑽進來的風吹得有些亂,湖綠色的眼眸裡映著越來越近的浮空岩,雀斑在晨光裡顯得格外清晰。胸前別著的那枚新領到的星形實習徽章,被她緊張地摸了又摸,已經沾上了手心的薄汗。
她是從南方港鎮搭了三天兩夜的船,再轉了兩趟浮空艇才來到這裡的。港鎮的孩子從小就聽著星辰學院的故事長大,說那裡的圖書館會自己走路,說溫室裡的花會唱歌,說只要夠溫柔,就能駕馭奇蹟。這句校訓被印在學院寄來的錄取通知書上,莉莉安把那張紙折了又折,收在日記本最中間,來回看了不下百次。
可是越靠近,那份憧憬就越混雜著不安。她還記得寄信前一晚,檢定考官看著她試著讓枯枝發芽卻讓整盆土都炸開的樣子,皺著眉說了一句,妳的魔力太敏感了,小姑娘,敏感的人要當魔女,會比別人辛苦好幾倍。
浮空艇的接駁梯放下時,帶著鹹味的風猛地灌了進來。莉莉安差點被風吹得踉蹌,趕緊抱緊袋子,跟著其他同期的實習生一起踏上浮空岩的土地。腳下的石板是溫熱的,縫隙間甚至長出了會發光的苔蘚,踩上去會輕輕亮一下又暗下去,像是在和來訪者打招呼。遠處的天文塔尖頂反射著陽光,中層的宿舍區掛滿了學生們曬出的床單與藥草,花園迷宮裡傳來使魔們的叫聲與笑聲,港灣市集的方向則飄來麵包與海風混合的香氣。
入職儀式在大圖書館前的星輝廣場舉行。廣場中央噴泉的水是星輝粒子凝成的,會隨著音樂改變顏色,兩側立著歷代優秀畢業生留下的石像,每一座底座都刻著一句不同的溫柔箴言。莉莉安站在最後一排,米白色的實習魔女袍對她來說似乎有些太大了,草綠色的圍裙口袋裡塞滿了怕會用到的手帕與繃帶,還有一小包為了壯膽而準備的薄荷糖。她看著前排那些看起來自信又耀眼的同期生們,有的已經能讓指尖開出小花,有的正優雅地維持著漂浮的筆記本,更加用力地捏住了自己的衣角。
司儀是教務處的資深魔女,聲音透過擴音魔法清晰地傳遍廣場。她宣讀著學院的歷史與實習制度,提到每一位實習老師都將與學生同住,以生活本身作為教學,評價的標準不是考試分數,而是學生是否感到幸福、是否學會照顧自己與他人。莉莉安聽得眼睛發亮,覺得這正是她嚮往的魔女模樣。
接著是迎新贈花的環節。每位實習生都會收到由高年級學生培育的風鈴花束作為祝福,那是一種會隨風發出細碎鈴聲的花,花瓣半透明,夜裡會發出柔和的光。莉莉安雙手接過花束時,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了花莖。那一瞬間,她體內那股總是過於敏感的魔力像是被什麼輕輕撥動了弦。
她明明只是想讓手不要抖,想讓花的香氣更濃一點,想好好回應這份溫柔的歡迎。可是星輝粒子像是聽見了她過於用力的心跳,一下子全部朝她湧來。
原本安靜的風鈴花束在她懷裡猛地發燙,花瓣在一秒內全部張開,花莖瘋狂抽長,分枝,纏繞。細細的藤蔓從花束中爆開,像是煙火那樣竄向天空,又在半空中炸成無數發光的枝葉與花朵,紛紛揚揚地灑在廣場上。離她最近的幾位同期生驚呼著後退,噴泉的水色也因為突如其來的魔力紊流而變成了混濁的綠色。
全場安靜了一瞬。
莉莉安僵在原地,手裡只剩下一截還在不安扭動的藤蔓,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漲得通紅,耳朵尖都燒了起來。她想道歉,張開嘴卻發不出完整的聲音,只會反覆低頭鞠躬,聲音細得像蚊子。對、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
藤蔓還在試圖往她的袍子上爬,她手忙腳亂地想把它塞回去,結果反而讓另一截藤蔓纏住了自己的腳踝,差點當場摔倒。旁邊有學生忍不住笑了出來,但更多的是擔憂與小聲的議論。司儀連忙用守護魔法壓下紊流,語氣依舊保持著禮貌,卻已經多了幾分公事公辦的距離感。
儀式結束後,莉莉安被單獨叫到了教務處。
教務處的房間位於上層教學區最安靜的角落,牆上掛著巨大的學院地圖與歷年評鑑表格,空氣裡有著紙張與墨水的味道。負責分發宿舍的老師翻著手中的名單,眉頭越皺越緊,最後用羽毛筆在某一行重重地劃了一下。
莉莉安·費雪莉亞,港鎮推薦,草木與治癒適性,魔力波動評級是……不穩定。老師抬起頭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並非惡意,卻讓莉莉安心裡一沉。是這樣啊,剛好,中層宿舍還剩下一間空房,一直沒有實習生願意接手。
他將一枚生鏽的鑰匙與一張泛黃的地圖推到她面前。地圖上用紅筆圈出了學院最邊緣的一角,靠近後山與星鏡湖的方向,標註著傳統手寫的字樣,舊溫室,暫作實習宿舍使用。附註欄裡還有一行更小的字,建物老舊,部分玻璃破損,藥草田荒廢,需自行修繕。
莉莉安怔怔地接過鑰匙,金屬的涼意透過指尖傳來。她聽見老師用一種近乎安慰的語氣說,別擔心,溫室雖然破舊,但採光很好,而且很安靜,很適合妳這樣需要練習控制魔力的人。問題宿舍的孩子們也都很獨立,不會給妳添太多麻煩的。
她抱著行李走出教務處時,廣場上的藤蔓煙火已經被清理乾淨,只剩下空氣中淡淡的草木香。同期生們已經拿著各自的鑰匙,三三兩兩地往新宿舍走去,笑聲與談論未來的聲音從身邊掠過,沒有人注意到刻意放慢腳步的莉莉安。
前往溫室的路是一條越來越窄的石板小徑。起初兩側還是整齊的藥草田與明亮的學生宿舍,越往後山走,植物就長得越是恣意,路邊的路燈也從嶄新的水晶燈變成了爬滿藤蔓的舊式燈柱。掃帚精靈們成群結隊地飛過,忙著搬運落葉,卻沒有一隻停留在這條路上。
最後,小徑在後山腳下轉了個彎,眼前豁然開朗,也讓莉莉安的心徹底沉了下去。
那是一間由鋼骨與玻璃搭建的溫室,面積比她想像中還要大,但大半的玻璃都蒙著厚厚的灰塵與水漬,有幾塊甚至已經碎裂,用木板草草釘住。門口的木製招牌歪斜地掛著,油漆剝落,只能勉強辨認出溫室兩個字。推開吱呀作響的玻璃門,一股混雜著潮濕泥土與枯葉的悶熱氣味撲面而來。
裡面比外面看起來更糟。中央的環形藥草池早已乾涸,泥土板結龜裂,裡面種著的月光草全部枯死,只剩下焦黃的葉尖無力地垂著。靠牆的木架上擺滿了空花盆與倒扣的澆水壺,角落堆著廢棄的課桌椅,屋頂的遮光簾有一半卡住,陽光透過髒污的玻璃灑進來,切成一塊一塊斑駁的光斑,照在漂浮的塵埃上。牆角甚至有風吹進來的聲音,冬天一定會很冷。
莉莉安把行李放在唯一還算乾淨的木桌上,環顧四周,只覺得胸口像是被什麼堵住了。方才在廣場上的窘迫、對自己魔力的失望、對未來的期待在這一刻全部混在一起,變成一種酸澀的自我懷疑。果然,我還是不適合當魔女吧。連一束花都拿不好的人,怎麼有辦法照顧好學生,怎麼有辦法讓這裡重新長出東西。
她蹲在乾涸的藥草池邊,伸手輕輕碰了碰那株枯死的月光草。月光草是學院的代表植物,夜裡會像月光一樣發亮,據說只要用心照料,即使在最貧瘠的土地也能開花。可是她的指尖傳來的只有乾枯易碎的觸感,稍微一碰,葉片就化作粉末散開。
就在她把臉埋進膝蓋,覺得眼眶有些熱的時候,身後傳來了極輕的腳步聲,伴隨著一股像是夜來香與舊書頁混合的淡香。
妳就是莉莉安嗎。
聲音輕柔得像是怕驚擾了什麼。莉莉安猛地回頭,看見門口站著一位高挑的女性。月白色的長直髮一直垂到腰際,尖尖的精靈耳朵從髮間露出,淡紫色的眼眸在昏暗的溫室裡顯得格外溫潤。她穿著墨綠色的圖書館管理員長袍,胸前別著銀色的葉形胸針,手裡抱著一本厚厚的星象書與一個小小的藤編籃子。
我是艾爾希·星詠,大圖書館的駐館魔女,也是妳這次實習的輔導教官。精靈女性微微頷首,步伐輕盈地走進溫室,彷彿這滿地的灰塵與狼藉並不存在。聽說有新的孩子被分到溫室,我就想來看看,順便把這個帶來。
她將藤編籃子放在桌上,掀開亞麻布,裡面是還帶著熱氣的南瓜湯與一條用紙袋包好的長棍麵包,以及一小罐顏色金黃的蜂蜜。午餐時間已經過了,妳應該還沒有吃東西吧。學院的浮空艇餐點總是吃不飽的。
莉莉安慌忙站起來,卻因為蹲太久而腳麻,踉蹌了一下。艾爾希伸手輕輕扶住她的手肘,那隻手微涼,卻很穩定。謝、謝謝您,艾爾希老師,我是莉莉安·費雪莉亞,給您添麻煩了,這裡……這裡有點亂,我還沒來得及整理。
艾爾希沒有在意她的慌亂,只是環視著這間破敗的溫室,眼神裡沒有評價,也沒有同情,反而帶著一種懷念。好久沒有來這裡了。十年前這裡還是學院最漂亮的溫室呢,孩子們會在這裡上草藥課,傍晚的時候,風鈴花會一起唱歌,聲音能傳到天文塔去。
她走到那片枯死的月光草田邊,蹲下身,用指尖輕輕撥開表層的泥土。底下的土雖然乾硬,顏色卻還是深褐色的,並非完全死去。泥土還活著,只是睡著了。就像魔力一樣,有時候太想做好,反而會讓它緊繃到無法呼吸。
莉莉安愣愣地看著她。艾爾希的聲音不疾不徐,像是月光灑在湖面上。剛剛廣場上的藤蔓煙火,我在天文塔上也看見了,很漂亮喔。藤蔓的生長方向很有生命力,看得出來妳的草木親和其實非常好,只是還不太會與星輝粒子商量。
可、可是我把儀式都弄砸了,大家一定覺得我很不可靠……莉莉安的聲音越來越小,手指又絞緊了圍裙。被分到這裡,也是因為我魔力不穩定,沒有人願意要吧。
艾爾希輕輕笑了,那笑容讓她整個人都柔和起來。她站起身,走到溫室中央,抬手輕輕敲了敲其中一塊蒙塵的玻璃。像是回應她的呼喚,幾隻原本躲在屋樑上的掃帚精靈探出頭來。那些小傢伙只有手掌大小,拿著比自己還大的小掃帚,看到艾爾希便吱吱叫著飛了下來,圍著她打轉。
這些孩子是最誠實的評鑑員。艾爾希對莉莉安眨了眨眼,輕聲說,去吧,打掃一下,讓新主人看看你們的本事。
掃帚精靈們立刻四散開來,雖然動作有些笨拙,卻認真地開始掃去地上的落葉,用小小的抹布擦拭玻璃。有一隻甚至試圖搬起倒扣的澆水壺,結果自己被壺口蓋住,發出困擾的嗚嗚聲,讓莉莉安忍不住噗哧一聲笑了出來。那笑聲在空曠的溫室裡顯得格外清晰,連她自己都有些驚訝。
掃帚精靈只會留在讓它們感到舒服的地方,它們願意來,就代表這裡並不討厭妳。艾爾希走到莉莉安身邊,與她並肩看著那些忙碌的小身影。學院的校訓是以溫柔駕馭奇蹟,很多人以為溫柔是天賦,其實不是,溫柔是一種選擇,是願意放慢腳步去聽植物的聲音,願意在失敗後還敢再試一次的勇氣。莉莉安,妳願意在藤蔓失控後還想著道歉,願意擔心這片枯草,這本身就是一種非常珍貴的溫柔。
莉莉安的眼眶一點一點變熱。她來到這座浮空岩上,第一個聽見的不是批評與數據,而是一句被溫柔地肯定。艾爾希沒有拿出任何表格來評量她的魔力波動,也沒有說教,只是告訴她,敏感並非缺陷。
艾爾希又從袍子的口袋裡取出一個小小的紙包,倒在莉莉安手心。那是幾顆半透明、像是水晶一樣的種子,在昏暗的光線下微微發亮。這是風鈴花的種子,即使在最舊的溫室裡,只要給它一點點溫暖的魔力,它就會發芽。它的根很淺,不需要深厚的土壤,卻需要每天有人對它說話。妳願意試試看嗎?
莉莉安捧著那幾顆種子,感覺它們在手心裡輕輕震動,像是回應著她的體溫。她用力點頭,聲音還帶著鼻音,卻比來時堅定許多。我願意,我想試試看。艾爾希老師,我想讓這裡重新變得溫暖起來,想讓學生們願意來這裡,想讓月光草再發光。
艾爾希微笑著點頭,伸手輕輕摸了摸莉莉安有些亂翹的金色短髮。那動作像是對待親近的後輩,帶著精靈特有的涼意與安穩。慢慢來就好,魔法不是用來證明什麼的,是用來照顧生活的。如果累了,就來大圖書館找我,我會在星光閱讀室幫妳留一盞燈,還有最安靜的位置。
說完,她便抱起星象書,準備離開。走到門口時,她回頭看了一眼這間被灰塵覆蓋卻已經開始有一點點人氣的玻璃屋,輕聲補了一句。對了,溫室的屋頂有一塊玻璃可以推開,晚上能直接看見雙月。星鏡湖就在後山不遠處,睡不著的時候可以去散步,但要記得帶外套,夜裡風大。
目送艾爾希的身影消失在小徑盡頭,掃帚精靈們也吱吱叫著飛回屋樑上休息。莉莉安一個人站在溫室中央,手裡捧著風鈴花的種子,桌上還放著溫熱的南瓜湯。窗外的天色已經開始轉暗,浮空岩上的日落總是來得比地面更早,雲層被染成橘粉色,雙月已經隱隱浮現。
她把南瓜湯的蓋子打開,濃郁的香氣立刻充滿了整個空間。她就著還溫熱的湯,一小口一小口地喝著,感覺冰涼的手腳慢慢回溫。喝完後,她沒有立刻收拾行李,而是拿起桌上的小鏟子,走到那片乾涸的藥草池邊。
掃帚精靈們已經掃出了一塊乾淨的區域,莉莉安學著艾爾希的樣子,用鏟子鬆開表層的泥土。泥土比看起來要柔軟一些,混著細小的星輝碎屑,在鏟子下發出細微的光。她將風鈴花的種子一顆一顆放進土裡,覆上薄薄的土,然後將手輕輕覆在上方。
她閉上眼睛,不再像之前那樣用力地想著一定要成功,而是回想著艾爾希說的話,試著放慢呼吸,想著溫暖的湯的味道,想著掃帚精靈笨拙的可愛模樣,想著自己對植物單純的喜歡。體內的魔力這一次沒有躁動,而是像溫水一樣緩緩流向指尖。
一點點淡綠色的光從她的掌心滲入泥土,光芒很微弱,卻穩定地亮著。泥土表層微微鼓起,一點嫩綠的尖芽怯生生地探出頭來,在微涼的晚風中輕輕搖晃。雖然只有小指指尖那麼高,卻是這間廢棄溫室裡,許久以來第一抹活的綠色。
莉莉安睜開眼睛,看著那株小小的嫩芽,眼淚終於不受控制地滑落,但嘴角卻是上揚的。她用衣袖胡亂擦了擦臉,站起身,開始真正地打掃這間屬於自己的小家。她把破掉的玻璃用從行李裡翻出的舊海報暫時貼住,把倒扣的花盆一個個扶正,把廢棄的課桌椅推到角落,拼成一個可以坐著看書的小角落。
夜色完全降臨時,浮空岩上的星空比任何地方都要璀璨。流星雨像是細細的銀線劃過天際,雙月的光透過剛被掃帚精靈擦拭乾淨的玻璃屋頂,毫無阻礙地灑在木質地板上,亮得像鋪了一層霜。後山的風鈴花田在風中發出細碎的鈴聲,彷彿在為新的住人送上歡迎的歌。
莉莉安在溫室中央掛起了一盞從港鎮帶來的舊煤油燈。那是她母親送給她的餞別禮物,說是不管在哪裡,有光的地方就是家。橘黃色的燈光在玻璃溫室裡暈開,與月光交織在一起,把整間屋子照得溫暖而明亮。從外面看去,這間許久無人問津的廢棄溫室,在雙月之下重新有了一盞屬於自己的燈火,像是一顆剛被點亮的星星。
她坐在用課桌椅拼成的小床邊,日記本攤開在膝頭。活的魔法日誌封面上還沒有任何波形,只有空白的紙頁等待書寫。她拿起筆,寫下實習第一日的最後一句話,字跡有些歪扭,卻很用力。
今天有點丟臉,但是,好像也不是那麼糟糕。我種下了一顆種子,明天,我想讓這裡長出更多幸福。
風從推開一半的屋頂玻璃吹進來,帶著後山月光草與風鈴花的香氣,也帶著遠處港灣市集隱約的燈火。莉莉安在燈光與月色中,抱著膝蓋,慢慢進入了來到學院後的第一個夢鄉。夢裡,那株小小的風鈴花嫩芽,已經開出了一整片鈴鐺般的花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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