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第一章 被除名的廢柴與凍結的門卡
聖光群島的清晨向來是被星輝叫醒的。
薄薄的雲海在浮空島嶼之間流動,陽光穿透星輝薄膜,灑在林家主城那座混合了中古城堡尖塔與未來學院玻璃穹頂的建築群上。從遠處看,整座城像是被懸在天上的大學城,鐘樓會報時,噴泉會依照星紋頻率變換顏色,就連掃地的清潔魔偶都會對你說早安。只是這份優雅從來不屬於所有人,尤其是對今天站在檢測大廳角落的那個少年而言。
林澈穿著洗到發白的連帽工作外套,裡面是一件領口已經鬆掉的學院舊制服,下半身是那條跟了他三年的多口袋工裝褲,褲腳還沾著上週在西境聯邦打工時搬貨留下的油漬。他背著一個塞得鼓鼓的登山包,包的側邊硬是插著一把從五金行特價區買來的鏟子,整個人站在光可鑑人的大理石地板上,顯得格格不入。
大廳中央懸浮著一顆直徑三公尺的星輝檢測水晶,通體透明,內部有無數光點緩緩迴旋,像是把整片夜空裝進了一顆玻璃球裡。七大家族的族徽在穹頂上緩緩轉動,每一次轉動都會灑下細碎的光粉。依照慣例,所有年滿二十歲的旁系與嫡系子弟都必須在此接受年度星紋檢定,紋數決定你明年住哪一棟宿舍、領多少補助、能不能選修高階星圖課,甚至決定你的社群帳號能不能被家族官方帳號追蹤。
林澈排在隊伍的最後一個。他前面是林家這一輩最受矚目的天才林曦然,剛剛測出五紋巔峰,水晶直接炸出冰藍色的極光,全場歡呼,連聖殿議會派來觀禮的老學究都點頭鼓掌。林曦然走下台時還特意看了林澈一眼,那眼神不是惡意,是一種已經把你從名單上刪掉的禮貌性無視。
「下一位,林澈,旁系,二十歲。」負責唱名的執事面無表情地念出名字,聲音透過擴音星紋傳遍大廳。
全場的目光瞬間集中過來。不是因為期待,而是因為好奇,好奇這個傳說中連宿舍熱水都要跟學弟借點數的萬年吊車尾,今天又會搞出什麼笑話。林澈把鏟子往牆邊一靠,深呼吸,盡量讓自己的步伐看起來不那麼僵硬。他把手掌貼上檢測水晶的瞬間,冰涼的觸感順著指尖竄上來,像是把手伸進了冬天的溪水裡。
水晶嗡的一聲亮起。
光點開始聚集,然後,慢吞吞地、非常不情願地,在水晶內部凝結出三道淡淡的紋路。紋路細得像是用原子筆隨手畫的,顏色還是那種營養不良的淡金色,閃了兩下就開始不穩定地抖動,像是隨時會斷線的燈泡。
檢測儀旁邊的魔導螢幕自動跳出結果,一行冷冰冰的正體字浮在半空:【星紋共鳴:三紋初階,星輝濃度 11%,評級:薄弱,建議:轉職後勤或考慮就業分流】
大廳安靜了一秒,隨後爆出壓抑不住的竊竊私語。有人笑,有人搖頭,更多人是那種看完熱鬧就準備滑掉動態的冷漠。站在高台主位上的男人,從頭到尾沒有動過。
林昊穹,林家現任家主,林澈血緣上的父親。他一頭銀白長髮梳得一絲不苟,身上那件繡著星紋披風的華麗長袍連一點皺褶都沒有,整個人像是一座用大理石雕出來的威嚴塑像。他的臉上沒有憤怒,也沒有失望,那是一種更讓人難受的表情,叫做績效未達標。
他緩緩起身,聲音不大,卻讓整個大廳的星輝都像是被凍住一樣安靜下來。他的星紋是八紋巔峰,傳說中可以一句話就封住低階修行者的共鳴,這種壓迫感不需要大吼,只需要開口。
「林澈。」林昊穹看著台下的少年,眼神像是審視一份報表,「三年前,你以三紋見習生的身分入學,三年後,你依然是三紋。家族在你身上投入的教育資源、宿舍、補助、星輝藥劑,換來的成長曲線是零。按照林家績效條例第七章第三條,血脈濃度與天賦未達基準者,予以除名。」
這句話像是一把冰做的尺,精準地量完,然後切掉。
林澈的手還貼在水晶上,水晶的光已經暗了下去,映出他有點蒼白的臉。他想說點什麼,比如我每天都有冥想,或是我打工之餘也有嗑最便宜的星輝口糧,但他發現喉嚨有點乾。那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這三年來,他已經在心裡演練過這個場景太多次,多到連台詞都背起來了。
「依規辦理。」林昊穹對身旁的執事點頭,「即刻起,凍結林澈於聖光群島的一切權限。收回星曜學院宿舍門卡,凍結家族信託帳戶,註銷聖殿議會見習生學籍。社群帳號方面,由家族公關室統一退追蹤,並公告除名訊息。全程公開,以正視聽。」
執事立刻操作手中的星紋平板。幾乎是同一時間,林澈口袋裡的手機震動起來。
他掏出來一看,是連續跳出的通知。
【您的門卡權限已失效,請於今日十七時前搬離星曜學院第七宿舍區 3B 房】
【您的家族帳戶餘額 2,184 點已凍結,轉為待審核資產】
【林家官方帳號已取消追蹤您】
【林家官方帳號已將您移出家族群組「星光林氏榮耀大家庭(128人)」】
最絕的是最後一條,群組裡還自動跳出一條系統訊息:林澈已退出群組。全場所有人的手機都同步跳出這條訊息,大家低頭看手機,再抬頭看他,那種公開處刑的社死感,讓林澈覺得自己不是被除名,是被當成直播主現場退訂。
有幾個平常會跟他借筆記的旁系堂弟,默默把頭轉開,假裝在研究天花板的星圖。有個學妹甚至直接當著他的面,把原本按讚他前幾天發的工讀心得文收回,讚數從 7 變成 6。也太即時了吧,演算法都沒你們快。林澈在心裡吐槽,發現自己居然還有心情吐槽,忍不住笑了一下。
這一笑被林昊穹看見了,他的眉頭極輕微地挑了一下。
「你還有異議嗎?」林昊穹問,語氣像是在問一份離職單有沒有簽完。
林澈把手機塞回口袋,拍了拍工裝褲上的灰塵,很認真地把那把特價鏟子重新背好,然後抬頭看向高台上的父親。他的眼睛下有很深的黑眼圈,那是長期在西境聯邦的超商上大夜班、又要兼顧修煉課的痕跡,清瘦的臉上卻沒有怨恨,只有那種痞痞的、帶點缺德喜感的笑容。
「沒有,家主。」林澈很配合地用了正式稱呼,聲音還故意透過大廳的殘留共鳴讓大家都聽見,「感謝家族三年的栽培,雖然栽培的成果有點像把發票拿去種,長出來的還是發票。我這就去西境聯邦自謀生路,保證不給家族的績效報表添麻煩。」
全場愣住。這種時候照劇本不是應該下跪痛哭、或放狠話說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嗎?你怎麼還在講冷笑話?
林昊穹的臉色終於沉了一分。他向前踏出半步,八紋星尊的威壓無聲地擴散開來,連懸浮的檢測水晶都發出細微的嗡鳴。低階的旁系子弟們下意識後退,連執事都低下頭。只有林澈站在原地,雖然膝蓋有點抖,但還是硬撐著沒有退。
「西境聯邦的魔導捷運半小時後有一班。」林昊穹冷冷地說,算是最後的通知,「你的行李,家族不會派人送。從現在起,你不再是聖光群島的人。不要再讓我在任何官方場合看見你用林這個姓。」
「收到。」林澈比了一個有點滑稽的敬禮,「那我姓澈,名林,行了吧?」
沒有人笑。只有檢測水晶的光徹底熄滅,發出一聲像是關機的輕響。林澈轉身,拖著他那個輪子已經有點卡住的行李箱,鏟子在背後隨著步伐晃來晃去,喀啦喀啦地敲著大理石地面。他走得很慢,不是因為不捨,是因為行李箱真的很重,裡面塞滿了他在西境聯邦打工時偷偷攢下的泡麵、過期修煉綜藝的影像水晶,還有一包沒吃完的星輝口糧。
大廳的門在他身後緩緩關上,隔絕了那些或同情或嘲笑的目光。長長的雲廊外,就是聖光群島的空港。魔導捷運的軌道像是一條發光的絲帶,從雲端城堡之間穿過,一路延伸向西方的地平線,那裡是燈火通明、二十四小時都在播放廣告的西境聯邦。
林澈把行李箱放在月台的長椅上,坐下來等車。風從雲海吹來,帶著聖光群島特有的、淡淡的星輝香氣,聞起來很乾淨,很高級,很不屬於他。他看著遠處那座越來越小的城堡,看著自己待了二十年的地方慢慢變成一個模型,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不是因為被除名。老實說,被除名這件事他早有預感,從他第一次測出三紋薄弱、被分到最爛的宿舍開始,他就知道這個以血脈濃度決定一切的地方,遲早會把他當成不良資產拋掉。讓他難過的是,他發現自己居然沒有什麼可以帶走的回憶。沒有人會為他送行,沒有朋友會私訊他說保重,連那間住了三年的宿舍,門卡失效後就再也打不開,像是從來沒有存在過。
月台的廣播響起,甜美的合成音提醒乘客前往西境聯邦的直達車即將進站。林澈吸了吸鼻子,硬是把那點酸意憋回去,然後掏出手機,打開前置鏡頭,對著自己那張有黑眼圈的臉自拍了一張。背景是雲端城堡,他比了一個耶。
「好,笑一下。」他對著鏡頭小聲說,像是在對自己喊話,「林澈,二十歲,失業,失學,失戀倒是沒有因為根本沒戀過。帳戶凍結,社群退追,宿舍被回收,達成人生最慘社死成就。但沒關係。」
魔導捷運無聲地滑進月台,車身流線型,窗戶是整片的星輝玻璃,車頭還貼著西境聯邦某家丹藥外送平台的廣告:滿千送百,星輝丹藥當日達。那種魔法與科技胡亂混搭的荒謬感,瞬間把聖光群島的高冷沖淡了。
車門打開,林澈拖著行李箱走進去,找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列車啟動的瞬間,有輕微的推背感,雲海向後飛逝,聖光群島的尖塔與浮石在窗外慢慢縮小,最後變成雲層裡的一點光。
他把額頭貼在冰涼的玻璃上,看著自己的倒影。倒影裡的少年黑色短髮有點亂,眼下黑眼圈很重,但眼睛裡卻有一點很奇怪的光。那不是絕望,是一種被逼到牆角後,反而覺得劇情終於要開始的興奮。
他在心裡對自己說,也對那個看不見的命運說:
這開局也太標準了吧?標準到像是教科書等級的廢柴流起手式。被家族除名、被天才未婚妻退婚倒是沒有但被家族帳號退追也差不多、帳戶歸零、流落到現代化都市打工、下一步是不是該在垃圾桶裡撿到老爺爺了?還是被影像水晶砸到頭然後覺醒什麼的?
他想著想著,忍不住噗哧笑出來,笑聲在安靜的車廂裡有點突兀。前座一個西境聯邦的上班族回頭看了他一眼,眼神像是在看一個剛失戀的怪人。林澈趕緊收住笑容,假裝在看窗外的風景。
捷運穿過雲層,進入西境聯邦的空域。下方是縱橫交錯的發光軌道、密密麻麻的魔導招牌、還有在樓宇間穿梭的外送無人機。影像水晶的巨大投影在夜空中播放著修煉綜藝的預告,某個明星修行者正對著鏡頭大喊我突破了。那個世界看起來很吵,很鬧,很便宜,很有人味。
林澈把背後的鏟子抱在懷裡,像是抱著唯一的武器。他不知道未來會怎樣,不知道西境聯邦的打工生活會不會更慘,也不知道那個狗血的廢柴劇本會不會真的照他吐槽的那樣走。但有一件事他很確定,就是從今天起,林這個姓不再是束縛他的枷鎖,而是一個可以隨便他怎麼用的代號。
列車廣播再次響起:下一站,西境聯邦中央轉運站,需要轉乘、打工、或是展開新人生的旅客請準備下車。
林澈把行李箱的拉桿拉好,站起身。窗外的光映在他痞帥卻帶點疲憊的臉上,他對著玻璃裡的自己眨了眨眼,用只有自己聽得見的音量說。
「走吧,去西境。去當個快樂的打工仔,順便看看這個世界,能不能讓我這個廢柴,也挖出一點不一樣的東西。」
捷運衝進光海,而聖光群島的光,終於在身後徹底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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