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零點的暖黃燈泡
梅雨季的台北,凌晨零點是種特別的安靜。
雨從傍晚就沒有停過,不是那種會把人淋得狼狽的大雨,而是梅雨特有的、細得像針尖一樣的雨絲,斜斜地飄在溫州街與永康街交界的巷弄裡,把整條巷子的柏油路面都染成深深的墨色。便利商店門口的燈箱在雨霧裡暈開,捷運綠線最後一班車駛離台電大樓站的悶響剛剛消失,巷子裡只剩下便利商店自動門開關時的叮咚聲,還有外送員機車雨衣摩擦的細碎聲響。
巷底最後那間木造矮房,暖黃色的燈泡準時亮起。
那是夜燈食堂。
沒有顯眼的招牌,只有一盞手寫的木牌掛在屋簷下,字是十年前的恩師吳秀月用毛筆寫的,墨跡早已被雨水與油煙暈得有些模糊,卻還是能辨認出夜燈兩個字。木拉門被風雨浸得顏色很深,門前擺著一小盆被雨打得垂頭的薄荷,屋內透出的光是那種很舊的鎢絲燈泡的顏色,像一小塊被切下來的黃昏,穩穩地放在濕漉漉的巷子盡頭。
許晨安在零點五分時替味噌湯鍋添了最後一次火。
他三十出頭,身形清瘦修長,洗到發白的襯衫外繫著那條深藍色的帆布圍裙,袖口整齊地捲到手肘,指節與虎口處留著幾道淡淡的燙痕。那是十年留下的痕跡,從飯店學徒時期一路跟到現在。他不急不徐地用一塊擰乾的白布擦拭著那張僅能容納八人的檜木吧檯,吧檯面被無數手肘、碗底與時間磨得發亮,指尖滑過時能感覺到木頭溫潤的紋理。鍋裡的味噌湯永遠冒著輕輕的蒸氣,裡頭是吳秀月每天清晨從濱江市場挑來、今早才送達的板豆腐與切得細細的海帶芽,湯底用了柴魚與昆布文火熬了三個小時,鹹香裡帶著一點淡淡的豆香,那是整間店的定錨,無論外頭雨多大,聞到那個味道,就覺得自己還在陸地上。
吧檯右側的收銀機旁,阿福正蜷成一個完美的圓。
那隻七歲的虎斑公貓體型圓潤,毛色在暖黃燈光下像一塊剛烤好的麥色吐司,琥珀色的眼睛半睜半閉,頸間繫著一塊手寫的木牌項圈,上頭是許晨安的字,寫著阿福。牠的呼嚕聲很輕,卻很有節奏感,與牆上那只走得稍慢的掛鐘滴答聲疊在一起,讓整間店的時間感都變得柔軟。許晨安經過時順手撓了撓牠的下巴,阿福只是耳朵動了一下,尾巴尖輕輕掃過收銀機的角落,算是回應。
這是夜燈食堂的規矩,也是許晨安十年來守住的節奏。零點開門,清晨四點半熄燈,八個位子,不主動詢問客人的白天身分,不將夢境之事在現實中強行揭露,無論夢境多荒誕都先端上一碗熱湯。牆上貼著一本翻開的營業日誌,旁邊是常客們留下的便條紙,有的寫著謝謝招待,有的畫著歪扭的貓咪,紙張已經有些泛黃。
雨聲忽然變大了一點,木拉門被風帶得輕輕晃動。
門被推開時帶進一陣潮濕的風,還有一身雨水的氣味。
「老闆,還開著齁?呼,趕上了。」
進來的是陳源發。五十八歲,中等身材略顯福態,身上那件藍灰色的計程車制服外套濕了大半,領口與袖口都在滴水,鬢角微白,臉上是被風雨吹得有些發紅的憨厚笑容,身上混著淡淡的菸草與薄荷糖的味道。他手裡緊握著一把收起來的折疊傘,傘尖還在滴滴答答地落水,鞋底在門口的腳踏墊上踩出兩個深色的印子。
許晨安沒有多問,只是點點頭,從吧檯下方抽出一條乾淨的灰色毛巾遞過去。
「源發叔,毛巾先擦一下。外頭雨斜,騎樓也沒擋住。」
「謝啦,晨安。這雨真的夭壽,下整晚沒停,客人也少,剛剛繞到信義區那邊,整個十字路口空蕩蕩,只有雨在下。」陳源發接過毛巾,胡亂擦了擦頭髮與肩膀,很自然地坐上靠門邊的第三個位子,那是他固定的位子。吧檯很矮,坐下時剛好能看見阿福的尾巴。「還好你這盞燈還亮著,不然我真的不知道要去哪裡窩一下。」
許晨安替他倒了一杯熱麥茶,茶杯是厚實的陶杯,捧在手心裡剛好能暖手。
「想吃點什麼?咖哩還熱著,湯也剛滾。」
陳源發捧著熱麥茶,卻沒有立刻點菜。他那雙常年握方向盤、指節粗大的手緊緊抱著杯子,眼神有些放空,看著眼前那鍋咕嚕咕嚕冒著小泡的味噌湯,蒸氣模糊了他的眼鏡。平常豪爽健談、總能把整間店氣氛炒熱的他,今晚異常的安靜。
「給我一份辛口咖哩好了。」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湯多一點,拜託。」
許晨安應了一聲,轉身進到內場的小廚房。辛口咖哩是夜燈食堂少數重口味的料理,用了多種香料與洋蔥炒到焦糖化,再加入帶點辣度的日式咖哩塊,小火慢燉,裡頭放著燉得軟爛的馬鈴薯與紅蘿蔔,還有一塊煎得恰到好處的雞腿排。這道料理在許晨安的理解裡,對應的是勇氣與抉擇的夢境入口,是需要一點刺痛才能往前走的味道。
咖哩很快端了上來,熱氣騰騰,辣香與奶油香氣一起衝出來,在雨夜裡顯得特別有存在感。米飯盛得尖尖的,旁邊淋著深褐色的咖哩醬,醃漬的福神漬放在小碟子裡,顏色鮮豔。許晨安又多盛了一碗味噌湯放在陳源發手邊,湯碗裡豆腐與蔥花浮在表面。
陳源發拿起湯匙,卻只是舀起湯,吹了吹,又放下。咖哩一口都沒動。
店裡很安靜,只有雨打在鐵皮屋簷上的聲音與味噌湯鍋輕微的滾動聲。阿福不知何時跳上了吧檯,優雅地走到陳源發面前,隔著吧檯看著他,琥珀色的眼睛在燈光下很亮。
「阿福今天也這麼準時喔。」陳源發勉強笑了笑,伸手想摸牠,阿福卻只是輕輕用頭頂了一下他的手腕,然後安靜地趴下來,呼嚕聲變得稍微大了一些。
許晨安擦著手,從吧檯內側看著陳源發的神情。那種疲憊不是身體的累,是心裡有什麼東西被雨水泡得太久,發脹了。
「源發叔,湯要趁熱喝。」許晨安輕聲說,語氣一如往常,沒有探問,只是提醒。
陳源發捧起味噌湯,喝了一大口,熱湯的鹹香讓他肩膀微微放鬆。熱氣讓他的眼鏡又蒙上一層霧,他摘下眼鏡用衣角擦拭,眼角有點紅。
「晨安啊,跟你說個很笨的夢好不好?」他忽然開口,聲音有點沙啞,「我連續快一個禮拜,每天晚上都做同一個夢。」
許晨安放下手中的白布,雙手輕輕交疊在吧檯上,認真地看著他。這是食堂三約裡最重要的部分,須經傾聽與同意,他從不主動窺探,只有當客人一邊享用料理一邊主動訴說時,連結才會成立。
「好,你說,我聽著。」
陳源發把眼鏡戴回去,眼神飄向門外那條被雨水填滿的巷子。
「我夢見我在信義區那個很大的十字路口,就是市府轉運站前面那個,永遠在下雨的那個。我穿著制服,車子就停在路邊,末班捷運的廣播一直響,說末班車要開了,要往永和、往新店的趕快上車。我就一直跑,一直跑,想衝去月台,可是那個路口怎麼跑都跑不完,紅綠燈一直是紅的,雨一直下,我的鞋子都濕透了。等我好不容易跑到月台,車門就在我面前關起來,叮咚叮咚,然後車就開走了,留我一個人在空蕩蕩的月台上。每天都一樣,醒來之後心臟還在砰砰跳,白天開車的時候也會一直想到那個關起來的門,覺得自己好像真的被丟下了。」
他說到最後,聲音有點抖,手緊緊握著湯匙。
「我老婆走了三年,我一個人開夜車開了三十年,本來覺得沒什麼,一個人也過得很好。可是最近不知道為什麼,覺得那個夢好像在笑我,說我這輩子就是一直在追,追客人,追時間,追到最後什麼都追不到。」
吧檯上的阿福抬起頭,輕輕喵了一聲,那聲音在安靜的店裡很清晰。許晨安感覺到一種柔軟的重量在胸口聚攏,那是共夢料理被觸動的徵兆。當客人願意一邊吃著對應的料理一邊訴說,料理即是鑰匙,同意即是門。
許晨安將那盤辛口咖哩輕輕往陳源發面前推近了一些。
「源發叔,那個夢聽起來真的很累。追著末班車跑,整個人都會很焦躁。」他停了一下,用很溫和、但清晰的語氣問,「如果你願意,我可以陪你再去一次那個十字路口看看嗎?不是要幫你抓住車門,只是陪你站在那裡,一起等雨停。需要你點個頭,讓我用這份咖哩當作引子。」
這是許晨安十年來每次都會說的邀請,不強迫,不承諾拯救,只是陪伴。
陳源發愣了一下,看著眼前那盤還冒著熱氣的辛口咖哩,又看著許晨安溫和而認真的眼睛。阿福在此時跳下吧檯,繞到陳源發的腳邊,用身體輕輕蹭了他的小腿。那份溫暖的觸感讓陳源發忽然有點想哭。
「要怎麼陪?」他小聲問。
「吃一口咖哩,然後閉上眼睛,想著那個雨中的路口就好。剩下的交給我跟阿福。」許晨安說,「如果你覺得不舒服,隨時可以醒來,我會在這裡。」
陳源發遲疑了幾秒,最後還是點了點頭。他舀起一小口辛口咖哩,米飯與醬汁混合,帶著微微的辣與洋蔥的甜,送進嘴裡。辣味在舌尖慢慢化開,有點刺,卻讓人清醒。
他閉上眼睛。
許晨安也閉上眼睛,將手輕輕放在吧檯上那碗還溫熱的味噌湯碗緣。阿福跳回吧檯中央,蜷起身體,呼嚕聲忽然變得深長而穩定,像一台老舊卻可靠的發動機,嗡嗡地震動著整間屋子的空氣。
夢境的連結在那一瞬間被接通。
信義區的十字路口在夢裡比現實更大,雨下得更密,天空是永遠不會亮的深藍色,霓虹招牌的字在雨水中暈開,遠方傳來捷運末班車即將關門的電子音樂聲,叮咚叮咚,一遍又一遍地催促。陳源發穿著他的藍灰制服,站在斑馬線前,雨水順著他的帽簷往下滴,他焦急地看著對面那個亮著白光的捷運出入口,雙腳像是被無形的線拉住,想跑卻抬不起腳。
「又來了,又要跑不見了。」他喃喃自語。
就在此時,一道黑色的影子無聲地從他腳邊掠過。
那是一隻黑貓,體型不大,毛色油亮,琥珀色的眼睛在雨夜裡像兩盞小燈。黑貓輕巧地跳上斑馬線旁的路燈柱子,尾巴一掃,路燈竟然亮了起來,原本昏暗的十字路口被溫暖的黃光照亮了一小塊。黑貓回頭看了陳源發一眼,輕輕喵了一聲,聲音竟帶著許晨安平時說話時那種安靜的質地。
「源發叔,這裡。」
陳源發驚訝地睜大眼睛。「晨安?是你嗎?」
黑貓沒有回答,只是從燈柱上跳下來,落在積水上,腳步輕得沒有濺起一點水花。牠往捷運入口的方向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他,眼神分明在說跟上。
陳源發不自覺地跟著黑貓往前走。這一次,斑馬線不再無限延長,紅綠燈的紅光在黑貓經過時,柔和地轉成了綠色。雨還是下著,但不再是那種令人焦躁的、催促的雨,而是變得細而溫柔,像有人在高處輕輕灑水。
月台就在眼前,空蕩蕩的,沒有人群,只有末班車安靜地停在軌道上,車門開著,車廂內的燈光是暖黃色的,與夜燈食堂的燈泡一模一樣。電子音樂的叮咚聲不再急促,而是放慢了,像一首搖籃曲。
黑貓跳上月台邊緣,蹲坐在那裡,尾巴圍住自己的腳。
「車一直都在,不用追。」黑貓的聲音直接在陳源發的腦海裡響起,是許晨安的聲音,卻更輕,像被雨水洗過,「有時候,錯過一班車,是為了讓你在月台上喘口氣。叔,你已經跑了三十年了,今晚可以在這裡坐一下。」
陳源發站在月台上,看著那扇開著的車門,忽然發現自己並不想上車。車廂裡空無一人,而月台的長椅上,雨棚擋住了雨,那盞被黑貓點亮的路燈正穩穩地亮著,燈光把雨絲照得像細細的金線。
他慢慢在長椅上坐下來,制服上的雨水順著椅腳滴落。胸口那股追趕的焦躁,像是被溫水慢慢化開,變得平靜。他看著黑貓,黑貓也看著他,呼嚕聲與現實中阿福的呼嚕聲重疊在一起。
不知道坐了多久,末班車的車門輕輕關上,卻沒有駛離,只是安靜地停在那裡,像是在陪他。
夢境的雨,停了。
現實裡,夜燈食堂的味噌湯鍋依舊咕嚕作響。
陳源發猛地睜開眼睛,發現自己還坐在吧檯前,手裡還握著那把湯匙,咖哩只吃了一口,味噌湯卻已經涼了一半。他的臉上滿是淚水,卻不是悲傷的那種哭,而是像憋了很久的氣終於吐出來,眼淚不受控制地滑落,滴在吧檯的檜木紋理裡。
阿福正安靜地蹲在他面前,抬頭看著他。許晨安站在吧檯內,眼下有淡淡的陰影,臉色比剛才稍微蒼白了一點,指尖輕輕扶著湯碗,像是剛跑完步回來。
「晨安,我……我剛剛夢見你變成一隻貓……」陳源發用手背胡亂抹著臉,聲音哽咽卻帶著笑,「那個路口的燈亮了,我坐在月台上,沒有追車,雨停了……好久沒有覺得這麼輕鬆。」
許晨安笑了,那笑容很淺,卻很溫柔。
「那就好。」他將那碗已經涼掉的味噌湯換掉,重新盛了一碗熱騰騰的湯推過去,「先把湯喝完,咖哩還熱著,慢慢吃。不急,天亮還很久。」
陳源發點點頭,大口大口地喝著熱湯,又舀起咖哩往嘴裡送,這一次辣味不再刺口,反而讓他全身都暖了起來。他一邊吃一邊掉眼淚,又覺得不好意思,邊哭邊笑,豪爽的本性又回來了一點。
「好吃,真的好吃。晨安,你這咖哩怎麼比我老婆煮的還讓人想哭啊。」
阿福輕輕跳到陳源發的膝頭,找了個舒服的姿勢趴下,呼嚕聲穩定而安心。許晨安看著這一幕,胸口那份承接而來的情緒重量慢慢沉澱,化成一種淡淡的疲憊感,像熬夜後的微醺。
雨還在下,但店裡的光更穩了。
清晨四點半,夜燈食堂準時熄燈。陳源發撐著傘離開時,雨已經小了很多,他回頭對著門內的兩人一貓用力揮了揮手,背影看起來輕鬆不少。許晨安送走最後一位客人,拉下鐵捲門,與阿福一起收拾碗盤。當他拎起那鍋味噌湯準備清洗時,忽然覺得舌尖有點麻,原本應該鮮明的柴魚鹹香,此刻卻變得有些模糊,像隔著一層薄薄的霧。
他舀起一小匙湯,嘗了一口,眉頭輕輕動了一下。鹹度好像淡了,又好像沒有,是自己的味覺遲鈍了。
阿福在腳邊蹭了蹭他的褲管,仰頭喵了一聲,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儲藏室燈光下,看起來像是知道什麼。
許晨安蹲下來,摸了摸阿福的頭,低聲說:「沒事,只是今晚的雨下得比較久,有點累而已。」
他心裡明白,這是每次共夢後必須支付的代價。承接了陳源發那一個禮拜以來追趕末班車的焦躁,他的身體需要用疲憊與味覺的暫時遲鈍來代謝。下次採買時,得請吳秀月幫他挑更鮮的昆布了。
他將營業日誌翻開,在今日那一頁用原子筆寫下:梅雨,辛口咖哩,信義路口,燈亮了。字跡旁邊,阿福伸出爪子,輕輕按了一個梅花形的肉墊印。
屋外的台北,天色正從雨後的深藍慢慢轉成魚肚白,二十四小時營業的便利商店依舊亮著,而巷底的夜燈食堂,已經安穩地闔上眼睛,準備迎接下一個零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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