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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燈食堂的造夢主廚

喜小熊 都市奇幻・治癒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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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燈食堂的造夢主廚 封面
在台北溫州街巷弄深處,有間只在午夜零點至清晨四點半營業的「夜燈食堂」。主廚許晨安總會為加班的上班族、失眠的重考生與夜歸的計程車司機,端上一碗熱湯與安靜傾聽的耳朵。當常客們訴說那些光怪陸離卻又緊扣現實焦慮的離奇夢境時,他便能以料理為引,悄悄進入對方的夢中,化作一隻領路的貓、一把共撐的傘,溫柔陪伴他們解開心結。沒有轟轟烈烈的冒險,只有蒸氣、對話與被療癒後重新擁抱清晨的靈魂。而一位失去味覺的美食評論家的到來,也讓許晨安不得不面對自己早已遺忘的夢。

第 1 章 — 零點的暖黃燈泡

本章登場

梅雨季的台北,凌晨零點是種特別的安靜。

雨從傍晚就沒有停過,不是那種會把人淋得狼狽的大雨,而是梅雨特有的、細得像針尖一樣的雨絲,斜斜地飄在溫州街與永康街交界的巷弄裡,把整條巷子的柏油路面都染成深深的墨色。便利商店門口的燈箱在雨霧裡暈開,捷運綠線最後一班車駛離台電大樓站的悶響剛剛消失,巷子裡只剩下便利商店自動門開關時的叮咚聲,還有外送員機車雨衣摩擦的細碎聲響。

巷底最後那間木造矮房,暖黃色的燈泡準時亮起。

那是夜燈食堂。

沒有顯眼的招牌,只有一盞手寫的木牌掛在屋簷下,字是十年前的恩師吳秀月用毛筆寫的,墨跡早已被雨水與油煙暈得有些模糊,卻還是能辨認出夜燈兩個字。木拉門被風雨浸得顏色很深,門前擺著一小盆被雨打得垂頭的薄荷,屋內透出的光是那種很舊的鎢絲燈泡的顏色,像一小塊被切下來的黃昏,穩穩地放在濕漉漉的巷子盡頭。

許晨安在零點五分時替味噌湯鍋添了最後一次火。

他三十出頭,身形清瘦修長,洗到發白的襯衫外繫著那條深藍色的帆布圍裙,袖口整齊地捲到手肘,指節與虎口處留著幾道淡淡的燙痕。那是十年留下的痕跡,從飯店學徒時期一路跟到現在。他不急不徐地用一塊擰乾的白布擦拭著那張僅能容納八人的檜木吧檯,吧檯面被無數手肘、碗底與時間磨得發亮,指尖滑過時能感覺到木頭溫潤的紋理。鍋裡的味噌湯永遠冒著輕輕的蒸氣,裡頭是吳秀月每天清晨從濱江市場挑來、今早才送達的板豆腐與切得細細的海帶芽,湯底用了柴魚與昆布文火熬了三個小時,鹹香裡帶著一點淡淡的豆香,那是整間店的定錨,無論外頭雨多大,聞到那個味道,就覺得自己還在陸地上。

吧檯右側的收銀機旁,阿福正蜷成一個完美的圓。

那隻七歲的虎斑公貓體型圓潤,毛色在暖黃燈光下像一塊剛烤好的麥色吐司,琥珀色的眼睛半睜半閉,頸間繫著一塊手寫的木牌項圈,上頭是許晨安的字,寫著阿福。牠的呼嚕聲很輕,卻很有節奏感,與牆上那只走得稍慢的掛鐘滴答聲疊在一起,讓整間店的時間感都變得柔軟。許晨安經過時順手撓了撓牠的下巴,阿福只是耳朵動了一下,尾巴尖輕輕掃過收銀機的角落,算是回應。

這是夜燈食堂的規矩,也是許晨安十年來守住的節奏。零點開門,清晨四點半熄燈,八個位子,不主動詢問客人的白天身分,不將夢境之事在現實中強行揭露,無論夢境多荒誕都先端上一碗熱湯。牆上貼著一本翻開的營業日誌,旁邊是常客們留下的便條紙,有的寫著謝謝招待,有的畫著歪扭的貓咪,紙張已經有些泛黃。

雨聲忽然變大了一點,木拉門被風帶得輕輕晃動。

門被推開時帶進一陣潮濕的風,還有一身雨水的氣味。

「老闆,還開著齁?呼,趕上了。」

進來的是陳源發。五十八歲,中等身材略顯福態,身上那件藍灰色的計程車制服外套濕了大半,領口與袖口都在滴水,鬢角微白,臉上是被風雨吹得有些發紅的憨厚笑容,身上混著淡淡的菸草與薄荷糖的味道。他手裡緊握著一把收起來的折疊傘,傘尖還在滴滴答答地落水,鞋底在門口的腳踏墊上踩出兩個深色的印子。

許晨安沒有多問,只是點點頭,從吧檯下方抽出一條乾淨的灰色毛巾遞過去。

「源發叔,毛巾先擦一下。外頭雨斜,騎樓也沒擋住。」

「謝啦,晨安。這雨真的夭壽,下整晚沒停,客人也少,剛剛繞到信義區那邊,整個十字路口空蕩蕩,只有雨在下。」陳源發接過毛巾,胡亂擦了擦頭髮與肩膀,很自然地坐上靠門邊的第三個位子,那是他固定的位子。吧檯很矮,坐下時剛好能看見阿福的尾巴。「還好你這盞燈還亮著,不然我真的不知道要去哪裡窩一下。」

許晨安替他倒了一杯熱麥茶,茶杯是厚實的陶杯,捧在手心裡剛好能暖手。

「想吃點什麼?咖哩還熱著,湯也剛滾。」

陳源發捧著熱麥茶,卻沒有立刻點菜。他那雙常年握方向盤、指節粗大的手緊緊抱著杯子,眼神有些放空,看著眼前那鍋咕嚕咕嚕冒著小泡的味噌湯,蒸氣模糊了他的眼鏡。平常豪爽健談、總能把整間店氣氛炒熱的他,今晚異常的安靜。

「給我一份辛口咖哩好了。」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湯多一點,拜託。」

許晨安應了一聲,轉身進到內場的小廚房。辛口咖哩是夜燈食堂少數重口味的料理,用了多種香料與洋蔥炒到焦糖化,再加入帶點辣度的日式咖哩塊,小火慢燉,裡頭放著燉得軟爛的馬鈴薯與紅蘿蔔,還有一塊煎得恰到好處的雞腿排。這道料理在許晨安的理解裡,對應的是勇氣與抉擇的夢境入口,是需要一點刺痛才能往前走的味道。

咖哩很快端了上來,熱氣騰騰,辣香與奶油香氣一起衝出來,在雨夜裡顯得特別有存在感。米飯盛得尖尖的,旁邊淋著深褐色的咖哩醬,醃漬的福神漬放在小碟子裡,顏色鮮豔。許晨安又多盛了一碗味噌湯放在陳源發手邊,湯碗裡豆腐與蔥花浮在表面。

陳源發拿起湯匙,卻只是舀起湯,吹了吹,又放下。咖哩一口都沒動。

店裡很安靜,只有雨打在鐵皮屋簷上的聲音與味噌湯鍋輕微的滾動聲。阿福不知何時跳上了吧檯,優雅地走到陳源發面前,隔著吧檯看著他,琥珀色的眼睛在燈光下很亮。

「阿福今天也這麼準時喔。」陳源發勉強笑了笑,伸手想摸牠,阿福卻只是輕輕用頭頂了一下他的手腕,然後安靜地趴下來,呼嚕聲變得稍微大了一些。

許晨安擦著手,從吧檯內側看著陳源發的神情。那種疲憊不是身體的累,是心裡有什麼東西被雨水泡得太久,發脹了。

「源發叔,湯要趁熱喝。」許晨安輕聲說,語氣一如往常,沒有探問,只是提醒。

陳源發捧起味噌湯,喝了一大口,熱湯的鹹香讓他肩膀微微放鬆。熱氣讓他的眼鏡又蒙上一層霧,他摘下眼鏡用衣角擦拭,眼角有點紅。

「晨安啊,跟你說個很笨的夢好不好?」他忽然開口,聲音有點沙啞,「我連續快一個禮拜,每天晚上都做同一個夢。」

許晨安放下手中的白布,雙手輕輕交疊在吧檯上,認真地看著他。這是食堂三約裡最重要的部分,須經傾聽與同意,他從不主動窺探,只有當客人一邊享用料理一邊主動訴說時,連結才會成立。

「好,你說,我聽著。」

陳源發把眼鏡戴回去,眼神飄向門外那條被雨水填滿的巷子。

「我夢見我在信義區那個很大的十字路口,就是市府轉運站前面那個,永遠在下雨的那個。我穿著制服,車子就停在路邊,末班捷運的廣播一直響,說末班車要開了,要往永和、往新店的趕快上車。我就一直跑,一直跑,想衝去月台,可是那個路口怎麼跑都跑不完,紅綠燈一直是紅的,雨一直下,我的鞋子都濕透了。等我好不容易跑到月台,車門就在我面前關起來,叮咚叮咚,然後車就開走了,留我一個人在空蕩蕩的月台上。每天都一樣,醒來之後心臟還在砰砰跳,白天開車的時候也會一直想到那個關起來的門,覺得自己好像真的被丟下了。」

他說到最後,聲音有點抖,手緊緊握著湯匙。

「我老婆走了三年,我一個人開夜車開了三十年,本來覺得沒什麼,一個人也過得很好。可是最近不知道為什麼,覺得那個夢好像在笑我,說我這輩子就是一直在追,追客人,追時間,追到最後什麼都追不到。」

吧檯上的阿福抬起頭,輕輕喵了一聲,那聲音在安靜的店裡很清晰。許晨安感覺到一種柔軟的重量在胸口聚攏,那是共夢料理被觸動的徵兆。當客人願意一邊吃著對應的料理一邊訴說,料理即是鑰匙,同意即是門。

許晨安將那盤辛口咖哩輕輕往陳源發面前推近了一些。

「源發叔,那個夢聽起來真的很累。追著末班車跑,整個人都會很焦躁。」他停了一下,用很溫和、但清晰的語氣問,「如果你願意,我可以陪你再去一次那個十字路口看看嗎?不是要幫你抓住車門,只是陪你站在那裡,一起等雨停。需要你點個頭,讓我用這份咖哩當作引子。」

這是許晨安十年來每次都會說的邀請,不強迫,不承諾拯救,只是陪伴。

陳源發愣了一下,看著眼前那盤還冒著熱氣的辛口咖哩,又看著許晨安溫和而認真的眼睛。阿福在此時跳下吧檯,繞到陳源發的腳邊,用身體輕輕蹭了他的小腿。那份溫暖的觸感讓陳源發忽然有點想哭。

「要怎麼陪?」他小聲問。

「吃一口咖哩,然後閉上眼睛,想著那個雨中的路口就好。剩下的交給我跟阿福。」許晨安說,「如果你覺得不舒服,隨時可以醒來,我會在這裡。」

陳源發遲疑了幾秒,最後還是點了點頭。他舀起一小口辛口咖哩,米飯與醬汁混合,帶著微微的辣與洋蔥的甜,送進嘴裡。辣味在舌尖慢慢化開,有點刺,卻讓人清醒。

他閉上眼睛。

許晨安也閉上眼睛,將手輕輕放在吧檯上那碗還溫熱的味噌湯碗緣。阿福跳回吧檯中央,蜷起身體,呼嚕聲忽然變得深長而穩定,像一台老舊卻可靠的發動機,嗡嗡地震動著整間屋子的空氣。

夢境的連結在那一瞬間被接通。

信義區的十字路口在夢裡比現實更大,雨下得更密,天空是永遠不會亮的深藍色,霓虹招牌的字在雨水中暈開,遠方傳來捷運末班車即將關門的電子音樂聲,叮咚叮咚,一遍又一遍地催促。陳源發穿著他的藍灰制服,站在斑馬線前,雨水順著他的帽簷往下滴,他焦急地看著對面那個亮著白光的捷運出入口,雙腳像是被無形的線拉住,想跑卻抬不起腳。

「又來了,又要跑不見了。」他喃喃自語。

就在此時,一道黑色的影子無聲地從他腳邊掠過。

那是一隻黑貓,體型不大,毛色油亮,琥珀色的眼睛在雨夜裡像兩盞小燈。黑貓輕巧地跳上斑馬線旁的路燈柱子,尾巴一掃,路燈竟然亮了起來,原本昏暗的十字路口被溫暖的黃光照亮了一小塊。黑貓回頭看了陳源發一眼,輕輕喵了一聲,聲音竟帶著許晨安平時說話時那種安靜的質地。

「源發叔,這裡。」

陳源發驚訝地睜大眼睛。「晨安?是你嗎?」

黑貓沒有回答,只是從燈柱上跳下來,落在積水上,腳步輕得沒有濺起一點水花。牠往捷運入口的方向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他,眼神分明在說跟上。

陳源發不自覺地跟著黑貓往前走。這一次,斑馬線不再無限延長,紅綠燈的紅光在黑貓經過時,柔和地轉成了綠色。雨還是下著,但不再是那種令人焦躁的、催促的雨,而是變得細而溫柔,像有人在高處輕輕灑水。

月台就在眼前,空蕩蕩的,沒有人群,只有末班車安靜地停在軌道上,車門開著,車廂內的燈光是暖黃色的,與夜燈食堂的燈泡一模一樣。電子音樂的叮咚聲不再急促,而是放慢了,像一首搖籃曲。

黑貓跳上月台邊緣,蹲坐在那裡,尾巴圍住自己的腳。

「車一直都在,不用追。」黑貓的聲音直接在陳源發的腦海裡響起,是許晨安的聲音,卻更輕,像被雨水洗過,「有時候,錯過一班車,是為了讓你在月台上喘口氣。叔,你已經跑了三十年了,今晚可以在這裡坐一下。」

陳源發站在月台上,看著那扇開著的車門,忽然發現自己並不想上車。車廂裡空無一人,而月台的長椅上,雨棚擋住了雨,那盞被黑貓點亮的路燈正穩穩地亮著,燈光把雨絲照得像細細的金線。

他慢慢在長椅上坐下來,制服上的雨水順著椅腳滴落。胸口那股追趕的焦躁,像是被溫水慢慢化開,變得平靜。他看著黑貓,黑貓也看著他,呼嚕聲與現實中阿福的呼嚕聲重疊在一起。

不知道坐了多久,末班車的車門輕輕關上,卻沒有駛離,只是安靜地停在那裡,像是在陪他。

夢境的雨,停了。

現實裡,夜燈食堂的味噌湯鍋依舊咕嚕作響。

陳源發猛地睜開眼睛,發現自己還坐在吧檯前,手裡還握著那把湯匙,咖哩只吃了一口,味噌湯卻已經涼了一半。他的臉上滿是淚水,卻不是悲傷的那種哭,而是像憋了很久的氣終於吐出來,眼淚不受控制地滑落,滴在吧檯的檜木紋理裡。

阿福正安靜地蹲在他面前,抬頭看著他。許晨安站在吧檯內,眼下有淡淡的陰影,臉色比剛才稍微蒼白了一點,指尖輕輕扶著湯碗,像是剛跑完步回來。

「晨安,我……我剛剛夢見你變成一隻貓……」陳源發用手背胡亂抹著臉,聲音哽咽卻帶著笑,「那個路口的燈亮了,我坐在月台上,沒有追車,雨停了……好久沒有覺得這麼輕鬆。」

許晨安笑了,那笑容很淺,卻很溫柔。

「那就好。」他將那碗已經涼掉的味噌湯換掉,重新盛了一碗熱騰騰的湯推過去,「先把湯喝完,咖哩還熱著,慢慢吃。不急,天亮還很久。」

陳源發點點頭,大口大口地喝著熱湯,又舀起咖哩往嘴裡送,這一次辣味不再刺口,反而讓他全身都暖了起來。他一邊吃一邊掉眼淚,又覺得不好意思,邊哭邊笑,豪爽的本性又回來了一點。

「好吃,真的好吃。晨安,你這咖哩怎麼比我老婆煮的還讓人想哭啊。」

阿福輕輕跳到陳源發的膝頭,找了個舒服的姿勢趴下,呼嚕聲穩定而安心。許晨安看著這一幕,胸口那份承接而來的情緒重量慢慢沉澱,化成一種淡淡的疲憊感,像熬夜後的微醺。

雨還在下,但店裡的光更穩了。

清晨四點半,夜燈食堂準時熄燈。陳源發撐著傘離開時,雨已經小了很多,他回頭對著門內的兩人一貓用力揮了揮手,背影看起來輕鬆不少。許晨安送走最後一位客人,拉下鐵捲門,與阿福一起收拾碗盤。當他拎起那鍋味噌湯準備清洗時,忽然覺得舌尖有點麻,原本應該鮮明的柴魚鹹香,此刻卻變得有些模糊,像隔著一層薄薄的霧。

他舀起一小匙湯,嘗了一口,眉頭輕輕動了一下。鹹度好像淡了,又好像沒有,是自己的味覺遲鈍了。

阿福在腳邊蹭了蹭他的褲管,仰頭喵了一聲,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儲藏室燈光下,看起來像是知道什麼。

許晨安蹲下來,摸了摸阿福的頭,低聲說:「沒事,只是今晚的雨下得比較久,有點累而已。」

他心裡明白,這是每次共夢後必須支付的代價。承接了陳源發那一個禮拜以來追趕末班車的焦躁,他的身體需要用疲憊與味覺的暫時遲鈍來代謝。下次採買時,得請吳秀月幫他挑更鮮的昆布了。

他將營業日誌翻開,在今日那一頁用原子筆寫下:梅雨,辛口咖哩,信義路口,燈亮了。字跡旁邊,阿福伸出爪子,輕輕按了一個梅花形的肉墊印。

屋外的台北,天色正從雨後的深藍慢慢轉成魚肚白,二十四小時營業的便利商店依舊亮著,而巷底的夜燈食堂,已經安穩地闔上眼睛,準備迎接下一個零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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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失戀插畫家的抹茶布丁

本章登場

凌晨一點半的溫州街,雨已經下成了台北梅雨最溫柔的那一種。

不是傍晚那種斜斜打在臉上的針雨,而是像把整座城市泡進一層薄薄的霧裡,路燈的光都暈開成毛絨絨的圓,檜木吧檯上的暖黃燈泡在霧氣裡顯得更深更穩。永康街口的便利商店還亮著,收銀台後的店員正低頭補著關東煮的湯,末班捷運早已駛離,巷弄裡只剩下零星的機車聲,以及便利商店門口那台老舊冰箱低低的嗡鳴。

夜燈食堂的木拉門半掩著,門縫裡漏出的蒸氣帶著味噌湯的豆香與柴魚香,薄荷盆栽的葉尖還掛著先前那場雨的水珠。吧檯內,許晨安正用一塊溫熱的白布擦拭著第二輪的陶杯。

他今天的動作比平常慢了半拍。

自從昨夜送走陳源發後,舌尖那層薄霧就沒有散去。清晨試著調味新煮的味噌湯時,他明明照著吳秀月教的老配方放了昆布與柴魚,鹽也秤得精準,喝進嘴裡卻只剩下溫熱的鹹,沒有往常那種會在舌根回甘的鮮。一整天,他反覆漱口、喝水,甚至含了一小撮鹽在舌上,味覺依舊像蒙了一層細紗。共夢的代價比他預期的還要安靜,卻也更頑固。那份屬於陳源發的、追趕末班車的焦躁,像是被他整個人吞了下去,沉在胃底,讓眼下的陰影又深了一點。

吧檯右側,阿福把自己蜷成一個紮實的圓,琥珀色的眼睛半睜著,尾巴尖有一搭沒一搭地掃著收銀機的木頭邊角。牠的呼嚕聲很輕,與牆上掛鐘的滴答聲疊在一起,是整間店用來校準時間的節拍。許晨安經過時,指尖很自然地撓了撓牠的耳後,阿福耳朵抖了一下,沒有起身,只是將頭更往暖燈的方向埋了埋。

一點三十三分,木拉門被風推開一條縫,帶進一小股潮濕的夜氣與細雨的涼。

「不好意思……請問現在還有營業嗎?」

聲音很輕,帶著一點遲疑,還有一點被雨水浸過的沙啞。

許晨安抬頭,看見門口站著一個年輕女生。她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針織外套,裡頭是簡單的淺灰色上衣,下身是洗得有些泛白的牛仔褲與帆布鞋,鞋尖沾著雨水的深色痕跡。長髮微捲,紮成一個鬆鬆的低馬尾,有幾縷被風吹亂貼在頰側,黑框眼鏡後的眼睛有著明顯的烏青,眼下淡淡的暗色顯示她已經很久沒有好好睡過一覺。她懷裡緊緊抱著一本邊角已經起毛的素描本,手指的指尖沾著一點點淡藍與赭色的顏料,像是剛從畫桌前離開,還來不及洗手。畫本的邊緣被反覆摩挲得起了毛邊,封皮的四角都已經軟軟地捲起。

那不是第一次來吃宵夜的客人會有的神情。那是一種在深夜裡走了很久,終於看見一盞燈,卻又不敢確定自己能不能走進去的表情。

「有,請進。」許晨安放下手中的白布,語氣一如往常的平穩,沒有多餘的探問。「外面雨涼,先進來坐。」

女生點點頭,輕輕帶上木門,雨聲被隔在門外,店裡的暖黃燈光立刻將她整個人包起來。她在吧檯最中間的位置坐下,動作很輕,像是怕驚擾到什麼。坐下後,她將素描本放在腿上,雙手交疊壓在上頭,指節因為用力而有些泛白。

阿福在此時抬起頭,琥珀色的眼睛直直望向她,尾巴停住了擺動。牠盯著她看了幾秒,忽然優雅地起身,踩著無聲的步子從收銀機旁走到吧檯中央,隔著檜木吧檯,安靜地望著這個陌生的訪客。

許晨安替她倒了一杯熱麥茶,陶杯厚實,熱氣嫋嫋。

「第一次來嗎?」他將茶杯輕輕推到她手邊,「我叫許晨安,這間店叫夜燈食堂。叫我晨安就可以了。」

女生捧起茶杯,熱度透過陶壁傳到掌心,讓她緊繃的肩膀微微鬆了一點。

「我叫夏海茵。」她的聲音比剛才穩了一點,卻還是很小聲,「住在附近,台藝大畢業的,現在是接案的插畫家……常常熬夜,睡不著,就出來走走。看到這裡有燈,就……就走進來了。會不會太晚?」

「不會,零點到四點半,這裡的燈都會亮著。」許晨安笑了笑,那笑容很淺,卻讓人覺得安定。「想吃點熱的嗎?味噌湯一直滾著,今天還有做好的抹茶布丁,份量不多,微苦的,適合睡不著的時候吃。」

夏海茵的眼神落在吧檯後方的小黑板上,上頭用粉筆寫著今日限定:抹茶布丁,附季節水果。她猶豫了一下,像是被微苦兩個字觸動了什麼。

「那……那就布丁好了,還有一碗湯,謝謝。」

許晨安點頭,轉身進了內場。味噌湯是今晚新熬的第二鍋,他舀湯時,下意識又嚐了一小口,眉心極輕地蹙了一下,鹹味依舊模糊,但他沒有表現出來,只是將豆腐與海帶芽多撈了一些,撒上細細的蔥花,連同熱騰騰的陶碗一起端出。接著,他從冷藏櫃裡取出今晚限定的抹茶布丁。

布丁裝在小小的玻璃盅裡,顏色是深邃的抹茶綠,表面光滑如鏡,映著吧檯暖燈的光。頂端放著一小匙打發的鮮奶油與一顆蜜紅豆,旁邊還擺著一片薄薄的檸檬皮作點綴。為了中和抹茶的苦,許晨安在底部藏了一層薄薄的黑糖蜜,整體吃起來是先苦後甘,大人的味道。這道甜點在他心裡,對應的是遺憾與告別的夢境入口,需要一點點苦,才能把心裡那些說不出口的話引出來。

「小心燙,湯剛滾。布丁冰的,可以慢慢吃。」許晨安將兩樣東西一起放在夏海茵面前。

夏海茵先是雙手捧起味噌湯,小口小口地喝著。熱湯的鹹香讓她的鼻尖冒出一點細汗,蒼白的臉頰也恢復了一點血色。她喝得很慢,很珍惜,像是把每一口熱度都含在嘴裡再吞下去。阿福不知何時已經從吧檯跳下來,繞到她的椅腳邊,輕輕嗅了嗅她的帆布鞋,然後抬頭看她,發出一聲很輕的喵。

夏海茵被那聲喵逗得笑了,眼角彎起,疲憊的神情裡透出一點柔軟。她伸手,指尖輕輕碰了碰阿福的頭頂,阿福沒有躲開,反而主動用頭頂了一下她的手腕。

那個觸碰讓夏海茵忽然有點鼻酸。

她放下湯碗,拿起小湯匙,舀起一角抹茶布丁。布丁輕輕顫動,入口時先是抹茶粉的淡淡苦味在舌尖化開,隨後黑糖蜜的甘甜才慢慢湧上來,苦與甘在嘴裡交織,像一句沒有說完的話。她吃得很小口,每一口都停頓一下。

「好苦……可是後面很甜。」她低聲說,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許晨安說話。「跟我最近的夢好像。」

許晨安沒有打斷她,只是將手邊的白布摺好,安靜地聽著。這是食堂的三約之一,不主動詢問,只在對方願意訴說時傾聽。

夏海茵用湯匙輕輕戳著布丁表面,眼神飄向門外那條被雨霧填滿的巷子。

「我失戀三個月了。」她說得很平靜,平靜到像是已經練習過很多次,「對方說我太安靜,總是把話畫在紙上,不說出來。他走得很乾脆,我卻好像一直停在原地。最近每晚都會做同一個夢,夢見我們以前傳訊息的那些對話,全部變成一架一架白色的紙飛機,在永康街口那邊飛,滿天都是,飛得很高。我一直在抓,一直跑,想抓住其中一架,上面好像寫著他最後沒有說完的話,可是每架飛機都從我指縫間溜走,怎麼也抓不住。醒來的時候,手心都是空的,心裡也是空的,覺得自己好像被留在原地,被忘記了。」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幾個字幾乎被味噌湯鍋的咕嚕聲蓋過。說完後,她像是有些懊惱自己說了太多,下意識抱緊了腿上的畫本,指尖無意識地摳著畫本捲起的邊角。

阿福在此時輕巧地跳上她的膝頭。牠的動作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親近,圓潤的身體在她腿上轉了一圈,找了個舒服的姿勢趴下來,抬頭用琥珀色的眼睛望著她,喉嚨裡發出穩定而溫暖的呼嚕聲。那呼嚕聲透過膝頭的布料傳來,有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

夏海茵愣住了,手停在半空,然後很輕很輕地摸著阿福柔亮的毛。眼淚毫無預兆地滑落,一滴,兩滴,落在阿福的背上,又被牠的毛輕輕蹭掉。她沒有哭出聲音,只是肩膀微微顫抖。

許晨安胸口那份熟悉的、被共夢料理觸動的重量又聚攏了。即便味覺遲鈍,那份共感的牽引卻沒有消失,反而因為疲憊而更加敏銳。他能感覺到夏海茵夢境裡那種漫天紙飛機的輕與空,那份抓不住的失落,正透過眼前這盅微苦的布丁,輕輕敲著門。

他將聲音放得更柔,像是怕驚擾膝頭那隻貓的呼嚕。

「海茵,那個滿天都是紙飛機的夢,聽起來很寂寞。一直追著抓,卻什麼都抓不住,一定很累。」他停頓了一下,用和昨夜對陳源發相同的、溫和而清晰的邀請語氣問道,「如果你願意,我可以陪你再去一次那個永康街口看看嗎?不是幫你抓住飛機,只是陪你站在那裡,一起淋一下夢裡的雨。需要你點個頭,讓我用這份布丁當作引子。你隨時可以醒來,我跟阿福都會在。」

夏海茵抬起朦朧的淚眼,看著許晨安。他的眼下也有淡淡的陰影,神情卻異常安定,像深夜裡那盞不會熄滅的燈。她又低頭看了看膝頭的阿福,阿福正仰頭看她,琥珀色的眼睛裡映著吧檯暖燈的光,像是在說別怕。

她遲疑了幾秒,最後輕輕點了點頭。

「好……我想再去看看,那些飛機到底要飛去哪裡。」

她依言又舀起一小口抹茶布丁,這一次,苦味似乎更明顯了一點,卻不再讓人抗拒。她閉上眼睛,將布丁含在嘴裡,讓那份先苦後甘的味道慢慢化開。

許晨安也閉上眼睛,手輕輕扶在那碗還溫熱的味噌湯碗緣。阿福的呼嚕聲在這一瞬間變得深長而穩定,像一條無形的線,將吧檯內外、現實與夢境溫柔地縫合在一起。

夢境的連結被接通了。

永康街口在夢裡變得比現實更寬、更柔和,永遠下著細細的雨,雨絲像銀色的線,從深藍色的夜空無聲地落下。街道兩旁的招牌與路樹都被雨水洗得發亮,空氣裡有著雨後泥土與樟樹葉的氣味。天空很高,卻壓得很低,滿天都是白色的紙飛機,它們摺得精巧,機身上隱約有著手寫字的痕跡,像是一封封沒有寄出的訊息,在風雨中盤旋、俯衝,卻從不落地。

夏海茵站在十字路口的中央,穿著那件米白針織外套,低馬尾被風吹得有些散,她仰著頭,伸手去抓那些飛機,指尖一次次落空。她的表情不再是現實裡的平靜,而是帶著一種近乎執著的焦急與空茫。

「等一下……等一下……」她喃喃著。

就在此時,一把透明的雨傘無聲地撐開在她頭頂。

雨傘很大,傘面是淡淡的透明色,映著街燈的光,雨水打在傘面上,發出細細的、令人安心的嗒嗒聲。握著傘柄的,是一道修長清瘦的身影,穿著洗舊的深藍圍裙與白襯衫,袖口捲起,指節有著淡淡的燙痕。他的臉在雨傘的陰影裡看不真切,卻有一雙溫和安靜的眼睛,正望著她。

是許晨安。

他沒有伸手去抓那些紙飛機,只是將雨傘穩穩地撐在兩人頭頂,讓細雨不再直接落在夏海茵的臉上與肩上。

「海茵,不用追了。」他的聲音透過雨聲傳來,很輕,卻很清晰,像是直接在她心裡響起。「讓它們飛吧。」

夏海茵停下追逐的腳步,轉頭看著他,眼裡全是迷茫。

「可是……不抓住的話,就會忘記了,就會被忘記了……」

許晨安沒有反駁,只是將雨傘微微傾斜,讓她能更清楚地看見那些飛機。雨水順著透明的傘面滑落,落在地上,積成一面薄薄的水鏡。就在此時,奇妙的事發生了。那些原本怎麼也抓不住的紙飛機,在接觸到雨傘外那片細雨時,竟被雨水溫柔地浸濕了。紙張吸飽了水,變得沉重而柔軟,不再高高飛翔,而是慢悠悠地、像羽毛一樣打著旋,輕輕落在兩人周圍的水面上。

一架,兩架,三架……白色的紙飛機落在水窪裡,墨水字跡在水中暈開,變成一團團淡淡的藍與黑,最後與雨水融為一體,不再是需要被抓住的訊息,而成了滋養地面的養分。

夏海茵怔怔地看著這一幕,原本緊握的手慢慢鬆開。

「原來……不需要一直抓著。」她低聲說,聲音裡帶著一點釋然,又帶著一點想哭的顫抖。「讓它們淋濕,落下來,也沒關係嗎?」

「嗯。」許晨安撐著傘,陪她一起看著那些落在水面的紙飛機,「有些話,飛走了就讓它飛走。被雨淋濕後,就會變成別的樣子,留在原地,變成你的一部分,不用再追著跑了。」

夢境裡的雨,依舊細細地下著,卻不再寒冷。路燈的光透過透明的雨傘,柔和地灑在兩人身上,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夏海茵站在傘下,第一次沒有仰頭去追,而是低頭看著水面中自己的倒影,以及那些安靜躺在水面上的、被雨水擁抱過的紙飛機。胸口那份空虛的、害怕被遺忘的疼痛,像是被這場夢裡的雨,溫柔地填平了一點。

現實裡,夜燈食堂的味噌湯依舊冒著蒸氣。

夏海茵猛地睜開眼睛,發現自己還坐在吧檯前,膝頭的阿福正用頭輕輕蹭著她的手背,眼神溫柔。對面的許晨安臉色比剛才更蒼白了一點,眼下的陰影也更深,他扶著吧檯的手指尖微微發涼,卻還是對她露出一個安定的笑容。

她的臉上早已滿是淚水,卻不再是先前那種壓抑的、無聲的顫抖,而是一種被理解後的、放鬆的淚。嘴裡還殘留著抹茶布丁先苦後甘的餘韻。

「我……我夢見你變成一把傘……」她有些語無倫次,聲音帶著哭腔卻又想笑,「在永康街口,好大的雨,好多紙飛機……然後雨把飛機都淋濕了,它們就……就落下來了,不用再抓了……」

許晨安遞給她一張摺得方正的面紙,輕聲說:「那就好,落下來就好。先把湯喝了,布丁還有,再慢慢吃。」

夏海茵接過面紙,胡亂擦著臉,卻又忍不住笑了。她捧起那碗已經半溫的味噌湯,大口喝了一口,熱度讓她打了一個小小的嗝,逗得自己又破涕為笑。膝頭的阿福在此時跳回吧檯,優雅地踱到許晨安手邊,輕輕喵了一聲,像是在確認任務完成。

那一夜,夏海茵在夜燈食堂待到快三點半才離開。離開前,她從素描本裡撕下一張紙,很認真地在吧檯上畫了什麼,然後將那張紙壓在陶杯下,輕輕推到許晨安面前。

「謝謝招待……那個布丁,真的很溫柔。」她戴上外套的帽子,對著門內的許晨安與阿福用力揮了揮手,米白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的雨霧裡。

許晨安收拾碗盤時,才拿起那張紙。

紙上用淡藍與暖黃的色鉛筆,畫著一間食堂。吧檯、暖黃燈泡、味噌湯鍋、八個座位,一切都與現實的夜燈食堂一模一樣,卻又是左右相反的鏡像。更讓他心頭一震的是,畫中的吧檯下方,靠近他平時站立的位置,有一道細細的、不仔細看根本不會發現的木頭裂痕。那道裂痕是十年前恩師留下這間店時就有的,只有每天站在吧檯內擦拭的人才會知道它的存在,他從未告訴過任何人。

而夏海茵,第一次來,就把它畫出來了。

許晨安握著那張紙,指尖微微發麻。舌尖的遲鈍感在此刻與心頭的震動重疊在一起,讓他忽然意識到,這個抱著畫本、害怕被遺忘的女生,或許擁有著比他想像中更靈敏的、能感知夢境的能力。

吧檯上的阿福跳過來,湊近那張畫,嗅了嗅,然後抬頭望向許晨安,琥珀色的眼睛在暖燈下亮得驚人,發出一聲低低的、帶著深意的呼嚕。

屋外的雨已經停了,巷弄裡傳來清晨第一班垃圾車的音樂聲,遙遠而溫柔。許晨安將那張鏡像食堂的畫,小心翼翼地貼在了營業日誌的旁邊,與陳源發留下的便條並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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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漂浮教室與空白考卷

本章登場

凌晨零點十七分,溫州街的雨終於停了。

梅雨季尾聲的台北有一種潮濕而溫厚的安靜,柏油路面映著便利商店的白光與夜燈食堂的暖黃,像一條被水洗過的暗色緞帶。永康街口那間二十四小時營業的便利商店剛換了大夜班的工讀生,玻璃門開闔時帶進一陣涼涼的夜氣,關東煮的蒸氣在冷氣房裡凝成薄霧。捷運末班車早已離站,巷弄裡只剩下外送機車遠去的引擎聲,以及巷底那排老公寓冷氣室外機低沉的運轉聲。夜燈食堂的木拉門半開著,門簷下的薄荷盆栽葉尖還掛著雨珠,每當有風吹過,就會輕輕滴落在磨得發亮的木門檻上。

吧檯內的八個檜木座位空著七個,唯一亮著的地方是那排固定在天花板橫樑上的暖黃燈泡,光線柔和地灑在深色的檯面上,映出淡淡的油光。味噌湯鍋在瓦斯爐上用最小的火滾著,鍋蓋邊緣不斷冒出細細的蒸氣,柴魚與昆布的香氣混著淡淡的味噌鹹香,填滿整間不到十坪的小店。牆上的掛鐘滴答走著,三約手寫的木牌安靜地掛在收銀機後方,不主動詢問,不強行揭露,先端上一碗熱湯。

許晨安站在吧檯內側,穿著那件已經洗到顏色變淡的深藍圍裙,白襯衫的袖口照例捲到手肘上方,露出手腕上那道淡淡的燙痕。他正低頭用一塊溫熱的白布擦拭著剛洗好的陶碗,動作比平常更慢,指腹反覆摩挲著碗口的邊緣。舌尖那層薄紗從昨天夜裡就沒有散去。清晨四點半打烊後,他試著喝了一口自己新調的醬汁,甜與鹹像是隔著毛玻璃,輪廓模糊,只剩下溫度的記憶。夏海茵那張左右相反的鏡像食堂速寫還貼在營業日誌旁邊,紙張邊緣被他用膠帶仔細地貼平,畫中那道只有他知道的吧檯裂痕,在暖黃燈下顯得格外清晰。每一次共夢之後,那份承接來的情緒重量都會在隔天化為味覺的遲鈍與肩頸的沉重,像是把別人的雨季也穿在了自己身上。

檜木吧檯的轉角處,阿福蜷成一個圓潤的虎斑毛球,琥珀色的眼睛半睜半閉,尾巴尖輕輕掃著木頭紋理。牠的呼吸平穩,呼嚕聲與掛鐘的滴答聲疊在一起,是這間店夜深時的固定節拍。許晨安經過牠身邊時,很自然地伸手撓了一下牠的耳後,阿福耳朵動了動,沒有張開眼睛,只是把頭更往暖燈的方向埋去,喉嚨裡發出一聲滿足的低鳴。這兩天牠似乎也有些疲憊,連跳上吧檯的動作都比平常少了一次,但只要有客人推開木門,牠總會第一時間抬頭。

零點二十六分,木拉門被輕輕推開,風铃發出短促的一聲輕響。

走進來的是個清瘦的少年,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補習班外套,外套胸口印著斗大的白色字樣,拉鍊拉到最頂,底下是洗得有些鬆垮的連帽上衣。背後的書包鼓得發脹,側袋還插著一本捲起的英文單字本,邊角都已經翻爛。他戴著細框眼鏡,鏡片後面的眼睛帶著熬夜後的微紅血絲,皮膚蒼白,嘴唇有些乾裂。整個人像是被那個過重的書包壓得肩膀微微前傾,站在門口時沒有立刻往前走,只是垂著頭看著自己的帆布鞋尖,鞋帶繫得很緊,像是怕一鬆開就會散掉。

許晨安認得他。前幾週的凌晨,這個少年也來過兩次,總是坐在最角落的位子,點一杯熱麥茶,安靜地翻著講義,幾乎不與人交談。那時陳源發還笑著說這孩子看起來跟自己年輕時跑車的兒子很像,熬夜念書熬到眼神都空了。

「允浩,來了啊。」許晨安的聲音放得很輕,像是怕驚擾到對方緊繃的神經,「外面剛停雨,地上還濕的,先進來坐。最裡面的位子暖氣比較夠。」

張允浩點點頭,沒有說話,動作有些僵硬地走到吧檯最角落的八號位坐下。他把厚重的書包放在腳邊,書包碰到地板時發出沉悶的一聲,裡頭的書本與講義堆得太滿,拉鍊都有些繃開。他坐下後,雙手交疊放在大腿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眼鏡有些下滑,他也沒有推,只是盯著眼前乾淨的檜木桌面,呼吸很淺。

阿福在此時張開眼睛,抬頭望向角落的少年,琥珀色的瞳孔在暖燈下微微收縮。牠沒有立刻靠近,只是安靜地看著,尾巴停止了擺動。

許晨安替他倒了一杯熱麥茶,陶杯厚實,熱氣在冷氣房裡格外明顯。他將茶杯輕輕推到張允浩手邊,沒有多問他的白天身分。

「今天想吃點什麼?」他問,「味噌湯一直滾著,親子丼剛好還有材料,要不要來一碗熱的?天氣涼,吃點飯比較好睡。」

張允浩抬起頭,眼神有些游移,像是在掙扎要不要開口。過了幾秒,他才用很小的聲音說:「那……那就親子丼好了,謝謝。」

許晨安點頭,轉身進了內場的小廚房。親子丼在他的共夢料理裡,對應的是家庭與歸屬的入口。那是一種最家常、最溫暖的味道,雞蛋與雞肉的柔軟,洋蔥的甜,醬汁裡淡淡的柴魚香,盛在熱騰騰的白飯上,總能讓人在無意識中想起被好好餵養的時刻。他打蛋的時候動作很輕,蛋液不能過度攪拌,要保留蛋白與蛋黃之間那一點點不均勻的雲絮感。雞腿肉是吳秀月清晨從濱江市場挑回來的,帶皮切塊,先用少許醬油與味醂醃過。他將洋蔥切成細絲,在小鍋裡用一點點油慢慢炒到透明,再加入高湯與醬汁,雞肉下鍋時發出滋滋的聲響,香氣立刻竄起。最後蛋液分兩次淋入,半熟時立刻關火,蓋在剛煮好的白飯上,撒上細細的海苔絲與三葉芹。

整碗丼飯端出時,熱氣氤氳,蛋的嫩黃與雞肉的焦香混在一起,碗緣燙手。許晨安將碗連同味噌湯一起放在張允浩面前,又放上一雙木筷與一張摺好的面紙。

「小心燙,慢慢吃。」他說,「醬汁有點甜,不夠可以再加。」

張允浩雙手捧起碗,低聲說了謝謝,便低下頭開始扒飯。他吃得很快,像是急著用咀嚼的動作填補什麼,熱飯的蒸氣模糊了他的眼鏡,他也沒有擦,只是大口大口地將半熟的蛋與醬汁拌著白飯吞下。吃到一半,他的筷子忽然停住了,肩膀開始微微顫抖。

許晨安沒有出聲,只是安靜地站在吧檯內,將手邊的白布摺好,像往常一樣等待對方願意訴說的時刻。

張允浩把臉埋得更低,聲音從碗的上方悶悶地傳出來,帶著濃濃的鼻音。

「我……我已經連續三個月,每天都做同一個夢。」他的筷子緊緊握著,指尖發白,「夢見我坐在教室裡,可是那個教室是飄在天上的,晚上,天很黑,教室沒有牆,四周全是夜空,還有台大的椰林大道在底下,可是很遠,很小。每一張桌子上都只有我一個人,面前都放著一張指考的考卷,白色的,什麼字都沒有,一片空白。鐘就在我頭頂,一直敲,一直敲,鐘聲變得好大好大,我想寫字,手卻動不了,筆也沒有水,越想寫就越空白。然後我就醒了,每次醒來都滿身汗,心跳很快,覺得自己什麼都沒準備好,什麼都不會。」

他的話說到後面已經帶著哽咽,眼淚掉進還熱著的親子丼裡,他慌張地用手背去擦,卻越擦越多。長久以來壓抑著的自我要求與對未來的恐慌,在這碗熱騰騰的家常飯面前,終於潰堤。

「我爸媽都說我這次一定要考上,他們為了讓我重考,連出國的計畫都取消了。補習班老師也說我很有潛力,可是我每天在便利商店念書念到凌晨兩點,回到家還是睡不著,一閉眼就是那張空白的考卷。我覺得……我覺得我好像被困在那個飄起來的教室裡,永遠考不完,也下不來。」

吧檯轉角的阿福在此時站了起來,牠優雅地伸了一個懶腰,跳下吧檯,無聲地走到張允浩的椅腳邊,抬頭望著這個比自己高出許多的少年。牠沒有喵,只是用頭輕輕蹭了一下張允浩小腿旁的書包,書包裡的講義發出細碎的摩擦聲。

許晨安胸口那份熟悉的牽引感再次聚攏。親子丼的甜香與張允浩話語裡那份關於歸屬與期待的沉重,像是一把鑰匙,輕輕轉動了門鎖。即便舌尖的味覺依舊迟鈍,那份屬於共感的重量卻異常清晰。他能感覺到那個漂浮教室裡的寒冷與孤立,那份空白考卷帶來的窒息感,正透過眼前這碗家常的丼飯向他發出邀請。

他等到張允浩的啜泣稍稍平緩,才用溫和而清晰的語氣開口,遵守著食堂的第二個約定。

「允浩,謝謝你願意告訴我那個漂浮教室的夢。一個人在夜空裡面對一張寫不完的空白考卷,鐘聲還一直敲,那一定很害怕,很孤單。」他停頓了一下,讓自己的聲音更穩,「如果你願意,我可以陪你再去一次那個教室看看嗎?不是要幫你把考卷寫完,只是陪你坐在那裡,一起看著那張白紙。我會變成教室後面的一盞路燈,幫你把光打開一點,讓鐘聲小聲一點。你隨時可以醒來,我跟阿福都會在這裡等你。需要你點個頭,讓我用這碗親子丼當作引子,可以嗎?」

張允浩抬起滿是淚痕的臉,透過模糊的鏡片看著許晨安。許晨安的眼下陰影比往常更深,臉色也有些蒼白,卻還是對他露出一個安定的、沒有催促的眼神。椅腳邊的阿福仰頭看著他,琥珀色的眼睛映著吧檯暖燈的光,發出一聲很輕、很短的喵,像是在說別怕。

張允浩遲疑了幾秒,最後含著眼淚,用力地點了點頭。

「好……我想下去,我不想一直飄在那裡。」

他在許晨安的輕聲引導下,又舀起一小口半熟的親子丼,蛋液的嫩與醬汁的甜在嘴裡化開。他閉上眼睛,讓那份家常的溫暖慢慢沉入胸口。許晨安也閉上眼,手輕輕扶在那碗還溫熱的味噌湯碗緣。阿福輕巧地跳上張允浩膝頭旁的空位,喉嚨裡發出深長而穩定的呼嚕聲,那聲音像一條細細的線,將吧檯內外、現實與夢境溫柔地縫合在一起。

夢境的連結被接通了。

夜空無邊無際,深藍得近乎黑色,沒有月亮,只有遠遠的、像是台大校園裡的路燈在極遠的地面閃爍。整間教室懸浮在夜空中,四周沒有牆壁,只有幾排孤零零的課桌椅漂浮著,桌腳底下是翻湧的雲海。每一張桌上都放著一張空白的考卷,紙張白得刺眼,在黑暗中顯得格外突兀。教室前方的黑板也是空的,粉筆灰在空中慢慢飄浮。頭頂沒有天花板,只有一座巨大的、老式的圓形時鐘懸掛在夜空中央,指針每走一格,都發出沉悶而巨大的咚聲,聲波在空曠的夜空中不斷放大、迴盪,震得雲海都跟著顫動。

張允浩一個人坐在教室中央的那張桌子前,穿著補習班的外套,面前就是那張怎麼也寫不完的空白考卷。他手裡握著一支自動鉛筆,筆尖懸在紙面上方,卻怎麼也落不下去,手腕像是被無形的線綁住,微微發抖。他的額頭全是汗,眼神焦慮而空茫。

「怎麼寫都沒有字……為什麼……」他喃喃自語,鐘聲每敲一下,他的肩膀就跟著縮一下。

就在此時,教室最後方,原本黑暗的角落裡,有一盞路燈無聲地亮了起來。

那是一盞很舊式的、台北巷弄裡常見的黃色路燈,燈柱修長,燈罩是溫暖的磨砂玻璃,光線柔和地暈開,不刺眼,卻足以照亮整個漂浮的教室。燈光所及之處,夜空的深藍似乎淡了一點,雲海的翻湧也變得平緩。燈柱下,隱約站著一道清瘦的身影,穿著深藍圍裙與白襯衫,袖口捲起,光線將他的輪廓勾勒得很柔和。

是許晨安。

他沒有走近,也沒有出聲催促,只是讓那盞路燈的光穩定地亮著,光線落在張允浩的桌面上,也落在那張空白的考卷上。奇妙的是,在這柔和的黃光下,原本刺眼的白紙不再那麼令人恐慌,紙張的紋理變得清晰,像是一片剛下過雪的、乾淨的田野。頭頂那座巨大時鐘的咚咚聲,在路燈亮起後,似乎被拉遠了,變得沉悶而遙遠,不再直接敲在耳膜上。

張允浩怔怔地抬頭,看向那盞路燈,眼裡的焦慮慢慢被一種疑惑取代。

路燈的光輕輕晃了一下,像是在對他點頭。許晨安的聲音透過光線傳來,很輕,卻很清晰。

「允浩,這裡很亮,對不對?」

張允浩點點頭,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中的筆。

「空白的考卷,是不是看起來很可怕?」許晨安的聲音不帶評價,只是溫和地陪伴,「可是你看,在路燈底下,它其實只是一張很乾淨的紙。什麼都還沒寫,代表什麼都還可以寫。不用現在就把答案填滿,它本來就是空的,是為了等你慢慢寫上屬於你的字。」

張允浩低下頭,再次看向那張白紙。路燈的光落在紙面上,映出他微微顫抖的手影。他試著將筆尖輕輕點在紙上,筆尖劃過,留下一道淡淡的、卻真實存在的鉛筆痕跡。那不是標準答案,也不是任何科目的公式,只是一條歪歪扭扭的線。

就是這條線,讓他忽然明白,空白並不等於失敗。

「我……我可以寫別的嗎?不是指考的答案……」他小聲地問,像是在問那盞路燈,也像是在問自己。

路燈的光穩定地亮著,沒有回答,卻用更溫暖的光包覆了他。頭頂的時鐘依舊在走,但鐘聲已經變成了像是遠方便利商店門鈴的輕響,不再壓迫。漂浮的教室在光線中慢慢變得柔軟,夜空中的雲海也不再翻騰,而是像一張巨大的、柔軟的床。

現實裡,夜燈食堂的味噌湯鍋正發出細微的咕嚕聲。

張允浩猛地睜開眼睛,發現自己還坐在八號位的吧檯前,眼鏡滑到了鼻尖,臉頰上還掛著淚痕,但胸口那種被鐘聲壓迫的窒息感已經散去。面前的親子丼還溫熱著,蛋的香氣依舊。他對面的許晨安扶著吧檯,指節有些發白,臉色比入夢前更蒼白了一點,眼下的陰影濃得像是化不開的墨,但還是對他露出一個淺淺的笑容。膝頭旁的阿福正用頭輕輕蹭著他的手腕,呼嚕聲漸漸變小,恢復成平常慵懶的節拍。

「我……我看見路燈了……在教室後面,很亮,鐘聲變小了……」張允浩的聲音還帶著哭腔,卻多了一絲放鬆,「那張白紙……好像沒有那麼可怕了,它就是一張紙而已……」

許晨安遞給他一張面紙,輕聲說:「嗯,它就是一張紙。等你想寫的時候再寫,不想寫的時候,就讓它空著也沒關係。先把飯吃完,湯還熱的。」

張允浩接過面紙,用力擦了擦臉和眼鏡,重新戴好。他捧起那碗親子丼,這一次吃得很慢,很珍惜,每一口都細細咀嚼,像是把剛才在夢裡看見的那道鉛筆痕跡也一起吃進去。吃完後,他沒有立刻離開,而是從書包側袋裡拿出一張便利商店常見的黃色便條紙,趴在吧檯上,很認真地用那支沒水的自動鉛筆寫了幾個字,然後有些害羞地將便條紙推到許晨安面前。

便條紙上只有歪歪扭扭的兩個字:謝謝。字跡用力到快要劃破紙面,旁邊還畫了一個小小的、像是路燈的簡單圖案。

「謝謝老闆……還有阿福。」他背起書包,對著吧檯深深鞠了一個躬,轉身推開木拉門,巷弄的夜氣湧進來,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溫州街的路燈下,步伐比來時輕快了一點。

許晨安收下那張便條紙,小心地將它貼在營業日誌旁邊,與夏海茵的鏡像食堂速寫並列。吧檯上的阿福跳過來,嗅了嗅那張便條紙,抬頭望向許晨安,琥珀色的眼睛在暖燈下亮得驚人,卻也帶著一絲擔憂,輕輕喵了一聲。

許晨安摸了摸牠的頭,試圖站直身體,卻感到一陣沉重的疲憊從肩頸直竄到舌尖。吧檯上那碗為了試味而留下的醬油碟,他下意識沾了一點放進嘴裡,卻只嘗到淡淡的水味,鹹淡完全分辨不出來。共夢的代價正隨著一次次入夢,像潮水一樣無聲地累積。

他望著門外那條被路燈照亮的、空無一人的巷弄,忽然有些分不清,自己究竟是點亮了別人的燈,還是讓自己的燈火變得越來越微弱。牆上的掛鐘指向三點四十分,夜還很深,而明天的採買清單上,醬油與味噌的比例,他已經無法憑味覺決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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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護理師的無邊海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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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點零九分,溫州街的巷弄安靜得只剩下冷氣室外機的低鳴。

梅雨剛過的台北,夜色有一種被水洗過的透明感。永康街口那間二十四小時營業的便利商店,自動門每一次開啟都會漏出一點關東煮高湯的熱氣,與巷底夜燈食堂那盞暖黃燈泡的光暈混在一起。捷運末班車早在半小時前就已經離站,月台的燈光逐一熄滅,街道上只剩下零星的計程車滑過濕潤的柏油路面,輪胎輾過積水坑洞時發出輕淺的水聲。巷子兩旁老公寓的窗戶多半已經暗下,只有幾戶還亮著微弱的白光,像是遲遲不肯睡去的眼睛。夜燈食堂的木拉門開著一半,門口那盆薄荷的葉片上還沾著白天殘留的雨珠,風一吹,便輕輕晃動,滴落在已經被無數雙鞋子磨得油亮的木門檻上。

吧檯裡的八個檜木座位,此刻只坐了一個人。牆上的掛鐘滴答走著,指向一點十分。瓦斯爐上的味噌湯鍋用最小的火力溫著,鍋蓋邊緣不斷冒出細細的白煙,柴魚與昆布熬出的香氣,混著淡淡的味噌鹹味,填滿了這間不到十坪的小店。收銀機後方的木牌上,手寫的食堂三約依舊安靜地掛著,不主動詢問,不強行揭露,先端上一碗熱湯。吧檯的轉角處,阿福蜷在暖燈正下方,虎斑的毛色在黃光下顯得柔軟,琥珀色的眼睛半閉著,尾巴尖有一搭沒一搭地掃過木紋,喉嚨裡發出穩定而輕微的呼嚕聲,與時鐘的滴答聲疊在一起,成為深夜最安定的節拍。

許晨安站在吧檯內側,身上還是那件洗到發白的深藍圍裙,白襯衫的袖口捲到手肘,露出指節上淡淡的燙痕與手腕突起的青筋。他的臉色比前幾日更顯蒼白,眼下淡淡的陰影在暖黃燈光下格外明顯。清晨在濱江市場試醬油時那種隔著毛玻璃的味覺,至今沒有散去。甜與鹹的輪廓依舊模糊,只有湯的溫度還能被舌尖確實地記住。他正用一塊溫熱的白布,緩慢地擦拭著剛洗好的陶碗,指腹反覆摩挲著碗口的邊緣,動作比平常更慢,像是要透過指尖去確認碗的質地,彌補味覺暫時的遲鈍。營業日誌旁並列貼著的兩張便條紙,一張是夏海茵左右相反的鏡像食堂速寫,一張是張允浩歪扭寫著謝謝與路燈塗鴉的黃色便條,在燈光下輕輕地晃動。每多承接一個夢境,肩頸的沉重與舌尖的遲鈍就會更鮮明一些,像是把別人的雨季也穿在了自己身上,但只要木拉門還被推開,他就還是會把湯鍋的火點亮。

風鈴輕響,木拉門被推開的同時,帶進一陣夜風與淡淡的消毒水氣味。

先探進來的是陳源發那張熟悉的、帶著笑意的臉。他穿著藍灰色的計程車制服外套,衣領有些皺摺,鬢角的白髮在燈光下顯得柔和,手上還拎著一頂鴨舌帽,顯然才剛收班。跟在他身後半步的,是一位穿著淡藍色護理師制服的年輕女子,外面隨意披著一件米色的薄外套,制服的下襬露出一小截,口罩已經拿下,臉上還留著長時間配戴口罩後的淺淺壓痕。她的頭髮為了方便工作紮成低馬尾,有幾縷碎髮因為一整天的忙碌而散在額前,臉色帶著大夜班後特有的疲憊與蒼白,眼下同樣有著淡淡的青色,眼睛溫柔卻有些失神,手裡緊緊抓著一個帆布側背包的背帶,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老闆,歹勢這麼晚又來叨擾。」陳源發的聲音洪亮卻刻意放輕,帶著他特有的、拿捏得剛好的分寸感,「這位是林小姐,台大醫院的護理師啦,我載過她好幾次下班,想說這時間她們下班也沒什麼地方可以好好坐一下,就帶她來喝碗熱湯。你這裡的湯,對我們這種夜班的人最有效啦。」

他一邊說,一邊很自然地幫身後的女子拉開吧檯的椅子,動作熟練得像在招呼自家晚輩。

許晨安微微點頭,對著女子露出一個安定的淺笑。

「歡迎,隨意坐。剛下班辛苦了,外面風涼,先喝點熱的暖一下。」

林映彤有些不好意思地點頭致意,聲音輕而柔和,卻帶著熬夜後的沙啞。

「謝謝老闆,謝謝陳大哥。不好意思這麼晚打擾,我……我在醫院連續上了三天大夜,剛下班,陳大哥說這裡有一碗很好喝的味噌湯,我就想來坐一下,不會待很久。」

她在靠中間的四號位坐下,將側背包放在腳邊,雙手交疊放在檜木桌面上。這時許晨安才注意到,她握著背包背帶的手指,正在極其細微地顫抖著,不是因為寒冷,更像是長時間緊繃後肌肉不自主的顫動。她的指甲修剪得很短,指緣有些乾燥,顯然是頻繁洗手與消毒的痕跡。

吧檯另一端,原本安靜坐著的夏海茵抬起了頭。她今晚來得早,穿著米白色的針織衫,長髮微捲紮成低馬尾,黑框眼鏡後的眼神溫柔,面前放著一本打開的速寫本與一杯已經涼掉的麥茶,指尖還沾著一點點淡淡的鉛筆灰。她看見林映彤時,輕輕地笑了一下,沒有多話,只是將速寫本往自己身邊挪了挪,留出更多桌面空間,眼神裡帶著一種同為夜行者的理解。

「映彤是嗎?」夏海茵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到對方,「我叫海茵,常在這裡畫畫。妳制服的顏色很好看,淡藍色很溫柔。」

林映彤有些訝異對方知道自己的名字,隨即想起是陳源發方才的介紹,才放鬆地笑了笑,那笑容很淺,卻讓她緊繃的肩膀稍微鬆了一點。

「謝謝,妳的畫本很可愛。」

陳源發在一旁哈哈笑了兩聲,很有眼色地沒有多佔據話題,只是逕自走到最外側的位子坐下,熟門熟路地替自己倒了一杯熱麥茶,對著許晨安眨了眨眼。

「老闆,照舊,給我一碗白飯配味噌湯就好。林小姐就交給你啦,你煮什麼,她現在都需要。」

許晨安點點頭,轉身進了內場。他沒有立刻問林映彤想吃什麼,而是先從冰箱裡取出清晨吳秀月幫他留下的新鮮蛤蜊,殼上還帶著海水的鹹味與些微泥沙,顆顆緊閉而飽滿。他知道,對於像林映彤這樣日夜顛倒、長時間處於緊繃照護狀態的人,味覺遲鈍的他不能再依靠調味的精準,而必須依靠食材本身的溫潤與記憶。薑絲蛤蜊湯在他的共夢料理裡,雖然不是最典型的鑰匙,卻是最貼近身體的安撫,那一點點薑的辛香,能夠驅散體內的寒氣與疲憊,蛤蜊的鮮則是最直接的、來自海洋的擁抱。他將老薑切成極細的絲,用溫水輕輕洗過,去除過於嗆辣的部分,只保留溫和的香氣。清水入鍋,薑絲先下,待水面開始冒出細小的泡泡,再將洗淨的蛤蜊一顆顆放入,蓋上鍋蓋,用中火讓它們慢慢張開嘴。蛤蜊在熱氣中咕嚕打開的瞬間,鮮美的湯汁流出,與薑絲的香氣融合在一起,整個廚房頓時瀰漫著一種帶著海潮氣息的溫暖。最後只加了一點點薄鹽醬油與少許米酒提味,湯色清澈,蛤蜊的肉飽滿而柔軟,上頭浮著幾絲嫩薑與一點點蔥花,熱氣氤氳。

他將這碗湯連同小碟的醬菜與一雙木筷,一起輕輕放在林映彤面前。陶碗傳來的熱度,透過桌面傳到她冰冷的指尖。

「薑絲蛤蜊湯,趁熱喝。薑有放得比較少,不會太辣,主要是去寒。小心燙口,慢慢喝沒關係。」許晨安的聲音放得很柔,遵守著先端上一碗熱湯的約定。

林映彤雙手捧起陶碗,熱氣模糊了她的眼鏡,她低聲說了謝謝,便小口小口地啜飲起來。湯汁清鮮,薑的微辛在舌尖化開,順著喉嚨暖到胃裡,那份屬於海洋的鮮味,像是一雙溫柔的手,輕輕按上了她緊繃了一整夜的太陽穴。她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像是在確認自己還能感受到熱度。喝到一半時,她握著湯匙的手依然有些顫抖,卻不再是因為緊繃,而是一種情緒快要滿溢出來的預兆。

夏海茵安靜地看著她,沒有催促,只是拿起鉛筆,在速寫本的角落輕輕畫著什麼,筆尖與紙張摩擦發出細碎的沙沙聲。那聲音奇妙地讓吧檯內的氣氛更加安靜而安全。

陳源發則是安靜地扒著白飯喝著味噌湯,偶爾抬頭看看兩個年輕女子,眼神裡帶著長輩的關切,卻不多話,把傾訴的空間完全留給林映彤。

過了許久,林映彤才放下湯匙,聲音比剛才更小,卻帶著一種終於找到出口的顫抖。

「我……我最近每天睡覺都會做同一個夢。」她看著碗中漂浮的薑絲,彷彿那就是夢境的碎片,「夢見我穿著這身制服,在捷運車廂裡,可是車廂的門一打開,外面不是月台,是海,無邊無際的海,海水直接湧進車廂。我沒有辦法下車,也沒有辦法往前走,只能在水裡面載浮載沉,水一直淹到我的胸口,有時候還會蓋過我的頭。我很想游,可是四周什麼都沒有,沒有岸,沒有浮板,怎麼游都還是在原地。車廂裡還有其他人,可是大家都跟我一樣,在水裡飄著,沒有人說話。我醒來的時候,常常覺得比上班還累,好像真的在水裡游了一整夜,喘不過氣。」

她的話語很平靜,卻讓人聽得胸口發悶。那是一種屬於照護者的、長期日夜顛倒與承接他人痛苦後的窒息感,溫柔而堅韌的人,往往把自己的疲憊藏得最深,以為只要再多游一下就能靠岸,卻發現海洋根本沒有盡頭。

許晨安安靜地聽著,等到她的聲音完全落下,才緩緩開口。他的語氣沒有同情的重量,只有陪伴的溫度。

「在水裡一直游卻找不到岸,一定很害怕,也很孤單。明明穿著制服,應該是最有力量、可以幫助別人的時候,卻發現自己也在水裡漂著,那種無力感一定很重。」他停頓了一下,讓自己的聲音更穩,「謝謝妳願意告訴我這個關於海洋的夢。」

吧檯轉角的阿福在此時站了起來,牠優雅地伸展了一下身體,跳下吧檯,無聲地走到林映彤的椅腳邊,抬頭望著她,琥珀色的眼睛在暖燈下顯得格外清澈。牠沒有發出叫聲,只是用頭輕輕蹭了一下林映彤的鞋尖,像是在確認她的重量是否還在這裡。林映彤低下頭看見阿福,緊繃的臉上終於露出一個真切的、帶著孩子氣的笑容,伸手輕輕摸了一下阿福的頭頂,阿福則發出一聲滿足的呼嚕聲。

夏海茵也在此時,輕輕撕下速寫本角落的那一小張紙,推到林映彤面前。紙上用簡單的線條,畫了一座小小的燈塔,燈塔的光束用淡淡的黃色鉛筆暈開,溫柔地灑在海面上,燈塔的窗戶裡,還畫了一個小小的、亮著燈的房間。

「送給妳。」夏海茵輕聲說,「我在想,如果海很大,有一座燈塔會不會比較安心一點。雖然我不會煮湯,但我想畫給妳。」

林映彤接過那張小小的插畫,指尖有些顫抖,卻緊緊地握住了,眼眶微微泛紅。

許晨安看著這一幕,胸口那份熟悉的牽引感再次聚攏。薑絲蛤蜊湯的鮮與林映彤話語裡那份關於漂浮與窒息的沉重,像是一把鑰匙,輕輕轉動了夢境的門鎖。儘管舌尖的味覺依舊遲鈍,肩頸的疲憊也比昨日更沉,但那份屬於共感的重量卻異常清晰。他能感覺到那片無邊海洋的寒冷與孤立,正透過眼前這碗熱湯向他發出邀請。

他等到林映彤的情緒稍稍平緩,才用溫和而清晰的語氣,遵守著食堂的第二個約定。

「映彤,謝謝妳讓我知道那片海洋。如果妳願意,我可以陪妳再去一次那片海看看嗎?不是要把海水抽乾,也不是要把妳立刻拉上岸,只是想在海面上,為妳點亮一座燈塔。我會變成那座燈塔的光,陪妳在水裡漂一下,讓妳看看海面下其實還有什麼。妳隨時可以醒來,我跟阿福,還有海茵跟陳大哥,都會在這裡等妳。需要妳點個頭,讓我用這碗湯當作引子,可以嗎?」

林映彤抬起頭,透過微微濕潤的眼睛看著許晨安。許晨安的眼下陰影濃重,臉色蒼白,卻還是對她露出一個沒有催促的、安定的眼神。身旁的夏海茵輕輕握住了她放在桌面上的另一隻手,手心溫暖。椅腳邊的阿福仰頭看著她,喉嚨裡發出深長而穩定的呼嚕聲,那聲音像一條細細的線,將吧檯內外、現實與夢境溫柔地縫合在一起。陳源發也放下了碗筷,對她點了點頭,眼神裡滿是鼓勵。

林映彤遲疑了幾秒,最後含著淚,用力地點了點頭。

「好……我想看看燈塔。」

她在許晨安的輕聲引導下,又舀起一小口溫熱的蛤蜊湯,薑的辛香與海的鮮味在嘴裡化開。她閉上眼睛,讓那份來自海洋卻又無比溫暖的熱度慢慢沉入胸口。許晨安也閉上眼,手輕輕扶在那碗還溫熱的湯碗邊緣。阿福輕巧地跳上林映彤身旁的空椅,喉嚨裡的呼嚕聲變得更加深長而穩定,與味噌湯鍋的咕嚕聲、掛鐘的滴答聲融在一起。

夢境的連結被接通了。

海,無邊無際的海。深藍色的海水佔據了所有的視線,原本熟悉的捷運車廂,此刻只剩下半截漂浮在海面上,車門大開,海水不斷往車廂裡湧入,座椅與拉環都在水中晃動。林映彤穿著淡藍色的護理師制服,在冰冷的海水中載浮載沉,制服的下襬在水中散開,像一朵淡色的水母。她的頭髮濕透貼在臉頰上,雙手無助地划動著,卻找不到任何可以依附的東西。海水淹到她的下巴,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鹹味與寒意。四周的海面上,還漂浮著其他模糊的身影,穿著各式各樣的制服與便服,每個人都在各自的水域裡靜靜漂著,沒有人呼救,也沒有人靠近彼此,整片海洋安靜得只剩下海水晃動的聲音,一種巨大的、集體的孤獨。

就在此時,海面的遠方,有一道光,無聲地亮了起來。

那是一座漂浮的燈塔。塔身是溫暖的白色,頂端的燈室散發出柔和而穩定的黃光,光束緩緩掃過海面,所及之處,深藍色的海水似乎變得透明了一些,不再那麼寒冷刺骨。燈塔並非固定在陸地上,而是溫柔地漂浮在海中央,像是為了這片海洋而存在的、唯一的陸地。燈塔的光穿透海面,照亮了海水底下。林映彤在水中低下頭,透過被光照亮的海水,看見了令她屏住呼吸的一幕。海面下,並非空無一物,而是漂浮著無數雙手。那些手有大有小,有蒼老有年輕,每一雙手都輕輕地向上伸著,像是在等待被照亮,又像是在等待被握住。那些手的主人,正是海面上那些沉默漂浮著的人們。他們並非孤單一人,而是在同一片海洋裡,用同樣的方式等待著。

燈塔的光穩定地亮著,光線落在林映彤的臉上,也落在她周圍的海水上。許晨安的聲音透過光線傳來,很輕,卻很清晰,帶著熱湯的溫度。

「映彤,妳看,海面下有好多手。他們都跟妳一樣,在等一盞燈。妳不是一個人在游,這片海雖然很大,但有光的地方,就有人在。」

林映彤怔怔地看著海面下的那些手,又抬頭看向那座漂浮的燈塔。燈塔的光輕輕晃了一下,像是在對她點頭,又像是在告訴她,不需要急著游向岸邊,有時候,只是漂著,讓光照亮彼此,就已經是一種靠近。她試著將自己的手,也慢慢伸向海面下的那些光影,指尖碰觸到海水的瞬間,不再感到寒冷,而是感到一種被理解的溫暖。海水的晃動變得平緩,捷運車廂的殘骸在光線中慢慢變得柔軟,像是一艘溫柔的小船。

現實裡,夜燈食堂的暖黃燈泡依舊穩定地亮著。

林映彤猛地睜開眼睛,發現自己還坐在四號位的吧檯前,臉頰上掛著淚痕,但胸口那種被海水淹沒的窒息感已經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久違的、被溫暖包覆的鬆弛感。面前的薑絲蛤蜊湯還溫熱著,熱氣裊裊。對面的許晨安扶著吧檯,指節有些發白,臉色比入夢前更蒼白了一點,眼下的陰影濃得像是化不開的墨,但還是對她露出一個淺淺的笑容。身旁的夏海茵緊緊握著她的手,眼眶也有些濕潤,對她點了點頭。椅子上的阿福則用頭輕輕蹭著她的手腕,呼嚕聲漸漸變小,恢復成平常慵懶的節拍。而坐在外側的陳源發,看著這一幕,憨厚的臉上露出了安心的笑容,默默地又替大家添上了熱麥茶。

「我……我看見燈塔了……在海中間,很亮,海水變得好清澈……底下有好多手……」林映彤的聲音還帶著哭腔,卻多了一絲放鬆與釋然,「原來……原來大家都在同一片海裡……我不是一個人……」

許晨安遞給她一張面紙,輕聲說:「嗯,妳不是一個人。累的時候,就讓自己漂一下,光會在的。先把湯喝完,涼了就不可惜了。」

林映彤接過面紙,用力擦了擦臉,捧起那碗湯,這一次喝得很慢,很珍惜,每一口都細細品味,像是把剛才在夢裡看見的那道光也一起喝進去。喝完後,她沒有立刻離開,而是將夏海茵送給她的那張燈塔小插畫,小心翼翼地夾進自己的護理師識別證套裡,輕輕拍了拍,像是確認那份光還在。

「謝謝老闆,謝謝海茵,謝謝陳大哥,還有阿福。」她站起身,對著吧檯深深鞠了一個躬,聲音雖然沙啞,卻帶著真切的謝意,「我覺得……今晚回去應該可以好好睡一覺了。很久沒有這種感覺了。」

陳源發笑著站起來,拍了拍她的肩膀,語氣豪爽卻溫柔。

「好好睡一覺最重要啦,睡飽了才有力氣照顧別人。走吧,我剛好要往台大醫院那個方向回,順路載妳一程,別再搭什麼會變成海洋的捷運了。」

林映彤被他逗得笑了出來,點點頭,與夏海茵互留了聯絡方式後,便跟著陳源發一起推開木拉門。巷弄的夜氣湧進來,兩人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溫州街的路燈下,陳源發的笑聲在巷子裡迴盪了幾聲,才慢慢散去。

食堂裡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夏海茵與許晨安,以及吧檯上那盞永遠溫暖的燈。夏海茵看著許晨安蒼白的臉色與微微顫抖的手指,有些擔憂地輕聲開口。

「晨安,你還好嗎?你的臉色很白,剛才入夢的時候,你扶著吧檯很用力。」

許晨安試圖站直身體,卻感到一陣沉重的疲憊從肩頸直竄到舌尖,吧檯上那碗為了試味而留下的味噌湯,他下意識沾了一點放進嘴裡,卻只嘗到淡淡的水味,連薑的辛香都變得模糊。他對著夏海茵搖搖頭,想露出一個讓她安心的笑容,卻發現連笑容都有些無力。

「沒事,只是……有點累。湯還溫著,妳要不要也喝一點?」

夏海茵沒有多問,只是將自己那張小小的燈塔插畫的複本,輕輕貼在了營業日誌旁邊,與之前的速寫和便條並列。她看著並排的三張紙,像是看著這個小小避風港裡,羈絆正悄悄擴大的痕跡。

牆上的掛鐘指向三點二十分,夜還很深,而吧檯上那鍋薑絲蛤蜊湯的香氣,正溫柔地提醒著每一個曾在海洋裡漂浮過的人,岸或許還很遠,但光已經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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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導師的味覺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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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點半,夜燈食堂的暖黃燈泡終於熄了。

許晨安把最後一張椅子翻上檜木桌面,吧檯上的陶碗已經全部洗淨倒扣在瀝水架上,白布擦過的痕跡還殘留在木紋裡。味噌湯鍋的火早就關了,鍋蓋上凝著薄薄的水珠,柴魚與昆布的香氣卻還留在空氣裡,像一層捨不得散去的薄霧。牆上的掛鐘滴答走到四點三十三分,營業日誌上那一頁已經被他寫滿,夏海茵的燈塔小插畫與張允浩的路燈塗鴉、林映彤夾在識別證套裡又被夏海茵複印貼回的那張小紙片,並排貼在木板上,隨著冷氣出風口的微風輕輕晃動。阿福窩在吧檯最角落的軟墊上,琥珀色的眼睛半瞇著,尾巴完整地圈住身體,喉嚨裡偶爾發出一點點細微的呼嚕聲,像是在替這間小小的食堂守夜。

許晨安解下深藍圍裙,摺好放在椅背上,白襯衫的袖口依舊捲到手肘,指節上的燙痕在燈光下顯得淡了一點,卻多了幾道新添的細紋。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腹因為長時間碰水而有些發白,虎口的位置微微發麻。從林映彤的海洋夢境回來後,肩頸的沉重感一直沒有散去,後腦杓像是壓著一塊潮濕的毛巾,舌尖的味覺更是隔著一層霧。昨晚收碗時他試著舔了一點碗底殘留的蛤蜊湯,只覺得溫熱,卻分不出鹹淡與薑絲的辛,好似所有味道都被海水泡過,變得又遠又淡。他把圍裙摺痕壓平,又檢查了一次瓦斯與門鎖,才輕輕推開木拉門,彎腰對著阿福小聲說了一句你在家顧一下,就把門從外側帶上,掛上那塊手寫的本日打烊木牌。

溫州街的巷子在這個時間是最安靜的時候。便利商店的燈箱依舊亮著,門口的關東煮鍋蓋冒著小小的蒸氣,一位剛下班的外送員把機車停在騎樓下,低頭滑著手機,安全帽還掛在手肘上。末班捷運早已駛離,軌道上方只剩下路燈的光,巷口的計程車排班處空蕩蕩的,只有幾輛夜班車緩緩滑過,輪胎壓過夜裡殘留的積水,發出很輕的水聲。梅雨季剛過,空氣裡還留著一點潮濕的土味與夜來香的淡香,混著巷子裡早餐店剛開始揉麵團的麵粉氣味。許晨安推著那輛老舊的腳踏菜籃車,車輪的軸承有點鬆,每踩一下就會發出細細的喀喀聲,籃子裡放著保溫袋與幾個乾淨的塑膠袋,袋口用曬衣夾夾著。他習慣在打烊後直接去濱江市場採買,那裡的魚貨與蔬菜最新鮮,吳秀月以前總說,做料理的人要先學會在清晨的市場裡挑東西,用眼睛看,用鼻子聞,用手去碰,那才是料理的開始。

腳踏車穿過永康街,轉進信義路,再沿著基隆路往濱江的方向騎,越往市場靠近,街上的氣味就越具體。凌晨的台北有一種介於睡著與醒來之間的朦朧感,天色還是深藍的,路燈還沒熄,菜市場周圍的貨車已經開始卸貨,搬運工的吆喝聲與保麗龍箱拖過地面的摩擦聲交錯著。市場的鐵捲門半拉著,裡頭的日光燈已經全亮,白色的燈管把每個攤位照得發亮,魚攤上的碎冰反射著光,菜攤上的葉菜還沾著露水,整齊地綑成一把一把。許晨安把菜籃車停在市場外圍的柱子旁,用鎖鍊繞了一圈,才提著保溫袋走進去。他的腳步比平常慢,肩膀有點垮,眼下的陰影在市場慘白的日光燈下更明顯,臉色帶著一種熬夜過後的透明感。

他先往魚攤的方向走,想看看今天的蛤蜊與鯛魚。魚攤的老闆阿輝正拿著水管沖洗檯面,看到他便抬手打招呼,老樣子啦晨安,今天蛤蜊很飽,鯛魚也是清晨剛到的。許晨安點點頭,俯身去看那盆吐過沙的蛤蜊,殼緊閉著,用手輕輕碰一下,立刻縮得更緊,新鮮的海水味混著淡淡的泥沙氣味,是活的。他伸手想撈幾個起來秤重,指尖碰到冰水的瞬間卻覺得指尖有點麻,味覺的遲鈍好像也連帶讓嗅覺變得遲鈍,海水的鹹味變得模糊,像隔著塑膠袋聞。他頓了一下,還是撿了半斤,又請老闆幫忙把鯛魚的魚鱗刮乾淨。正當他低頭看著魚肚的色澤時,身後傳來一個熟悉的、帶著台灣國語腔調的中年女聲,聲音宏亮卻不刺耳,還帶著笑意。

阿安,你是在挑魚還是在發呆,蛤蜊要看會不會吐舌頭,不是看你發青的臉色啦。

許晨安回過頭,看見吳秀月站在菜攤與魚攤之間的走道上,手上提著一個深綠色的帆布袋,袋口露出幾把帶土的白蘿蔔葉與一綑翠綠的菠菜。她六十八歲,身形圓潤矮小,燙捲的白髮用一個素色的髮夾夾在腦後,金邊老花眼鏡掛在胸前,身上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花布圍裙,外頭再套一件薄薄的防風外套,手腕上還戴著一個已經磨得發亮的玉鐲。她看著許晨安,眼神先是笑著,隨即就皺起眉頭,上下打量了一番,嘴裡嘖了一聲。

你這是什麼臉色,眼睛下面的黑輪比熊貓還深,嘴唇也沒什麼血色。手按在魚攤上還抖,你昨晚又是整夜沒睡,直接來市場的對不對。味覺呢,還嚐不嚐得出來。

許晨安有些窘迫地站直,下意識把手藏到身後,像是被老師點名的小學生。他已經有兩個多月沒在市場遇到吳秀月,上一次見面還是她把新醃好的蘿蔔乾塞給他,叮嚀他冬天要多放一點薑。吳秀月是夜燈食堂前一任店主的朋友,也是帶領許晨安從飯店高壓廚房走出來、教他何謂料理即是傾聽的恩師。十年前他剛接下溫州街這間十年老店時,什麼都不懂,只會照著食譜精準地放鹽與醬油,是吳秀月在她那間只有兩張桌子的小廚房裡,教他怎麼用一鍋蘿蔔泥味噌湯去聽一個人的疲憊。

吳姊,妳怎麼這麼早。她通常都是五點多才會來,許晨安的聲音有點沙啞,帶著熬夜後的乾澀,今天怎麼提早了。

睡不著就起來走走,順便幫你留豆腐。吳秀月沒等他回答,就直接把手伸過去,輕輕碰了一下他的前臂,又翻開他的手心看了一下,指腹的溫度偏低,掌心卻有點潮濕,她嘆了一口氣,人按呢啦,你以為你是鐵打的。每一次共夢都會把人家的雨揹回來,你揹了幾個人的雨,自己身上都發霉了還不知道。那鍋味噌湯你最近是不是連鹽都不敢放了,因為你根本嚐不出來對不對。

許晨安抿著嘴,沒有否認。前幾天的清晨,他在濱江市場試醬油時,已經發現甜與鹹的輪廓糊成一團,昨天幫林映彤煮薑絲蛤蜊湯時,他是靠著記憶與湯的顏色去判斷鹹淡,而不是舌頭。這份遲鈍與疲憊像潮水一樣,一天比一天高,卻沒有退去的跡象。他低下頭,看著魚攤冰塊融化的水在地面上匯成細細的小流,心裡那個一直被他壓著的念頭慢慢浮上來。療癒者是否也需要被療癒,他一直在問客人夢裡的海洋與教室,卻很久沒有問過自己夢見了什麼。

吳秀月看他不說話,也不逼他,只是把帆布袋往肩上提了一下,對魚攤老闆阿輝點頭示意,又轉頭對許晨安說,走,跟我來,今天不讓你在市場挑了,你挑了也是亂挑。去我那邊,我煮一碗湯給你喝,你什麼都不用做,坐著就好。

許晨安本想說還要買豆腐與青蔥,但看到吳秀月那雙雖然布滿細紋卻依然有力的眼睛,便把到嘴邊的話吞了回去,點了點頭。吳秀月的小廚房離濱江市場不遠,就在巷子後面一棟老公寓的一樓,門口種著一排九層塔與薄荷,窗台上曬著切成薄片的乾燥香菇與蘿蔔乾,香氣在清晨的空氣裡特別明顯。她推開那扇已經掉漆的木門,屋內很小,只有一張矮桌與兩張木椅,牆邊是瓦斯爐與一個舊舊的碗櫃,櫃子裡整齊地疊著陶碗與漆器,窗邊的日光剛好斜斜照進來,落在磨得發亮的砧板上。整間屋子有一種被長時間使用與細心整理過的溫潤感,柴米油鹽的氣味與淡淡的乾燥香菇香混在一起,讓人一走進去就覺得肩膀會自動放鬆。

坐啦,吳秀月指了指椅子,自己則把帆布袋放在流理台上,拿出那幾根帶著泥土的白蘿蔔,用清水仔細地沖洗,泥土被水流沖掉,露出雪白的根莖與細細的鬚根。她一邊洗一邊說,你剛接食堂那時候,每天凌晨四點來我這裡學怎麼削蘿蔔,你還記不記得。你那時候切的蘿蔔絲粗細不一,我罵你說這樣客人怎麼吃,你還跟我頂嘴說反正煮久了都會軟。後來你才慢慢懂,料理不是把東西煮軟就好,是要讓人覺得被接住。怎麼,現在換你接住所有人,卻沒人接住你了。

許晨安坐在矮桌前,雙手放在膝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褲縫。窗外的光落在他的側臉上,眼下淡淡的陰影與蒼白的臉色在自然光下更清楚。吳秀月沒有抬頭看他,手上的動作卻很穩,她把白蘿蔔削皮,切成細細的絲,又拿出一塊已經發酵好的味噌,用湯匙挖了一小塊放在碗裡,加入一點點溫水慢慢化開。味噌是她自己做的,黃豆與米麴的香氣很足,顏色是深邃的赭紅色。她把水煮開,放入蘿蔔絲,待蘿蔔絲變得半透明,再把化開的味噌倒進去,熄火前撒上一點點現磨的蘿蔔泥與細細的蔥花,最後滴了幾滴自己炸的蔥油。一碗最簡單的蘿蔔泥味噌湯就完成了,湯色清澈,蘿蔔絲如雪,蘿蔔泥在湯中間暈開一小團白霧,熱氣裊裊,香氣樸實卻直抵胸口。

來,喝喝看。吳秀月把熱騰騰的陶碗推到許晨安面前,又遞給他一雙竹筷,什麼都不用想,先喝一口,燙就慢慢喝。

許晨安雙手捧起陶碗,陶碗的熱度透過掌心傳上來,讓他發冷的指尖有了一點知覺。他低下頭,吹開表面的熱氣,小口啜飲。湯汁入口的瞬間,溫熱先抵達舌尖,隨後是蘿蔔的清甜與味噌的鹹香,蘿蔔泥細細的顆粒在舌面上化開,帶著一點點微辛的氣味。這一口湯的味道並不華麗,卻像一把溫柔的梳子,慢慢梳開他胸口打結的地方。然而,正當他想細細分辨那份鹹甜時,舌尖卻像被蒙住一樣,甜味與鹹味的邊界模糊,味噌的層次變得扁平,只剩下溫度與香氣是清晰的。他愣了一下,又喝了一口,依然如此,湯的香氣明明就在鼻尖,味道卻在舌頭上散開,像隔著毛玻璃看風景。他的手不自覺地抖了一下,陶碗輕輕碰到桌面發出細微的聲響。

嚐不出來對不對。吳秀月坐在他對面,語氣沒有責備,只有心疼,你這陣子接了幾個夢了。陳源發的月台,夏海茵的紙飛機,張允浩的漂浮教室,還有昨晚那個護理師的海,對不對。每一次你都把人家的重量揹回來,卻沒有好好放下來。共夢料理我當初怎麼教你的,料理是鑰匙沒錯,但鑰匙轉開門之後,主廚也會走進那個房間。你以為你只是化作黑貓、雨傘、路燈陪人家走一下就好,可是那片海的寒、那張空白考卷的焦慮、那台追不上捷運的慌,都會留在你身上。你不好好備料,不好好睡覺,不好好吃飯,那些重量就會積在你的舌頭上,讓你慢慢嚐不出味道。這不是生病,是你把自己用完了。

許晨安捧著陶碗,沒有抬頭,聲音很輕,卻帶著一點點顫抖,我只是想讓他們好睡一點。他們每個人都好累,我在吧檯後面聽他們說夢,覺得如果我能陪他們在夢裡走一下,他們醒來會不會就輕鬆一點。可是最近,我連醬油放多少都要靠顏色去猜,阿福的呼嚕聲我也聽得比較遠了。我是不是做錯了。

吳秀月伸手過去,覆在許晨安握著陶碗的手背上,她的手粗糙而溫暖,帶著長年碰水與切菜留下的薄繭,卻是最安定的溫度。她看著這個從二十出頭就跟在她身邊學切高麗菜絲的年輕人,如今三十出頭卻把自己熬得像一盞快要沒油的燈,心裡有些不捨。

你沒有做錯,你只是忘了。吳秀月的聲音放柔,帶著台灣國語輕輕的腔調,你記不記得十年前,你剛從飯店廚房離開,跑來跟我說你不想再煮那種要被罵的菜,你說你想在溫州街開一間店,讓晚歸的人有一碗熱湯可以喝。那時候你說的初衷是什麼,你說你想讓加班到半夜的人知道,有一個地方的燈是為他亮的。你那時候的夢是什麼,你還記得嗎。不是別人的月台,不是別人的海,是你自己的那盞燈啊。阿安,你什麼時候開始,只記得別人的夢,卻把自己的夢放進冰箱最深處,放到自己都忘了。

這句話像一根細細的針,輕輕刺進許晨安已經疲憊得有些麻木的心裡。十年前的那個梅雨夜,他剛繼承恩師留下的這間十年老店,店裡只有八個位子,牆壁還滲著水,他一個人在凌晨的吧檯前煮了第一鍋味噌湯,湯的味道是照著母親在病榻前為他煮的那碗湯去調的,湯裡有柴魚的香,有母親切得細細的蔥花,有一種不管多晚回家都有人等著的味道。那時候的他,夢想很小,小到只有一碗湯與一盞燈的距離。可是這些年,一個又一個常客的夢境疊上來,他漸漸只記得怎麼為別人點燈,卻忘了自己當初是為了什麼而把燈點亮。舌尖的遲鈍,或許不是承接太多,而是他已經很久沒有好好嚐過自己的湯了。

吳秀月看他眼眶有點紅,便起身走到碗櫃前,拿出一個用報紙包好的小紙袋,紙袋裡裝著她親手曬的乾燥香菇,香菇切得薄薄的,香氣濃郁,還帶著陽光的味道。她把紙袋放在矮桌上,推到許晨安面前。

這個你帶回去,泡水之後煮湯,香氣很足。你最近味覺鈍,重的調味你嚐不出來,就用食材本身的香氣去補。還有,吳秀月頓了一下,語氣變得嚴肅卻溫柔,從今天開始,你給我好好睡覺,好好吃飯。備料的時候不要想著要去救誰,先想想今天的蘿蔔甜不甜,蛤蜊新不新鮮。你的胃顧好了,你的舌頭才會回來,你的夢才會回來。共夢這件事,本來就不是要你當英雄,是要你當一個陪人家走一段路的人。你連自己的路都不走了,怎麼陪別人。聽吳姊的話,先把自己的胃照顧好,才能照顧別人的夢,知不知道。

許晨安抬起頭,看著吳秀月那雙被歲月浸潤卻依然清明的眼睛,點了點頭。他的聲音有點哽,卻很真切,吳姊,我知道了。我會試試看。

吳秀月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身把那碗還有餘溫的蘿蔔泥味噌湯往他面前再推近一點,喝完再走,外面天快亮了,市場人多,騎車小心。豆腐我已經幫你留好了,在阿春那攤,你去跟她說是我叫你來的,她會給你最新鮮的那一板。記得,鹽巴先不要放太多,用你的鼻子去聞,用你的心去記,有時候記住香氣比記住鹹淡更重要。

許晨安把那碗湯慢慢喝完,雖然鹹淡依舊模糊,但蘿蔔的清香與味噌的醇厚卻透過熱度,慢慢讓他發冷的胃暖了起來。他把空碗放回桌面,對吳秀月深深鞠了一躬,才提著那包乾燥香菇與保溫袋走出小廚房。清晨五點半的天光已經亮起,市場的人聲比剛才更熱鬧,薄薄的晨霧被日光慢慢化開,空氣裡有新鮮豆漿與油條的香氣。許晨安推著菜籃車往豆腐攤走去,腳步雖然還是疲憊,卻多了一點點踏實的重量。他把吳秀月給的香菇小心地放進籃子最上層,像是放進一個小小的提醒,提醒自己在照顧別人的夢之前,先記得照顧好自己的胃與那盞最初為自己點亮的燈。

豆腐攤前,阿春阿姨看到他便笑著招手,阿安來啦,吳姊剛才交代過了,這板豆腐剛壓好,還熱熱的,你摸摸看。許晨安接過那板還帶著溫度的板豆腐,熱度透過白色的紗布傳到手心,讓他想起剛才那碗蘿蔔泥味噌湯的溫度。他點頭道謝,把豆腐放進保溫袋,推著菜籃車慢慢往溫州街的方向騎回去。巷弄的路燈已經一盞一盞熄滅,早餐店的鐵門完全拉開,穿著制服的學生開始出現在騎樓下。夜燈食堂的木牌還掛著打烊的字樣,但在晨光裡,那塊木牌的邊緣卻被照得發亮,像是在提醒他,打烊不是結束,而是為了下一盞燈亮起之前的休息。他把菜籃車停在食堂門口,抬頭看了一眼二樓閣樓那扇小小的窗,窗簾後面是他已經很久沒有好好躺下來睡覺的床。今晚,或許可以早一點把湯鍋的火關小,讓自己也好好睡一下,他在心裡這麼想著,指尖輕輕碰了一下那包乾燥香菇,香菇的香氣透過紙袋淡淡地透出來,與他身上殘留的味噌湯香氣混在一起,成為清晨最安定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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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失去味覺的評論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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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五點半從濱江市場帶回來的那板豆腐,還安穩地躺在冰箱上層的白瓷盤裡,底下墊著紗布,熱度早已退去,只留下豆香淡淡的餘溫。吳秀月塞給許晨安的那袋乾燥香菇,用報紙包著,靠在調味罐旁邊,香氣透過紙縫滲出來,混著檜木吧檯殘留的柴魚味,成了夜燈食堂白天打烊時最安定的氣味。許晨安把店門的木牌翻到打烊那一面,拉上紗門,在二樓的閣樓小房間裡睡了一覺。這一覺睡得比這一個月來的任何一次都沉,沒有夢,沒有在月台奔跑的腳步聲,也沒有海浪拍打的聲音,只有閣樓窗外溫州街的風聲與遠處捷運軌道低低的震動。他醒來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兩點,陽光從氣窗斜切進來,落在榻榻米上,阿福蜷在枕頭邊,琥珀色的眼睛半睜著,尾巴輕輕掃過他的腳踝。

他下樓時,舌頭的鈍感依舊像一層薄膜覆在味蕾上,喝水只覺得溫,分不出甜。但肩頸那塊潮濕毛巾般的沉重,倒是鬆了一點。許晨安照著吳秀月的叮嚀,沒有急著試調味,而是先把香菇泡進冷水裡,看著乾癟的菇體慢慢吸水膨脹,再把蘿蔔削皮切絲,動作放得很慢,聽著刀鋒與砧板接觸時細細的篤篤聲。吧檯上的營業日誌翻到新的一頁,他拿起筆,寫下今日備料,香菇泡發,豆腐新鮮,味噌還剩半罐,字跡比往常輕,卻多了一點力道。阿福跳上吧檯,繞著那碗泡香菇的水聞了一下,打了個哈欠,又窩回暖燈底下。

傍晚六點過後,溫州街的巷弄逐漸亮起招牌燈。便利商店的關東煮鍋開始滾動,下課的學生牽著腳踏車經過,早餐店換成了宵夜的鹹水雞攤。許晨安把暖黃燈泡一盞一盞點亮,味噌湯鍋重新上火,昆布與小魚乾在鍋底慢慢釋放香氣。這是夜燈食堂十年來的節奏,零點才開門,但在那之前,整間店會先用兩個小時慢慢醒來。這段時間通常很安靜,只有巷口的計程車對講機偶爾傳來零碎的人聲。

七點二十三分,夏海茵的訊息先一步跳進來。她的頭像是一張手繪的夜燈食堂窗景,訊息只有兩行,附了一個連結,語氣卻少見地急促。晨安,你看一下這個,我剛剛在插畫圈的群組看到,有人在傳。現在已經被轉到美食社群了,大家都在討論。

許晨安擦乾手,點開連結。頁面跳轉到一個以黑色為底的美食評論專欄,標題用粗白字打得很大,誰還需要深夜的自我感動,評溫州街夜燈食堂。作者欄寫著蘇惟真三個字,旁邊有她穿著黑色西裝、抱臂而立的照片。文章開頭就直接點名,檜木吧檯與暖黃燈泡包裝得很溫暖,但食物本身卻停留在同溫層的安慰劑。玉子燒甜度失控,像是为了掩飾雞蛋不新鮮而拚命加糖,味噌湯的層次模糊,柴魚與味噌彼此打架,喝不到所謂手作的靈魂。更尖銳的是後段,作者寫道,當一間店把營業時間限縮為零點到四點半,把傾聽當成賣點,卻端不出對應水準的料理,那便是一種精緻的自我感動,店主沉溺於療癒者的角色,却忘了廚師的本分是味道。文末給了一個分數,二點一顆星,滿分五顆星。下方的留言已經破百則,有人附和說早就覺得那家店只是氣氛好,也有人反駁說評論太苛刻,深夜食堂本來就不是為了比賽。

許晨安握著手機,指節微微發白,卻沒有立刻說話。他把手機螢幕按暗,放回圍裙口袋,繼續把切好的蔥花裝進小碟子裡。舌尖的遲鈍讓他其實無法判斷今天湯頭的鹹淡,他是靠著香菇泡發後的水與昆布的比例去推算的。這篇評論說的甜與模糊,在某種程度上,精準地刺中了他這幾週最不安的地方。只是那些關於自我感動的字眼,像細針一樣扎在吧檯的木紋上。阿福不知何時走到他腳邊,抬頭看著他,喉嚨裡發出很輕的一聲喵,算是打招呼,也像是提醒。

九點多,夏海茵抱著畫本推開了紗門。她穿著米白針織衫,外頭套了一件薄薄的防風外套,黑框眼鏡後面的眼睛帶著熬夜的紅,低馬尾有些鬆散,顯然是從工作桌直接趕來。她的帆布鞋鞋尖沾了一點顏料,進門後沒有先坐下,而是把畫本放在吧檯上,翻開其中一頁,上面是她前幾天畫的,許晨安在鍋前低頭試味的側影,燈光落在他捲起的袖口上。

我氣到中午飯都吃不下。她把手機螢幕再次點亮,推到許晨安面前,聲音壓得很低,卻藏不住顫抖,那個蘇惟真我知道,她是留法回來的,以前寫甜點評論很有名,可是她憑什麼這樣寫。玉子燒甜是因為你那天是做給重考的弟弟吃的,你怕他太緊張才多放了一點味醂,湯頭模糊是因為你最近身體不舒服,又不是故意的。她根本沒有來跟你聊過,也沒有問過那些料理背後的原因,就直接給二點一顆星,這會影響很多人的。群組裡已經有人說要避雷了。

許晨安把熱水壺的火轉小,替她倒了一杯熱麥茶,蒸氣在兩人之間緩緩上升。他把那杯茶推過去,語氣很輕,卻很穩,海茵,先喝口茶。食堂有三約,你記得嗎。第一約,不主動詢問客人的白天身分。我們在零點到四點半之間,只認得坐在吧檯前的人,不認得他在白天的名片。蘇小姐如果晚上來,她就是客人,不是評論家。

可是她白天就用評論家的身分寫文章攻擊你。夏海茵把麥茶捧在手心,指尖的顏料在杯壁上留下淡淡的痕跡,眼眶有點紅,她是真的在為他生氣,臉頰都漲起來了,那我們就只能被她寫嗎。你的湯明明是為了讓人睡好覺的,又不是為了讓她打分數。

阿福從吧檯角落跳下來,走到夏海茵腳邊,用頭輕輕蹭了一下她的鞋尖,算是安撫。牠平常對第一次來的客人會保持一點距離,但對夏海茵卻總是主動親近,此刻這個動作讓夏海茵的眼淚差點掉下來,她蹲下來摸了摸阿福的頭,聲音軟了下來,對不起,我太激動了。我只是覺得你這麼努力,為什麼要被這樣說。

許晨安繞出吧檯,拿起牆邊的抹布,把已經很乾淨的桌面再擦了一次。這是他焦躁時的習慣,用重複的整理來讓心定下來。他看著夏海茵,笑了一下,那個笑很淺,卻是真心的,第二約,不把夢境的事在現實強行揭露。第三約,無論夢境多荒誕,都先端上一碗熱湯。評論是她的白天工作,我們的約定是我們的夜晚工作。如果她晚上來了,我還是會先給她一碗熱湯。分數會不會影響生意,我不知道,但燈還是要點,湯還是要煮。不然,夜裡需要那碗湯的人,就真的沒地方去了。

夏海茵看著他眼下淡淡的陰影,知道他又在把別人的重量往自己身上攬,胸口悶悶的。她點點頭,把畫本闔上,小聲說,我知道了。我會陪你一起等。

零點整,許晨安把木牌翻到營業中,暖黃燈泡同時亮起。巷弄的風帶著永康街夜市收攤後的油炸香氣與捷運站出口的冷氣味,一起灌進紗門。便利商店的店員在對面騎樓抽菸,遠處有計程車緩緩駛過,車頂的空車燈在夜色裡亮著紅字。今晚的空氣比梅雨時節乾爽,盛夏的蟬鳴早已結束,入秋的涼意混著味噌鍋的熱氣,在八個座位之間形成一種溫差,讓人一坐下來就不自覺地想把手靠在陶碗上。

零點四十七分,紗門被推開,風鈴響得比平常清脆。走進來的是蘇惟真。她比照片上看起來更高挑,俐落的深棕短髮剛好切到下顎,黑色西裝外套沒有一絲皺褶,絲巾繫得一絲不苟,手裡拿著一本硬皮筆記本與一支鋼筆,唇色是穩重的豆沙色。她的步伐很穩,眼神在踏進食堂的瞬間就快速掃過八個座位、吧檯的擺設、牆上的便條紙與營業日誌,最後落在味噌湯鍋上。那是一種職業性的掃描,銳利而節制。店內原本低低的談話聲,因為她的氣場而安靜了一瞬。

許晨安站在吧檯後,對她輕輕點頭,歡迎光臨,請坐。他把一杯熱水與毛巾遞過去,動作與對待任何一個夜歸的人沒有差別。蘇惟真沒有立刻坐下,而是先拿出手機,對著吧檯與燈泡拍了一張照片,才拉開最靠門口的椅子坐下,動作優雅卻帶著距離。夏海茵坐在吧檯另一端,握著麥茶杯的手緊了一下,卻記得許晨安剛才的話,沒有出聲,只是抬頭看了許晨安一眼。阿福原本窩在暖燈下,此刻抬起頭看了蘇惟真一眼,琥珀色的眼睛眨了一下,卻沒有像往常迎接客人那樣走過去,而是把身體更往角落縮了一點,尾巴圈住了自己,耳朵微微後壓。

我要一份玉子燒,一碗味噌湯。蘇惟真翻開筆記本,鋼筆在紙上輕點,聲音清晰,語調平穩卻帶著審視的涼意,不需要多餘的擺盤,請讓我嚐到原味。

好的,請稍候。許晨安轉身走向煎台。玉子燒是當天現煎的,他把雞蛋打進碗裡,加入少許高湯、味醂與一點點鹽,用筷子快速攪勻。因為味覺遲鈍,他比平常更依賴量杯與計時器,油溫用手背感受熱度,蛋液倒入玉子燒鍋時發出滋滋的聲音,香氣立刻竄起,甜甜的蛋香混著高湯的鮮味。他用木筷與鍋鏟把蛋皮一層一層捲起,動作熟練,每捲一層就用砧板輕壓定型,切開時剖面呈現柔軟的層次,淡黃色中帶著微微的焦糖色。味噌湯則從大鍋裡舀出一碗,撒上今早吳秀月給的香菇薄片與細蔥花,熱氣裊裊。

他把兩樣料理放在蘇惟真面前,陶碗與木盤的熱度透過吧檯傳過去,請慢用,小心燙。

蘇惟真拿起筷子,先夾起一塊玉子燒,放在眼前觀察了一秒,才送入口中。她的咀嚼很慢,眼睛微微垂下,像是在拆解每一個味道分子。接著她舀了一口味噌湯,讓湯汁在舌尖停留。吧檯內外的空氣彷彿被拉緊,夏海茵連呼吸都放輕了,只聽見味噌鍋輕輕滾動的咕嘟聲與巷弄外機車駛過的聲音。許晨安站在煎台前,手扶著吧檯邊緣,指腹因為長時間碰水而發白,他其實嚐不出自己剛才放的味醂是多還是少,只能看著蘇惟真的表情去猜。

甜味過重。蘇惟真放下筷子,用餐巾輕輕按了一下嘴角,語氣沒有提高,卻字字清晰,雞蛋的鮮度被糖分壓過,口感雖然嫩,但沒有彈性,顯然是為了追求濕潤而犧牲了蛋香。味噌湯的問題更大,湯頭層次是糊的,柴魚的前味與味噌的後味沒有銜接,像是兩種聲音各唱各的調。香菇的香氣有出來,但與湯體是分離的。她翻開筆記本,寫下幾行字,筆尖與紙摩擦發出沙沙聲,以深夜食堂的標準來看,情感分可以給高分,但以料理的專業標準,只能給二點一。你們依靠氛圍與故事在販賣療癒,卻沒有把基本功做好。這是對客人不負責。

夏海茵的臉一下子漲紅,手中的杯子晃了一下,麥茶差點灑出來。她正要站起來,卻被許晨安用眼神輕輕按住。許晨安沒有反駁,也沒有解釋自己味覺遲鈍的事,只是點點頭,謝謝妳的指教。他轉身從湯鍋裡又舀了一碗熱湯,這次沒有加任何料,只是清湯,雙手捧著放到蘇惟真面前,這碗熱湯請妳喝,不算在帳單裡。夜深了,喝點熱的,胃會舒服一點。

這是食堂的三約,無論夢境多荒誕,都先端上一碗熱湯。也是許晨安十年來對每一個在言語上刺傷過他的人,唯一的回應。蘇惟真看著那碗熱湯,白色的蒸氣模糊了她的鏡片,她沒有立刻去碰,眉頭卻微微蹙起。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鋼筆的筆夾,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那碗湯的熱度與香氣,明明是最簡單的東西,卻讓她心裡某個緊繃的地方被輕輕碰了一下,隨即轉為更煩躁的刺痛。

不用了。她的聲音比剛才冷了一度,我不需要額外的同情分。料理就是料理,感受不能當成調味料。說完,她闔上筆記本,拿出一張千元鈔票放在桌上,不用找了。站起身時,她的動作頓了一下,視線落在牆上那些手寫便條紙與夏海茵的插畫上,眼神閃過一絲難以言說的停頓,像是看見了什麼自己無法理解的語言,隨即又恢復銳利。她推開紗門,風鈴響起,黑色西裝的背影很快就融入巷弄的夜色裡,只剩下便利商店的燈箱在她身後一閃。

門關上後,食堂裡的空氣才重新流動。夏海茵終於忍不住小聲說,她怎麼這樣。明明你都還請她喝湯。她的聲音帶著哽咽,卻努力不讓眼淚掉下來,轉頭看向許晨安,晨安,你還好嗎。

許晨安看著那張千元鈔票與幾乎沒動過的玉子燒,輕輕搖頭,沒事。他把那碗沒有被碰過的熱湯端回來,湯面已經不冒煙,香菇薄片軟軟地浮在上面。他把湯倒回大鍋裡,動作很慢,像是把什麼話也一起倒回去。他的舌尖依舊鈍,分不出蘇惟真說的甜與糊究竟是不是真的,但胸口卻有種被精準點中要害的悶。更讓他在意的是蘇惟真離開前那一瞬間的眼神,那不是單純的挑剔,而是一種更深的焦躁與不安,像是一個人站在自己最熟悉的工具失效的懸崖邊,卻還要假裝自己看得見路。

他想起吳秀月在小廚房說的話,療癒者是否也需要被療癒。蘇惟真需要的或許不是一碗熱湯,而是一個能讓她承認自己嚐不出味道的地方。許晨安擦乾淨吧檯,走到夏海茵面前,輕聲問了一句,夏小姐,妳最近還會做那個紙飛機的夢嗎。如果願意,等一下可以跟我說說嗎。料理是鑰匙,妳說了,我才能陪妳走一段。

這是共夢料理的第一個規則,須經傾聽與同意,才能建立連結。許晨安把同樣的邀請,轉向了剛剛離開的那個人。他追出紗門半步,對著巷弄那頭還沒走遠的背影,聲音不大,卻在安靜的街道裡很清楚,蘇小姐,如果妳晚上會做夢,夢見什麼味道,或是什麼吃不出味道的地方,歡迎妳再來跟我說說。我們這裡,湯一直是熱的。

蘇惟真沒有回頭,也沒有停步,只是在巷口的路燈下頓了一下,肩膀很輕地顫了一下,然後加快腳步,轉進永康街的方向,高跟鞋的聲音在夜色裡漸漸遠去。她的拒絕沒有用言語,卻用背影說得非常清楚。

回到吧檯內,阿福終於從角落站起來,跳上吧檯,走到那盤被切開卻沒吃完的玉子燒前,聞了一下,又退開,轉而走到許晨安手邊,用頭頂了頂他的手背,發出低低的呼嚕聲。這是牠少見的對客人保持距離後的補償動作,彷彿在說,那個人現在還不能進來。夏海茵看著這一幕,把自己的那杯已經涼掉的麥茶推到許晨安面前,輕聲說,晨安,你先喝口水。你的手好冰。

許晨安握住那杯麥茶,茶的溫度透過陶杯傳到掌心,卻驅不散指尖的涼。他看著牆上那篇被夏海茵用手機截圖後又默默關掉的評論頁面殘影,看著阿福罕見的疏離姿態,心裡慢慢升起一個清晰的認知。夜燈食堂十年來接住過許多種夢,有追不上車的慌,有空白考卷的恐慌,有化為海洋的窒息,但有一種夢,是用理論與分數築起高牆,把所有味道都關在門外的夢。那種夢,或許不是一碗玉子燒或一碗熱湯就能敲開的。

今晚的營業時間還剩下兩個小時,味噌湯鍋依舊冒著蒸氣,暖黃燈泡把八個座位的影子拉得很長。門外的巷弄恢復安靜,只有二十四小時便利商店的燈箱與遠處計程車的煞車聲。許晨安把那張千元鈔票收進收銀盒,把玉子燒用保鮮膜包好,放到一旁。他知道,這位失去味覺卻用更尖銳的舌頭武裝自己的評論家,將會成為他無法輕易用共夢去碰觸的對象。而食堂的燈,今晚第一次在溫暖之外,多了一層被現實審視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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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巷弄的存證信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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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點二十分的溫州街,是一天裡最容易被忽略的時間。

捷運的尖峰還沒開始,便利商店的咖啡機剛換過豆,永康街那頭的觀光人潮還卡在芒果冰店門口排隊,巷弄裡只剩下蟬鳴退場後殘留的薄薄熱氣,與機車剛離開後淡淡的廢氣味。夜燈食堂的木質紗門在白天是拉上的,門口那塊手寫的木牌翻到打烊的那一面,檜木吧檯在沒有開燈的狀態下顯得安靜,暖黃燈泡像是睡著的螢火蟲,一盞盞垂在天花板下。味噌湯鍋已經熄火,鍋蓋半掩,昆布與柴魚沉在鍋底,湯面結了一層薄薄的油膜,映著從氣窗斜進來的日光。

許晨安剛從二樓閣樓的短眠中下來。昨夜送走蘇惟真之後,他把那張千元鈔票收進收銀盒,把沒吃完的玉子燒包好放進冰箱,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把吧檯擦得比平常更久。舌頭上的那層鈍感依舊沒有退,早上試著用吳秀月給的香菇煮了一小鍋清湯,鹹淡全靠量杯與記憶去推,喝進嘴裡只覺得是溫熱的水。身體倒是比前幾天輕了一點,肩頸不再像披著濕毛巾,只是眼下那圈淡淡的陰影還在。他穿著洗到有些泛白的襯衫與深藍圍裙,袖口照舊捲到手肘,指節上的燙痕在日光下顯得更明顯,手裡拿著抹布,正要把昨晚夏海茵留下的那杯麥茶杯洗起來。

阿福窩在吧檯最角落的軟墊上,琥珀色的眼睛半睜半閉,尾巴輕輕圈住自己,對於白天的聲音總是這般懶散。門外的巷弄傳來郵務機車的引擎聲,隨後是金屬信箱被打開又關上的喀鏘聲,一封掛號信的投遞單被塞進紗門的縫隙,紙張摩擦出細細的聲響。許晨安走過去撿起那張薄薄的粉紅色單子,上頭蓋著郵局的戳章,寄件人欄寫著一行工整的印刷字,宏盛開發股份有限公司,經辦人魏正浩。收件人是溫州街三十六巷七號一樓全體共有人,備註欄手寫著請本人簽收,存證信函。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沒有立刻打開紗門。宏盛開發這四個字,在這一帶的巷弄已經出現了快半年,從里長辦公室貼的都更說明會海報,到菜市場阿姨們口中誰家已經簽了同意書的耳語,都繞不開它。許晨安把單子放進圍裙口袋,繼續把杯子洗完,水龍頭的水流細細的,沖在陶杯上發出輕輕的碰撞聲。十分鐘後,巷口傳來兩道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腳步聲,節奏穩定,不急不緩,伴隨著公事包釦環輕輕晃動的聲響。

紗門被輕輕敲了兩下,不是客人那種試探的推門,而是明確告知來意的叩擊。許晨安抬頭,看見一個穿著深灰西裝的男人站在門外,身形壯碩卻整理得一絲不苟,油頭整齊地往後梳,襯衫領口繫著暗藍色領帶,手裡提著一個亮面公事包,身後跟著一名穿著淺灰套裝、抱著資料夾的年輕助理。男人臉上掛著商務性的微笑,眼神精明卻不失禮貌,與夜裡那些帶著疲憊與故事走進食堂的人完全不同。

請問是夜燈食堂的負責人許晨安先生嗎。男人率先開口,聲音溫和,語速平穩,遞出一張燙金名片,宏盛開發股份有限公司開發部經理魏正浩。白天打擾,實在不好意思,知道貴店是深夜營業,這個時間來是怕晚上影響您做生意。

許晨安接過名片,指腹摩挲到紙面細細的紋路,點點頭,我是。請問有什麼事嗎。他把紗門拉開半扇,沒有請人進吧檯的意思,只是站在門檻內,隔著半身的距離。日光落在魏正浩的肩頭,西裝的布料反射出淡淡的光。

魏正浩沒有因為被擋在門外而顯露不悅,依舊維持那個溫和的笑容,從助理手中的資料夾取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雙手遞上,這是我們委由律師發出的存證信函正本,副本已經寄到戶籍地與房屋所有權人那邊。主要是想當面跟您說明一下,比較有禮貌。溫州街這一排連棟公寓,從永康街口到溫州街口,總共十二戶,產權整合已經超過八成。您現在承租的這個一樓店面,屋主是三位兄弟共有,其中兩位已經簽署了都更同意書,剩下一位也在上週點頭,只是還沒完成用印。按照都市更新條例與共有人處分的相關規定,只要超過一定比例,我們就可以啟動權利變換的程序。

他說話的語氣像是在解說一份菜單,條理分明,每個數字都咬得很清楚,助理適時翻開資料夾,裡頭是一張彩色的模擬透視圖,高聳的玻璃帷幕大樓,底層規劃為連鎖咖啡店與精品零售,停車場入口正好切在夜燈食堂現在的位置。魏正浩指著那個入口,語調沒有起伏,預計三個月內,建照與拆除執照會一併下來。到時候這排舊公寓會進行結構鑑定與騰空,您這邊的租約是按月續租,沒有長約保障,我們會依照合約給予一個月的搬遷補償,以及協助媒合附近其他店面。當然,如果您願意提早配合,我們還可以爭取更優渥的條件。

許晨安握著那個牛皮信封,紙張的邊緣有些割手,信封口用紅色的存證貼紙封著,上頭蓋著律師事務所的章。他沒有立刻拆開,只是把信封輕輕貼在圍裙上,像是捧著一碗過燙的湯,不知該往哪裡放。舌尖的鈍感此刻變得異常清晰,因為他連吞嚥口水都覺得有些費力,喉嚨像是被那張模擬圖上的玻璃帷幕壓住。他想說點什麼,卻發現所有關於夢境與熱湯的語言,在這個擺滿法條與比例數字的白天,都顯得太輕。

魏先生。他的聲音比平常更低,帶著一點啞,這間店在這裡十年了。屋主的阿公以前就是在這裡做木工,這排房子雖然舊,但每一戶的管線與樑柱都是連在一起的。我們晚上開門,是因為有些人只有這個時間能吃到一碗熱的。

我完全理解您對這個地方的感情。魏正浩點點頭,語氣依舊溫和,卻往前半步,公事包的釦環輕輕碰到紗門的木框,所以我們更希望用合法且有效率的方式來處理。您看,整條巷弄的管線老舊,消防設備也不符合現行法規,都更後不只是蓋新大樓,也會拓寬防火巷,補足公共設施。這些都是數字可以證明的好處。至於只開四個半小時的食堂,坦白說,從產值與坪效來看,確實很難支撐這個地段未來的租金。人情味是很珍貴,但人情如果不能轉換為具體的價值,在財務報表上就只是成本。我們也是受委託辦事,希望您能體諒。

就在這時,巷弄那頭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與計程車車門被用力甩上的聲響。陳源發穿著那件洗到發白的藍灰計程車制服外套,額頭帶著汗,鬢角的白髮被風吹得有些亂,手裡還提著一袋剛從市場買回來的蔥,顯然是從吳秀月的豆腐攤那邊聽到風聲就趕了過來。他一看到魏正浩與那個牛皮信封,臉色立刻漲紅,聲音大的讓對面便利商店的店員都探出頭來。

你們就是宏盛的人啦。陳源發把蔥塞到許晨安手裡,擋在紗門前,胸口起伏得厲害,晨安,這封信你先不要簽。我跟你說,這條巷子我開了三十年計程車,哪一戶住誰、哪一家小孩在哪裡補習我都知道。前年颱風天淹水,是大家一起把沙包搬到這個門口才沒讓湯鍋被泡掉。這種感情你們用一張紙就想把它剷平。合法啦,你們每次都說合法,我問你,合法就可以把一間十年來每天半夜給人一碗熱湯的店說拆就拆嗎。你們蓋那種咖啡店,一杯賣兩百塊,誰會在凌晨三點給一個剛下班的護理師留一盞燈。

魏正浩看著擋在面前的陳源發,笑容收斂了一些,卻沒有發怒,只是後退半步,對助理使了個眼色,助理立刻合上資料夾。魏正浩的語氣依舊平穩,甚至帶著一點安撫的意味,陳先生是嗎。您的心情我明白,也很敬佩您對社區的付出。但都市更新本來就是多數決,我們已經取得超過八成的同意,這是白紙黑字的授權書與用印影本,全部都經過地政事務所認證。您說的颱風與沙包,那是過去的回憶,我們尊重,但未來的公共安全與土地利用是更長遠的責任。如果您覺得程序有疑慮,歡迎隨時到我們的說明會提出,或者循法律途徑救濟。我們絕對不會做違法的事。

他把一張說明會的邀請卡與另一張名片一起放在紗門旁的木窗台上,動作輕柔,像是放下一份菜單,語氣卻步步進逼,這個月底在里民活動中心會召開第二次公聽會,到時候會有律師與建築師在場,所有的補償與安置計畫都會公開。許先生,請您務必在期限內回覆存證信函,否則我們就只能依照程序,視為您無異議配合。這是為了保障您的權益,也是為了讓整合能夠如期進行。

陳源發還想再說什麼,卻被許晨安輕輕拉了一下手臂。許晨安把那袋蔥抱在胸前,蔥葉的清香與牛皮紙信封的油墨味混在一起,變成一種說不出的澀。他看著魏正浩,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只是低聲說,我知道了。信我會看。說明會我會去。他的指節因為握得太緊而泛白,圍裙的口袋被那個信封撐得鼓鼓的,像是揣著一塊剛從冰箱拿出來的豆腐,沉且冰涼。

魏正浩像是完成了例行公事,重新掛上那個商務性的笑容,對兩人微微鞠躬,那就不打擾兩位了。溫州街是個好地方,我們也希望未來它能更好。說完,他帶著助理轉身往巷口走去,深灰西裝的背影在午後的日光下顯得俐落而堅硬,皮鞋踩過巷弄不平的水泥地,發出規律的喀喀聲,很快就繞過便利商店的轉角,消失在永康街的車流聲裡。窗台上那張邀請卡被風吹得翻了一面,露出背後的 QR Code 與一行小字,逾期未回覆視同同意。

巷弄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冷氣室外機運轉的嗡鳴與遠處國小放學的鐘聲。陳源發用力抹了一把臉,藍灰外套的袖口沾了一點汗漬,聲音比剛才啞了不少,晨安,你不要聽他那套什麼八成。什麼多數決,我們這條巷子什麼時候是用投票來決定誰可以留下的。吳阿姨剛剛在市場聽到就快哭了,她說她那個豆腐攤也是在騎樓擺了四十年,現在也被通知要談搬遷。你這間店要是拆了,以後那些半夜睡不著的孩子要去哪裡。像允浩那個重考的囝仔,還有映彤那個護理師,他們下班要去哪裡喝那碗湯。

許晨安把紗門重新拉上,轉身走回吧檯,把牛皮信封放在那張十年來記錄每日營業的日誌旁邊。信封與日誌並排著,一個是嶄新的印刷與印章,一個是手寫的炭筆與貓抓痕,對比得讓人胸口發悶。他把信封口的貼紙慢慢撕開,抽出裡頭的信件,紙張很厚,抬頭印著律師事務所的名字與一連串法條,內文用制式的語句寫著限期三個月內騰空點交,逾期將依法申請強制執行,每一個字都工整而冰冷。阿福從軟墊上跳下來,走到信紙旁聞了一下,隨即打了個噴嚏,跳開去,尾巴不高興地甩了兩下,顯然不喜歡那股油墨味。

陳源發看著他沉默的樣子,氣憤漸漸轉為擔心,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粗糙而溫熱,晨安,你講講話。你不要什麼都悶在心裡。你跟我說,你打算怎麼辦。我們大家一起想辦法。里長那邊我熟,我去找他。還有海茵那個查某囡仔,她畫畫那麼厲害,我們可以把大家的故事都寫下來,讓更多人知道這裡不是什麼沒有效率的店,這裡是大家的厝。

許晨安把信紙折好,放回信封,卻沒有放進抽屜,而是就這樣擺在吧檯最顯眼的地方,像是提醒自己它的存在。他的視線落在那盞尚未點亮的暖黃燈泡上,燈絲在白天看起來細細的,像是隨時會斷掉的線。他想起昨夜蘇惟真離開前在巷口那輕輕一顫的肩膀,想起自己舌頭上那層鈍感,想起十年來每個凌晨零點推開紗門的人,他們帶來的夢境或許荒誕,卻都是真實的重量。而現在,一張白天的紙,用最有效率的方式,告訴他那些夢即將失去落腳的地方。

陳大哥。許晨安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卻讓陳源發立刻安靜下來,我現在還不知道。我的舌頭還嚐不出湯的鹹淡,昨天又被評論寫成自我感動,現在又收到這個。我以為只要把湯煮好,把燈點亮,就能讓大家有個地方躲一下雨。可是白天的事情,好像不是一碗熱湯就能解決的。他把那袋蔥放到砧板上,蔥葉還帶著市場的露水,卻在日光下顯得有些蔫,三個月,聽起來很長,可是對一間只開四個半小時的店來說,好像一下子就到了。

陳源發聽著他的話,眼眶有點紅,卻用力擠出一個豪爽的笑,試圖把氣氛拉回來,什麼三個月。我們在這裡十年,十年欸。哪是一張紙說三個月就三個月的。你先把蔥切一切,我們晚上還是要開門對不對。燈還是要點,湯還是要滾。我現在就去跟映彤還有海茵說,大家都在群組裡,消息傳很快,但人也聚得快。魏正浩那種人信數字,我們就讓他看看,這條巷弄有多少人不是數字。他說人情是成本,我們就讓他知道,人情是厝啦。

許晨安點點頭,把抹布擰乾,開始把蔥切成細細的蔥花,刀鋒與砧板接觸發出篤篤的聲響,節奏比平常慢,卻一刀一刀很穩。蔥花的辛香竄起來,混著味噌鍋裡殘留的淡淡豆香,算是這個午後唯一還屬於食堂的氣味。阿福跳上吧檯,走到許晨安手邊,用頭輕輕頂了一下他的手背,發出低低的呼嚕聲,像是在說我還在。窗外的日光慢慢斜向西邊,巷弄的影子被拉長,便利商店的燈箱提前亮起,夜燈食堂的暖黃燈泡還沒點,卻已經在白天的寒意裡,顯得比任何時候都更需要被點亮。

傍晚六點,夏海茵傳來訊息,語氣焦急,晨安,我聽源發大哥說了,那個存證信函是真的嗎。群組裡已經有人在問是不是要連署了。林映彤也傳來一張照片,是她在醫院休息室拍的便條紙,上頭寫著今晚下班不管多晚都要過去。許晨安看著手機螢幕一則接一則跳出的關心,吧檯上那個牛皮信封在日光燈還沒開的陰影裡,顯得格外刺眼。今晚零點的營業時間還沒到,但整條巷弄的寧靜,已經被這紙白天的文書,染上了一層再也無法假裝沒看見的寒意。暖黃燈泡的開關就在手邊,許晨安卻第一次在點燈之前,感到了猶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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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鏡像食堂的速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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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零點零三分,溫州街的雨剛停。

巷子裡的柏油路面還映著便利商店冷白招牌的倒影,捷運末班車已經離站快一個小時,永康街那頭的宵夜攤剛收起油鍋,整條巷弄只剩下夜燈食堂那盞暖黃燈泡還亮著。紗門半開,檜木吧檯被燈光染成蜂蜜色,吧檯上那個牛皮紙信封還在,紅色的存證貼紙已經被許晨安撕開又重新折好,靜靜壓在手寫營業日誌旁邊,像一塊沒化開的冰。

許晨安站在瓦斯爐前,圍裙的帶子在腰後打了個結,袖口照舊捲到手肘。他把昆布與柴魚片放進鍋裡,水滾起來時,蒸氣慢慢升上天花板,凝在燈罩上又滴下來。他的舌頭還是鈍的,早上試著用吳秀月給的乾香菇煮湯,鹹淡全靠電子秤與量匙去抓,喝進嘴裡只剩下溫度,沒有味道。可是手還是記得份量,記得水滾幾秒後要轉小火,記得味噌要在熄火前才放。阿福窩在吧檯最內側的軟墊上,琥珀色眼睛半睜,尾巴輕輕掃過那疊已經有些泛黃的便條紙。

紗門被推開的聲音比平常輕,夏海茵抱著帆布袋走進來,裡頭裝著畫本、鐵盒水彩與一疊新買的便條紙。她穿著米白針織衫,外頭披了一件薄薄的卡其外套,黑框眼鏡上還沾著一點細細的雨霧,髮尾有點濕。她把傘收在門口的傘桶裡,看見吧檯上那個信封,腳步頓了一下,才對許晨安點頭。

「還開著就好。」她小聲說,聲音有點啞,像是整天都在講電話,「群組裡大家都在轉那篇食評,還有都更的照片,我下午看到便利商店的阿伯也在講,說那個什麼宏盛的說明會海報貼到里長辦公室去了。」

許晨安把一杯溫熱的麥茶推到她面前,杯子是她常用的那一個,杯底有一道她之前用色鉛筆不小心劃到的小痕跡。「先喝點熱的,外頭涼。」他沒有提信封,也沒有提蘇惟真的那篇二點一顆星的評論,只是像往常一樣,把擦乾淨的筷子擺好。

夏海茵捧著杯子,指尖的顏料還沒洗乾淨,指甲縫裡有淡淡的群青色。她從帆布袋裡拿出一張便利貼,上面已經畫了一半,那是吧檯的俯視圖,八個座位、八盞燈、味噌湯鍋的位置都標得清楚,可是左右是相反的。「我這幾天一直夢到這裡,」她說,把便條紙往許晨安那邊推了一點,「不是現在這個食堂,是相反的那個。夢裡的門在左邊,燈泡的電線走向也不一樣,我醒來後怎麼想都覺得不對,就把它畫下來。」

許晨安愣了一下。那是鏡像食堂。只有他在共夢料理中才會看見的地方,當他以抹茶布丁或親子丼為鑰匙,牽著客人的手走進夢境時,才會出現的、左右顛倒的中繼站。夢裡的食堂窗外不是溫州街的巷弄,而是永遠下著細雨的信義區路口,或是漂浮著書本的台大校園。除了他與阿福,沒有客人能完整記得那裡的樣子。可是夏海茵的筆尖,卻把那個空間畫得比他記憶中的還要完整。

「妳怎麼會畫這個?」他問,聲音比平常輕。

夏海茵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把眼鏡往上推,「我也不知道。就是那天喝完抹茶布丁,妳變成雨傘陪我那次之後,我每次在這裡待久一點,回去就會夢到。夢裡的阿福會說話,牠坐在吧檯上叫我跟著牠走,我就跟著牠走,走到那個相反的食堂,裡面的味噌湯鍋冒的煙是往左邊飄的。」她又拿出一張新的便條紙,開始用代針筆快速勾線,「我覺得蘇小姐那篇評論寫的不對,她說這裡只有自我感動,可是我喝得出這裡的湯有沒有認真。我想把我看到的貼起來,讓來的人知道,這裡不是只有一碗湯。」

許晨安沒有阻止她。按照食堂三約,他不主動詢問客人的白天身分,也不將夢境之事在現實中強行揭露,可是夏海茵是自己走進來的,是她主動把夢境畫在紙上。他看著她低頭畫畫的樣子,燈光落在她的髮旋上,筆尖與紙張摩擦出細細的沙沙聲,阿福不知何時已經從軟墊上跳下來,走到夏海茵腳邊,輕輕繞了一圈,然後跳上她身旁的空位,趴下來,呼嚕聲低低地響起。

接連三個深夜,夏海茵都留到打烊後才離開。

第一夜,她畫了鏡像食堂的吧檯。木紋的走向、八張椅腳的磨損、那盞最靠近門口、燈罩有一點歪掉的暖黃燈泡,都被她用細線畫出來。許晨安站在她身後看,胸口有點緊,因為那張椅腳的磨損位置,正好是現實中陳源發最常坐的那個位子,而在鏡像裡,椅腳的磨損是在對稱的另一側。

第二夜,她畫了味噌湯鍋。鍋蓋上的木把手有細細的裂痕,鍋身旁邊貼著一張吳秀月手寫的更換瓦斯管線日期的貼紙,連貼紙角落捲起來的樣子都被畫出來。許晨安記得,那張貼紙是三年前貼的,前陣子已經被油煙染黃,他自己都快忘了。

第三夜,她畫了藏在吧檯底下的那道裂痕。

那道裂痕很細,從最左側的檜木接縫處往內延伸約十公分,是十年前前任店主還在時,有一次颱風天搬沙包不小心讓木板撞到留下的。許晨安接手食堂後,用砂紙磨過很多次,表面已經平滑,客人根本看不見,只有在蹲下來換瓦斯桶時,指尖才會摸到那一點點凹陷。他從來沒有告訴過任何人,連陳源發都不知道。

可是夏海茵的便條紙上,那道裂痕被用淡淡的鉛筆陰影標出來,旁邊還畫了一隻小小的虎斑貓爪印,像是阿福在夢裡用爪子指給她看的。

「這個,」許晨安蹲下身,手指輕輕摸過那道裂痕,再對照紙上的線條,聲音有點抖,「妳在哪裡看到的?」

夏海茵抬頭,眼神有點困惑也有點興奮,「就在夢裡啊。阿福帶我去的,牠說這是食堂受傷的地方,要記得。我還以為是我亂畫的,難道真的有嗎?」

阿福在吧檯上伸了個懶腰,琥珀色眼睛直直看著許晨安,輕輕喵了一聲。許晨安明白,阿福只親近被夢境接納的人,平常對蘇惟真那樣封閉的人會保持距離,可是對夏海茵,牠是主動擺渡的。夏海茵的感知力,已經不只是能畫出夢境,而是能補完連他自己都快要遺忘的細節。

那個晚上,夏海茵把三天來畫的二十幾張便條紙,一張張貼在食堂公布欄上。那面公布欄原本只貼著營業日誌與常客留下的謝謝小紙條,現在被她的速寫貼滿,像一面小小的展覽牆。每一張都標著日期與時間,有幾張還用水彩淡淡上了色,暖黃與灰藍交織,像是把夢境的濾鏡直接貼在現實牆上。陳源發在凌晨一點多推門進來時,看到那面牆,忍不住哇了一聲。

「海茵,這攏是妳畫的喔?」他穿著計程車外套,手裡提著剛買的宵夜飯糰,「怎麼跟我們店裡長得一模一樣,又哪裡怪怪的?」

「是鏡子裡的食堂,」夏海茵笑著解釋,眼睛有點腫,顯然這幾天都睡得很少,「源發大哥你看,這張是你最愛坐的位子,在夢裡是在對面喔。」

陳源發盯著那張畫看了很久,摸摸頭,「難怪我前幾天夢見自己在食堂喝湯,怎麼走都走到對面那張椅子,原來是真的有這個地方。」

許晨安站在吧檯內,看著那面被貼滿的牆,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暖與酸。食評的寒意與存證信函的重量這幾天一直壓在他肩上,舌頭的鈍感讓他對自己的料理越來越沒有把握,可是夏海茵用她的方式,把被評為自我感動的食堂,重新證明了一次。這不是用文字反擊,而是用記憶。

打烊前,客人漸漸離開,只剩下夏海茵還坐在吧檯前。許晨安把瓦斯關小,從冰箱拿出前一天吳秀月送來的紅豆,紅豆已經泡了一夜,顆顆飽滿。他把紅豆與水、少許鹽與糖一起放進小鍋,慢慢煮開。紅豆湯的香氣很樸實,不像咖哩或味噌那樣濃烈,而是一種帶著甜與豆香的、像棉被一樣的味道。

「這個不用當鑰匙,」他把煮好的紅豆湯分成一碗,碗是手作的陶碗,碗口有點不規則,放了兩支木湯匙,「只是想煮給妳喝。這幾天妳比我還累。」

夏海茵有點驚訝,雙手接過那碗湯,熱氣撲在臉上,眼鏡立刻起霧。「我們一起喝?」她問。

許晨安點頭,兩人就這樣並肩坐在吧檯前,分享同一碗湯。阿福跳上吧檯,窩在兩人中間,像一個毛絨絨的分界線,卻又讓距離顯得更近。紅豆綿密,湯汁溫熱,甜味很輕,許晨安其實嚐不太出來,可是夏海茵喝了一口後,抬起頭看他。

「晨安,」她輕聲說,湯匙停在半空,「你這碗湯,有疲憊的味道。」

許晨安的手頓了一下。

「我不是說不好喝,」夏海茵怕他誤會,連忙補充,臉有點紅,「我是說,我喝得出來。你這幾天的湯,跟以前不一樣。以前的味噌湯喝起來是安心的,像有人在旁邊說沒關係。可是這幾天的湯,喝起來有點澀,像是你一直忍著不說話,把很多東西都吞進去。鹽放得一樣,可是味道變得好累。」

她的話很輕,卻像一根細針,準確刺進許晨安這幾天一直不敢碰的地方。共夢料理的規則是必須經由傾聽與同意,料理是鑰匙,夢境中只能陪伴不能改寫,而代價是承接情緒後味覺會遲鈍。可是沒有人告訴他,當味覺遲鈍時,料理裡的情緒會不會也被客人嚐出來。夏海茵嚐出來了。

阿福在這時輕輕叫了一聲,跳下吧檯,走到紗門邊坐著,尾巴圈住自己,像在守門,也像在給他們留下一點安靜的空間。門外的巷弄很暗,只有便利商店的燈還亮著,雨後的空氣帶著泥土與夜來香的味道,溫州街的夜風從門縫吹進來,帶動公布欄上的便條紙輕輕飄動。

許晨安看著那碗被兩人一起喝了一半的紅豆湯,低聲開口,聲音比味噌鍋的蒸氣還輕,「海茵,我有點害怕。」

夏海茵轉過頭,認真聽著。

「我不是怕店被收走,」他說,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陶碗的邊緣,「也不是怕蘇小姐再寫什麼。我是怕,我以後再也走不進別人的夢裡。如果我的舌頭一直這樣鈍下去,如果我煮的湯再也沒有辦法當鑰匙,那我還能做什麼?這間店十年來,都是靠那個在撐的。如果我連這個都忘了,我是不是就跟一般的店一樣,什麼都留不住?」

這是他第一次把這句話說出口。對吳秀月,他只說了累。對陳源發,他只說了不知道。可是對夏海茵,在她那份能嚐出疲憊的味覺與能畫出裂痕的感知面前,他忽然不想再逞強。十年來他總是扮演傾聽的人,扮演化作黑貓與雨傘去陪伴的人,可是沒有人問過,陪伴的人如果迷路了該怎麼辦。

夏海茵沒有立刻回答。她放下湯匙,從帆布袋裡拿出最後一張空白的便條紙,放在吧檯上,然後握住許晨安的手。她的手很小,指尖有點涼,卻很穩。

「那我幫你記得,」她說,眼睛在暖黃燈光下有點濕,卻笑著,「你忘了的時候,我幫你畫。像這道裂痕,像這個相反的食堂,像阿福帶我走的那條路。我都幫你畫下來,貼在這裡。這樣就算你有一天走不進去,我們還是可以看著牆,知道那個地方真的存在過。你煮的湯,就算你嚐不出來,我也幫你嚐。」

許晨安看著她,又看著那面貼滿速寫的牆。牆上的鏡像食堂在燈光下顯得溫柔又懸疑,每一張畫的角落,都有一隻小小的虎斑貓,像是阿福在夢裡留下的簽名。窗外的巷弄依舊安靜,可是食堂裡的暖黃燈泡,這一刻比任何時候都亮。

阿福在門邊輕輕喵了一聲,站起來,走到公布欄前,用頭蹭了一下那張畫著裂痕的便條紙。便條紙被蹭得晃了一下,卻沒有掉下來,像是被什麼看不見的力量固定住。許晨安忽然覺得,那道藏了十年的裂痕,不再只是受傷的地方,而是一個被記住的記號。

紅豆湯的熱氣還在兩人之間繚繞,兩支湯匙靠在一起,碗裡的湯只剩下一半。夏海茵沒有抽回手,許晨安也沒有放開。深夜的食堂外,永康街的計程車一輛輛駛過,溫州街的檜木吧檯在鏡像與現實之間,輕輕重疊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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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重考生的第二次入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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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雨季的尾巴黏在溫州街的巷弄裡,已經快要一個月沒有真正放晴。

夜燈食堂的暖黃燈泡在零點零九分亮起時,外頭剛下過一場細雨,柏油路面映著便利商店的白光,空氣裡有潮濕的霉味和夜來香被雨打濕後的甜膩。檜木吧檯被許晨安擦得發亮,味噌湯鍋冒著細細的蒸氣,鍋蓋輕輕顫動,牆上的手寫營業日誌翻到新的一頁,日期旁邊用紅筆寫著指考倒數三十天,是前幾天張允浩來時自己寫上去的,字跡用力到紙張都陷了下去。

許晨安站在吧檯內,深藍圍裙的帶子繫得整齊,白襯衫的袖口捲到手肘,指節上的燙痕在燈光下有點淡。他的舌頭還是鈍的,這幾天味覺遲鈍的狀況沒有好轉,反而更嚴重。早晨去濱江市場時,吳秀月塞給他的那包乾燥香菇,他拿回家泡水試著煮湯,卻連香菇的鮮味都嚐不出來,只能靠著記憶裡的比例去放鹽和醬油。吳秀月當時按住他的手腕,看著他的臉色,低聲說了一句,晨安,你最近不能再進去了,先把自己的胃顧好,夢會等你,身體不會等。那句話他記得很清楚,可是今晚,他沒有聽。

紗門被推開時,風鈴沒有響,因為推門的人動作太輕,像是怕吵醒什麼。

張允浩站在門口,整個人瘦了一圈。永和的重考班制服外套顯得有些空蕩,細框眼鏡後的眼睛陷了下去,皮膚蒼白,嘴唇乾裂,背著的那個厚重書包好像比他整個人還沉。他站在玄關的墊子上,雨水從他的帽簷滴下來,卻沒有脫外套,也沒有像往常一樣小聲說老闆不好意思打擾了,只是低著頭,肩膀微微發抖。

許晨安的心口緊了一下。他記得上次張允浩來時,雖然焦慮,卻還會在吃完親子丼後露出有點不好意思的笑,會在便條紙上寫下謝謝兩個字,字跡還帶著用力過猛的筆痕。可是眼前的張允浩,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裡面掏空了,只剩下一層殼。

「允浩,來了。」許晨安輕聲說,把吧檯前那張最靠暖氣的椅子拉開一點,「外面很濕,先坐。喝點熱的。」

張允浩點點頭,動作很慢。他把書包放在腳邊,書包拉鍊沒有拉好,露出裡面一疊被翻到捲邊的參考書和一本空白的筆記本。他坐下來,雙手放在膝上,指尖用力掐著自己的虎口,那是他緊張時的習慣動作。

夏海茵今晚也在。她比張允浩早來了半個小時,坐在吧檯的另一側,米白針織衫外披著薄外套,黑框眼鏡後的眼神在看到張允浩時立刻柔和下來。她沒有立刻說話,只是把自己面前的那杯溫麥茶輕輕往張允浩的方向推了一點,杯墊是她前幾天畫的,上面有一隻小小的黑貓。

阿福原本窩在吧檯最內側的軟墊上睡覺,琥珀色的眼睛半睜著。當張允浩坐下時,牠抬起頭,耳朵轉了一下,沒有像往常一樣立刻跳過去用頭蹭他,而是安靜地看著,尾巴輕輕掃了一下身後的木牆。那道被夏海茵畫出來的、藏在檜木接縫裡的裂痕就在那裡,阿福的視線在裂痕與張允浩之間來回移動,像是在衡量什麼。

「指考快到了吧。」夏海茵小聲問,聲音放得很輕,像怕驚動什麼易碎的東西。

張允浩抿著嘴,好一會兒才開口,聲音沙啞得像是很久沒有好好喝水。「剩下三十天。可是我……我現在每天都睡不著,就算睡著了,也一直在作夢。」他的手指掐得更用力,指甲都發白了,「以前是空白的考卷,站在漂浮的教室裡動不了。現在不是了,現在是……是一間圖書館。」

許晨安把一杯剛沖好的熱水放在他面前,沒有放茶包,只是純粹的熱水,蒸氣柔柔地升起來。「慢慢說,在這裡不用趕。」他說,語氣和往常一樣平靜,可是放在吧檯下的另一隻手,卻不自覺地握緊了圍裙的一角。

張允浩抬起頭,眼眶很紅,卻沒有眼淚,像是已經哭乾了。「很大很大的圖書館,比台大總圖還要大好幾倍,沒有窗戶,也沒有出口。書架一直延伸到看不見的地方,每一排都一樣高,一樣長。我在裡面跑,一直跑,可是每一本書抽出來都是空白的,全部都是白紙,沒有字,沒有圖片,什麼都沒有。我想找一本有字的書,可是怎麼找都找不到,老師說要考的範圍,我一頁都背不起來。」他說到這裡,呼吸變得急促起來,「我覺得我被關在裡面了,所有人都在外面考試,只有我一個人被留在圖書館裡,永遠出不去。」

吧檯內的空氣變得有點重。夏海茵聽著,下意識地握緊了自己的帆布袋,指尖沾著的顏料已經洗掉了,卻還留著淡淡的痕跡。她看向許晨安,眼裡有擔憂。她知道許晨安這幾天的狀況,味覺遲鈍,煮湯都要靠秤重,夜裡常常一個人坐在吧檯後發呆,看著那面貼滿鏡像食堂速寫的公布欄。她也記得吳秀月那天在市場說的話,要他休息。

許晨安沉默了幾秒,然後轉身走向冰箱。他從冷藏室裡拿出前一天就準備好的絞肉、洋蔥、雞蛋和麵包粉。那是吳秀月早上特別留給他的,說是溫體豬的後腿肉,新鮮,要他自己好好吃一頓,不要總是煮給別人。可是他現在把那盆絞肉端了出來,放在檜木砧板上。

「允浩,你願意讓我陪你進去看看那間圖書館嗎?」許晨安問,聲音很輕,卻很穩。他一邊說,一邊將洋蔥切成細細的碎末,刀工很慢,很仔細,每一刀都切得極細,「我做漢堡排給你吃。漢堡排很費工,要把洋蔥炒到透明,要把絞肉摔打出黏性,要用手去感受它的溫度。這道料理對應的是……在很多選項裡,做出一個屬於自己的選擇。如果可以,我想陪你一起找找看,那些空白的書裡,是不是真的什麼都沒有。」

按照共夢料理的規則,必須經過傾聽與同意,料理是鑰匙,夢境中只能陪伴不能強行改寫。許晨安沒有強迫,他只是把選擇權交給張允浩。

夏海茵有點急了,她站起來,走到吧檯邊,壓低聲音說,「晨安,你今天……你的舌頭不是還……」她沒有把味覺兩個字說完,可是眼神已經說明了一切。阿福也在這時跳上了吧檯,走到許晨安的手邊,用頭輕輕頂了一下他的手腕,琥珀色的眼睛直直看著他,發出低低的呼嚕聲,那呼嚕聲有點不安,不像平時那樣穩定。

許晨安對夏海茵搖搖頭,給了她一個安撫的眼神。「沒關係,我可以。」他說,然後看向張允浩,「你願意嗎?」

張允浩愣愣地看著那盆絞肉,看著許晨安專注切洋蔥的側臉,看著吧檯上那盞永遠亮著的暖黃燈泡。過了很久,他才用力點頭,聲音帶著哭腔,「我願意。拜託你,許大哥,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許晨安不再多說。他把洋蔥放進平底鍋,用小火慢慢炒,奶油融化的香氣一點點散開,洋蔥從白色變成透明,最後帶上一點淡淡的焦黃。接著他把炒好的洋蔥放涼,與絞肉、蛋液、麵包粉混合,用手慢慢摔打。這個過程很安靜,只有肉餡拍打在鋼盆裡的悶響,和味噌湯鍋持續的細小沸騰聲。夏海茵站在旁邊,看著他的手,看著他額頭上慢慢滲出的細汗,沒有再勸阻,只是默默把一條乾淨的毛巾遞過去。

紗門在這時又被推開,帶進一陣潮濕的夜風。陳源發穿著他的藍灰計程車外套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頂還滴著水的帽子,鬢角微白,臉上沒有平時的笑容,顯得有點沉重。他沒有走進來,只是對許晨安點點頭,低聲說,「晨安,我今晚不跑車了,就在對面便利商店門口等。有事叫我。」他看了一眼坐在吧檯前、肩膀還在發抖的張允浩,沒有多問,只是把帽子戴回去,轉身退到巷弄的騎樓下,點起一根菸,卻沒有抽,只是讓那點紅光在黑暗裡亮著,像一盞守夜的燈。

漢堡排在鐵板上煎的時候,油花滋滋作響,香氣濃郁到連巷口都能聞見。許晨安把煎好的漢堡排盛在白瓷盤裡,淋上用紅酒與洋蔥熬成的醬汁,旁邊放著一小撮高麗菜絲和一碗剛煮好的白飯。熱氣不斷往上冒,醬汁的鹹香與肉的油脂味交織在一起。

「趁熱吃。」許晨安把盤子推到張允浩面前,聲音有點疲憊,卻還是溫和的,「慢慢吃,想到什麼就說什麼。」

張允浩拿起筷子,手還是有點抖。他夾起一小塊漢堡排,放進嘴裡。溫熱的肉汁在嘴裡化開,洋蔥的甜味很柔和。就在他吞下的那一瞬間,他的眼神忽然變得迷茫,頭輕輕往前點了一下,像是瞬間睡著了。

許晨安幾乎在同一時間,也閉上了眼睛。他的手還扶著吧檯,身體卻像是被什麼輕柔的力量往後拉。他感覺到阿福跳上了他的膝蓋,呼嚕聲變得又低又長,那是共夢儀式中穩定空間的頻率。夏海茵立刻伸出手,輕輕握住張允浩放在桌上的另一隻手,她的手指微涼,卻很堅定。

夢境的入口打開了。

這一次的夢,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壓抑。

無限延伸的圖書館出現在眼前,沒有天花板,也沒有地板的分界,所有的書架都是深色的胡桃木,一直向上延伸到灰濛濛的霧氣裡,看不見盡頭。空氣是凝滯的,沒有風,只有淡淡的紙張受潮後的霉味和日光燈管過度使用後的嗡嗡聲。每一排書架都長得一模一樣,中間的走道狹窄而筆直,像一座沒有出口的迷宮。書架上擺滿了書,每一本書的封面都是純白的,沒有書名,沒有作者,就像張允浩說的,全都是空白。

許晨安發現自己化作的路燈,光芒比以往微弱許多。以前他化作黑貓或雨傘時,身體是輕盈的,可是這一次,他是一盞立在走道中央的舊式路燈,燈罩是有點生鏽的鐵製,裡面的燈泡忽明忽暗,投射在地面上的光圈很小,只能照亮周圍一兩排書架。沉重的疲憊感從他變成的燈座底部不斷往上湧,那是承接情緒的代價,加上他本就遲鈍的味覺與連日來的耗竭,讓這盞路燈像是快要沒電一樣,發出細微的雜音。

阿福的聲音在霧氣裡響起,這一次牠沒有化作實體的貓,而是聲音直接出現在許晨安的意識裡,帶著少見的嚴肅,「晨安,這裡太滿了,他的焦慮把路都堵住了。光要省著用。」

不遠處,張允浩就站在書架前。他在夢裡穿著重考班的制服,背影看起來比現實中更單薄,正一本一本地把書從架上抽出來,翻開,又失望地放回去。每一本都是白紙,翻動的聲音在死寂的圖書館裡顯得格外刺耳。他的動作越來越快,越來越慌亂,最後乾脆把整排書都推到地上,白色的紙張散落一地,卻還是空白。

「沒有……都沒有……」張允浩喃喃自語,聲音在空曠的空間裡迴盪,帶著哭腔,「我找不到,我什麼都找不到,考試要怎麼辦……」

許晨安努力讓自己的燈光穩定一點,微弱的光圈隨著他的意志輕輕晃動,往張允浩的方向延伸了一點。光芒照在散落的白紙上,紙張的紋理被照得很清楚,卻依然沒有字。

他沒有直接告訴張允浩該怎麼做。共夢的規則是只能陪伴與引導,不能強行改寫劇情。於是他讓自己的光,輕輕地、緩慢地移動,照向書架最底層、那個最不起眼的角落。那裡有一本書,和其他純白的書不一樣,它的書脊有點泛黃,邊角還有被手指反覆翻閱後留下的捲翹。

張允浩像是被那一點微弱的光吸引,不自覺地蹲下來,伸手把那本書抽出來。書很薄,比其他的書都薄很多。他顫抖著翻開第一頁。

第一頁也是白的。

他的肩膀垮了下去,可是許晨安的光沒有移開,依然溫柔地照在那本書上。阿福的呼嚕聲在這時變得稍微清晰一點,像是在鼓勵他繼續翻。

張允浩深呼吸一次,翻開第二頁。

第二頁的角落,有一行用鉛筆寫的、非常小、非常淡的字。那字跡很稚嫩,像是國中時寫的,筆畫還有點歪斜。上面寫著:我想當攝影師,去拍海。

那一行字小到幾乎會被忽略,如果不是燈光剛好照在那裡,如果不是在滿眼的空白中,根本不會有人發現。

張允浩盯著那行字,整個人僵住了。他的手指輕輕摸過那行鉛筆字,指尖有點黑,是鉛筆的石墨。他的嘴唇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可是眼淚卻忽然毫無預警地湧出來,大顆大顆地滴在那頁白紙上,暈開了那行小字。

「這是……」他哽咽著說,聲音破碎,「我國二的時候寫的……那時候我跟媽媽說想學攝影,她說先考上好高中再說……後來我就……我就沒有再想過了……」

壓抑了整整一年的、關於必須考上醫學系、必須對得起家裡期待、必須把人生塞進唯一一條軌道裡的巨大壓力,在這一刻,隨著那行被遺忘的字跡一起潰堤。圖書館的嗡嗡聲好像變小了,那些高聳的書架也不再那麼逼人,微弱的路燈光圈裡,只有那本薄薄的書,和蹲在地上痛哭的少年。

許晨安的光輕輕地籠罩著他,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亮著。夏海茵在現實中握著張允浩的手,此刻也握得更緊了一點,她雖然沒有進入夢境的最深處,卻像是感應到了什麼,眼眶也紅了。

夢境開始變得不穩定,書架的邊緣開始模糊,像是被水暈開的墨水。阿福的聲音再次響起,「要醒了,晨安,你撐太久了。」

許晨安感覺到一股強烈的暈眩感襲來,路燈的燈泡閃爍得更厲害,光芒幾乎要熄滅。他用最後一點力氣,讓光再亮了一下,照在張允浩的臉上,像是告訴他,沒關係,空白不代表沒有,你已經寫下過了。

下一秒,兩人同時驚醒。

夜燈食堂的暖黃燈泡依舊亮著,味噌湯鍋的蒸氣還在冒,鐵板上的漢堡排已經涼了,醬汁凝結在盤子邊緣。張允浩猛地抬起頭,臉上全是眼淚,鼻水也流了下來,他沒有擦,只是看著許晨安,然後忽然站起來,對著許晨安深深鞠了一個躬,哭得像個孩子。

「謝謝……謝謝許大哥……我看到了……我真的看到了……」他語無倫次地說,肩膀劇烈地抖動,「我以為我什麼都沒有,可是原來我有……我有寫過……」

夏海茵連忙站起來,遞給他一包面紙,輕輕拍著他的背,沒有說什麼大道理,只是讓他哭。阿福從許晨安的膝蓋上跳下來,走到張允浩腳邊,用頭蹭了蹭他的小腿,然後安靜地坐下來,琥珀色的眼睛看著許晨安,卻帶著深深的擔憂。

許晨安想笑一下,想說沒事就好,可是他發現自己的頭很暈,眼前的吧檯有點晃。他扶著吧檯想站起來,卻覺得腳步有點虛浮,舌尖傳來一種奇怪的、像是金屬般的麻木感。他下意識地拿起吧檯上那杯已經涼掉的麥茶喝了一口,卻發現喝不出任何味道,連是甜是苦都分不出來。

陳源發在這時推開紗門走進來,手裡提著一杯便利商店的熱咖啡,看到張允浩在哭,愣了一下,隨即走過去,用他那雙粗糙的大手按在張允浩的肩上,重重地按了一下,「少年,哭出來就好,哭出來就好。憋著才會生病。」他的聲音有點啞,卻很溫暖。他看向許晨安,發現許晨安的臉色蒼白得嚇人,嘴唇都沒有血色。

「晨安,你還好吧?」陳源發問。

許晨安搖搖頭,想說沒事,可是聲音卡在喉嚨裡。他看著那盤已經涼掉的漢堡排,看著張允浩雖然哭泣卻像是卸下重擔的臉,心裡有一種複雜的暖意與更深的疲憊交織在一起。他知道自己又承接了一次很重的情緒,吳秀月的告誡在耳邊響起,可是他不後悔。

深夜一點四十分,張允浩終於止住了眼淚,他把那碗已經涼掉的白飯吃完,對著許晨安和夏海茵再次道謝,然後背起書包,在陳源發的陪伴下離開了食堂。巷弄裡,陳源發的計程車還停在便利商店門口,紅色的尾燈在雨後的濕氣裡暈開。

食堂裡只剩下許晨安和夏海茵,還有窩在吧檯上的阿福。夏海茵收拾著盤子,看著許晨安蒼白的臉,忍不住輕聲說,「晨安,你先去休息一下好嗎?剩下的我來收。」

許晨安點點頭,沒有逞強。他轉身想去把味噌湯鍋的火關小,卻在伸手時,手腕抖了一下,湯勺敲在鍋沿上,發出清脆的一聲。

隔天清晨,濱江市場還沒開市,天才剛亮。

許晨安比平時更早起床,他想試著為午夜的營業做準備,想確認自己的狀況。他站在食堂的小廚房裡,從架子上拿下鹽罐和糖罐,這是他十年來每天都會做的事,靠著味覺去確認今天的調味。

他用小湯匙各舀了一點鹽和糖,分別放在舌尖上。

什麼味道都沒有。

鹽的鹹、糖的甜,像是被一塊厚厚的玻璃隔住了,舌尖只剩下麻木的觸感,分不清任何差別。他又試著舀了一匙醬油,放進嘴裡,依然只有溫熱的液體感,沒有鹹味,沒有豆香。

他握著湯匙的手,慢慢垂了下來。廚房的窗外,溫州街的早晨正開始甦醒,遠處傳來市場攤販整理貨物的聲音,還有早起學生趕捷運的腳步聲。可是小小的廚房裡,安靜得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聲。

許晨安看著那兩罐再也分不出差別的調味料,看著那面貼滿夏海茵速寫的公布欄,看著吧檯上那道被記住的裂痕,忽然明白,代價已經不再是遲鈍,而是徹底的失去。他用盡全力點亮的那盞路燈,代價是他自己廚房裡的燈,暫時熄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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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護理師的燈塔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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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零點十七分,溫州街的雨剛停,巷弄的柏油還濕得發亮。

便利商店門口的白光切在積水上,映得整條巷子像是被水洗過一遍,空氣裡有雨後泥土翻起的腥氣,混著夜來香被打濕後那種特別濃、特別沉的甜。捷運末班車早已駛離,巷子裡只剩下幾台外送機車壓過水窪的聲響,還有遠處計程車空檔滑行的低沉引擎聲。夜燈食堂的暖黃燈泡在這樣的夜裡顯得更深,像一顆泡在溫水裡的蛋黃,穩穩地懸在檜木吧檯的上方。

許晨安站在吧檯內,深藍圍裙繫得整齊,白襯衫的袖口照舊捲到手肘,指節上的燙痕在燈光下淡得幾乎看不見。味噌湯鍋冒著細細的蒸氣,鍋蓋被頂得輕輕跳動,發出規律的嗒嗒聲。他的舌尖還是木的,從昨天清晨在小廚房裡分不出鹽與糖之後,那種麻鈍感就沒有離開過。早上他試著用鼻子去聞,用記憶去補,煮了一小鍋高湯,卻連自己加了多少鹽都無法確定,最後只能把整鍋倒掉,重新用秤去量。吳秀月塞給他的乾燥香菇還放在架子上,他不敢再輕易動用,怕浪費了老闆娘的心意。可是今晚,他還是把那袋老薑拿了出來,薑皮粗糙帶著泥土的香,薑肉切開時辛辣的氣味直衝鼻腔,他靠著嗅覺去判斷分量,切得又薄又細,薄到每一片幾乎都能透光。

紗門被推開時,風鈴響得特別輕,像是怕驚動什麼。

林映彤站在門口,整個人像是被雨水浸透後又被風吹乾的紙。淺藍色的護理師制服已經換下,換成一件寬大的灰色連帽外套,口罩掛在手腕上,臉上還有長時間戴口罩壓出的淡淡紅痕。她的短髮有些亂,額前的髮絲被汗黏在皮膚上,眼下有著連續大夜班才會出現的青灰色陰影,眼睛卻還是努力睜著,唇色很淡,笑容也很淡。

「映彤,來了。」許晨安放下手裡的刀,聲音放得很輕,「外面還在滴水,進來先坐。」

林映彤點點頭,腳步有點飄。她把帆布袋放在吧檯邊的椅子上,袋子裡露出半截護理紀錄夾的角,還有一瓶已經空了的保溫瓶。她拉開最靠近暖氣的那張檜木椅,坐下來時動作慢得像每一個關節都在抗議,雙手交疊放在吧檯上,指尖因為長時間戴手套和消毒水而顯得乾澀,指甲剪得很短。

夏海茵已經在店裡了。她今晚來得早,米白針織衫外披著薄外套,黑框眼鏡後的眼神在看見林映彤的瞬間立刻柔和下來。她原本正在吧檯另一側整理今天的速寫,速寫本上是連續幾天畫下的鏡像食堂,吧檯那道細細的裂痕被她用炭筆反覆加深。她闔上本子,把自己面前那杯剛倒好的溫麥茶推過去,杯墊上畫著一隻縮成圓形的虎斑貓。

「映彤姐,妳這是第幾天大夜了?」夏海茵小聲問,沒有用那種誇張的關心語氣,只是把聲音壓得像怕吵醒人。

林映彤用手撐著額頭,輕輕笑了笑,笑聲很輕,帶著鼻音,「第三天。剛剛交完班,學妹還在急診推床,我本來想直接回家,可是走到巷口,腳就自己轉過來了。」她的聲音很低,每說幾個字就要停一下,像是需要重新聚集力氣,「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就是想聞一下湯的味道,聞到了,好像就可以回家好好睡了。」

許晨安沒有立刻回話。他把切好的薑絲放進已經滾開的味噌湯裡,又補了一小把蛤蜊,蛤蜊殼在湯裡張開,吐出淡淡的海味。薑的辛香隨著蒸氣整個漫開,原本溫和的味噌湯因為大量的薑而變得刺激,連站在吧檯外的夏海茵都聞到了那股直衝鼻尖的暖辣。許晨安自己聞得到,卻嚐不到,他只能靠著記憶裡的比例和嗅覺去確認,這鍋湯夠不夠濃,夠不夠嗆,夠不夠成為一把鑰匙。

林映彤看著那鍋湯,眼睛慢慢有點失焦。她本來想說謝謝,想說自己可能喝不完,可是話還沒出口,頭就一點一點往下墜。上眼皮和下眼皮像是被什麼重量牽著,再也分不開。連續三天的大夜班,交班時的急促腳步,病人家屬壓抑的哭聲,護理站日光燈管嗡嗡的聲響,全部在這一刻一起湧上來,將她往一個深而黑的坑裡拉。

她的額頭輕輕碰到交疊的手臂,就那樣在吧檯前睡著了。呼吸很淺,很快就變得均勻,卻不平穩,眉心緊緊皺著,連睡著了都沒有放鬆。

「映彤姐?」夏海茵伸出手,想輕輕搖她,卻被許晨安用眼神止住。

許晨安繞出吧檯,動作很輕。他把一件乾淨的薄毯從吧檯下的櫃子裡拿出來,輕輕披在林映彤的肩上,又把吧檯上的醬油罐和筷筒往旁邊挪開,免得她翻身時撞到。他的眼神落在她皺起的眉心上,那裡有一種熟悉的、即將墜入惡夢的緊繃感,上次她的夢是無邊的海洋,這一次,那份潮濕與窒息感似乎更重了。

一直窩在暖燈下的阿福在這時醒了。牠琥珀色的圓眼睜開,沒有喵叫,只是安靜地跳上吧檯,踩著優雅而無聲的步子走到林映彤的手邊。牠沒有像往常那樣用頭去蹭,而是把自己圓潤的身體輕輕靠在她的手腕旁,尾巴圈起來,發出一種極低、極穩的呼嚕聲。那呼嚕聲不像平時的慵懶,更像是一種節拍器,一下一下,穩定地敲在安靜的食堂裡,讓原本有點晃動的燈光都好像跟著穩了下來。

夏海茵看著阿福,又看向許晨安,壓低聲音問,「她是不是要作夢了?上次也是這樣,整座捷運變成海。」

許晨安點點頭,指節輕輕敲了一下味噌湯鍋的邊緣,「風雨比上次更大。我聞得到。」他低聲說,聲音有點啞,「上次是平靜的海,這次是暴風雨。她在夢裡抱著東西,卻沒有方向。」

夏海茵握住林映彤另一隻露在毯子外的手,那隻手很涼,指尖還帶著消毒水的味道。她什麼也沒多問,只是把手包住,試圖把溫度傳過去。

許晨安回到吧檯內,盛了一碗剛煮好的薑絲蛤蜊湯。湯很燙,薑絲切得細碎,在湯面上浮成一層金黃,蛤蜊的鮮味被薑的辛辣整個托起,蒸氣濃得連眼鏡都會起霧。他把碗端到林映彤的面前,即使她已經睡著,他還是把碗輕輕放在她的手邊,讓蒸氣能夠拂到她的臉頰,讓那股強烈的薑味能夠鑽進她的呼吸裡。

依照食堂的規矩,共夢需要傾聽與同意,料理是鑰匙,只能陪伴不能改寫。可是眼前的林映彤已經睡著,許晨安不想強行拉開她的夢。他只是俯下身,在她耳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輕聲問了一句,話語混在湯的蒸氣裡。

「映彤,很累吧?如果願意,讓我陪妳在夢裡走一下,好嗎?這碗湯很燙,喝了會暖起來,我會在那裡點一盞燈。」

林映彤在睡夢中,眉心動了一下,像是聽見了。她的手指在阿福的毛皮旁輕輕蜷了一下,無意識地發出一聲很輕的嗯,那聲音輕到幾乎被湯鍋的沸騰聲蓋過,卻讓阿福的呼嚕聲忽然重了一拍。

許晨安閉上眼睛,手扶著吧檯。那股熟悉的、被往後拉扯的失重感再次襲來。他的味覺還是麻的,舌尖像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連薑的辣都嚐不出來,可是鼻腔裡那股辛香卻異常清晰,帶著他往下墜。阿福的呼嚕聲在意識裡變得像鼓聲一樣清晰,一下一下為他穩定著入口。

夏海茵感覺到手心裡林映彤的手忽然握緊了,她立刻更用力地回握住,另一隻手輕輕撫著她的手背,像在安撫一個發惡夢的孩子。她想起林映彤上次說過,夢裡的海讓她覺得自己怎麼游都游不到岸,想起許晨安說過,夢裡的陪伴有時只是一盞燈。她低下頭,靠在林映彤的肩膀旁,用很輕、很輕的氣音,哼起一首沒有歌詞的搖籃曲。那是她大學時在台藝大校園裡常聽見的、音樂系同學在琴房裡練的曲子,旋律簡單,溫柔而重複,像潮汐一樣。

夢境的入口在薑湯的辛香裡被推開。

這一次的海,完全不同於上次那片安靜卻無邊的深藍。這是一片暴風雨中的海洋,整座台北被泡在水裡,忠孝東路的車道變成了翻騰的浪,台大醫院的白色大樓成了海面上唯一露出水面的孤島,雨點密集地敲在海面上,每一滴都像是針。天空是鉛灰色的,沒有星光,只有厚重的雲層被風撕扯著。林映彤抱著一塊白色的浮板浮在海中央,身上還穿著那件灰色連帽外套,外套已經濕透,緊緊貼在身上。她的頭髮黏在臉上,眼神茫然,四周全是看不見盡頭的浪,醫院的燈光在遠處忽明忽暗,像是隨時會被風雨吞沒。她抱著浮板的手指因為用力而發白,卻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游,每一次划水,海浪就把她推得更遠。

「有人嗎……」她在夢裡喊,聲音立刻被風雨撕碎,「我游不動了……可是病人還在等……我不能停……」那份屬於護理師的責任感,即使在夢裡也沒有放開她,讓她即使已經精疲力竭,仍不敢放開手中的浮板。

許晨安化作的光在這時出現了。因為味覺徹底遲鈍,這次的化身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吃力,他沒有化作黑貓,也沒有化作雨傘,而是化作海中央那座醫院屋頂上的一座舊式燈塔。燈塔的磚身被雨水沖得發白,塔頂的燈罩裡,一盞巨大的探照燈正艱難地轉動,光束被厚重的雨幕切得支離破碎,投在海面上的光圈晃動不定,像是隨時會熄滅。承接情緒的重量讓塔身都發出低沉的嗡鳴,那是他連日來累積的疲憊與今晚強行入夢的代價,每一次光束掃過海面,他的意識就像被浪打了一下,暈眩而沉重。

阿福的聲音在風雨裡響起,這一次牠的聲音不再只是意識裡的回音,而是帶著清晰的貓的嗓音,卻異常溫和,「晨安,風太大了,光要聚在一起,不要散。」

許晨安努力將晃動的光束聚攏,所有的光都往林映彤抱著浮板的方向集中。光束穿過雨幕,照在她蒼白的臉上,照在她緊緊抱著的白色浮板上。浮板在光裡顯得特別白,白到不自然,像是醫院裡的床單。

就在這時,一陣更溫柔的聲音穿透了風雨。那是夏海茵在現實裡哼的搖籃曲,透過兩人相握的手,透過阿福穩定的呼嚕,化作夢境裡海面上忽然飄起的、淡淡的歌聲。歌聲沒有歌詞,只有哼唱的氣音,卻像一層薄薄的紗,將暴風雨的尖銳稍稍包裹起來。光束在歌聲裡奇蹟似地穩定下來,不再晃動,變得又直又亮,直直地打在林映彤的身上,也打在她身後那片一直看不見的海面上。

林映彤在光裡抬起頭,雨水從她的睫毛上滴下來。她看見了那座燈塔,看見了那束為她而亮的光,也聽見了那首莫名熟悉的歌。她抱著浮板的手慢慢鬆了一點,聲音帶著哭腔,卻不再是喊叫,而是一種終於被聽見的委屈。

「我好累……我真的好累……可是我不敢說……我怕我說了,就沒有人會覺得我可以……」她把臉埋進浮板裡,肩膀劇烈地抖動起來,「每天都有人需要我,我如果倒下,怎麼辦……」

燈塔的光沒有回答,只是更溫柔地籠罩著她。光暈的邊緣,夏海茵的歌聲化作了海面上飄浮的、像紙船一樣的微光,一艘一艘往林映彤的身邊聚來。那不是要她立刻游回岸邊的力量,而是一種陪伴的證明,告訴她,即使在暴風雨的正中央,她也不是一個人。

許晨安在塔頂,用盡力氣讓光再亮一點。他想告訴她,不用一直游,不用一個人抱著浮板硬撐,岸一直在那裡。可是強行入夢的代價讓他的光開始閃爍,塔身的嗡鳴越來越大,眼前的海面也開始模糊。他聽見阿福急促的呼嚕聲,像是在提醒他時間到了。

「映彤,妳看,光的盡頭。」他在夢裡用光的明滅,輕輕地傳遞著意念,光束往醫院的方向指去,那裡的燈光在風雨中雖然微弱,卻從未熄滅,「那裡就是岸。妳不需要自己游過去,我們會陪妳一起漂。」

林映彤抱著浮板,在光與歌聲裡,慢慢地、慢慢地鬆開了緊皺的眉心。她的哭聲在風雨裡漸漸變成了啜泣,啜泣又變成了均勻的呼吸。她沒有立刻醒來,只是在光束的包圍裡,將臉靠在浮板上,像一個終於找到可以停靠的浮木的孩子,沉沉地睡去,這一次的睡容不再緊繃。

現實的食堂裡,暖黃燈泡輕輕晃了一下。

林映彤的眼睫毛動了動,慢慢睜開眼睛。她的臉頰還貼在手臂上,毯子還披在肩上,面前那碗薑絲蛤蜊湯還冒著熱氣,薑的辛香撲面而來,讓她因為哭過而有點堵住的鼻子忽然通了。她有些茫然地抬起頭,看見許晨安扶著吧檯站在對面,臉色比前幾天更蒼白,額頭上有細細的汗,眼下那片陰影更深了。夏海茵還握著她的手,眼眶有點紅,卻對她露出一個溫柔的笑,阿福則從她的手腕旁跳下來,輕輕跳回吧檯的軟墊上,琥珀色的眼睛安靜地看著她,喉嚨裡還發出滿足的、輕輕的呼嚕聲。

「我……我睡著了?」林映彤的聲音沙啞,帶著剛哭過的鼻音,她摸了摸自己的臉,發現臉頰上有淚痕,「我夢見……夢見整座城市都是海,雨好大,我抱著一塊板子,一直漂……」

夏海茵沒有問她夢的細節,只是把那碗薑湯往她面前推了一點,輕聲說,「先喝一口,湯還很燙,薑放了很多,喝下去會暖很多。剛剛妳睡著的時候,我們都在。」

林映彤捧起碗,雙手還有點抖。她吹了吹熱氣,小口喝了一口。薑的辛辣立刻在舌尖炸開,順著喉嚨一路暖到胃裡,暖到她這幾天因為熬夜而冰涼的四肢。她又喝了一口,眼淚忽然不受控制地掉下來,一滴一滴掉進湯裡,暈開。

「對不起……」她哽咽著說,卻不是道歉,更像是把壓了很久的話終於說出口,「我明明是護理師,應該要很堅強,應該要照顧別人,可是我最近……我真的覺得自己快撐不住了。我不敢跟同事說,怕她們覺得我草莓,不適合這個工作。我也不敢跟家人說,怕他們擔心。每天下班,我都覺得自己還在海裡,怎麼游都游不到岸……」

許晨安繞出吧檯,拉開她身旁的椅子坐下來。他的聲音很輕,卻很穩,像那座在風雨裡始終亮著的燈塔。

「映彤,不用一直游的。」他說,看著她捧著碗的手,「有時候,停下來漂一下,讓浪推著走,也是一種前進。食堂就是岸,妳已經靠岸了,不用再自己抱著板子了。」

夏海茵在另一側,輕輕拍著她的背,聲音也帶著一點哽咽,卻是溫暖的,「映彤姐,妳上次在夢裡不是也看見海面下有很多手嗎?那些手不是要拉妳下去,是在等妳一起亮起來。妳已經照亮很多人了,現在換我們照亮妳,好不好?」

林映彤抱著溫熱的湯碗,聽著兩人的話,看著吧檯上那盞從未熄滅的暖黃燈泡,看著阿福安靜守護的身影,忽然放聲哭了出來。這一次的哭,不再像夢裡那樣壓抑而無助,而是放鬆的、被接住的哭。她把頭靠在夏海茵的肩上,肩膀抖動著,卻不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一種久違的、被允許脆弱的釋放。

許晨安沒有說更多的道理,只是安靜地坐在旁邊,時不時為她添一點熱湯。他的舌尖還是嚐不出味道,可是看著林映彤捧著碗、眼淚掉進湯裡卻露出安心的表情,他忽然覺得,那份承接而來的重量,似乎被什麼更溫暖的東西分擔了一點。小小的食堂裡,薑湯的辛香、阿福的呼嚕聲、夏海茵輕輕的哼唱,還有林映彤終於放鬆的哭聲,全部混在一起,像一鍋剛煮好的、濃而暖的湯。

凌晨兩點四十分,林映彤的情緒慢慢平復。她把那碗薑絲蛤蜊湯喝得一滴不剩,臉頰因為薑的熱氣而泛起淡淡的紅,整個人看起來終於有了點血色。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擦著眼睛,對著許晨安和夏海茵深深點頭。

「謝謝你們……真的謝謝。我以為我來這裡只是想喝碗湯,沒想到……」她看著那個空碗,聲音輕輕的,卻很堅定,「我現在覺得,我好像真的靠岸了。明天還要上早班,可是我覺得,我今晚可以好好睡一覺了。」

夏海茵笑著把一張手寫的便條紙遞過去,紙上是她剛剛在林映彤睡著時隨手畫的,一座小小的燈塔在雨中亮著,燈塔下有一艘小小的紙船,「這個送妳,貼在更衣室的櫃子上,累的時候看一下,就想起這裡的燈還亮著。」

林映彤接過便條紙,小心地放進帆布袋裡,像收起一個護身符。她站起身,披著那條薄毯,對著吧檯深深鞠躬,然後推開紗門,走進雨後清涼的巷弄。便利商店的白光照在她身上,她的背影不再像來時那樣飄,而是多了一份踏實。

食堂裡,許晨安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才慢慢坐回吧檯內。他扶著額頭,一陣暈眩襲來,薑湯的代價與連日來的耗竭讓他的視線有點花。夏海茵立刻倒了一杯溫水給他,擔心地看著他。

「晨安,你還好嗎?你的臉色很差。」

許晨安接過水,搖搖頭,卻沒有逞強,「有點累,可是值得。」他看向吧檯上那面貼滿速寫的公布欄,又看向窩在燈下的阿福,輕聲說,「今晚的燈,很穩。」

阿福抬起頭,琥珀色的眼睛在暖黃燈光下閃了一下,輕輕喵了一聲,像是回應。窗外的溫州街,雨後的風吹動著便利商店的旗幟,整座城市在凌晨的寂靜裡,慢慢等著天亮。而夜燈食堂的燈,依然為每一個還在海裡漂流的人,溫柔地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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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計程車司機的空車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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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零點零三分,溫州街的雨已經停了兩個鐘頭,空氣裡還留著那種梅雨季特有的濕,像一條擰不乾的毛巾貼在皮膚上。

巷子裡的柏油路半乾半濕,便利商店的日光燈白得發亮,切在積水上,反光一路延伸到夜燈食堂的木門口。末班捷運早已駛離,月台的燈光在夢裡或許還亮著,但在現實裡,這條巷子只剩下風吹過騎樓下塑膠雨棚的輕響,還有遠處羅斯福路上偶爾駛過的計程車,輪胎壓過水窪的聲音悶而短促。夜燈食堂的暖黃燈泡在潮濕的空氣裡暈開,像一顆泡在熱茶裡的蛋黃,穩穩懸在八張檜木吧檯座位上方。檜木被十年來的手肘與袖口磨得發亮,紋理裡嵌著淡淡的醬油色,味噌湯鍋在角落小聲地滾著,鍋蓋被蒸氣頂得一下一下輕跳,嗒、嗒、嗒,成了整條巷弄最安定的節拍。

許晨安站在吧檯內,深藍圍裙繫得整齊,白襯衫的袖口照例捲到手肘,露出指節上淡白色的燙痕。他的眼下陰影比前幾天更深了一些,連續兩次強行共夢的疲憊還壓在肩頭,舌尖依舊是木的。今天清晨他在小廚房試著調一鍋新的高湯,用鼻子去聞柴魚與昆布的香氣,用秤去量鹽與醬油的重量,卻在試喝時什麼也分不出來,鹹與甜都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他把那鍋湯倒掉後,整個人站在流理台前發了好一會兒呆,才想起吳秀月塞在架子上的乾燥香菇,伸手摸了摸,卻沒有拿下來。他不敢浪費,只是把那袋放在角落,提醒自己要先把身體的債還掉一點。可是今晚,吧檯前多了一份需要被好好對待的重量,他知道自己不能逃。

紗門上的風鈴響了,聲音比平常輕很多。

陳源發推門進來,沒有像往常那樣大聲喊一聲晨安我來了,也沒有把計程車制服外套脫下來甩在椅背上。他穿著那件洗到發白的藍灰外套,領口的薄荷糖氣味淡得幾乎聞不到,整個人安靜得不像他。五十八歲的臉上,憨厚的笑容不見了,鬢角的白髮在暖黃燈光下顯得特別明顯,皮膚上風霜的紋路也深了一些。他低著頭,腳步有點拖,拉開最角落那張靠近公布欄的檜木椅,慢慢坐下。他的手放在膝蓋上,指節粗大,菸草的味道還殘留在指縫間,卻沒有點菸的打算。

夏海茵已經在店裡了。她今晚來得早,米白針織衫外披著一件薄薄的牛仔外套,黑框眼鏡後的眼睛還帶著熬夜畫畫的血絲,帆布鞋的鞋帶繫得整齊,指尖有淡淡的鉛筆灰。她原本坐在吧檯中段,對著速寫本描那道鏡像食堂裡才看得見的裂痕,聽見風鈴聲抬起頭,看見陳源發的樣子,握筆的手不自覺停了下來。她把速寫本輕輕闔上,沒有立刻出聲,只是對許晨安使了一個眼色。

許晨安也注意到了。平常的陳源發進門就會嚷嚷著今天載到哪個奇怪的客人,巷口哪間店又要收了,聲音宏亮得能把整間食堂的空氣都攪動起來,今晚卻連招呼都省了,只對吧檯輕輕點了一下頭,聲音啞啞的。

「陳大哥,來了。」許晨安把手裡的抹布放下,語氣放得比平常更輕,「外面還濕,開車小心。」

陳源發點點頭,擠出一個很淡的笑,那笑只停在嘴角,沒有到眼睛裡。「晨安,給我一碗白飯,一碗味噌湯就好。今晚想吃清淡一點。」

這句話讓許晨安的手頓了一下。陳源發每次來必點的是辛口咖哩飯,還要加一顆半熟的荷包蛋,說是只有夠鹹夠辣才壓得住夜班的疲勞。白飯配味噌湯,是他妻子還在時才會點的吃法,他曾經笑著說過,我太太都說我吃太重口味,要我學學清淡。夏海茵也察覺到了,她把原本要遞過去的熱麥茶換成溫開水,輕輕推到陳源發面前,杯墊上是她前幾天畫的一隻縮成毛球的阿福。

「陳大哥,今天比較冷,喝點溫的暖一下。」夏海茵的聲音很溫柔,沒有追問,只是把水杯往前推了一點。

陳源發雙手捧起杯子,熱氣模糊了他的眼鏡。他喝了一小口,喉結動了一下,像是把什麼話又吞了回去。食堂裡很安靜,只有湯鍋滾動的聲音和阿福在暖燈下輕輕的呼嚕聲。一直窩在吧檯最裡側軟墊上的虎斑公貓阿福,今晚沒有像平常那樣睡得四仰八叉,牠琥珀色的圓眼睜開一半,耳朵朝著陳源發的方向動了動,尾巴輕輕拍了一下墊子,沒有跳過去,只是安靜地看著。

許晨安沒有立刻去盛飯。他繞出吧檯,拿了一條乾淨的白色毛巾,放在陳源發手邊,又把角落那盞原本有點閃爍的小燈泡轉緊了一些,讓角落的光更穩一點。然後他回到吧檯內,盛了一碗熱騰騰的白飯,飯粒晶瑩,熱氣直往上衝,再舀了一碗味噌湯。湯裡只有簡單的豆腐與海帶芽,蒸氣帶著淡淡的豆香與柴魚香。他把兩碗輕輕放在陳源發面前,沒有多問,只是安靜地站著,像一盞不刺眼的路燈。

陳源發看著眼前的白飯與湯,筷子拿在手裡,卻沒有動。過了好一會兒,他的肩膀開始微微抖動,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沙啞而壓抑。

「今天……是我太太走的第三年。」他低著頭,眼睛盯著碗裡的蒸氣,好像那裡有個可以躲起來的地方,「三年前的今天,也是這樣的梅雨天,雨下個不停。我開著車在外面跑,想說跑完這班就回家陪她,結果回到家,她已經在醫院走了,來不及說最後一句話。」

夏海茵握著水杯的手緊了一下,卻沒有打斷。許晨安站在吧檯後,雙手輕輕扶著檜木邊緣,指節因為用力而有點發白。他聽見陳源發的聲音裡有一種長年被壓住的孤獨,那不是加班的累,也不是追趕捷運的焦慮,而是一種更深的、空蕩的重量。

「這三年,我每天晚上都開著空車在台北繞。」陳源發終於抬起頭,眼眶已經紅了,卻還是努力笑著,那笑比哭還讓人心疼,「你們知道嗎,計程車最怕空車。空車繞久了,會覺得自己好像被整座城市忘記了。我夢見自己一直開,一直開,從信義區開到北投,從永康街開到淡水,整條馬路上一個人也沒有,紅綠燈一直閃,卻沒有人要上車。車上的計費表跳著,卻沒有人付錢。我想停下來,可是停下來就更安靜,安靜到可以聽見自己的心跳。」他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聲音抖得更厲害,「我太太在的時候,我開夜車,她都會在副駕駛座放一包她自己滷的馬鈴薯燉肉,用保溫罐裝著,說我胃不好要吃熱的。她走之後,副駕駛座就一直空著,空了三年。我以為我已經習慣了,可是今天早上我去市場,看到有人在賣新馬鈴薯,突然就……突然就覺得那個空位好大,大到我開不動了。」

食堂裡的空氣變得很柔軟,也很沉。味噌湯的蒸氣慢慢散開,阿福在這時輕輕跳下軟墊,步伐優雅而安靜地走到陳源發的椅子旁,沒有跳上他的膝蓋,只是用頭輕輕蹭了一下他的小腿。那一下很輕,卻像一個無聲的問候。陳源發低下頭,看著阿福琥珀色的眼睛,伸手想摸牠,手指卻在半空中停住,像是怕驚擾什麼。

許晨安的心被那個空著的副駕駛座狠狠揪了一下。他想起這十年來,陳源發每次來食堂,總是坐在同一個位置,總是把手機放在吧檯上,等著不知道什麼時候會響起的叫車鈴聲。他豪爽健談,把每個客人都當家人,卻從來沒有在食堂裡提起過太太的名字,原來那份重情重義的背後,藏著一個一直沒有被好好告別的空位。他的舌尖還是麻的,可是鼻腔裡卻清楚地聞到陳源發身上淡淡的薄荷糖味混著雨後的潮氣,還有那份屬於思念的、微甜又微鹹的氣味。他知道,這份思念需要一把更溫柔的鑰匙。

「陳大哥,」許晨安輕聲開口,聲音比平常更緩,卻很穩,「如果可以,我想為你煮一道馬鈴薯燉肉。你太太以前常做的那種,馬鈴薯燉到鬆軟,紅蘿蔔甜甜的,湯汁收得濃濃的,配白飯最適合的那種。你願意一邊吃,一邊再多告訴我一點關於她的事嗎?還有那個空車的夢,如果你願意,讓我陪你進去走一段,好嗎?」

這是食堂的規矩,傾聽與同意,料理是鑰匙,只能陪伴不能強行改寫。許晨安沒有直接說要入夢,只是用最日常的邀請,把選擇權交回給陳源發。他的眼神真誠而安靜,沒有同情的俯視,只有平等的陪伴。

陳源發愣了一下,看著許晨安,又看向夏海茵。夏海茵的眼眶也有點紅,她把手輕輕放在吧檯上,點了點頭,聲音很輕卻很肯定,「陳大哥,我也在這裡。阿福也在。空車有時候不是因為沒有人需要你,可能是還在等對的人上車。」

陳源發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一滴砸在溫開水的杯緣,暈開。他用力點頭,聲音哽在喉嚨裡,「好……我想吃。我想再吃一次那個味道。我也想……想看看那條一直開不完的路,到底要開去哪裡。」

許晨安點點頭,轉身走進小廚房。他的腳步有點慢,承接了太多情緒的身體還帶著暈眩,但動作卻異常仔細。他從冰箱深處拿出吳秀月前幾天留下的新馬鈴薯,表皮還帶著潮濕的泥土,紅蘿蔔顏色鮮亮,洋蔥飽滿,帶皮的豬五花肉肥瘦相間。這道馬鈴薯燉肉是妻子為丈夫做的家常味,對應的是思念與告別,需要用最慢的火候去燉。他靠著嗅覺與記憶去判斷醬油與味醂的比例,用秤仔細量好每一匙,鍋子裡的油先爆香洋蔥,甜味被熱油逼出來,接著放入豬肉翻炒,油花滋滋作響,香氣慢慢漫開。馬鈴薯切成滾刀塊,在水裡泡去澱粉,再與紅蘿蔔一同下鍋,高湯沒過食材,小火慢慢燉煮。蒸氣帶著醬油的鹹香與砂糖的微甜,還有馬鈴薯澱粉融化後的綿密香氣,整個食堂都被這股屬於家的味道填滿。他的舌頭嚐不出鹹淡,只能靠著湯汁的濃稠度與香氣的層次去判斷,當湯汁收得剛好能裹住勺背時,他關了火,讓餘溫繼續把味道燉進去。

夏海茵在這段時間,一直安靜地陪著陳源發。她沒有說太多安慰的話,只是從自己的帆布袋裡拿出速寫本,翻到空白的一頁,用鉛筆輕輕畫起來。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畫的是副駕駛座上的一個保溫罐,罐身有點舊,貼著一張手寫的標籤。陳源發看著那幅畫,眼淚又掉得更兇,卻是溫暖的。

「我太太字很醜,」他忽然笑了,眼淚掛在皺紋裡,「她每次寫保溫罐的標籤,都會把燉肉寫成燉內,我笑她,她就罵我多嘴。」那個笑容,終於有了點以往的憨厚。

許晨安端著一小鍋剛燉好的馬鈴薯燉肉走出來,鍋子還冒著細細的泡,湯汁濃稠琥珀色,馬鈴薯邊角已經燉到微微化開,紅蘿蔔染上了醬色,看起來軟而甜。他把鍋子放在陳源發面前,又為他添了一碗新的白飯,飯的熱氣與燉肉的香氣混在一起,是最能讓人安心坐下來的味道。

「趁熱吃,小心燙。」許晨安把勺子遞過去,輕聲說,「吃一口,告訴我,像不像?」

陳源發雙手捧起碗,舀了一塊馬鈴薯,吹了吹,放入口中。馬鈴薯在舌尖化開,綿密而甜,醬油的鹹與味醂的甘平衡得剛好,豬肉的油脂讓整個味道變得溫潤。他的眼淚大顆大顆掉進碗裡,卻邊哭邊點頭,「像……很像。她就是這個味道,馬鈴薯一定要燉到用筷子一夾就散,可是中間還是要有點口感……」

就在他說話的時候,阿福跳上了吧檯,發出一聲長長的、穩定的呼嚕聲。那呼嚕聲與味噌湯鍋的沸騰聲、燉肉鍋的餘溫聲混在一起,成了一種奇妙的節拍。許晨安感覺到那股熟悉的、下墜的失重感再次襲來,但這一次不只有他。夏海茵也握住了陳源發放在吧檯上的另一隻手,她的手心溫熱,指尖的顏料味混著燉肉的香氣,她閉上眼睛,輕輕哼起前幾天在林映彤夢裡哼過的那首無詞搖籃曲的變調,調子更慢,更像一首老歌。

「陳大哥,放鬆,慢慢吃。」夏海茵的聲音透過相握的手傳過去,「我們都在車上。」

許晨安扶著吧檯,閉上眼睛。即使味覺遲鈍,即使疲憊讓他的視線發花,他還是讓自己的意識隨著燉肉的香氣往下沉。阿福的呼嚕聲在意識裡變成清晰的引路鼓聲,一下一下穩定著入口。

夢境的入口在馬鈴薯的綿密甜香裡被推開。

這是一條永遠沒有盡頭的台北街道。霓虹燈招牌都還亮著,永康街的芒果冰店、溫州街的影印店、信義區的百貨櫥窗,全部都亮著,卻沒有一個行人。柏油路被雨水洗得發亮,倒映著整座城市的燈火,卻沒有車輛。陳源發坐在他的計程車駕駛座上,計程車是他那輛開了十年的老車,座椅磨得發亮,方向盤的皮套被手汗浸得深色。車窗外的雨細細地下著,不是暴風雨,而是那種梅雨季裡永遠停不了的、溫柔又惱人的細雨。計費表跳著數字,空車的牌子亮著紅光,後照鏡裡,後座空蕩蕩的,副駕駛座也空著,只有一股淡淡的、像是保溫罐保溫過久的、微酸的氣味。陳源發握著方向盤,茫然地看著前方無限延伸的街道,雨刷一下一下刮著,卻刮不乾淨玻璃上的水痕。

「又繞回來了……」他在夢裡低聲說,聲音被雨聲吃掉一半,「怎麼開都是這幾條巷子,沒有人要上車……是不是我開得不夠好,所以沒有人要坐我的車……」

就在這時,副駕駛座上亮起了一盞小小的燈。那不是車頂的燈,而是一盞像是手提路燈的小燈,燈罩是溫暖的鵝黃色,燈光不刺眼,卻能把副駕駛座的絨布照得清清楚楚。許晨安化作了那盞小路燈,他無法變成黑貓那樣靈活,也無法變成雨傘那樣遮蔽,只能安安靜靜地待在那個空了三年的位置上,光芒穩定而溫柔,把那個空位填補起來,卻不霸佔。

「陳大哥,車開得很穩。」小路燈發出許晨安的聲音,聲音透過燈光的晃動傳出來,帶著燉肉的熱氣,「這條路我認得,是溫州街繞到永康街的那條捷徑,你開了三十年,閉著眼睛都能開對。」

陳源發驚訝地轉頭,看見那盞燈,眼淚在夢裡也掉了下來,「晨安……是你嗎?你怎麼在這裡?這裡什麼都沒有,只有我一個人……」

「不是只有你。」另一個聲音從車窗外傳來。夏海茵的畫筆在夢中化作了窗外的景象,原本空蕩的街道兩旁,忽然開滿了櫻花。那不是日本那種整排的櫻花,而是台北巷弄裡偶爾會看到的、種在陽台上的、一小株一小株的櫻花,此刻卻在細雨中全部綻放,粉白的花瓣被風吹起,貼在計程車的玻璃上,又被雨水慢慢沖刷下來。後照鏡裡,原本空蕩的後座,不知何時多了一幅幅小小的插畫,畫著陳源發的計程車載著笑著的護理師、抱著畫本的女孩、捧著考卷的少年,每一幅畫的角落,都有一盞小小的暖黃燈泡。夏海茵的聲音像花瓣一樣輕,「陳大哥你看,你載過那麼多人,他們都記得你的車。空車不是因為被忘記,是因為你已經把他們都平安送到了。」

阿福的聲音在這時響起,牠沒有化作貓的形體,而是化作儀表板上那個一直沒被拿下來的、陳源發太太手寫的護身符吊飾,木牌輕輕晃動,發出琥珀色光芒,口吐人言的聲音帶著貓特有的慵懶卻溫柔的鼻音。

「老陳,空車有時是為了等待對的人上車。」阿福的聲音透過吊飾傳出來,呼嚕聲成了引擎的低鳴,「你太太當年也是在雨天攔了你的空車,才認識你的,不是嗎?空著,是為了讓想上車的人,一眼就能看見裡面的燈還亮著。」

陳源發握著方向盤的手抖得厲害,夢裡的雨下得更大了一些,卻不再是冰冷的。櫻花瓣混著雨水貼在擋風玻璃上,像一封封沒有寄出的信。他看著副駕駛座上那盞溫暖的小路燈,看著後照鏡裡那些被他載過的笑臉,忽然明白,這三年的空繞,不是因為沒有乘客,而是因為他一直在等一個可以好好說再見的機會。他把車慢慢停在路邊,那個位置正好是夜燈食堂的巷口,暖黃燈泡的投影透過雨水照在計程車的引擎蓋上。

「我……我想跟她說,謝謝妳的燉肉,我都有好好吃飯。」陳源發在夢裡哽咽著,對著空著的副駕駛座,卻像對著那個一直坐在那裡的人說,「還有,對不起,那天我沒有早點回家。」

小路燈的光輕輕晃了一下,像是一個點頭。窗外的櫻花在這時開得更盛,花瓣被風捲進半開的車窗,落在陳源發的手背上,溫柔而真實。

現實的食堂裡,暖黃燈泡輕輕晃了一下,燉肉鍋的餘溫還在。

陳源發的眼皮動了動,慢慢睜開眼睛。他發現自己還坐在檜木吧檯前,面前那鍋馬鈴薯燉肉還冒著熱氣,白飯的熱氣模糊了視線。他的臉頰上有淚痕,卻不再是剛才那種壓抑的、空洞的悲傷。許晨安站在吧檯內,臉色依舊蒼白,額頭有細細的汗,卻對他露出一個安心的、疲憊的笑。夏海茵還握著他的手,眼眶紅紅的,卻笑得很溫暖,阿福不知何時已經跳到他的椅背上,用頭輕輕蹭著他的肩膀,喉嚨裡發出滿足的呼嚕聲。

「我……我夢見我在開車,一直開,整條路都沒有人。」陳源發的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久違的輕鬆,「然後副駕駛座亮起一盞燈,窗外開滿櫻花,阿福說……阿福說空車是為了等人上車。」他說著說著,忽然笑了,那個笑終於到達了眼睛,眼角的皺紋都擠在一起,是食堂裡最熟悉的那個憨厚笑容,「我還跟她說了對不起跟謝謝,說完之後,雨好像就停了。」

夏海茵把速寫本推過去,紙上除了保溫罐,又多了一盞小路燈和滿窗的櫻花花瓣,「陳大哥,這個送你,貼在計程車的儀表板上,下次空車的時候看一下,就知道燈還亮著。」

陳源發接過那張紙,小心地折好,放進制服外套的內袋,貼近心口的位置。他捧起那碗燉肉,又舀了一大口,這次不再是含著眼淚硬吞,而是大口大口地配著白飯吃起來,邊吃邊含糊地說起話來,聲音恢復了往常的宏亮。

「我太太啊,真的很會滷這個,她都說馬鈴薯要選新鮮的,燉的時候不能一直翻,會散掉。她還會在裡面偷偷加一小匙蜂蜜,說這樣比較溫和,我每次都說她亂加,可是每次都吃光光。」他越說越多,越說眼睛越亮,像是要把三年來沒說完的話,一次在這碗熱湯前說完,「她走之前還跟我說,老陳,你開車不要一直空車繞,累了就回來,家裡的燈會一直開著。我那時候還笑她傻,燈開著浪費電。現在想想,她說的家,就是這裡吧。」

許晨安聽著,安靜地為他添了一點熱湯。他的舌尖還是嚐不出味道,可是看著陳源發邊吃邊說、邊說邊笑的樣子,看著那個空了三年的副駕駛座終於被一盞小燈溫柔填補的樣子,他覺得胸口那份因為承接而沉重的悶,好像被櫻花瓣輕輕托起了一點。小小的食堂裡,馬鈴薯燉肉的甜香、阿福的呼嚕聲、夏海茵紙張翻動的聲音,還有陳源發久違的、帶著鼻音的大笑,全部混在一起,像一鍋剛燉好、濃而溫熱的湯,足以抵擋巷弄外又開始飄起的細雨。

凌晨一點四十分,陳源發把那鍋燉肉與白飯吃得一乾二淨,連湯汁都用來拌飯,一粒米也沒有剩下。他站起身,用力拍了拍許晨安的肩膀,又對夏海茵深深點了個頭,笑容憨厚而明亮。

「晨安,海茵,謝謝你們。今晚這頓,是我這三年吃過最飽的一頓。」他推開紗門,外面的雨真的停了,風裡有櫻花的錯覺,也許是巷口那家便利商店新進的櫻花季包裝的香氣,「我去開車了,今晚的空車,應該會開得比較不慌了。」

許晨安與夏海茵站在門口目送他,看著他的計程車尾燈在濕亮的柏油路上劃出一道溫暖的紅光,慢慢駛向溫州街的盡頭。阿福在吧檯上伸了個長長的懶腰,琥珀色的眼睛在暖黃燈光下滿足地瞇起。食堂的燈,依然為每一個還在路上繞行的人,溫柔地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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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評論家的第二次挑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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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零點十七分,溫州街的雨剛停,騎樓的磁磚還映著便利商店的白光,水窪裡有被風吹散的檳榔葉,空氣帶著一種洗過之後的涼意,卻又殘留著白天悶熱的餘溫。永康街口的飲料店鐵門已經拉下一半,捷運末班車離開後的軌道聲遠得像另一個城市的回音,巷弄裡只剩下外送員機車遠去的排氣聲,還有夜燈食堂那顆暖黃燈泡,在潮濕的空氣裡暈出一圈溫柔的光。八個檜木吧檯座位空著六個,木頭被十年份的手肘磨得發亮,味噌湯鍋在角落維持著細小的滾動,鍋蓋每隔幾秒就被蒸氣頂起一點,嗒的一聲,又輕輕落下。吧檯後方的布簾被風吹得微微晃動,牆上的手寫營業日誌與便條紙在燈光下顯得安靜而擁擠。

許晨安站在流理台前,手裡握著木勺,卻沒有攪動。深藍圍裙繫得整齊,白襯衫的袖口捲到手肘,指節上的燙痕在燈光下泛白。他的臉色比前一夜更疲憊,眼下陰影深得像沒有睡飽的墨痕,嘴唇有些乾裂。舌尖依舊是鈍的,清晨試著用舌頭去碰鹽罐與糖罐,兩種白色粉末在舌面上只剩下粗糙的顆粒感,分不出鹹甜。他靠著嗅覺與秤重來工作,柴魚與昆布的香氣他還能捕捉,醬油的色澤也能用眼睛判斷,但那種入口後在舌根化開的層次,已經完全隔著一層厚厚的毛玻璃。三次連續的共夢讓身體像是被借走太多熱量,肩膀沉重,後頸發緊,輕輕轉頭就會感到細微的暈眩。他把一鍋新煮的味噌湯試著用湯杓舀起,聞了一下,香氣是對的,卻不敢確定鹹淡,只好又默默放回爐上用小火溫著。

夏海茵坐在吧檯中段,面前攤著速寫本,卻沒有動筆。米白針織衫外搭一件薄薄的墨綠色襯衫,黑框眼鏡滑到鼻尖,長髮低低紮在頸後,帆布鞋的鞋帶繫得整齊,指尖還留著鉛筆灰。她今晚來得早,原本想把陳源發那張空計程車的櫻花再補幾筆,卻在許晨安倒下湯又放回去的動作裡停住了。她抬頭看他,輕聲說,晨安,你要不要先坐一下,湯我幫你顧著。她的聲音放得很輕,像怕驚擾鍋裡的蒸氣。

許晨安搖搖頭,擠出一個很淡的笑,我沒事,只是舌頭還沒回來,用聞的還能做。話還沒說完,紗門的風鈴就響了,聲音比平常更急一點。

門被推開,走進來的是吳秀月。她已經這個時間很少出現在巷弄,卻拎著一個保冷袋,裡面裝著兩塊用紗布包好的板豆腐,還有一小袋切好的蔥花。花布圍裙外罩著一件薄外套,金邊老花眼鏡掛在胸前,白髮燙捲在燈光下顯得蓬鬆。她一進門就先看了一眼許晨安,開口就是帶著台灣國語腔的直接話語,晨安啊,你這個臉色是怎樣,整個人像被雨淋透的紙箱,軟趴趴。我本來要明早才送豆腐,剛剛經過看你燈還亮,想說順路拿來,順便看你有沒有又在硬撐。

吳秀月把豆腐放在吧檯上,手背碰了一下許晨安的手腕,涼涼的,你手這樣冰,是整天沒吃還是整天沒睡。她沒有等回答,就自己拉開最靠近爐火的椅子坐下,動作俐落,彷彿這裡也是她的廚房。阿福原本窩在暖燈下的軟墊上,聽見吳秀月的聲音,耳朵動了一下,抬起琥珀色的圓眼看了她一眼,又把頭埋回去,尾巴卻輕輕拍了兩下墊子,像是打招呼。夏海茵立刻站起來幫吳秀月倒了一杯溫熱的麥茶,吳阿姨,這麼晚還讓你跑一趟。她把杯子捧過去,眼神裡有感激。

風鈴又響了一次,這次的聲音更輕,卻讓整個食堂的空氣瞬間繃緊。

蘇惟真站在門口。她穿著一身剪裁俐落的黑色西裝,裡面是白襯衫,領口繫著一條深灰色絲巾,手裡拿著那本熟悉的黑色筆記本,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她的短髮梳理得整齊,妝容精緻,卻蓋不住眼下的疲憊與眼角的緊繃。與上一次帶著審視與尖銳而來的模樣不同,這一次她的肩膀微微內縮,嘴唇抿得很緊,眼神裡不再是挑剔,而是一種混雜著焦躁與難堪的不安。她站在門口遲疑了兩秒,才踏進來,皮鞋在潮濕的木地板上留下一個淺淺的印子。

許晨安看見她,怔了一下,隨即放下木勺,雙手在圍裙上擦了一下,語氣維持著一貫的平穩,蘇小姐,晚安,外面風涼,先進來坐。依照食堂三約,他不會主動詢問對方的白天身分,也不會提起上一次那篇低分的評論,只是像對待每一位夜行者那樣,拉開吧檯中間那張椅子。

蘇惟真沒有立刻坐下,她的視線掃過吧檯上吳秀月剛放下的豆腐,掃過夏海茵闔上的速寫本,最後落在那鍋冒著蒸氣的味噌湯上。她的喉嚨動了一下,像是要說什麼專業的開場白,卻在觸及許晨安安靜的眼神時,忽然卡住了。那個眼神沒有評價,沒有防備,只是單純地在等一個人願意開口。

夏海茵輕輕把椅子往旁邊挪了一點,讓出更寬的空間,低聲說,蘇小姐,這裡很暖,坐一下吧。她沒有多問,只是把原本要給自己的熱毛巾遞過去。吳秀月則端起麥茶喝了一口,眼睛在蘇惟真身上停留片刻,沒有插話,只是用一種長輩的安靜看著。阿福在這時抬起頭,琥珀色的眼睛盯著蘇惟真,鼻子輕輕抽動一下,卻沒有像對陳源發那樣主動靠近,反而把身體更往軟墊深處縮了一點,發出一聲很短的、幾乎聽不見的呼嚕,像是在判斷。

蘇惟真終於坐下,把筆記本放在吧檯上,指尖無意識地摳著封面的邊角。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味噌湯鍋又嗒嗒跳了十幾次,才用一種壓抑的、像是從胸口硬擠出來的聲音開口,我不是來吃飯的,也不是來寫評論的。她頓了一下,聲音更啞,我最近每天晚上都會作夢,夢見自己在一個很大的試吃會場,整個會場是全白的,燈光白得刺眼,長桌上擺滿料理,可是每一道料理都是紙做的。我拿起湯匙去舀,紙在舌頭上化開,沒有味道,沒有溫度,沒有油脂,沒有鹽。我在夢裡一遍一遍試吃,旁邊的人都在看我,等我說出評價,可是我什麼都嚐不出來。那種感覺比醒著的時候更可怕。

她說到這裡,呼吸變得急促,手指把筆記本的邊角摳得發皺,醒著的時候,我還可以靠記憶與理論去寫,靠顏色與刀工去判斷,可是夢裡不行,夢裡我的舌頭好像回來了,卻只回來一下,馬上又被紙吸走。我上一次在這裡喝的那碗味噌湯,在夢裡也出現了,可是變成一張印著味噌湯照片的紙,我端起來,紙是冰的。她抬起頭,眼眶有點紅,卻硬撐著不讓情緒潰堤,我去看了醫生,醫生說是感冒後遺症,味覺神經暫時失靈,要我休息。可是我休息不了,我只要停下來,就覺得自己什麼都不是了。如果我不能評論味道,那我這個人還剩下什麼。

這番話像是一塊長期凍住的冰,終於出現裂縫。夏海茵聽得胸口發緊,她想起自己失戀後把畫筆當成盔甲的日子,想起那種害怕被遺忘所以拼命抓住一個身分的感覺,眼睛不自覺泛紅,卻沒有打斷。吳秀月放下茶杯,輕輕嘆了一口氣,阿真啊,妳這樣講,阿姨聽得懂,人的價值若只綁在一條舌頭上,那舌頭一壞,人就跟著倒了,這樣太辛苦啦。她的語氣沒有責備,只有心疼。

許晨安安靜地聽完每一個字,內心像被什麼輕輕揪住。他太熟悉這種重量,把自我價值全部寄託在單一能力上,當能力忽然消失,整個人就像被抽掉地基的房子。他想起自己失去味覺後站在流理台前的空茫,也想起剛才蘇惟真描述的那個純白會場,那是典型的遺憾與告別的夢境意象,與抹茶布丁對應的入口完全吻合。那個夢不是單純的焦慮,而是潛意識在求救,想要告別那個只能用味覺證明自己的舊自己。

他沒有立刻提出共夢,而是轉身走向小冰箱,拿出早已備好卻很少在這個時間拿出來的抹茶布丁。那是他用真正的小山園抹茶粉做的,布丁體是淡淡的綠,表面有一層薄薄的苦韻,底層是焦糖,旁邊放著一小撮海鹽與一顆糖漬黑豆。微苦的抹茶對應遺憾與告別,最適合用來敲開這種被自尊封住的夢。他把布丁輕輕放在蘇惟真面前,瓷盤與檜木接觸發出很輕的喀聲,布丁隨著晃動輕輕顫動,抹茶的清苦香氣與焦糖的甜香同時漫開。

蘇小姐,許晨安的聲音放得很緩,像在邀請而不是說服,如果妳願意,可以一邊吃這個,一邊再多告訴我一點那個白色會場的事嗎。我沒有辦法替妳決定味道,也沒有辦法在夢裡替妳試吃,但是如果妳願意讓我陪妳進去看一看,也許我們可以一起看見那張紙底下藏著什麼。這需要妳的同意,我不會強行做什麼。

這是食堂三約的延伸,也是共夢料理的第一條規則。許晨安把選擇權完整交回給對方,眼神真誠而安靜。夏海茵在旁輕輕點頭,吳秀月則把手放在吧檯邊,像是一個無聲的支撐。

蘇惟真看著那顆顫動的布丁,苦味竄進鼻腔,讓她的喉嚨更緊。她拿起小湯匙,指尖微顫,挖起一小口放入口中。抹茶的苦在舌尖化開,底層焦糖的甜隨後跟上,海鹽在最後提了一下味,層次是完整的,可是她的表情卻先是一愣,隨即皺起眉頭。明明在夢裡短暫回來的味覺,在現實裡依舊鈍得像隔著保鮮膜,她嚐不出細節,只能嚐到模糊的苦與甜。她把湯匙放下,聲音帶著一絲被戳破的難堪,我嚐不太出來,可是又覺得很熟悉,像小時候我阿嬤在廚房做甜點給我吃的味道,那時候我還沒學什麼品評,只是覺得好吃就笑。她深呼吸一次,像是終於放棄用理論包裝自己,我害怕的不是吃不出味道,是吃不出來之後,就沒有人會再需要我了。我從小就是靠這張嘴被稱讚長大的,現在這張嘴壞了,我就不知道自己是誰了。

這句話讓夏海茵的眼淚差點掉下來,她輕輕把手放在蘇惟真的手背上,很輕地握了一下,沒有說話。吳秀月則低聲說,傻囡仔,好吃的記憶比會講更重要啦,阿嬤的味道會留在心裡,不會因為妳舌頭壞掉就不見。

許晨安點點頭,閉上眼睛,讓自己的意識隨著抹茶的苦香往下沉。夏海茵也閉上眼睛,主動把另一隻手覆在蘇惟真的手上,試圖用自己的穩定去幫助連結。阿福在這時跳上吧檯,走到蘇惟真面前,試著發出那種能穩定夢境的、長長的呼嚕聲。然而這一次,呼嚕聲剛響起,就像是撞上了一面無形的牆。

夢境的入口被強行推開一半,卻立刻被堵住。

許晨安的意識剛觸及那個純白會場,就被一股厚重的重量彈回。那個會場比蘇惟真描述的更加壓抑,四周沒有窗戶,只有無影燈把每一寸白都照得刺眼,長桌上確實擺滿了紙做的料理,紙張被燈光照得發亮,邊緣鋒利。蘇惟真站在桌前,穿著評論時的西裝,手裡拿著筆與評分表,焦躁地翻動紙張,每翻一頁就發出刺耳的摩擦聲。許晨安試著化作以往的形象,想要變成一隻黑貓跳上桌角,或是一盞小燈照亮紙張底下,可是他的形體剛要凝聚,就被無數從天而降的文字壓住,那些文字是理論、是分數、是她自己寫過的尖銳評語,像雪片一樣落下,堆成一面高牆,把整個會場封得更緊。

阿福的呼嚕聲在牆外變得斷斷續續,夏海茵哼起的無詞調子也被文字的摩擦聲切碎。許晨安試著透過光去碰蘇惟真的手,卻發現她的手被評分表黏住,怎麼也抬不起來。他輕聲喚她,蘇小姐,這裡太亮了,我們把燈關掉一點好嗎。可是蘇惟真在夢裡抬起頭,眼神空洞而焦躁,我不能關燈,關了燈就看不見分數了,看不見分數我就不知道這道菜是幾分,不知道是幾分我就不知道該怎麼寫了。她的聲音在白色的空間裡產生回音,一層疊著一層,變成更厚的牆。

吳秀月的聲音試圖從現實滲透進來,卻被那面牆擋在外面。許晨安感到久違的無力,連續共夢後的疲憊讓他的意識像浸水的毛巾,沉重而無法擰乾,味覺的喪失更讓他無法用香氣去錨定夢境的氣味。抹茶布丁的苦香在這裡變得稀薄,怎麼也無法讓紙張變回真正的料理。他試著再往前一步,整個夢境就劇烈晃動一下,像是頻率對不上,白色的燈光閃爍,紙張被風吹起,在空中打轉,發出像是嘲笑的嘩嘩聲。

阿福忽然發出一聲尖銳的喵叫,琥珀色的光在夢境邊緣閃了一下,隨即被白光吞沒。牠的擺渡第一次失效,無法把兩個人的頻率穩定在一起。許晨安只覺得胸口一悶,像是被人用手摀住口鼻,意識被一股強大的排斥力往外推。他最後看見的是蘇惟真獨自站在紙堆裡,低頭看著自己空空的手心,肩膀微微顫抖,卻依舊不肯放下那張評分表。

現實的食堂裡,許晨安猛地睜開眼睛,額頭全是細汗,臉色白得像紙,身體晃了一下,扶住檜木吧檯才沒有倒下。夏海茵驚呼一聲扶住他的手臂,吳秀月立刻站起來扶住他的肩,阿福的呼嚕聲停了,轉為不安的低嗚。蘇惟真也同時睜開眼睛,布丁還剩大半,卻已經融化出一灘淡淡的綠色糖水。她的眼神從夢裡的空洞回到現實,卻多了一層更深的挫敗與羞恥,她看著許晨安搖晃的模樣,聲音顫抖,我就說了沒用,我的夢不需要別人進來,我自己可以處理。她的理性高牆在失敗後反而築得更高,用更尖銳的語氣把剛剛露出的裂縫重新封住。

許晨安喘著氣,舌尖的麻木感更重,甚至連抹茶的苦都感覺不到了,胸口像是壓著那堆紙,沉甸甸的。他看著蘇惟真重新把筆記本抱在胸前、把自己關回去的模樣,心裡湧起一股久違的、屬於療癒者的挫敗。這是他第一次在取得同意後,仍然無法建立穩定的共夢,第一次被一面由自尊與理論築成的牆擋在外面。他想說什麼,卻發現喉嚨乾得發疼,只能低聲說,對不起,是我還不夠。

夏海茵握著他的手,感覺到他 palm 的冰冷與顫抖,眼眶紅了,卻努力讓聲音穩住,晨安,不是你的錯,那個會場太亮了,我們下次再試。吳秀月看著這一幕,眉頭皺起,伸手按在許晨安的背上,沉聲說,夠了,今晚到這裡就好,你這個狀態再下去,連自己的燈都要熄了。阿福跳到許晨安的腳邊,用頭輕輕蹭他的腳踝,喉嚨裡發出安撫的呼嚕,卻比平常小聲許多。

蘇惟真站起身,拿起筆記本,動作有些倉促,布丁的湯匙還留在盤裡,輕輕碰撞出聲響。她沒有看任何人,低聲留下一句,今晚打擾了,錢放在桌上,就推開紗門走進巷弄的涼意裡。她的背影在便利商店的白光裡顯得單薄而僵硬,像那個白會場裡不肯放下評分表的人。

食堂裡只剩下味噌湯鍋嗒嗒的聲音,還有那顆未吃完的、已經融化的抹茶布丁。許晨安坐在椅子上,雙手摀著臉,指縫間露出疲憊的眼神。夏海茵站在他身邊,沒有追出去,只是把那張印著味噌湯的紙在腦海裡記住,吳秀月則把保冷袋裡的豆腐輕輕推進冰箱,嘆了一口氣。阿福跳回軟墊,卻沒有睡下,琥珀色的眼睛在暖黃燈泡下睜得很大,久久望著門口,像在守著一個還沒被打開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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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遺忘的味噌湯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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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點三十七分,夜燈食堂的暖黃燈泡終於被許晨安親手關掉。

他沒有像往常那樣仔細地將檜木吧檯擦到發亮,也沒有把味噌湯鍋的餘火轉到最微小的保溫狀態。只是把爐火徹底熄掉,讓那鍋從十一點就開始滾動的湯,慢慢失去最後一點蒸氣。鐵鍋蓋與鍋身之間不再發出嗒嗒的輕響,整個空間忽然安靜得只剩下牆上時鐘的秒針聲,還有巷子外便利商店自動門開關時的電子音。潮濕的梅雨空氣從半開的紗門溜進來,帶著騎樓磁磚的濕氣與遠處永康街水果攤剛卸貨的淡淡果香,卻怎麼也吹不散吧檯前的那股沉重。

許晨安站在流理台前,手裡握著那把用了七年的木勺,勺尖還沾著一點已經冷掉的味噌湯。他在三分鐘前做了一件自己十年來從未做過的事,他舀起一小匙新煮的湯,送到嘴邊,卻在舌尖碰到湯汁的瞬間,整個人僵住。舌頭像是被一層厚厚的蠟封住了,溫熱的液體滑過,卻只剩下溫度與一點點鹹味的錯覺,分不出是柴魚的鮮、昆布的甜,還是味噌本身發酵後的酸香。他試著再加一點點鹽麴,又加了一小匙醬油,顏色看起來對了,香氣聞起來也對了,可是舌頭給不出任何確定的答案。那鍋湯在視覺與嗅覺上都是完美的,在味覺上卻是一片空白,就像昨夜蘇惟真夢裡那張印著味噌湯照片的紙。

失敗的共夢比連續三天熬夜更讓人疲憊。昨夜白色會場裡那些從天而降的文字與那面由分數砌成的牆,不只擋住了蘇惟真,也重重壓回許晨安自己身上。胸口還留著被夢境排斥時的悶感,後頸的筋緊得像拉滿的橡皮筋,輕輕轉頭就會帶起一陣細細的暈眩。他看著那鍋自己無法判斷鹹淡的湯,忽然覺得這十年來引以為傲的手感與直覺,全部都變得不可靠。一種很深的低潮從胃部慢慢往上漫,他不是難過於被蘇惟真拒絕,而是意識到自己這陣子每一次入夢,都是用燃燒自己味覺的方式去換取別人的平靜,卻從來沒有回頭看過自己到底還剩下什麼。

紗門的風鈴在這個不該有客人的時間響了。

吳秀月拎著保冷袋直接推門進來,身上還穿著那件花布圍裙,外面套了一件防風薄外套,金邊老花眼鏡掛在胸前,白髮燙捲被清晨的風吹得有點亂。她顯然沒有回家,保冷袋裡的板豆腐還透著清晨市場的涼意。她一進門,眼睛就先落在那鍋已經熄火的味噌湯上,又落在許晨安握著木勺發白的指節上,眉頭立刻皺起來。

「晨安,你給我把勺子放下來。」她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在市場喊了四十年嗓門的穿透力,台灣國語的腔調讓每一個字都顯得又直又暖,「我賣豆腐賣了四十年,一看就知道這鍋湯是沒有靈魂的湯。你站在這裡發呆,湯也不會自己變鹹變淡。走,跟我走。」

許晨安愣了一下,「吳阿姨,現在才四點多,你不是要五點才開攤?」

「開什麼攤,今天讓我兒子去顧。」吳秀月不由分說把保冷袋塞進冰箱,伸手就拉住許晨安圍裙的帶子,「你這個樣子,我再讓你在這裡顧店,你明天就真的倒在吧檯後面了。我看你這個臉色,跟十年前你師傅剛走,你第一次自己開鍋煮味噌湯那天一模一樣,手在抖,心也空空的。那天你是怎麼走過來的,你忘了,我可沒忘。」

她不給許晨安拒絕的機會,順手把他身上的深藍圍裙解下來,掛在牆角的鉤子上,又把流理台上那鍋讓他焦慮的湯蓋上鍋蓋。「夏小姐,阿福,來幫個忙。」她朝門外喊了一聲。

原來夏海茵根本沒有離開。她抱著速寫本和一杯已經涼掉的麥茶,坐在食堂對面便利商店的騎樓階梯上,米白針織衫外披著一件薄薄的風衣,黑框眼鏡後面的眼睛有點紅,顯然也是一夜沒睡好。阿福就窩在她腳邊,虎斑的毛在便利商店的白光下顯得格外柔亮,琥珀色的圓眼在吳秀月喊話時立刻抬起來,耳朵轉向食堂的方向。聽見呼喚,夏海茵立刻站起來,小跑步過來,帆布鞋踩過水窪發出輕輕的啪嗒聲。

「吳阿姨,晨安他還好嗎?」夏海茵一進門就先看向許晨安,眼神裡全是擔心。她昨夜扶著許晨安冰冷的手,聽著他在夢境被彈回來後那句對不起,心裡一直揪著。她知道那不是單純的疲憊,而是一種長年把別人的重量背在身上,終於把自己的那根樑壓斷了的感覺。

「不好,所以要帶去我的廚房修理。」吳秀月把許晨安往門外推,一邊對夏海茵說,「夏小姐,你跟阿福也一起來,不用進來,就在門口幫我顧著。等一下不管聽到什麼,看到什麼,都不要急著進來,讓他自己把那個結打開。」

吳秀月的家就在溫州街菜市場後面一條更小的巷子裡,二樓是一間用了三十年的老廚房。廚房不大,牆壁的磁磚是早年的鵝黃色,有些地方已經因為長年油煙而變成淡淡的焦糖色,窗台上擺著幾罐她自己醃的蘿蔔乾與醬瓜,鐵鍋被養得烏亮,木製的砧板中央凹陷下去,是數十年刀痕的累積。清晨五點十分,天還沒有全亮,市場的喧鬧才剛開始準備,遠遠傳來攤販拉鐵門與搬運塑膠籃的聲音,廚房裡只開了一盞日光燈,卻因為那鍋具與瓶罐的溫度,顯得比食堂的暖黃燈泡更有一種生活的熱度。

吳秀月把許晨安按在廚房中央的小木凳上,自己站在流理台前,從櫃子裡拿出那包她前幾天送給許晨安卻被他放在食堂沒有帶回家的乾燥香菇,還有一包用報紙包著的、來自屏東的長白蘿蔔,以及一小袋她自己醃了半年的信州味噌。她把東西一一擺在許晨安面前,卻沒有立刻讓他動手。

「把眼睛閉起來。」吳秀月說。

許晨安遲疑了一下,但還是順從地閉上眼睛。黑暗中,其他感官忽然變得敏銳。窗外的鳥叫、樓下市場的叫賣聲、身後夏海茵與阿福在門口輕輕的呼吸聲,全部都放大了。

「你現在舌頭壞掉了,就不要用舌頭。」吳秀月的聲音在很近的地方響起,她拿起那片乾燥香菇,輕輕在許晨安鼻尖前晃了一下,「聞,這是什麼?不要用想的,用鼻子記得的。」

那股乾燥香菇特有的、帶著森林與陽光的香氣竄進鼻腔,許晨安的肩膀微微動了一下。「是香菇,吳阿姨你上次給我的那種,曬得很乾,香氣很厚的那種。」

「對,再來這個。」吳秀月又拿起那塊味噌,用小湯匙挖起一點,放在他鼻下。發酵的豆香、米麴的甜、還有長時間熟成後的微微酸,一層層湧上來。

許晨安的呼吸變得有點急,這個味道太熟悉了,熟悉到讓他的喉嚨發緊。十年前,夜燈食堂還不是夜燈食堂,只是恩師留下來的一間空屋子,吧檯是新的,燈泡也是新的,他第一次以主廚的身分站在吧檯後面,手抖得連味噌都化不開。那天他煮的第一鍋湯,就是用這種味噌,用吳秀月教他的方法,先用小火把昆布與柴魚的高湯熬出來,再用濾網把味噌慢慢化開,最後才放進切成小丁的板豆腐與海帶芽。那天他一邊煮一邊哭,因為就在三個月前,母親在醫院的病榻前,最後想喝的就是這樣一碗什麼都沒有多加、只有豆腐與海帶的味噌湯。可是那時候的他還只是飯店的學徒,只會做那些裝飾華麗的法式濃湯,卻煮不出一碗讓母親覺得安心的家常味噌湯。母親離開後,他辭掉飯店的工作,回到這條巷子,想要煮出那碗來不及煮給母親的湯,這才有了夜燈食堂。

「想起來了齁?」吳秀月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帶著一種長輩才有的、看透一切的溫柔,「你這個囡仔,從以前就這樣,什麼都往自己心裡放。你媽媽那碗湯,你到現在都還覺得是自己沒煮好,所以這十年你拼命煮給別人喝,覺得只要讓每一個來的人都喝到熱湯,你媽媽就會原諒你。可是你有沒有想過,你媽媽要的根本不是那碗湯的鹹淡,是你站在廚房裡,願意為她煮的心意。你把心意全部給別人,自己的那碗,就這樣放到冷掉、放到忘了味道。」

許晨安閉著眼睛,眼角卻有溫熱的東西滑下來。他承接了太多人的夢,陳源發的末班捷運、夏海茵的紙飛機、張允浩的空白考卷、林映彤的海洋醫院,每一個夢他都記得清清楚楚,卻獨獨把自己的那個夢給弄丟了。他的夢裡曾經有一間永遠亮著燈的食堂,裡面有母親坐在吧檯前,笑著喝湯的樣子,可是這幾年,那個畫面已經被無數個客人的夢覆蓋,變得模糊不清。他甚至已經想不起來,母親喝湯時,是先吹一下,還是直接小口小口地喝。

「現在,用你的手,去把那鍋湯煮出來。」吳秀月把他的手牽起來,讓他觸摸到冰涼的蘿蔔、粗糙的香菇、還有那罐溫潤的味噌,「不要想比例,不要想食譜,就用你鼻子記得的、你手記得的,去把十年前那鍋湯煮出來。你舌頭現在嚐不出來,就讓你的心來嚐。」

許晨安依舊閉著眼睛,卻開始動了。他的手起初還有些猶豫,但在觸碰到那些食材的瞬間,肌肉的記憶甦醒了。他憑著嗅覺判斷昆布泡開的程度,憑著聽覺判斷柴魚片在熱水中舒展的聲音,憑著指尖的觸感判斷蘿蔔丁的大小。整個過程很慢,卻沒有停頓。夏海茵站在門外,透過半開的門縫看著這一幕,她沒有出聲,只是打開速寫本,拿起鉛筆。阿福跳上窗台,琥珀色的眼睛安靜地看著許晨安,喉嚨裡發出極輕的、穩定的呼嚕聲,那呼嚕聲不再是為了擺渡別人,而是為了安撫眼前這個疲憊的主人。

夏海茵的筆尖在紙上快速移動,她畫的不是許晨安,而是他背後那個若隱若現的背影。那是一個穿著舊式花布衫、身形有點瘦小的中年婦人,正坐在食堂的吧檯前,雙手捧著一碗還冒著蒸氣的味噌湯,低頭輕輕吹氣。婦人的臉沒有細節,卻有一種讓人感到安心的溫柔。夏海茵不知道為什麼會畫出這個畫面,她只是覺得,許晨安閉著眼睛煮湯的樣子,好像不是在煮給任何客人,而是煮給一個一直在他心裡等著的人。

當味噌在濾網中被熱湯慢慢化開,那股熟悉到讓人心酸的香氣終於完整地充滿了整個小廚房。許晨安憑著記憶,在最後一刻加入了豆腐與海帶芽,然後關火。他沒有立刻張開眼睛,只是站在原地,讓那個香氣包圍自己。好久之後,他才慢慢睜開眼,看到眼前那鍋小小的、卻完整得像剛出生的味噌湯,鍋面平靜地映著日光燈的光,幾塊豆腐安穩地浮在中央。

吳秀月什麼也沒說,只是盛起一小碗,遞到他面前,用眼神示意他喝。許晨安雙手接過那碗湯,熱度透過碗壁傳到掌心,他低下頭,吹了一下,送到嘴邊。舌頭依舊是鈍的,鹹淡依舊模糊,可是這一次,一股比味覺更深的東西從胸口湧上來。那是記憶的味道,是愧疚、是思念、是十年來第一次被允許脆弱的酸楚。他忽然明白,這碗湯不需要被評分,不需要被覺得好吃,它只需要被煮出來,被承認。

他端著那碗湯,眼淚無聲地掉進湯裡,暈開一圈小小的漣漪。

吳秀月伸手按在他的肩上,力道很重,卻很穩。「傻囡仔,療癒別人的人,自己也需要被療癒,這不是見笑的事。你承認自己也會累、也會忘記怎麼煮湯,這才是真正厲害的地方。今晚,你哪裡都不要去,就在這裡好好把這碗湯喝完,然後去睡覺。你的夢,已經很久沒有讓你自己進去了。」

門外的夏海茵把畫本輕輕闔上,眼眶也紅了。阿福從窗台跳下來,走到許晨安腳邊,用頭重重地蹭了一下他的腳踝,發出一聲長長的、滿足的喵嗚,像是在說,終於等到了。

那天白天,許晨安沒有回食堂。他就在吳秀月廚房後面的小房間裡,蓋著那條有點舊卻很溫暖的棉被,沉沉地睡著了。這是他半年來第一次在白天入睡,沒有客人的夢需要他去擺渡,沒有純白會場的牆需要他去撞。他夢見的,是一間只有他一個人的夜燈食堂。吧檯是十年前的樣子,燈泡也是十年前的那顆,有點暗,卻很暖。吧檯前坐著一個人,是更年輕的自己,穿著不合身的學徒服,正笨拙地對著一鍋煮壞的湯發呆。而他自己,則站在吧檯後面,像吳秀月剛才那樣,輕輕把一碗新煮好的、冒著蒸氣的味噌湯,推到那個年輕的自己面前。

夢裡的他,什麼話也沒有說,只是陪著那個年輕的自己,一起把湯喝完。窗外的溫州街,第一次在他的夢裡,不再是深夜,而是清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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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 都更說明會的風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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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點二十分,溫州街的梅雨剛停,柏油路上還積著一層薄薄的水光,映著灰白的天空與騎樓下懸掛的招牌。空氣裡有潮濕的霉味混著便利商店剛補貨的關東煮醬油香,巷子裡比平常安靜,連機車經過的聲音都像被水氣吸走了大半。里民活動中心就縮在二十巷與溫州街口的轉角,是一棟外牆貼著白色小磁磚的三層老建築,一樓的鐵捲門只拉開一半,裡頭的日光燈管有一支接觸不良,不斷發出細細的滋滋聲。門口用紅色標楷體貼著一張公告,寫著溫州街二十巷都市更新說明會,下方印著連鎖餐飲集團的標誌與一串密密麻麻的法規條文,紙張邊緣被風吹得微微捲起。

許晨安站在門口,手裡握著一疊被雨氣弄得有點軟掉的連署書,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他穿著一件乾淨的白襯衫,外面罩著那件洗到發舊的深藍圍裙,圍裙口袋裡塞著一支筆與一小疊夜燈食堂的手寫便條紙。他的臉色比清晨在吳秀月廚房裡時好了一些,卻還是藏不住眼下的陰影,味覺雖然在那鍋重煮的味噌湯後找回了一點點溫熱的記憶,但舌尖依舊鈍鈍的,像隔著一層霧。身旁的夏海茵抱著一個厚厚的素描本,米白針織衫外套著防潑水的薄外套,黑框眼鏡後面的眼神緊張卻堅定,她的帆布鞋踩在積水上,留下一個個淺淺的印子。

里民活動中心裡已經坐了二、三十人,大多是住在這一帶超過二十年的老住戶,有在市場賣菜的阿姨,有提著買菜袋的老伯,也有幾個被家長帶來、臉上寫滿不耐煩的年輕人。最前排的塑膠椅上,陳源發早就到了,他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灰計程車制服外套,手裡拿著一頂鴨舌帽,膝蓋上放著一瓶已經開過的薄荷糖,整個人坐得直挺挺的,像是要隨時站起來。靠窗的位置,林映彤穿著淺灰色的連帽外套,素顏上還留著昨晚大夜班的疲憊,口罩掛在手腕上,手裡緊緊握著一杯超商買的熱拿鐵,熱氣在冷氣房裡化成一縷白霧。最後一排的角落,張允浩背著那個塞滿參考書的厚重書包,戴著細框眼鏡,臉色蒼白,手指不斷摳著素描本的邊角,像是把這裡當成了另一間考場。

三點半,魏正浩準時走了進來。他穿著深灰西裝,皮鞋擦得發亮,手裡提著黑色公事包與一台筆記型電腦,身後跟著一位拿著資料夾的年輕助理。他的油頭梳理得一絲不苟,笑容溫和而商業化,眼神卻在掃過全場時精準地估算著人數與反應。他沒有多餘的寒暄,直接將電腦接上投影機,白色布幕上立刻亮起一張張精美的模擬圖。圖面上,現在這排兩層樓的老公寓與巷弄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棟十五層的玻璃帷幕住宅,下方一樓是挑高的連鎖咖啡店,門口就是一個寬敞的地下停車場出入口,位置正好壓在夜燈食堂現在的吧檯與暖黃燈泡上。

各位里民午安,我是負責本案整合的魏正浩。他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出來,清晰而平穩,帶著一種經過訓練的說服力,今天說明會的重點很單純,就是讓大家了解權益與時程。目前本街廓整合率已經達到百分之八十二,依照都市更新條例,只要超過八成,少數不同意戶也必須配合多數決,這是法律保障多數人改善居住環境的權利。我們提供的補償方案,是以近三個月周邊實價登錄平均價再加一成,外加搬遷補助與三個月的租金補貼,條件在台北市已經算是非常優渥。

布幕上的數字與法條一條條跳出來,紅色的重點標記與箭頭讓人眼花撩亂。許晨安看著那個停車場出入口的標示,胃部忽然抽了一下,凌晨才在吳秀月廚房裡好不容易找回的溫熱感,像被冷氣直接吹散。他想起那鍋味噌湯的蒸氣,想起檜木吧檯被手掌磨得發亮的觸感,想起阿福總是窩在暖燈下的那一小塊光斑,這些東西在模擬圖裡連一個像素都沒有,只剩下停車場的鐵捲門與車道標線。一陣暈眩從後頸竄上來,他扶住身旁的椅背,指尖冰涼。

陳源發第一個站起來,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顯得有些沙啞,手裡的鴨舌帽被他捏得變形,魏先生,你講的那些數字我聽不懂啦。我開計程車三十年,這條巷子我閉著眼睛都會開,每一條水溝蓋在哪裡我都知道。夜燈食堂不是什麼黃金店面,它是我們這些夜班的人下班後可以喝一碗熱湯的地方。你說要蓋大樓,蓋得再漂亮,以後凌晨三點,外送員、護理師、司機要去哪裡吃一碗熱的?你們的咖啡店會開到四點半嗎?會有人記得客人不敢吃的蔥花要挑掉嗎?人情不是用坪數算的啦。

現場響起一片低低的附和聲,幾個阿姨也點頭。魏正浩臉上的笑容沒有改變,只是輕輕推了一下眼前的麥克風,語氣依舊溫和卻多了一層硬度,陳先生,我完全理解您對巷弄的情感,但是情感不能當成阻擋公共利益的理由。夜燈食堂的租約今年九月底到期,房東已經明確表達不再續租,這是白紙黑字的契約關係。即使我們今天不談都更,三個月後食堂也必須搬離。這不是我們要趕誰走,而是契約本身就沒有保障。這一點,許先生應該最清楚。

所有目光瞬間集中到許晨安身上。許晨安慢慢站起來,深藍圍裙的下襬還沾著一點點早上備料時的麵粉。他沒有看布幕,而是看著台下那些熟悉的臉,聲音很輕,卻透過麥克風傳得很清楚,我知道租約快到了。這十年,我每天零點開門,四點半關門,八個座位,永遠有一鍋味噌湯在滾。我沒有想過要把這裡變成什麼地標,我只是想讓每一個睡不著、吃不下的人,有一個地方可以坐下來,先喝一碗湯,再決定要不要說話。如果這個地方變成停車場的入口,那些在夢裡迷路的人,要去哪裡找那盞燈。

林映彤接過工作人員遞來的麥克風,她的手微微發抖,熱拿鐵的杯身已經被她握得凹陷一塊,我是台大醫院的護理師,輪大夜班已經五年了。每次下班都是凌晨兩點,捷運沒了,公車也沒了,我常常在更衣室換下制服後,一個人坐在醫院門口,不知道要去哪裡。夜燈食堂的那碗薑絲蛤蜊湯,對我來說不是宵夜,是讓我覺得今天還可以結束的句點。我在那裡遇過很多跟我一樣下夜班的人,我們不一定會聊天,可是知道那盞燈亮著,就覺得自己不是一個人被留在黑漆漆的城市裡。這種感覺,補償金買不到。

夏海茵抱緊素描本站起來,她打開本子,裡面是這幾個月來她在食堂畫下的所有速寫,漂浮的教室、無邊的海洋、空繞的計程車、還有那間左右相反的鏡像食堂。她把畫本舉起來,讓前排的人都能看見,線條溫柔卻充滿力量,我以前覺得夢境很可怕,所以一直失眠。後來我在食堂裡,大家教我把夢畫下來,才發現每個人的夢都在說同一件事,就是我們都怕被忘記。這條巷子也是,它看起來舊舊的,可是每一塊磁磚、每一盞燈,都是大家的記憶。你們把它全部拆掉重蓋,記憶要放在哪裡?

最後一排的張允浩也怯生生地站起來,他的聲音很小,卻在安靜的活動中心裡顯得格外清晰,我、我是重考生,每天都在便利商店讀到十二點才回家。我經過夜燈食堂很多次,原本不敢進去,可是那天我真的快撐不下去,老闆給我一碗親子丼,沒有問我考幾分,只叫我先吃飯。那天晚上我第一次覺得,空白的考卷不一定是失敗,也可能是可以重新開始的地方。如果以後這裡不見了,像我這樣的人,可能就真的沒有地方可以躲一下了。

掌聲零星地響起,卻很快被冷氣的嗡鳴蓋過。魏正浩點點頭,像是早就預料到會有這些發言,他切換投影片,布幕上出現一張時程表,上面用紅字標示著九月三十日租約終止、十月十五日建物點交、十一月一日拆除進場。各位的心情我都收到了,但是都更的時程是經過市府核定的,不能因為個案的情感訴求就停滯。我們已經給予充分的溝通與補償,如果在期限內無法達成共識,屆時我們將依法申請代為拆除,這是合法的程序,對雙方都沒有好處,但我們必須執行。希望許先生能在這段時間好好考慮,不要讓自己與支持您的朋友們,陷入更為難的處境。

那句代為拆除像一顆石頭投入水面,現場瞬間安靜下來,連日光燈的滋滋聲都變得刺耳。許晨安感覺到胸口那股熟悉的悶重感又回來了,和第十二章在純白試吃會夢境裡被高牆擋住時的感覺一模一樣。味覺的鈍、連續入夢的疲憊、還有此刻被法條與數字包圍的無力,全部疊在一起,讓他眼前有片刻發黑。夏海茵立刻伸手扶住他的手肘,她的手心溫熱,指尖還沾著一點鉛筆的灰。陳源發氣得滿臉通紅,卻被身旁的里長輕輕拉住,示意他不要再激動。林映彤低下頭,眼眶有點紅,張允浩則緊緊抱著書包,像是要把自己縮起來。

說明會在四點四十分不歡而散。工作人員開始收拾投影機與資料,住戶們三三兩兩地離開,有人嘆氣,有人低聲抱怨,有人只是沉默地把連署書摺起來塞進口袋。魏正浩與助理收好公事包,經過許晨安身邊時,停下腳步,語氣依舊保持著禮貌,卻帶著不容置喙的確定性,許先生,食堂三約是很浪漫,但契約只有一約,就是白紙黑字。我建議您把心力放在找下一個地點,而不是試圖改變已經確定的時程。說完,他推開鐵門,皮鞋踏在積水上,濺起一小片水花,很快就消失在巷口的轉角。

活動中心外,天色已經暗下來,路燈提早亮起,映著濕漉漉的柏油路。里長把那張時程表的影本遞給許晨安,拍拍他的肩膀,什麼也沒說就走了。陳源發重重地把鴨舌帽戴回頭上,薄荷糖的罐子被他握得喀喀作響,林映彤把已經冷掉的拿鐵倒進一旁的水溝,夏海茵闔上素描本,卻怎麼也扣不上扣環,張允浩站在最外側,看著布幕上還沒關掉的停車場模擬圖,鏡片後面的眼睛裡映著那個巨大的停車場入口,像一個黑洞。

許晨安站在門口,手裡的那疊連署書已經被手汗浸得發皺,上頭有這幾天大家在食堂吧檯前一筆一畫寫下的名字與電話,有吳秀月的豆腐攤印章,有護理師同事的簽名,也有張允浩用立可白改過好幾次的字跡。這疊紙在法條面前輕得像一張便條紙,卻是這條巷子十年來所有深夜的重量。他抬頭看向溫州街的方向,夜燈食堂的暖黃燈泡還沒亮,鐵門緊閉著,在傍晚的灰藍色天光裡顯得格外小。拆除的期限被白紙黑字確認,九月三十日,像一把已經懸在頭頂的刀,而今晚零點,食堂的那盞燈,還能為誰而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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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 插畫家的告別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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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更說明會結束後的第三天深夜,溫州街的巷子比往常多了一點不一樣的氣味。午後那場纏了半個月的梅雨終於徹底放晴,柏油路被白天的太陽曬得乾爽,傍晚時分又因為入夜後的涼風而回溫,騎樓下便利商店的關東煮鍋子難得沒有被雨氣壓住,醬油與柴魚的香氣一路飄到二十巷底,混著對面洗衣店烘衣機的柔軟精香,還有巷口那家炸雞攤剛起鍋的油光。夜燈食堂的鐵門在十一點五十分就被許晨安從裡面拉開了半扇,暖黃的燈泡一顆顆亮起,光線透過新擦過的玻璃窗灑在巷弄的石子地上,像是有人提前為某個約定好的夜晚鋪好了地毯。

吧檯裡,許晨安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深藍圍裙,白襯衫的袖口捲到手肘,露出指節上淡淡的燙痕。他的臉色比說明會那天下午好一些,眼下陰影還在,卻不再是那種被法條與時程逼到暈眩的蒼白。舌尖的味覺在吳秀月廚房那鍋重煮的味噌湯之後,像被溫水慢慢浸回來,雖然還有些鈍,卻已經能分辨鹽與糖的差別,今晚他站在爐火前,面前擺著一大鍋剛起鍋的辛口咖哩,咖哩的香料是他清晨去濱江市場時,吳秀月親自幫他挑的,薑黃、孜然、芫荽籽與一點點朝天椒粉,在奶油與洋蔥裡慢慢炒出深褐色的光澤,馬鈴薯與紅蘿蔔切得方正,雞腿肉先以優格醃過,燉得軟而不爛,鍋面浮著一層薄薄的油光,熱氣裹著辛香直衝鼻尖,連平時總窩在吧檯暖燈下不動的阿福,都從紙箱裡探出頭來,琥珀色的眼睛盯著鍋子,尾巴輕輕掃過磨得發亮的檜木紋理。

夏海茵比平常早了一個小時到。她穿著米白針織衫,外頭披一件淺卡其的薄外套,黑框眼鏡後面的眼睛因為連續幾天熬夜布置而有點紅,卻亮得異常。她的帆布鞋上沾著一點點膠帶的殘膠,手裡抱著兩個大大的黑色資料夾,裡頭是她這幾個月來在夜燈食堂畫下的所有夢境速寫。她沒有立刻把畫拿出來,而是先站在食堂門口,看著那八個檜木吧檯座位與牆面上空著的軟木公布欄,輕輕咬著下唇,像是要把某個鼓了很久的勇氣再確認一次。阿福跳下吧檯,繞到她腳邊,用頭蹭了蹭她的腳踝,她蹲下來摸摸阿福的頭,聲音很小,只有許晨安聽得見。

「晨安,我還是會有點怕。」她說,指尖無意識地摳著資料夾的邊角,「怕大家覺得這些畫很幼稚,怕我把自己的夢攤開來之後,大家會覺得,原來她一直沒走出來。」

許晨安把咖哩的爐火轉到最小,讓它保持著微微冒泡的狀態,轉過身看著她。他沒有立刻給答案,而是先盛了一小碟咖哩,淋在剛煮好的白飯上,推到她面前。白飯的熱氣與咖哩的辛香交織在一起,米粒飽滿,醬汁濃稠。

「先吃一口。」他說,語氣還是那樣安靜,「這是辛口的,勇氣與抉擇的味道。我記得你說過,你最怕被忘記,所以總是不敢先伸手。可是今天是你自己決定要把畫貼上去的,這已經是抉擇了。」

夏海茵拿起湯匙,舀了一口,辛味在舌尖慢慢化開,有洋蔥的甜,有香料的暖,最後有一點點刺刺的辣,像是有人輕輕推了她一把。她點點頭,眼眶有點熱,卻笑了起來,那個笑裡有熬夜的疲憊,也有卸下什麼的鬆弛。

零點剛過,食堂的風鈴響了。陳源發推門進來,手裡提著一袋從計程車後車廂搬來的折疊小椅子,身上還穿著那件藍灰色的制服外套,薄荷糖的味道跟著他一起飄進來。「歹勢歹勢,路上有個客人硬要我繞去新生南路買宵夜,耽誤了一下。」他一邊把椅子打開,一邊大聲招呼,聲音把原本有點緊張的空氣都攪動了,「哇,今晚這麼香,是咖哩喔?我老陳最愛這一味,上次在夢裡開車開到海中央,就是靠這味把我拉回來的。夏小姐,聽說今晚是你的展覽,我特地把我女兒小時候畫的圖也帶來給你參考,雖然她現在都上大學了,畫得比我還醜。」

他把椅子擺好,又從口袋裡掏出一小包薄荷糖,放到吧檯上給大家分。夏海茵被他逗得笑出來,原本緊繃的肩膀鬆了一些。她把資料夾打開,一張張畫拿出來,每一張都用小小的木夾子夾在牆面上。第一排是張允浩的漂浮教室,無數張空白考卷在半空中像白鴿一樣盤旋,教室的窗戶外是永遠寫不完的黑板;第二排是林映彤的海洋醫院,捷運車廂變成透明的潛水艇,穿著護理師制服的身影在深藍色的海裡舉著一盞燈;第三排是陳源發的空計程車,車子在沒有盡頭的黑夜高架橋上慢慢開著,副駕駛座空著,卻有一盞小小的燈亮著。每一張畫的角落,都有一間小小的、左右顛倒的鏡像食堂,燈光暖黃,像是所有夢境裡唯一的存檔點。

風鈴又響了,林映彤跟張允浩一起進來。林映彤剛下大夜班,淺灰色連帽外套裡還穿著護理師的刷手褲,口罩掛在手腕上,臉上帶著熬夜後的淡妝,卻在看到滿牆的畫時,整個人都亮了起來。「海茵,這些都是你畫的嗎?這張海的顏色,跟我夢裡一模一樣,連那個燈塔的光暈都一樣。」她走到那張海洋醫院的畫前,指尖輕輕碰了一下畫紙,眼裡有點濕。張允浩跟在她後面,背著那個厚重的書包,細框眼鏡後面的眼睛還是有些怯生生的,但他手裡也抱著一個素描本,那是他這一個月來在便利商店讀書之餘,自己試著畫的攝影構圖。「夏姊姊,我、我把那本泛黃的書頁也畫下來了,雖然畫得不好,可是我想放在這裡,可以嗎?」他的聲音很小,卻很認真。夏海茵蹲下來,接過他的本子,翻開那一頁,裡面是一台老相機與一張被光線照亮的空白底片,她用力點頭。

「當然可以,允浩的夢本來就是這個展覽很重要的一部分。」她說,聲音比剛才在門口時穩定許多。

人到齊了,八個座位坐得滿滿的,後來的人只好坐在陳源發帶來的小椅子上。許晨安把咖哩一碗碗盛好,白飯在碗裡堆成小山,咖哩從山頂慢慢流下來,熱氣讓每個人的眼鏡都起了一層薄霧。阿福跳上吧檯最中央的位置,端正坐好,琥珀色的眼睛掃過每一個人,喉嚨裡發出低低的呼嚕聲,那呼嚕聲在暖黃燈泡下有一種安定人心的節奏。食堂三約裡說,無論夢境多荒誕都先端上一碗熱湯,今晚的熱湯就是這鍋辛口咖哩,辣得溫柔,暖得直接。

夏海茵站在那面貼滿畫的牆前,手裡握著一杯許晨安倒給她的熱麥茶,杯身燙手,讓她的指尖不再冰涼。她看著牆上的每一張畫,那些都是她在失眠的夜裡,一邊喝味噌湯一邊速寫下來的,有她自己的紙飛機夢,也有後來她為每一個常客記錄的夢。她的聲音一開始有點抖,但在熱氣與大家安靜的注視裡,慢慢變得清晰。

「謝謝大家今天來。」她說,黑框眼鏡後的眼睛慢慢掃過每一張臉,「這個展覽我想了很久,主題叫夢境食堂。因為這幾個月,我發現我們每個人都在做很像的夢,追不上車,考卷寫不完,海水淹到胸口,車子一直繞卻沒有客人。以前我覺得那是因為我太沒用,所以被前任留在原地,我才會一直夢見他轉身離開的背影,怎麼叫都叫不住。我怕如果我把這些畫掛出來,大家會發現我其實一直沒好起來,會被忘記。」

她停了一下,喝了一口麥茶,辛口咖哩的餘韻還在舌尖,讓她的勇氣多了一點。陳源發沒有插話,只是把薄荷糖的罐子往她面前推了推,林映彤輕輕握住了她的手腕,張允浩抬起頭,很認真地看著她。許晨安靠在吧檯邊,安靜地聽著,眼神溫和。

「可是後來我在這裡,」夏海茵繼續說,聲音帶了一點笑意與鼻音,「我看到允浩在夢裡找到那本想當攝影師的書,看到映彤姊在海裡為自己點燈,看到源發大哥終於敢說出空車是為了等對的人。我才發現,夢不是要我們忘記什麼,夢是讓我們有機會,在另一個台北裡,重新為自己畫一盞燈。所以現在,我還是會夢見那個背影,可是我學會了,不再追著他跑,而是在夢裡,幫自己畫一盞路燈,站在食堂門口,等自己回來。」

她的話說完,食堂裡安靜了幾秒,只有咖哩鍋還在爐上輕輕滾動的聲音。林映彤第一個鼓掌,眼眶紅紅的,陳源發用力拍手,嘴裡嚷著說得好,張允浩雖然沒說話,卻把自己的素描本抱得更緊,阿福在吧檯上輕輕喵了一聲,像是在附和。許晨安看著她,胸口那個因為都更與味覺遲鈍而悶了好幾天的地方,像被熱湯慢慢燙開。

「海茵,」他輕聲問,等待她的同意,這是共夢料理的第一個規則,「我可以陪你去看看那盞燈嗎?」

夏海茵看著他,臉頰因為熱氣與緊張而有點粉紅,她點點頭,把手放在吧檯上,許晨安的手輕輕覆上去。她的手心溫熱,指尖還沾著顏料與鉛筆灰,他的指節有燙痕,兩人的溫度在吧檯磨得發亮的木紋上交會。阿福跳下來,繞著兩人的腳邊走了一圈,呼嚕聲變得更深更穩,食堂的暖黃燈泡似乎也跟著那節奏,一明一滅,像是在調整頻率。

夢境來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溫柔。沒有下墜,沒有迷霧,只有像翻開畫本一樣的輕輕一頁。夏海茵發現自己站在溫州街的巷弄底,但這個巷弄比現實更柔軟,雨後的柏油路變成了淡藍色的水彩紙,兩側的便利商店與洗衣店都像被暈染開的色塊,唯有眼前的夜燈食堂,輪廓清晰,暖黃燈光從八個座位裡流出來,照亮門口那盞她親手畫下的路燈。路燈是她速寫本裡常見的那種,線條簡單,卻在燈罩裡暈出一圈溫暖的光,光裡有細小的灰塵在飛舞。

在現實裡,許晨安進入夢境時總是化作黑貓或雨傘或路燈,以被需要的方式陪伴。但這一次,他沒有變成任何東西,他就是他自己,穿著深藍圍裙與白襯衫,站在她身旁,與她並肩看著那扇門。夢裡的許晨安比現實裡看起來輕鬆一些,眼下的陰影淡了,嘴角有一點點笑意。

「這就是你為自己畫的燈嗎?」他問,聲音在夢裡像隔著一層柔軟的布。

夏海茵點頭,夢裡的她穿著米白針織衫,手裡還拿著那本素描本,風吹過,素描本的紙頁嘩啦作響,裡頭的紙飛機一架架飛起來,卻不再是漫天亂飛,而是繞著路燈盤旋,最後輕輕落在食堂門口的階梯上,變成一張張便條紙。她看著巷弄的另一頭,那個她夢見了大半年的背影又出現了,穿著前任常穿的外套,低著頭慢慢走遠,沒有回頭。以前她總會在夢裡追上去,追到醒來時滿身是汗,但這一次,她只是站在路燈下,看著那個背影越來越淡,像水彩被水暈開,直到消失在轉角。

「我以前以為,忘記就是被忘記。」她輕聲說,轉頭看向許晨安,「可是現在我覺得,記得也可以是一種告別。記得他教過我怎麼調色,記得我們在永康街吃過的豆花,記得那時候的我很用力去愛過,然後,把那份用力收回來,留給下一個想畫的夢。」

許晨安沒有給她任何指引或答案,他只是站在路燈的光圈裡,陪她一起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夢境的永康街上空,漂浮的書本與紙飛機慢慢變成了細細的雨,雨落在兩人身上,卻不覺得冷,反而帶著咖哩的辛香與味噌湯的鹹甜。夏海茵把素描本闔上,闔上的那一瞬間,整條巷弄的光都集中到食堂的門口,門被風輕輕推開,裡面傳來現實中陳源發的笑聲與林映彤的低語,還有阿福的呼嚕聲,像是一條看不見的線,把夢與現實縫在一起。

「晨安,謝謝你陪我站在这里。」她說,用的是夢裡才會有的、毫無保留的語氣,「有光的地方,就不會怕被忘記了,對不對?」

「對。」許晨安回答,聲音很輕,卻很穩,「因為燈會記得每一個來過的人。」

夢醒得像從溫水裡慢慢浮上水面。夏海茵先睜開眼睛,發現自己還坐在吧檯前,手還被許晨安輕輕握著,牆上的畫一張都沒少,咖哩的熱氣還在,陳源發正拿著湯匙跟張允浩說哪一塊馬鈴薯最好吃,林映彤在幫她把滑落的外套拉好,阿福在兩人的手邊,用頭輕輕蹭了一下,像是確認擺渡完成。她的臉頰有點燙,不知道是咖哩的辣還是夢裡的風,她看向許晨安,許晨安也正看著她,兩人的眼神在暖黃燈泡下撞上,沒有閃躲,只有一起站在光裡的安心。

食堂裡有人小聲鼓掌,是林映彤,她笑著對夏海茵說,那盞燈畫得真好。陳源發舉起咖哩碗,大聲說為了勇氣與抉擇乾杯,雖然碗裡是飯不是酒,大家還是笑著碰了一下碗緣,米粒與醬汁晃了一下。張允浩把自己的那張老相機畫,小心地貼到牆上最中間的位置,貼完後退兩步,很滿意地點點頭。夏海茵站起來,走到牆前,把最後一張空白的畫紙貼上去,那張紙上只有一盞新畫的路燈與一間小小的食堂,底下寫著一行小字,明日零點再見。

許晨安走到她身旁,兩人並肩站在滿牆的畫前,暖黃的燈光把他們的影子投在紙面上,重疊在一起。夏海茵把頭輕輕靠向他的肩膀,沒有說話,許晨安也沒有移開,只是讓那個重量停留著。阿福跳上窗台,看著巷弄外漸漸亮起的晨光,喉嚨裡的呼嚕聲與咖哩鍋的滾動聲混在一起,成為這個深夜展覽最溫柔的背景音。情愫沒有被大聲說出來,卻在每一張被記得的畫與每一口被吃完的咖哩裡,悄悄發芽,像那盞新點亮的路燈,在所有人都以為要被拆除的巷弄裡,為彼此留了一個不會被忘記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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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 主廚的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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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畫展結束後的第二個深夜,溫州街的夜色比往常更安靜了一些。那場纏了整個梅雨季的雨終於徹底停了,白天台北的天空難得乾淨,曬得巷子裡的柏油路都發燙,到了凌晨,熱氣退去,風卻帶著初冬的涼,從永康街口一路吹進二十巷底,把便利商店門口的塑膠門簾吹得輕輕晃動。騎樓下的日光燈管有一支接觸不良,嗞嗞地閃了幾下,最後還是亮著,像是捨不得熄滅。夜燈食堂的暖黃燈泡在零點準時亮起,光線透過才擦過的玻璃窗灑在石子地上,吧檯裡那一鍋永遠冒著蒸氣的味噌湯依舊滾著小泡,豆腐與海帶在湯裡輕輕浮沉,柴魚與昆布的香氣混著檜木吧檯被熱氣蒸出來的木頭味,成為整條巷子最穩定的座標。

許晨安站在爐火前,穿著那件洗到發白的深藍圍裙,白襯衫的袖口捲到手肘,指節上的燙痕在燈光下顯得更深。他的臉色比插畫展那晚蒼白許多,眼下淡淡的陰影已經連成一片,像是很久沒有好好睡過一覺。這兩天味覺才剛從吳秀月的特訓裡找回一點,鹽與糖的輪廓才剛清晰,都更說明會的期限與連續幾次共夢的疲憊卻像潮水一樣疊上來。清晨去濱江市場採買時,他蹲在吳秀月的豆腐攤前挑蘿蔔,手才伸出去就晃了一下,被吳秀月一把扶住手腕。阿嬤什麼也沒多說,只把一包切好的白蘿蔔塞給他,低聲交代要多喝水。回到店裡,他還是把每一樣備料切得整整齊齊,高麗菜絲切得細如髮絲,蔥花切得均勻,味噌在碗裡用湯匙慢慢化開,動作一絲不苟,卻比平常慢了半拍,偶爾要扶一下吧檯才能站穩。阿福窩在吧檯最暖的那盞燈下,原本總是慵懶地瞇著眼,這幾天卻時常抬頭,琥珀色的眼睛盯著許晨安的背影,尾巴不安地輕掃著木紋。

零點二十分,風鈴響了。夏海茵推門進來,身上披著米白針織衫,外頭套了一件深灰色大衣,黑框眼鏡因為從巷口一路小跑而沾上一點霧氣。她手裡抱著速寫本與一個保溫瓶,髮尾還帶著夜風的涼。看到許晨安,她立刻放下東西,走到吧檯前,聲音放得很輕。

「晨安,你還好嗎?我剛剛在巷口就看到你燈亮著,可是你的臉色好差。」她把保溫瓶推過去,「我煮了桂圓紅棗茶,想說你這幾天都沒睡好,熱熱的喝會比較舒服。你中午有吃東西嗎?」

許晨安接過保溫瓶,指尖碰到瓶身的溫熱,勉強牽起一個很淡的笑。他想說沒事,想說只是有點累,那句話在嘴邊繞了一下,卻沒有力氣完整說出來,只點點頭,轉身去拿碗。

「有喝,吳阿姨早上給的粥。別擔心,先坐,今晚的味噌湯剛好,喝一碗會暖。」他的聲音比平常更輕,像被蒸氣暈開了。

夏海茵沒有坐下,而是站在吧檯外,眼睛一直看著他拿碗的手,那隻手有點抖,湯勺碰到鍋緣發出細細的敲擊聲。她想伸手去扶,又怕讓他覺得自己被當成病人,只好把速寫本抱在胸前,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風鈴又響了,陳源發的大嗓門跟著夜風一起灌進來。他穿著藍灰色的計程車制服外套,外套拉鍊只拉到一半,露出裡面格子襯衫的領子,鬢角的白髮在燈光下特別明顯,手裡提著一袋剛從永和豆漿店買來的燒餅油條,說是要給大家當宵夜。

「來來來,少年仔,夏小姐,大家都在喔!我剛載一個客人去台大醫院,路上聽他講了一路都更的事情,心裡就氣,趕快來食堂坐坐才安心。」他把燒餅放在吧檯上,一眼就看到許晨安搖晃的模樣,笑容收了一半,語氣立刻轉為擔心,卻還是用他慣有的豪爽把它包起來,「晨安啊,你今晚氣色不太好喔,是不是又偷偷幫人家作夢沒睡?聽老陳一句,先把碗放下,坐下來喘口氣,湯不會跑掉啦。」

許晨安對他搖搖頭,想證明自己還能撐住。他拿起一個檜木碗,舀了一杓熱騰騰的味噌湯,湯裡有切得方正的板豆腐、嫩嫩的海帶芽與一點點蔥花,熱氣直衝上來,模糊了他的眼鏡。他想把碗穩穩地放到夏海茵面前,這是食堂三約裡無論如何都要先端上的那碗熱湯,是他十年來從未失手過的動作。

就在碗底即將碰到吧檯木面的那一秒,他的眼前忽然暗了下來。不是燈光熄滅的那種暗,是從腦袋深處漫出來的黑,像有人把一整鍋濃墨倒進視線裡。耳邊陳源發的聲音、夏海茵的輕呼、味噌湯滾動的細小氣泡聲,全部在一瞬間被拉遠,變成很悶的水聲。他的膝蓋一軟,手腕失去力氣,碗從指尖滑落。

還好陳源發就站在吧檯邊。他一個箭步上前,伸手托住了許晨安往後倒的身子,同時另一隻手接住了那個差點砸在地上的碗,熱湯灑出一半,潑在檜木吧檯上,沿著木紋慢慢流下來,香氣卻在一瞬間變得刺鼻。夏海茵驚叫了一聲,手中的速寫本掉在地上,紙頁散開,她立刻繞進吧檯,和陳源發一起把許晨安扶住,讓他靠在吧檯邊的椅子上。許晨安的臉白得像紙,額頭滲出細細的冷汗,嘴唇沒有血色,呼吸變得很淺,眼睛半閉著,像是被什麼重量壓得睜不開。

「晨安!晨安你醒醒!」夏海茵的聲音抖得厲害,她蹲下來,握住許晨安冰涼的手,那雙平常穩穩握著湯勺的手此刻軟軟的,指尖還沾著味噌的顏色。「你不要嚇我,你看著我好不好?」

阿福從吧檯上一躍而下,原本高冷的虎斑貓此刻毛都豎了起來,繞著許晨安的腳邊急急地轉圈,喉嚨裡發出一種從未聽過的、又尖又細的喵叫聲,牠用頭去蹭許晨安垂下來的小腿,又跳上椅子,用鼻尖去碰他的手背,像是在確認擺渡的燈還亮不亮。牠的呼嚕聲失去了平常那種穩定夢境的節奏,變得又快又亂。

門在這時被推開,林映彤剛下大夜班,淺藍色護理師制服外套著一件黑色連帽外套,口罩還掛在手腕上,臉上帶著一整夜沒睡的疲憊。她本來只是想來喝碗熱湯再回家睡覺,一進門看到這個景象,護理師的本能立刻讓她冷靜下來。她把包包甩在地上,快步走到許晨安身邊,單膝跪下,手指探向他的頸側與手腕。

「讓開一點,給他空氣。」她的聲音不大,卻很穩,帶著在醫院裡安撫家屬時的力道。「晨安,聽得到我說話嗎?我是映彤,你看著我,慢慢呼吸。」她轉頭對陳源發說,「源發大哥,麻煩幫我把吧檯的熱湯鍋先關小火,窗戶打開一點。海茵,你幫我扶著他的肩膀,不要讓他往前倒。」

她快速檢查許晨安的瞳孔與呼吸,摸到他額頭的冷汗與過快的心跳,眉頭緊緊皺起來。「是過度疲勞加上低血糖,還有自律神經失調。他最近是不是都沒好好睡覺跟吃飯?脈搏很快,手腳冰涼,這是身體在抗議了。」她從自己包包裡掏出一顆隨身帶的糖果,剝開糖紙,想喂到許晨安嘴裡,卻發現他牙關緊閉,意識模糊,根本無法吞嚥。

「不行,他現在沒辦法吃東西,要讓他平躺。」林映彤當機立斷,「海茵,你家離這裡近嗎?有沒有薄毯子?源發大哥,能不能幫我打電話給吳阿姨?她最知道晨安的身體狀況,阿福一直在叫,牠也在擔心。」

陳源發已經拿出手機,手指有點抖,卻還是用最快的速度撥給吳秀月。電話那頭的吳秀月原本在市場後頭的廚房裡準備隔天的豆腐,聽到陳源發語無倫次地說晨安倒下去了,湯都灑了,整個人立刻抓起圍裙就往外衝,連花布圍裙都沒脫,嘴裡用帶著台灣國語的聲音大聲罵。

「夭壽喔!我就知道!我就跟那個憨囝仔講,叫他不要硬撐不要硬撐,他就是不聽!你們先不要動他,我馬上到,十五分鐘,給我撐著!」

夏海茵已經衝回對面自己租屋處抱來一條米白色的毛毯,仔細蓋在許晨安身上,又拿來一瓶溫開水,用棉花棒沾濕輕輕碰他的嘴唇。她的眼鏡起霧了,眼淚在裡頭打轉,卻不敢哭出聲,只是不斷小聲叫他的名字,像是要用聲音把他從那個黑洞裡拉回來。「晨安,我在這裡,大家都在,你不要一個人撐著好不好?你不是說燈會記得每一個來過的人嗎?我們也記得你啊。」

十五分鐘像一個小時那麼久。吳秀月氣喘吁吁地衝進食堂,花布圍裙上還沾著黃豆粉,頭髮被風吹得亂了。她一進門就先把手貼在許晨安的額頭上,又把他手腕翻過來仔細看指節的顏色,臉色沉得嚇人。

「急性衰竭啦!」她聲音又大又心疼,帶著阿嬤特有的罵人式關心,「長期沒睡好,又把別人的重擔全部背在自己身上,味覺才剛要回來就又去共夢,你以為你是鐵打的喔?你的胃早就空了,你的夢也早就空了,你還一直舀湯給別人,自己一口都沒喝!」她轉頭,嚴厲地看著圍在旁邊的三個人,「聽好,從現在開始,一個禮拜,不准他再煮湯,不准他再聽人家講夢,不准他再入夢!誰來講夢都給我擋回去,聽到沒?他再這樣下去,味覺不會回來,人也會倒。」

陳源發用力點頭,眼眶紅了,「聽到聽到,阿姨你說什麼就是什麼,我老陳今晚就守在這裡,誰要來我都幫他擋。」林映彤也點頭,輕輕幫許晨安調整毯子,「我明天跟醫院請假,早晚來幫他量血壓跟體溫。海茵,你今晚先陪他,我去買點清粥。」

在吳秀月與陳源發的合力下,他們把意識稍微恢復一點卻全身無力的許晨安慢慢扶上食堂二樓的閣樓。那裡是許晨安平常休息的地方,空間很小,只有一張榻榻米、一盞小黃燈與一扇看得見巷子天空的小窗,牆上貼著十年前的營業日誌,紙張都泛黃了。阿福第一個跳上去,窩在枕頭邊,用身體貼著許晨安的臉,呼嚕聲終於慢慢放緩,卻還是帶著不安。吳秀月把閣樓的燈調到最暗,強硬地命令許晨安閉上眼睛。「你給我睡,什麼都不要想,夢也不要作,你的夢現在就是一個空的碗,什麼都裝不下,先讓它空著,空著才裝得下新的湯。」

許晨安躺在榻榻米上,聽著樓下傳來的細碎聲音。他想說對不起,想說讓大家擔心了,想說那碗灑掉的味噌湯好可惜,可是喉嚨像被棉花堵住,只能發出很輕的氣音。他的視線落在閣樓天花板的木紋上,木紋的紋理慢慢暈開,變成一片沒有星光也沒有燈光的黑。十年來,他每天都在傾聽別人的夢,在別人的海洋、教室、高架橋與紙料理之間擺渡,卻從來沒有回頭看過自己的夢是什麼顏色。此刻,當所有人的關心都像熱湯一樣圍著他,他卻發現自己心裡那個屬於自己的食堂,燈是暗的,吧檯是空的,鍋子是冷的,連阿福的腳步聲都聽不見。只有一片安靜的、讓人害怕的黑洞,在胸口慢慢擴大。原來療癒者把自己掏空之後,是真的會連作夢的力氣都沒有。

樓下,食堂的暖黃燈泡第一次在營業時間被一顆顆關掉。陳源發親手把鐵門拉下一半,夏海茵找來一張厚紙板,用她最工整的字寫下暫停營業一週,主廚休養中,謝謝大家的體諒,每個字的邊緣都因為手抖而有點暈開。林映彤把灑在吧檯上的味噌湯仔細擦乾淨,吳秀月則在小廚房裡為許晨安煮起最簡單的白粥,米粒在水裡慢慢化開,香氣清淡卻安定。門口的公布欄前,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有常客留下了關心的便條紙,有人放下一杯還冒著熱氣的便利商店熱茶,有人寫著晨安好好休息,我們等你,字跡歪歪扭扭,卻每一張都貼得整整齊齊。阿福站在閣樓的小窗前,看著樓下那片暫時熄滅的燈光,又回頭看著榻榻米上呼吸微弱的主人,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裡亮得像兩盞小小的燈,牠輕輕喵了一聲,像是在問,這一次,誰來為擺渡人點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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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 巷弄的深夜守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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閣樓的小窗把溫州街凌晨的風切成細細的一條,吹進來的時候會掀動榻榻米邊那張泛黃的營業日誌。許晨安躺在二樓閣樓的薄被裡,身上那件深藍圍裙已經被吳秀月強行脫下,換成乾淨的灰色家居服,他的臉色比前兩天倒下時多了一些血色,卻還是透著一種被掏空後的透明感。味覺沒有回來,舌尖嚐什麼都是溫吞的白水味,只有嗅覺還勉強跟著柴魚昆布的記憶走。他想起身,卻被額頭上那條微涼的毛巾壓住了力氣,只能聽見樓下傳來的聲音。

零點還差五分,夜燈食堂一樓的暖黃燈泡沒有像告示上寫的那樣熄滅一週。吳秀月天還沒全黑就來了,她依舊穿著那件花布圍裙與袖套,金邊老花眼鏡推在頭頂,手裡提著兩大袋剛從濱江市場挑回來的板豆腐、白蘿蔔與小松菜,嘴裡念著台灣國語,腳步卻利落得不像六十八歲的人。

「厚,叫那個憨囝仔休息,他就真的給我躺到天塌下來喔。店沒開,湯就不用滾了是不是?我跟你講,湯若無滾,人心就冷去。」她一邊把味噌從冰箱深處捧出來,一邊把小火點起來,「今晚我來顧爐,誰都別想偷懶。」

夏海茵比吳秀月早十分鐘到,她把長髮紮成低馬尾,戴著黑框眼鏡,米白針織衫外套著一件墨綠色風衣,手裡抱著的不是速寫本,而是一疊手寫的排班表與一壺剛煮好的桂圓紅棗茶。她的指尖還沾著一點點鉛筆灰,卻把吧檯擦得發亮,八個檜木座位一個個擺正,暖燈下的那一盞小燈泡被她仔細轉緊,光線立刻穩定下來。她踮腳把那張暫停營業的厚紙板翻到背面,用彩色筆重新寫了一行字。

「今晚照常點燈,主廚休養中,由大家輪流顧店。熱湯免費,請進來坐。」她寫完,退後一步看著自己的字,有點不好意思地笑,「這樣寫會不會太直接?可是如果不寫,阿福會寂寞吧。」

窩在吧檯最裡頭的阿福聽見自己的名字,琥珀色的圓眼睛睜開,懶洋洋地甩了一下尾巴。牠這兩天幾乎沒有離開閣樓的樓梯口,總是守在許晨安枕頭邊,用呼嚕聲把那片空洞的夢境黑洞填得稍微不那麼安靜。今晚牠卻主動跳下吧檯,繞著吳秀月的小腿蹭了一圈,又跳上夏海茵剛擦好的吧檯面,找了一個最暖的位置趴下,像是在替今晚的守護蓋章。

風鈴在零點整準時響起。陳源發推門進來,身上還是那件藍灰計程車制服外套,只是今晚外套口袋裡塞滿了東西,一疊影印的傳單、一支麥克筆,還有一包吳秀月指定的薄荷糖。他鬢角的白髮被風吹得有些亂,笑容卻比說明會那天亮得多,進門就大聲招呼。

「來喔來喔,夜燈食堂今晚有營業喔!阿姨、夏小姐,我剛剛跑了三趟,把巷口賣鹹酥雞的阿明、對面影印店的老闆娘、還有樓上那個老是加班的工程師都叫來了。大家聽到晨安倒下去,都說要來幫忙顧燈。」他把傳單攤在吧檯上,上面用粗黑字寫著溫州街巷弄守護夜,零點到四點半,來喝一碗湯,替食堂留一盞燈,下方還手繪了一個歪歪扭扭的虎斑貓頭,「我跟他們講,這不是請客,是厝邊該做的。你看,我還去拜託里長,里長說只要我們不吵到人,燈要開多久就開多久。」

吳秀月瞥他一眼,手裡的木杓沒有停,「你大聲成這樣,樓上的憨囝仔都被你吵醒了。去,把門口的塑膠門簾捲起來一點,讓風透進來,湯的香才會飄出去。」

陳源發立刻去捲門簾,嘴裡還不忘回頭對夏海茵眨眼,「夏小姐,妳看阿姨就是這樣,嘴上罵,手裡的湯倒是幫每個人都多舀了一塊豆腐。晨安就是被她這樣養大的啦。」

夏海茵被他逗笑,眼裡那幾天積著的擔心也鬆動了一些。她把桂圓紅棗茶倒進小杯子,遞給剛好推門進來的林映彤與張允浩。

林映彤剛下小夜班,淺藍護理師制服換成了深灰色連帽外套,臉上口罩的壓痕還很明顯,手裡卻抱著一個牛皮紙袋,裡面裝著折得整整齊齊的連署書。她把紙袋放在吧檯上時,動作很輕,像是怕吵到樓上的人。

「這是我們內外科還有急診幾個同事一起簽的。」她的聲音因為疲憊而有點啞,卻很溫柔,「大家輪班時都在講,說下班後如果沒有那碗熱湯,真的撐不下去。有人寫說希望溫州街可以留下讓夜班的人休息的地方,有人只寫了謝謝兩個字。總共四十七個人,我想先貼在公布欄,可以嗎?」

夏海茵接過那些紙,手指輕輕抚過簽名的筆跡,眼眶有點熱,「當然可以,映彤姐,謝謝妳。這比任何評論都還要重。」

跟在林映彤身後的張允浩背著那個厚重的書包,卻沒有像往常那樣低著頭。他戴著細框眼鏡,制服外套裡換成了一件印著相機圖案的T恤,手裡抱著一疊參考書與一台底片相機,整個人看起來緊張卻又帶著一點點期待。

「那個,我、我把讀書會帶來這裡了。」他聲音不大,卻努力讓在場的人都聽見,「補習班的同學聽到食堂這裡可以唸書到四點半,有三個人說想一起來。我跟他們說這裡不能大聲講話,只能安靜看書,他們都說沒問題。還有,我把上次在夢裡看到的那張泛黃書頁,用相片洗出來了。」他把一張小小的相片放在吧檯上,相片裡是一張寫著想成為攝影師的紙條,被燈光照得發黃,「我想貼在夏姐姐的插畫旁邊,可以嗎?我現在覺得,空白的地方好像真的可以自己填。」

吳秀月聽到這裡,手裡的湯杓頓了一下,隨即舀起一碗清淡的蘿蔔清湯,放到張允浩面前,「囝仔,唸書之前先喝湯,胃暖了,字才讀得進去。你那個相片貼,阿嬤幫你找膠帶,貼正一點。」

夏海茵立刻拿來膠帶,幫張允浩把相片貼在公布欄那一整面夢境速寫的旁邊。原本貼滿漂浮教室與海洋醫院的牆面,現在多了一張真實的相片,旁邊還有林映彤的連署書,整面牆像是活了起來,不再只是夏海茵一個人的夢,而是整條巷弄的記憶。

閣樓的樓梯傳來很輕的腳步聲,許晨安還是忍不住扶著扶手走下來。他的腳步虛浮,吳秀月一看到就板起臉。

「誰叫你下來的?給我回去躺好!味覺都還沒回來,你下來聞香是想要饞死自己喔?」吳秀月嘴上兇,手卻已經盛了一碗最清的白粥,粥裡只放了一點點鹽與薑絲,香氣清淡卻安定,「來,坐這裡,只准聞,不准動手。阿福,去顧著他。」

阿福真的跳到許晨安腳邊,用頭輕輕頂他的腳踝,喉嚨裡發出穩定而柔軟的呼嚕聲。那個聲音不再是前幾天那種焦躁的快節奏,而是回到最初那種能讓夢境安定的震動,許晨安聽著,緊繃的肩膀慢慢放下來。夏海茵立刻把自己那杯桂圓紅棗茶推到他手邊,輕聲說,「晨安,你只要坐著就好,今晚我們來煮給你喝。」

許晨安看著眼前忙碌卻溫柔的景象,眼裡有點模糊。他記得自己總是站在吧檯內,看著每一個夜歸的人走進來,現在他坐在吧檯外,看見陳源發正站在門口,用他計程車司機的大嗓門卻壓低聲音,一個個把路過的外送員與剛下班的便利商店店員請進來。林映彤在吧檯角落小聲地和一個剛下夜班的護理師同事說話,教她怎麼在惡夢醒來後先喝口溫水、再慢慢呼吸。張允浩與他的兩個同學安靜地坐在最裡面的位置,翻開參考書,偶爾抬頭看一眼牆上的相片,像是確認自己沒有走錯路。

「我這幾天沒有入夢,卻還是做了夢。」林映彤忽然開口,她把手裡的連署書收好,對著許晨安與大家說,「我夢見自己又回到那片海洋醫院,暴風雨還在,可是這次沒有燈塔,我發現自己會游泳了。我就在浪裡慢慢游,游到累了就翻過來躺著看星星,醒來的時候沒有以前那麼慌了。原來沒有被接住的時候,自己也可以抱住自己一下。」

張允浩聽了,用力點頭,「我也是,我夢見空白的考卷還在,可是我沒有一直跑了。我把那張寫著攝影師的紙放在桌上,就坐在考卷旁邊看,結果考卷慢慢變成一張地圖,上面有很多條路。我還沒選,可是我不怕了。」

陳源發哈哈笑,笑聲震得吧檯上的湯匙輕輕晃動,「我那個空車廂的夢也來了,不過這次車上不是空的,載滿了你們這些囝仔。我開著車在永康街繞,覺得這樣繞下去也不錯,反正總會有人要上車。」

夏海茵聽著大家的話,手不自覺握住了許晨安放在吧檯上的手。她的手很暖,指尖還有顏料的觸感,「我沒有再夢見前任的背影了,昨晚夢見的是這間食堂,沒有你的食堂,可是燈是亮的,我在吧檯後面煮湯,煮得有點鹹,可是大家都說好喝。醒來後我覺得,好像我也可以為別人留一盞燈了。」

許晨安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的味覺還是遲鈍的,可是鼻尖聞到的味噌香、清粥的米香、桂圓紅棗的甜香,卻比任何時候都更清晰。他終於明白,吳秀月說的空碗是什麼意思,空著不是沒有,而是為了讓更多人的溫暖有地方可以盛進來。

就在這時,食堂的木門被推開的速度比平常慢一些。魏正浩站在門口,他沒有穿那套深灰西裝,而是換了一件普通的黑色風衣,手裡拿著公事包,卻沒有立刻拿出文件。跟在他身後的年輕助理本來準備好要拍照記錄店內空無一人的樣子,卻在門口愣住。

整條二十巷底,此刻是凌晨一點最深的時刻,卻燈火通明。夜燈食堂的暖黃燈泡把石子地照得溫暖,門口擠著七八個居民,有人端著吳秀月剛盛的湯,有人安靜地看著公布欄上的連署書與插畫,有人只是站在騎樓下,什麼也不做,只是讓那個光落在自己身上。便利商店的店員也端著熱茶走過來,笑著和陳源發打招呼。風把味噌湯的香氣一路送到巷口,連末班捷運已經駛離後的安靜,都被這種熱鬧填得柔軟。

魏正浩預期中的冷清待拆的老屋沒有出現,出現在他眼前的,是一個比任何新建案的樣品屋都還要擁擠、卻讓人不自覺想走進去的地方。他的助理低聲說,「經理,這跟照片上不一樣,人太多了,我們要不要明天再來?」

魏正浩沒有回答,他的眼睛落在那張被夏海茵重新寫過的排班表上,落在張允浩他們安靜唸書的身影上,落在林映彤那疊寫滿謝謝的連署書上。他想起自己下午在公司被上層追問進度時,那句效率就是價值的話此刻卡在喉嚨裡,說不出來。他信奉的數字與合約,在這一鍋持續滾動的熱湯面前,忽然顯得非常輕。

吳秀月看到他,沒有趕人,只是淡淡地舀起一碗熱湯,放在吧檯最外側那個空位上,照著食堂三約,無論是誰,先端上一碗熱湯。

「先生,外頭風大,進來喝碗湯暖暖再走吧。」她的語氣平常,卻讓魏正浩的腳步釘在原地。

阿福在這時從許晨安腳邊跳上吧檯,走到那碗湯的旁邊,琥珀色的眼睛直直看向魏正浩,喉嚨裡的呼嚕聲放得很輕,卻讓整個空間的節奏都慢下來。許晨安看著魏正浩臉上那個商業化的笑容第一次裂開一道縫,裂縫底下露出的是和每一個夜行者一樣的疲憊。

夏海茵輕輕捏了一下許晨安的手,像是在說,你看,燈真的有記住每一個人。許晨安回握住她,指尖終於有了一點溫度。閣樓上那個空洞的黑洞,似乎正在被樓下這一盞盞為他而亮的燈,一點一點地填補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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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 純白試吃會的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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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養的第七天,凌晨零點剛過五分,溫州街巷底的風終於帶了一點冬至前的乾涼。夜燈食堂的暖黃燈泡在休養告示拿下後的第一個晚上,比往常亮得更穩,八個檜木吧檯座位被擦得一點指紋都不留,磨得發亮的吧檯面上放著一排剛洗好的白瓷碗,蒸氣從味噌湯鍋的鍋蓋縫隙裡細細地冒出來,整間屋子裡都是昆布與柴魚慢火熬出的柔軟香氣。

許晨安站在吧檯內,身上重新繫回那條洗得發舊的深藍圍裙,袖口整齊地捲到手肘,指節上的燙痕在燈光下顏色淡了一些。他面前放著一只小碟子,碟子裡是一小口試味用的味噌湯。這是倒下後第一次,他敢在凌晨重新為自己盛一碗湯就口。舌尖先碰到的是溫熱的鹹,接著是淡淡的豆香,最後有一點點回甘留在舌根,雖然還是遲鈍,像隔著一層薄薄的紗,卻不再是前幾天那種什麼都嚐不出來的白水感。他垂眼看著湯面自己的倒影,輕輕點了頭,對自己也對站在身後的吳秀月交代了一句,味道回來了一點點,應該可以了。

夏海茵從閣樓抱著一疊新畫下來的速寫走下來,今晚她換了一件奶茶色的厚針織衫,低馬尾用一支木簪鬆鬆挽著,黑框眼鏡後面的眼睛比前幾天少了擔憂,多了一份安定的光。她把畫紙一張張貼在公布欄原本留白的地方,動作很慢,像是知道今天這面牆要迎接什麼人。最中間留了一個空位,她沒有急著填滿,只用鉛筆輕輕寫了一行小字,給還沒說完的那個夢。

「晨安,你確定今晚要約蘇小姐嗎?」她走到吧檯邊,把一杯溫熱的玄米茶推到許晨安手邊,聲音壓得很輕,「她的防備很重,上次在白牆那裡,阿福的呼嚕聲都被彈開了。你才剛恢復一點點,會不會太勉強?」

許晨安捧著茶杯,蒸氣模糊了他的眼下陰影,他搖搖頭,語氣很平靜,卻比平常多了一點點堅持,「就是因為恢復了一點點,所以才想試。前幾天我躺在閣樓,聽見樓下大家為我點燈的聲音,才明白我之前一直用入夢去接住別人,卻從來沒有問過自己敢不敢被接住。蘇小姐和我有點像,她不是不願意說,是害怕一說出來,那個以評論築起來的自己就會垮掉。如果我沒有先伸出手,她就永遠只能站在純白的房間裡。」

吧檯下,阿福窩在許晨安腳邊的暖爐前,琥珀色的眼睛半睜半閉,聽見純白兩個字時,耳朵輕輕動了一下。牠這幾天不再焦躁地守在閣樓,而是跟著許晨安進出廚房,呼嚕聲也從不安的急促變回原本那種低沉穩定、能讓整個空間都跟著共振的震動。今晚牠沒有跳上吧檯,只是用尾巴輕輕掃過許晨安的腳踝,像是在說我準備好了。

風鈴在零點二十七分被推開,聲音比平常輕,像是來的人在門外站了很久才下定決心要推門。蘇惟真走進來,身上不再是那套銳利的黑色西裝與絲巾,而是一件簡單的深灰色大衣,俐落的深棕短髮被風吹得有些亂,手裡依舊拿著那本黑色筆記本,卻沒有翻開。她站在門口,先是愣了一下。

整間食堂和她前兩次來的時候完全不一樣。吧檯後的味噌湯鍋正冒著熱氣,牆上貼滿了手繪的夢境速寫,漂浮的台大校園、化作海洋的捷運車廂、永遠下著細雨的信義區十字路口,每一張畫旁邊都貼著便條紙,有護理師的字,有重考生的字,有計程車司機歪歪扭扭的字。她看見自己上次留下低分的那張評論卡,被夏海茵用一枚櫻花貼紙貼在角落,沒有被撕掉,也沒有被遮住,只是安靜地留在那裡,像是一個被接納的傷口。最外側的空位上,照著食堂三約,已經先為她端上了一碗熱湯,白霧裊裊。

「蘇小姐,謝謝妳來。」許晨安從吧檯內微微欠身,沒有多餘的寒暄,語氣就和對待每一個夜行者一樣溫和,「今晚的燈是為妳留的,外面風涼,先喝口湯暖暖手吧。」

蘇惟真沒有立刻坐下,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摳著筆記本的邊角,眼神銳利卻藏不住疲憊,「許主廚,你不需要對我這麼客氣。我上次那篇評論寫得很重,你們把那張紙還貼在牆上,不怕影響生意嗎?而且我說過,我的味覺還沒有回來,你就算煮了什麼,我也嚐不出來。」她的聲音還是習慣性地帶著挑剔,可是尾音卻有點抖,像是很久沒有在這麼暖的地方站著。

夏海茵繞出吧檯,輕輕拉開那個為蘇惟真準備的座位,替她把大衣掛在椅背上,動作自然得像對待認識很久的朋友,「蘇姐姐,那張評論我們有很認真地看喔。阿發大哥還說,妳寫的玉子燒太甜、味噌湯太淡,其實是在提醒晨安最近太累,味道都變得小心翼翼了。我們沒有想把它藏起來,因為那也是妳很認真嚐過的痕跡。」她把那碗熱湯往蘇惟真面前推了推,湯面映著燈光,晃出一圈圈柔軟的光紋,「而且味覺這種事,有時候不是舌頭先回來,是心先回來。」

蘇惟真看著那碗湯,又看著滿牆的畫,緊繃的肩膀慢慢垮下來。她終於坐下,雙手捧起碗,熱度從掌心一路暖到手腕,她低聲說了一句很久沒有對人說過的話,「我最近每晚都做同一個夢,醒來後比沒睡還累。我可以告訴你們嗎?」

許晨安點頭,依照食堂的規矩,輕聲確認,「如果妳願意說,我們就願意聽。妳說的每一句,我們都不會在天亮後拿去當作文章的材料。」

蘇惟真捧著碗,蒸氣讓她的妝容有點模糊,她閉上眼睛,像是把自己放回那個夢裡,「我夢見自己在一個很大的試吃會會場,整個空間都是純白色的,沒有窗戶,沒有味道,燈光白到刺眼。房間正中間擺著一張很長很長的桌子,桌上放滿了料理,可是每一道料理都是紙做的。白色的紙被折成玉子燒的樣子、味噌湯的樣子、甚至是法國料理的樣子,上面用黑色的字印著香氣、鮮味、層次這些評語。我穿著評審的制服,拿著湯匙,一道一道試吃。可是紙在嘴裡只會愈嚼愈乾,什麼味道都沒有,我愈吃愈焦躁,愈吃愈想證明自己還能嚐出來,可是周圍有好多無臉的賓客在看著我,好像在等我給分數。我想離開,可是門找不到,我只能一直吃紙,吃到想吐。」她的聲音愈來愈快,呼吸也跟著急促起來,「我祖母以前是在市場賣小菜的,我小時候最喜歡在她廚房看她做玉子燒,她會讓我幫忙打蛋,她總說評分這種事是大人騙人的,好吃就是讓人想笑。可是我後來出國學評論,學會用最精準的詞去拆解一道菜,我就再也沒有想起那個廚房了。半年前我重感冒後味覺就沒了,我不敢讓任何人知道,我怕一旦承認我嚐不出來,我這十幾年建立的一切就都變成笑話。」

說到最後,她的眼淚終於掉下來,砸進那碗熱湯裡,暈開一點點鹹。夏海茵沒有遞面紙,只是把手輕輕覆在她的手背上,讓那個溫度傳過去。阿福在這時跳上吧檯,走到蘇惟真面前,琥珀色的眼睛直直看著她,喉嚨裡發出很輕很穩定的呼嚕聲,那個聲音像是一座橋,慢慢把夢境與現實的縫隙填起來。

許晨安等她的呼吸平穩了一些,才開口,聲音比平常更柔軟,「蘇小姐,如果妳願意,我想用一道玉子燒,陪妳再去那個純白的房間一次。玉子燒是我師父教我的第一道菜,也是最溫柔的鑰匙,它對應的是回家的味道。進去之後我不會替妳改寫夢,我只會陪著妳,妳願意讓我和海茵、還有阿福一起陪妳嗎?」

蘇惟真抬起頭,淚眼看著許晨安,又看著夏海茵,最後看著阿福,她點了點頭,聲音很小卻很清楚,「好,我願意。」

許晨安沒有立刻動手,他先讓夏海茵坐在蘇惟真的身旁,讓兩個人的手能輕輕碰在一起。接著他轉身從冰箱取出當天清晨吳秀月送來的最新鮮雞蛋,蛋殼是溫熱的,帶著稻草的香氣。他把蛋一顆顆敲進碗裡,用筷子以最慢的速度攪拌,筷子劃過蛋液的聲音細膩而安定,加入的不是高湯而是一點點溫過的牛奶與少許的糖,這是吳秀月教他的、給害怕吃甜的人的玉子燒做法,甜味很淡,只為了讓口感更柔軟。玉子燒鍋在小火上慢慢熱起來,他刷上一層薄薄的油,倒入第一層蛋液,蛋液在鍋面慢慢凝固、鼓起小小的泡泡,他用木筷輕輕捲起,再倒入第二層、第三層,每一層都捲得極為耐心,整間食堂裡只剩下蛋香與油光的細微滋滋聲。

當金黃色的玉子燒被切開,斷面一層一層像柔軟的雲,熱氣帶著甜香飄到蘇惟真面前時,阿福的呼嚕聲忽然變得更深,整個食堂的暖黃燈光都像被調暗了一點點,鏡像食堂的入口在蒸氣中悄悄打開。

夢境來得比前幾次都更安靜。這一次沒有暴風雨也沒有海洋,純白的試吃會會場完整地出現在四人面前,白到沒有影子,長桌上果然擺滿了折得工整的紙料理,每一張紙上都印著蘇惟真曾經寫過的那些犀利詞句。蘇惟真站在長桌前,身上還是那件評審制服,焦躁地拿著湯匙,一口又一口把紙往嘴裡塞,臉上全是挫敗與恐慌。夏海茵站在門邊,維持著現實裡握手的姿勢,輕輕哼起那首她常在共夢時哼的搖籃曲,歌聲讓純白空間的邊緣微微晃動,不再那麼刺眼。

許晨安沒有以人的樣子出現,一隻毛色柔亮的黑貓從長桌底下優雅地走出來,琥珀色的眼睛和阿福一模一樣,牠沒有說話,只是輕輕跳上長桌,用頭頂了一下蘇惟真的手腕,讓她手中的紙湯匙掉在地上。蘇惟真正要發怒,黑貓卻轉身,用爪子輕輕一推,將整張擺滿紙料理的長桌推倒了。

紙料理散落一地,發出嘩啦的聲響,長桌倒下後,露出底下一直被蓋住的東西,那是一間小小的、充滿油煙與笑聲的市場小廚房,磁磚是舊舊的黃色,鍋子上正煎著玉子燒,祖母圍著花布圍裙,笑著對年幼的蘇惟真招手,說來,幫阿嬤試試味道,看有沒有家的味道。年幼的蘇惟真穿著制服,踮著腳尖,祖母把剛捲好的玉子燒切下一小塊,直接用手餵進她嘴裡,甜鹹的蛋香在舌尖化開,小女孩笑得眼睛彎成月亮。

現實裡的蘇惟真看見這一幕,整個人跪在純白的地板上,嚎啕大哭起來,不是評論家那種壓抑的啜泣,而是像孩子一樣放聲大哭,「阿嬤,我好想妳,我不是想當什麼評論家,我只是想讓妳煮的菜被更多人說好吃,我只是想記住那個味道,可是我把味道弄丟了,我把妳也弄丟了。」黑貓走到她身邊,用柔軟的身體輕輕靠著她的膝蓋,讓她靠著哭,夏海茵的歌聲在這時變得更溫暖,阿福本體的呼嚕聲也穿透夢境,讓那間小廚房的燈光愈來愈亮,純白的牆壁一寸寸裂開,露出外面溫州街巷弄的夜色與食堂的暖黃燈光。

夢醒的時候,蘇惟真發現自己還坐在吧檯前,臉上全是淚,面前那塊玉子燒還冒著熱氣。許晨安、夏海茵與阿福都還在原位,許晨安的臉色有點白,額頭有一層薄汗,卻對她露出安心的笑,夏海茵的手還覆在她的手背上,阿福正用頭輕蹭她的手腕。

蘇惟真顫抖著拿起筷子,夾起一小塊玉子燒,放進嘴裡。蛋液的柔軟、牛奶的淡甜、還有一點點柴魚的香氣,在她已經半年沒有味道的舌尖上,慢慢地、非常細微地化開了。不是完整的味覺,卻是一絲久違的甜,像小時候祖母餵她的那一口。

「甜的。」她含著淚,卻笑了出來,那是許晨安與夏海茵第一次看見她真正的笑,沒有銳利,沒有防備,只有一個想念祖母的女孩的模樣,「我嚐到甜味了,一點點,可是真的甜的。」

她抬頭看向許晨安,眼睛還紅著,卻無比真誠,「許主廚,謝謝你讓我把桌子推倒。我以前以為評論就是要把不好吃的地方指出來,才叫專業,可是今晚我才明白,我懷念的根本不是分數,是那個讓人想笑的味道。我回去後,會重新寫那篇食評,不是用分數,是用我剛剛嚐到的這個甜味去寫。可以嗎?」

許晨安點頭,聲音因為承接了夢裡的情緒而有點啞,卻很溫暖,「當然可以,食堂的味道,本來就是讓人帶回去慢慢想的。」

夏海茵聽見她這樣說,眼眶也跟著紅了,她拿起筆,在那本黑色筆記本的空白頁上,快速畫下剛剛夢裡出現的那間小廚房與祖孫兩人的身影,遞給蘇惟真,「蘇姐姐,這個送妳,貼在妳的筆記本第一頁,下次再害怕的時候,就看看這個。」

蘇惟真接過畫紙,緊緊抱在胸前,窗外的天色已經從深黑轉為魚肚白,溫州街的早晨正要開始,食堂的燈卻還亮著。阿福跳回許晨安的腿上,滿足地打了一個小小的哈欠,呼嚕聲平穩而長,像是在說今晚的夢,終於被好好接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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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 開發商的最後通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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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前的台北,清晨五點半的天光是一種很淡的藍灰色,像水洗過的宣紙。溫州街巷底的風帶著夜燈食堂味噌湯鍋最後一點餘溫,混著對街二十四小時便利商店剛炸好的熱狗香氣,慢慢滲進每一戶還沒完全醒來的窗縫。許晨安站在二樓閣樓的小窗前,手裡捧著那碗已經涼掉的味噌湯,舌尖還留著昨夜玉子燒裡那一點點被蘇惟真重新嚐到的甜味。他沒有立刻下樓收拾吧檯,前一夜的共夢讓他的額頭仍有些發熱,味覺像是隔著薄紗,卻比倒下那幾天清晰許多。夏海茵在樓下輕輕哼著歌收畫紙,阿福窩在閣樓樓梯口,琥珀色的眼睛半瞇著看他,呼嚕聲低而穩,像在確認他今天是不是真的好多了。

兩天後的午後,蘇惟真的新食評在網路上安靜地炸開了。

她沒有發在原本那個以毒舌聞名的美食專欄版面,而是用個人名義在社群平台貼出一篇將近三千字的長文,標題就叫《深夜食堂的味覺記憶——我在一碗玉子燒裡重新嚐到的甜》。文章裡沒有分數,沒有星等,沒有她過去慣用的那些精準到近乎苛刻的詞彙,什麼香氣層次、油脂分布、火候控制全都沒有。她寫了溫州街巷弄裡那盞永遠在零點才亮起的暖黃燈泡,寫了八個檜木吧檯座位被手掌磨得發亮的觸感,寫了那碗在寒冬裡先端到客人面前的熱湯如何讓手指不再顫抖。她寫了那張被貼在牆上沒有被撕掉的低分評論卡,寫了夏海茵遞來的那張祖孫小廚房速寫,寫了自己半年來嚐不出味道的恐慌,以及那個由紙做成的純白試吃會夢境。最後一段,她只寫了一句話,那塊玉子燒很淡的甜,讓我想起阿嬤在市場小廚房裡,踮起腳尖餵我吃第一口蛋的下午。

這篇文章在台北的美食圈與文創圈裡被轉貼的速度遠遠超過她過去任何一篇尖銳評論。有人截圖那面貼滿便條紙與夢境插畫的牆,有人認出永康街口那間十年老店,有護理師留言說自己也在那裡喝過凌晨三點的蛤蜊湯,有重考生貼出自己在食堂讀書的照片。電視台的美食記者在傍晚就扛著攝影機找到溫州街巷口,卻被吳秀月用一句現在還沒營業,孩子們要準備考試啦溫和地擋在市場豆腐攤前。巷弄裡的連署書原本只有四十七個簽名,到了入夜時分,已經被影印了好幾份,夾在便利商店的櫃檯、洗衣店的布簾、還有每一台深夜計程車的副駕駛座前。

同一個下午,信義區那棟玻璃帷幕的連鎖餐飲集團總部裡,魏正浩正站在會議室的投影幕前,被上層的數字釘在牆上。

「正浩,這個案子已經拖了快半年。」總經理把雷射筆點在溫州街那塊街廓的模擬圖上,停車場入口的位置正好壓在夜燈食堂的屋頂,「八成整合門檻我們已經跨過,法務說存證信函的期限再過二十天就到期,你如果還讓一間一天只做四個半小時的食堂卡在那裡,明年第一季的開發時程全部要重算。輿論?輿論是今天有明天就沒有的東西,合約才是白紙黑字。你不要被什麼人情味三個字耽誤了績效。」

魏正浩站在深灰西裝的陰影裡,手提公事包的指節握得發白。他點頭,用那種一貫溫和卻不容置疑的商業笑容回應,明白,我今晚就會去把同意書收回來。沒有人看見他低頭時,眼下那圈和許晨安很像的淡淡陰影,以及他皮鞋底沾到的一點點夜市油漬。

凌晨零點十四分,夜燈食堂的風鈴還沒響,巷弄的冷風已經先把一個人的腳步聲送了進來。

許晨安剛把當晚第一鍋味噌湯的浮沫撈乾淨,夏海茵正踮腳把新印出來的蘇惟真長文影本貼在公布欄最顯眼的位置,旁邊是她新畫的一張圖,圖裡是一顆切開的玉子燒,斷面一層層像雲。陳源發比平常早到,脫下藍灰色計程車制服外套,裡面是一件洗到領口鬆掉的白襯衫,他把一袋剛從吳秀月那裡拿來的當季蘿蔔放在廚房門口,大聲嚷著說晨安啊今天市場的蘿蔔很甜,秀月姊說要給妳補一下。阿福照舊窩在吧檯暖燈下,尾巴有一搭沒一搭地掃著木頭,對每一個進門的人都先看一眼,再決定要不要抬頭。

風鈴在零點十七分被推開,進來的人讓整間暖烘烘的食堂瞬間安靜了一拍。

魏正浩站在門口,手裡提著那只亮面公事包,身上還是白天那套深灰西裝,只是領帶鬆開了一點,頭髮被風吹得有些亂。他沒有像其他客人那樣先看牆上的畫,也沒有被味噌湯的香氣吸引,他直接走到吧檯前,從公事包裡拿出一疊用透明資料夾裝好的文件,放在磨得發亮的檜木上。紙張與木頭接觸的聲音很輕,卻讓夏海茵貼海報的手停住了,陳源發原本要遞蘿蔔的手也僵在半空。

「許先生,夏小姐,陳先生。」魏正浩的聲音還是那種刻意放輕的商務語調,禮貌得近乎疏離,「抱歉這麼晚打擾。我是連鎖餐飲集團開發部的魏正浩,也是這棟老公寓都更案的負責人。上次說明會的內容我想你們都還記得,存證信函的期限剩下二十天。公司這邊已經盡量通融,但時程不能再延,這是最後的搬遷同意書,只要簽了,補償金會比法規多一成,搬遷期還可以再給你們一個月。」他把文件往許晨安面前推了推,封面上印著整齊的黑字與紅色騎縫章,在暖黃燈光下顯得格外冷硬。

蘇惟真今晚也來了,她坐在最靠裡面的位置,手裡捧著那本黑色筆記本,第一頁已經貼上了夏海茵送她的祖孫小廚房速寫。她本來是想來和許晨安說謝謝,卻沒想到會撞見這一幕,她的肩膀不自覺地繃緊,指尖摳著紙頁,卻沒有立刻開口。

許晨安看著那疊文件,沒有伸手去拿,也沒有推開。他安靜了幾秒,然後像對待每一位深夜來客那樣,先轉身從湯鍋裡盛出一碗熱湯。湯碗是白瓷的,碗緣有一道淡淡的裂紋,是十年來被無數雙手捧過的痕跡。熱氣裊裊上升,昆布與柴魚的香氣混著一點點薑絲的辛,瞬間把文件帶來的冷意沖淡了一些。他把碗輕輕放在魏正浩面前,動作和過去每個凌晨一模一樣。

「魏先生,外面風很涼,先喝口湯暖暖手吧。」許晨安的聲音有點啞,是前幾天共夢後的疲憊還沒完全散去,卻很穩,「按照食堂的規矩,不管是什麼事,先喝口熱湯再說。同意書的事情,我們可以慢慢談。」

魏正浩看著那碗湯,眉頭皺了一下,像是無法理解為什麼在談合約的時候要先喝湯。他輕笑了一聲,笑聲裡帶著一點點疲憊的嘲諷,「許主廚,你們這套我已經聽過很多次了。熱湯、人情、夢境,這些東西在會議室裡沒有任何效力。我從來不作夢,也不需要作夢,我每天要處理的是容積率、建蔽率、產權分配這種會決定一條街未來十年的數字。你這碗湯很好喝,但它不能讓我的業績達標,也不能讓你們的租約多延一天。」

吧檯裡的氣氛一下子繃緊了。陳源發忍不住往前踏了一步,黝黑的臉上寫滿壓抑的火氣,「魏先生,你這樣說就不對了啦。什麼叫不需要夢?我開了三十年計程車,每天凌晨載的都是做夢的人,有人夢見趕不上考試,有人夢見找不到回家的路,你天天在高樓裡看數字,難道晚上都不會夢見自己走不出去嗎?你這話對晨安不公平,對這些每天來這裡找個地方喘口氣的人也不公平。」他的聲音很大,卻沒有惡意,更像是一個長輩在為自己家的孩子抱不平。

夏海茵輕輕拉住陳源發的手臂,示意他先不要激動。她轉向魏正浩,聲音放得很柔,卻沒有退讓,「魏先生,我們沒有要否定你的專業。只是這間食堂對我們來說,不只是一間店。牆上這些畫,每一張都是一個人在夢裡被接住的樣子。你說你從不作夢,可是你剛剛說你不需要夢的時候,眼睛看的是那張漂浮圖書館的畫,停了很久。」

魏正浩被她說得愣了一下,下意識地移開視線,卻對上了阿福的眼睛。

那隻七歲的虎斑公貓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跳上吧檯,正坐在那疊搬遷同意書旁邊,琥珀色的圓眼一眨不眨地看著他。牠沒有叫,也沒有蹭人,只是靜靜地看著,喉嚨裡發出極輕極穩定的呼嚕聲。那個聲音不大,卻像有重量一樣,讓原本因為文件而變得僵硬的空氣慢慢鬆動。魏正浩忽然覺得很煩躁,他伸手想把文件再往前推一點,卻發現自己的手有些抖。

「我真的沒有作夢。」他像是對自己強調,又像是想說服眼前這些人,「我每天睡不到五個小時,倒頭就睡,醒來就是開會、看報表。我不需要那些虛的東西。」可是他的聲音愈說愈小,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含在嘴裡。當阿福的呼嚕聲愈來愈深,當吧檯後那鍋味噌湯的蒸氣模糊了他的眼鏡,當滿牆夏海茵的插畫裡那些漂浮的書本、海洋般的捷運車廂、永遠下著細雨的十字路口全都安靜地看著他時,他忽然脫口說出一句連自己都沒預料到的話。

「如果真的要說,我最近每天晚上都夢見自己在一棟蓋不完的大樓裡。」魏正浩的聲音忽然變得很乾澀,他沒有看任何人,只是盯著那碗還在冒煙的熱湯,「那棟大樓很高很高,每一層都是會議室,每一張桌子上都堆滿合約,合約上的數字一直跳,一直算,怎麼算都算不完。我想下樓,可是樓梯間全被合約紙堆滿了,電梯按了也不來,我一直在裡面繞,一直繞,繞到天亮醒來,發現自己還坐在辦公桌前。我……我也不知道那算不算夢。」

整間食堂安靜下來,只剩下味噌湯鍋細細的滾動聲與阿福的呼嚕聲。蘇惟真抬起頭,看著這個前幾天還在說明會上用模擬圖壓得所有人喘不過氣的男人,眼裡的銳利慢慢被一種熟悉的情緒取代,那是她在純白試吃會裡也曾有過的,被評價與數字困住的焦躁。陳源發原本緊握的拳頭慢慢鬆開,他輕拍了一下魏正浩的肩膀,沒有說話。夏海茵的眼眶有點紅,她沒有拿出畫筆,只是把手輕輕覆在吧檯上,離魏正浩的手只有幾公分的距離。

許晨安沒有趁機追問夢的細節,也沒有像過去對待其他客人那樣,立刻提出要用什麼料理作為鑰匙去入夢。他只是把那碗熱湯又往魏正浩面前推了一點點,讓熱氣更靠近他的臉,然後拉開自己對面的那張檜木椅,坐了下來。他的動作很慢,像是怕驚擾到什麼。

「魏先生,那一定很累吧。每天繞在那棟大樓裡找不到出口。」許晨安輕聲說,語氣裡沒有同情,也沒有批判,只有一種單純的理解,「我不會強行帶你去什麼夢裡,也不會要你現在就相信什麼。只是如果你願意,今晚可以在這裡把那碗湯喝完,把那棟大樓的事情,慢慢說出來。說出來之後,也許樓梯就不會那麼擠了。食堂的規矩是,不主動問客人的白天身分,也不把夢裡的事拿到天亮後去當作把柄。你在這裡,就只是一個需要喝口熱湯的人。」

魏正浩抬起頭,看著許晨安眼下那圈和自己一樣的淡淡陰影,看著夏海茵牆上那些溫柔的畫,看著陳源發那雙在方向盤上握了三十年的粗糙的手,最後看著阿福那雙彷彿能看透一切的琥珀色眼睛。他原本準備好的那些關於違約金、訴訟流程、強制執行的話術,在這一刻忽然一句都說不出來。他慢慢伸出手,卻不是去拿那疊同意書,而是有點遲疑地捧起了那碗熱湯。

熱度從掌心一直傳到指尖,他很久沒有在凌晨喝過這麼燙的湯了。湯的鹹味很淡,帶著一點豆腐的豆香,還有一點點吳秀月今早才送來的蘿蔔的清甜。不知道為什麼,他的喉嚨忽然有點緊。

「我……」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已經很久沒有在沒有數字與合約的場合裡,好好說過一句關於自己的話。那疊搬遷同意書還攤在檜木吧檯上,紅色騎縫章在燈光下很刺眼,可是暖黃燈泡的光,卻更溫暖地照在每一個人的臉上。窗外的溫州街,末班捷運已經駛離很久,巷弄裡只有便利商店的燈還亮著,而夜燈食堂的燈,在這個被下達最後通牒的凌晨,依然穩穩地亮著,沒有熄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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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 主廚遺忘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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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零點四十分的溫州街,雨剛停。

巷弄裡的柏油還濕著,倒映著便利商店慘白的日光燈與夜燈食堂那盞暖黃的小燈泡。風從永康街那頭吹過來,帶著騎樓下燒烤攤剛收起的淡淡炭香,還有對街洗衣店烘衣機裡柔軟劑的味道,混在潮濕的空氣裡,有一種台北冬天特有的、洗乾淨又晾不乾的氣味。

夜燈食堂的暖簾照常在風裡輕輕晃著,只是今晚的吧檯前多了一塊手寫的小木牌,是夏海茵用麥克筆寫的,字旁邊還畫了一隻蜷起來的橘貓,上面寫著今晚提早打烊,主廚要煮一碗給自己的湯。陳源發的計程車沒有停在門口,林映彤傳來訊息說今晚醫院臨時調班不能過來,蘇惟真則是靜靜坐在最外側的椅子上,手裡捧著一杯熱麥茶,沒有翻開筆記本,只是安靜地看著廚房裡的那個人。

許晨安站在吧檯裡,面前放著一鍋什麼都沒有加的味噌湯。

湯是清的,只有昆布與柴魚熬出的淡淡褐色,沒有豆腐,沒有海帶芽,沒有吳秀月清晨送來的蘿蔔,也沒有他習慣會放的一點點薑絲。熱氣緩緩往上冒,卻沒有香氣,像一面空白的紙。這是他最害怕的湯,也是他十年來從來沒有端給任何客人的湯。因為在共夢料理的規矩裡,料理是鑰匙,味道是記憶的入口,而空白,就代表他一直不敢打開的那扇門。

吳秀月站在他身旁,個子矮小的她得踮起一點腳才能看見鍋裡的湯。她今天沒有穿市場的花布圍裙,而是換了一件乾淨的米色外套,頭髮燙得整齊,戴著那副金邊老花眼鏡,眼神卻比平常更嚴肅。她從濱江市場提來的一袋板豆腐還放在腳邊,沒有拿出來。

「晨安,你確定是今晚嗎?」吳秀月的聲音帶著濃濃的台灣國語腔,語調放得很慢,「味覺才剛回來一點點,身體也還沒完全好。阿嬤跟你講,煮湯這種事急不得,火候不到,湯會苦掉。做人也是,心還沒準備好就硬要去看,會燙到自己。」

許晨安握著湯杓的手指節有些發白,指節上那道舊的燙痕在燈光下格外明顯。他看著鍋裡自己的倒影,倒影被熱氣晃得有些模糊。

「秀月姊,我想試試。」他的聲音比平常更輕,卻很清楚,「這幾天大家幫我顧著店,幫我擋住魏先生,幫我把蘇小姐的文章貼滿牆,我躺在閣樓上聽著樓下的聲音,第一次覺得食堂就算沒有我在轉,也還是亮著的。可是我發現我還是想不起來,我當初為什麼要把燈打開。夏海茵畫得出我母親的背影,我卻連她的臉都快要記不得了。我每天幫別人找夢,卻把自己的那碗湯放到涼掉了。」

夏海茵站在吧檯外,手裡緊緊抱著速寫本與一盒新買的粉彩。她的黑框眼鏡有點起霧,米白針織衫的袖口沾了一點點藍色的顏料,是下午為了重畫那張溫州街的街景而沾上的。聽見許晨安的話,她沒有立刻接話,只是把速寫本翻開,翻到其中一頁。那一頁上畫的不是任何一位客人的夢,而是一間空蕩蕩的食堂,八個檜木座位都空著,吧檯後沒有人,味噌湯鍋的蓋子半開著,裡面的湯是空白的。

「我這幾天一直夢見這個。」夏海茵把畫本推到許晨安面前,指尖有些顫抖,「不是你的夢,是我的夢裡出現你的食堂。阿福帶我去的,它說你的鏡像食堂這幾天一直在原地打轉,像壞掉的留聲機,一直停在同一秒。我不知道那是什麼,可是我覺得,你該回去看看了。我會在這裡畫著,不管你在裡面看到什麼,我都會把燈畫亮。」

她的話說得很小聲,像是怕太大聲會把什麼東西嚇跑。蘇惟真抬起頭看了她一眼,眼神裡有一點點複雜的溫柔。

一直窩在暖燈下的阿福在這時跳上了吧檯。牠的動作很輕,圓潤的虎斑身體在木頭上幾乎沒有聲音,琥珀色的眼睛直直看著那鍋空白的味噌湯,尾巴慢慢掃過夏海茵的畫本。然後牠抬起頭,對著許晨安輕輕叫了一聲,那聲音不像平常的喵,反而像是一個很短的、確認的訊號。喉嚨裡的呼嚕聲開始響起,低沉而穩定,讓原本因為那鍋空白湯而有些緊繃的空氣,慢慢鬆開來。

「阿福說可以了。」夏海茵忽然說,連她自己都有些驚訝她聽得懂,「牠說這碗湯雖然空白,但是你的手是熱的,這樣就能當鑰匙。」

吳秀月歎了一口氣,從口袋裡掏出一條舊的手帕,塞進許晨安的圍裙口袋裡。手帕上繡著一朵很小的梅花,是她自己繡的。

「好啦好啦,你這孩子就是固執,跟你老師一個樣。」她一邊說一邊把許晨安往吧檯前推了一下,語氣又變回那個市場裡大聲招呼客人的阿嬤,「阿嬤在這裡顧火,海茵幫你顧燈,阿福幫你顧路。你就放心去,看到什麼都不要怕,看到以前那個傻傻的自己,就跟他說,阿嬤有煮湯給他喝,湯很好喝,不用再自責了。聽到沒有?」

許晨安點點頭,盛起一碗空白的味噌湯。碗是白瓷的,碗緣那道細細的裂痕在燈光下像一條小小的河。他把碗捧到嘴邊,熱氣模糊了他的眼鏡。按照食堂三約,不主動詢問,不強行揭露,無論多荒誕都先端上一碗熱湯。而今晚,他要把這碗湯端給自己。

他在心裡輕聲說,我同意了。然後喝下第一口。

湯是燙的,卻沒有味道。鹹味、甜味、柴魚的鮮味,全都沒有,只有水的熱度從舌尖一路燙到喉嚨。那一瞬間,吧檯暖黃的燈光忽然往內縮去,味噌湯鍋的蒸氣變得又濃又白,像是一場溫柔的霧,把整間食堂包了起來。夏海茵的歌聲很輕地響起,是她這幾天常哼的那首沒有歌詞的搖籃曲,阿福的呼嚕聲與她的歌聲疊在一起,像一條穩定的繩子,繫在他的手腕上。

再睜開眼時,他已經不在夜燈食堂裡。

正確來說,他還在食堂裡,卻是一間沒有人的食堂。

這裡是鏡像食堂,卻比他去過的任何一個客人的夢境都還要安靜。現實裡磨得發亮的檜木吧檯在這裡變得嶄新,甚至有些刺眼,八個座位整整齊齊,一個坐墊的皺褶都沒有。牆上沒有便條紙,沒有夏海茵的插畫,沒有陳源發留下的薄荷糖,也沒有蘇惟真那張被貼著的低分評論卡。窗外的溫州街是十年前的樣子,招牌還是舊的,便利商店還沒有開,巷弄裡只有一台很舊的腳踏車靠在牆邊。最重要的是,時間停在深夜,卻沒有風,沒有蟬鳴,沒有任何生活的聲音,只有吧檯後那鍋味噌湯鍋,蓋子半開著,裡面也是空白的湯。

而吧檯後站著一個人。

那個男生看起來只有二十二歲,穿著一件尺寸不太合身的白色廚師服,袖口捲得亂七八糟,頭髮剪得很短,眼下沒有陰影,卻有一種更深的疲憊與惶恐。他正對著那鍋空白的湯發呆,手裡拿著湯杓,卻不敢放下去,肩膀縮得很緊,像是只要一動,就會把什麼東西弄壞。

那是十年前的許晨安。

是母親還在病床上,他每天從飯店後場下班後趕到醫院,煮了一鍋又一鍋被嫌太鹹或太淡的湯,卻在母親最後一個晚上因為害怕被罵而沒有把湯端進病房的,那個許晨安。

許晨安心頭一縮,想走過去,卻發現自己的腳沒有踩在地上。他低頭一看,他變成了一隻黑貓,毛色像夜燈食堂熄燈後的影子,只有眼睛是琥珀色的,和阿福一模一樣。與此同時,巷弄外那盞十年來一直沒有修好的路燈,忽然亮了起來,暖黃的光暈剛好照在食堂的門口。那也是他,是他在每一次共夢裡化作的、為迷路的人照路的燈。

原來在自己的夢裡,他同時是陪伴者,也是被陪伴者。

年輕的許晨安沒有發現黑貓,也沒有看見路燈的光。他只是盯著鍋子,嘴裡喃喃自語,聲音抖得很厲害。

「又煮壞了……怎麼煮都煮不好……媽說想喝有味道的湯,我怎麼連這個都做不到。如果那天我有端進去,她是不是就不會走了?是不是我害的?開什麼食堂,我根本連一碗湯都煮不好,有什麼資格……」他把湯杓放下,雙手摀住臉,肩膀開始顫抖,卻沒有哭出聲音。那是一種把自己關在空白裡的、自責的安靜。

黑貓輕輕跳上吧檯,走到那鍋湯旁邊,用頭輕輕蹭了一下年輕人的手腕。年輕的許晨安嚇了一跳,抬起頭,看見一隻從來沒見過的黑貓,正用那雙琥珀色的眼睛看著他。

「你是誰的貓?」年輕的許晨安聲音沙啞,「這裡沒有客人,沒有人會來,你走吧。」

黑貓沒有走,反而跳進他的懷裡。溫暖的體溫透過廚師服傳過去,年輕的許晨安愣住了,手不自覺地抱住牠。這時,門口那盞路燈的光變得更亮一些,照亮了牆上某一塊原本空白的地方。夏海茵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像是隔著霧在畫畫,粉彩摩擦紙張的細細聲響在此刻變得異常清晰。

一道顏色在空白的牆上暈開了。是米黃色,是暖黃燈泡的顏色,是吳秀月市場裡板豆腐的顏色,是夏海茵針織衫的顏色。接著是更多顏色,便條紙的黃、味噌湯的褐、阿福虎斑的橘、陳源發外套的藍灰,一點一點,像有人正拿著畫筆,在夢的牆上把十年來的每一個夜晚重新畫回來。

「這是什麼?」年輕的許晨安抱著黑貓,看著牆上慢慢出現的畫,眼睛慢慢睜大。畫裡有好多他不認識的人,有熬夜讀書的少年,有穿著護理師制服的女生,有開計程車的伯伯,有拿著筆記本一臉嚴肅卻眼眶紅紅的女人,還有一個綁著低馬尾、正在吧檯前對他笑的女生。每一張臉都被熱湯的蒸氣圍繞著,每一個人都坐在那八個座位上,開心地喝著湯。

阿福的聲音在這時響起,不是喵,是清晰的、人類男孩的聲音,卻帶著貓咪特有的慵懶與傲嬌。

「笨蛋。」阿福——或者說,那隻黑貓——開口說話了,聲音直接在許晨安的心裡響起,「你以為開店是為了贖罪嗎?以為把湯煮好,媽媽就會回來稱讚你嗎?不是這樣的啦。」

許晨安——現在的許晨安——透過黑貓的眼睛看著年輕的自己,也透過路燈的光看著整條被點亮的溫州街。他聽見阿福繼續說,呼嚕聲混在話語裡。

「你媽媽最後沒有喝到湯,不是因為你煮得不好,是因為她已經太累了,累到連吞嚥的力氣都沒有了。她那時候想喝的不是有味道的湯,是想看到你不要再為了她把自己逼到躲在廚房裡哭。你後來把食堂的燈打開,每一個晚上幫別人盛的那碗熱湯,都是在把那份來不及送進病房的溫柔,繼續送出去。這不是贖罪,這是延續。懂不懂啊,笨蛋主人。」

年輕的許晨安抱著黑貓的手慢慢收緊,眼淚終於從指縫裡掉出來,一滴、兩滴,落在黑貓柔軟的毛上,燙得黑貓輕輕抖了一下。牆上的畫已經全部亮起,整條溫州街在夏海茵的粉彩下變得燈火通明,每一扇窗都亮著,每一個巷口都站著一個曾經被接住的人,他們都在對著食堂的方向揮手。

吳秀月的聲音也在這時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帶著笑意與一點點鼻音,「晨安啊,阿嬤跟你講,湯不用煮到完美才叫好喝,有心意的湯,就算淡一點,喝的人也會覺得甜。快把那碗湯喝下去,涼掉就不好喝了。」

黑貓從年輕人的懷裡跳出來,輕輕推了一下那碗空白的味噌湯。湯的熱氣在路燈的光裡,慢慢有了顏色,有了昆布的褐,有了柴魚的金,有了豆腐的白,還有一點點薑絲的辛香。那是十年來,夜燈食堂裡所有熱湯的味道,全部回到這一碗裡。

年輕的許晨安顫抖著捧起碗,和現在的許晨安——那盞路燈、那隻黑貓——一起,把碗送到嘴邊。

熱湯入口的瞬間,鹹味回來了,鮮味回來了,甜味也回來了。那是一種很淡、卻很深的甜,像是冬至湯圓裡包著的花生粉,像是母親在還健康的時候,踮起腳尖餵他吃的第一口蛋,像是夏海茵在他倒下時握著他的手時,手心的溫度。眼淚混著熱湯一起滑進嘴裡,分不清是湯還是淚,只覺得胸口那個空了十年的地方,終於被熱度填滿了。

他嚎啕大哭起來,不是壓抑的、無聲的顫抖,而是像孩子一樣,放聲地、把十年來所有沒說出口的對不起與好想你全部哭出來。黑貓用頭抵著他的額頭,路燈的光緊緊裹著整間食堂,牆上的每一張畫都在發光。

現實裡的夜燈食堂,夏海茵的粉彩掉在了地上。

許晨安倒在吧檯上,臉上滿是淚痕,卻緊緊捧著那碗已經空掉的白瓷碗,嘴裡喃喃地喊著媽媽。夏海茵慌忙丟下畫筆,和吳秀月一起扶住他,阿福跳到他的胸口,呼嚕聲大到整間店都聽得見。吳秀月把那條繡著梅花的手帕拿出來,輕輕按在許晨安的眼角,自己的眼眶也紅了。

「哭出來就好,哭出來就好。」吳秀月拍著他的背,用台語輕聲說,「阿嬤在這裡,海茵也在,阿福也在,你不是一個人煮湯了。」

夏海茵握住許晨安冰涼的手,發現他的手正在慢慢回溫。她把掉在地上的粉彩撿起來,畫紙上那條被她剛剛點亮的溫州街,燈火正一盞一盞亮著,而最中間那間小小的食堂,燈光比任何一盞都還要溫暖。蘇惟真走過來,沒有說話,只是把自己的熱麥茶輕輕放在許晨安手邊,茶杯的熱度與碗的熱度疊在一起。

許晨安在淚眼模糊中睜開眼,看見吳秀月慈祥的臉,看見夏海茵擔心得發紅的眼眶,看見阿福琥珀色的眼睛裡映著自己的倒影,也看見白瓷碗底,那一點點沒有喝完的湯汁,正映著暖黃的燈光。

他的舌尖,嚐到了一點點久違的、名為回家的甜味。

窗外的巷弄,晨光還沒來,但雨已經完全停了。便利商店的燈依舊亮著,而夜燈食堂的燈,在這個所有人都陪著主廚一起做夢的凌晨,亮得比任何一個夜晚都要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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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 冬至的湯圓與晨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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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的清晨四點五十分,台北還暗著。

這是入冬以來最冷的一天,寒流在半夜悄悄南下,把整座城市泡進一種濕冷的灰藍色裡。溫州街巷弄的柏油路面結了一層薄薄的水膜,永康街口那間二十四小時營業的便利商店門口,熱關東煮的蒸氣不斷往外冒,與巷子深處夜燈食堂那盞暖黃燈泡的光暈混在一起,像是一條細細的、捨不得熄滅的線。對街早餐店的鐵捲門還沒拉開,洗衣店的烘衣機卻已經嗡嗡轉起,遠處傳來第一班捷運出庫的低沉悶響,震動沿著軌道一路傳進巷弄的地磚底下。空氣裡有很淡的麻油與薑母的味道,是冬至才會有的、家家戶戶在天亮前就開始煮湯圓的香氣。

夜燈食堂的暖簾沒有收起來。

照理說,清晨四點半就該打烊的店,此刻卻亮得比任何一個深夜都還要溫暖。吧檯裡的味噌湯鍋已經洗淨蓋好,換上的是吳秀月清晨四點就從濱江市場扛來的一大口不鏽鋼深鍋,鍋裡的水正滾著,白濛濛的熱氣一股一股往上衝,把整間只有八個座位的小店蒸得像一座小小的溫室。檜木吧檯被擦得發亮,上面鋪著一張乾淨的白色棉布,棉布上放著六個小瓷碟,裡頭分別裝著花生粉、芝麻餡、紅豆泥、鹹肉末、酒釀桂花蜜,還有一碟是切得細碎的抹茶白巧克力,那是夏海茵昨天晚上特地去永康街買來要試做新口味的。

許晨安站在吧檯內側,穿著那件洗得發舊的深藍圍裙,袖口依舊捲到手肘,指節上的燙痕在蒸氣裡有些發紅。他的臉色比一週前倒下時好了許多,眼下的陰影淡了,嘴唇也有了血色。只是動作比平常更慢一些,像是剛從一場很長的夢裡醒來,還在確認自己手腳的溫度。他正用沾滿糯米粉的雙手,把一塊剛揉好的糯米糰輕輕按成圓窩,指尖的觸感溫熱而柔軟,帶著一點點黏性。他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單純地為了煮給自己與喜歡的人吃而揉麵糰了,沒有食譜,沒有客人的夢境當線索,只有手感與記憶。

「晨安,手要再輕一點啦,你這樣捏太用力,湯圓皮會破掉,煮下去餡料會跑出來,整鍋湯會變成糊糊。」吳秀月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帶著濃濃的台灣國語腔,語調卻比平常更溫柔。她今天穿了一件厚厚的紅色毛衣,外頭套著那件繡著小梅花的手洗花布圍裙,頭髮用髮夾整齊夾起,戴著金邊老花眼鏡,正站在許晨安旁邊,一邊把剛買回來的老薑切片,一邊盯著他的手勢。她腳邊放著兩個大大的保溫袋,裡頭是她挑了一早上的板豆腐與新鮮茼蒿,「阿嬤跟你講,湯圓這種東西,心急不得。皮要薄,餡要滿,手要穩,跟做人一樣,不能硬擠,要讓它自己圓起來。你這幾天才剛好,不要一直站著,累了就叫海茵幫你。」

夏海茵就站在許晨安的右手邊,穿著米白色的厚針織衫,袖口沾了一點點白色糯米粉,黑框眼鏡因為蒸氣而微微起霧,長髮綁成低馬尾,髮尾有些散開。她手裡也沾滿了粉,正學著許晨安的樣子,把一小塊糯米糰按成小碗狀,只是她的碗狀總是歪歪的,逗得吳秀月一直笑。她把芝麻餡用小湯匙挖起,小心地填進去,再用指腹慢慢收口,搓成一顆渾圓的小球。她的動作很專注,嘴唇輕輕抿著,每搓好一顆,就會抬頭看許晨安一眼,像是在確認自己做得對不對。吧檯上她的速寫本攤開著,上頭已經畫了好幾顆剛搓好的湯圓,每一顆旁邊都標了名字,芝麻的是陳大哥,花生的是映彤,酒釀桂花的是蘇小姐,抹茶白巧的是允浩,而那顆最大、皮最厚、包著鹹肉與香菇的,是要給魏先生的。

「秀月姊,妳看這樣可以嗎?」夏海茵把一顆剛搓好的芝麻湯圓舉起來,遞到吳秀月面前,語氣裡帶著一點點不好意思的撒嬌,「我好像包得有點歪,可是我有把封口捏緊,應該不會爆開吧。」

「水啦水啦,這樣就很漂亮啊。」吳秀月接過那顆湯圓,放在手心裡轉了一圈,笑得眼睛都瞇起來,「海茵妳的手是畫畫的手,細啦,做湯圓剛好。比某個人十年前第一次學的時候好太多了,那時候晨安包的湯圓,十顆有八顆都露餡,被他老師唸到臭頭。」

許晨安聽見了,忍不住笑了一下。那笑聲很輕,卻讓整個廚房的熱氣都晃了一下。他想起昨晚在鏡像食堂裡,那碗空白的味噌湯與那個抱著黑貓哭泣的年輕自己,胸口那個空了十年的地方,如今被眼前這鍋滾水與身邊兩個人的體溫填得滿滿的。味覺回來之後,他第一次這樣清晰地聞到糯米粉淡淡的米香與薑片的辛香,鼻尖甚至有點酸。

門口的風鈴在這時輕輕響了。

陳源發推門進來,帶進一陣外頭的冷風與他身上特有的薄荷糖與菸草混合的味道。他今天沒有穿那件藍灰色的計程車制服外套,而是換了一件厚厚的黑色羽絨外套,頭上戴著毛帽,臉被風吹得紅通通的,手裡提著一個大大的保鮮盒與一袋水果。他的笑容依舊憨厚,鬢角的白髮在燈光下很明顯。

「拍謝拍謝,來晚了啦!巷口那邊有點塞車,冬至大家都早起買湯圓。」陳源發一邊脫帽子一邊大聲招呼,聲音把店裡的蒸氣都震得晃了晃,「秀月姊,晨安,海茵,我來幫忙啦。這是我太太以前每年冬至都會準備的水果,我早上繞去市場買的,想說今天人多,給大家甜甜嘴。還有這個,是我載的一個客人送的,說是自己做的客家鹹湯圓的餡,我想說給晨安參考看看。」

他把保鮮盒放在吧檯上,打開來,裡頭是切得整齊的蘿蔔塊與香菇絲,還有一小包油蔥酥。夏海茵立刻探頭過去看,眼睛亮起來。

「陳大哥,你來得剛好,我們正缺鹹湯圓的料。」夏海茵笑著說,「你幫我試試我包的芝麻湯圓有沒有歪掉好不好?」

「水啦,免試就知道一定好吃啦。」陳源發拿起一顆夏海茵包的湯圓,像是捧著什麼寶貝一樣,「我跟你講,我開計程車三十年,載過那麼多夜歸的人,就屬你們這個食堂最像家。今天是冬至,我們這種跑夜班的人,平常都沒辦法跟家人一起吃湯圓,今天能在這裡跟大家一起搓,甘心啦。」他說著,眼眶有點紅,卻很快用笑聲蓋過去,轉頭對許晨安說,「晨安,身體好一點了沒?我昨天聽秀月姊說你味覺回來了,真的假的?那等一下我一定要第一個吃你煮的鹹湯圓。」

許晨安點點頭,把一顆剛包好的花生湯圓輕輕放進灑滿粉的盤子裡,「好很多了,陳大哥。等一下多吃幾顆,我煮很大鍋。」

門鈴又響了,這次進來的是林映彤與張允浩兩個人。

林映彤穿著一件淺灰色的連帽外套,裡頭還看得見淺藍色護理師制服的領口,臉上戴著口罩,眼睛因為剛下大夜班而有些浮腫,卻帶著笑意。她手裡抱著一個保溫壺,裡頭是她在醫院休息室裡現泡的熱薑茶。張允浩跟在她身後,背著那個厚重的書包,但今天書包看起來輕了許多,他穿著一件乾淨的白色連帽上衣,細框眼鏡後面的眼睛不再像之前那樣焦慮不安,反而有一種剛睡醒的清亮。他手裡緊緊抱著一台黑色的底片相機,是他在都更說明會後,陳源發帶他去二手相機店挑的。

「許老闆,吳阿姨,海茵姊,陳大哥,早安。」張允浩有些靦腆地打招呼,聲音比以前大了些,「我、我今天沒有要讀書,我請了一天假。映彤姊說冬至要吃湯圓,我想來幫忙,還有……我想幫大家拍照。」他把相機舉起來,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我考上攝影系了,雖然是備取上的,但老師說我的備審資料裡,放的那張在食堂拍的照片很有溫度。我想把今天的大家都拍下來。」

林映彤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接著把保溫壺放在吧檯上,對許晨安說,「晨安,恭喜你。我聽海茵說你昨天終於好好睡了一覺,沒有做惡夢。我們護理站今天也很熱鬧,病人家屬送了好多湯圓來,我值完夜班就趕過來,想說來這裡再吃一碗熱的。這裡的湯,總是比醫院的更有家的味道。」她看著那鍋滾水,眼神溫柔,「而且,我今天休假,可以好好睡一覺了,不用再擔心會夢見那片海洋了。」

夏海茵聽見,立刻把一顆包著紅豆泥的湯圓遞給她,「映彤姊,這顆是妳的,紅豆的,很甜。我記得妳說過妳喜歡甜一點的。」

「謝謝海茵。」林映彤接過湯圓,笑得淺淡卻很真實。

最後進來的是蘇惟真。

她今天沒有穿那套俐落的黑色西裝,而是換了一件柔軟的深灰色大衣,圍著一條米色的絲巾,短髮整齊地梳在耳後,臉上只化了淡淡的妝。她手裡沒有拿筆記本,而是提著一個紙袋,紙袋裡露出一本剛印好的雜誌。她站在門口,先是看了一圈店內熱鬧的景象,看見那鍋滾水與滿桌的湯圓,看見阿福正窩在吧檯暖燈下被蒸氣薰得半瞇著眼,琥珀色的眼睛懶洋洋地掃過每一個人。然後她才輕輕走進來,把紙袋放在吧檯最外側的座位上。

「早安,大家。冬至快樂。」蘇惟真的聲音不再像之前那樣銳利,反而帶著一種剛學會放鬆的柔軟,「我來晚了,剛去印務那邊拿了最新的樣刊。想說今天是個好日子,帶過來給你們看看。」她把雜誌拿出來,封面正是夜燈食堂那盞暖黃的燈泡,標題用手寫字寫著《一碗熱湯的記憶:當味覺回到心裡》。那是她承諾要重寫的食評,她真的寫了,而且寫得很長,裡頭沒有分數,沒有星星,只有她如何在一碗玉子燒裡看見祖母小廚房的故事,以及那一絲短暫卻真實的甜味如何讓她重新學會品嚐。「我的味覺還在復健,一下有一下沒有,可是今天早上我喝了一口自己泡的熱茶,居然嚐得出是甜的。我想,這應該是屬於今天的味道吧。」

許晨安看著她,點點頭,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把一顆剛搓好的、包著酒釀桂花蜜的湯圓輕輕放進她面前的空碟裡,「蘇小姐,這顆是妳的。桂花的,很香,甜味很淡,不會搶走茶味。」

蘇惟真看著那顆雪白的小球,眼眶忽然有點熱,輕聲說了聲謝謝。

門口的風鈴在這時第三次響起,聲音卻比前兩次都還要輕,像是猶豫了很久才敢推開。

魏正浩站在門外。

他穿著那件深灰色的西裝,但領帶已經拿掉,大衣的釦子也沒有扣整齊,手裡緊緊抱著一個牛皮紙文件袋,頭髮被風吹得有些亂,臉上是熬夜後的疲憊,眼神卻不再是說明會那天那種精明算計的壓迫感,反而帶著一種緊張與不安。他站在暖簾外,沒有立刻進來,只是看著店內那團熱氣與笑聲,像是怕自己的出現會打擾什麼。寒流的風從他身後灌進來,讓他縮了一下肩膀。

店內的聲音忽然安靜了一瞬。陳源發下意識地往前站了一步,林映彤也輕輕握住了張允浩的手腕。夏海茵停下了手裡的動作,吳秀月則是挑起眉毛,卻沒有說話,只是看向許晨安。

許晨安把手在圍裙上擦乾,繞出吧檯,親自走到門口,幫魏正浩把暖簾掀開。

「魏先生,外面很冷,先進來吧。」他的聲音很平靜,沒有責怪,也沒有刻意的熱情,就像對待每一個在深夜推開這扇門的客人一樣,「鍋子裡的水剛滾,湯圓還沒下鍋,進來暖一下身子。」

魏正浩愣了一下,像是沒料到會是這樣的招呼。他低著頭走進來,牛皮紙袋被他抱得更緊。店內的暖氣與麻油薑味立刻包圍了他,讓他緊繃的肩膀不自覺地鬆了一點。阿福在這時從暖燈下跳下來,慢慢走到他腳邊,用頭輕輕蹭了一下他的褲管,然後又走回吧檯,喉嚨裡發出低沉穩定的呼嚕聲,像是在說沒關係。

「我、我今天來,是想跟各位說一件事。」魏正浩站在吧檯前,聲音有些乾澀,他把文件袋打開,抽出一疊蓋著公司大印的文件與一張新的都更規劃圖,圖上原本標示著停車場入口的紅色區塊,被改成了一塊淡淡的綠色,旁邊手寫著「歷史巷弄活化保留示範點」幾個字。「這兩天,蘇小姐的文章出來之後,公司接到了很多關心這條巷子的電話,市府的文化局也有人來問。我……我把這幾年整合的資料重新整理了一次,也把你們這間店十年來的營業紀錄與街坊的連署書一起送上去。我跟高層爭取了很久,他們最後同意,把溫州街這一小段,包含食堂這棟老房子,不列入拆除,改為保留。未來的都更案,會繞過這裡,把這裡當成社區的共同空間,合約我已經改好了,只要許老闆願意簽,這間店就能留下來。」

他把文件推到許晨安面前,手有些抖,「我以前一直覺得,效率跟產值才是最重要的,什麼人情味、記憶,都是不能算進報表的東西。可是那天晚上,你請我喝的那碗熱湯,還有……還有我在這裡不小心說出來的那個高樓迷宮的夢,讓我想起我小時候,我阿公在萬華開的那間小小的雜貨店,也是這樣,客人來了就泡茶聊天,根本沒賺什麼錢,可是我每天放學最想去的就是那裡。我把那個夢忘記很久了,卻在這裡想起來。我不想再拆掉別人的雜貨店了。」

整間店安靜了幾秒,只有鍋子裡滾水的咕嚕聲。

吳秀月先開口,她拿起那張圖,看了一眼,然後重重地哼了一聲,卻是笑著的,「你這少年仔,總算講了一句人話。早這樣講不就好了,害我們這些老人家擔心這麼久。」她把圖塞回魏正浩手裡,「行啦,留下來就好,以後常來吃湯圓,不要再拿什麼存證信函來嚇人了。」

陳源發立刻大笑起來,走過去用力拍了拍魏正浩的肩膀,拍得他差點往前踉蹌一步,「魏經理,好樣的啦!我就知道你不是壞人,只是太久沒喝熱湯了。來來來,今天冬至,你也來搓一顆湯圓,我教你,包鹹肉的要這樣捏。」

林映彤與蘇惟真對看了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見了鬆一口氣的笑意。張允浩舉起相機,悄悄按下了快門,拍下了魏正浩眼眶泛紅、卻終於露出笑容的那一瞬間。夏海茵則是把那顆特地為他留的、最大顆的鹹湯圓拿起來,輕輕放進他手心。

「魏先生,這顆是給你的。」夏海茵輕聲說,「鹹的,有香菇跟肉末,還有一點點胡椒,吃起來很暖。阿福說,你會喜歡這個味道。」

魏正浩捧著那顆還沾著手溫的湯圓,熱度從指尖一路傳到胸口,鼻尖忽然很酸。他點點頭,聲音有點哽住,「謝謝,謝謝大家。」

許晨安看著這一幕,沒有說話,只是轉身回到吧檯前,把所有的湯圓一顆一顆輕輕放進滾水裡。雪白的湯圓在沸水中沉下去,又一顆一顆慢慢浮起來,像是一顆顆小小的、發光的夢,在熱氣裡載浮載沉。花生、芝麻、紅豆、鹹肉、桂花、抹茶,每一種餡料在沸水中散開一點點香氣,混在一起,變成一種只屬於今天、只屬於這個清晨的、名為團圓的味道。吳秀月在一旁幫忙用漏杓輕輕攪動,避免沾鍋,夏海茵則是把煮好的湯圓一碗一碗盛起來,每一碗都加上少許的酒釀與薑汁,熱氣模糊了每個人的眼鏡與視線。

阿福跳上吧檯最高處,找了個最靠近鍋子的位置蜷起來,呼嚕聲與滾水的聲音混在一起,像是一首很低的搖籃曲。牠看著每一碗被端出去的湯圓,看著每一個人臉上的笑容,琥珀色的眼睛在蒸氣裡閃著光。

當第一道真正的晨光終於穿過溫州街狹窄的巷弄,斜斜地照進夜燈食堂的玻璃窗時,許晨安端起了屬於自己的那一碗。碗裡有六顆湯圓,每一種口味各一顆,是夏海茵特地為他盛的。熱氣還在往上冒,薑汁的辛香與糯米的甜香一起鑽進鼻尖。他舀起一顆芝麻的,輕輕咬開,黑色的內餡流出來,溫熱而濃郁的甜味在舌尖化開。接著是花生、是紅豆、是鹹肉的胡椒香、是桂花的清甜、是抹茶的微苦。每一種味道都清晰而溫暖,不再空白,不再遲鈍。

那是一種久違的、名為回家的甜味。

不是任何一種單一餡料的甜,而是所有人的夢與手溫混在一起,煮成的一鍋湯的甜。他抬起頭,看見夏海茵正坐在吧檯前,手裡捧著碗,對他笑。吳秀月在幫陳源發多加一杓花生粉,林映彤與張允浩正低頭看著剛拍好的照片,蘇惟真與魏正浩坐在最外側的兩個座位上,雖然沒有交談,卻都安靜地喝著熱湯。晨光把每個人的髮梢都染成了金色,把那張貼滿便條紙與插畫的公布欄照得發亮。

許晨安把碗捧得更緊一些,熱度透過白瓷傳進掌心,一直暖到胸口。他知道,這間十年來只在深夜營業的小食堂,從今天起,終於也在晨光裡,找到了屬於自己的位置。而食堂的燈,無論是深夜還是清晨,都會為每一個需要被接住的人,繼續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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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 明日零點再見

本章登場

冬至過後的一週,寒流慢慢退了,台北的夜又回到那種熟悉的濕涼。

零點整,溫州街巷弄底的夜燈食堂準時亮起暖黃色的燈泡。

與之前那段為了等都更結果而刻意延長到清晨的營業不同,現在的暖簾上又掛回了那塊手寫的小木牌,上面用白漆寫著營業時間零點至四點半,字跡是許晨安十年前剛接下店時自己寫的,邊角已經被手磨得有些發亮。這幾天風有點大,暖簾被巷風吹得輕輕飄動,檜木吧檯被重新上了薄薄一層油,在燈光下溫潤得像剛泡好的熱茶。鍋裡的味噌湯依舊滾著小泡,蒸氣沿著抽風口慢慢往上爬,在天花板的木紋上凝成細小的水珠,再無聲地滑落。

吧檯有了新的變化。

靠牆最裡側那個原本只放營業日誌與筷筒的位置,現在多了一座可折疊的木製畫架,畫架不高,剛好與吧檯齊平,上面夾著一張才起筆的素描,線條是永康街口那間便利商店在雨夜中的倒影。畫架旁擺著一個洗得乾淨的玻璃罐,裡頭插著十幾支粗細不同的色鉛筆與水彩筆,還有一塊沾著顏料的淺藍色抹布。這是夏海茵的位置。

許晨安站在吧檯內,白襯衫的袖口捲到手肘,深藍圍裙的口袋裡多了一支夏海茵送的、筆身刻著小貓腳印的原子筆。他正用木杓輕輕攪動味噌鍋,動作比冬至前更穩,也更慢。味覺完全恢復後,他重新學會了試味這件事,現在每一次加一點點吳秀月新送來的信州味噌,他都會先舀起一小匙,吹涼了,含在嘴裡細細分辨鹹度與豆香是否剛好。蒸氣薰得他額頭有些薄汗,眼下的陰影已經淡到幾乎看不見。

夏海茵就坐在那個新位置上,穿著米白針織衫,外面套了一件許晨安的舊圍裙,長髮用鉛筆隨意挽起,黑框眼鏡滑到鼻尖。她面前攤著速寫本,一邊聽著門口風鈴的聲音,一邊用鉛筆輕輕打稿。今晚她不是客人,是共同經營者。那天冬至清晨收拾完湯圓碗盤後,許晨安把吧檯的鑰匙分了一把給她,什麼正式的約定都沒有說,只說了一句以後零點的燈一起開。吳秀月在旁邊聽見,笑著用台語補了一句,查某囡仔會畫圖,食堂才會水。夏海茵當場紅了臉,卻沒有拒絕。她把自己的接案時間全部調整到白天,晚上便留在吧檯裡,有人點餐時她會幫忙遞碗,沒有客人時她就安靜畫畫,偶爾也幫忙聽客人說夢。

「晨安,這個湯的顏色是不是比昨天深一點?」夏海茵抬起頭,看著鍋裡的湯頭,輕聲問。她的味覺靈敏,像一面鏡子,總能替許晨安把關那些他因為一直喝而麻木的細節。

許晨安舀起一匙,遞到她面前,「秀月姊今天送來的是新一批的合わせ味噌,赤味噌比例多了半匙,我還在抓味道。妳試試會不會太鹹?」

夏海茵小小抿了一口,舌尖輕輕碰了碰上顎,認真想了一下,「不會,尾韻有一點點甜,很適合今天這種有點涼的夜晚。很像……很像有人在門外幫你披外套的感覺。」

許晨安聽了,忍不住笑出聲。這種把味道形容成動作的說法,只有夏海茵會講。他點點頭,又往鍋裡加了少許溫水,把鹹度調回他記憶裡最剛好的那條線。這條線是他花了十年才找回來的,現在有人幫他一起記著。

門口的風鈴在零點十七分響起。

張允浩推門進來,帶進一陣夜風與巷口便利商店茶葉蛋的香氣。他穿著一件深綠色的連帽外套,裡頭是一件印著相機圖案的T恤,背上的厚重書包已經換成了一個黑色的相機包。他臉上的蒼白退了許多,眼鏡後的眼睛有了光,整個人看起來輕盈不少。

「許老闆,海茵姊,我來了!」張允浩的聲音比以前宏亮,帶著藏不住的興奮。他把相機包小心放在吧檯椅上,從裡頭拿出一張剛洗好的照片,迫不及待地推到兩人面前,「我今天去學校辦註冊了,攝影系,還好是備取最後一個上,系辦老師說我寄去的那本夢境速寫備審資料很特別。我爸媽一開始還想叫我重考醫學系,但我給他們看了陳大哥幫我拍的那張在食堂的照片,他們就沒再說什麼了。」

照片上是冬至那天清晨,所有人圍在吧檯前搓湯圓的樣子,晨光從窗外斜進來,每個人的臉都帶著笑,阿福窩在鍋邊,琥珀色的眼睛正好對著鏡頭。

夏海茵接過照片,仔細看了很久,輕輕摸著相紙的邊緣,「允浩,這張拍得真好,比我畫得還溫暖。你以後一定會成為很棒的攝影師。」

許晨安則是盛了一碗熱騰騰的海帶芽味噌湯,推到張允浩面前,碗裡還多加了一顆小小的魚板,「先喝點熱的,外面風大。考上了是好事,但別又熬夜修圖修到睡不著,記得做夢也要讓自己休息。」

張允浩接過碗,用力點頭,眼眶有點熱,「我知道。上次那個空白圖書館的夢,我現在已經不會怕了。我把它印出來貼在書桌前,提醒自己,考卷以外還有很多風景可以拍。我以後晚上不讀書了,想來這裡幫忙擦杯子可以嗎?」

「當然可以,吧檯的位子永遠有你的。」許晨安溫和地說。

門鈴在零點四十分又響了,這次是陳源發與林映彤一起進來。

陳源發依舊穿著那件藍灰色的計程車制服外套,只是外套口袋裡多露出了一張護貝過的合照。他大步走進來,笑聲先到,「晨安,海茵,來啦!我剛送完一個從信義區要去北投的客人,路過就想來喝碗湯。映彤剛下班,我順路載她過來。」

他把那張合照從口袋裡拿出來,仔細地貼在吧檯旁的公布欄上,位置就在夏海茵的插畫展旁邊。合照是張允浩用底片機拍的,冬至那天所有人的合影,連很少入鏡的吳秀月都笑得很開,蘇惟真站在最邊邊,手裡捧著熱湯,魏正浩則有些拘謹地站在陳源發身後,卻也看著鏡頭笑了。

「我把它護貝了,貼在計程車的遮陽板後面,每載一個夜歸的客人就給他們看,跟他們說溫州街有間很厲害的食堂,什麼夢都接得住。」陳源發得意地拍拍照片,「我現在開夜車都不覺得空了,車廂滿滿的都是人情味。」

林映彤跟在他身後,穿著淺藍色的護理師制服,外面套著厚外套,口罩掛在手腕上,臉上是剛下大夜班的疲憊,卻不再是以前那種緊繃的灰敗。她在吧檯前坐下,很自然地把頭靠在椅背上,輕輕吐了一口氣。

「晨安,今天給我一碗小碗的湯麵就好,麵軟一點。」林映彤的聲音溫柔而放鬆,「我今天學乖了,白天有好好睡覺,睡了六個小時,沒有再做那個在海洋裡找不到病房的夢。我照妳教我的,睡前把手機關靜音,喝了半杯溫牛奶,告訴自己就算夢見海,也有人會幫我開燈。」

夏海茵聽見,立刻從吧檯內拿出自己前幾天畫的一張小卡,卡上是一座立在平靜海面上的燈塔,燈光是柔和的鵝黃色,「映彤姊,這張送妳,放在護理站的抽屜裡,值班累了就拿出來看一下。」

林映彤接過卡片,笑得眼睛都彎起來,「謝謝海茵,我會好好收著。現在我們護理站的學妹都知道,睡不好就去溫州街喝湯,比吃安眠藥還有用。」

許晨安把一碗熱氣騰騰的湯麵端到她面前,麵上還臥著一顆半熟蛋,蛋黃微微晃動,「慢慢吃,吃完再回家好好睡。食堂的燈會一直開著,不用急。」

一點二十分,蘇惟真推開了門。

她穿著一件剪裁俐落的駝色大衣,圍巾是柔軟的羊毛,妝容淡雅,氣色比冬至時好了許多,手裡提著一個小小的保溫袋與一本新的美食雜誌。她走進來時,店裡的人都跟她打招呼,她也一一點頭回應,語氣不再有距離感。

「晨安,海茵,大家晚安。」蘇惟真在吧檯前坐下,把保溫袋打開,裡頭是她自己在家裡練習做的玉子燒,切得整齊,卻還有些不均勻,「我這週在家裡試著用妳教我的比例做了玉子燒,高湯的量還是抓不準,甜味一下有一下沒有。今天帶來想請你幫我試試,是不是跟夢裡那個味道還差很遠。」

許晨安夾起一塊,放進嘴裡細細咀嚼。高湯的香氣有出來,雞蛋的軟嫩也夠,只是糖放得有點急,甜味浮在表面。

「高湯很香,火候也剛好,」許晨安放下筷子,認真地看著她說,「糖可以再晚十秒放,讓它跟蛋液一起慢慢化開,就會像妳祖母小廚房裡的那種,甜味是從裡頭透出來的,不是灑在上面的。妳已經做得很好了,味覺復健本來就是這樣,慢慢來。」

蘇惟真聽得很專注,拿出筆記本把那句晚十秒記下來,眼神裡有種學生般的專注。她把那本雜誌推到夏海茵面前,封面是她重寫的那篇《一碗熱湯的記憶》,下方印著編輯推薦的小字,「這篇文章的迴響比我想像中大,很多人寫信來說,他們也在你們這裡找回了吃飯的感覺。我現在每週來,不只是為了復健,也是想提醒自己,評論之前,要先學會好好吃飯。」

夏海茵翻開雜誌,看見自己畫的插畫被印在文章旁邊,是一盞在雨中亮著的食堂燈,手不自覺地握緊了許晨安的衣角。

兩點過後,店裡的人慢慢少了,只剩下吧檯前的幾個人低聲聊天。這時門口的風鈴又輕輕響了一下,進來的是魏正浩。

他穿著深灰色的西裝,但領帶早已拿掉,外套搭在手臂上,皮鞋上沾著一點點夜露。他沒有提公事包,手裡只拿著一份摺好的文件,看起來像是都更保留案的最終核定影本。他推門進來時有些遲疑,看見店裡還有這麼多人,先是愣了一下,隨後對著許晨安點了點頭。

「許老闆,還有位子嗎?」魏正浩的聲音比以前輕了很多,沒有了那種商業化的笑容,反而帶著一點點不好意思。

許晨安立刻站起身,幫他拉開最靠近暖氣的座位,「有,隨時都有。魏先生,今天想吃什麼?」

魏正浩在椅子上坐下,把外套整齊地放在膝上,看著鍋裡翻滾的湯,沉默了幾秒才說,「給我一碗味噌湯就好,小碗的,什麼料都不用多,就跟那天冬至晚上你請我喝的那碗一樣。」

許晨安沒有多問,安靜地盛了一碗最簡單的豆腐味噌湯,豆腐是吳秀月今早送來的板豆腐,切得方正,湯面上撒著細細的蔥花與一點點七味粉,熱氣安靜地往上冒。魏正浩接過碗,雙手捧著,先是聞了一下味道,然後小口小口地喝起來。他喝得很慢,很專注,像是在確認什麼。

沒有人催他,也沒有人刻意找他說話。陳源發只是幫他把吧檯上的筷筒往他那邊推了一點,林映彤安靜地喝著自己的湯,張允浩低頭整理相機,夏海茵則在畫架上輕輕塗著色。整間食堂只剩下湯匙碰到碗緣的輕響與鍋子滾動的細微氣泡聲。

魏正浩喝完湯,把碗輕輕放回吧檯,碗底見空,額頭有薄薄的汗。他抬起頭,對許晨安露出一個很淡、卻很真實的笑,「謝謝,很暖。我……我最近比較少做那個高樓迷宮的夢了,偶爾夢見,也是夢見我阿公的雜貨店,裡頭有張小桌子,大家在喝茶。」

許晨安看著他,點點頭,輕聲說,「那很好,代表那條路妳已經走出來了。以後想喝湯,隨時過來。」

魏正浩點點頭,把那份文件留在吧檯上,說是留給食堂作紀念,便安靜地起身離開。風鈴聲很輕,像是怕吵醒什麼。

三點半,吳秀月提著一個大大的保溫桶推門進來,她是來送明天早上的豆腐的,卻也順便來看看。她穿著厚厚的紅色毛衣,花布圍裙還沒換下,頭上戴著防風的毛帽,一進門就大聲招呼。

「晨安、海茵,還沒收啦?我順路拿明天的豆腐來,順便看看你們有沒有偷懶。」吳秀月把保溫桶放在吧檯後方,眼睛掃了一圈店內,看見那個新畫架與吧檯上每個人的碗,眼裡全是笑意,「哎唷,現在這樣才對嘛,店裡有人氣,湯才會好喝。你看你現在臉色多好看,哪像之前倒下去那樣白得像張紙。」

她走到許晨安身邊,壓低聲音,用只有他聽得見的音量說,「少年仔,阿嬤跟你講,療癒別人的同時,也要記得讓人療癒你。你現在有海茵幫你一起顧店,阿嬤就放心了。以後別再一個人硬撐,聽到沒?」

許晨安看著她,眼眶有些熱,用力點頭,「我知道了,秀月姊,謝謝妳。」

吳秀月拍拍他的手臂,又轉頭對夏海茵說,「海茵,妳那個畫架擺得水啦,以後阿嬤送豆腐來,就可以看到新的圖,真好。」

夏海茵紅著臉,輕輕點頭,「秀月姊,我會好好畫的,把每個人的夢都畫下來。」

四點二十分,最後一組客人也離開了,張允浩與林映彤結伴去搭首班捷運,陳源發開著計程車繞去載早起的菜販,蘇惟真抱著筆記本慢慢走回永康街的租屋處。整條巷弄只剩下便利商店的燈與食堂的暖黃燈泡相互輝映。阿福從暖燈下優雅地跳下來,踱到門口的地墊上,琥珀色的眼睛在半暗的晨色裡發亮,尾巴輕輕掃過許晨安的褲腳,又去蹭了蹭夏海茵的腳踝,喉嚨裡發出穩定而滿足的呼嚕聲,像是在巡視自己的領地,也像是在說今晚很好。

許晨安與夏海茵一同站在門口,目送魏正浩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轉角。清晨的空氣帶著一點點潮濕的泥土味,遠處傳來早餐店鐵捲門拉起的聲音,第一班捷運的震動又從地底傳來,溫州街的天空開始透出一點點魚肚白。

夏海茵把手插在圍裙口袋裡,側頭看著許晨安,輕聲問,「晨安,你會累嗎?今天來了好多人。」

許晨安搖搖頭,看著她被蒸氣與晨光染得有些發亮的臉,心裡那個曾經空空的地方,現在被各種細碎的溫暖填得飽滿。他想起過去十年,他總是一個人在凌晨四點半熄燈,一個人承受那些從夢裡帶回來的重量,味覺遲鈍時連湯的鹹甜都分不清,卻不敢跟任何人說。現在吧檯多了一個畫架,多了一雙會幫他試味的舌頭,多了一群會在休養時幫他開燈的人。

「不會,」許晨安的聲音很輕,卻很清晰,帶著一種久違的安心,「有妳在,有大家在,承接那些情緒好像不再那麼重了。以前我總怕自己會被別人的夢壓垮,現在我知道,就算會累,也有人會幫我把燈留著。」

他停頓了一下,轉頭看向巷弄深處,那盞暖黃的燈泡在晨霧中暈成一團柔和的光,像一顆永遠不會熄滅的小太陽。

「海茵,今晚的夢一定會很溫暖。」許晨安輕聲說,語氣像是一個約定,也像是一個祝福,「不管是誰的夢,不管是什麼樣的夜,這裡的燈都會為每一個需要被接住的靈魂,永遠亮著。明日零點,我們再見。」

夏海茵聽著,眼眶微微發熱,卻笑得很甜。她伸出手,輕輕握住了許晨安沾著一點點味噌的手指。兩人的影子在燈光下被拉得很長,與門內阿福的影子疊在一起,一起映在那塊寫著營業時間的木牌上。

巷弄的風又輕輕吹動了暖簾,遠處的捷運聲、便利商店的開門聲、早餐店的油鍋聲,慢慢交織成台北清晨最日常的樂章。而夜燈食堂的燈,在即將熄滅又即將再次亮起的交界,溫柔地守著這個城市所有還沒醒來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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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源發 夥伴

豪爽健談卻懂得拿捏分寸,是食堂的氣氛調節者。重情重義,樂於助人,將每位夜歸乘客當家人關心,悲傷時只會安靜喝湯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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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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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冷傲嬌卻極具靈性,只親近被夢境接納之人。平時慵懶愛睡,關鍵時刻總會準時出現,用頭輕蹭給予無聲安慰,洞察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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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惟真
蘇惟真 反派

理性至上,言詞犀利近乎苛刻,堅持味覺與料理的絕對標準。因失去味覺而更顯焦躁不安,內心高傲卻深藏對自我價值崩塌的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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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正浩
魏正浩 反派

務實冷酷,信奉效率與利益最大化。不理解人情與夢想的價值,言語溫和卻步步進逼,習慣用合約與數字施壓,缺乏同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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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允浩
張允浩 配角

內向壓抑,極度自我要求,對未來感到迷茫恐慌。不擅表達情緒,習慣將壓力吞入夢中,卻在被溫柔傾聽時會瞬間潰堤落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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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映彤
林映彤 配角

溫柔堅韌,外柔內剛,習慣照顧他人而忽略自身疲憊。理性務實卻保有同理心,相信傾聽本身即是療癒,不輕易對他人下判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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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秀月
吳秀月 導師

豁達開朗,說話直率帶著台灣國語腔。人生歷練豐富,處事淡然,擅長用食物與俚語開導後輩,是溫州街所有人的生活智慧寶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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